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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娘竟是我自己gl
　　作者：川消山长
　　文案
　　莫名穿到仙侠世界，程伏被系统按头要求做任务——不攻略这个男剑修，就不给回家！
　　于是程伏苦哈哈拜师习剑，成为男剑修的同门。苦闷的日子里，程伏每天都靠吸自家师尊续命。
　　师尊是个雪发美人，清冷傲岸，剑法卓绝，容貌当世无双……
　　程伏：我不想回家了，主要是喜欢每天修修仙的日子QAQ
　　一次涉险，程伏重伤，按照指示救下攻略对象深情告白时，雪发剑尊燕离威压磅礴赶来救场，入眼便是这一幕。
　　燕离眸色晦暗，沉沉斥她：“溺于情爱，难堪大用。”
　　此时此刻，系统慌道：“出大问题，攻略对象不是他，是你师父！”
　　程伏的眼，霎时亮了起来。
　　**
　　攻略师尊，首先要了解师尊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程伏问自家师尊：“师父，我往后的师娘，会是如何模样？”
　　师尊看她一眼，冷笑：“如何模样不知，但我的道侣，眼光绝不至于差劲到看上辛云泽。”
　　程伏：……
　　很久以后的合籍礼上，程伏看着凤冠霞帔的清冷师尊，恍然发现。
　　师娘竟是我自己！
　　*
　　食用指南：
　　①小火葬场，双向暗恋～
　　②非典型小甜饼，两个女主的心路历程都弯弯绕绕，有点酸甜。但作者本人认为总体还是很甜（）
　　③程伏不会对男配有一丝一毫动心，也不会有在一起的情节。
　　④男配出没篇幅主要在心性测试境副本，与程伏相处模式是纯队友。
　　⑤本文修炼境界：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洞虚-大乘。文中角色都不是普通修士，属于玛丽苏天赋流，所以不要问他们修为为什么都那么高，强者的世界是这样的
　　⑥后排推荐姬友现百文《失忆后，我和影后前女友在一起了》，孤狼vs病娇，高甜！
　　⑦萌短现百预收《撷摘春光》专栏可见qwq
　　内容标签：年下 江湖恩怨 近水楼台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伏，燕离 ┃ 配角：辛云泽 ┃ 其它：预收《论无情道是怎么变成病娇的》
　　一句话简介：别人当我师娘我不放心
　　立意：事在人为


第1章 雪原
　　“检测到绑定宿主变更，数据同步中……”
　　隐隐约约听见这么一句话，程伏此刻只觉头部剧痛，也无暇多想。
　　一望无际的冰原上，疾风阵阵，大雪纷飞。
　　她冻得浑身哆嗦起来，颤巍巍睁开眼，被入目的霜白景象刺得眼眸干涩，瞳孔骤然紧缩。
　　斑驳雪点刮在程伏紧绷的面皮之上，凉意似乎要渗透整颗头颅。
　　她只觉得颅骨都被浸在了雪水中，冷得彻骨。
　　因为此刻，在她睁得滚圆的瞳眸中，倒映着一只浑身长满霜白长毛、眼珠猩红的巨兽。
　　程伏不错眼地盯着庞大的白毛巨兽。
　　巨兽昂然仰头，露出森森的白色獠牙，牙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上餐余留的血红肉渣子。
　　兽嘴的腥臭气味铺面袭来，随着它怒气磅礴的一声嚎叫，程伏凝结的血液终于活泛起来，一瞬间统统涌上了头部。
　　她不再怔愣，提起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腿就狂奔起来。
　　白毛巨兽低沉地嗥鸣一声，眼中猩红光芒大盛，巨大的蹄子将冰面踏得摇摇欲坠。
　　“咔咔嚓嚓”的声音不绝于耳，程伏有足够的理由确信这兽下一秒就会把冰面踩塌下去。
　　冰面既滑且硬，实在很难跑快。
　　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十八年来去过最远的省份也没越过秦岭淮河，在冰上奔跑这件事太超纲。
　　何况赛跑对手还是一只常年生活在极地冰原的恶兽。
　　双腿僵硬发抖，一个不慎，她就打了滑，狠狠摔在了冰面上。
　　咣咣之声不绝于耳，程伏双目无光地趴在冰面上，知道巨兽正在一点点逼近她的位置。
　　腿部的血像是完全冷凝住了一般，她已经没法支使自己的腿了。
　　咣、咣、咣。
　　程伏死死咬紧了牙关，双指用力抠进冰面，扯动着麻木又生疼的膝盖，一寸一寸，拼尽全力往前挪。
　　巨兽灵智不低，红眼盯紧了地上缓慢移动的猎物，知道自己已经志在必得，竟然生出些玩弄猎物的恶劣兴致来。
　　踏冰之声频率渐渐慢了。
　　它似乎要为这顿板上钉钉的美餐庆祝一番，在离程伏堪堪几步的距离顿住，张开嘴，发出穿透力极强的嘶鸣。
　　程伏耳膜发痛，有黏稠的血自耳根流下。
　　天气极冷，那血生生挂在耳垂上凝固住，随着程伏爬行的动作“啪嗒”掉在冰面，碎成几段。
　　她不想死，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坐在空调房中玩手机，转瞬便身在冰雪之中。
　　咆哮声止，白毛巨兽抬起蹄子，狠狠地在程伏面前践踏冰面，却迟迟没有发起捕猎。
　　它猩红的兽眼刻薄地打量着这个塞牙缝的人类，乐此不疲地想要在它脸上看到惊惧的神情。
　　然而它没有如愿。程伏依然缓慢地、匍匐着移动，眼睛已经泛起血丝，充满了不甘之意。
　　巨兽失去耐心，它终于停了蹄，恶狠狠地张嘴朝程伏咬去。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程伏眼前模糊起来。
　　风雪骤然间更大，而且大得非同寻常，似乎要将这冰原上的物事刮擦下一层皮肉才好。
　　厉风裹挟着簌簌的雪扬在她脸上，程伏终于力竭，软软地趴在冰上不动了。
　　她眼睫沾满了雪，四肢也冻得僵硬，很突兀地，她突然感到一丝暖意自腰身间弥散开来。
　　——她被一只温热的手缓缓扶起。
　　程伏眼神有些涣散，歪歪扭扭地借着那只手的力道站起身，又迷蒙地睁着眼，愣愣看着眼前的情景。
　　巨兽的头自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能够清晰地看见微黄的脑浆从裂口处汩汩流出来，蜿蜒到她脚边。
　　冰天雪地中，脑浆蒸腾地冒着热气。
　　而那巨兽庞大而毛发茂密的身体还立在原地，直挺挺的，好似插在雪地上的一根宽阔的兽毛柱子。
　　“看够了吗。”一道淡漠又清冷的女声响起。
　　程伏早已虚脱，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将头换了个角度。
　　她眼睛散漫地一瞥，瞥见扶起她的，是一个披垂着白色长发的雪肤美人。
　　她容色极美，神色清冷，好似从来都不染凡尘。
　　额间缀着一朵盛开的白色雪莲，愈发衬得她雪肤黑眸生动清丽，动人心弦。
　　美人缓缓垂下眼，看着被自己扶住的程伏，眼里没有太多神色。
　　“噌”一声，那柄寒光毕露的长剑入鞘，她冷冷地道：“身无长技，上这雪原，是不要命了？”
　　程伏没答，掀起眼皮看见白发美人身后有一众服饰统一的人。
　　皆是青少年模样，着一件白色便衣，裤腰扎得很紧，像是习武之人。
　　她绵软又干巴巴地道：“多谢……这位，恩人如何称呼？”
　　程伏没力气地想，这美人实力强劲无匹，刚才出剑甚至引来一方风雪，真是厉害。
　　这种战斗力在修真小说里是怎么形容的？——已臻化境。
　　冰山一样的美人又冷冷看她一眼：“燕离。”
　　被燕离这一直视，程伏才惊觉她的眼眸是漆黑不见底的，与雪一样的肤色发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眼波流转间，容色艳得令她心弦猛然一颤。
　　程伏被美色惑得脑袋不清晰，手掌生出汗意，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而后，她突觉掌心微痒，竟是“嘭”一声长出了朵绛紫色的小花来。
　　程伏眼神尴尬。此刻，燕离正面无表情地看她，将一切都收于眼底。
　　挺意外的。
　　燕离冷冷地瞧着，视线逐渐移开那朵绛紫小花。半晌，她不怎么痛快地笑了一声：“洛神岛。”
　　“你不远万里，甚至不顾性命也要上这冰原，是为了寻谁？”
　　程伏苍白地笑了笑，绵软的四肢有些不受控制。
　　缺乏能量太久，她觉得大脑混乱一片，神智也模糊不清，一双眼里倒映的全是燕离清清冷冷的模样，话不经脑子就说了出来：“寻你。”
　　顿时，白茫茫的雪原上一阵默然。
　　燕离身后的短衣少年们眼都直了，这是哪家的法修？
　　半条命都没了，居然也敢调戏无容剑尊？
　　燕离没什么表情地看程伏一眼，竟也没与她计较，只是面色淡淡地放下程伏回头就走，声音在风雪之中清晰地传到她耳里：
　　“不想死在这里，就先跟我回学府。”
　　那帮衣着划一的白衣青年也跟随燕离要离去。程伏愣了一瞬，脚步虚浮地跟了上去。
　　她孤身一人又没什么技能傍身，在这茫茫无际的冰原上，确实是自寻死路。
　　如今这个名叫燕离的美人愿意搭救她一把，程伏自然也很识时务。
　　虽然一时半会还搞不清楚状况，也不清楚这名叫燕离的剑修是何许人，但至少，有了一线生机。
　　燕离不知道是什么千里腿，眨眼间就走出数十丈。
　　她身后跟着的那几十个白衣青年脚程也不差，甩了她一大截。
　　程伏负伤，又没法力护身，冻得浑身僵硬，只能勉强走在队伍最末的位置，逐渐有些跟不上。
　　风雪很大，可见度不高，前方的队伍逐渐像是一堆影影绰绰的人影。
　　最前方，燕离似乎觉察到什么，转头瞧了一眼，对自己身后最近的那名青年道：“她掉队了。把她接回来，带在队伍里。”
　　青年低声应是。
　　被带回队中的程伏终于状态正常了。
　　不知道燕离的这小跟班是有怎样的神通，她现在被一个青年隔空用一段奇异的力道拉着。
　　有源源不断的暖意从那细长的力道里流出来，瞬间温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程伏长吁一口气，手脚生暖，脑子也终于上线了。
　　她整个人如同到家了一样，浑身瘫软下来。反正有人拖着，也不用多费力气，瘫着就对了。
　　白衣青年感到手上力道一沉，一回头看见死鱼般的程伏，嘴角抽了抽，也没说什么，仍旧勤勤恳恳地运力运气。
　　像条咸鱼一样休息的程伏逐渐有些昏沉，快要睡过去时，先前在她脑海里响起过的那道女声去而复返。
　　“您好，我是您的代理系统068号。”
　　略显沉闷的女声顿了一下，又道：“很抱歉让您卷入了这桩交易，我们在魂体交接的时候出了一些问题，导致您的灵魂被载入了这具身体。”
　　程伏被惊醒，懒懒地在脑子里与系统交流：“我能够回去吗？”
　　068：“抱歉，在魂体交易中为了保证诚信，在未完成系统预先设定的任务前，交接灵魂是强制留在穿越宿体中的。”
　　“现在出了这样的差池，我这边会联系总部，在晚些时候给您发放一些该世界的道具进行补偿，协助您完成任务。道具将在24小时内发放到您所属世界的收纳物品中。”
　　沉闷女声波澜不惊地阐述着她被绑上贼船还无法脱离的事实。
　　程伏半阖着眼，十分无奈。
　　“具体的事宜我晚些在与您解释，宿主您刚历生死，现需好好歇息，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程伏眉头微皱，没说什么。她此刻确实疲累非常，两只耳朵仍然涨痛，血液堵在耳中，很是不自在。
　　闭上眼，程伏很快便昏睡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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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寻被师门分尸后重生了，成了操纵情意的俗间红娘。
　　为了复仇，她和著名无情道恶女成为了修道合作伙伴，一个牵线，一个断情。
　　恶女断情的方法，就是挑出追求者的肺腑，踩进泥里。
　　白寻听后表示痛心，然后利索地把旧师门上下一百二十人的红线全系在了恶女身上。
　　*
　　恶女进境一日千里，白寻的大仇也得报。
　　但她自己的红线却不见了。白寻决定告别恶女，去找遗失的红线。
　　月夜下，白寻斟了两杯酒，含蓄道：“喝一杯吧，喝完这杯，就……”分道扬镳。
　　眼前人拈着酒杯的手穿过她臂弯，眉梢带笑道：“就合籍？”
　　“倒不必急于一时。”美人艳若桃李地一笑。
　　白寻：？
　　果然修无情道的脑子都不太好，不宜久处，今晚就跑路吧。
　　*
　　白寻听说，修无情道的消春仙子颜秋池破道了。
　　据说破道的情状极其惊怖，双目赤红，半张脸在笑，另半张脸在大颗大颗地流泪。
　　无人知晓消春仙子为何破道。
　　后来，颜秋池把她抵在壁上，温声道：“寻寻，你找的可是此物？”
　　言笑晏晏的美人用刀尖从手心血肉中挑出一根红线，鲜血淋漓。
　　白寻一脸惊恐。
　　颜秋池一个无情道，究竟是怎么变成病娇的？！
　　*无情牵线小红娘x偏执病娇恶女
　　*两个女主都不是什么好人，都有共情缺陷，复仇也比较血腥。


第2章 紫雷
　　再次睁眼时，程伏依然被那青年拖着，也仍在雪地之中。
　　但眼前的景色已渐渐明朗，能够看到一些民居建筑之类，是有人烟的地方。
　　燕离与她身后的一众青年脚程很是迅疾，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白石筑成的牌坊前。
　　这牌坊整座俱都洁白，只靠精巧的雕刻现出层次，立柱飞檐雕工精妙绝伦，屹立在此，打眼看去有些与风雪融为一体。
　　只那牌匾上的四个金字熠熠生辉，格外显眼，程伏眼睛一扫，心里默念出来。
　　止妄学府。
　　如此说来，燕离应当是学府里的某位先生，带着一众学子在雪原做历练。
　　踏入这座牌坊，程伏明显感觉这一众学子中的气氛松动起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
　　原本安静整齐的庞大学子队列也微微歪斜了些。
　　随着学子们的说笑之声，她亦好奇地探出头，打量起这止妄学府。
　　学府依山而建。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山腰山脊缀着青瓦黑墙的学舍，古朴中又透着些难以言说的精巧，颇有意趣。
　　程伏饶有兴致地瞧着，心里郁结之情竟也消散了大半。
　　沿着山一层层拾阶走了一段，便有白衣学子领程伏进一座矮屋中安置下来。
　　此处山势不高，几乎是贴着山脚的位置，一眼望去，能看见山脚下有不少冒着袅袅炊烟的人家。
　　领他来此的学子看年纪还是个少年，面庞干净清秀。
　　他笑着对程伏道：“你暂住此处，把伤将养好了再谈下雪原的事情，我们学府不会着急赶人，你安心住着，想多留些时日也未尝不可。府中先生都很好脾性的。”
　　程伏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也扬起明媚笑意：“多谢你了。”
　　少年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什么的，晚些时候会有人给你送些生活用品来。”
　　“时辰不早，你若饿了，可以往山腰走，路很好认，你走几步看到牌匾写着斋堂的就直接去用饭吧。”
　　程伏点头，少年又嘱咐了她些事，便匆匆告别：“我还有明天的讲演要准备，不多说啦，先行一步！”
　　待少年走后，程伏便扑上房内的床，舒服地喟叹一声。
　　可把她累坏了。程伏软骨头地瘫着，脑子里全是冰原和燕离。
　　恰此时，068又冷冰冰地冒出来：“宿主若得空，便将原身的经历熟悉一些，以免在该世界中留下太多纰漏，不利于任务进展。”
　　程伏“哦”了一声，开始半死不活地被068灌原身前十八年的人生经历。
　　这具身体与她同名，亦是程伏，乃东海鲛仙唯一的人族弟子。
　　幼时被鲛仙大弟子捡回门内，鲛仙一眼便知她天赋卓绝。
　　果不其然，程伏十四岁便结丹，于筑基寿元便可达三百年的修士来说，算是万中无一的天赋。
　　所有鲛族都为她惊人的天赋赞叹，认定她日后必是一方呼风唤雨的大能。
　　事实上曾展露过如此天赋的修者，如今都是各方大陆的佼佼之辈。
　　但只有程伏自己知道，在结丹之后的每时每刻，她都无法再汲取哪怕一星半点的灵力，经脉似乎被完全阻断。
　　请了不少医修，都说她经脉坚韧流畅，只说尽管天赋卓绝，但金丹期的晋升非同往常，并没那么轻易。
　　她说自己无法再吸取灵力，医修摇摇头，觉得是程伏因天赋好而不懂修炼的循序渐进。几年的光景，也许只是有些瓶颈。
　　“这些天赋好的啊，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有些揠苗助长操之过急了。”
　　程伏急得心焦，终于去寻了闭关多年的鲛仙白痕。
　　白痕蔚蓝的眸深深看她一眼：“你身上确实有禁制，却不是我所为。她的禁制，我无计可施。”
　　——于是她不顾鲛族一众人的劝阻，收拾了行囊便独身前往凛冬雪原。
　　凛冬雪原是剑修的圣地，亦是天下第一府，止妄学府的所在地。
　　止妄学府的藏学是有口皆碑的丰厚。
　　白痕曾说过，止妄学府中的藏书阁其实是一个时空罅隙，里面甚至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藏学。
　　程伏来得不巧，在原本的程伏行入雪原深处最为险象环生时穿进来。
　　068又道：“原身遗留下来的修为亦有金丹，不至于连一只白毛兽都应付不来。”
　　“宿主应尽早熟悉该身体法术施展路径，方能更好促进任务进程。”
　　程伏恹恹地应：“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到晚除了任务就不会念叨别的了吗？”
　　“宿主，我是任务系统，自然只为任务而存在。”068声音依旧淡淡，没有太大起伏。
　　程伏默然，觉得自己跟这个ai一般的任务系统没有什么好聊的。
　　她打了个哈欠，想起什么一般问道：“你赶驴上磨赶了半天，怎么也不提任务是什么？”
　　068似乎沉默了一会：“总机那边有点bug……宿主稍等，我努力加载一下。”
　　程伏想起来自己来到此处也是因为什么系统交易事故，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系统这么烂就不要接业务啊，祸害苍生了属于是。”
　　不多时，068的声音又响起：“任务加载完毕，该身体编号8197，所接取任务为【攻略天才剑修辛云泽】。”
　　“宿主是否查看攻略对象【辛云泽】的基本信息？可选择稍后再看。”
　　程伏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有关辛云泽的基本资料就以飘浮文字的形式呈现在她眼前。
　　【攻略目标基本信息表】
　　姓名：辛云泽
　　性别：男
　　性向：不明
　　职业：学生
　　所在单位：止妄学府
　　程伏：“……”
　　这信息表简陋成这样也就算了，性向不明是什么玩意？
　　她心情微妙地关掉了这不争气的信息表，整整五行信息，只有一行“所在单位”是有效信息。
　　辛云泽是止妄学府的学府，如今她竟也阴差阳错地暂住止妄学府。
　　那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赖在此处，不走了。
　　程伏肚子咕咕响起，便朝先前领她上山的那少年所指引的斋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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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兄台，可否向你问些事？”
　　一个便服的学生回头看见端着食盘的程伏，迟疑片刻，道：“自然可以。离晚修还有一阵，姑娘请问。”
　　“我是在雪原上获救的，被止妄的学子。”程伏真情实意道，“故而十分崇敬止妄学府的精神风尚，但又听闻止妄极难入学，便想问问，入学条件是怎样的？”
　　学生眼里霎时露出了然，面上神色软下来：
　　“止妄的入学方式有二，分为入府考核和导师引荐。学府每年会举办一次大规模的考核，报名通过即可入学，但每年的考核都只招收五十人。”
　　“另一条路，便是学府导师的引荐。学府中卧龙藏虎，可以说每个导师都是五大灵域中突出的能人异士，故而获得学府中任意一位导师的引荐便可直接入府。
　　但学府中的导师从不轻易引荐学生，止妄学府办学几百年，以引荐入学的学生……统共寥寥几人而已。”
　　程伏闻言，拱手道：“多谢。”
　　天下第一学府的入府考核非同寻常，尽管原身天赋异禀，但现在掌控这具身体的她还不熟知法术常识与操纵技巧。
　　况且考核开放时间还远，程伏只想尽早做完任务，越早越好。
　　选另一条路又不代表这条道行不通了，程伏决定将学府考核暂定为planB。
　　不过……引荐这条路，似乎比考核更加难走。
　　她与燕离堪堪一面之缘，她凭什么打动燕离？
　　恰此时，程伏腰间的储物囊动了一下。脑海中同时响起068波澜不惊的声音。
　　“总部拨发给您的关怀道具已入账，请打开收纳物品查收。”
　　程伏低头，看着腰间那个扁扁的绣囊，十分怀疑系统拨给她的道具是不是个指甲钳。
　　拉开绣囊上的缚线，程伏只觉太阳穴流过一阵通电般的酥麻，而后便在脑海中清晰地看见了囊内所存储的物品。
　　她的目光落在一捆绯色黄边的符纸上。
　　068的声音适时响起：“系统关怀道具[因缘符]x10，对宿主所属世界内指定人物使用可制造恰如其分的缘分牵连。”
　　“系统关怀道具[春风拂面]x2，可有效帮助您塑造一个和谐的气氛～”
　　“系统关怀道具[维度切割仪]x3，可切割时空维度，用途广泛，操作瞬发，被广大交接灵魂称之为【保命神器】。”
　　程伏抽出一张因缘符，眼神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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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年风雪呼啸天色长明的冰原上，肉眼可见的暗沉下来。
　　止妄学府内，惯常沉稳的尖子生们罕见地议论纷纷起来，如同一锅将要沸腾的热水。
　　窗外如常刮着凛冽的风雪，若有心人仔细瞧，便可见打下来的雪点周遭带了一些细密雨丝。
　　晚修一下，修学堂内的学生便炸开来。
　　一个头发修剪得颇短的学生道：“凛冬雪原上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几千年前？”
　　“哪有那么夸张？就九百年前。”接话的是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眉峰轻挑，手里把玩着柄短剑。
　　“但这雪雨也不是随便下的，本少爷没记错的话，雪原雨是天降紫雷前的征兆。”
　　“嘶——想起来了，上次雪雨后劈的紫雷，是那个屠尽青山的孟沧如出世吧？”
　　说这话的人又戳了戳先前那个少年，“云泽，你这般的天赋，出生时可有什么兆象吗？”
　　辛云泽笑一声，露出颗虎牙：“兆象没有，但母亲生本少爷时，死了。”
　　他垂下眼睫，没再管四周的喧闹，径直离开。
　　那人呐呐地目送了辛云泽的背影，不多时又参与到热火朝天的讨论当中。
　　“紫雷，预示奇才出，横祸生……”
　　辛云泽烦闷地把那柄装饰用的短剑砸在青石铺就的地板上，带着一身低气压快步走向后山。
　　他天赋一直很高，在学府内学业也做得好，唯一让他常常烦扰的事情，便是别人提起他的母亲。
　　他素来高傲，却常有人拿这件事情来可怜他，导致他格外反感别人提起自己的母亲。
　　烦躁的时候，他便会去止妄的后山。
　　那个地方不知为何格外严寒，因此鲜有人迹。
　　辛云泽喜欢去那，极致的寒冷能够使他更清醒，更好锻造自己的剑意。
　　沿旧路走着，他突然心头一抽，戒备地环视周遭。
　　他感受到了一个凝练的剑意场。


第3章 收徒
　　所谓剑意场，指的便是一个剑修的剑意在长久的凝练与磨砺后，形成常年萦绕在剑修身周的一种能够对修士的道意进行无形同化的气场。
　　在战斗中，意志薄弱的修士很容易便沦陷在那些剑意独特、意志极强的剑意场中。
　　沦陷在别人的剑意中，便会道心紊乱，节节败退，失去还手之力。
　　而剑修要衍生出自己的剑意，至少是化神期以后的事了。
　　在化神期便能衍生出独特剑意的修士，近三千年来，只出了一位无容剑尊。
　　辛云泽天资卓绝，仙龄骨龄俱都二十又六，已成金丹巅峰，惹得众人惊叹艳羡。
　　但在一个剑意场极凝练极强盛的剑修面前，辛云泽自认没有半分胜算。
　　他眼神陡然锋锐起来，手掌缓缓抚上剑柄，作出戒备的迎战姿态。
　　面上如此，可辛云泽的心神已经开始震荡——
　　剑意场与他距离尚远，但弥散而来的压迫力按得他心头沉沉。
　　剑修最忌讳的，便是心神不凝、意志不定、道心不固。
　　下一刻，一道寒凉却又带点温和意味的剑风拂起他的额发。
　　辛云泽怔在原地，瞪大眼睛，呆滞地看见一缕雪白的发丝扬入眼帘。
　　而后便是一张容色清冷绝艳的脸。
　　再往下，便是流畅优美的肩颈线条。
　　一个女剑修，又有着极其强盛的剑意场……
　　他立时便低下头，手脚利落地卸下已经凝在掌心的力度，迅速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语音微颤，难掩的紧张激动溢于言表：“弟——弟子辛云泽，见过剑尊！”
　　燕离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头，算是表示。
　　她面色一如既往淡然，眉峰却微蹙，眼神投向远方，声音无波无澜：“天降紫雷，落在后山，我来此查探。若无事，你尽早离去，以免多生变数。”
　　辛云泽忙点头，连声应下，殷勤地又礼了两礼，才躬身离去。
　　他离开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好几倍，脸上神情欢欣喜悦，眼眸中都闪着兴奋的光。
　　辛云泽遥遥看见好友经过，赶忙兴奋地跑上去搭话。
　　“子泸！你猜我今天遇到了谁？我在后山见到剑尊了！对对对，就是无容！我遇到了无容剑尊，剑尊还主动与我说话……”
　　燕离没再回头看这个误入紫雷指示地的男弟子，黑眸沉沉，视线所向之处，赫然是一口寒潭之后的灌木丛。
　　紫雷的当事人程伏对距离自己不远处出现的微型粉丝见面会毫无所觉，此刻的她，倍感煎熬。
　　她在灌木丛中趴了半个时辰，腰酸背痛，双眼无神。
　　程伏揉了揉堵着血痂的耳朵，怨气十足地问道：“还要多久？老腰都趴断了，制造个因缘牵扯，需要我一动不动这么久吗？”
　　068声调平平，没什么起伏地答道：“符咒需要严格卡住该世界坐标来保证生效，否则道具功效无法得到保证。辛苦宿主了。”
　　程伏生无可恋地将头歪到一边。
　　正此时，腰间的符咒闪烁了一下，程伏神色惊异地抬起头。下一秒，面前的灌木丛被齐齐削断。
　　程伏僵硬地把头挪回原处，一骨碌爬了起来，撞入眼帘的，正是她千盼万盼的燕离大美人！
　　燕离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程伏。
　　她神色不动，颔首垂眸，直直盯着程伏，音色较之刚才更加沉冷：“此处地势险峻，灵气暴虐无道，就连学府的弟子也不能久待。”
　　“你衣服上许多划痕，在后山中待了不少时候？”燕离语速渐疾，很有咄咄逼人之态。
　　面对燕离鹰隼般的目光，程伏有些做贼心虚的紧张。
　　她不自觉地抚了两下衣角，干笑一声道：“我对……贵学府后山颇感兴趣，漫步行走，不料绕进了这严寒刺骨的后山，正愁如何出去呢。”
　　燕离望着她，不置可否。
　　程伏紧张得吞咽了下口水。
　　燕离高她一截，武力值更是高得离谱。这样一个人，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就定定地瞧人，压迫感可以说是拉满了。
　　尴尬的凝视持续了一阵，燕离终于挪开眼，看向别处。
　　她语调淡然：“且不论你如何来到后山了。我对你很感兴趣，先谈谈你的事情。”
　　程伏悚然一惊，抬头看燕离。
　　她的事情？
　　燕离没给她太多思考时间，很快便道：“我看你骨龄，是十八？”
　　“是。”程伏点头，颇有些紧张地答。
　　“修为金丹初期？”
　　“是。”
　　“身上有禁制？”
　　程伏手一抖，原本紧紧抓在手里的储物囊应声落地。她瞪大眼，脑中有些空白。燕离连这个都能一眼瞧出来？
　　燕离没管程伏何等反应，又冷着脸问了好几个问题。只言片语间，就将程伏的老底兜个精光。
　　程伏手指微微蜷缩，身上发冷。
　　燕离将她的来路与修炼路数都一条条一件件讲了出来，全都属实。
　　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一条接一条地说，也不管她是否承认。
　　在这样的连环发问下，程伏眼皮掀起，终于抛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
　　燕离不假思索道：“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名讳？”
　　她顿了顿，又蹙眉道：“也罢，你生长在鲛族里头，不通世情倒也不稀奇。”
　　燕离神情平静，直视程伏双瞳：“我是无容剑尊，五灵域第一剑。这样说，你可明白？”
　　程伏双眼发直，并非原住民的她，不是太清楚“无容剑尊”四个字的含金量。
　　但是……五灵域是什么，她是知道的。
　　五灵域第一剑，岂不就是说明，眼前这个人，是世界冠军级别的人物？
　　她怔愣着，却又听燕离开口问道。
　　“你师承何人？”
　　程伏迟疑了一瞬，还是答道：“鲛仙白痕。”她的身世都被扒干净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燕离面上仍旧岿然不动，但程伏总觉得，她此刻似乎不是太高兴。
　　又是一阵沉默。突然间，燕离眸色深深，抬起手来，一副将要出剑的模样。
　　程伏倏然一惊，手赫然已被燕离那修长的五指施了劲力抓住。
　　燕离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道：“叛出你的师门，我收你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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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程伏心理素质不错，跟着燕离走在路上的时刻，也仍然神思震荡。
　　她敛下眼眸，回想方才她与燕离的对话。燕离怎么就要收她为徒了？
　　程伏呆滞地在脑中询问068：“你们这因缘符，当真不是心想事成符吗？燕离这就收我为徒了？”
　　068的声音响起：“自然不是，它的功效只有制造角色间的牵连。造成目前效果的，应当与您此刻所宿入身体的隐藏信息有关。”
　　068的话语将她飘飘忽忽的思绪又拉回正轨。
　　方才与她这一番盘问，燕离显然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目的。一番问话下来，倒像是在确认某些东西。
　　天色渐暗。
　　凛冽的风雪本就对视野有极强的遮蔽，加之光线暗沉，便越发使得程伏眼前扑朔迷离，所视之物模糊不清。
　　燕离在说要收她为徒后，就让程伏跟在她身后。
　　奈何燕离脚程快，又丝毫没有停留下来等这便宜徒弟的意思，程伏便只能在燕离身后远远的地方跟着。
　　一片昏暗中，她艰难辨认着燕离的身影与来路。
　　倏然间，眼球被一束温热轻轻托住，她的夜视能力和目力顿时增长了一大截。
　　程伏睁大眼，见是燕离停下脚步，在前方望她。
　　风雪迷蒙，看不清燕离面上神色。
　　燕离又转身接着走，头也不回，步伐照旧迅疾，声音穿透风雪自前方传来：“可见度这么低，不知道在眼睛上覆些灵力吗？”
　　程伏讪讪地拢起手，答不上话。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个占用别人身体的冒牌货，还没学会怎样运转身体里原有的法术和灵力吧？
　　又走了一阵，在临近山顶的位置转了几转，燕离一人独用的寝殿便赫然现在眼前。
　　燕离的身影很快没入门中，程伏看着金碧辉煌的殿门默然了一瞬，也跟着走了进去。
　　循着燕离的身影，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前殿。
　　燕离没往主位去，而是寻了把花雕椅子坐下，神情陡然严肃下来。程伏瞧着神色认真的燕离，也跟着紧张起来。
　　许是要说些什么要紧事？
　　身为剑尊的徒弟，程伏非常有觉悟。
　　五灵域第一剑的弟子嘛，肯定是要背负一些常人所难以承受的责任之类的，再正常不过了。
　　她亦是端正了神色，肃穆地看着燕离，等待这位清冷的女剑尊给她下达嘱咐。
　　然后她们无声地面面相觑了半刻钟。
　　燕离绷紧的神色有些开裂，终于开口：“没看到桌上的茶壶吗？你要拜师，不给我敬茶？”
　　程伏：“……好的。”
　　她恭恭敬敬地斟了碗茶，低眉顺眼，双手为燕离奉上茶碗。
　　燕离甫一接过，程伏就学着那些仙侠电视剧本里的台词，一本正经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随后深深拜下。
　　燕离舒眉，坦然地喝了口热茶，摆手：“无妨，为师不在意这些虚礼。快起来。”
　　程伏：“？”不在意你还要我给你敬茶？
　　燕离见她不吱声，大概也对程伏心里所想有些猜测。
　　她一口饮尽碗里茶，神色凝肃道：“口中干渴，想喝盏茶罢了。你既拜我为师，便要机灵些，识得我的眼色些。”
　　程伏默然。燕离这个冰块脸，真的能递出什么像样的眼色吗？
　　燕离懒懒靠着椅背，清冷容颜被暖色烛台的光圈晕染得有些温软旖旎。
　　程伏看了眼燕离随意垂散的雪白发丝，垂下眼眸。
　　她恍然觉得这样笼在昏黄烛光下的燕离，和那个挥剑引风雪救下她的雪发剑修，并非一人。
　　燕离缓缓合眸，又抬手，虚虚在空中以指尖一勾。
　　烛光下，一柄鞘身色泽暗沉、花纹古朴的长剑在灵力的推动下飘浮到程伏眼前。
　　程伏恭敬地双手接过，就听燕离字字句句慢声道：
　　“法修少有习剑的。但我记得，曾有一位水系法修，以术驭剑，将剑法使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极致。”
　　“依我所看，她的剑意，比多数剑修都纯粹，都凝实。也有不少使剑的凡俗妄想与之相较，不过——也只能是妄想。”
　　程伏闻言忍不住道：“师尊，你收下我，莫非是想培养出第二个她？”
　　燕离坐直身，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我没有这种模仿养成的趣味。”


第4章 殊途剑
　　“况且，你天赋没那么高。”
　　程伏：“……”
　　虽然知道燕离说的是实话，但她依然有些心梗。
　　程伏深吸一口气，垂眸细细打量燕离给她的这把剑。
　　剑身纤长，柄上有暗红内嵌的“殊途”二字，配着暗沉底色，字样不甚明显。
　　她右手掌心平托剑身，左手按在剑柄上，徐徐抽剑出鞘。
　　整把剑比裹着鞘的模样相较更加细长，剑背仍然古朴无光，很不起眼。
　　磨得最锋锐的剑刃隐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偶然的时刻，才锋芒一现。
　　程伏眼神都融在剑上，眸里闪着奇异的光。
　　说不出为什么，乍然看到这剑，她便好似被这把古朴沉着的剑摄去了心魂。
　　在躯壳最隐秘的深处，似乎真的有那么偏远的一隅，在与这把素未谋面的剑以相同频率共振着。
　　她的心从未这样澎湃过。
　　明明只是一柄死物，内里却像是蕴含千言万语般，只待一个与之相通的修者，慢慢揣摩其中真意。
　　程伏沉醉又虔诚地将脸颊贴上冰冷的剑身，默然又执着地感受着。
　　直至现在，程伏才真切地感觉到，她真的来到了一个与曾经生活的地方完全不同的异世界。
　　此刻，她拥有了一柄剑，成为了一名执剑修士。
　　程伏溢于言表的撼动逃不过燕离的眼睛。
　　燕离长睫低垂，看不见眸色，不知在思索什么。
　　随着烛光一明一暗的频率，燕离的指节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叩着。
　　笃笃之声中，燕离沉静地开口：“这把剑，名为殊途，是能跟法修高度契合的灵剑，铸剑师亦是为了它能被法修驱使，费去不少心思打造的。”
　　程伏缓过神来，眼瞳在燕离身上重新聚焦。
　　她闻言，有些怔愣，脱口而出道：“竟还有专门为法修铸剑的铸剑师吗？”
　　燕离没答，殿内又一次陷入沉寂。
　　直到程伏尴尬得想要直接找由头告退时，燕离才出声道：
　　“没有。这么多年来，以法修之身习剑道的唯有一人。而那铸剑师，也只为那一位法修铸剑。”
　　程伏收剑入鞘，没再说话，只朝燕离深深弯腰，坚定道：“弟子拜谢师尊，定不负师尊所望。”
　　燕离显然不爱听这样的话。
　　她皱皱眉道：“不必与我作任何承诺。我既收你为徒，便意味着不管功名何等、荣辱如何，终身都是我的徒弟，你不必因为达不成所谓‘剑尊弟子’应有的成就而感到羞愧。”
　　“世俗的名利意义我从不会在乎，你只要记得，你是我的弟子。我的弟子是何等人，自有我来兜底。”她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道。
　　烛火摇曳的大殿，有一瞬的寂静。
　　程伏的脸隐在烛晖映照不到的阴影处，身形却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投在金缕雕花的壁上。
　　“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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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风清露白，明月高悬。
　　下了晚课的止妄学子三三两两走出学舍，风里依稀飘来几个女学生脆生生的笑语。
　　不多时，山腰间的学舍便齐刷刷地熄了灯火，取而代之的是山脚时不时亮起的点点灯光，学子们都回到宿处，正洗漱准备歇息。
　　而临近山顶的燕离寝殿旁，有处四四方方的水池子。
　　细看之下，能发现池中清水皆冒着霜寒的冷气，冰冽冽的，不必靠近就已令人遍体生寒。
　　池边却有个影子，掩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和着寒池里的冰气簌簌舞剑。
　　正是程伏。
　　燕离回房之前给她指了个方向，就是此处的洗剑池。
　　这池子曾经用于锻剑，归了燕离后，便被划为练剑之地。
　　池中寒意精粹，温度趋近冰原最凛冽的时节，其中池水仍然不凝结成冰，还冒着寒气流动，最适宜剑意与水有牵连的修士习剑。
　　程伏身着单衣，对着池边的冰寒之意毫无所觉。
　　剑意带起的冷风顿止，她随手挽了个剑花，便唰一声归剑入鞘。
　　这具身体果然如068所言，天赋很高，而且施术的熟练度也不差。
　　她只花了两个时辰，就将原身会的法术使了个七七八八，总体来说比较顺利，还算得心应手。
　　不过对于这把所谓的“与法修契合度极高”的殊途剑，程伏只能够勉力往里注入一部分灵力，却无法以灵力驱使它。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凝在剑上，决定明日一早去询问燕离。
　　燕离让她在此处练剑，自然也准备留她一宿。
　　程伏思索着燕离给她指的书房方向，她今夜的宿处，正是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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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燕离敲醒的时候，程伏觉得她才刚刚闭上眼睛。
　　“午时了，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燕离冷冷的声音把程伏震得周身一激灵。
　　她迷迷糊糊揉开眼睛，这才发觉天色大亮，已经日上三竿了。
　　程伏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动作迅速地整理衣冠。她昨晚太累，是和衣睡下的。
　　她一边理一边道：“师尊，我马上好，没耽误事吧？”
　　燕离面无表情：“耽误大事了，我清早向掌院引荐了你入学，想等你醒了带你去学舍。哪想你睡到现在？入学第一天，你便错过了所有早课。”
　　程伏的手顿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刚引荐我就算正式入学？还有早课？师尊你不要急着赶鸭子上架啊！”
　　燕离瞥她一眼，声调淡淡道：“因为是我的引荐。还有，你作为我的徒弟只有早间的理论课需要上，演武实操这方面，由我手把手全权负责。”
　　程伏耳朵听着，手上已经飞速套好鞋履，正准备夺门而出时，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停下迈出门槛的脚，眨了眨眼问道：“师尊，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燕离顿了顿，昳丽的脸上，罕见地出现有些僵硬的神色：“不知道。”
　　“那师尊你是怎么引荐我的？”程伏眼里的疑惑快要溢出来了。
　　发色雪白，容色绝艳的剑修微咳一声，道：“我说我收了个徒弟，让他录入一下学籍。”
　　程伏无语地擦了擦额汗。
　　她甚至都能想到她的师尊是怎样高贵冷艳地走到掌院面前，扔下一句“录入学籍”，掌院还没来得及问她徒弟叫什么名字，就只看见她雪发如瀑的背影了。
　　许是为了缓解尴尬，燕离又咳了一声，说道：“你今日……暂且休息吧，无需上课。”
　　程伏看着自己身上刚刚抚平整的褶子，陷入了呆滞：“那师尊你走吧，我再睡会……”
　　燕离点头，刚抬脚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程伏有气无力地盖上小被子。
　　无容剑尊收徒的消息，仅仅半天，就席卷并震惊了整个止妄学府。
　　继紫雷之后，尖子生们终于炸锅了。
　　无容剑尊是何等人物？
　　抛开纵横五大灵域的实力不说，单说这个容色绝艳的女剑修，就已经俘获了无数剑修的心。
　　哪怕不习剑的修士，在提起无容的时候，都会恍然一拍脑袋，说：“哦——就是那个生得极美、一头雪发的冰山女剑修。”
　　燕离的实力与容貌，在五灵域中，更像一个可望不可即的传说。
　　人人皆知她性格清冷，不问世事，偏偏实力强劲无匹，不容众人忽视。
　　她的剑，是五大灵域中最强的剑。
　　传说燕离领悟的剑意曾牵动星月，背水一战能够穷尽星辰。
　　她所使的剑招坚韧圆融，与任何剑派或剑法分毫不沾，瞧不出什么路数和剑法影子。
　　重剑无锋，她只是极朴实无华的劈砍点刺，便能纵横五域，让人无从应对。
　　青山掌门在观燕离出剑后曾叹道：“天地广袤，难容一剑。”
　　最强一剑自是被冠以剑尊的名号，而因青山掌门这句评语，世人皆称她为“无容剑尊”。
　　止妄学府里，七成是剑修，故而太多向往无容剑尊的学生，做梦都想要拜入剑尊门下。
　　只可惜，无容剑尊从来都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似乎也没什么收徒意愿。她坐镇止妄百年，门下未有一人。
　　如今剑修居然收徒弟了，收的还是个法修！
　　止妄众人眼红得不行，又听说这个法修明日会来上课，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看这个被剑尊收徒的法修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众生都没想到的是，这个破例被剑尊收下的弟子，开学第一天就没有来上课。
　　止妄众人在震惊于剑尊弟子任性的同时，也更加确信了这弟子必定是个天赋异禀、万年难遇的天才法修。
　　剑尊授课时的吹毛求疵程度，他们至今心有余悸。
　　这般怠懒的弟子能够被剑尊所容忍，恐怕那人身为法修，习剑上的天赋更甚他们这些自小修剑道的。
　　止妄学子们在憧憬了一阵剑尊弟子的惊才绝艳后，开始对程伏的到来无比向往。
　　程伏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止妄学府的流言中被扣了一顶巨大的高帽子。
　　她一觉睡到傍晚，天已微暗。
　　燕离不在殿中，程伏心中牵挂着驱使殊途剑的事，便又去洗剑池练了一会儿，肚子就咕咕叫了。
　　此时天色彻头彻尾黑下来。
　　程伏估摸这个时间点已到亥时，斋堂不知是否还开着。
　　一番思索下，肚腹的饥饿战胜了一切，程伏便仍然按记忆里斋堂的所在行去。
　　她边走边想：“好菜是没有了，捞些剩饭冷菜填填肚子也好。”
　　路上隐隐能看见山腰处的教舍竟有好几间还亮着灯。
　　程伏啧啧感叹了下，心道顶级学府的学生就是非同寻常，用功至此。
　　离斋堂渐渐近了，程伏意外地发现，斋堂处灯火仍明。
　　就在她要迈入斋堂的一瞬，068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宿主请注意，您本次魂体交易的任务对象正在附近！请尽可能抓住机会，在目标面前塑造良好的第一印象!”
　　程伏呆住，她的攻略对象辛云泽这么晚还在斋堂？
　　此刻她已踏入斋堂，打眼望去空无一人，只有取饭的窗口零零散散的驻足着几个阿姨。
　　想来是这个点已经没有多少学生来此，正在谈笑休息。
　　刚这么想着，程伏脸上就被一阵迅疾的、有人快速经过带起的凉风掀起了两侧的发丝。
　　眼前视线瞬间被头发糊住，耳里传来一个响彻斋堂的少年声线。
　　“阿姨，老三样，再加五碗灵米饭！”


第5章 杜明澜
　　程伏：“……”
　　她承认，就在一瞬间，她被这一口气要五碗灵米饭的豪气干云深深折服了。
　　程伏昨天第一次来止妄斋堂吃饭，也向打饭阿姨要了一碗灵米饭，想尝尝这饭和普通的白米饭有什么区别。
　　打饭阿姨一边盛了两大勺灵米，一边笑盈盈地对程伏说道：
　　“小姑娘是第一次来止妄？那可真得好好尝尝这灵米！在外边不容易吃着这样好的米。灵米什么功效？姑娘你要是个修士，吃了就夯实经脉、凝练功力！若不修仙呐，吃了也是强身健体，总之好处不少。”
　　程伏闻言，满怀期待地跟阿姨攀谈起来：“这样神奇吗？若我经脉阻塞不通，吃这灵米会不会有所帮助？”
　　阿姨将盛满米饭的白瓷碗往程伏面前的深黑托盘一端，又转头手脚麻利地给程伏打菜，嘴里不停歇地道：“自然有帮助啊。这灵米推行以来，学府里那么多尖子生，吃了没有一个不说好——”
　　于是程伏欢欢喜喜地接过食盘，心情雀跃地多要了一碗灵米，准备今日在学府斋堂大快朵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哪知只吃了半碗，程伏就彻彻底底吃撑了。
　　这饭功效非不非凡她没吃出来，但特别顶肚子是真的。
　　程伏回想昨晚她痛苦地要了两个饭盒打包灵米的模样，忍不住用看生产队的猪的眼神深深看了辛云泽一眼。
　　这位据说是天才的剑修以狼吞虎咽之姿扒着碗里的饭，嘴角还沾着不少米渣子，依稀可见五官端正秀气。
　　原本是个挺俊的小伙，生生被吃相折腾得风度俱失。
　　这副尊容，看上去不像是什么正经剑修。
　　程伏默然地看了一会，神情麻木地到打饭窗口前要了一碟清炒灵植和一盘红烧嫩兽脊，没敢要灵米饭。
　　昨天剩的饭还在宿处的鲜储柜里，整整一大碟，够她饿的时候当夜宵了。
　　她寻了个距离辛云泽不远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思索。
　　怎样才能搭讪到这位天才饭桶，并且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这问题还没思索多久，就随着面前情景失去了思索的必要。
　　程伏面前两碟菜才堪堪下去小半碟，辛云泽已经风卷残云地扫净五碗灵米加上四碟灵蔬炖兽肉，迅捷无比地完成了光盘行动，并且很潇洒地“嗝”一声，一如来时般疾速离去。
　　程伏：“……”
　　说实在的，不是太想攻略一只吃饭很快的猪。
　　用完饭，程伏依旧回到了燕离寝殿旁的洗剑池。
　　身为一个与水牵连甚大的水系法修，如今既要习剑，燕离殿内这个剑意与水相关的洗剑池是最适宜她的选择。
　　沉下心神缓慢感受体内灵力后，程伏只觉神清气爽，经脉中都涌动着修行的热血，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汲取新的灵力。
　　异常顺应外界灵力流动规律的经脉本该通畅无比地将外力在她体内形成循环，渐渐内化成自身丹田中存储的力量。
　　此时却像是有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将她的身体与外界的精粹气体全阻隔断了一般，周身使的气力如同泥牛入海，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禁制。
　　白痕身为鲛仙曾坦言无计可施的禁制，燕离在紫雷后一眼看穿她身有禁制……
　　程伏烦躁地扬手，一道携带法力的风去势汹汹地在寒潭上溅起涟漪，破水而出的水珠还牵连着蒸腾白气。
　　几个眨眼过去，又缓缓荡漾着复原。
　　她在鲛族中人际关系简单，况且身边的同门师兄姐弟关系俱都和睦，没有什么大龃龉，没人与她深仇大恨到要断她道途。
　　何况，这些同门实力有限，又怎能下出一个令鲛仙白痕都束手无策的禁制？
　　十八年来，除了襁褓时在东海上沉浮飘荡的时日，程伏从来都只在海下的鲛族聚居之处。
　　所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临近鲛族海域的洛神岛。
　　想到这里，程伏眼神微凝，默然盯着恢复平静的洗剑池水。
　　这禁制……该不会是在她尚未被师姐捡到时，便在身上携带的吧？！
　　程伏急匆匆回到殿内，唯恐错过燕离归来的动静。
　　燕离既能一眼瞧出她的禁制，兴许对这禁制的来路知晓一二。
　　她眼巴巴地拉了把椅子就在殿门处坐下，对自己修为的凝滞一刻也不想忍耐，渴望找出解法的心情十分迫切。
　　刚一坐下，倏然间，面前浮起一阵淡蓝光晕。
　　燕离清冷动听的嗓音在此间响起：“这几日我不在学府，你暂且只上理论课程和晚修。你的宿处安排好了，之前临时住处的东西我遣人送到了你寝室，直接前去便是。”
　　“清心居五苑，路道上有指示牌，自己找路不难。”
　　程伏乍然一惊，反应过来——是燕离置下的留音术法。
　　她颇有些郁闷地站起身朝外走。
　　也不知道燕离匆匆忙忙干什么去了，留个音就不知所踪。
　　仔细佩好剑，程伏便一路依着干道上的指示牌找宿舍。
　　这个时辰，学府内人影寥寥，寂静得仿若只是一座普通的雪原深山。
　　唯有半山腰学生宿舍亮着的点点灯火，昭示着止妄并非荒山，有人居于此。
　　程伏循灯火去，不多时便见到了一座座白墙黑瓦并列得紧密的宿舍。
　　与她原本世界宿舍的不同之处在于，每个学舍虽然列得紧密，但均是独立的院落，环境亦很优越，花鸟草木俱全，看着倒像现代的休闲度假民居。
　　她抬手叩响五舍的铜质门环，便听见内里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院门启开，一个杏眼姑娘笑眸弯弯，露出一张温婉秀丽的脸。
　　她一见程伏，便温温柔柔地扬起笑，面上难掩惊喜之色：“呀——你就是剑尊弟子程伏吧？你好你好，我是陈谦茹，我们三个等你好久啦。”
　　程伏被这姑娘真切柔和的笑意感染，也弯眸笑起来：“你好，我是程伏。”
　　陈谦茹言笑晏晏地将程伏引进室内，言辞间多有提到“剑尊弟子”之类字眼，语气既惊喜又崇拜。
　　并肩走时，陈谦茹没忍住，悄悄抬眼看程伏。
　　好漂亮的小娘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
　　若不是早早得知，真难以将她与五灵域第一剑的弟子联想起来。
　　程伏亦与陈谦茹说笑着，心底却略有不适。
　　她这“剑尊弟子”的头衔太灼目惊人，舍友给予的关注在这光环的映照下，便也似乎只是在关注“剑尊弟子”如何如何。
　　清心居中的一个院里共住四人，走入室内，另两个室友也迎了上来，对程伏态度很是热切友善。
　　简单的介绍后，程伏得知，除了刚才给她开门的杏眼姑娘陈谦茹是位医修外，其余两位姑娘皆是剑修。
　　丹凤眼细长眉的叫杨焉然，脸颊圆圆稍有些婴儿肥的矮个子叫沈问寻。
　　互相问候之后，便当作相识了。
　　夜已深，第二日仍有课，几个姑娘没再多言，轮番洗漱过后就安然睡下。
　　舍友均匀的呼吸声渐次响起，只有程伏还在面朝天花板干瞪眼，心里感受颇为微妙。
　　单单与舍友的这几句简单交谈，她就已经可以感受到学子们对剑尊的狂热尊崇。
　　如今府里所有学生都对她抱有极高的期望，因为程伏是惊才绝艳的“剑尊首徒”。
　　程伏深知自己是没什么真本事的。
　　这一阵子备受瞩目，明日一上课，她贫乏的理论知识就会令她原形毕露，很容易便引来弟子们的不满——
　　他们都是经历了严苛考核入学的。
　　如今剑尊随便收个没甚真功夫的弟子，就可以轻轻松松和他们坐进一个教舍，公平何在？
　　她闭目，在脑子里仔仔细细又把原身所掌握的法术施展经由的经脉路径过了一遍。困意很快便侵袭上来。
　　迷迷糊糊中，程伏脑内响起燕离前一日在摇曳烛火中沉眉说的话。
　　“我的弟子是何等人，自有我来兜底。”
　　很突兀的，程伏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安心。
　　沉重的心陡然妥帖安放下来，她松开眉头，很快便沉入黑甜睡梦中。
　　翌日一早，程伏起身，发现自己是最早的一个。
　　即便如此，她也没磨蹭。
　　反正自己正本来就是知识储备最匮乏的那个，早些到教舍看看理论书卷未尝不可。
　　她所分配到的班级教舍早早就有了人，在昨天众人沸反盈天的议论中，这个班级的坐标传遍了整个学府。
　　此时，这里已零零散散坐下十数人，将前排座位占得七七八八。
　　程伏这个生面孔的到来，让这十几人俱都忍不住看了两眼。
　　这剑尊首徒，居然生得如娇花一般，脸蛋漂亮，却没有习剑之人身上应见的那股韧性。
　　若单以相貌取人，程伏显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习剑者。
　　前排弟子摇摇头，继续看自己手中捧的策论。
　　人不可貌相，剑尊弟子又岂如面上这般无害娇弱？
　　既是得了剑尊青眼，就必然有过人之处。
　　程伏没怎么在意四周对她好奇与打探的目光，寻到自己座位，径直坐下，自储物囊里掏出自己分发到的课本看起来。
　　教舍中的人陆陆续续来齐，都注意到了这个生面孔。众人看着程伏，心下都有些或多或少的想法。
　　天彻底亮了，各学舍也开始了一天的授课。
　　教授剑法理论的是个姓杜的年轻男老师。
　　杜老师生得眉目清秀，又善言辞，授课风趣幽默，乃是学府女修们最喜欢的导师之一。
　　杜明澜在讲桌旁搁下书卷，笑意盈盈地用目光把台下的学生扫视了一遍。
　　他不动声色地多瞧了两眼程伏，面上笑意更浓。
　　新来的剑尊弟子，在学生里头，可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他慢吞吞地调试了一下台上用于点名的雪白巨石，单掌覆在顶端，倾注了些许灵力。
　　不知材质却白得异常透亮的石头震颤一下，发出一道极浅淡却不容忽视的莹莹绿光，笼罩在满堂学子头上。
　　光笼罩的区域逐渐缩小，最终缓缓地恰好束住某个学生。
　　而那个学生，好巧不巧便是新来的程伏。
　　众人皆是惊讶，神色各异地把视线凝聚在在程伏身上。
　　新来的剑尊弟子一下就被点到回答问题，他们心中倒都有些雀跃和期待——更多的，是好奇程伏将怎样表现。
　　一堂吸气声中，杜明澜仿佛才刚刚回过神，惊讶地张开嘴道：“咦——这位怎么是个生面孔？莫非你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让剑尊破例收下的法修徒弟？”
　　程伏面上保持着微笑，心里亲切地慰问了一下这位青年男导师的祖上长辈。
　　明知故问，显然没什么好心眼，还嫌她头上的帽子不够高吗？
　　杜明澜也在微笑，他笑眯眯地道：“啊，真是那位程小娘子吗？那我可得好好考考你了。我们止妄学府，一贯讲究的是因材施教，今时今日面对剑尊首徒，便不问那些剑修的基本理论了。”
　　他眸光中似乎都折射着笑意：“考点法修驱剑相关的理论吧？”


第6章 控力
　　程伏微笑着咬紧了牙关。
　　为了赶上进度，也为了不在学子们面前露怯，程伏一早上急匆匆地看了不少剑修相关的基础理论，囫囵吞枣生生硬吞，堪堪明白几成。
　　至于什么法修驱剑的原理？她还真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没等程伏有太多想法，杜明澜就亲切地开始发问：
　　“请问，剑法中的劈、砍、点、刺，以灵力驱剑时，灵力分别在经脉中以何路径流淌？掌控的力度大约几何？”
　　堂上鸦雀无声。
　　能坐在止妄中进学的人，理论实操都是同龄修士中的佼佼之辈，剑道上的理论自然信手拈来。
　　法修习剑是十分冷门的分支，在座知晓原理的亦不太多。
　　不过……能以法修之身被剑尊收下的弟子，不论如何，在这方面总应该有所研究吧？
　　室内有一刹那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期盼紧张着程伏的表现。是眉目舒展答得张扬，还是不动声色敛眉应答？
　　关于剑尊弟子的作风，学子们嘴上不议论，可到底年轻，总会有些好奇的心在蠢蠢欲动。
　　众目睽睽之下，程伏面色不动，眼神平静，直直看着讲台上执卷笑得温和的男青年。
　　她动动唇，干脆利落地坦白：“我不知道。”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教舍不可抑制地响起了一阵低微的嘘声。
　　他们对这剑尊弟子的设想有千种万种，偏偏没有她答不出来的预设。
　　众人震惊之余，心里异常失望，对程伏的评价瞬间滑到谷底。
　　这剑尊弟子也是早早来到学舍的那一挂，看着如此勤奋，居然连自己要主修的基础课理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扪心自问，他们也都不差。
　　这程伏境界不过金丹初期，在学府中属于吊车尾水平。
　　原以为她在别处格外突出，却发现她理论知识也是平平，一时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学子们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所听见消息的真实性。
　　就这样一个平平无奇女法修，剑尊究竟看上她哪一点？
　　众人在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杜明澜带笑的眼神亦是微微一滞，挥挥手又笑成和蔼模样：“那便坐下吧。”
　　程伏却恍若未闻，仍然直挺挺立着，望向杜明澜，眼神清澈。
　　杜明澜眉头微动：“答不出便勿要站着了，影响后面同窗听课——”
　　程伏突然抬手，声音缓缓，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理论是什么，但如果你说劈、砍、点、刺在教舍这样狭小的位置该如何用灵力展现，如何控制力度的话——”
　　没有常规法修施术的前置动作，她凌空悬着指尖，便有一道浅绿色的涓涓灵力溪流一般流淌而出，行云流水地在堂中所有人头上轻轻巧巧绕了一圈。
　　灵力流淌的路径刻意途径了许多障碍，每每在恰要撞上去的时候，便险险地临门一折转绕过去。
　　浅绿的灵力细流悠悠展示了一遍后，便径直朝杜明澜而去，在他的头顶、肩颈、胸口、后腰处一一对应了劈、砍、点、刺的动作。
　　力道控得极好，一如先前般临时折转，力道控得极好。
　　一通演示下来，这样的施法运转，甚至没有吹拂起杜明澜的一丁点衣角。
　　全教舍都安静下来。这实在是一次精妙的控力表演。
　　没有什么厚重蛮横的强大灵力，也没有什么一力降十会的震撼，单纯就是极致精妙准确的灵力控制。
　　而这也恰恰是剑术最注重的东西。
　　剑之所以是兵中君子，不仅仅因为它观之得体雅致。
　　更要紧的是，习剑之人，必得注重细节与技巧，重在对细微之处的掌控、对局势的观察。
　　境界于剑修而言，只是力道和施展剑法的基石，而剑术的精进、剑法的施展，是丝毫不按境界一概而论的。
　　也正因为剑修擅长洞察细微、掌控局势，便俱都更容易在对敌时找到对手的破绽。
　　跨境界的对战中，能够创造奇迹的，往往是那些心细如发的剑修。
　　场上鸦雀无声，却突然响起几道脆声，打破了堂上的沉默氛围。
　　杜明澜笑容竟是更加灿烂，一下一下鼓着掌，似乎十分赞许程伏的表现，没有丝毫被砸场子的恼羞成怒。
　　他笑眯眯地挥手让程伏坐下，神色真诚地夸奖程伏：“果然是天赋异禀的剑尊弟子，骨龄才十八啊，骨质都尚未坚韧的年纪，就能将灵力控制得这般自如。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程小娘子。”
　　场上的青年学生们突然更沉默了。
　　他们在外都是小有名气的天才。修士寿元漫长，活个千八百年不在话下。
　　在座大部分弟子，骨龄大多在三十左右，已经是修者中年轻得不能再年轻的天才少年了。
　　十八岁？十八岁他们大概还在筑基，论剑法和控力，恐怕大多数人尚未入门。
　　这程伏，是个什么怪物？
　　十八金丹就算了，控力竟比他们这些日日实操的剑修还要精妙？
　　原本因程伏理论不扎实而心生轻蔑的学生此刻觉得自己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骨龄十八，控力控到这种程度，还需要懂什么理论？
　　理论是不得其法的学生的引路石。
　　而天才不一样，天才不需要被引路，天才自己就能领悟。
　　杜明澜呵呵一笑，继续自己的授课。
　　一上午的课程很快就过去。
　　程伏因为年龄小，加之展露的这一手精妙绝伦的控力天赋，在学府众人嘴里更是被一传十十传百，完全神化了。
　　她面带羞愧地听着身边同窗窃窃私语的议论，很想让他们声音再放小一点。
　　直接在她身边说也就算了，说那么大声，生怕她听不见吗？
　　程伏耳朵里都被灌满了诸如“控力天才”“法修之光”这样的彩虹屁言论，尴尬得整个人都想打个地洞钻进去，当一只安安分分的小地鼠。
　　其实她原本也不想这样，只是这个姓杜的老师笑得实在太欠。
　　程伏一时没忍住，用自己的控力把老师无声怼了一通。
　　这本来也没什么，但重点在于，她本来就一头高帽，这下一来，居然还把高帽子坐实了。
　　程伏生无可恋地抬起无力的腿走向斋堂。
　　还没走几步，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气喘吁吁地响起：“你好，你就是那个剑尊弟子——程伏吗？”


第7章 约饭
　　程伏诧异地回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面前怎么会突如其来的多出一个大号饭桶？分明刚刚踏出教舍，离斋堂还有不少的脚程啊。
　　电光石火间，辛云泽双眼发亮，一闪身到程伏面前。
　　他热情洋溢地伸出手：“你好啊程伏！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本少爷想和你做朋友很久了！”
　　程伏：“……”
　　她沉下脸来，动作竟然一时僵住。
　　以前没有应对过傻子，缺乏经验，不清楚这种时候是应该避开，还是敷衍。
　　面容俊朗的饭桶又一次拦在程伏身前，笑得如沐春风，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尴尬：“一起去吃饭吧？”
　　程伏眉头微皱，颇有微词。
　　这人的搭讪生硬又尴尬，还自称“本少爷”，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省心角色。
　　她不发一言，倾身避开辛云泽就朝前走。
　　扭头的一刻，068的声线非常恰如其分地灌入程伏脑中：“检测到宿主有消极任务行为，现下启动强制矫正程序，该程序可有效协助宿主克服身心不适。”
　　“tips：程序启动后无法被外力终止。”
　　系统平静而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令程伏觉得头皮发麻。
　　她陡然火冒三丈：“这鬼系统还能阻挠我的身体行动？那我跟被绑架了有什么区别？”
　　语毕，程伏神色难看，揣着满腔怒气又一次避开辛云泽的热情拦截，朝斋堂反方向疾步离去。
　　今日不去斋堂又如何？反正鲜储柜中还有昨日剩的一大碗灵米，填肚子充饥不成问题。
　　068显然听见了程伏的质问，但没有反应。
　　宿主的情绪，不会左右到一个为系统而生的人工客服。
　　程伏脑内滋滋电流声愈发强烈：“强矫正任务行为程序正在加载中……1％……36％……68％……”
　　她脚下步伐更加迅速。
　　“加载进程79％……98％……99％……”
　　“100％……强矫正任务行为程序已启动！”
　　一瞬间，程伏浑身震颤，身体不受控制般狠狠止住脚步。
　　步子收势太快，溅起了地上的些许细尘。
　　她整个灵魂都如同被抽出一般，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一点一点注入了另一个不知名魂体。
　　程伏的身体，随着“它”的操纵缓缓转向，朝眼神乍然变得惊喜的辛云泽一步一步，渐渐行去。
　　步子越来越快，周围似乎一切如常，学子们三两结伴说说笑笑经过。
　　程伏的视野与程伏本人一同恍惚起来，只觉面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时间流速，画面如流光掠影般轮番闪过，熟悉而陌生。
　　程伏眼睛里的光芒慢慢褪去，又渐渐变成无机质的模样。
　　她在自己的身体中走马观花。
　　面前辛云泽的脸突然变得很大。
　　她看见辛云泽面上洋溢起一个灿烂又阳光的笑容，两颗末端尖尖的虎牙尤为惹眼：
　　“哇，你终于愿意和本少爷吃饭了！快走吧，为了等你，可把少爷饿坏了。”
　　-------------------------------------
　　她与辛云泽并肩，一直到止妄斋堂门口。
　　“强矫正任务程序执行完毕，恢复宿主原有的身体掌控权限。”
　　“希望宿主今后认真对待任务目标，切勿玩忽职守。”
　　“您穿梭到该世界位面只为完成任务，因世界中的人或物产生过于强烈的个人情绪，不利于宿主完成个人任务。”
　　“068虚拟人工客服祝您在该世界中旅途愉快！”
　　068的声音冰冰凉凉，听不出什么让人喜悦的意味。
　　程伏恍若未闻，眼神定在自己与辛云泽明显过近的社交距离上，无形后退了一步，才不动声色接上方才系统魂体与辛云泽的聊天内容。
　　辛云泽粗线条惯了，丝毫没发觉程伏的变化。
　　他刚刚与“程伏”异常聊得来，此刻还沉浸在偶遇知己的兴奋当中，眉飞色舞，笑声连连：
　　“本少爷就说嘛，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燕剑尊呢？他们还骂少爷是什么脑残粉，笑话！这帮人要是自己见到燕剑尊，指不定比谁都激动！”
　　程伏：“……”
　　系统刚刚和辛云泽聊了什么？
　　她麻木点头。
　　辛大少爷又在程伏跟前侃侃而谈了一阵，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程伏不太对劲，疑惑道：“你怎么了？突然这么沉默。难道是因为你现在成了剑尊弟子，觉得人生目标已经圆满达成，就变得了无生趣了？”
　　他沉吟一阵，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倒也是，毕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要不到的就是最想要的。唉，忧愁！剑尊收本少爷为徒后，本少爷应该也会是你这个样子。”
　　程伏默然，一时间甚至对系统产生了一丝微薄的敬意。
　　能和辛云泽相谈甚欢，这系统究竟是何方神圣？
　　辛云泽似乎也没指望在程伏这里收获什么答复。
　　他转过眼，立刻便瞧见人数尚且不多的打饭窗口，眼神顿时闪闪发亮，疯狂挥手招呼程伏：“快来排队！现在人少——哎！你赶紧的，少爷今天聊尽地主之谊，请你吃一顿止妄特色餐！”
　　程伏闻言揉了揉瘪瘪的肚子，面上终于松动下来，微微笑道：“止妄斋堂还有特色餐吗？味道如何？我灵石不多，囊中也比较羞涩，就先谢过大少爷的款待——”
　　辛云泽“嘿嘿”笑起来，伸手接过托盘上满满当当的饭菜，冲程伏眨眼：“快找个位置坐啊，别愣着……喂喂喂，你干嘛不动啦？”
　　小少爷手中平平端着的深色托盘上，赫然齐齐整整列着十四个雪亮的白瓷碗。
　　十四个雪亮的白瓷碗中，又赫然鼓鼓囊囊的盛着晶晶亮的止妄学府特色——灵米饭。
　　程伏盯着辛云泽手上的托盘，表情僵硬，喉咙干涩，艰难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了这么多碗灵、米、饭？”
　　辛云泽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是对程伏问出这样的问题感到惊诧和不满。
　　他声音一沉，居然有了几分说教的意味：“你身为剑尊的弟子，不知道中午要吃一天之内最多的饭吗？下午就是演武实操课，你吃少了会饿。”
　　程伏：“……”
　　程伏瞪眼：“你不是说款待我一顿止妄特色餐？特色餐呢？”
　　旁边有早早来到斋堂用完饭的女学生，端着托盘正巧擦着程伏桌沿而过，闻言掩嘴笑道：
　　“灵米可不就是止妄最大的特色？这是五稻大陆专供的精品灵米，每年产量有限，只供应皇室和止妄呢。嘴里吃着皇粮，不觉得有一种很独特的感受吗？”
　　辛云泽边扒饭边含糊不清地道：“就是啊，少爷也是刚刚认识你，才舍得破费点十四碗灵米的，有没有觉得很感动，程伏？”
　　酒后吐真言，于辛小少爷而言，“醇酒”显然是这十四碗灵米。
　　他在扒到第三碗饭的时候开始倾吐真心话：
　　“本来呢，少爷也不想给你这么大面子的，可你是剑尊的徒弟，还是有那么一点接近价值的。不过和你一通攀谈下来，少爷也不知道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唯一的优点就只有崇拜剑尊。哎你说这算优点吗，崇拜剑尊的人那么多——”
　　端起第四碗饭的时候，辛云泽斜眼瞅了程伏一眼，叹道：
　　“境界不高也就算了，吃饭都那么慢，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说吧，你是使了什么神通让剑尊收下你这个平庸的法修，而不是天才的本少爷？”
　　程伏已经快被气饱了。
　　她坐在分毫未动的七碗灵米前，呵呵一笑，牙关暗咬道：“因为我没有少爷病，懂吗？剑尊才不喜欢一口一个本少爷的小孩。”
　　因吃饭速度太快而舞出唰唰之声的筷子瞬间停下。
　　辛云泽面色凝肃，抓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中，神情凝滞地和程伏面对面，干瞪着两只大眼。
　　半晌，他紧张兮兮地问道：“真的？剑尊真的，不喜欢本少……呸，我这样的？”
　　程伏煞有介事，面色深沉地点头：“是的，剑尊只喜欢我这样成熟稳重的。”
　　辛云泽搔了搔头，虽然不太明白程伏到底哪里成熟稳重，但既然被剑尊收入门下，也许她真的有不为人知的稳重一面。
　　想到这里，辛云泽坐姿都端正了，轻咳一声道：“这样如何？本……我应该看上去也是那种比较成熟的类型，因为他们都说我的修为跟一百多岁的没什么区别。”
　　他又用力抚了抚衣角，作严肃状，沉声道：“好了，言归正传啊。我找你呢，主要就是想问一下，你是怎么被剑尊收入门中的？我比较……向往剑尊这样的人物，也非常想成为剑尊的徒弟。”
　　程伏正思索着该怎样拒绝这个妄想症，068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请宿主认真对待任务目标。您已触发过一次强制矫正程序，接下来的时间内，将对您进行更加严格的监控与评估。”
　　于是辛云泽就看见坐在正对面的程伏突然深吸一口气，神情扭曲了两秒之后缓缓变得亲切，看向他的眼神复杂又慈祥，竟让他生起一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来。
　　辛云泽面容有些狰狞，对自己认贼作父的想法十分唾弃，低头暗骂了两句，抬头又看见程伏笑容可掬的脸，无端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手臂，就见程伏一本正经道：“被剑尊收徒有什么难的？我们的辛大少爷天赋异禀，被剑尊收入门中指日可待，不过时间早晚罢了。我看你根骨奇好，剑尊一定会喜欢你这样的弟子。”
　　她真诚地站起身来，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等待辛云泽的友好相握。
　　“这样，我们先交个朋友打好关系，反正你入门也是早晚的事，以后同在剑尊门下，我们就算是同门。早些将关系相处和睦一些，以后互相有了照应，燕剑尊也就更省心。让师父省心的弟子，才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
　　辛云泽满面通红，激动地蹦起来抓住程伏的手，眼神亮得非同寻常：“真的吗？剑尊真的迟早会收我为徒吗？”
　　程伏面色坚定，用力点头。
　　他一把扔下筷子，双手握拳，快意江湖地挥了两下，俨然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我现在叫你一声师姐，不算为时过早吧？”
　　程伏用力点点头，不曾想068的声音居然又一次飘渺地响起来，这次显得有些虚浮：
　　“宿主，您这样骗傻子，不好吧？”


第8章 心性测试境
　　将辛云泽哄得满脸傻笑后，程伏心神俱疲地回到五院，见三个舍友都早早回来，此刻皆是凝神打坐，稍作休憩，为下午的演武课养精蓄锐。
　　作为修士，最快捷有效的休息方式便是打坐纳气。
　　打坐花名“不动禅”，很能锻炼修者的心性，无事打坐一阵，既能安身养神舒缓疲劳，亦能够在无形间增强与天地灵气的契合度，可谓百利而无一害。
　　五院的舍友们显然都是勤学苦练的主儿，午休以打坐替代——这也是止妄中流传颇广的勤学方法，一传十十传百，身边的同窗俱都这么勤奋，任谁看了都会心神触动，继而仿效。
　　时日一长，几乎成为了学府风俗。
　　程伏瞧了几眼，心下觉得干坐着也无所事事，便闭上双目，凝神闭气开始打坐。
　　半时辰后，程伏眼神平静地睁眼，顿觉浑身舒畅，神清气爽。
　　她唇角微勾，罕有地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这具身体天赋优异过人，短短半时辰的打坐时间，缓解疲劳和舒缓经脉的效果能等同他人两个时辰的程度。
　　相当不错的免费金手指。
　　下一刻，程伏的眉毛扭了起来。
　　怪了。
　　她原本怀着一腔喜悦，心情飘荡，勉勉强强才沉下心神检测经脉中增长的灵力，想知道这短短的一阵能增长多少功力。
　　不曾想这一检测，程伏的兴致就被临头浇了一盆冷水，心彻底沉下来。
　　如此高的打坐效率，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新灵力摄入经脉，经脉内缓缓行进的，依然是体内原有的灵力。
　　程伏眉峰微皱。她太忘形，差点就不记得，这具身体可是明明白白，被两个当世大能盖戳认定带有禁制的。
　　被修炼天赋爆棚的舒适感蒙蔽了双眼，一时间居然忘了这码事。
　　况且，在她未来到此处之前，原身就已经动身前往止妄，其目的也是为了进入藏书阁，寻求解除禁制之法。
　　剑不能用，修为也被禁锢住。程伏顿时憋闷了起来，这跟手上有一座金矿却采不了的心情高度一致。有金矿却不能开采，那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
　　程伏麻木地往床上一瘫，这个认知一下将她的修炼热情浇灭了。
　　她懒懒散散，斜斜倚在床头，书也不想看，便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几个便宜舍友。
　　说起来，她还真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三个室友，只是模模糊糊有个性格上的印象。
　　正好无聊，不如便看看安静的舍友们，免得不熟悉面容，以后相见不相识，多尴尬啊。
　　不得不提的是，尚未穿越前，程伏便是一个驰名美女鉴赏家，别号老涩皮。
　　程伏此人，年纪轻轻不学好，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看美女、嚎美女和夸美女，几天不看美女，活力就会显著下降。
　　来到这个世界后，这个癖好之所以对她没造成什么影响，当然是因为天天都能看见燕离，补给充分。
　　至于为什么爱看美女？因为程伏从小到大都对男人没什么兴趣。严格来说，是没有桃色方面的兴趣。
　　她怀着胆怯又激动的心情想，虽然这样做很不君子，但是，就悄摸摸看两眼，应当无伤大雅吧？
　　想法甫一萌生，程伏便毫不犹豫地去做了，执行力不可谓不强大。
　　她黑漆漆的眼珠首当其冲凝在杨焉然脸上。
　　杨焉然正闭目打坐，脸颊神色安详平和，虽是闭眸，却仍能从眼睛静闭的走向上看出这姑娘生着一对丹凤眼，眼尾上挑，颇有勾魂摄魄的意味。
　　鉴定完毕，电眼美女！
　　程伏心满意足地转向沈问寻。
　　沈问寻身段玲珑，脸颊饱满，带着点婴儿肥，眉毛形状煞是独特，杏目又大又圆，眼角较常人更开，睫毛长长翘翘。
　　鉴定完毕，可爱美女！
　　又看向陈谦茹。陈谦茹眉眼祥和，一张瓜子脸弧度温婉清秀，樱唇饱满红润，像极了待人采撷的光鲜红豆。
　　鉴定完毕，温婉美女！
　　程伏心满意足地在三个舍友脸上游移着视线，不时还啧啧叹一声。
　　果然女孩子都是宝藏，多多挖掘一番，似乎没有一个不美。
　　她正美滋滋地痴汉着，耳边突然响起于此时的她而言如同惊雷一般的娇俏女声：“咦，程伏，你盯着焉然看干嘛？看得好入神哦。”
　　程伏：“……”
　　改日定让师尊教她一个遁地术，以备不时之需。
　　沈问寻懵懵懂懂地问完，就看见眼前的程伏瞬间脸红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冒烟，心里有些纳罕，不明白程伏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她无辜地挠头，补充道：“啊，其实也没关系的，你不用这么大反应，想看便看嘛……焉然确实长得酷酷的，我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程伏默然又赞同地点头。没错，看美女是每个人的本能，谁又能忍住不对美女多看几眼呢！
　　不过……程伏默默想，下次还是不要对着旁人的脸怔愣了，多少都有唐突。
　　她面上发热，心里暗暗反思。程伏啊程伏，切记以后莫要被美色所迷。
　　你本应是个君子。
　　沈问寻犹然不知程伏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迷茫地眨眨眼，又戳一下程伏，低声道：“午休时间还有一刻钟，将她们叫起来吧？”
　　程伏瞧了眼壁上的灵力仿古日晷，便同沈问寻将另外二人喊起。
　　一番推搡后，杨焉然与陈谦茹陆续停止打坐，俱都起身整理衣冠。下了床，又转而收拾起书卷，边收拾边与舍友谈笑。
　　五院中，原本因打坐而沉寂的气氛霎时活泛起来。
　　沈问寻醒得早，早早便收拾妥当，话也最多。
　　她伸手比划着什么，满脸兴奋道：“我今天看见心性测试境第一批的组队名单了，那个又帅又飒的学姐也在，哎你们知道她么？她超厉害，一个丹修，居然承担了队伍的主战位！”
　　程伏的耳朵竖起来，她初来乍到，对学府中的日常安排和各类历练活动不熟悉，“心性测试境”五字于程伏而言，是完完全全陌生的名词。
　　杨焉然手头麻利，闻言也没有太多神色，淡然道：“侯青寒？这阵子风头很盛，我听说过。”她似乎对这个叫侯青寒的兴致不高，说了一句便又埋头整理东西。
　　陈谦茹则眼神发亮，连声附和：“对对对！那个风头很大的侯学姐是吧？以丹修之身，在去年的心性测试境里大杀四方！”
　　程伏听得实在好奇，凑上去问道：“心性测试境是什么？”
　　陈谦茹和沈问寻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一通，程伏便大致明白了些。
　　作为一个专门的修士学府，除了理论学习和平时修炼奠基之外，历练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有关修士的实绩，从来都只能在历练与实操中得到，绝无纸上谈兵的道理。如若一个修士缺乏实战的磨练，不仅晋升困难，亦难以领悟属于自己的道义。
　　其他灵域的学府也便罢了，要历练，随时送学子们出府或下山，找些危险不高的地界，导师竖起结界就可以开启一个评比荣誉的历练境。
　　但凛冬雪原不同，雪原环境极其恶劣。修真界评比的十大凶兽，有八个频繁出没于凛冬雪原。
　　要真如别的灵域一般将学生直接扔到外边历练，恐怕止妄学府的意外死亡率将会大幅上升，往后应该也没有人愿意报考止妄了。
　　不能放出去历练，跋山涉水去别的灵域又不便于学府对历练境的管理规范。
　　止妄学府掌院便想了一招，让学府心性障碍与心魔分支的导师们花了十数月，马不停蹄地研制出一个具有历练效果的心魔境——也就是沈问寻她们嘴里的心性测试境。
　　置身心性测试境中，会遭遇各类险境与变故，提升学生们随机应变的能力，增长实战经验，起到磨练学生的作用，相当于其他灵域学府画地为牢的一个历练境。
　　不过由于该测试境本质上是心魔境的缘故，里面所产生的险境与历练场景都是以参赛学子的恐惧或心魔为基础生成，意味着别人会经历你曾经历过的某些事，还是身临其境的深度沉浸体验。
　　不仅如此，心性测试境的心魔摄取范围还极大，有时所摄取到的心魔或恐惧，还并非参赛学子的心魔恐惧——简而言之，一人参赛，全院社死。
　　唯一能让人稍感慰藉的事情是，心性测试境并非实名制心魔，别人虽然能够经历，但不会知道是哪位倒霉学子的心魔。
　　程伏听着沈问寻的解释，不禁产生极大的困惑：“既然如此，怎么还会有学子前仆后继地参与？如果恰巧和队友一同处在自己的心魔中，岂不是尴尬至死？”
　　陈谦茹深以为然地点头：“是的，一开始也没有人愿意参加，但不参加就没有学分，没有学分就不能毕业，所以大家通常在快要毕业的时候才迫不得已报名参加。”
　　程伏：“……”
　　“程伏，你有兴趣参加吗？”陈谦茹又眼神发亮地看着程伏：“在非毕业季报名参加可是有额外奖励的，我打算参加这次的心性测试，不如我们组个队？”
　　程伏苦哈哈挥手：“不了不了，我对这个心性测试境暂时还没有兴趣……”
　　陈谦茹扬起一个灿烂而温婉的笑容，模样人畜无害：“它的奖励很丰厚哦，前五的队伍可以获得进入止妄藏书阁的机会，冠军队伍更了不得，能直接获得终评满分和一只珍稀灵宠幼崽，队伍里可以人手一只哦。”
　　原本神情倦懒的程伏突然伸直了脖子，眸光晶亮：“陈谦茹，我们组队吧！”


第9章 燕离归府
　　程伏确实没有想到，心性测试境的奖励，居然是进入藏书阁的名额。
　　这奖励对于目前的程伏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是修士，是一个持剑的法修。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不渴求境界突破，不对功力深厚有着狂热追求。
　　也因此，她在得知自己进境无法增长时修炼兴致骤失，连休憩也没了心思。
　　一个正道修士，最想要的，必定是变强变好。她虽然并非身体原宿主，亦有此愿。若要揪出个原因来，大概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有种莫名的归属感。
　　程伏脑中无端浮起了燕离神色清冷，挥剑引风雪的淡然模样。在她生死一线时，在她尽力挣扎时，忽如天赐一般，皑皑冰雪中，走来一个雪发黑眸的女剑尊。
　　那一刻，程伏神色涣散、难以聚焦的黯淡眼眸里，突然便有了一道雪亮的剑光，清凌凌、冷洌洌，恍如这四周的冰雪一样，将她的肺腑洗涤出一缕快然的清甜舒畅来。
　　未穿越前，她拼了命地寒窗苦读，得到那一纸录取通知书。初时她欣喜若狂，冷静下来后，才发觉自己的人生不过刚刚起步。
　　日子原来，还有那么长。长路无人相伴，一如苦夜漫漫难明晓。
　　她既嬉笑也哭闹，也似乎合群又知意，心底却空无一物。真正的知己好友寥落无几，临到头来，竟是踽踽一人，未有所向。
　　但现在不同。此时此刻，她手中有剑，心怀一道剑光。
　　程伏出神地看着腰间佩剑的暗沉纹路，长长吁出一口气，只觉周身松快。她眼神清澈，定定看着陈谦茹：“我们组队，我想拿到前五名。”
　　尽管她并不明白陈谦茹为何主动邀她组队进行心性测试。
　　陈谦茹是化神期医修，不论置于何处，都必然属于被哄抢的治疗位，完全没道理跟着她一个刚入学一天、对心性测试境一无所知的学生组队。
　　但程伏顾不得这么多。
　　心性测试境对参赛队伍的人数限制卡得很死，强制要求人数为五，既不能多也不能少。而她仅仅入学一日，来不及结识太多学子，处出什么同窗情谊。
　　而心性测试将于本月开启，又一年一度。程伏分分秒秒都不愿耽误，因此自然是有一个算一个，照单全收。
　　何况入伙对象还是个十分优秀的医修资源，她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陈谦茹。
　　陈谦茹闻言温温柔柔笑开，手头不急不缓地拎起她方才收拾好的书简布袋子，眉眼弯弯：“那便一起奋力行进吧。前五名虽不好拿，但若有剑尊弟子领队，想来也并非无望。”
　　一刻钟就这样在几个姑娘的谈笑中流逝过去。
　　午休彻底结束，沈杨陈三人皆动身前去上演武实操课，而程伏因为燕离的授意，拥有特权，学院其他导师均不负责程伏的演武实操训练，因此也约相当于程伏下午没课。
　　燕离尚未归府，所以她又有了一个空闲的下午。
　　程伏看着空荡荡的五院，最终还是前往燕离寝殿后方的洗剑池。尽管修为依然凝滞，程伏却仍来打坐，原因便在于此处水灵气纯度极高，蕴着不少精粹。
　　程伏身为水系法修，在此打坐，能很大程度加深她对剑意的衍生与领悟。
　　燕离的殿宇设在近山顶的位置，比掌院府所处山势还高，洗剑池又在燕离寝殿后方。
　　因此尽管正值朗朗白日，仍是飓风阵阵，风雪肆虐，气候极是严寒冰冷。
　　盐粒一样的雪点随风纷扬，不怎么客气地刮在水流缓缓的洗剑池水面上，也不知这洗剑池水有何灵通，竟是“呲”一声腾起白雾。
　　程伏盘腿坐在池边，双目闭合，俨然一副不知外界事的模样。
　　不过模样如此，事实也确实如此，修士入定后的确会对外界感知迟钝。
　　说到这，便不得不提止妄的掌院。
　　这掌院是个境界神秘又神神叨叨的老头，最常念叨的口头禅便是“只有一个人沉浸在识海中，才算真正修行”。
　　学子们听惯了他念叨，便也有样学样，在课余时间里怪声怪气地捏着把嗓子学掌院讲话。
　　程伏正在入定，突觉心神松动，识海中顿时响起今日早课后，一群男学生打着趣学掌院说话的音容。
　　“只有——一个人沉浸在识海中，啧！那才是，真正的修行呐——”
　　程伏：“……”
　　她默然睁眼，方才的入定状态随之解除。
　　如今的她，身体是天赋异禀的身体，心却仍是穿越前的那颗心，浮躁未消，入定时也更容易被潜意识中的声音画面所影响，导致效果欠佳，入定时间短暂。
　　程伏垂眸，循着身体的肌肉记忆，小心翼翼地掐了个法咒。
　　素白纤细的指尖上，“蹭”一声蹿出斑驳的火星来，随着手中灵力源源不绝的传输，火苗舔着灵气输出的位置，唰唰地拔了一大节。
　　炽热的暖意自指尖上方洇开，程伏无知觉地弯起唇角，对自己掐出来的这个小小灵火咒颇有种自得的意味。
　　程伏喜滋滋地摆弄着指尖，那点焰火就跟着她手掌在呼啸的寒风中飘摇，一闪一闪，却毫无熄灭的意味。毕竟是燃烧灵力的灵火，燃烧条件与凡火自是不同。
　　银装素裹的雪地中，这道明艳的火光很是瞩目，远远一打眼就能望见。
　　“你一个水系法修，玩火玩得这么起劲。”燕离语声淡淡，突然出现在程伏身后。
　　程伏乍然一惊，吓得赶忙用手去掩那道灵火，灵火却并没有如愿熄灭，而是忽闪一下，烧得更欢畅了。
　　“嘶”一声，程伏被自己的蹩脚操作结结实实烫了一下，灵火的灼烧顿时让素白细嫩的指节通红一片。
　　燕离凝眉看着，神色间流露出一丝不显山露水的嫌弃，随手挥出一道冷冽剑风扑灭火苗，蹙眉道：“真的会有法修玩自己施出来的灵火烧到手。”
　　语气一如往常平静，神色亦是清冷，若是说得再隐晦些，兴许程伏真的会觉得自家师尊在正正经经教导自己。
　　“这叫什么，玩火自焚？”雪发剑修似笑非笑瞧她一眼，走近程伏，将她烧得通红的那只手执起，覆掌上去按压一下。
　　燕离的手触感温润，处在这冰天雪地中，修长白皙的手居然没有半点冰寒气，美玉一般细腻温润，就连剑修平常练剑应有的茧子，在燕离手上，也没有半分显现。
　　也不知这一按带了什么灵力咒法，程伏因灼烧而剧痛的手指倏然便消了苦楚，红痕仍在，疼痛却去而不返。
　　程伏惊异地抬眼看燕离：“师尊，你这是施了什么法咒？我当了十八年法修，怎么从未听闻过这等神奇便捷的法术？”
　　燕离眼眸定定看她，似乎不明白程伏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因为这是医修的止痛咒。”
　　程伏神色更惊异：“师父您不是剑修吗，居然还通晓医修咒术？”
　　燕离没有直接回答程伏，仍旧定定看程伏。她与程伏皆是身形修长，在高度相当的情况下隔空对视，居然莫名生出了些隐秘的硝烟气息。
　　雪发剑尊眸色深深，面容清冷，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却显然低落下去：“为师刚刚回府，你应关心的，不该是师父在外面的境遇如何、可曾有伤？”
　　程伏：“……师尊您纵横五域，从无敌手，出门在外自是无恙。我身为弟子，应当对师尊的业务能力充满绝对的信心。”
　　燕离没说话，纷纷扬扬的雪此刻下得更大。
　　清清冷冷的白发剑尊与长相明艳的剑尊弟子面面相觑，直到各自的眉睫都沾了雪沫。
　　程伏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家师尊此时并不是太开心，便向前一步，诚恳道：“师尊，弟子知错，下次师尊云游归来，徒儿必当第一个出来迎接师父，对师父嘘寒问暖，给予师父最无微不至的体贴！”
　　燕离这才堪堪开口，眉眼缓和：“知道便好。走吧，进殿里去说话。”
　　一入燕离宫中，程伏就显然被光线的暗沉涩到了眼睛，眨巴眨巴眸子。
　　外边是朗朗白日，白色的天光与洁白的风雪形成了白色光芒极强的一片天地，因此乍然一进殿宇，便能显著地察觉到里外光线的明暗悬殊。
　　不仅如此，燕离的宫中似乎惯爱摆放不够亮堂的烛台，又罩着黄色的灯罩，使得光线昏黄。
　　修真界在用度方面十分慷慨，一个剑尊用着这样不太亮堂的廉价灯烛，实在有些奇怪。
　　悬挂式灵灯价格虽然稍贵一些，但对于五灵域第一剑这种名声实力并存的人物，从不会缺少钱物异宝。
　　但凡燕离愿开尊口，大把大巴的人就上赶着要给燕离送钱。
　　程伏收回视线，不再细看燕离的宫殿摆设。
　　灯光太昏暗，使得摆放的物事也都晦暗模糊，看不分明。她不明白燕离为何作此摆设。
　　兴许是剑尊的口味比较复古，就是钟爱这般昏黄的光线？
　　燕离照旧寻了位置坐下，回头朝程伏道：“你也坐。”
　　程伏立时明晓。师父这是摆明了态度，不愿在她面前拿架子。
　　要知道，师父在修真界的地位不亚于自己的生身父母，甚至过之不及，任何有师尊的修者，那都是对师尊毕恭毕敬，恨不得当尊佛供起来。
　　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修士自踏上仙途后，便与凡人生活轨迹全然不同。修行，亦是在动手斩断自己的凡尘前缘。
　　生身父母固然还有感情，固然还会挂念，但百年后，修者不过道途堪堪起步，高堂二人却早已黄土埋身，尘缘不再。
　　一百年，足够改变太多太多。
　　前缘眨眼俱散，修者命途漫长，故而修士所拥有的人脉在如此漫漫的岁月里便显得有太多变迁。
　　能够长长相伴，如师如友的，在修者眼里，只有“师尊”二字。


第10章 血契
　　程伏规规矩矩，寻了个位置在燕离身侧坐下，乖巧道：“师父对徒儿有何吩咐？徒儿必当洗耳恭听，悉听尊便。”
　　燕离瞥她一眼，淡淡道：“拍马屁的功力倒是修得不错。”
　　程伏默然。
　　师尊方才进殿前，因为自己没有恭迎她还置了好一阵子气，直到程伏温言软语地给师尊顺毛才堪堪消气。
　　由此可见，燕离分明就是很吃她的彩虹螺旋马屁！
　　师尊怎么会这么傲娇啊，好可爱噢。她暗搓搓想着，又抬头看看师尊，双颊不自知地微微泛红。
　　燕离凝视着坐在自己前方的徒儿，有些入了神。自家徒弟生得一副皓眸樱唇，一对眼眸总是闪闪发亮，此刻更是扑闪着双眼，满面欢欣看着自己。
　　燕离微微偏头，似乎不太想直视程伏那对过于明亮的眸子。
　　雪发剑尊抬手握拳，抵在唇边微咳一声：“不要一直看我，我说什么你专心听着便是。你心神总是不稳，一直盯着某样事物容易分心。”
　　程伏眨眼，连连点头：“好的师尊，我一定认真听讲，绝不分心！”
　　燕离堪堪正色，刚要开口，便又听程伏道：“但……恕弟子逾越，师尊方才咳嗽，可是在出行路上有伤？师尊还是要多注重自己身体，切莫过劳。”
　　话音落下，燕离眸色瞬间晦暗起来。她一向自持，此时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
　　她眸色深深，看了眼程伏，整个人顿了一顿：“……不劳你牵挂，我很好。”细听之下，话音中竟然含着些微颤抖。
　　程伏耳朵微动，也察觉到师尊状态有些不对，神色浮起一丝疑惑。
　　师尊状态不是太佳，但观她模样，应当是不想多说，那便不必问了。再多嘴问下去，未免不太识趣。
　　罢了，明日给师尊做些安神的羹汤送来。
　　她正下神色，脑袋里消去闲聊的意愿，长驱直入道：“师尊，徒儿于修道之事上确实有许多不明之处，还望师尊多加指点。”
　　燕离神色松动，清清冷冷道：“有何难处只管说便是。教学一事，我不会对你有所保留。”
　　话音落下，便闻一阵咣啷的清声乍然响起。昏黄静谧的殿中，陡然被这拔剑出鞘的金石之声与一道雪亮的剑光贯彻。
　　几弹指后，清凌凌的剑光沉寂下来，显现出古朴暗沉的剑身原貌。
　　这柄剑的剑身不同于寻常宝剑的锃亮锋芒，而是在暗沉的褐色之上掺杂了点土黄颜色，像极了垂髫稚童捏出来的泥巴产物，一眼看去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其与宝剑相联系起来的。
　　但这般的清越剑鸣，足以证明此剑并非凡品。
　　程伏眼神凝肃，单手执剑，翻转手腕，轻轻巧巧挥出条一闪而过的亮弧，伴随着的是宝剑的嗡嗡争鸣之声。假如有个眼盲修士同在殿内，这般嗡鸣入耳，必然认为自己身处在万剑冢中。剑鸣如此嘈杂，绝不会是单单一把剑魂的呼声。
　　她回转剑身，收了剑势，平托着整柄剑在双手掌心，仍能看到剑尖处正微微颤动，似乎充满了不平之意。
　　程伏托着土黄的剑，刚要开口发问，便见燕离散漫地以手支着头，雪色鬓发挑落几缕散在耳边，嗓音平淡：“这是殊途看不上你的表现。它经过千锤百炼，已具有灵智。以铁石之身衍生出的灵智意识，通常称之为剑魂。”
　　“具有剑魂的剑，你若要真正驱使它，需得让它认主。”
　　燕离低眉看了一眼殊途剑，转向程伏：“修得灵智的剑魂寥寥无几，性子通常清高傲岸，只接受自己择主。你要展露让它看得上眼的剑意，它才甘愿被你驱使。”
　　白发剑尊清冷的话音甫一落下，掺杂着土黄的暗沉剑尖便似乎突然转了性子，原本嗡嗡颤动不休，此刻居然停住，乖乖巧巧躺在程伏掌心。
　　程伏垂眼看了看殊途剑，心底暗恨。
　　我师尊一说话你就安静了？
　　见异思迁的功利剑魂！见到剑尊都挪不开眼了！
　　不过师尊说的自是有理。一柄宝剑，当然不会轻易被修为低微的修士所驱使。
　　程伏伸出手指往自己额上一点，耷拉着眼皮道：“师父，要展露让它看得上眼的剑意才能被它认主，可是您看我像有剑意的人吗？我是法修，还只是个金丹期的法修。”
　　剑意，是化神以上境界剑修的专属。
　　燕离了然点头：“我知道你没有剑意，所以这把剑你目前就挂在腰上装饰一下，没指望你能用它。”
　　程伏：“……师尊，这把剑挺丑的，我觉得起不到什么装饰效果。”
　　她此时仍是双手捧剑的姿势，这句话一说完，就感受到手里的剑再次不满地嗡鸣起来，剑身以极高的频率颤动着。
　　燕离倏然沉下脸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柄剑。
　　殊途剑无形瑟缩一下，终于不动了，直直躺在程伏手心里装咸鱼。
　　程伏抽抽嘴角，“噌”一声把剑收回鞘中。
　　这真的是什么宝剑吗？怂成这样。
　　燕离不错眼地看着程伏手上动作，突然又道：“剑意的衍生其实并无境界之分，只是这五灵域中的剑修大多愚钝，到化神才有自己的剑意。”
　　她话说到此，补充了一句：“为师便是化神期衍生出剑意的，可见这些人所说的仅仅是一家之言，并不适用于所有剑修。”
　　程伏：“……”确实是一家之言，普通剑修囊括出的经验当然不能适用于无容剑尊。
　　但是，五大灵域，就出了这么一个无容剑尊啊？！
　　燕离似乎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视线转而凝在程伏方才执剑的手腕上，眉峰微微蹙起，沉声道：“我差点忘了你身有禁制。”
　　程伏瞬间竖起耳朵，神色激动地朝燕离的位置横跨一大步，声调微颤道：“对对对对师父，我找你除了驱使不了殊途剑之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身上的禁制。师父您踏上仙途已久，应当能看出我身上禁制的门路。”
　　燕离嗯了一声，淡然伸出一只手悬起：“把手给我，我看看你经脉如何。”
　　白皙修长的手软软悬在半空，在烛光摇曳的映照下，手背微微突出的细长骨骼边缘泛着阴影，纤弱又精致。
　　程伏莫名有些紧张，颤巍巍抬起自己粗糙的爪子，缓缓贴近自家师尊的手，再顺从地翻转一下，露出皓白的手腕——这处肌肤很薄，隐隐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两只纤细的手在朦胧的烛光中相覆，光影重重，竟然生出些不真实的意味。
　　程伏心如擂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与师父握个手都如此紧张。
　　一定是师父好看得太犯规了，才会这样。说起来，她尚未穿越前，就是一个坚定的白毛控。
　　原本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轻柔地探了一指搭在下面那只手的腕上，微拂一下。
　　燕离好看的眼眸中顿时生出点暗色，收起手，原本斜斜倚着的身体坐直，沉声道：“这就是个普通的卡修为的小伎俩，鬼修惯用给人造不痛快的，原本不难解。”
　　“但施术人在上面叠了一个血亲契。这契只能在施术人与中术者有血亲关系的情况下该契约才能生效，以施咒人的心头血为引，注入中术者的心脉当中，如果强行解咒，会损毁你的心脉，能否存活都是问题。”
　　程伏越往下听，一颗心便越发往下沉，就连心跳也好似被这一块块砖石一下下砸着。砸一下，心里便抽动一下，又沉又疼。
　　燕离接着道：“而决定血契解除条件的，是血契的见证媒介。媒介级别越高，解除条件便越苛刻。”
　　程伏没说话，心头仿若坠着一块重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雪发冷面的剑尊终于将手彻底收回，声音又冷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程伏心头：“不巧的是，这个契约的见证媒介，是天道。”
　　程伏如堕冰窟，遍体生冷。
　　天道，毫无疑问便是修者眼里最高阶的存在，能触碰天道、与天道定下媒介的人，其境界必是大乘之上，用凡间的民众语言来描述，便是“能够得道升天的大仙人”。
　　——亦是修真界人人向往，呕心沥血渴求的圆满之境，飞升。
　　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没什么音调起伏地问道：“那么，以天道为见证媒介的血亲契，可有解法？”
　　燕离道：“至亲心头之血，可解。”
　　程伏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勉强的笑。
　　施咒之人乃她的至亲，而这位对她施咒的至亲心头血早已入她心脉成契，她的至亲统共也便二人，其中一人既然对她施下这血亲契，就意味着二人已去其一。
　　即使她父母双方仍有一人在世，先暂且不说能否寻到，单说取心头血，就是必死的局面。
　　她双亲行踪不明十八年，一朝相逢，竟要手刃对方，取其心血？
　　程伏自问做不到。她不会做这种事，别说血亲，就算是陌生人的心头血，难道便能因为自身修为不涨，就因此夺取他人性命？
　　没有这样的道理。
　　金丹，金丹，金丹。
　　她如今是金丹期。终其一生，她都会滞留金丹，此生再无进境。
　　程伏有些木然，她呐呐地朝燕离一拱手，抿紧了唇，缓缓开口道：“多谢师尊解惑。徒儿……先行告退。”
　　言罢，她便转了身，步履缓慢，一步步踏出燕离寝殿，被不甚亮堂的昏黄烛光将背影拉得很长，影影绰绰，忽明忽亮。
　　燕离眉头皱起，掩在衣袖下的手无知觉地蜷缩一下，看着程伏的背影，突然出声道：“且慢。”


第11章 藏书阁
　　程伏脚步微顿，终究是没有任着性子不管不顾往外走。
　　她微不可察地轻叹口气，转了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燕离，语气近乎温和道：“师尊，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您不必安慰我，我需要时间冷静一阵子。”
　　燕离霜雪一样的眼眸敛起，抿唇道：“此事并非毫无回旋之地，仍有一法可试。”
　　程伏怔住。心底有个声音冒出来，大张旗鼓，招摇地告诉她这不可能。
　　但燕离告诉她，仍有希望。
　　她看着座上清冷淡然，姿容绝代的师尊。
　　她当然很愿意相信希望仍在，但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一剑引漫天风雪，告诉自己“不必在乎世俗名利”的师父会说出这样一席话来安慰她。
　　程伏眸中闪烁着不明神色，一如她方才离去时，再次一步一步走回来。
　　短短一刹那，她就明白，她愿意亲手点燃自己的希望，去相信一个人。尽管她们的相处仅仅几日光阴，这信任当真是来得莫名其妙，毫无依据。
　　可是她偏偏就是觉得，师尊不会骗她。
　　噼啪之声响起，是殿里摇曳的红烛灯芯燃烧的声音。程伏诧异地朝光亮源看了几眼，这昏黄的烛光灯居然连灵烛都不是，是凡间的普通蜡烛？
　　不待她继续惊异，燕离便已经起身走来，眨眼间已至程伏面前：“跟我走。”
　　程伏堪堪反应过来，提步匆匆跟上。
　　燕离寝殿内的这一番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时辰仍然是下午。
　　出来时，程伏无意瞥见了殿里摆放位置奇诡的灵力日晷，知道这会已经申时末，陈谦茹她们快要演武实操完毕，回到五院休憩了。
　　燕离白底红边的裙角伴着风雪在程伏眼前飘然而过。
　　程伏紧跟着这一角裙边，余光里能看清周遭景色正逐渐变化，速度却像蜗牛般一卡一卡，很像程伏未穿越前，网络不佳时造成的视频卡顿。
　　卡顿也便罢了，这“视频”跨度还极大，每一帧画面都与前一帧大相径庭。前一刻还是风雪漫天，后一秒已是零星几点雪花，再往后，居然能看见枝头薄雪消融，树木枝干虽然依旧光秃秃，但已能感到回春的暖意。
　　程伏环顾四周，惊觉山势较之燕离寝殿更高了，几乎是止妄山顶峰的位置。
　　山峰处，竟然不复严寒，一派欣欣向荣的入春模样。
　　凛冬雪原四季冰封，从未有开春之时，止妄山顶分明不该有这样的景色。
　　程伏低头看去，地面有黑褐泥土裸露。她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探头朝山下张望。
　　距这个高度仅仅数十步的位置，仍是冰雪满山，风霜凛冽。
　　燕离终于停了步子，回头看程伏，不出所料看见了程伏满脸震撼神色，瞳孔放大的模样，稍微向程伏靠近了些。
　　程伏揉了把眼，依然不太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呐呐道：“从止妄山脚和半山腰向上望，看见的山顶都是云雾缭绕，我从来没想过山峰上会是这样。而且……”
　　而且这里隶属雪原。凛冬雪原是一个极独特的灵域，此间灵力非常特殊，理论上说，只要雪原的灵力一日不发生彻底质变，这里的冰雪便千千万万年都不会化。
　　燕离侧头看了程伏一眼，很明显对她的未竟之语十分了然，却反问道：“你仔细看看这山顶的景色，有什么感觉？”
　　程伏顿了一下，有点懵懂。
　　师尊带她来，是为了观赏美景？
　　这想法在程伏的脑海中甫一出现，就彻底被掐死在襁褓之中。
　　她当然希望事实如她所想，师尊为了关怀自己而带她来观赏奇景。但她们从相识到拜师堪堪两天，程伏自认为不足以让冷心冷情还傲娇的师尊做出这等举动。
　　那么师尊说出这种话，便意味着这片不寻常的景致中必然暗含玄机。
　　她凝神细看，同时悄无声息放出一缕灵力，想寻觅一番此地的异样。
　　可灵力将她目不能及的地方都探了一遍，视野当中的景象也毫无异常可言。
　　仍是那副平静祥和的，似乎将要开春的模样。光秃秃的褐色枝丫上覆着很微末的一些残雪，有风徐徐，是凉风，并不凛冽，甚至带了些柔和的意味，吹拂着这方裸露着黑土地的世外桃源。
　　而程伏身后数十步、与此处高度仅仅相距半米的山崖边缘，一眼望去，就像是与她身前这片区域被人硬生生划了一条边际分开来，朔雪扑面，寒风刀子一般，刮得人面皮发紧。
　　两处界限分明，就像是……不在一个时空当中。
　　程伏倏然觉得心中脉络清晰起来，脑中电光石火地闪过原本隶属于“程伏”的记忆，纷扰缭乱，最后缓慢定格。
　　耳边回荡的，是原身尚在鲛族之时，“程伏”师尊白痕曾说过的一句话。
　　“止妄藏书阁藏学颇多，它其实是一个时空罅隙，里面甚至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藏学……”
　　她脱口而出道：“这里是——止妄藏书阁？”
　　燕离微微挑眉，似是没料到程伏反应这般快，黑眸中难得蕴了点笑意：“正是。白痕同你说过？”
　　程伏“嗯”了一声，有些羞郝地回道：“我往冰原来，其实也是想入这藏书阁，查阅典籍，以寻找解除禁制的办法。”
　　确定了这便是藏书阁之后，她心中浮起一阵不真切的虚幻感。
　　她接近燕离拜入学府目的有二，一是接近辛云泽，二便是想入藏书阁一窥典籍，寻求一些身上禁制的蛛丝马迹，还因此决心报名心性测试境。怎么仿佛瞬间，藏书阁已经咫尺远近，触手可及了？
　　程伏转念又想，燕离先前说，她身上禁制原没有太多玄机，关键只在那上面所扣的血契。血契解法已明，自然不必查阅所谓的藏书阁典籍。
　　燕离带她来藏书阁的目的，应当也是为了解除血契之事。
　　程伏眼眸里分分明明倒映着残雪消尽、大地回春的景象，身上仍带着方才走过雪山的冰寒之气，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股寒意，忽然浑身瑟缩一下，瞳孔也骤然收紧。
　　藏书阁是时空罅隙。
　　她声音干哑：“师尊，依我看……此法，亦不可行。”
　　白发的剑尊回头望一眼，看见程伏面色，心下有几分了然，眉峰微皱。她停下脚步，道：“别想太多，跟上我便是。”
　　程伏应了声是，却已然心神震荡，原本亦步亦趋紧跟燕离的脚步变得有些虚浮。
　　今日发生的变故接二连三，她一时有些难以消化，很是恍惚。
　　开春的地界已经属于山顶，但前方仍有更高的一处峰峦，燕离便是带着程伏朝那峰峦再度行去。
　　越往高处行去，四周的景象便愈发青葱翠绿，俨然是进入了一个茂密的丛林。
　　各类树木生长得郁郁葱葱，颇为喜人，微风拂过时，便带起阵阵树叶摩挲的哗哗之声。燕离似乎对此处十分熟悉，她带着程伏一路分花拂叶地在影影绰绰的林叶中穿梭。
　　穿梭在林叶中时，程伏便觉得鼻端嗅闻到的空气都与方才在止妄雪山上的不是一个气味，显然周遭充盈的空气中成分与先前不同。
　　这是和凛冬雪原完全迥异的灵力，不仅迥异于雪原，亦是不同于另外四大灵域中所蕴含的任何一种灵气。
　　不多时，眼前景致空旷下来，入目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细长楼阁，如同生在地上的一根拔得极长的竹笋，顶端尖细又看不见尽头，让程伏总觉得这是一根插入云霄之中的绣花针。
　　“竹笋”表面，流转着扎染一样的浅蓝与蔚蓝，颇有种碧空如洗的感觉，加之这根“竹笋”直入云天，仿佛与朗朗晴日融为一体，更添了不少如梦似幻的感觉来。
　　燕离缓步踱去，程伏也跟着走进，在离这段“竹笋”不远的距离，程伏分明没有看到这座建筑有任何可供出入的门或窗。
　　燕离垂眼，将手掌敷在“竹笋”的表面，不知产生了怎样的变化，自她掌心为圆心散出了如同波纹一样的能量波动。
　　程伏眯眼仔细感受，这不是任何一种特性的灵力，给她的感觉与初入树林时的感受很相似。
　　燕离现在手上流转的这力量，也根本不出自五灵域中的任何一域。
　　程伏定定看着燕离给那根竹笋灌入灵力的模样，衣袖翩飞，神情专注，眸色无波无澜，平静得像个精致的玉雕。
　　漂亮又陌生。她想，师尊真的很厉害。
　　也是，大乘巅峰的修为，应当能够踏空破虚，自如穿梭时空了。
　　那么，她身为一个冒牌顶替者，亦是在时空错乱当中被一个破系统裹挟而来的，师尊又是否已经心知肚明，只是没心思揭穿？
　　胡思乱想间，燕离已经抬起手掌，显然已经灌输了足够的灵力。
　　乍然间，燕离再次伸手，极快地揽住程伏的腰，飞身朝那竹笋冲去。
　　霎时，二人像被某种神秘力量裹挟了一般，身上浮起点点的白光，而后有光影散开。尘埃落尽时，这片青翠欲滴的林子安静如初。


第12章 水镜
　　再睁眼时，周遭空气中的异味让程伏鼻尖微痒。她下意识屏息，又像是想起什么般深吸一口气，顿时就被五花八门的陌生气味呛得眼泪汪汪。
　　味道陌生也便罢了，但这气味种类委实是太多了，全都混杂她面前这个狭窄的木质甬道里，乍然走进，程伏就被这刺鼻又繁复的气味生生灌了一鼻子，险些喘不过气来。
　　待嗅觉适应了这般古怪的荼毒后，程伏才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与布置。
　　抬眼看去，面前是一个狭窄而琐碎物事繁多的甬道，地面像是置了很久的陈年破木板，甚至微微有些被虫蛀了，迈步踏上去就吱吱呀呀，让人十分怀疑这破烂木板地下一秒就要塌陷。
　　杞人忧天的主角如果来到此处，只怕是要忧虑至死。
　　甬道的边缘，则是一排排罗列得整整齐齐的木质大书柜，看上去材质也如脚下的木地板一样劣质，色泽暗沉，充满了潮湿陈腐的味道。
　　架子上的书倒是码得整整齐齐，而且书封崭新光亮，和摆放它们的柜子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燕离十分有耐心地等程伏对着这书柜打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此处是藏书阁的入口处，只是一段过道，不必驻足如此之久。”
　　嘴上这么说着，雪发剑尊的脚却是一点也没有迈开，施施然等着程伏慢悠悠打量。
　　程伏好奇心旺盛，把架子上的书通通摸了一遍，感觉霎是新奇。
　　这些书的触感并不如寻常她穿越前的纸质书本与五大灵域中通用的竹简书卷，而是如同一朵未绽开的花苞一般，可以由内到外一层层翻开，触手以及翻阅都非常有趣味。
　　燕离瞧她这般感兴趣，素来清冷的容色软下来，道：“这并非五灵域中的书籍，是一个以妖修为主流的灵界中的花苞书，注入指定属性的精纯妖力即可在妖力的驱使下自行翻页，十分便捷，也很美观，最初是一个爱美的女妖修研发出来的。”
　　程伏恍然，很是爱不释手地摸了几把花瓣书叶：“这么聪慧巧思的女妖，真想见见。”
　　燕离没说话，只是开始迈步朝前走。
　　程伏还待再摸两下花苞书，就见自家师尊已经走到朽木甬道尽头了，她赶忙跟上去，心里暗暗埋怨自己：师尊的时间这般宝贵，怎能被自己贪看异界物件耽搁？
　　再朝前去，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四周无边无际，只能看到一片如同藏书阁外观一般，混混沌沌的扎染颜色，令人十分眼花缭乱，像极了一个匠心设计的光影迷宫。
　　正当程伏被这奇怪的光学污染迷得七荤八素时，燕离的声音便入了耳：“跟着我，别乱走。”
　　头上，脚下，身侧，周遭，全都是流转变幻的蔚蓝与浅蓝，隐隐掺杂着些突兀的色块——就像这块程伏脚边的浅绿，又譬如程伏朝右方只微微挪了挪，便挪到了一片深紫微光上。
　　燕离默不作声地领着程伏行路，程伏眼看师尊越走越快，忍不住出声：“师父，这方地界可有尽头？我们要走向哪儿？”
　　燕离顿步垂眸，淡声道：“就在前方。前面是五灵域与其他世界的交际之处，那里有一块能够显示与你有因果牵连画面的水镜，可凭此镜定位时空，穿梭至过往中改变命轨。”
　　程伏心头颤动，抬起一对透亮的眸子道：“师尊，若是改变前尘……”
　　一说到改变从前，程伏瞬间便想起，在她未穿越前的世界，有个人所共知的词，叫做蝴蝶效应。
　　旧时之事但凡发生有一处发生改变，便很可能会产生巨大繁复的连锁反应，变量繁多紊乱，难以预知未来时间线会因此产生怎样的走向与结局。
　　穿梭时空妄图逆天改命的人本就是赌徒，结局祸福难卜，很难确保这些变化能产生的是好走向还是坏走向。
　　程伏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师尊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她一定清楚改变前尘带来的因果是难以预测的。既如此，为何依然要让她走改变前尘的路子？
　　燕离看着程伏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一顿，纤长眼睫微颤：“程伏，不着急下定论，先看看……先看看水镜的画面。”
　　程伏诧异抬眼，心头微动。又是这般声调微颤，师尊今日，已是第二次失态了。
　　燕离一贯淡然自持，令她触动的事情，程伏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太妙。
　　她在归府前，遭遇了什么？程伏拧眉暗想，面上浮起忧色。
　　又走了一阵，程伏一抬眼，就望见前方有块诸多异色交接的区域，明色暗色都水乳交融般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生不适。
　　色彩顿变，有道闪烁灼目的白光乍然刺向师徒二人。
　　程伏飞速闭目，待隔着眼皮感受到光源稍弱之后，又缓缓掀开眼，一点一点，直到睫毛颤颤巍巍地和眼瞳一齐露出来。
　　入眼的是一块巨大的豪华等身镜，整体形状椭圆，镶着纹路繁复的金边，上缀许多棱角分明的各色宝石，很有中世纪的复古风味。
　　镜子风格仿古，偏偏镜面十分干净锃亮，锃亮得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了一块等身高度的椭圆平面上，雪白又灼眼，此刻正随着程伏的注目一点点暗下去，渐渐变成寻常镜子的光亮程度。
　　规规矩矩的巨大椭圆金框中，赫然框住了两道修长窈窕的身影。一道白衣红边，雪发如瀑，神色清冷；一道白裳蓝袂，眉眼清秀俏丽，正瞪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师尊。
　　燕离望着水镜，见镜中的程伏正专注地看自己。
　　乍然与燕离对上眼神，程伏一怔，随即嘻嘻哈哈地做了个歪嘴鬼脸。
　　雪发剑修挪开目光，默然垂下眼睫，微微偏了头，双颊隐有绯色。
　　程伏左看右看这面镜子，怎么看怎么觉得满意。她和师尊身量相当，在这面大镜子前一站，就显得异常合拍，很是般配——
　　想到这，程伏赶忙在心中斥了自己几声。呸呸呸，师尊这等高岭之花也是你程伏能够肖想的？不识好歹的家伙。
　　正这般想着，倏然间，镜面中漾起一阵涟漪般的波纹与微光，层层闪烁几瞬后，激起的水纹将燕离镜中的身影弥散开来，随即化成点点光影，逐渐消失殆尽。
　　偌大的一面水镜中，眨眼间就只剩了程伏孤零零一人。
　　程伏微感疑惑，正要转头询问燕离，却震惊地发现，随着她身形的偏转，那面巨大而古怪的水镜也严丝合缝地跟着她的身体偏转，她转到哪，镜面便横亘在哪，分毫不让。
　　无论她怎样改变角度，面前都只剩下一面椭圆金边等身镜。
　　燕离也仿佛早已不在身侧，就像是凭空失去了声息踪迹一般。
　　程伏的心脏骤然紧缩，绷着嗓音喊：“师尊，师尊？燕剑尊！燕离——”
　　无人应答。
　　与此同时，这面铁了心要当拦路虎的水镜突然又一次漾起波纹，层层涟漪散尽后，程伏倒映在其中的镜像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现代化都市画面。
　　镜中画面先是俯瞰了一通城市全貌，随后就像影视剧拉镜头般，变换了几个角度，逐渐拉近到众多高楼中最为高耸的一座上。
　　这栋楼极高，在林立的大厦中出类拔萃，最高一层掩在云雾当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画面越拉越近，藏在云中的顶层也逐渐明晰。流光溢彩的反光外墙看不见楼中何等布置，画面中的建筑外墙却愈发大，程伏微微眯起眼——又是初见这面镜子时的雪亮强光，刺得她眼目十分不适。
　　光晕散尽，赫然转到一个布置简洁的办公室中。
　　这办公室极大，整个空间呈半圆弧状，圆弧边缘是一面巨大的环状落地玻璃，一眼望去，能看见林立的高楼顶端和夹在建筑缝隙间的往来车流。
　　别的不说，景色倒很赏心悦目——像极了电脑桌面上的动态壁纸。
　　眼前的景象，显然就是刚才画面中建筑的内部。
　　办公室虽大，摆设却不太多，整个平层显得有些空落落，平白添了寂寥之意。
　　弧形落地窗边，置了个很有格调的小吧台，台边坐着个神态慵懒的波浪卷发女人。单看背影，就能看出身材极是玲珑曼妙，躯体线条优美流畅。
　　女人嘱着抹淡笑，唇色鲜红，晃着手中的高脚玻璃杯。
　　杯中液体却不是常人容易联想到的深红，而是黄澄澄的色泽。随着杯身晃动，能清晰看见其中裹着不少固态颗粒。
　　居然是橙汁。
　　她悠然坐在吧台边俯视建筑群落，翘着淑女腿，一口一口，慢悠悠啜饮着。
　　待杯中液体见了底，她便神情舒畅地一饮而尽。随着一声喟叹，她眸色流转，眼中乍然便蓄满了风情。
　　她随意撩一下散到肩头的发丝，懒散启唇：“喂，听得见吗？说说任务进程怎样了。”
　　偌大的一个平层里，除她之外，分明没有任何人。这道嗓音突兀响起，似乎也并没有活物能够回应。
　　半晌，她依旧没得到应答。卷发女人倏然“嗒”一声放下高脚杯，神情有些愠怒。
　　“什么锤子系统？这玩意儿不会又坏了吧？”


第13章 报名
　　镜中女人嗔怒神色映在程伏眸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短短一瞬，程伏脑中就闪过了无数设想。最终，万千思绪在她脑海中如同千百条溪流汇成百川入海一般，全都凝聚成了四个大字。
　　系统坏了。
　　她不清楚这系统到底是什么运作机制，却能肯定它的运作必然不稳定，而恰是这种不稳定，导致系统执行结果超出了波浪卷女人对它的原本预期，也就是她口中所称的“这玩意儿坏了”。
　　她能被系统运作故障送到此处，是否也能通过运作故障再次离开？
　　金纹缠绕的镜框中，女人说完那句话后并没有太大动作，只是又瞥了眼台上被喝净的玻璃高脚杯，歪了歪头，卷翘的淡金长发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晃起来。
　　浅粉长指甲在空中自如晃荡一圈，打出个响指：“进来。”
　　门外走进个粉色短发的少女，步伐轻快，几乎是一蹦一跳走进来，嬉笑道：“姐姐，这一阵子故障特别多，很多位面都被一个异常数据体入侵了…滋、滋啦——”
　　女孩娇俏轻快的嗓音顿时变成了夹杂电流声的噪音，镜中画面也顿时闪出了许多不规则白点，随即画面完全替换成细长的黑白条纹，熟悉的波纹再一次漾开。
　　四周安静下来，程伏盯着镜中的倒影，看见自己眸光锋锐，与清丽的五官产生了极不协调的参差。
　　她扯了下嘴角，扬起一抹笑，竟凭空多出一丝俏生生的煞气来。
　　身后，一阵风声渐行渐近，呼啸着刮过程伏的后脑勺，黑亮的发丝被推得乱舞，她霍然回头，眼底有些狠戾的红。
　　燕离神色平静地看她。隔着一丈远，二人这般凝视了一瞬，程伏就低下头去：“抱歉。师父，我情绪不太好。”
　　她方才思绪浮沉，背后传来动静，回过头时，面上表情便未免凌厉，颇有种看仇家的感觉。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程伏偏是不愿意师父误解自己。
　　就是奇妙地希冀着，自己在师父心中，能有个好些的印象。
　　燕离拢起刚刚伸出袍袖的手，淡声道：“无妨。水镜中的画面，我都看见了。”
　　程伏定定看燕离，清澈透亮的眸中一时有些迷惘。
　　师尊面上神色依旧这般淡然镇定，看上去并没有对所谓“现代都市背景”的出现感到惊诧与迷惑。
　　结合起燕离对藏书阁这个时空罅隙的熟悉程度，燕离兴许早穿梭过不少位面。
　　她拿不准燕离是否已经去过自己曾经所在的世界。
　　燕离走近了些，微微偏头看一眼水镜：“这水镜牵涉因缘复杂，能窥视的次数亦是少有。方才投出的画面，应当是与你当下际遇有牵连的某个因，对应的何果，却是无人可知。”
　　她声调沉沉：“为师想窥的是你的前尘，在你身上未有禁制时的前尘。哪知时运不济，投的是他人与你的牵连……先回罢。”
　　程伏心神震颤，脚下如同灌铅一般，挪也挪不动。
　　燕离想窥原身的前尘，可程伏并非这具身体的原主，想必对上了水镜，亦是只能窥见自己的际遇。
　　未穿越前，程伏分明也没见过那个淡金波浪卷的女人，遑论牵连？
　　若要说牵连，便只有她嘴里的“系统”与自己当下的际遇有所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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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五院，程伏匆匆洗漱一通，就倒头躺在自己床铺上发愣。
　　今天经历太多，程伏的心路是跌宕起伏，同前世坐过山车一般。
　　先是得知自己身有不可解的血契，又有燕离开口提出转机，到地方却发现所谓“转机”只相当于一场豪赌。遗憾的是，她不是原身，没有资本下注，亦赌不起。
　　她非常清楚，今次去水镜中看到的画面，并非什么时运不济，完全是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个里子，不再能看到前一个灵魂的过往前尘了。
　　燕离似乎没有对她有丝毫起疑，也似乎毫不在意她是否是那个出自鲛族、莽莽撞撞独身一人上冰原的小女孩。
　　程伏烦躁地揪起身侧的玄凤羽被褥，攥在手里摩挲几下，无精打采地翻了个身。
　　她更应该关心的明明是那女人嘴里所说的“系统故障”，然后想方设法利用系统疏漏回到原本的世界和原本的家，偏偏此时满脑都是燕离眉目淡然的一句“我都看见了”。
　　看见了，就没有对她有任何起疑，没觉得她的身份有问题？
　　一个熟知时空罅隙和穿梭时空位面规则、眼界与功力都是五灵域顶尖的大乘巅峰剑修，真的会对她毫无疑心？
　　程伏越想，越觉得燕离收她为徒一事充满疑点。即使她使用了因缘符，但这其中的内情牵扯，一定还有许多。
　　再怎样神奇的道具，都是符合该世界运行逻辑的，不会无中生有，亦不能够随心所欲操纵一个能窥天道的剑修。
　　她清风霁月的师尊，到底是因为什么收下她？
　　程伏只觉心脏猛跳，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深呼吸几口，突然发觉自己对燕离的在意，真的有些过界。
　　她垂下眼，松开攥紧被子的手，呆呆看着天花板。
　　耳边是嘈杂的说笑声，偶然间还穿插几声少女的娇俏笑声，程伏全当是环境噪音，一句没有入她耳。
　　突然间，有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喊的还是程伏的名字。
　　“程伏！”
　　程伏软绵绵地偏头到床边看，余光里瞥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抬腿跨过门槛进屋，笑语嫣然道：“程伏，心性测试境临近，不少人知道你参赛的消息，都要和你一队。”
　　陈谦茹边说着，边从腰间的储物囊中抽出一张洁白柔软的、像绸缎般的物事。
　　若是凝眉细看，可以看见上面细细密密缀着不少蚊子腿般的黑点方块，是一块记满了的丝绸备忘录。
　　程伏没什么骨头地瘫软在床上，对那条雪白绸布看也不看一眼，低声嘟囔道：“不参了，没意思，没心情。”
　　陈谦茹柳眉倒竖，惯常温温柔柔的语调也微有波澜：“可是我已经替你报名了，心性测试境的报名是不能够反悔的。”
　　陈谦茹倒不是自作主张，只是先前见程伏一副对心性测试境斗志昂扬的模样，又想着测试境报名时间明天便截至，就存了个好心，在今天下午帮她一并报了名。
　　程伏终于懒懒散散地坐起来，耷拉着眼皮和肩膀，身上溢着肉眼可见的颓气，已经没有了中午谈论测试境的精气神。
　　她掀起眼皮，看着陈谦茹，问道：“队友已经找齐了吗？”
　　程伏并不介意放手让陈谦茹去找队友。她在此处交际不广，陈谦茹却不一样。
　　陈谦茹识得不少学府中的优等生，将人招揽过来，反倒是程伏吃了个大便宜，都不用在组队找人一事上消磨心神，只需晚修后去与人见面交流一番，便可以正式确认参赛名单了。
　　见程伏终于提起了些兴趣，陈谦茹便将手里的丝绸备忘录递过去，眸里蕴着些忧色道：“我瞧你状态不好，今天下午可是被剑尊训了？”
　　“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剑尊这人，嘴硬心软，最是为学生着想，一时严厉些，对你没有太大恶意。”陈谦茹一条条一件件说来，对程伏的担心倒是真心实意。
　　程伏鼻子突然有些酸，她闷闷地应一声：“我知道，燕剑尊是个好师父。”
　　这全学府，恐怕没人比她更清楚燕离是个好师父。
　　只是她自己有些贪心，怨不得人。
　　她强打起精神，收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散漫颓丧模样，抬头接过那条细软丝绸。
　　绸上写着不少名字，笔迹也俱都不同，想来应当很多人蜂拥着找陈谦茹组队，陈谦茹无奈，只好掏出备忘录让他们一个个留下名字与基本信息，拿回来给程伏过目后再共同确认。
　　程伏打眼一扫，第一眼就看到了一长串的名字，应当是已经组上队的几人一同留名的。一同留名倒没什么，但是为首的那个名字实在是太刺眼。
　　辛云泽。
　　她不假思索地将指尖一旋，凭空生出支灵珠笔来，伸手就要把这串长名字全划掉。
　　“哔哔哔……系统自动修复中，检测到宿主有不积极任务行为，特此警告！特此警告！”
　　与此同时，站定在程伏床铺边的陈谦茹也微有震惊，开口道：“这几人是我物色过最合适的队友人选，位置不冲突，都能各司其职——”
　　程伏的手顿了一顿，悬在空中。
　　她突然觉得没有必要违逆系统，反抗任务了。
　　她本也不属于这个世界，身体修为还无法有进境，与其在此探索如何揪住系统的故障趁乱逃离，倒不如规规矩矩把任务做了，顺理成章回到原世界。
　　这样变数更少，难度系数也成倍降低，不用想这想那，白费心思和感情。
　　灵珠笔的笔尖角度生生转了个弯，干脆利落地在丝绸上落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里头圈住的，赫然是以辛云泽为首的三个名字。
　　陈谦茹有些诧异，却听程伏懒懒地将丝绸朝下一递，也不再看下面的一大堆名字和信息，挥挥手，道：“就他们了，明天就报名单上去，不要再拖，免得耽搁了报名时间。”


第14章 哄闹
　　陈谦茹不错眼地看着程伏动作，唇角微勾。
　　单以她的视角看，这位貌若娇花的剑尊弟子上一刻还眼神阴鸷地盯那丝绸顶端的名字，下一刻就眸色锐利下笔。看那下笔的势头，横横一道，分明是要将笔尖底的名字划掉。到了半空，却又转成了表示认可的一个大圈。
　　划个名单的事情，倒是一波三折，变化多舛。
　　她眸底划过一丝莫名神色。剑尊弟子么，脾性有些喜怒无常，倒也情有可原。
　　那日课堂上，程伏对着杜老师如同挑衅般的灵力控制表演，早已在学府中传得沸沸扬扬。
　　不少崇拜剑尊的弟子们口口相传这桩事迹，都觉得剑尊弟子很有剑尊之风，一样的天赋异禀，一样的作风直白。
　　正此时，一阵悠然的乐声自五苑的壁上响起。
　　程伏偏头看去，灵力日咎正闪烁着莹莹微光，显然是在履行整点报时的职责。
　　酉时末了，再过一刻钟，就该是止妄学子们的晚修节点。
　　她眉头微蹙，眼睫一闪，突觉饥肠辘辘。
　　疲惫和饥饿一齐涌上来，身体素质一贯不错的程伏此时竟有些头晕眼花。
　　但很快便要晚修。她虽有剑尊的特殊授课教时，却也是堂堂正正的止妄学子。
　　晚修是学子们一概要上的，用于温习理论知识或入定皆可，氛围宽松，没太大拘束，唯一的要求便是准点抵达教舍。
　　程伏解下腰间那把泥巴一样的剑，转头朝陈谦茹道：“我暂且御剑去趟斋堂，你不必等我，先去教舍吧。”
　　陈谦茹闻言眉目温软地笑开。她是医修，肩上常年挎着一个长带药囊，淡青色，上有几道不显眼的暗纹，一眼望去令人感觉质朴，甚至有些平平无奇，细看两眼，又觉得有些淡雅格调在。
　　软塌塌的药囊被一双浸染着药香的手解开，细软手指朝里一探，准确地拈出一支纤长的透明小瓶子，里头装着漂浮桂花瓣的淡色液体。
　　她将这支东西朝程伏手里一塞：“府内不准御剑。不过不打紧，早知道你没空吃饭。这是月桂辟谷液，专供给那些未至化神、又勤勉修炼的修士，饮下一支，七日不必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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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竹制快板声起，朦胧夜色笼罩的止妄山腰依旧灯火通明，透过不掩帘子的窗棂，能清晰看见分布密集的教舍中人影憧憧，显然都坐满了人。
　　较之前一个半时辰不同的是，投在窗边的影子俱都活动起来，陆陆续续也有扰攘人声在山风中散开。孤寂覆雪的止妄山，突然便添了许多活气。
　　晚修一下，陈谦茹的桌边就围了不少先前在那丝绸备忘录上留名的学子，个个怀着希冀眼神，正巴巴地望着端坐案前的温婉医修。
　　“谦茹，那名单敲定下来了？剑尊弟子可有过目？”
　　“你别挤我，能不能慢点来，一个一个看不行吗？”
　　“你说我？你能不能先低头看看踩我脚上的是个什么东西，白毛兽腿吗？”
　　一下晚修就朝陈谦茹这间教舍疾步赶来的程伏：“……”
　　陈谦茹的座位边人头涌动，摩肩接踵，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分发灵贝的难民营。
　　程伏在这人头圈外闲闲看着，没太多挤进去的意思。
　　她不着急看那名单，毕竟队员名字她早就亲眼看过。这会儿来找陈谦茹，是为了当面见见那两个素未谋面的队友，相互熟悉一番。
　　她入止妄入得匆忙，心性测试境的开启又恰好临近，故而报名与组队也都匆匆忙忙。过几日便是测试境开启的日子，时间紧迫，因此尽早熟悉队友、磨练一下团队配合就成了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程伏饶有兴味地看那些学子们涌动着要挤进内围的激动模样，心下默默想道——陈谦茹当真抢手。
　　她自然不会觉得这些人是为自己这个只会耍花架的剑尊弟子而来。
　　这些崇拜剑尊的学子对她满怀好奇不假，但一时间还到不了上赶着和她组队的地步。
　　毕竟测试境这种东西，选择和知根知底又满怀信任的同窗一队才是上上策。
　　程伏此人在他们眼里看来，控力的本事精妙绝伦不假，但论综合表现，谁也没有见过。故而在剑尊弟子的实力这方面，众人心中，仍然觉得有待考量。
　　一次的风头，不足以成为修士们的实力判断标准。
　　陈谦茹遭这么多学子争抢，可见她不仅人缘极好，业务能力也非常过硬，大把人想要和这个温婉漂亮又精通医疗术法的医修组成一队。
　　程伏垂下眼，感受到肚腹中涨涨的，是陈谦茹给她的月桂辟谷液。
　　辟谷液颜色清透，味道也好，功效更是实打实的优越，亦如陈谦茹这个人一样。
　　正沉思着当口，一道凌厉的风声自程伏耳边响起，她惊愕抬头，眸中倒映的，是一角张扬而过的玄色衣摆。
　　程伏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就听见清脆又傲慢的少年嗓音响彻全教舍：“都别挤了，谦茹的名单早定下了，不是你们，快点散了吧。”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不服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窜出来：
　　“辛云泽你是哪根葱啊，你不会以为自己天赋好就一定被谦茹选上吧？谦茹考量的因素很多，团队配合才是测试境最重要的东西好吗！”
　　“就是啊，辛大少爷，凡事不要太傲慢了，谦茹可不是你的无脑小粉丝，快清醒清醒吧。”
　　程伏：“……”
　　辛饭桶和陈谦茹一经对比，真是高下立现。这副少爷脾性，想必在学府当中风评是好不到哪去。
　　玄袍黑发的少年迈步走向陈谦茹。他今日不知抽了什么风，硬生生穿了件带兜帽的黑袍子过来，一眼看去，像极了鬼鬼祟祟的月夜贼人，于一众深衣学子当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少年俊秀的脸压在兜帽下，从程伏的角度看去，能瞥见露出来的下颔线和薄唇。
　　抛开脾气说，倒真是俊秀朗然的少年郎。
　　辛云泽听了众人反驳，剑眉倒竖，面对一众学子们的怒气丝毫不惧。他唇瓣一动，正要反唇相讥时，突然看见什么般眸光一亮，顿时住了嘴。
　　“师姐！”
　　辛云泽满脸兴奋，朝程伏所在的方向殷勤挥手。
　　随着他饱含兴奋的话音落下，一时间，满堂寂静。
　　众人心神震颤，都被辛云泽这一声“师姐”喊得肝胆俱裂。
　　绕着陈谦茹的人头圈纷纷停止了涌动，全都不约而同看向辛云泽程伏二人，面色既惊且惧。
　　师姐？
　　辛云泽喊剑尊弟子师姐？
　　剑尊什么时候多了辛云泽这个野鸡弟子？
　　程伏默然下来。此刻的她，只想立时逃离这美丽的止妄山，恨不得换个学府进修。
　　辛云泽犹不自知自己这句“师姐”喊出了惊雷一般的效果。他见程伏呆滞在原地，带着一肚子疑惑蹦过去，又伸出手，在程伏眼前挥一挥：“师姐？你怎么啦，为什么不理我啊。”
　　程伏尴尬一笑：“哈哈，你还是叫我程伏吧。”
　　辛云泽不解，但居然罕见地没有多问，顺从地点点头：“好吧，都听师……你的。”
　　就在众人寂静下来的时候，陈谦茹也自座位上缓缓站起，脸上挂着温温婉婉的笑意，让人看一眼，便心生喜意。
　　她伸手按下桌案上的那张丝绸备忘录，神色微憾，开口道：“诸位，名单已定，但预备人选有些多，恕不能容各位一一过目名单，在此先说一声抱歉。”
　　“各位不必心焦，若我有幸与诸位同队，会以玉简告知，并召集队中学子见面熟悉。”
　　“时候不早，同窗们早些回去歇息。不管与谁同队，都希望各位能在测试境中取得好成绩，金榜题名。”陈谦茹说罢，拱手鞠躬。
　　众人闻言，都纷纷拱手道谢，嘴里说着诸如陈姑娘早些歇息的客套话，也各自转身离去。
　　程伏一眼望见个背身过去的学子，十分利索地自腰间储物囊掏出自己的玉简，神情专注，边走边盯，唯恐错过一条消息。
　　见这玉制物件小巧精致，还有通讯功效，颇有趣味，程伏便也探进储物囊里，摸索出自己的玉简来，摊在手心细看。
　　小小一个方块状的温润玉简，在教舍温和的白光下，光泽莹润，隐约可见繁复的银白色暗纹。光线流转下，显现出个“伏”字。
　　“小伏，你怎么也看起这玉简来？”耳边传来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程伏抬头，见陈谦茹已经越过辛云泽走到自己身侧，也跟着瞧两眼自己的玉简。
　　程伏弯唇笑道：“谦茹你不是以玉简告知么？我看看我的玉简有没有消息，万一没消息通知，入不了队呢？”
　　陈谦茹失笑，抬手点了点程伏的额：“你呀。”语调里透着股无奈又宠溺的意味。
　　人陆陆续续散尽，偌大的一间教舍里，赫然只剩三人身影。
　　三人之一的辛云泽看见陈谦茹，傻兮兮地露出一个大大的咧嘴笑，道：“谦茹姐，子泸她们人呢？不是约了这个点来你班上见面，都什么时候了——”
　　辛云泽突然话音一顿，抬眼看向教舍门口。
　　门扉处是两道纤长身影，裙裳飘扬，颜色一青一蓝，看身形，显然皆是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燕离：小伏说得有理，我不收一口一个本少爷的轻浮弟子。
　　辛云泽（惊恐）：师父我没有这样自称了！
　　程伏（微笑）：屎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谁是你师父？
　　榜单原因，要压着字数更新。我也很想通过日更留住小天使们（打滚
　　这章评论掉落五个红包，不要问为什么这么少，问就是未必有五个评QAQ


第15章 醉酒
　　“嚯！让我看看，是谁在说本姑娘坏话！”
　　青衣少女一马当先，率先跨入门槛，气势汹汹地踏着路数诡谲又分外灵巧的步法，眨眼间就到了三人面前，一把揪住辛云泽的耳朵。
　　程伏抬眼看这青衣少女。少女生得娇俏可爱，鹅蛋脸，樱色唇，此时满面怒气，神色极是张扬。这样一副娇憨面容，看上去，倒像是那些修真世家里头的大小姐。
　　辛云泽吃痛，“嘶”了一声，赶紧将少女的手扯下来，不满道：“子泸！别揪啦，天天就知道揪耳朵，有没有点新意了？我师姐和谦茹姐都还在呢，你正经点儿。”
　　廖子泸闻言神色疑惑，偏头看去：“你哪来的师姐？就你这倔驴脾气，会去认师父？你脑壳被门夹到啦？”
　　少女一边说，一边挪了个眼神朝程伏陈谦茹的位置看去，而后她声音突然一顿，“咦——这这这、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剑尊弟子吗！控力超强那个！”
　　陈谦茹显然和廖子泸熟识，对她含笑点头：“正是。这位便是剑尊弟子，程伏。”
　　廖子泸瞪大眼睛，眨巴着杏子一样的圆眸，睫毛扑闪扑闪：“哇，程伏！你好你好，我是隔壁班级的廖子泸，是剑修哦。”
　　程伏被这女孩甜得心都软了，也禁不住笑起来：“你好啊，子泸。”
　　廖子泸闻言，又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高高兴兴一转身，扬臂指向门口：“程伏我给你介绍一下达姐姐——咦，达姐姐人呢？”
　　几人俱都放眼朝门口望去。
　　教舍门扉处夜风呼啸，空无一物，能看见的只是止妄山里所特有的寒鸟扑棱翅膀的模样和常年落着的冰雪，哪有什么人影所在。
　　这样寂寥空荡的景象，令人不免怀疑方才在门口看见的两道人影只是一晃而过的虚影，是夜间精神不济致使的眼花。外头兴许本就只有廖子泸一人。
　　廖子泸急得一跺脚：“达姐姐又去哪了？这教舍附近，总不该有人偷偷喝酒吧？”
　　辛云泽哼声道：“未必。依我看，止妄里头，嗜酒如命的不少。”
　　程伏心下纳罕，话题是怎么岔到酒身上的？
　　正思索时，敞开的教舍大门处，突然刮来一阵凛冽的狂风，带着霜雪的寒意直扫面皮。
　　程伏被这风吹得两鬓发丝纷扬，无端想起自己刚到五灵域时，尚不会用护体真元的模样。
　　室内氛围好像也被这阵风吹得冷凝住般，寂静了一瞬。
　　陈谦茹眸里流露出几丝忧色，道：“我们不妨出去找找顾达。方才她人还在此处，这时应当没有走太远。况且顾达一向守诺，离约定的钟点还有盏茶时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出来了。”
　　程伏几人都点头表示应许，在原地下了个留音术，又约好分头去寻。寻到了，便以玉简发信通知。
　　程伏与陈谦茹一组，并肩朝山势高的地方行去。止妄学府依山而建，学舍都集中在位于山腰最平缓的地方，朝下是宿院和斋堂，朝上则是演武场和导师宿舍。
　　今夜的夜色格外深重，浓墨一般，乌压压盖着整座止妄山。程伏一出教舍，里头的灯便感应到室内再无身怀灵力的活体，“唰唰”两声，很迅疾地熄灭下去。
　　程伏拇指与食指交叠，不怎么费力地搓了个火树银花符，指尖乍然跳出红绿交织的莹莹光束，随着灵力术法的轨迹游鱼一般在空中浮动着，织成了一盏双色的宫灯图案。
　　她手提着灵力灯，朝前一照——灯盏光芒花花绿绿，又是在这般深沉的暗夜当中，以修士不同凡人的目力，隔了几十丈都能一眼看见。
　　陈谦茹颇为惊喜地看着这灯，伸手触了一下，毫无寻常灯火的烫手触感，惊叹道：“法修竟然还有这样的符咒？我还未见过这般用于照明的咒法，真好看啊。”
　　程伏无声地笑一声。原身记忆中，这火树银花符乃是鲛族中风流四方大师姐的撩妹术法，寻常的照明术，哪有这般花哨无用的。
　　不过既然是花哨惹眼的术法，在照明一道上倒也不赖——光芒还是很盛的。
　　又行了几步，程伏借着花里胡哨的灯光，瞧见一块大石下有条黑影缩成一团，正鬼鬼祟祟地掏挖着什么，动作小心翼翼，很像在做偷鸡摸狗的勾当。
　　程伏目光一凝，直觉这人不像善类，毫不犹豫地扬手朝那黑影打出一个爆破法咒。
　　这咒术威力不小，是道双重法咒，朝人掷去时弹道隐蔽，很难察觉，触及目标后便会自动炸出第二层法术——迷雾咒，会迅疾地激起一片毒雾，可以轻易放倒范围中的敌人。
　　更妙的是，这咒法炸开的瞬间会伴随火药般的焰光，正好能将这贼人面目照得彻亮，一览无余。
　　陈谦茹惊呼一声：“小伏，别——”
　　已经迟了。
　　爆破法咒在暗沉的黑夜中无声疾行，精确地朝那道似乎很是狼狈的黑影直直击去。
　　焰火的光辉如同程伏所愿般绚烂炸开，沉沉如墨的夜色霎时被撕裂。
　　热流与强光映在程伏的脸上，一瞬间，亮如白昼。
　　白昼般的绚烂背景里面，却没有狼狈倒地的猥琐贼人。
　　立在大石前面的，赫然是个衣袖翩舞的靛蓝背影，黑发如瀑，微仰着头，手中举着一个细长的物件，好似是正对着星光端详。
　　一股子奇特的醇厚味道弥散开来，程伏猝不及防猛吸一口，只觉头脑昏沉，晕晕乎乎，伸手一摸脸颊，温度滚烫。
　　她迷迷糊糊提起灯照靛蓝女子，终于看清了她在干什么。
　　那女子手执一个玉瓶，瓶中似乎有什么液体，正随着她的这番动作不断地流入口中，还有些从唇角溢出。
　　程伏盯着她，吸了吸鼻子。她想起来了，这是酒的味道。
　　半晌，靛衣女子似乎终于灌完了一肚子酒，随意地抬手用袖将嘴一抹，散漫地转过身道：“下次找我的时候，大可以温柔一些。”
　　她长眉高鼻，五官俱是浓墨重彩，鲜艳得让人一眼便挪不开眼睛，是极艳丽张扬的相貌。
　　陈谦茹无奈道：“顾达，我们几人正四处寻你呢。怎么跑到这地方饮酒？”
　　顾达眉眼盈着不羁，一挥手，声调带着鼻音道：“想喝酒了，正好闻到有人在这地方藏了坛好酒，就顺道来装了壶。”边说着，边将手中玉瓶晃了一晃。
　　程伏眼前已经变得朦胧，空气中酒精的浓度高得不正常，光是一呼一吸之间，神智就已经陷入了懵懂。
　　她一贯不胜酒力，脸蛋转瞬间红成了苹果。
　　顾达把玉瓶挂回腰间，看了眼程伏，疑惑道：“这是新队友？方才怎么对我出手了？我看有人袭我，才顺手套了个酒盾。”
　　陈谦茹偏头看着旁边头晕眼花身形不稳的程伏，叹口气扶住她，道：“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喝酒，她不认识你，还当是贼人进了学府。”
　　顾达“啊”了一声，眉峰微皱：“我这酒盾是自动给攻击者酒醉状态的，这……也不是太重的负状态，我只会施法不会解啊，谦茹你帮她解一下。”
　　面容温和柔婉的医修此刻眉目也笼上一阵愁云：“顾达，你这酒修的厉害之处，不就在于施出的状态难以解除么？”
　　程伏没力气的靠在陈谦茹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酒……酒修？原来，还有以酒为道途的修士。
　　她迷迷瞪瞪地想，酒修要怎么攻击人？用酒瓶子砸人，拿酒泼人吗？
　　耳边二人的对话仍在继续：“罢了，顾达，明日再聚头吧，我先将小伏送回去。”
　　“走吧走吧，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顾达！走慢点，听我说，明天不许再在集合时间跑出去偷喝酒，别的时候怎么喝都不打紧……”
　　“知道了，少啰嗦。”
　　这句话音一落下，程伏醉眼朦胧地一抬眼，就看见红红绿绿的双色灯光交织下，如梦似幻地映着顾达靛蓝的背影走出光辉，没入夜色之中。
　　她软趴趴靠着的肩膀也动了起来，一只温热的手搭上程伏的腰，小心翼翼地托着她，一步一步朝前走。
　　程伏闭着眼，乱七八糟地迈步，整个人走得宛如漫游太空一样。
　　陈谦茹垂眸看程伏，眼里神色有些复杂。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夜风中一步步慢慢走着。
　　程伏的步伐实在太不羁，陈谦茹只好一点点托着她慢慢走，时不时还要纠正她的路线——走歪了。
　　程伏昏昏沉沉，嘴里含糊说道：“谦、谦茹，你人真——真的好好……”
　　夜风凛冽了些。
　　程伏突然感觉身边扶着她行走的人停了下来，周围也变得更冷。她一向比较畏寒，缩了缩肩，口齿不清道：“谦茹，窝们走、走快些，有点冷。”
　　陈谦茹却没有动作。
　　她疑惑地偏头去看陈谦茹，却听陈谦茹按低了自己手臂，低声道：“弟子见过剑尊。”
　　程伏惊愕抬眼，看见燕离面色疏离，冷声道：“人交给我，你可以走了。”
　　见是自家师父，程伏原本黯淡的眸色瞬间亮了起来。
　　她努力张嘴，大着舌头道：“师、狮虎，真的劳烦拟这莫关心我，五苑就在前——嗝、面，不用劳烦狮虎拟惹。”


第16章 规则
　　燕离冷笑，猛然旋身，长臂一揽便将程伏整个拥入怀中。
　　她没管程伏靠着自己叽叽咕咕的嘟囔，只神色冷峻地朝陈谦茹一颔首：“劳烦你照料她，小伏我先带走了。”
　　熟悉的昏黄烛光映入眼底，尽管程伏这会儿头脑昏沉，却也能认出来此处正是燕离饱含特色的昏暗寝殿。
　　她醉了，胆子也肥，此时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座上清冷端方的燕离，傻呵呵地笑起来：“燕……燕离，你还、还是那么好看。”
　　燕离眉峰仍有寒意，眼神却显而易见软下来。
　　她问道：“你叫我什么？”
　　程伏跌跌撞撞地扒着案沿站起来，眸里有些灼灼的光，一字一句道：“我……我叫你，燕离。燕离，你……很好看。”
　　雪发剑尊坐在殿中的主位上，身形僵住，此刻如同一尊精美的玉雕，分毫不动。
　　她眸色不比外头的夜色浅淡，又沉又黑，好像蕴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暗潮汹涌。
　　“第一次见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昏黄烛光在燕离弧度精致漂亮的鼻峰下打出阴影，劣质烛火不稳定地摇曳着，忽明忽暗，使得面上神色也一下下埋没在阴影里，让程伏看得不太分明。
　　她听见燕离沉静的嗓音此时细若蚊鸣，不知呢喃了句什么。那声音沉浮在她迷蒙的醉眼里，一如此刻燕离面上神色晦暗不明。
　　程伏昏睡前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她师尊的，微冷又清灵。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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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伏周身绵软，脑中一片混沌，只觉方才还在陈谦茹身边，此刻就身处一片黑暗，心中漫起极大的茫然。
　　过了半晌，她眼睫终于一抖，缓缓睁开双眸。
　　入眼的，赫然是熟悉的五院天花板——止妄学风十分独特，每个寝舍里头都在天花板上写着“不要睡觉，要入定”“低质量的睡眠不如高质量的入定”此类标语，以提醒学子不要虚度光阴，将修炼效率最大化。
　　程伏麻木闭眼，不愿再看。
　　她一身疲惫，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眼中除了没睡清醒的迷蒙之外，还有一大半的迷惑。
　　正当她瘫在床尾贴墙的位置努力回想时，就听沈问寻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程伏！起床啦！谦茹都已经洗漱好了，正边收拾药囊边等你呢。”
　　瞄了眼灵力日咎，程伏顿时从床铺上跳起来。
　　卯时末，马上要早课了。
　　程伏匆匆忙忙打理好自己，跨出门槛的一瞬间拽住正在院门口悠悠闲闲看着医书的陈谦茹：“你都不着急的吗谦茹？要迟到了，学府内还不给御剑，快跑起来啊！”
　　陈谦茹刚将书页边缘折叠做了个标记，就被程伏拉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她无奈将书一合，道：“不必心焦，心性测试境临近，报名测试境的学子不再参与常规学府课程安排，都是自行到演武场训练队伍契合度。”
　　程伏步子一顿，回过头去，若有所思道：“哦，这样么？既如此，那我还能先去趟斋堂用个早膳。”
　　陈谦茹：“……”
　　程伏拎着几个兽肉包子走到演武场的时候，乍一入眼的就是人头涌动的场面。密密麻麻的人头各自分站在场内不同的位置。
　　打眼望去，能很清晰地分出哪几人是一个队伍，哪几队又相互不太对付。更有几个不同队伍的男修，正遥遥隔着半个场地大声喊话。
　　这里是学子们平日最重要的练习场地，府内杂役法修日日清扫白雪，甚至为此研制出了一个专门用于扫雪的“清尘咒”，双指一搓，场内连雪渍都不留一些。演武场的干爽敞亮，向来是有口皆碑的。
　　程伏嚼着嘴里喷香的兽肉包子馅，心想斋堂的肉馅做得很是不错，下回早起用膳还吃这个。
　　她朝场内扫了两眼，非常精确地锁定陈谦茹那标志般的天青药囊，径直走去。
　　同样有着精准锁定功能的廖子泸恰好往这方向转来，一眼就看见程伏，兴奋挥手：“程伏！我们在这里——”
　　四周有些弟子听见这喊声，皆好奇地回头朝这边看了几眼。
　　程伏权当那些目光是空气，走到队伍里四人旁边时，刚刚好咽下一口包子。
　　辛云泽和顾达正在勾肩搭背，讨论着哪样酒才是真正的绝世佳酿。廖子泸在程伏的示意下伸手进她装早餐的纸袋里头掏了一个开始嚼嚼嚼，并且和程伏激烈科普起斋堂哪做哪种灵兽的肉最好吃。程伏也不负期望，非常认真地边听边点头。
　　五个人里，就只有陈谦茹正凝眸看着手中发放下来不久的心性测试境入境须知。
　　过了好一阵子，陈谦茹抖了抖手上的说明纸张，终于开口道：“都停一停，这届测试境规则改了，周知一下。”
　　几人自顾自的聊天和动作都顿了一顿，随即面上不约而同地浮起惑色——廖子泸三人是疑惑心性测试境居然临时改动规则，程伏则疑惑心性测试境究竟是何规矩。
　　不同的肚子揣着不同的疑惑，一时间目光都聚集在陈谦茹身上。
　　陈谦茹面容平静，口吻安和道：“小伏在这，她不了解测试境，我将规则说得细些。”
　　程伏默然点头，将手中装早餐的纸包叠起收好，准备待会扔掉。
　　“从前的测试境是只有【团队试炼】的环节，也就是队伍赛，队伍在心魔中的表现评定是重要的晋级标准，比赛三个阶段皆是如此。这次掌院认为测试境考验不够完善，特地提出将赛事分为不同阶段的三环。”
　　“测试境赛制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从前的【团队试炼】，也就是队伍面对心魔幻境的表现，以该表现为标准进行评定，达到优良级别后晋级下一阶段。”
　　“第二阶段便是【团队对决】，由幻境中的导师设置一个法术用于匹配，会随机将两个晋级的学子团队投放到同一心魔中，相互淘汰。学子心脉破裂即遣送出境，最后留在境内的学子所在队伍为胜。”
　　“最后一阶段是【终极测试】，会以学府导师的心魔作为测试背景，具体规则据说是进入终极测试后才会公布。”
　　辛云泽神色复杂地听着，越听越膛目结舌，震惊道：“突破一个心魔境本身就耗时很久，现在分这么多阶段，整个测试境是要持续多久？”
　　陈谦茹道：“不知道。还有一个消息便是，心性测试境的奖励也改变了，但不再公布，只说是所有修士趋之若鹜的。”
　　顾达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顺手解下腰间玉瓶，咕嘟灌了两口，挑眉道：“团队实力才是凌驾一切的东西，与规则很大相干么？”
　　程伏不由多看两眼这举止言行洒脱的酒修顾达。
　　辛云泽神色一如既往的张扬肆意，闻言对顾达击了两下脆掌，很是赞同：“顾达说得对，本少爷才不管规则改不改动的，个人实力才是硬道理！”
　　廖子泸将手里包子囫囵个吞下，不满道：“达姐姐说的明明是团队实力！你在这瞎嚷嚷什么个人呢，你要一个人出风头不顾队友死活？”
　　“嚯，”少年眉目扬起：“你可不要乱给本少爷扣帽子！”
　　廖子泸漂亮的杏眼圆瞪，里头的怒火磅礴快要溢出来：“谁又扣你帽子了？不服就打一架，谁赢了算谁说得对！”
　　叮叮咣咣的金石相击之声响起，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经拔剑打作一团。
　　程伏：“……”
　　顾达眼里蕴着些酒后的迷蒙，神色却是不屑，“嗤”地从鼻子里哼出声笑：“小屁孩。”
　　程伏眼里映着二人交战激烈、剑影清亮的模样，无声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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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蓝与蔚蓝混沌交织的长条建筑前，或青翠或嫩绿的林叶在混沌碧色前头自如摇曳着。树木葱茏，却有道素白身影立于其中。
　　那白衣人身形挺立，容色冠绝五域，语声清冷：“若有差错，我当以一己之力担责。”
　　在燕离面前与她对话的，却是一个面容凹陷苍老，看上去半截黄土埋身的老头。
　　老头冷笑一声：“燕仙尊，我知你神通广大，为何偏要在这五灵域当中，又偏偏盯紧了我止妄山，要监考这一次测试？这不合规矩。”
　　燕离声调不变：“故人在此，多有叨扰。”
　　那老头一语不发，而后长叹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神色不明：“仙尊，你穿梭各位面已久，心障已生，有阻你大道飞升啊。”
　　燕离道：“飞升非我所愿，我于大道无求。”
　　老头声音嘶哑，语气却松下来，面上满是无奈：“你……修道至今，不该不明白妄念丛生是修者大忌。你本该早早飞升，却因执念滞留凡世。你就没有想过，这是天道给你降下的劫数？”
　　雪发剑修眸色沉静：“是劫数也无妨。我百般雷劫都历过，想渡一次情劫。”
　　作者有话要说：
　　燕离：说了要老婆不要飞升，你怎么就是不懂？
　　掌院（沉思）：为什么不要飞升，飞升很好啊。
　　燕离：你谈过恋爱吗？
　　掌院：……老朽先行一步。
　　仙尊这个称呼不是bug，是燕离有别的身份。


第17章 开境（一更）
　　满头花白鬓发的苍老掌院站在燕离前方，在某个疏叶掩映的缝隙间望去，恰能看见燕离的雪发与掌院的银发交错，颜色相近得几乎溶在一处。
　　苍老的掌院喟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淡淡叹一句：“仙尊性情中人。”
　　他背着手，一如来时般无声无息，再次步入林中。
　　掌院走得很稳很快，没有一丝迟暮的态势，却在风簌簌吹来时，背影显得有些微微佝偻。
　　燕离抬头望向颜色含混不清的藏书阁，修长的手平平向上摊开。她低眸，而后轻缓地将手中力道朝外一推，一道光辉便迅疾地没入藏书阁。
　　雪发黑眸的剑修没回头，径直转身步入树林。几个起落，林间再无人迹。
　　颜色浅淡不一的修长建筑随着燕离的转身，倏然开始变幻。原本混沌的外壁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搅揉混合在一处，而后匀了些过渡的颜色进来。
　　整座藏书阁像是被强行调了色，逐渐变成统一单调的黛蓝，色泽平滑均匀。
　　与此同时，正在进行心性测试境前夕团队训练的程伏眸光一凝，手腕颤了颤，殊途剑陡然失去原本所向披靡的剑势，绵软地朝另一个完全不合路数的方向歪了过去。
　　随着陈谦茹疑惑嗓音响起的，还有一个机械的平淡女声。
　　“系统068受到异样时空波动阻碍……失去与总部的信号联系，自动进入待机状态！自动进入待机状态！”
　　“程伏，你怎么了？”
　　程伏稳了稳手腕，左手拭了拭方才突生的额汗，道：“我没事，只是状态不佳，有些心神不定。”
　　“歇会儿。”顾达将手中玉瓶搁下，变戏法似的从储物囊中拈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小杯。这杯子做工精巧，结构独特，在白日照耀下，能够折射出熠熠的辉光。
　　她单手执琉璃杯，另一只手复又拾起玉瓶，指尖轻按瓶口，便有琥珀般的酒液流出，盛在透亮晶莹的杯中，很是漂亮。
　　顾达漫不经心地朝程伏跟前一递：“安神的，没有坏处。”
　　廖子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琉璃小杯，眼睛挪都挪不开：“是少欲酿！达姐姐我跟你要了多少回都不给我，怎么对上程伏，一下就给了！”
　　“瞎说什么，又不是没有给过你。”顾达掩饰般轻咳一声，面上神色微有些不自在。
　　程伏怔怔看着手中杯酒，颜色清透，于朗日照耀下，更是波光流转。
　　望着琉璃杯壁，程伏突觉眸中生了干涩之意。细小的刺痛感绵绵密密覆上眼球，令她猛然将眼一眨。
　　漂亮的琉璃杯不再折射五色光芒，那一眨眼过后，她眸中倒映的色泽瞬间消散殆尽。
　　程伏霍然抬首。
　　方才还风日和煦的天幕此刻晦暗不明，昏昏沉沉的暗色不知在何时悄然袭来，十分迅疾地笼罩住整个演武场。
　　一道雷电轰然响起，四周学子都禁不住吸气或是低呼，神色惊疑不定。
　　广阔的演武场上，顿时炸开纷纷扰扰的议论之声。
　　天幕暗沉后，随之而来的是大作的狂风。止妄平日里山风就不小，此刻大行其道的狂风却像是凭空生出来的，骤然与原本场上呼啸的山风狠狠相撞。
　　两风相击，其风力竟激出了一阵凄厉锐声。
　　众学子没有防备，全都被吹得七荤八素。
　　程伏紧紧捏着手中酒盏，神色冷肃，在风中将酒液一饮而尽。
　　她直觉这一切和系统的待机有关。
　　陈谦茹眼神凝肃，直直盯着方才雷电轰鸣之处，化神期的威压磅礴而出。
　　她虽是柔婉医修，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温和的嗓音，在此刻亦是凝重起来：“心性测试境不知何故，提前开启了。”
　　辛云泽原本舞剑的手此时硬生生折了剑势，锐剑“当”一声入鞘，惯常飞扬的眉眼皱起来：“测试境为什么会提前开启？以前好像没有过这种事啊，莫非天道嫉恨本少爷天赋异禀，特此降下一劫？”
　　廖子泸闻言，气得一巴掌就打过去：“辛云泽，别逼我扇你，都这会儿了，还有闲情自恋？”
　　天色愈发暗沉。这时辰，分明该是天朗气清的晨间，这会儿却像被人生生拉上条黝黑的帷幕，将原本的明亮天光盖得严严实实。
　　笼着深灰的天地间并不如方才平静。
　　“喀拉”一声，有幽蓝电光撕破天幕。冷峻的蓝光沉沉映在众学子的面上，各人五花八门的面部表情，乍然间被照得彻亮。
　　那电光过处，皆是一片刺目的亮堂。刺目的光亮过后，呼啸的山风突然沉寂下来。
　　只见方才幽蓝光辉所过之处，倏然间，冒出一个巨大的深黑孔洞——那洞幽深暗沉，里头冒出许多灰黑雾气的同时，一圈一圈缓缓旋着，让人平白无端生出惊惧来，只觉得一入孔洞，便是有去无回。
　　程伏眉目沉沉，不错眼地看着黑雾缭绕的孔洞。半晌，她居然朝黑洞的方向迈步行去，一点一点朝洞口靠近。
　　出现黑洞的天幕底下，学子们直觉事情不对，第一时间就远离了那方地界，都保持着谨慎远远观望，没人敢轻举妄动。
　　过往的心性测试境已经举办了几十届，他们从未对这样的情形有所耳闻。
　　但测试境开启的情状经过许多学姐学长的口口相传，众人虽然都是第一次参与，却也大致对它开启的模样心中有数。
　　确实与往届学姐学长的描述一致，唯一对不上号的就只有测试境开启的日期。
　　它本该在七日后开启。
　　程伏一步步朝黑洞走去，随着她与黑洞的距离愈近，洞中乍然开始落下一段段精致而陡峭的旋转台阶，缓缓从半空延伸到地面。
　　那台阶颜色雪白无瑕，又窄又短，怪异地在半空中扭成一个螺旋状。如果真要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想来很容易失足摔落。
　　顾达眉头拧起，提高声调道：“程伏，别去。”
　　程伏恍若未闻，一步一步走近那狭窄又漂亮的台阶。
　　有很熟悉的气味在那黑洞周遭，她觉得自己的双足好像不受控制，不由自主想要接近这个奇怪的洞。
　　与此同时，黑洞的轮廓扭曲波动起来，有奇诡花纹从中浮出，渐变渐大，最终铺满了整片昏沉天空，像一个超脱六界的金丝雀鸟笼临头罩在止妄山上，避无可避。
　　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在每个学子耳边缓缓响起：“止妄学府第一百六十八届心性测试于此刻正式开启。因特殊原因，未能通知各位擅自提前开启，在此先向各位真诚致歉。”
　　“诸位不必惊慌，为了保证学子们的安全与参赛状态，提前开启的测试境在进入首日不会有危险事件发生，能让各位更好的适应第一环节的【团队试炼】，也作为提前启动测试境的补偿。”
　　“现在已经可以按照测试境队伍名单排序逐个进入测试境。各学子不要拥挤争夺，按序排队入境。”
　　程伏有些呆滞地听着燕离清清冷冷的声音。
　　这届心性测试境的监考导师，居然是燕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新一共五千字，分成两章更，晚上九点依然有一更orz
　　明天不更，在卡字数（泪
　　后天就是正常更新，小天使们不要嫌弃我！


第18章 黄金屋（二更）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在测试境中，不论表现如何，都能被自家师父尽收眼底！
　　程伏突然感觉压力好大。
　　不少学子俱都神情激动起来，显然也认出了这声音正是大名鼎鼎的无容剑尊。
　　无容剑尊在止妄坐镇多年，虽授课不多，但仅有的几次课程，学子们全都趋之若鹜，说是抢着报名完全不为过。
　　当时学府中乍然放出剑尊授课的消息，所有剑修都一股脑的涌向学府教务处，抢着交名单——毕竟名额有限，先报先得。
　　各个班级负责交名单的，全都是班里步法修炼得最好的。简而言之，就是跑得最快的。
　　那日，学府中来自五湖四海的各派独家步法传人全都朝着一个目的地齐头并进，让围观的学子们非常直观地了解到各派步法的优劣，甚至有幸见到传闻中早已销声匿迹的“星流步”。
　　报名竞争如此激烈，自然是有许多剑尊小粉丝不能如愿报上名的。
　　当然，这不妨碍想要听剑尊授课的学子们成群结队，搬着小板凳来到剑尊授课教舍的外头，竖起耳朵蹭课听讲。
　　也因此，不少学子都对燕离的声音有所印象。加之剑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点音容踪迹，就足够让人在心头反复琢磨回味。
　　乍一听见燕剑尊的声音，不少学子顿时依着声线认了出来。
　　“哇，这是什么有生之年系列，我居然能被燕剑尊监考！”
　　“我靠，这是燕剑尊的声音？我没听错吧，燕剑尊忙到课时都少得可怜，什么时候有闲情给学子监考了？”
　　“啊啊啊啊啊无容剑尊！我表现好一点，会不会也被剑尊收徒啊！”
　　程伏想给自己上一炷香。
　　这学府里怎么这么多她师父的痴汉粉？好烦哦。
　　陈谦茹在听见燕离声音后，原本已经散开的磅礴威压乍然收起，神色莫名地看了眼程伏，唇瓣微动一下，却没有出声。
　　燕离清冷嗓音又一次响起：“现在按照队伍顺序逐个入境。”
　　“干字一队，队长程伏。请依照个人位置分布，以对应法阵传送入境。”
　　程伏整个人顿时一激灵，腰杆都笔直起来，规规矩矩站在白色螺旋阶梯旁边，正下神色，朝后一挥手，算是招呼自己的队友。
　　辛云泽正在激动地用玉简录他偶像燕离的音，被程伏这一挥，堪堪回过神来，赶忙几步上前，也很规矩地排在程伏屁股后面。
　　他记得剑尊说过，喜欢沉稳的弟子。如今能够在剑尊眼皮子下排队，当然要沉静有序，这样看上去才像个沉稳有思想的剑修。
　　几人很快列好一队，按照队伍中每人分工相对应的位置站好。
　　参赛队内五人各分配一个位置，位置不能重复，每个位置都有专门的职责与分工，通常按照各人擅长领域进行分配。
　　五个位置没有高低之分，不论负责什么，都需要相互协作，绝没有一人抗大旗的道理。
　　不同位置职责不同，传送入境的法阵颜色也各自迥异。
　　程伏立在【指挥位】所属的黛蓝传送法阵上，目光沉静。
　　一个参赛队中的【指挥位】，通常便是队长。如果将整个参赛队伍比作一个完整的人，那么队员可以说是身体四肢，队长便是大脑。
　　一队五人，难免会有许多的意见分歧，【指挥位】就是协调各人想法以及拍案决策的存在。故而承担该位置的成员必须审时度势，保持清醒，所思所想都应当更加全面，作下的判断也应当是综合各因素推断而产生的最优解。
　　原定的【指挥位】人选本应是陈谦茹，但因队内必须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治疗位】，原则上一人不担多责，因而【指挥位】就转移到了程伏的头上。
　　队中其他的四人并没有对程伏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有太多质疑与不信任。
　　决定出队伍分工那日，顾达原话是这样的：“一个合格的队员不应当对自己队内的指挥位不信任，选择同队的每个人在入队之时就已经浑然一体，不论是谁的决策，都具有执行的价值。”
　　廖子泸赞同道：“达姐姐说得有理。不过凡事还是有例外的，比如辛云泽的决策就没什么执行价值，有武力没脑子的家伙。”
　　顾达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辛云泽勃然大怒：“瞧不起谁呢！”
　　程伏心中浮现当时情景，唇角禁不住微勾了勾。
　　她很清楚顾达这套说辞是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同时也侧面表达了对她能力的信任，不认为她作为新学员会拖累队伍、会无法胜任队中的【指挥位】。
　　法阵底部的黛蓝光辉忽闪忽闪，自程伏脚底开始，光芒逐渐变得浓郁，裹得她整个足部密不透风，厚厚实实，看上去要将程伏整个人埋没进去。
　　飘渺又浓厚的蔚蓝慢慢爬上程伏的四肢百骸，缓缓将她吞没。
　　弹指的功夫，程伏方才所站的位置，只余下一个残光未消的法阵，隐隐闪烁着光，显然正等待着下一队学子的踏足。
　　蓝光盖上眼睫的时候，她听见燕离同往常般清冷又莫名有些特殊意味的语声响起，在她耳边轻擦而过：“小伏，考试顺利。”
　　程伏在一片碧色中倍感安心地合上双眸。
　　我会顺利。
　　一阵柔和的白光在眼前散开，程伏掀开眼皮，顿时被入目的富丽堂皇惊掉了下巴。
　　她简直是进到了一间黄金屋。
　　观其布置，是一个古代的寝房，摆设齐全。
　　但整个内室俱是一片金灿灿黄澄澄，好像所有家居摆件都与黄金沾上了边。
　　床前的脚踏是白玉制的，上头缭绕着繁复的足金纹路，金纹一路延伸到红木雕刻的狮子床头，乍然一折，成了个厚实的金子灯托。灯托上摆着正徐徐燃烧的红烛，烛身也都弯绕着交叉的细长金边。
　　比较别致的是，这蜡烛最高一截的烛身已经烧成了烛泪，原本缠于其上的可怜纯金丝线只能颤巍巍倒在一旁，随着灯芯的噼啪之声微有晃动。
　　程伏默然。金元素过多，闪到了她的狗眼。
　　这显然是哪个富户公子的睡房。
　　之所以判定是富户不是旁的，缘因这一屋子的审美实在太过耀眼。一般来说，有些格调的人家通常嫌穿戴着满身金子太俗气，更遑论将满屋装点得金灿灿，看上去活像个老来得财的暴发户。
　　程伏眨眨眼，摸上了房内正对着床榻的纯金书案。
　　厚厚的金子！
　　这俗吗？这不俗！
　　平心而论，她也挺想俗得这样财大气粗。不过依照当下境遇来看，她应该是有条件开启一张“富户生活”体验卡的。
　　手腕处，有些灼烫感觉蔓延开来，程伏低头看去。
　　参赛队员的手腕上会有一圈身份标识，上头的信息包含代表位置的颜色和名字。就如同现时现地，程伏手上那圈蔚蓝，正抢眼地昭示着这个参赛队员担任的是【指挥位】。
　　她眸光微凝，开始默数。
　　三、二、一。
　　没有任何一个队友在倒计时之后破空而出，和她来到同一场景。
　　程伏这几日恶补了不少有关心性测试境的常识，知道将学子们传到测试境的传送阵是十分高效的法阵，两个人之间的传送时间间隔，通常不会超出五秒。
　　每个学子的传送阵都是同时启动的，即使程伏那么恰巧是第一个到达测试境，此时她的队友也不应该还未抵达。
　　但该场景中，此时此刻，除她之外，空无一人。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心魔境首日就将五个队员全部单独分隔开，唯有当五人都破开独立的心魔境后，才能进入到下一阶段，与队友汇合。
　　在往届的测试境中，属于较为少见的类型。
　　心魔首日的难度不会太大，关键在于各队员开局便分散，对于第一次参加历练的学子来说，是极大的心理考验——从前在学府中都是与队友并肩作战，如今被迫独自行动，很容易心生慌张，自乱阵脚。
　　程伏心态平稳，将四周查探了一遍，没发现异样，便顺势走到寝房门口，不怎么抱有希望地伸手一推。
　　房门吱呀一声，直接启开了。
　　程伏微感诧异。看上去，这心魔境的初始地图还挺大的。
　　启开门扉，外边就是弯弯绕绕的九曲回廊。
　　她不识路，随便挑了一条合眼缘的通道就朝那走去。
　　倒也不是程伏心大，胆敢这么莽撞试错，主要还是因为在进入测试境前，燕离曾说过“首日不会有危险情境”。
　　那就代表着心魔的第一天是最友好、试错成本最低的模式，完全可以尽情试探违规线和隐藏地图，算是十分宝贵的一天。
　　程伏一边走，一边惊叹。她从前不爱出门，故而这般豪华大气的宅院，都是在电视剧里头见的。如今身临其境走入，感官上霎是新奇。
　　不过，这是学子的心魔境，里头映射的应当是他平生中最难忘最恐惧的画面。但程伏一路走来，画面都十分祥和，连人影都没见几个。
　　零零散散看见的，全是洒扫的丫鬟和下人。
　　程伏揣着一肚子疑惑，不知不觉走到了宅邸内的后花园。
　　满园奇花异草当中，一个身着鹅黄绸衣的粗壮人影很是显眼。
　　以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黄衣人的背影。
　　他蹲在一棵矮树后，身量十分壮硕，程伏估摸着他应该是个七尺身长、络腮胡子的大汉。
　　再一细看，那大汉手里还执着个长条形状的东西，看着很像是武器。
　　程伏眼神微凝，手已经按在了土黄的殊途剑上。
　　耳边却突然传来燕离的嗓音。
　　燕离语调闲闲，声音散漫：“难得你没有忘记使剑。不用躲他，拿他当磨剑石练手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改了改后续的纲，思路有点不清晰。
　　这章改得匆忙，作者已经裂开
　　本章掉落六个红包，先到先得。


第19章 老父亲
　　程伏一惊，还未来得及思索燕离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此，就见面前的黄衣人倏然转身。
　　他踩着凌乱无章但速度奇快的步法，乍然间从树后蹦出来，直直冲向程伏。
　　“呔！逆子，吃你爹爹一棍！”
　　程伏：“……”
　　这黄衣人生得一副悍匪样貌，满面横肉，一道又深又粗的刀疤从眉间横亘到嘴角，看上去十成十的狰狞。
　　这么一张脸，想必在止小儿夜啼方面能够成就十足。
　　黄衣人挥着手中武器，气势汹汹冲上前，将那长条玩意舞得虎虎生风，对着程伏，狠狠一棍击去。
　　土黄的殊途剑出鞘声清越，程伏眉目凌厉，执剑迎上那一击。
　　然后她清晰地看见——黄衣人手中拿着的，赫然是柄尾端毛毛躁躁的扫把。
　　暗沉而锋锐的殊途剑刃与破破烂烂的扫帚相撞，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咣当”响。
　　程伏面容有些扭曲。这柄剑不爱听她驱使也就罢了，但，真的也不至于这样子侮辱她。
　　她拿这柄剑砍个朽木扫帚，居然没砍断。
　　燕离修长挺拔的身姿，此刻正一点点从虚空中缓缓浮现，最终立在程伏身后。
　　一如既往的白衣胜雪，眉目清冷。只是身形隐隐有些飘渺，显得很是虚幻，像是下一秒就要消逝。
　　扫帚杂乱的硬毛在程伏眼前乱飞。
　　面前这黄衣人愣是用一柄带着潮湿腐朽气息的破扫帚舞出了刀光剑影的感觉，招招凌厉逼人，偏又看不清路数，一眼看去，只像是乱打一气。
　　程伏一边闪躲，一边用这几日训练的成果试探般地朝黄衣人身上砍去。
　　法修习剑，自是要将法修的独特优势融到剑上。
　　程伏握剑的手心微热，有灵力在其中飞快地凝聚旋转，剑柄隐隐可见浅绿的灵力。浅绿逐渐变得浓厚，而后自剑柄缓慢地爬到剑刃上。
　　不过刹那，整柄剑的表面就蕴满了透亮如萤火的青色灵力，悠悠地在其上小幅流转着，如同湖心中微漾的水波，盈盈一片，很是好看。
　　程伏漫不经心地将剑锋一抖，平平地在空中挥出一道雪亮剑光。
　　剑出，又不止是剑出。
　　比剑招更早出来的，是覆盖其上的晶莹灵力。那灵力自发地在空中形成一条轨迹，而后便如同泉流般，沿着灵力轨迹涓涓而去。
　　程伏眼中锋锐之意乍现。剑锋流出的灵力与她手中剑招一前一后，前仆后继地精准击向黄衣人头颅处。
　　黄衣人见状，面上生出错愕，表情变得更加凶恶。
　　他维持着这个凶恶的姿势，依旧挥舞着扫帚朝程伏击来，却没有躲程伏那道刻意蓄力的精准打击。
　　波光粼粼的灵力裹挟着一腔怒气，狠狠击向黄衣人天灵盖。
　　击中的位置与程伏先前的预计分毫未差。
　　黄衣人的天灵盖上，凝聚成团的灵力骤然在其上溅开。
　　光辉散尽后，无事发生。
　　黄衣人毫发无伤，依旧直挺挺冲向程伏。
　　似乎那点攻击于他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值得挪一点眼色去关注。
　　他挥舞着那柄烂扫帚，朝程伏当头一棒，嘴里喊道：“逆子，居然敢打你亲爹爹！”
　　程伏原本还在对方才那一击心怀诧异，闻言顿时怒上心头：“你是不是没有生育能力，见个人就要认孩子？”
　　殊途剑刃再一次抵上破扫帚的朽木柄，发出“铿”的一声。
　　还是削不断。
　　什么破剑！
　　程伏心中生起了极大的怀疑，她觉得这可能不是别人的心魔境，而是她自己的。
　　她因为太菜，修炼多年修为依然凝滞金丹，然后做梦使剑连把扫帚都砍不断。
　　别人家神兵削铁如泥，她家神兵砍木如削铁。
　　程伏这般想着，咬牙切齿地用殊途剑掀翻了那碍眼的破扫帚。
　　黄衣人显然是没有什么练家子功夫的，被程伏这一掀，便一骨碌摔在地上，滚了两滚。
　　程伏倒拎着殊途剑，三两步踏到黄衣人面前，开始补刀。
　　寒光闪闪的剑光唰唰而过，黄衣人被砍得抱头鼠窜，但依然毫发无伤，衣角都没有半点损毁。
　　长相狰狞的黄衣人一边抱头，一边喊道：“真是反了你了逆子！来人，来人给我关住他！关他三天禁闭！”
　　程伏气得说不出话，一剑劈在他太阳穴上。
　　一劈过后，黄衣人居然不再动弹，整个人像是突然被女娲恢复了出厂设置一样，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尊泥人雕塑。
　　与此同时，程伏周遭原本处于动态的环境静止下来，逐渐变得有些虚幻朦胧。
　　一道少年嗓音突然盖过场景中所有的花鸟虫鸣，似乎穿过遥远的时空飘渺而来。他沉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怀念意味。
　　“我从小就喜欢玩弄拳脚，经常要府里头会武的家丁陪我玩。”
　　“但是我爹不让我学武。他说学了武功就会入江湖，江湖纷争太多太乱。我爹指着自己脸上的刀疤告诉我，他年轻时候掺和江湖上的事，差点死在一场争斗里。”
　　“他到了而立之年开始经商。因为是商人，没人瞧得起他。但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爹也不在乎那些声音。”
　　“后来我听说世上有能够修仙的修士，听说了无容剑尊，我就发了狂一样喜欢上练剑。但我爹不愿意我学武，就更不愿意让我习剑。我每次偷偷到花园里练剑，都会被我爹抓住。他经常蹲在那抓我，每次抓到，就关我禁闭，让我好好反思。”
　　少年沉静的声音戛然而止，周遭朦胧的景象也一点点恢复原样。
　　程伏怔了一怔，随即想起来是心魔境中的【心语补充】。
　　这里既然是学子的心魔，就必然伴随着他当初或者很久之后对这段过往的想法与叙述。
　　方才她听到的那段内容，就属于“叙述”。
　　她回头，看见自家师父正垂着眼睫看那地上的黄衣人。
　　按照刚刚的心语补充，这个黄衣人显然就是学子的亲爹，而她此刻在心魔境中的角色，就是那黄衣人的亲儿子。
　　程伏想到刚才打斗时黄衣人说的话，有些憋闷。
　　这黄衣老父亲说的话居然不是她之前所以为的挑衅。
　　好气。
　　燕离看了两眼地上的老父亲，就将视线移回了程伏身上。
　　程伏也看着燕离，见师父终于正眼看向自己，她才眼巴巴开口问道：“师父，你怎么在这里？你虽然是监考，但也不能帮我作弊啊。”
　　燕离黑黢黢的眼瞳很专注地看着程伏，闻言眸光微动：“我自然不会帮你作弊。我在心魔境内所说的内容，都是不能超过你的已知信息范畴的。”
　　程伏更奇怪了：“那师父你过来做什么？我违规了吗？”
　　燕离：“……”
　　她声音微哑道：“测试境结束时间还长，我想着在这境内可以给你些剑术上的指导，以免占着你一个师尊的名头，又无所作为。”
　　不等程伏回答，燕离像是急于验证一般又道：“你方才的剑，出得太急躁，力度使得歪斜了。未出剑前，心中要对这一招的剑势先有个估量，出剑才稳。”
　　程伏认真听了，略微反思了一下。
　　师尊说得对，她是出剑急躁了，听见那黄衣人一口一个“逆子”“爹爹”的，心下恼怒，又不愿在师尊面前的战斗落下乘，满脑子只想解决他。
　　于是就落了个急于求成的下场，剑势自然不稳。
　　她认认真真朝燕离一拱手，肃穆道：“师父教训的是。修剑先修心，心境不稳，出剑便不能自如。”
　　程伏语落，想起那个倒在地上的黄衣老父亲，又低下眸去，循着那抹黄澄澄的绸缎衣摆看向他面容。
　　老父亲依然直挺挺地躺在被程伏击倒的原地，身上一道伤也没有，眼睛却睁得滴溜圆，活活是个死不瞑目的挺尸模样。
　　程伏眉峰微蹙，心下思量。
　　她如今身份是这老父亲的儿子。照那心语补充的内容来看，这儿子应当是对自己的父亲没有什么怨恨之意的，不然在陈述这情境的时候就不会这样淡然平静。
　　心魔中，一切行为的逻辑是符合当下情境的。
　　这学子既然是被自己亲爹撵着跑，就只能说明学子本人当时并没有反抗行为或反抗意愿，那么该情景中，程伏套在“学子”壳中的行为，自然也无法对老父亲造成伤害。
　　所以在该情景中，她对老父亲的攻击通通无效。
　　想到这，程伏郁闷地叹口气道：“我知道了，这黄衣服的大汉现在还真能当我爹，因为这个心魔主人不会打他。”
　　燕离赞许地点头：“正是。但也莫要太沮丧，这人无法被攻击，倒恰恰能够成为你的活体剑术练习靶子。击打天灵盖使其僵住的效果时间有限，他很快就可以活动了。”
　　程伏沉默。师父的意思，是要自己对着老父亲练剑？
　　交谈间，地上挺尸的老父亲原本凝住的眼珠开始缓缓转动，脸上一条条分明的横肉牵连着刀疤微微抽动起来。
　　下一刻，老父亲整个壮硕的身体猛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旁边的长条扫帚，大喊一声扑向程伏：“逆子！还敢躲！”
　　程伏嘴角微抽，又一次拎起剑对上老父亲的破扫帚。
　　她定下心神，开始认认真真地一一回想这几日在止妄中学到的一招一式。
　　这具身体从前是法修，没有太多剑理知识和持剑经验，因此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程伏此刻使的，正是止妄学府中最为基础的入门剑法——止妄剑。
　　第一式，定风波。
　　先平心，再静气，而后举目观八方。
　　作者有话要说：
　　程伏：师父真的好好，在测试境都不忘指点我剑术！
　　燕离：咳。
　　掌院：她就是想找借口跟你待在一起！心机深沉的坏女人！呃啊——（被燕离扼住喉咙）


第20章 出剑
　　她沉静立在原地，眼中可视范围渐渐收缩到只能容纳老父亲一人的地步。
　　周遭景致似乎都笼上了一层迷蒙的雾色，在程伏眼中渐行渐远。
　　那一角猎猎随风飞扬的亮黄丝绸衣角充斥了她的眼瞳，老父亲的动作愈变愈慢，粗陋疏浅的江湖路数，也在程伏眼中一点点明晰起来。
　　细看之下，老父亲的功夫并非胡打一气，而是带着很明显的江湖路数，属于不怎么正规的野路子。
　　野虽野，但非常适用于街头混混的斗殴场景。在纷乱的手脚铁棒间，偶尔用上那么几招，可有奇效。
　　对于程伏这样有无容剑尊指导的名门弟子来说，这样简陋的招式，甚至不需要过多思考，就能凭体感盲抓到他招数的破绽。
　　程伏只需凭感觉随意出手一击，就能轻松致他于死地。
　　很容易击败的对手，似乎没有给他关注和眼色的必要。
　　但程伏此刻全神贯注，像是遭遇了什么平生大敌般，眼神锋锐如刀，极冷静地注目老父亲的一招一式。
　　燕离在旁看着，眸中流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正是如此。定风波这一式的最大要领，是“心无旁骛”。
　　定风波名字好听，实则只是最简单的劈砍点刺，简单到就算没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武士，也能轻易地模仿出八-九成模样，上手简易得足以让门外汉嗤之以鼻。
　　但定风波最大的“意”，是极致的专注。这是所有剑修都需要具备的最为基础的素质。
　　有些剑修，即使灵根平平，但只要他一拿起剑，眼神中的凝实犀利便无人能敌。
　　这样的人，合该是天生的习剑料子。
　　“咣”一声，程伏面无表情，抬手接下一扫帚，而后手中剑如游蛇一般，划出一条奇怪的走势。
　　更怪异的是，老父亲的每一扫帚都会在程伏剑至的下一秒精确地击中程伏提早搁在那里的剑刃。“咣咣咣咣”之声连绵不绝，像极了在用手中扫把和程伏默契地合奏三角铁。
　　对着程伏的剑连环攻击了一通的老父亲面色铁青，再一次出声吼道：“永观！还不出来给我把这孽子押回去？”
　　老父亲连声嘶吼了好几回，偌大的宅邸中才终于有个仆从纵身跃出。他一身黑衣，身形极快地闪到程伏身后，迅疾伸出一指按在程伏肩上。
　　程伏顿时觉得自己周身的灵力都被抽去，手猛然一松。
　　殊途剑当啷落地。
　　程伏被迫从极度专注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才发觉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衣暗卫，正以手劲死死压住自己肩膀。
　　她心中剧震，试图在指尖聚集灵力，却发觉体内经脉好似枯竭一般，一丝灵力都抽取不出来。
　　没了灵力做奠基的修士，除了知晓一些修炼方法之外，同凡俗并没有太大差异。
　　想到此处，程伏却大大地松了口气。
　　她乍然反应过来，此刻应当是处于心魔境中的【心魔环节】，该环节无法以修士的能力进行抵抗。
　　简而言之，就是考生目前在心魔境中所行之事与原本的心魔内容产生偏离，为了维持心魔的正常运行，测试境会自动执行一个【心魔环节】。
　　该环节中，无法强制反抗【心魔角色】的所作所为。
　　押着程伏的【心魔角色】暗卫永观朝老父亲抱拳一礼，问道：“如何处置少爷？”
　　老父亲伸出青筋纵横的手，颤颤巍巍指着程伏，声音嘶哑：“给我把他关到他自己房里去！关满三日，不许他再踏出房门一步！”
　　永观敛眉，低低应道：“是。”
　　说罢，永观就将程伏的双手反剪，关押阶下囚似的带着她一步步走向来路。
　　这花园是怎样过来的，如今就怎样回去。
　　程伏顺从地卸掉了全身力道，任由永观将她押回房中。
　　走廊弯弯绕绕，途中经过几座偏院。院子中安了几座假山，有阴影打在永观和程伏二人面上。
　　陷在阴影中的永观突然开口道：“少爷，下次……莫要去后花园练剑了。想学剑招可以找属下，属下在剑术方面略通一二。”
　　程伏一怔，没想到这名叫永观的侍卫还挺支持心魔主习剑的。
　　再次迈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寝屋，程伏只觉得心情复杂。
　　这在花园里还没探索到什么，就又被强制遣送回房。
　　那宝贵的“没有危险情景”的一天，不就这样被生生浪费掉了？
　　程伏越想越郁闷，坐在黄金书案前自斟自饮了一杯冷茶。
　　燕离的虚幻身形一直在程伏与永观后影影绰绰地跟着。
　　雪发剑尊甫一进寝屋，便看见愁眉苦脸饮茶的程伏。她抿抿唇，道：“不必忧心，这寝房在三日内设法出去即可。时间还多，不会被淘汰出境的。”
　　程伏默然。她师尊显然是想安慰她，但这安慰一出口，倒更像是在她面前贩卖焦虑了。
　　心性测试境的提示女声此时姗姗来迟地响起：“请考生在三日内设法从关押心魔主的寝房中逃出，否则视为测试未通过。”
　　“通关提示：若能在三日内学剑成功，便能够以所学剑招破门而出~”
　　跟燕离方才所言内容差不离，程伏只当这提示女声是耳旁风，没多在意。
　　她一口饮尽杯中冷茶，想到自己方才对老父亲出剑的模样，顿时紧张得手汗涔涔，不自觉朝燕离所在的方向看去。
　　燕离微微侧眸，对上她的视线。
　　不待程伏开口，燕离便像是早就知晓她要说什么般，淡淡道：“定风波的剑意很简单，但你悟得透彻，施展得也妙——就是基本功仍然不太扎实。”
　　程伏点头：“师父说得是。”随即又将视线投向手中的茶盏，发起愣来。
　　师父既然肯定了她对剑意的领悟，便足够了。至于习剑的奠基，那都是朝朝夕夕磨练出来的功夫，无法急于求成，不必过多费心思虑。
　　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从这寝房中出去。
　　程伏站起身，走到门扉处一推。房门紧闭，不再像她第一次推时轻易启开。
　　她皱一皱眉，又捏了个爆破咒，朝门上一按。
　　门上漾出浅绿的波光，符咒在上面连个划痕都没炸出来，泥牛入海般消失了。
　　寝房角落中，燕离眸色微暗。
　　“别炸了，那门是无法以暴力手段启开的。”
　　程伏倏然回头，见燕离不知何时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寝房中央那张床上。
　　她目瞪口呆：“师父，你就这样上他的床？”
　　燕离：“？”
　　程伏见师尊神色不对，赶忙改口道：“这是男子的寝房啊师尊，虽然现在暂时来说也算是我的，但师父你就这样上去……”她吞吞吐吐地顿了一下，才续上后面的话：“就——有违礼法，不是太好。”
　　燕离掀起原本低垂的眸子，唇角弯了一下：“哦？照这样说，难道我们小伏上这床，就算是合礼法了？”
　　程伏听见那句“我们小伏”，顿觉头脑昏沉，犹如喝醉一般飘飘然，脸上骤然漫起红晕，结巴道：“那、那不一样。总之师尊你先从床上下来，这样真的不太好。”
　　燕离“嗯”了一声：“便依你所言。”
　　她音调散漫，细品之下能察觉出些许愉悦。
　　程伏胡乱朝脸上一抹。她能感觉到自己面上微有发热，一时又不知道如何掩饰，便只能聊胜于无地用手擦了擦。
　　“师父，我先察看一下这房内布置，好寻找出开门的办法。”程伏语速极快扔下这句话，就埋下头开始探查四周金灿灿的家具。
　　她目光很是认真，没再转头看燕离。
　　燕离终于在程伏背后无声地扬起一个笑容。清清冷冷的雪发剑修常年覆着霜寒的眉眼冰雪消融，竟生出了些暖色来。
　　燕离笑完，突然又默然。
　　面上似乎很久没有这般松动过了，有点不习惯。
　　她面上神色复原，起身向程伏所在之处走去。
　　程伏正在房间中翻箱倒柜。这屋子中金灿灿的光芒着实过于耀眼，让她忍不住拾掇一会儿就要闭一闭眸。
　　她正闭眼歇息眼睛时，就听背后又响起燕离的声音：“为师与你一起。”
　　程伏惊得手中的金钥匙都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她僵硬回头，哭笑不得道：“师父，我知道您在这有点寂寞，您可以看看其他考生的画面，不用一直在我身边的。”
　　她倒也不是不想让燕离和自己一道行动，只是燕离身为监考，亲自帮她下场找线索，就真的跟作弊没两样了。
　　程伏想到此处，头皮发麻。怎么事情的进展越来越奇怪了，自己身为考生，监考主动帮她找线索通关……有一种性感监考的废材小娇妻既视感。
　　她这般恶俗地想着，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后，燕离的声音依然响起来：“要赶为师走？”
　　程伏：“……”
　　程伏转头望向身后身形站得笔直的燕离，陡然觉得——师父怎么好像有点委屈的样子。
　　她晃晃脑袋，将脑内奇怪的想法赶走。师父对她有什么可委屈的？做人最忌讳自作多情。
　　于是程伏从善如流蹲下身，捡起刚刚因为惊吓掉在地上的金钥匙，边起身边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燕离“嗯”了一声，淡然地顺着她话头接道：“那我们一起。”
　　程伏默然。
　　她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燕离：那我走？
　　程伏：……


第21章 糕点（倒v开始）
　　程伏此刻的默然，在燕离的眼中便等同于无形的默认。
　　于是骄矜的燕剑尊长腿朝前一迈，十分自然地接过程伏手中那柄刚刚捡起来的钥匙，神色沉静道:“这钥匙出现于此，倒有可能是房内有暗格之类的隐藏地界。小伏你不如在此循着墙壁，寻上一寻？”
　　程伏方才满脑子都是师尊微露委屈的模样，一时间倒没有注意手中搜寻出来的道具。此刻她抬眼看向燕离手中执的那把金钥，点点头:“师尊所言在理。”
　　她在寝房内翻箱倒柜前倒也不是没有检查过四周家具之类的物什，用灵力略略一扫，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如今燕离这样状若无意的提了一嘴，她才发现范围最广阔却又最容易被忽视的，反而是框出这片寝房的四壁。
　　这墙壁材质不明，但同它附近的家具风格一致，有着非常简单粗暴的特质——金灿灿。
　　程伏心头一颤，无端冒出一个想法。
　　这栋院落，该不会都是由金砖筑就的吧？
　　摒弃掉无谓的想法，她开始凝眸细看起周遭的房壁来。壁上底色一片金黄，触手质地厚实，上有微微突出的浮雕，活灵活现地塑了一条栩栩如生、富含动态的金龙。
　　程伏拢手，掌心逐渐凝聚起浓郁的青翠颜色，而后五指舒展，平平摊开一推，原本凝聚成团的灵力就如春风过境般均匀地散向整间寝房。
　　灵力所到之处，她便能根据灵力波动的反馈，精确地掌控到这间寝房墙壁上的各种细节。
　　不多时，程伏将眼睁开，瞳眸中俱是清亮颜色。她微带着喜意开口道:“师父，这张美人榻后扣着一个突起的复杂结构，应当是房内的机关暗格。”
　　燕离早就知道房内有这般布置，闻言不出所料地颔首，淡淡道:“那便将美人榻挪出来，查探一番。”
　　挪开美人榻，入眼的赫然是一个十分明显的地道门。黑黢黢的一个圆门嵌在地上，十分不起眼，看上去倒像是专门用于逃跑的。
　　程伏不假思索屈膝跪下，毫不在意形象地拎钥匙开始怼起地道洞门的细小钥匙插孔。随着圆门开启的咔哒一声，那门“咚——”一下掉进地道最深的地方，触底后还能听见悠悠扬扬的回音。
　　程伏抬首望向燕离，眼神晶亮地一招手:“师父，快来和我一起钻地道。”
　　于是不染凡尘的无容剑尊就带着一身飘然的仙气，和灰头土脸的小徒弟一同钻进了漆黑的甬道中。
　　这条暗道似乎很久没人走过，灰尘簌簌地从狭窄的通道顶端落下来，尘粒散在空气中，宛如潮湿天气中的朦胧水雾。
　　程伏眯眼看着面前的落尘，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吹气就把灰尘鼓得乱舞起来。
　　眼前逐渐有光亮起，再往前几步，顿时豁然开朗，柳暗花明——面前是彻彻底底的地表景致，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地上全是绵绵软软的嫩绿新草，一路绵延到一座微有破败的小茅屋里。
　　程伏踏着嫩草朝茅屋行去，测试境的提示女声又一次响起:
　　“恭喜考生成为队中率先完成心魔境第一场景内容的队员，通关时间将记录在考生最末的结算成绩当中，有助于最终的认定与评比。”
　　“接下来，考生仅需在此地耐心等待队友通关汇合即可。注意:未能圆满完成心魔境第一场景的队员视为测试未通过，将直接遣送出境。”
　　平静而不带一丝感情的提示女声流入耳中，令程伏乍然间联想到那个声音一如这般的机械音系统068。
　　她藏在衣袖下的细白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068似乎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个只为任务而生的非人类系统，这几日像是转了性子一般突然沉寂下来，一次执行任务的督促都没有过。她原本没有细想，如今回想，便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程伏脑中浮现出心性测试境前夕，正值团队训练中的她突然心神震颤。而后，068断断续续进行了一次播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次播报，068好像是说——它进入了“休眠状态”。
　　它怎么会无缘无故休眠？
　　程伏正怔怔地想着，就被自家师尊的清冷嗓音打断了思绪:“小伏，同为师去那屋中看看。”
　　程伏朝前看去。面前这茅草屋的外观非常简陋，说是“些微破败”，但这用茅草搭建的屋子本来就十分
　　寒酸，再添上几个被风吹雨打的破洞，便基本上完全不能住人了。
　　一间破破烂烂的普通茅草屋，到底是凭借什么激起了她师尊的兴趣？
　　程伏用她有限的脑容量想了一想，依旧没有明白。
　　罢了，师尊开心便是。
　　女人的心思，一向都难猜，即使贵为五灵域第一战力的剑尊也不例外。
　　一阵风过，萧瑟的茅草屋檐在凉风吹拂下，显得愈发萧瑟起来。
　　屋檐下是虚掩着的草门，想来没什么重量，此刻正被风托着，悠悠飘摇起来。
　　程伏一脚踏进破旧的低矮门槛时，草门正好被一阵略大些的风吹得大开，一下子便显出站在茅屋正中的黑色人影。
　　那漆黑人影正错愕地看着闯进门来的不速之客，神色有些呆滞。
　　四目相对下，黑衣侍卫永观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少爷？你怎么出来的？”
　　永观是看不见程伏身后的燕离的，只因燕离是以一缕神魂入境，而非本体亲临。作为监考，燕离只会被学子观察到。
　　这话一问完，永观又觉得有些逾矩，老老实实低头认错道:“属下冒犯，不应过问少爷私事。”
　　他左手捏着刚刚擀好的面皮，右手抓着一柄木质浅勺，正朝轻薄韧性的面皮中央舀馅。肉馅花花绿绿，看着像是什么东西碾碎杂糅的。
　　杂糅的馅料花花绿绿也便罢了，但细看之下，里头居然还掺杂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不待程伏开口询问，永观便将手里东西放下，丝毫不记得自己刚刚才说过逾矩，又开口问道:“恕属下多嘴，少爷既能脱身，又为何要递出消息让属下将剑谱夹进饭食，给少爷房中送去？”
　　这次换程伏面带疑惑了。她从未下过这样的吩咐，但面前的永观却切切实实、一脸正色地这般交代。
　　倒不像是扯谎的模样。
　　她沉眉，细想起来。
　　将剑谱夹进饭食？
　　——“通关提示:若能在三日内学剑成功，便能够以所学剑招破门而出~”
　　程伏霍然睁眼，眸光发亮地看向永观:“继续做。按照原本的吩咐，把夹着剑谱的饭食送进我房中。”
　　永观又愣了一下，却也没有多嘴再问。主子的心思，哪是他们做下人的能揣摩明白的，想不通照做就是。
　　身后的燕离表情不动，只是定定看着程伏的背影。
　　程伏也定定看着永观应下声后，就继续努力做汤包与糕点的模样。一时间，渺小的茅屋中鸦雀无声，没人说话。
　　程伏眼睛盯着永观，心头却掂量着有关测试境队友的事情。她目光顺着思绪，逐渐放空。
　　空了一阵子，程伏终于将眼神再次聚焦，将永观做汤包的模样一一看进眼里，略想了几秒，便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道:“我也来做。速度再快些，莫耽搁了。”
　　永观有些惊诧，手中动作一顿，就见程伏异常熟练地开始捏起糕点来。她手法极娴熟利落，纤细十指灵巧翩飞，不多时就做好了两个，速度比笨手笨脚的永观快了许多。
　　永观赞叹道:“少爷好手艺。属下手笨，做这活当真不讨巧。”
　　程伏笑一笑，又拈起一块未成型的面团揉搓起来。
　　不知何时，燕离的身形悄然消弭，室内只剩程伏永观二人。气氛再一次沉寂，只能听见二人一同做糕点时发出的零碎声响。
　　糕点与汤包很快就放入简陋的蒸笼当中。永观开始烧水上锅，程伏在一旁望着锅炉上氤氲的白色蒸汽，舒了口长气。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漫，她倚靠在茅屋门口的竹篾躺椅上微眯起眼，不再管身后看着炉火的永观。
　　破败的小茅草房顶，短短的烟囱正不断冒出袅袅的炊烟。茅屋外，突然有一个清冷的雪发女子破空而出，而后来到程伏身侧，一语未发，只是沉静地看她。
　　屋中，正在看火的永观吸了口气，眼里露出些欣喜之色。
　　这糕点和汤包共两大盘，终于全部蒸熟。糕点和汤包一个个表皮皆流转着浅淡的光泽，看起来很是诱人。
　　蒸笼盖子甫一打开，永观神色一变，面上难掩震惊。
　　怎么少了一个？
　　一身黑衣的永观百思不得其解，顺手就将第一层蒸笼放到灶上，伸长脖子，开始到炉台周围找寻起来。
　　找了半晌，也没找出个所以然。
　　他急得手心冒汗，三两步就跨出门槛一
　　嗓子将竹篾椅上的程伏喊醒:“少爷，不好，蒸笼里莫名少了一个糕点——”
　　要真是普通的糕点，永观还不至于这般慌乱。可这是用来藏剑谱的糕点，少了一块，剑谱便缺了，拼凑不出完整的一页。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糕点去哪里了。
　　应该很好猜！


第22章 老父亲震怒
　　程伏迷蒙地看向永观，听清他的话后，顿时一激灵跳起来:“什么？少了一块？”
　　永观面上神色复杂，沉重点头:“是的少爷，属下一打开蒸笼就看见一块糕点不翼而飞，但属下一直在灶前守着，周遭也没有旁人……”
　　他低头，做好了领罚的心理建设。
　　程伏早没心思管他，一溜烟来到屋里灶前，掀开仍然热气腾腾的锅盖。
　　里头的糕点整整齐齐列成方阵，偏偏方阵的一角缺了个口子。很是显眼。
　　一块糕点的缺失，令整组糕点的排列都不齐整起来。
　　程伏心急如焚，抬腿向屋外快步走去。没走几步，视野内便乍然闯入一道突兀的雪色身影。
　　原本悄无声息离去的燕离，此刻正伫立在茅屋门口。霜白袍袖在草屋前遗世独立地随风扬着，不像剑修，倒像落在凡尘中的仙子。
　　程伏盯着自家师尊飘然的背影，脑海中顿时浮现永观方才说的话——“周遭也没有旁人”。
　　谁说周遭没有旁人？
　　她心中猛然一颤，随即手指微缩，很干脆地否定了这个猜测。
　　师尊怎么会是那种贪图口腹之欲的修士呢？以师尊的境界，修为早就能够自如踏虚破空，想来修行时日已长。
　　众所皆知，长年累月的修行，能令修者淡薄心中欲求。
　　境界已达大乘巅峰的剑修，又何至于贪图一口小小糕点？
　　程伏眉头微皱，觉得事情棘手起来。
　　外头风声又起，这回的风略有些疾，粗制滥造的草门被吹得前后晃荡，摇摇欲坠，几缕扎得不结实的枯草七零八落地散下来。
　　程伏脸颊朝着门口，被这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拂得额发微乱。
　　不少细小零碎的草叶杂物随风灌入门内，程伏一眼便瞧见其中夹杂着一块皱巴巴的小纸团，正颤颤巍巍地滚进矮矮的陈旧门槛。
　　她心中一动，几步上前将那纸团拾起，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挑开——上头蚊蝇般的小字密密麻麻，旁边附带了些小小的简笔画图示，正是所缺的那片剑谱残页。
　　程伏心情微妙地抬眼，不由自主朝自家师父的位置投去目
　　光，而后默默转身，将残页交到永观手里:“再捏块糕蒸好便是。”
　　交代完糕点的事情，程伏踌躇了一瞬，终究是走到燕离身侧，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师尊，那糕点，可是你偷走的？”
　　燕离眸色沉沉，一字一句道:“为师饿了。”
　　言下之意十分显然。
　　程伏:“……”
　　行，一个大乘巅峰、辟谷辟了几百上千年的修士，饿了。
　　虽然明知燕离睁眼说瞎话，程伏却依旧老老实实垂下眼，软声道:“原是如此。师父饿了，怎不早些与徒儿说？”
　　燕离道:“方才有事离去，回来时又见你正睡着，便不问自取了一回。”
　　程伏嘴角不自觉微弯起来。
　　二人说话的间隙，永观已经开始蒸那块独一无二的糕点。蒸盘面积很大，单独盛着小小一块糕点，看上去很是违和。
　　与此同时，程伏突然感到周遭画面开始扭曲变幻。脚下的嫩绿草坪碎成一段段杂乱无章的色块，眼前的茅草小屋也扭曲成了模糊不清的漩涡。
　　一时间天旋地转，没一样物事是完好的。
　　迷幻荒诞的景象中，她只觉整个人都被细碎的气流裹挟起来，柔和的气流托着少女轻而软的身躯，缓缓将她送向陌生的地界。
　　再睁眼时，入目的，赫然是程伏第一次走出黄金屋的情景。
　　眼前回廊蜿蜒曲折，画面熟悉之至。
　　程伏有些懵懂地一眨眼，在地界迁移中变得涣散的眼神，复又凝聚起来。
　　不。
　　她第一次踏出这间寝房的画面，不是这样。
　　面前的回廊看似与先前相同，所通向的道路却整整多了两条。虽然此处路途曲折不好辨认，但程伏第一次出这房时留了心眼，仔细观察过，当时的廊道走向绝非如此。
　　先前回廊通向的道路只有两条，并且依据她从花园中来回一趟的记忆，两条道路通往的方向虽有些微偏差，但大致的方向，其实都指向着花园。
　　这应当是心魔境刻意设置的路线，强制考生参与到“花园习剑被抓”的第一场景中。
　　程伏瞳色深深，光芒流转的眼中，映出回廊通向的路口——
　　整整四条。
　　较之先前，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两条道路。
　　而就在程伏不曾有过记忆的某一条新路口方向，很突然地，传来了平稳而规律的脚步声。
　　步声轻巧，应当是形体纤弱的人族修士。照步声推测，这修士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声息，周身的状态相对放松，正缓缓朝程伏的方向一步步行来。
　　与此同时，程伏手上代表着【指挥位】的蓝环位置开始生出微小的灼热感，随着来人的脚步频率的轻微变化，很有规律地闪着蔚蓝光芒。
　　程伏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陡然吐出口浊气。她眼眸生出些雀跃之色，轻快地迎着来人的方向走上前。
　　自弯弯绕绕廊道中走来的，正是顾达。她一袭靛蓝深衣，眉梢眼底挂着不易察觉的散漫神色，与身周浅淡酒气一相和，风情很是独特。
　　顾达一边走，一边懒懒地将手中玉瓶插回腰间，笑道:“程伏？你倒是动作快，是最早出来的？”
　　她所用句式虽然是反问，但语气笃定非常。
　　程伏倒也没谦虚，点头道:“我通关后就见到一座茅草屋，在其中等了一阵。然后便突然传回此处，见到了你。”
　　顾达瞥了眼曲曲折折的廊道:“你是最早出来的，因此有特殊场景用于休憩，算是一种另类的奖励。不是第一个破关而出的，出来便只能看见一条路，沿着路线走，就能看见第一个通关的队友。”
　　程伏了然。这便能解释为什么眼前的通道共有四条了。
　　又一个浅淡的步声响起。步子的主人走得不急不缓，很有几分雅致格调。
　　程伏闻声，略略一想，便知道来人应当是陈谦茹。队中另外两人都是张扬的脾性，步伐迈得大大咧咧，哪有这般轻巧雅致的。
　　背着药囊的温柔医修朝程伏二人浅淡一笑，随着行走姿势，能看见陈谦茹自袖底处露出的素白皓腕。其上能够看见一圈淡青颜色，代表着她在队中【治疗位】的职责。
　　陈谦茹无声无息拉低了衣袖，掩一掩手上的绿环，而后温声道:“小伏第一个出来？当真了不起。”
　　程伏脸颊微烫:“没有，运气罢了。”
　　她确实是靠着十足的运气才能如此之快通关。
　　先是翻箱倒柜地找到地道钥匙，而后又是燕离有意无意地提点一番房中地道之事，为她指明了一条最简单便捷的通关路线。
　　细说起来，促使程伏通关的这一切，倒真和程伏自身本事没太大关系。
　　陈谦茹弯起眸，唇畔溢着淡淡的笑:“通关怎会是运气？我费了不少的功夫才将消息传递到那永观侍卫手里，借了送餐点的由头，才将通关所用的剑谱拿到手。”
　　程伏心下了然。茅屋中那个做糕点的永观，是陈谦茹心魔境中的。
　　不等她再次开口，汇集在程伏通关寝房门口的三人便俱都被一阵凌乱又迅疾的步声吸去目光。
　　廖子泸拎着她亮闪闪的两柄轻剑，步子诡谲，身轻如燕地踏空而来。
　　与此同时，黑袍猎猎的俊朗少年眉目张扬，用着花式御剑的法子，与廖子泸同一时间出现在廊道尽头。
　　这二人察觉到彼此的存在，皆是没好气地冷嗤一声，又异口同声道:
　　“真晦气！”
　　“倒了大霉！”
　　陈谦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俩，莫要在测试境中打起来了——”
　　带笑的话音顿时止住，陈谦茹眉目凛然，突然朝另一方向看去。
　　顾达亦敛起目光，抽出腰间玉瓶，模样依旧漫不经心，却能看见她玉瓶口子上有光点正闪闪发着亮，不知是怎样的法咒神通。
　　沉重的步声传来，不再是破房而出的干字一队队员，而是那个在花园中，怒火磅礴的磨刀石。
　　是老父亲。
　　老父亲身上着装不改，仍旧是一身明黄。细软的绸衣贴着他硕大虎躯，将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身形线条衬得愈发明显，粗壮身材一览无遗，看上去很有震慑力。
　　他面目狰狞一如从前，只是精神状态似乎更加恶化，整只眼睛都是一片猩红，眼球夸张地突出来，大面积的眼白漫布着错杂交织的红血丝，一如地里走出的僵尸恶鬼般。
　　老父亲面上神色怪异，条缕分明的横肉扯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来:“你是在哪里学的歪门邪道，拿来蒙蔽爹爹？”
　　他每说多一个字，眼球就愈发突出一些。
　　整句话说完，老父亲眼球已有一半的球状组织裸露在外，眼底血丝密密麻麻，像张血丝织就的蛛网，正摇摇欲坠地托着那粒漆黑瞳仁。
　　他嘶哑地在喉咙里发出两声粘腻的、带着未净老痰的笑，咔咔两声，将脖颈扭到一个奇诡的弧度。老父亲歪着头，直直盯着立在五人正中央的程伏:
　　“陈形之，你是哪里学来的邪门外道，用来在这里蒙蔽爹爹？”
　　他呕哑嘲哳的声调提得更高:“告诉爹爹，啊？”
　　“你是跟谁学的这邪门分-身之术，能够生生分成五人？”


第23章 击败（倒v结束）
　　辛云泽首当其冲地“切”一声，眼露嫌恶，声调高昂:“臭老头，拿你的老花眼看清楚些。我们是分开的五个人，看明白了？”
　　顾达单手执瓶，斜眸看了眼辛云泽:“蠢货，他看我们五个都是一样的。我们五个现在扮演的角色，都是这人的儿子。”
　　辛云泽翻白眼:“你懂屁啊顾达，我在挑衅他。挑衅，你明白什么叫挑衅吗？”
　　顾达懒得搭理他，掌心悬空，十指飞快地掐了个诀。
　　随着手中法诀成形，顾达周身的灵力以她为核心，开始向周遭扩散，背后的一头黑发亦被灵力凶猛鼓动起来。
　　这九转的曲折回廊当中平静非常，没有风，一丝也没有，以至于地上微小的枯叶都安安静静，不为所动。
　　这般情形下，顾达神色散漫，勾唇一笑。她背后黑发像被狂风席卷般猎猎飞扬起来，竟无端生出几分邪佞之气。
　　程伏骤然想起某次训练中，陈谦茹与她介绍顾达时说的话:“顾达此人，不隶属于任何修真派系中的一脉。她一介散修，全凭自身悟性与灵根修行，因天赋极高，在几年前，被学府破例招收。”
　　程伏眼前陡然出现了一层迷蒙的淡黄水幕。
　　那水幕颜色极其浅淡，不会阻碍视线，却严严实实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转头看向身侧队员，身上也都有同样的淡黄水幕。
　　浅淡的酒香自鼻间悠悠传来，程伏精神一振，顿觉耳目都明亮不少。
　　是【酒盾】。
　　初见顾达时，程伏醉酒的原因，便是贸然攻破了顾达用于自护的酒盾，生生被那盾的反击灌得神志不清，第二日才完全醒过酒来。
　　陈谦茹那日所言，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程伏心上。
　　“她平生漫无所求，唯一的爱好便是闲来无事饮上一口小酒。故而顾达以酒为道心，修行酒道，又因常年踽踽一人，什么都略通一二，习得的技能也乱七八糟，许多方面都有涉及。故而她境界虽高，担负的，却是队伍当中有些边缘的【均衡位】。”
　　透过柔和的浅黄，程伏看见老父亲原本
　　盯着自己的凶恶眼神，缓缓转向了技能大开大合的顾达。他嘶吼一声，脚下踏出一式标准的突进步法。
　　五转携电步。
　　那绝不是凡人能够习得的功法。
　　他竟是个修士。
　　步如其名，这步法共有五转，一转比一转繁杂。
　　每一转都套着上一转所蕴含的技法，需要使用者融会贯通，否则很容易在实战中作茧自缚，对修者自身要求较高。
　　此刻，老父亲一转踏来，足下从容迅疾，没有半点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模样，倒像是很早之前就将这步子融会贯通在心，终于在合适的时机神通尽显。
　　他血红的眼球之上都覆满了恨意，扫帚带着凌厉的疾风一棒打来——
　　“叮”一声，顾达指尖微扬，玉瓶直直浮到老父亲扫帚前，发出清脆的相撞之声。
　　程伏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战局，目光有如实质。
　　玉瓶悠悠而起的轨迹、老父亲步法即将要扭成第二转的动机，在她眼里一点点分明起来。
　　四个队友俱都摆出攻击的态势，眼看就要一齐朝着老父亲攻去。
　　程伏面上没有神色，眼神却极凝实。素白的腕上蓝光闪烁，她唇瓣微动，声音一点点送进队友耳中:“顾达牵制，其他四人停止进攻行为，留在四周。”
　　辛云泽和廖子泸剑已出鞘的，闻言俱是怔愣一下，停了手中动作。陈谦茹也如梦初醒般放下施咒的手，目光投向程伏。
　　合格的参赛队伍中，队员将对【指挥位】绝对听从。
　　老父亲神智已经不太清醒，却仍然对危险有着近乎直觉的预感。他手中扫帚应声转向，划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弧轨迹。假如四人没有及时收手，恐怕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进攻时的状态若是差些，反应慢半拍，就要硬挨一下老父亲使了蛮力的攻击。
　　顾达已是化神中期的实力，老父亲此时周身散出的威压，丝毫不弱于顾达，甚至更胜一筹。
　　廖子泸心惊胆战地捏紧手中轻剑。
　　在心魔境的第一场景中，她见这老父亲武功粗疏，又没什么真本事，心下便对这角色有些轻慢，攻击时完全舍弃了周身防御，将所有灵力灌注于剑尖，一往无前地击去。
　　不曾想，老父亲背后长眼一般，转手便狠狠回击过来。
　　他是能与顾达对峙的角色。廖子泸想到这里，背上顿时冷汗涔涔。
　　不能轻慢。心魔境是相当于历练境的存在，与平时的演武操练全然不同，最是险象环生，不能够掉以轻心。
　　老父亲向后一下盲击不中，又挥舞着扫帚朝面前的顾达击去。
　　顾达散出的威压最强，是五人中境界最高的存在。老父亲虽神智不够清醒，但基本战略仍在。他当然懂得逐个击破，但更愿意实行擒贼先擒王的策略。
　　他有这个擒王的实力。
　　老父亲咧起嘴，笑意森森:“你就是那个教导我儿子分-身术的大仙人吧？一个化神中期，混在这帮小子里头，真以为我分辨不出？”
　　他的扫帚越舞越快，渐渐飞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高速的漩涡。那漩涡慢慢离了老父亲的双手，带着呼啸的风声漂浮到半空中。
　　一时间，周遭所有物体都被这漩涡吸引过去。顾达操纵的玉瓶亦是摇摇晃晃，一点点朝漩涡歪过去，看上去已经不敌。
　　顾达却是哼笑一声，身上酒气愈发浓郁。她至今没有受到老父亲的攻击，身上那层淡黄的酒盾完好无损。
　　此刻，顾达身上酒盾颜色变得愈发浓郁深邃，玉瓶中涓涓的酒液开始倾泻而出，酒液被缓缓引向扫帚漩涡中。
　　老父亲手里不再有武器。他五指收缩成爪，指甲骤然伸长，甲尖红光大盛，狠厉地朝顾达双肩抓去。
　　顾达顿在原地，没有动。
　　程伏眼中映着脚踏二转携电步的老父亲。他已然逼近顾达身侧，眼中猩红之色浓重，似乎下一秒便能滴出血来。
　　她声调沉冷，再一次发令:“不必救援顾达。子泸轻剑先朝他腋下攻去，谦茹给顾达施躯体加强的法术。辛云泽不用顾及身上防卫，直接打他太阳穴。”
　　【指挥位】发令所用的是队内专用的一种传讯术，由各队友手上的腕环传输，能第一时间传达指挥的意志。
　　辛云泽剑势锋锐，照程伏所言朝老父亲攻去，嘴上却厉声道:“为什么不救
　　援顾达？酒盾只能抵挡比她境界低的攻击，你不救她，她要生生受这一下！”
　　音落，剑光便如明亮闪耀的彗星一般，蕴着辛他平生对剑最深厚的理解，直直劈向了老父亲的太阳穴。
　　刺目的剑光劈上老父亲头颅那一刻，老父亲以指形成的爪牙也狠狠地插-入了顾达的肩胛两侧。琥珀颜色的酒幕乍然破碎，溅成了星星点点的酒液。
　　辛云泽是【主战位】。他出剑的攻击力最强，剑气锋锐异常，这一剑，任是境界高如老父亲，也未必能轻松抗下。
　　但老父亲的头颅，完好无损。
　　顾达双肩染血，歪着头看老父亲。她脸上挂着奇异的笑，越扬越大，笑意极其恶劣。
　　“你看我，做什么？”
　　被溅了一身淡黄酒液的老父亲眼里有一瞬的错愕，随即浑身僵硬，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尘土飞扬。
　　倒在地上的老父亲面颊酡红，嘴角流出暗黄的胆汁，浑圆的眼球几乎要整个掉出来。他僵硬地将手抬起，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
　　他指甲很长，上面还残留着方才嵌入顾达肩胛的血肉。此刻，老父亲五指源源不绝地冒出红光，显然是经脉仍在传输灵力，全都汇聚到他的指甲尖上。
　　猛烈的灵力灌注在尖锐的指甲上，老父亲抓挠动作不止，面上神色却越发绝望。他唇角发黑，正不断流淌着粘腻胆汁。
　　黄色绸衣被抓成了一片片碎布，老父亲身上皮肤几乎都被他自己抓得溃烂，血迹斑驳。平整的白石地面上，逐渐累积起一层薄薄的碎肉层。
　　辛云泽对老父亲的攻击没有对他造成半点伤害。但老父亲此刻浑身僵硬，证明了击打太阳穴会令其僵直的特性依然存在。
　　程伏眉目微松，眼神从战场上抽离。
　　顾达身上所罩着的酒幕，并不完全是她初始时候套在自己身上的【酒盾】，而是酒盾上又增了一层【拼酒】。
　　【拼酒】技能一旦释放出来，将会对双方身上各洒下一层酒液。在顾达受击，酒幕破碎时，溅出的酒液，实际上就是【拼酒】的触发。
　　这个技能本质上依然是两个修士之间的博弈。
　　酒液洒在两个修士身上后，顾达的玉瓶会对二人的酒量进行评估，然后在酒量差的一方身上强制施上一个【酒疯】状态。
　　该状态将会使得该修士一刻钟内最强的一次攻击亲手回馈到他自己身上，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拼酒失败的修士会不停地被自己的攻击回馈。
　　一刻钟内，老父亲对顾达最狠厉的攻击，便是那五指为爪的一次抓挠。
　　如今全都反馈到老父亲身上，将他自己周身抓挠得没一块好肉。
　　在场五人扮演的角色仍旧是“儿子”，所以他们对老父亲的攻击都将无效。如今老父亲被自己亲手挠得半死不活，倒算是另类的攻击成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都在打架，有小天使评论害怕qaq
　　但是小伏作为一个成长型少女攻，需要剧情线让她长大才能更好扑倒师尊（什么
　　这章掉落六个红包抚慰一下小天使们叭，依然是先到先得~
　　下章把师尊放出来遛一遛
　　tips:周三不更，周四入v掉落w字，之后基本就是稳定日更


第24章 平安客栈（三合一）
　　场外，正实时观看测试境的几位导师，俱都低声谈论起来。
　　坐于正位的杜明澜眼眸弯弯，笑得如沐春风:“这程队长，倒是指挥的一把好手。”
　　一个有些苍老的中年男人面上却浮起不满之色:“剑走偏锋罢了。这样的指挥险而又险，若不是依仗那酒修技能厉害，这干字一队，当即就要被她的任性指挥淘汰出境！”
　　杜明澜微微转头，斜瞥一眼与自己共事的法修导师，仍旧笑道:“他们本就是一队，了解队友技能，熟悉运用，恰恰算是最健康的团队模式，何来依仗？”
　　“程伏这个【指挥位】作为总览全局的存在，将身为【均衡位】的酒修顾达发挥出[牵制]与[主攻]的作用，怎么到了胡导师的嘴里，便成了胡乱指挥？”
　　胡风冷哼一声，振袖道:“杜明澜，你伶牙俐齿，我不与你争。你既然喜欢这等投机取巧之辈，我胡风，无话可说！”
　　观摩测试境学子表现的教舍是被单独圈起的范畴，专门设了验证结界，只有场内的监考与场外的评比导师才能进入此地，是不允许闲杂人等窥视的。
　　这结界原本密不透风，自成一处世外桃源。此时却突有一阵凛冽寒风扑面，将众导师面上神色都冻得凛然起来。
　　下一刻，雪发白衣的女剑修破空而出。
　　她眉眼霜寒冷峻，分明是绝色，却无端令人退避三舍。
　　“燕剑尊？您不是在境内监考，怎么突然有闲情来此处看学子实况？”
　　原本眉头紧皱、臭着一张老脸的胡风此刻像换了一个人，殷殷起身，将自己座位推出，面上堆满油腻腻的笑。
　　燕离看也不看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然是心情不大好，懒得与人过多解释。
　　一时间，整个验证结界中都陷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中。
　　负责实时转播测试境内情境的白晶圆弧屏置在众导师身前，一个个堆叠起来，形成小山一样的白晶墙。
　　墙上的圆弧白晶屏密密麻麻，此刻众学子大都处于正在与初始心魔首领对战的阶段。
　　初始心魔首领，便是如同【老父亲】这般的对手，通常战斗能力极强，但硬伤缺陷也非常明显，只要指挥位与各队员配合得当，并不是太难击败。
　　但许多学子都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历练模式，虽然平常演武实操得并不少，却也非常容易在面对绝对实力差距的时候心神震颤，导致自乱阵脚。
　　小山一样的白晶屏幕墙上，有几十个已经灰暗下来。
　　屏幕灰暗，代表着学子在测试境中已经心脉破裂，会被自动遣送出境，前往学府内的休养所进行休息。
　　在测试境内心脉破裂不会让修士真正死亡，只是会在出境之后躯体虚弱。只需好生修养月余，便能同健康修士无异。
　　燕离眼神冷然地在导师们身上流转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面部皮肤已经微有松弛的胡风脸上。
　　这胡风导师已经三千岁年纪，被聘入止妄府中当导师，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在于他阅历丰富，亦是世间罕有的上古时期修者。
　　他的实力在一众导师当中其实平平，但因为阅历辈分在这摆着，众人都对胡风怀着对待前辈的敬意，平常起居也是对他客客气气、多有照料，甚至不会分配太多的课时给他，生怕累着这位活化石。
　　因此，胡风平常日子过得很是清闲悠哉，便越发喜欢指点评价后辈来。
　　程伏入府时的风头大，胡风也早早就有关注到这个行事张扬的剑尊弟子。但自他听闻程伏修为滞留金丹初期后，就再没有过问有关程伏的事情。
　　燕离冷然的眸光扫到导师们手上正为初始心魔评分的灵珠笔，音色淡淡道:“都去评评干字一队，本尊要看这队表现如何。”
　　导师们冷汗顿时便下来了。
　　方才胡风对剑尊弟子的轻蔑讨论，众人听得清清楚楚，想也知道他不会给程伏什么好评价。
　　如今剑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他们给干字一队评分，摆明是对胡风的话有所不满。
　　胡风抓着笔的手缓缓攥紧，青筋凸现。他原本高扬的嘴角落下，而后不甘地低头填写起队伍评分表格。
　　这燕离既然执意要护着她自己的弟子，便休怪他不客气。
　　他胡风是笑脸迎人，这燕离却一点
　　都不买账，岂有这般道理？
　　胡风自认资历深厚，燕离虽然是五域中的巅峰战力，却也不过三四百岁，到底是后辈。他一个上古时期修者，想来燕离也不敢真的拿他怎样。
　　于是他垂下一颗苍老的头颅，吹胡子瞪眼的在甲乙丙丁四个评级中，用力地给程伏勾了一个大大的“丁”级。
　　他笔尖尚未离纸，就觉得身后有阵冷冽冽的风雪寒意，朝后脖颈直直扑来。
　　胡风有些慌乱地转头，就见燕离正冷着一张脸望他。
　　胡风稀疏的残眉倒竖，怒目圆睁瞪了回去，道:“燕剑尊，莫要仗着自己修为高深，就不将上古前辈放在眼里——”
　　他声音顿住，见燕离撇开目光，修长的手指自案上拈起一条洗涤绸，而后覆于指尖上。
　　然后，燕离面无表情地扬起那只盖着洗涤绸的手，去势迅疾地打向胡风搁在纸上的手掌。
　　修长的白皙五指紧紧扼住那只又皱又老的手。
　　胡风手中尚还执着灵珠笔没放下，此刻被燕离顺势扼住，强行将那“丁”评级一笔勾去，特制的评级纸上，摩擦出唰的一声。
　　燕离神色不动，又如法炮制，抓着胡风的老手在“甲”级上张扬地画了个大圈。
　　蕴着锋锐剑意的指尖倏然松开，洗涤绸应声落地。
　　燕离垂眸，不动声色地在手上掐了个清洁咒，说出了来到验证结界中的第二句话:
　　“活了这么久，修为还没后辈高，本尊倒觉得，你应该叫做‘上古废物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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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境内，陈谦茹与顾达一前一后盘腿坐着，正在进行医修独有的一对一疗伤。
　　化神期医修的本事自不必多说，顾达原本血肉模糊的肩胛，此刻已经开始长出新皮。刚长出的皮肉颜色既新且嫩，很有几分生机勃发之感。
　　陈谦茹收回施术的手，抽出一支白玉膏，蘸一点在指尖上，偏头专注地给顾达上药:“上这药会更疼一些，但过几个时辰，便能恢复完好，不会留疤……”
　　顾达神情微凝，眼睫颤了一颤，声调平淡道:“不必费心帮我，我能自己来。初级阶段的心魔境成绩应该很快就会通过腕环传输过来，你不如先看看自己的腕环上能不能看到成绩。”
　　初级阶段心魔晋级后，有一个短暂的休憩与查看成绩的空闲，时间持续一炷香左右。
　　血迹斑斑的白石地面开始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依然是程伏从地道爬出来后所见的嫩绿草地。
　　程伏不怎么拘束地躺在嫩草上，十分有闲情逸致，择了条草根叼在嘴里，明丽双眸微阖。她正思索着师尊去向何处的当儿，就听顾达提到腕环出成绩的言语。
　　几束草尖扎在程伏脸上，白皙小巧的鼻掩映在草影之间，鼻头很是轻微地皱了一皱，随即将手腕凑到眼前。
　　她双眼微眯，注了几丝灵力在其上，就有一道方方正正的虚幻影子显现在程伏面前——是验证结界中导师批改过的评分纸投影。
　　初级心魔阶段一栏中，两道笔迹你追我赶，分毫不让地在最前方的“甲”级和最末端的“丁”级两处暧昧不清。
　　但最后不知怎的，给她评“丁”级的潦草笔迹被一道行云流水的漂亮笔迹划掉，然后一路延伸到“甲”处，非常豪迈地画了一个大圈。
　　她盯着这面奇怪的成绩单，没弄明白。
　　这是有两个导师一起给她评分，然后吵架了？
　　燕离淡淡的嗓音突然响起:“甲级？我们小伏可真厉害。”
　　程伏猛然一下坐起来，慌乱地关掉腕环投影，手有些不知道往哪摆。她呐呐道:“师、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雪发剑修沉静地凝视她一瞬，答道:“刚刚才到。去处理了一些事情，办完回来看看你。”
　　她说罢，将眸敛起，道:“成绩不错。”
　　程伏有些羞涩，弯了一弯唇角，又像是想起什么般问道:“师父，您知道这上面的字迹分别是哪两位导师的吗？笔迹挺好看，我想着回到学府之后拜访一下。”
　　——她当然没有什么“拜访导师”的好心眼，只是想要知道那个给她打“丁”级的导师，究竟是哪一位。
　　要让她知道了，就立马对这个导师避雷，从今往后，半步不踏进他的课堂。
　　程伏扪心自问，自己战斗时的指挥表现即使不算顶好，却也绝不至于差到被打一个
　　末端的评级。罔顾学子实际表现而胡乱打分的导师，他的课，确实没有去上的必要。
　　燕离闻言，一贯清冷的面色居然有些凝重起来。她沉默了一瞬，唇瓣微动:“你……觉得哪个笔迹好看？”
　　程伏面带疑惑。师尊关注这个做什么？
　　她心思电转，随即明白了燕离的用意。
　　程伏很早就听闻过一卷不能多改，如今看来，自己评分纸上的两道笔迹，应当就是师尊自己的两种行笔风格。
　　这个问题，正是师尊在含蓄地问她写哪种风格好看啊！
　　虽然不知道师尊什么时候爱上了练习书法，但自家师父一贯都是有话不直说的傲娇脾性。照这般看来，她的理解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
　　于是程伏开始沉眉仔细打量起两种笔迹的差异来。
　　打在“甲”上的下笔流畅，显然是笔者十分熟练的落笔姿势；而“丁”上的笔迹有点卡顿，看上去倒像是老年人抖着手写下的。
　　程伏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于是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指着那“丁”上的潦草笔迹，正色道:“这个笔迹好看。师尊务必告诉我这个笔迹是哪位导师的丹青大作，待测试境一结束，必定亲自登门拜访，下学期的课，也全选上这位导师的！”
　　话毕，程伏明媚一笑，抬眼看燕离面上神色。
　　燕离眼神乍然间沉了下来，霜冷的美人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她声音沉沉，竟是有些怒气蕴在里头:“这样吗？那你便尽管去拜访他，以后也莫要找我。”
　　程伏一呆。不等她再次开口，燕离便一如来时般身形渐渐没入虚空中，似乎从没有来过。
　　师尊……怎么了？是她方才所言有何不妥么？
　　程伏陡然陷入迷茫当中，一颗心也随之沉沉浮浮。她无端有些害怕起来，师尊一向内敛含蓄，相处多日，从未露出过如今日这般的怒气来。
　　师尊面上虽然清清冷冷没有表情，但师尊本来也是个大冰块脸，光以表情评定情绪，完全不可取。
　　程伏失魂落魄地杵在原地，眼神都失去了聚焦，以至于陈谦茹开口唤她的几句，她通通没有反应过来。
　　陈谦茹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一挥:“程伏？你怎么了，刚刚一个人在那里说话，现在又不理睬我们。”
　　程伏勉勉强强收回飘渺的心神，心不在焉地回道:“没什么。”
　　陈谦茹叹口气，在掌心中凝聚了个安神咒，轻柔地按在程伏的黑发上:“别想太多，测试境才刚刚开始。”
　　脚下的嫩绿草坪开始变得虚幻起来，这是测试境在以场景提示正在休息的学子们:下一轮测试马上将要开启，注意做好准备。
　　一阵奇异的香气传到干字一队五人的鼻端，惹得辛云泽和廖子泸猛抽了一下鼻子。
　　程伏有些恍然地抬眼，看见自己站在一个陈设古朴的书房里头，面前是脸上添了两道新疤的老父亲。
　　此刻的老父亲面容已经不再狰狞可怖，而是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只是较之先前神色更加疲惫，深深的抬头纹有些松弛的垂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周的队友，发现陈谦茹他们四人全都变成身形虚幻的模样，正面色茫然的看着程伏，想来也不太明白目前的情况到底如何。
　　老父亲手中正拎着一个布包袱，布料粗糙，因为时光的缘故，它看上去已经发黄，在边缘不起眼的位置，甚至能看到上面的补丁。
　　他粗犷丑陋的面容微微动一下，招呼程伏道:“重要的东西都装在这个包袱里头，这个包袱是‘仙人袋’，一旦认了主，就只能被你开启。”
　　粗糙的大手按在程伏头顶，一阵飘渺的白光闪过，包袱暗沉了一瞬，随即泛起莹莹的亮光，变成了铜镜般的反光面，里头明晃晃映着的，是一个面容看上去有些消瘦的少年脸庞。
　　程伏定定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心魔主少年时候的长相，眼中含着希望的光，尚没有对命运屈服的沧桑模样。
　　包袱上倒映的少年面庞消失，紧跟着响起的，是老父亲嗓音嘶哑的喟叹:
　　“你真是那么想学剑，想修仙，爹也当真拦不住你。”
　　“我也年轻过，我也明白你心里头的意气和愤懑……可是这真的是一条歧途，我走上去之后才明白，当旁人口中所谓的‘仙人’，并不比寻常凡人逍遥自在。”
　　他深深的眼神看向程伏，眸里的光泽愈来愈亮，像是覆了一层水波。
　　老父亲眼里盈了泪。
　　“爹想……断了你的念头，你以后怨恨我也无所谓。但我一把年纪，到现在才明白，”他抬头望向房梁，有水滴顺着他方方正正的下颔骨滑落:“道理是不管用的，路是要自己走的。”
　　“陈形之，爹告诉你，不要轻易懊悔，不要……走歪门邪道。”
　　老父亲复又低下头，将包袱仔仔细细绑好。粗短的手指看上去笨拙，但在系包裹的时候分外灵巧，一点也不像个面上刀疤横亘的糙汉子。
　　他面上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潇洒不羁，有些粗暴地把手里的仙人袋塞到程伏怀里:“去吧，给你配了四个人，上路求道吧。”
　　程伏神色复杂地望着老父亲，嘴唇微微嗫嚅一下，竟有种想要和他说些什么的冲动。
　　而后老父亲背过身去，摆手道:“不必多说，你日后记得我也好，不记得也罢，从今往后，你就是踽踽一人，再无亲朋可言。”
　　程伏顿了一下，随即捏紧了手中包裹，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甫一踏出房槛，程伏便看见身周的队友全都从虚幻当中渐渐明晰了身形，而后变成了一个个真实存在的人，只是身上装束全都不一样了。
　　辛云泽低头打量一番自己的穿着，不满道:“为什么是一身小厮的衣服？本少爷才是货真价实的大少爷，凭什么是小厮！”
　　程伏不想理这个跋扈的小厮，转头看向自家队友的装束。
　　陈谦茹身上倒没多大变化，只是药囊的外观有所改变，成了个简陋布包的模样，不复从前那个精致。
　　廖子泸的打扮也与陈谦茹差不太多，只是背上背着大大的行囊。
　　程伏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什么变化的少爷衣着，觉得场景有些怪异。
　　她蹙眉想了一想，终于恍然明白事情不对劲在哪里。
　　这不就是整个干字一队，在集体搞cosplay吗？！
　　身侧的顾达出声道:“我是随行护卫。”
　　五官立体张扬的酒修一身短打装束，黑发利索地束起，飒飒英姿，扣人心弦。
　　廖子泸眼神晶亮地看着顾达:“达姐姐，你好帅！”
　　顾达漫不经心地将耳后碎发撩起，“嗯”了一声:“我也觉得。”
　　程伏:“……”
　　宅邸里很快有仆人备好车马，少爷与小厮一车，聘请的医修和药童一车。至于武力高强的保镖，自然是高坐马车顶，这样就能将前方危险一览无遗。
　　不过更加贴合实际的说法是，一介护卫不应当坐在任何一个车厢里，策马有辛小厮负责，因此护卫便只能屈居车顶。
　　此情此景，实在是有些凄凉。
　　辛小厮苦哈哈地策着马，转头望向车内的程伏，哀叹道:“师姐，其实我觉得我们角色可以互换一下，我更适合当少爷啊！”
　　程伏懒洋洋地斜倚在马车绵软的靠垫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睛都没睁开，随口道:“忘记了？剑尊最讨厌一口一个少爷的弟子，要沉稳，知道吗？”
　　辛云泽顿时闭上了嘴，再不提互换角色的事情，老老实实扬鞭策马。程伏却被自己的一席话说得缓缓睁开了眼。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马车精巧漂亮的窗沿。师尊讨厌的东西不过是她信口胡诌的，真要说师尊喜欢何物……她说不出来。
　　程伏苦笑一声，不再看窗外景色。
　　她依然不明白师尊因何恼怒离去。也是，说白了她与燕离相识时日并不长久，又谈何了解她的喜好、她的脾气？
　　自己所作的分析，大多也都是自以为是的揣测罢了。
　　大乘巅峰的剑修，与她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顶替者，又怎会是一路人？
　　程伏有些嘲讽地晒笑一下。这些东西并不难懂，她从前不愿深想，不过是想再多沉醉一些眼前的缱绻时光罢了。
　　她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早日做完任务回家，才是正道。
　　辘辘的车轱辘声在程伏耳边一点点明晰起来，听声音可以辨别出，马车不在荒郊野为，已经行到了人为铺垫的石板路上。
　　石板不太平滑，微有颠簸，应当是进到了一个人烟喧嚣的小城镇当中。
　　辛云泽的声音从马车摇晃的帐外断断续续传来:“到五稻大陆了！没想到这地方还挺近的，
　　没累着少爷……呸呸呸什么少爷！是我。”
　　四周喧闹人声渐渐大起来，辛云泽驱车的抱怨之声也越来越不明显:“娘的，这马车的方向我一点都控制不了，全是测试境的【心魔环节】！烦死了！”
　　程伏恹恹地掀起车帘子，看扰攘的城镇里人来人往。
　　她眼尖，一晃眼就看到有一个深褐色短衣的青年眼神鬼鬼祟祟，生得贼眉鼠眼，正站在路边的某个角落，频频朝程伏这边的两辆马车望来。
　　程伏皱眉。这人衣着有些邋遢，身量瘦长，长得又尖嘴猴腮的，看上去便不想什么从事正经职业的居民，倒很有那种专职坑蒙拐卖的江湖骗子气息。
　　马车的颠簸晃荡倏然停止，“吁”一声，辛云泽喝止了那马，转头嚎了一句:“【心魔环节】结束了，估计到地方了，下车下车！”
　　程伏利索地掀车帘，一步跳下马车。落地的声响接二连三，后头的陈谦茹与廖子泸也已经快步走向前。
　　【心魔环节】指引他们停车的地方，赫然是一所布置简朴到甚至有些简陋的客栈。
　　客栈大门上的牌匾挂得歪斜，填充了红漆的刻字也能看出明显的斑驳掉漆，想来已经在此经营了不少时日。
　　平安客栈。
　　程伏凝视着这牌子。通常这样的平民客栈，肯定要出点什么事情的。江湖争斗嘛，就是容易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生起。
　　说是“平安”，实际上最不让人安心的，就是这样的客栈。
　　廖子泸叉腰打量着这大门口，颇有些疑惑地摸摸鼻子:“不是吧，这大少爷自己在家住的寝屋都是金碧辉煌的，怎么出门在外，就住这样的破客栈？”
　　程伏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仙人袋”。里头鼓鼓囊囊，微敞开的缝隙里亦是辉光满眼，可见其内钱财确实不少，不应该屈身住这样的便宜客栈。
　　“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心魔环节没走？”程伏一语问出。
　　辛云泽顿时便跳了起来，嚎道:“没有啊师姐，我一路赶车，路线稍微偏移了一点都会被测试境强制矫正回来，怎么可能没有走它的环节？我走得想吐啊！”
　　正此时，门口突然有客栈伙计走出。
　　这伙计满面笑意，十分殷勤热情地迎上程伏，笑意盈盈道:“哎，这边请这边请！客官可是向止妄去的？小店最擅接纳这样的贵客了，店内还有内部渠道，能帮助您更好赶考止妄呢！”
　　干字一队众人突然都默然下来。
　　这少爷，不会就是被这么明显的拐骗话术，骗到这客栈里头的吧？
　　程伏还没回答，手脚就不由自主地随着伙计的步子也一齐踏入客栈当中。
　　程伏:“……”
　　她低头看着自发开始协调运动的手足，眼神空洞。
　　陈小少爷，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客栈一楼的厅堂人头涌动，很是喧嚣吵闹。这客栈外观破破烂烂，内里倒意外的干净整洁，并不同门面一般简陋。
　　堂内也有不少身着华衣的男男女女，都正对酒当歌，说笑嬉闹。不少桌边的仆从队列长得像流水一般，可见里头不少都是家境优渥的公子小姐。
　　伙计将五人引到厅堂里的一张圆桌上，堆着笑道:“客官，咱家店有落座费。厅堂里头圆桌是二两银一位，雅间十两银一位，您看？”
　　廖子泸登时眉头一凝，厉声道:“你这店家黑心肝，二两够我在别家客栈开四五间天字房，到你这打个尖，屁股沾椅子，就要收我二两银？”
　　伙计笑意不改，眼里却已有了些微锐色:“客官若是觉得小店黑心，大可以转身走人，这天底下，也没有让您强行买单的道理。”
　　廖子泸还待再说什么，程伏便扬起手，豪迈地摸出十两银拍在桌上，而后满面自然地落了座:“都坐下吧，十两银子罢了，少爷付得起。”
　　她一边端着面上的傲色，一边在心底暗爽。仙人袋里头钱多，花个十两也无妨。
　　况且这也不是她的钱，测试境中的货币，她花得毫不手软，一点不心疼。
　　这就是耍大款的感觉吗！好爽！
　　伙计顿时换了神色，面上喜意洋洋:“好嘞，小的先给您几位上壶店里头的招牌灵茶。”
　　陈谦茹正在位子上细细整理自己药囊里的瓶瓶罐罐，闻言抬了头。
　　小二很快将灵茶端上桌，程伏鼻子微动，嗅
　　到一阵微苦却芬芳的药香，倏然感到几分熟悉。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这个气味。
　　她抬眼，看向伙计，却见他并非独身送茶，身边还立了一个瘦得有些脱形的人。
　　这人长得贼眉鼠眼、尖嘴猴腮，正是那个在街头巷尾对干字一队马车探头张望的短衣人。
　　短衣人此刻神色自若，丝毫没有在街边时的猥琐游移之态，面上甚至还带着微笑，同先前的姿态判若两人。
　　小二将端盘一收，擦了把汗道:“这位是我们店里的特色指导员，专负责给您介绍止妄学府里头行情的，能针对客官您的自身条件手把手给出建设性意见，让您有效踏入止妄大门。”
　　程伏倒真来了兴趣。
　　这店不仅收费黑，看样子还雇了不少江湖骗子来忽悠这些人傻钱多的少爷，说话一套一套，面对客户时成竹在胸，想必诈骗经验丰富，已经是赚得盆满钵满。
　　她眉头微挑，眼神希冀，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啊，这位就是我们的指导大师了吧？坐坐坐，快请坐。”
　　伙计:“老规矩，落座费二两银子。”
　　程伏:“……”
　　她银牙一咬，拍出一锭银元。
　　指导大师顿时笑逐颜开:“嘿客官，我和您说啊，这止妄学府——”
　　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众所皆知，这止妄的考核最是难通过，每年不知在这个考核中卡掉了多少有心求学的学子。”
　　程伏煞有介事地点头:“是的，我曾经参加过止妄的考核，头一日便被打回来了。”
　　不需要参加考核，被直接兜进学府的剑尊弟子如是说道。
　　辛云泽原本正在默默喝着茶，闻言呛咳起来，眼珠瞪得溜圆，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不打紧不打紧，考核失败那只是你没有找对自己合适的路子。”指导大师善解人意地劝导程伏，眉目和顺道:“来，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基本情况。你修炼境界如何？”
　　程伏一脸诚实地答道:“尚未筑基。”
　　大师噎了一下，又摆上和善的笑容:“那也不要紧，我来测测你的悟性。”
　　他伸出两只手指，在程伏面前微一晃荡，而后正下神色
　　说道:“你从我这二指禅中，悟到了什么？谈谈你的理解，说最真实的感受就好。”
　　程伏微笑，袖底的拳头轻轻攥起:“大师，恕我愚钝，实在是没有看出什么精妙之处。”
　　唯一能看出来的，便是这骗子的骗术尚有进步空间，一番话下来，容易让人觉得他脑子不太好。
　　短衣人先是长吁短叹地扼腕了一番，随即神色肃穆，沉声道:“客官，你天赋不高，悟性又实在不好，换了别人，我都觉得多说无益。不过我见你是个通透人，便好心指点你一条明路。”
　　廖子泸将茶举高，角度刚好能颤巍巍挡住她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程伏面上露出紧张之色，情不自禁伸手揪住短衣人的衣袖:“大师，千万指点指点我，我可以给你钱，怎么样都行，请您给我指一条明路！”
　　辛云泽又一次呛咳出声。这次呛得有点厉害，咳得少年白皙的脸庞通红一片。
　　短衣人伸手，在自己的领口处摸摸索索了一番，摸出一片边角有些发皱的白色卡片来。
　　这卡虽然边角不大齐整，但看得出来卡片材料很是不错，在客栈的天窗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短衣人抿起自己的尖嘴唇，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是觉得这样能够显得更加神秘权威。他双手捧着这张卡片，姿态小心翼翼地递给程伏。
　　低低的声音在程伏耳边响起:“客官，您悄悄看——掩着点，莫让周遭人窥见了。”
　　程伏心下好笑，却也没有展露在面上。她神色紧绷地点头，顺着短衣人的意思抬臂用袖子挡着，埋头进去看那卡片。
　　洁白的卡片做成了很有现代味道的名片格式，最显眼的便是居于左端的人物小像。
　　雪白的长发披肩，眼眸漆黑，是个容貌绝代的女子。
　　倒是与她师尊有几分相像。
　　下一秒，程伏清亮的瞳孔骤然紧缩，因为那名片顶端入眼的名字，赫然是“燕离”两个端正的正楷大字。
　　程伏脸上神情终于有了些微的崩裂。这真是把一个活人当傻子来哄骗，要真有人会上这样的当，可以说是傻子他妈给傻子开门，傻到家了。
　　短衣人见程伏的表情有了肉眼可见的震惊和崩裂，心中喜意更甚，笃定面前这小少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肥羊了。他不动声色地叹口气，眉目微扬道:“怎样？”
　　程伏:“……恕我冒昧，这个燕离的名片是你自己制作的吗？”
　　语落，她突然觉得面前的空气有些微波动。
　　短衣人万万没想到程伏看完名片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当下有些急了:“什么自己做的，这是燕剑尊亲手发给我的！”
　　程伏哦了一声:“这样啊，那您真是人脉广泛，连无容剑尊这样级别的人物都能够交际到。”
　　言罢，她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许心神疲惫，又抬手执了盏灵茶啜饮起来。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死角处，那方才名片上雪发黑眸的昳丽面容，此刻就在程伏身后。燕离定定盯着程伏饮茶的背影，眼神深邃暗沉。
　　短衣人闻言故作谦虚道:“没有没有，旧日的老相识罢了。彼时燕剑尊尚未有如此声名，我不过是占了个近水楼台的便宜。”
　　茶桌上，辛云泽和廖子泸的咳嗽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就连程伏也有些沉默下来，只是微微颔首，而后低头一口一口饮茶。
　　短衣人见这桌上没有回应，又都在呛咳或者喝茶，一时间也有点尴尬。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道:“客官，您这带出来的下人怎么都好似不太舒服的模样，是在路上害了什么病？”
　　言谈之间，他陡然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屁股朝外挪了一挪。
　　一介凡俗人的微小动作自是逃不过干字一队的五个修士眼皮，一时间廖子泸和辛云泽眸底俱都浮起一丝厌恶鄙夷之色。
　　程伏面色也不大好，亦是状若无意地轻咳一声，道:“便不劳大师操心我的人了，这报考止妄之事暂且明日再议吧。我有些疲乏了，喊你们伙计安排间房来。”
　　短衣人见状，也不好再多说，扬手招呼伙计过来。
　　程伏终于站起来，朝楼梯口处一转身，脚步乍然顿住。
　　眼前是燕离淡然冷冽的眉目，黑眸幽幽沉沉，只程伏转过身时，久久凝滞的眸光终于微动了一动。
　　程伏表情崩裂，搓了一把眼睛，却见面前的师尊眸色更加深沉，蕴着浓厚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师尊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她到底听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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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客栈天字房内，程伏端坐在红木椅上，眸光闪亮地看着燕离。
　　燕离依旧没和她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客房里头的床上。
　　没等程伏发问，燕离便直直看她，率先开了口:“在测试境内喊出我的名讳，所为何事？”
　　没有自称“为师”。
　　程伏愣了一愣，乍然间有些迷惑。
　　她何时有直呼师尊的名讳？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般胡来啊。
　　程伏明眸忽闪忽闪，红润润的唇罕见地微撅起来:“徒儿哪敢这般轻率地直呼师尊名讳？”
　　音落，周围的气压再一次沉了下去。
　　燕离周身灵力涌动，将原本静默披在肩头后背的雪色发丝振得颤了两颤。她眸里陡然有些似嗔似怒的隐晦神色，唇瓣微张，竟是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话来。
　　许久，燕离似乎终于沉静下来，缓缓开口道:“你唤我名讳，我第一时间便破空赶来。”
　　程伏皱眉，她方才分明一直在和那江湖骗子玩过家家。
　　等等，直唤名讳？
　　程伏倏然间想起自己与那骗子问了一句话。
　　“这个燕离的名片，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那是眼神正好定在名片中的名字栏中，便也顺口将自家师父的名字念了出声。出口后虽然微觉不妥，但后续并未多想。
　　程伏惊得抬起眼，对上燕离又沉又怒的目光。
　　“师父……是听我直呼了您的名讳，才破空而来？”
　　室内一时有些沉寂，案上计时沙漏流沙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哗哗流着。
　　半晌，燕离沉冷又平静的嗓音才再度响起来:“我本以为，你是身处险境，才脱口直唤为师名讳。”
　　作者有话要说:入v啦！！
　　感谢小天使们一路以来的支持，希望以后也能多多支持！
　　本章继续掉落红包，一共十个！（糊糊咕的红包数量就是如此吝啬


第25章 劫车
　　程伏登时被燕离这句话砸得有些神志不清，心神巨震。
　　师尊是为了自己而入境？
　　她一时分辨不清自己心头到底是怎样的滋味，只觉体表都有些酥麻战栗。
　　程伏声调微抖，心底已是惊涛骇浪，面上仍佯装淡定:“师父是在……挂念我么？”
　　语落，便见燕离眼瞳陡然颤了一颤，清冷白皙的面容乍然漾开奇异的情愫，与寻常模样全然不同。
　　不算狭小的客房内漫着十分莫名的气氛。窗外投入晨光，氤氲出一片明亮又绵软的温情。
　　程伏心头炽烈，一颗心上下扑腾，将她磨得耳根通红。
　　她止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明知这是不可亵渎的天上仙，却偏偏想揽一怀烈焰，让面覆霜寒的仙子眉梢眼底沾染上她的影子。
　　妄念。
　　她心头温软又霜寒的妄念此刻抬起眼，非常微不可察地一点头。
　　程伏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挪开一些，而后恢复镇静的神色。
　　她若无其事地扬眉一笑，和平日里一样亮眼明媚:“劳您牵挂，弟子很好，测试境并非要人性命的历练，师尊莫忧。”
　　端端正正，一板一眼，面色神态都端得齐整，看上去全然是一个受了师父恩惠，认真表达感恩的小徒弟。
　　燕离深深地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已是傍晚时分，程伏将房内灯火燃起，看着床上影子摇晃的师尊，心神恍惚一瞬。
　　她闭眸，定神，摒弃多余的想法，公事公办道:“师父，徒儿可否在您身旁打坐？”
　　泠泠的霜雪嗓音淡然响起:“自然。”
　　一夜安稳。
　　晨光熹微的时分，有曦光洒在少女纤长卷翘的眼睫上。程伏眼皮一抖，倏然睁眼。
　　她对外界的感知十分敏感，些微光芒与声响的异变，都能尽收心中。也因此，她天赋极高。修士所需的敏锐直觉，一向宝贵。
　　燕离已经不在房中。
　　床上被褥被人叠得齐整，程伏想起昨夜她比划剑招时，指风曾把被褥划乱散开，皱皱巴巴的。
　　原以为师尊会因此不喜，没想到师尊不但没有嫌弃，还亲手帮她将床上理好。
　　她心上
　　浮起一阵暖意，随即就被“笃笃笃”的敲门声惊得眼神一凝。
　　程伏披衣起身，启开黑漆的实木门扉。
　　从门缝中缓缓显现的，是陈谦茹神情温柔的面容。
　　陈谦茹将一个洁白的方块纸片塞到程伏手上，道:“这是昨天那人说给你展示的‘诚意’，希望你能尽早考虑进修止妄的事情，他会竭尽所能帮助你。”
　　程伏干笑一声。
　　这短衣人，真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江湖骗子。她自认这个时辰起床也算是闻鸡起舞了，没想到短衣人在清晨节点已经委托好了自家队友，积极联系后续业务了。
　　惭愧，这个骗子让她这个走后门的止妄学生感到非常惭愧。
　　于是惭愧的剑尊弟子跟着陈谦茹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人声寥寥，而短衣人坐在中间最显眼一个大桌上，面朝阶梯口，正翘首等待程伏。
　　短衣人一见程伏，忙起身迎她，口里絮絮说道:“哎，客官，可把你等来了。怎么样，什么时候动身前去止妄？”
　　程伏施施然坐下，闻言奇道:“你这话，说得就像是我赴止妄赶考了，便必定通过一样。我若能过，自然就去了，何须你催我？”
　　短衣人很是不满地一眯眼，神色漫上一丝傲气:“你手里抓着的东西，就是我保你进止妄的证明。你只管和我同去就是，区区一个止妄，少爷还进不得了？”
　　程伏满腹纳罕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抓着的东西。
　　方才陈谦茹递给她，她懵懵懂懂只顾抓着下楼，没有细看。
　　此刻一低头，入眼的，依然是那副雪发黑眸的女子画像。
　　程伏沉默地抿了抿唇，无奈地将这玩意扔进自己的仙人袋里头，道:“燕剑尊当真会通融我这样的学子进止妄？”
　　语落，她又觉得眼前一花，有冰雪的凉气拂面而过。程伏睁大眼，看见燕离虚幻的身影出现在短衣人背后。
　　短衣人犹不自知，嘴角一撇，张嘴就来:“燕剑尊是我什么人？想当年，我和她是过了命的关系，若是没有我，燕剑尊早在筑基时期陨落了，何来现在的无容剑尊？”
　　程伏呆滞地听着，眼神定定看他身后神色平静的无容
　　剑尊本尊。
　　“倒不是我放大话，燕离这人虽然看着冷面冷心，但对故人心肠热得很，我一开口，保准她给你放进学府！”
　　后面的燕离眸色深深，唇角似乎在短衣人的胡扯之间微微勾起。
　　随着骗子话音落下，被诽谤的无容剑尊居然很是罕见地一点头，看上去是赞许的模样。
　　程伏原本还觉得尴尬，见师尊神色轻松，甚至盈起喜意，她便也禁不住弯了眼眸。
　　短衣人还当自己这段话起了效果，狗腿又积极地添火加薪:“少爷，您真不考虑？这活计吃力不讨好，也许你是我做的最后一单咯。”
　　粗糙的黑木桌上，一道亮眼的雪白银锭倏然闪过，在桌面上啪一声击出脆响。
　　程伏眼神淡漠，吐出口的话却豪气干云:“十两，能办吗？”
　　短衣人嘴张得大开，眼神发直。他擦了擦嘴边垂涎银钱滴下的哈喇子，道:“能办，这绝对能办。少爷大气，大气！”
　　结了平安客栈的过夜款项后，辛小厮依旧任劳任怨地驾起车。
　　只不过这次，两辆马车上坐着的不仅是干字一队五人，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既然是“指导大师”，那自然是不能像顾达那样高坐车顶，必须是要奉为座上宾的。
　　于是程伏本就不太大的马车里头挤进了一个瘦猴似的短衣人，占据了程伏原本的位子。
　　程伏倒是好养活地坐在边角，和大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程伏问:“大师，你与燕剑尊的故事是如何的？你俩年少相识，怎么如今她身居高位，你却流落市井？”
　　骗子装模作样地喟叹一声，面色凄苦:“世事弄人，真乃世事弄人……呃！”
　　事实证明，世事当真弄人。
　　短衣人也没想到，他正好好的端坐在车厢里吹有燕剑尊的牛，却能被燕剑尊本尊一指弹晕过去。
　　燕离眉目一如既往淡然，神色却没太多凝重。
　　她懒洋洋地屈指提拉起这短衣人衣领，扭成一团扔到角落里，朝车厢那宽泛的位置偏头示意道:“小伏，坐下。”
　　程伏已经对师尊的神出鬼没有些习惯了，便顺从地坐到马车中央。
　　马车摇摇晃晃行着。倏然间，
　　风声鹤唳。
　　几道尖锐的利剑破空之声陡然窜入程伏耳中，她面不改色，头也不回地伸指，准确捏住一根细长而锋锐的银针。
　　那针极细，细到足以悄无声息穿透构成车壁的木板——足有两指厚度。
　　程伏修为虽仅是金丹初期，五感却极敏锐。马蹄踏地清脆的声响犹在耳边，辛云泽依旧头也不回地驾着车，看上去毫无异样可言。
　　程伏垂头看向指尖泛着森冷光芒的银针，斜眼又瞥身后被银针穿透的木板。
　　看上去毫发无损，若不是程伏以灵力覆眼细看，都难以发觉这其间竟有一个微小如虫蛀的孔洞。
　　燕离一言不发，似乎当真只是无意来到此处，看看程伏的。
　　程伏将那银针顺势收到仙人袋中，忽然想到，这辆马车之后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还连结着另一辆马车。
　　干字一队共五人，出行时两辆马车前后连结。除了驾车的辛云泽外，程伏坐前头的一辆，陈谦茹和廖子泸坐第二辆，顾达则坐在第二辆的顶部看风。
　　程伏突然便觉得后背发凉，有细细密密的麻感爬上后脖颈。
　　她缓缓抬眸，正好对上师尊正认真端详她的目光。燕离见程伏对上她眼神，微微挪开目光，瞧向另一侧。
　　程伏脸一红，也顺着师尊的目光看向车内某处。
　　原本蜷缩在马车角落的短衣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辛云泽，勒马！”
　　程伏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衣袖，将套马的勒索狠狠一束。枣红色的拉车马匹顿时嘶鸣一声，正在疾驰的四蹄踉跄两下强行停住。
　　马车车轮被这变故扯得与地面摩擦出极大的“吱呀”声，巨大的车身被这一停牵得猛然朝后仰去。
　　前头的车厢仰翻，也将后面更为庞大的一节车身压倒。整辆长车，就这般车仰马翻，轰然倒地。
　　长车缓缓翻到时，几道身影迅疾飞身而出，却只是五人身形。
　　那声称要手把手带程伏进入止妄的江湖短衣骗子，此刻正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远远的一块土堆之上。
　　那土堆是这块平地上的最高处，故而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显眼，很是清晰。
　　原本贼眉鼠眼、因贪财而显得格
　　外猥琐的狭小眉眼此刻精光毕露，哪有一点呆傻骗子的模样。
　　他咧嘴，神色得意洋洋:“剑尊弟子，这燕剑尊的名片，倒当真是管用。”
　　讥嘲之意尽现，显然是对自己先前的装疯卖傻行径很是自得，颇有几分扮猪吃虎的快意。
　　程伏眉目一凛，他称自己为——剑尊弟子。
　　他不是【心魔角色】，是个实实在在的人。
　　短衣人俯首，鞠了一个十分滑稽的躬，细小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天字五队队长，姜梦龙。”
　　程伏突然也笑了起来，她眉眼弯弯，眼里居然盈着发自心底的喜意:“啊，天字五队？恭喜你啊，姜队长。”
　　马车塌陷的废墟处，赫然有虚影波动。
　　作者有话要说:程伏:一张床，两条被，一晚上，纯打坐。（戴上痛苦面具）


第26章 剑意
　　姜梦龙锐利的眸光微动一下，面上神色不变：“恭喜？恭喜你们干字一队要在此淘汰掉一位队长吗？”
　　程伏笑得真情实感，施施然一拱手，道：“恭喜天字一队在此，淘汰掉一位队长。”
　　她虽笑意盈盈，目光却随着唇齿间字句出口，渐渐暗沉下来。
　　四周像是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幕。放眼望去，此处只有她与姜梦龙两人，剩下的四名队友，不知所踪。
　　结界。
　　在马车的必经之路中设下结界，是早有预谋的跨境而来。
　　姜梦龙只当她是死鸭子嘴硬，目光阴鸷地一扬手：“找死！”
　　一道十分透亮，没甚颜色的光波直直朝程伏心脉击来。
　　也正此时，燕离淡然的嗓音在程伏耳边悠悠响起：“他境界虽高于你，却是个使剑的。”
　　程伏心下，顿时对师父的意思了然。
　　师父觉得她的能力足以对战这姜梦龙，故而并不出手，只交由她自己来对付。
　　上一次燕离这般说话时，还是面对着心魔情景中的老父亲。
　　燕离早也说过入境是为了指点她剑法。如今这般情景，燕离不急着现身出手，唯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燕剑尊大课堂，开课了。
　　程伏眼神微动，定定地看那光波朝自己击来，脑中十分迅疾地调取出有关姜梦龙的信息。
　　这天字五队队长并非籍籍无名之辈，反倒在止妄学府中有一定的名声。
　　姜梦龙，道途三十又八，使剑擅诡谲路数，境界金丹中期，不以天赋或进境闻名，而是以出剑的神出鬼没著称。
　　异常敏锐的五感随着程伏的全神贯注被极致调动出来。
　　光波直击心脉。
　　直击心脉的出手，通常便是孤注一掷的杀招。普遍来说，修士但凡察觉到敌手招数直击命门，本能反应下，都将会优先选择护住心脉，而非斟酌这一招式威力如何。
　　但这光波力道并不强。
　　对手是姜梦龙。
　　程伏几乎第一时间就调动周身灵力，给浑身上下都施加了一层薄软的护体真元。
　　莹莹的淡绿光芒流畅地贴合在程伏身上宽松衣物，像是蓬莱仙人特地给她打的一道辉光。
　　这真元身上哪里都有，也哪里都薄，看上去还不如不加。
　　而后，程伏状若无意一偏头，殊途剑赫然执在手中。
　　土黄剑刃寒光一闪，凌厉地向后挥去。
　　方才还在程伏视野中央的姜梦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神色阴狠地朝她后心击去。
　　铿然一声响，姜梦龙脸上神色有些微怔愣，随即飞身退出几步，异常利索地开始改换剑势。
　　程伏却是压低眉目，握剑的右手幅度不小的颤动着。
　　以金丹初期的修为强行接下这一击，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隐在虚空中的燕离袖口一动，神色突兀地泛出隐忍之意，却生生压住自己抬手的态势，指尖只微微一动，并没出手。
　　有些事情，不是她能代替小伏做的；有些路，要小伏自己来走。
　　燕离眸中陡然出现了一丝痛色，却熟练地迅速掩下去。她黑眸深邃暗沉，是古井无波的模样。
　　退身而出的姜梦龙将程伏的状态尽收眼底，面上阴寒的笑意复又出现。
　　什么剑尊弟子，什么绝妙控力，说到底，不过就是个金丹初期。
　　面对整整两段境界的压制，所谓剑尊弟子，又何来的还手之力？
　　不过令他当真没想到的是，程伏反应极快，在他出招的一瞬就迅疾判断出那道光波并非杀手，乃是声东击西之计。
　　倒是敏锐。
　　程伏手腕震痛，眼里却丝毫没有惊惧之意。
　　身为一个天生的习剑之体，她无师自通地清楚一件事情：剑修所比拼的，总归不过是剑术。
　　境界固然相差两段，但也不过区区两段。
　　姜梦龙倏然冷笑一声，歪斜的嘴角怪异抽动一下。
　　他左突右进，形状宛若游蛇的一柄轻剑咬在口中，随着他牙齿与剑柄的摩擦激出嚓嚓之声。
　　程伏眼瞳直得不能再直，几乎是被姜梦龙的动作牵着眼珠而动。
　　以嘴衔剑，路径奇诡，看起来目的不明，难以及时想出对策。
　　程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柄剑，没分一丝的余光出去。
　　姜梦龙那奇诡又抓眼的脚下走势与带着残影的身法通通被她自发过滤掉。
　　剑修永远以剑为核心，身法步数再花哨，不过都是障目之法。
　　瘦长身影左右闪烁，眨眼间就来到程伏身前。
　　姜梦龙狠狠一咬牙，借着迅疾的冲势，整个人在空中旋了一转，程伏眼中便只剩下毛躁而漆黑的乱发。
　　全然看不见他的剑在何方，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作何打算。
　　“脱离了剑道本身，所修的本事，都归属于‘旁门左道’。”
　　冷然嗓音入耳，程伏霎时满目清明。她眼神凝实，竟好似能透过眼前这颗硕大颅顶，超然地窥见剑刃所在。
　　出剑的一瞬间，程伏只觉遍体爽利，似乎有什么东西自脚底贯到她脑内，某种透彻感涌上心头，将她整个人涤荡了一遍。
　　这涤荡极清爽极快意，程伏只觉自己好像摸索到了某种剑招的门道，却无法用言谈表述。
　　蕴着程伏超脱之意的一剑击出，姜梦龙连环刺出的剑势戛然而止。殊途暗黄的剑身好像突然被注入了什么东西，响起了悠悠长长的剑鸣。
　　殊途不知怎的，激越无比地颤动着。一声脆响，姜梦龙轻薄的蛇形剑被狠狠弹开。
　　姜梦龙不可置信地退后几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腕骨粗大的腕部淤紫一片，他没有接住金丹初期的执剑一击。
　　程伏低低喘了口气，而后看向不断争鸣的殊途剑。
　　她从前试图和这剑互动的时候，它不是装死就是羞辱她，曾创下了神兵削不断扫帚柄的佳绩。殊途的顽劣脾性，可见一斑。
　　如今倒是积极了起来。
　　莫不是认主了？
　　这想法乍然一出，燕离就缓缓在虚空之中现出身形。
　　捂着自己手腕，被震得一时有些痴傻的姜梦龙顿时面如死灰，神色僵硬。原本尖尖窄窄的嘴角弧度乍然落下，唇瓣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姜梦龙手脚发软，眼神近乎哀求的看燕离：“燕……燕剑尊，不要取消我们队的资格。”
　　他甚至没有丝毫给自己求情的意思。
　　只因跨境违规行为，严重至极。
　　照常理来说，第一环节的【团队试炼】不应有其他队伍的成员出现在干字一队独有的心魔境内。
　　但心魔境之中的分隔措施，并非滴水不漏。
　　从程伏通关初级阶段后，能在休憩环节看见陈谦茹境内做糕点的“永观”就可见一斑。
　　而参赛学子跨境的目的无非两种。
　　一是收集更多心魔境信息，以此在更低一级的学子之间流传贩卖。
　　二是想要借跨境的机会，钻一钻规则空子，趁机淘汰掉对自己有威胁的潜在对手。
　　原因在于，一开始的【团队试炼】和后面两个环节的规则与晋级条件制度，全然不同。
　　第一阶段的评分标准相对友好一些。按照学子的表现，由导师进行评分，再将某个优良分数段往上的参赛学子晋级到第二阶段。
　　第二与第三阶段的制度却不同于此，而是实实在在的以人数为基本单位，来进行筛选。
　　譬如第二阶段的赛前规则明确规定着，晋级队伍数，需为参赛队伍数的一成左右。
　　而第三阶段评优的标准则以人数来区分层级，按照不同队伍的遗留人数，来为队伍进行排序。
　　队伍人数相同时，才会从单人表现的综合评比来进一步排序。
　　总而言之，对有信心晋级到第三阶段的参赛选手来说，中途被淘汰掉的学子越多，对他们终极评定就越有利。
　　有人的地方也便有灰色地带。于是心性测试中的天字五队，悄然商议出了一项策略。
　　在第一阶段的各队独立心魔境中，仗着队员实力与预先设计，优先淘汰掉可能对天字五队造成威胁的队伍。
　　譬如干字一队。
　　队中不仅有声名鹊起的天才剑修辛云泽、破竹剑传人廖子泸，更有化神医修陈谦茹，以及修为几乎算是止妄学子天花板的酒修顾达。
　　新晋的止妄学子程伏虽然不知底细，但能被收为剑尊弟子，想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这强到离谱的五人一合力，不说第三阶段，若是不幸在第二阶段匹配到了，也会是非常棘手的存在。
　　但在天字一队心魔中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一个结界，分隔开五人，逐个将其击败淘汰，难度便直线下降。
　　而程伏，就是他们最为轻视的一个队员，因此派遣了天字五队中修为最低的【指挥位】，亦是队长姜梦龙来对付干字一队队长程伏。
　　燕离抬眸看向程伏，一时没有管在原地罚站的姜梦龙，而是温声对程伏道：“小伏，恭喜。你勘破修剑本质，剑意已成。”
　　姜梦龙本还在惶恐中，闻言猛然抬头，脱口而出：“不可能！”
　　程伏分明只是一个金丹初期。剑意，不是化神以上的专属吗？
　　能够在化神期衍生出剑意的，已是万中无一的修者。千年以来，能在化神衍生出剑意的，不过一个无容剑尊。
　　如今无容剑尊收了个徒弟，徒弟仅仅金丹初期，就衍生出了剑意？
　　作者有话要说：恭喜我们小伏升级啦！！（亲妈狂喜）


第27章 、违规
　　程伏也霍然抬头，神色惊异非常。
　　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伸指戳了一戳自己的面颊，不可思议道:“我？我有剑意？”
　　燕离只是点头，却不再提剑意的事情。她垂眸看向程伏先前被姜梦龙一击震得微红的手腕，温声道:“手腕可有伤痛？”
　　雪发的冷面剑修一面说着，一面轻飘飘抬手施了个治疗诀。
　　姜梦龙:“……”
　　他低头看看自己淤血凝聚、痛感持续的手腕，沉默了一下。
　　程伏只觉手腕疼痛顿消，感激地抬眼望向燕离，只觉心头熨帖，暖意萦绕。
　　燕离见程伏腕部的微红消去，这才转眼看向两股战战的姜梦龙。
　　姜梦龙冷汗顿时淋漓。
　　他带着万分恳求的神色，哀声道:“剑、剑尊，弟子知错，只求不要取消我们天字五队的晋级资格！所有腌臜都是我一人所谋划，同我队里成员没有任何相干！”
　　程伏冷眼看着姜梦龙，眸中显而易见地漾起厌恶之色。
　　测试境这届规则新改，对擅自跨境的阻隔措施做得粗陋，就给这种鸡鸣狗盗之辈有了可乘之机，在此投机取巧。
　　若不是他恰好挑上自己，师尊又恰恰不放心她来此察看，恐怕这天字五队便利用这样的手段把这次心性测试搅得乌烟瘴气。
　　这是一年一度的测试，也是学子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评分检测。不论是谁，摊上这样的无妄之灾，都将饱受其害。
　　姜梦龙此事，情节比看上去的更为严重。
　　燕离神色浅淡，吐出的一字一句，却让姜梦龙的心一点点沉到底部。
　　“违规跨境，以非常规手段试图扰乱心性测试境秩序，即刻起取消天字五队的参赛资格。出境后，天子五队全员留于清心阁内，等侯进一步处置。”
　　姜梦龙失魂落魄，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不待他继续失神，燕离微一振袖，姜梦龙周身便浮起传送出境的法诀光辉，转瞬便消去了身形。
　　燕离又一偏头，就见四周的迷幻之景如水波般荡开，四周颜色，较之先前更加鲜明。
　　首当其冲入耳的，便是辛云泽那辨识度极高的少年声线。
　　“喂——喂？听得见本少爷讲话吗，程伏、子泸、谦茹？在不在？”
　　素衣药童装束的廖子泸身形乍然现出，不耐烦道:“别吵，你喊起人来就跟哭丧一样！”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四道从不同方向窜出的人影。
　　顾达酒瓶尚未离手，闲散地痛饮一口后，嗓音带着迷蒙之气道:“天字五队那几条狗当真讨人嫌。不过，倒真没想到这结界这么快就破了，我以为还要一阵子的。”
　　程伏听到这话，拧眉开口:“你们，分别遇见了天字五队的人？”
　　几颗脑袋不约而同地颔首。
　　陈谦茹面上浮起回忆之色，显得有些沉重:“我进入到分隔结界中后，便遇见了项青建，还非要与我切磋什么药理，一直拖着我，想必不愿我尽早破解结界。”
　　项青建，便是天字五队的【治疗位】，亦是医修。
　　顾达张扬眉眼压上了锋锐神色。她脸色一点点臭起来:“我遇到的是那侯青寒，也是同我扯东扯西，聒噪得可以。”
　　此刻燕离已然淡去身形，又一次归隐到虚空之中。
　　程伏扭头一看，自己师父一副灵体模样，便明白燕离又掩去了声息身形，只她一人能看见。
　　不知怎的，程伏心底翻涌起了一阵愉悦的满足之意。
　　容色绝艳的剑修立在她身侧，雪色发丝无风自动，轻缓吹拂到她脸上。冰雪的寒气侵入鼻息之间，程伏却丝毫不觉冷，反倒贪恋地耸动鼻峰，贪婪地长吸一口。
　　师尊只有她一人能见。
　　这念头甫一生起，就不可自已地疯长蔓延开来，铺满程伏隐秘幽暗的心田。
　　程伏眸色倏然幽深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
　　她不再侧目去看燕离，而是神色认真地参与到其余四人的讨论当中:“侯青寒，是那主战的丹修？”
　　程伏依稀记得，自己在五院中，听沈问寻提到过这名叫侯青寒的修者。
　　丹修，女性，担负【主战位】，在学府当中声名鹊起，是个很强劲的对手。
　　顾达皱着眉:“就是她。她没有对我出手，也是絮絮叨叨说着一些鬼话，想来也是个拖延时间的。”
　　恣意酒修转向程伏:“程伏你呢？遇到什么人？”
　　程伏眉目陡然沉下:“姜梦龙，他对我出手了。”
　　一句话，让四人俱都沉寂下来。
　　顾达瞬间敛眉，疾声道:“他们玩的是逐个击破的把戏，拖住我们，以一人率先淘汰程伏，再汇集人力以多击少，将我们整队尽数淘汰掉！”
　　正是如此。天字五队用心险恶，计划有条不紊，绝非姜梦龙口中的“一人谋划”。
　　整个天字五队，对干字一队敌意极重，竟想出这样的手段来对付他们几人。
　　辛云泽突然“啊”了一声，结结巴巴道:“燕、燕燕燕剑尊！你你你好！哦不是……见过剑尊！”
　　众人皆都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身形虚幻的燕离出现在几人眼前，正一身霜寒气，神色清冷。
　　程伏几人都正色下来。除了程伏之外，他们当真没有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被监考燕离所得知。
　　燕离缓声开口:“我已将天字五队五人挪出测试境，该队不再有本次测试境的参与权。”
　　“方才依你们所言，天字五队全员谋划破坏测试境秩序，情节严重，会交予掌院处置。”
　　廖子泸闻言，喟叹唏嘘一声:“闹到常年不出世的掌院那儿……”后头的话，顾及到燕离在此，便也没有多言。
　　燕离又道:“他们几人完成心魔境的速度极快，剩下的时间便都用于钻磨测试境不同心魔之间的分隔破绽。”
　　“小人行径，单一次学府测试也要使这等卑劣手段。我建议剑尊直接将其逐出学府，以免日后出了乱子，有损学府声名。”
　　顾达声调懒散，丝毫不顾及燕离心中对她如何想法，大剌剌将话直白托出。
　　燕离居然罕见地偏头看向顾达，目光中含了些难以察觉的认可之色:“嗯，本尊亦是这般考量。”
　　神色桀骜的酒修满意地一笑，举起酒瓶，仰头咕噜咕噜连灌几大口。
　　“如此甚好！”她舔去唇边酒液，快意喊了一句。
　　令人心生喜意的事，当浮一大白。
　　“天字五队的处置不必再多思量。此番耽搁已久，本尊现下将你们送回原本该在的
　　心魔环节。”
　　“祝顺遂。”
　　燕离微瞥一眼程伏，眸带笑意。
　　缩地成寸很快将干字一队五人传到原本应该抵达的心魔场景当中。
　　程伏揉眼抬眸。面前的，赫然是熟悉的止妄学府。
　　雪白的牌坊，雕刻精细漂亮的白石柱，一如她头次来到此处时候的模样。
　　心魔所处的时间点应当是多年以前。多年前的止妄门面，模样并未与如今产生太大变化，仍是洁白无暇的皎皎之地，是千千万万人向往的所在。
　　陈谦茹望着牌匾上的四个大字，感慨道:“我多年前入学，亦是这般场景。当真是让人怀念。”
　　踏入学府，一步步拾级而上。
　　风雪同往常程伏在学府中一样凛冽，冰寒彻骨。地形与建筑分布亦是熟悉的模样，所见之物俱都了熟于心，一时间竟然有些辨不清这是心魔还是真实的情景。
　　程伏被凛风吹得长睫微颤，心中顿觉不妙。
　　这样熟悉的场景与幻境，很容易便容易让修者陷入自己的惯常行为模式中，从而放松警惕，更易遭到奇怪变数的侵袭。
　　辛云泽倒是心大，边走边絮叨道:“这场景也太熟悉了，代入感极强，要不是我穿着这身丑不拉几的小厮装，我真以为这不是心魔境，就是我回宿舍的路……”
　　廖子泸频频点头，难得地狠狠赞同了一把辛云泽:“我也觉得。哎辛云泽，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这个场景遇到哪个认识的老师啊——”
　　话音未落，面前赫然有一角深红袖角翩然而过。
　　廖子泸:“……”
　　真是乌鸦嘴。
　　来人是长相清俊秀气的杜明澜。
　　他笑眸熠熠生辉，视线锁在程伏身上:“这位小少爷，为何以一介凡人之躯，上这修者云集的止妄山？”
　　程伏心底一颤，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正扮演着陈家小少爷的角色。
　　“我是来参加考核的。”程伏如是答道。
　　杜明澜眼神微动，又笑道:“你身无灵力，不满足止妄入府考核的条件。”
　　他摸了摸下巴:“止妄的入府考核，起码要金丹期才可参加。小少爷不如回去好生固本培元，再
　　来考虑入府的事情？”
　　语毕，程伏便觉得自己的喉咙不受驱使的滚动了一下。
　　分明是没有喉结之身，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喉咙上下抽动的感觉。
　　她心下明了。这是又一次进入了【心魔环节】，接下来的进展，恐怕不是她能够操纵的。
　　倒让人很无力。
　　程伏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粗粝了好几分的嗓音:“这位导师，我可以给钱，你让我进府考核吧。”
　　程伏:“……”
　　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梦龙扮演江湖骗子时的脑回路，和这陈小少爷不谋而合。
　　燕离嗓音带笑，在她身后悠然响起:“与其给他发钱，不若给我。”


第28章 迷障
　　程伏悚然一惊，回过头去，却不见燕离踪影。
　　但燕离清冷嗓音分分明明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令人无端心弦微抖。
　　她抬目看去，只见杜明澜的身形边缘忽而漾出星星点点的微光。
　　仍旧是长身玉立模样，一袭鲜艳桃色衣袍，风流眉眼勾人摄魄。
　　只是这桃花面上的神色总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惯常挂在眉梢眼角的笑意消散殆尽，就像是在这短暂的弹指间，杜明澜的心境便产生了极大的变化，使他眉眼顿生清冷霜寒。
　　程伏眸色迷离恍惚。面前的杜明澜，竟给她一种自家师尊的感觉。
　　正此时，倏然冷淡的杜明澜神色不动，道:“我不收钱物。少爷莫不是以为，止妄亦像流烟都城般纸醉金迷，盛行拿钱办事的朽烂风气？”
　　两道朦胧声线在程伏耳边交错响起，一道是燕离的清灵音色，一道是杜明澜突变得古井无波的青年嗓音。
　　程伏定定看着面前的“杜明澜”，不明白燕离为什么突然遁入【心魔角色】杜明澜中，看上去还不是什么简单角色，而很可能是陈形之心魔中的重要人物。
　　后头的陈谦茹敛起眉头，显然也发觉了“杜明澜”的变化。
　　她眉眼显而易见浮起忧色。面前这个杜明澜不是太对劲，这心魔，怕是没那么简单。
　　而程伏，很有可能就是心魔首当其冲加害的对象。
　　这片心魔境，归根结底是陈形之的。应对情景的大多数部分，自然归在扮演陈形之的程伏身上。
　　而杜明澜与程伏的交涉，理论上说，不应由扮演随从的四名队员插手。
　　陈谦茹这般思量着，口中吐字速度却比心中所想更快。
　　她踏前一步，垂下头，一副恭顺低微姿态:“少爷，这人装束花哨，恐是来路不明——”也许并非止妄导师。
　　程伏心神一动。陈谦茹这是对她做出提示，显然在暗指面前的“杜明澜”不大对劲。
　　可……杜明澜眉眼间的冷淡神色，分明是她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师尊神态。
　　她压下心中某种微妙的质疑之感，朝陈谦茹一点头:“嗯，本少爷自有考量，谦茹你暂且退下。”
　　陈谦茹眉头大蹙。她没怎么与燕离打过交道，并没有发觉杜明澜面上神色与燕离如出一辙。
　　程伏这是怎么了？
　　面前人显然有疑，当真不做些防范吗？
　　陈谦茹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些不妙的预感。她不明白程伏为何如此草率地否定这份质疑。
　　直觉告诉她，杜明澜身上这股冷淡之气就是程伏动摇的根本。
　　这看上去，像是一个专门针对程伏设下的心魔槛。
　　面前的杜明澜扬起一个浅淡笑容，冰寒面色乍然如春回暖。
　　他身形挺拔，本该风流的桃花眼此刻含笑，是要人细心观摩才能觉察出的微小笑意。
　　一如燕离平常对程伏露出的表情。
　　杜明澜带着那隐晦不明的笑意，微偏头看了眼程伏，冷然的音调含笑:“是否来路不明，想必少爷心下自有判断，不劳旁人多费心。”
　　程伏漆黑清亮的瞳眸中，“杜明澜”一身桃衣的身形明明灭灭。眼前人影好像和一个雪发女子重叠，容色不同，但气质全然一样。
　　这是陈形之的心魔境，怎么都不可能凭空生出一个燕离。
　　唯一的解释，便是面前的所谓“杜明澜”正是由师尊附体而成。
　　她不明白师尊为何插手自己的心魔，但师尊做事自有道理。这般看来，杜明澜不合常理的神色，全都说得通了。
　　程伏心下一定，对“面前人是燕离”这件事有了六七成把握。
　　于是程伏扬起头，眸光明亮，绽开一个晃眼的笑:“自然。敢问这位导师如何称呼？”
　　“鄙人姓杜。”
　　辛云泽却后知后觉竖起眉头，声音高昂道:“你不是杜老师，杜老师不是这个模样。”
　　杜明澜冷冷瞥他一眼，一言不发。
　　此情此景，程伏终于觉察出一些不对来。
　　她当真是被迷了魂了。
　　程伏暗骂自己杂念丛生。连辛云泽这个小傻子都能窥出的破绽，怎么她一个指挥位就险些被蒙蔽？
　　止妄气候霜寒，这时候的天气已经不早，山风簌
　　簌刮在人面上。
　　或许是扮演凡人过久的缘故，程伏只觉得自己头脑昏沉，眼前竟然发起黑来。
　　绵软倒在覆着薄雪的冷砖上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纷乱嘈杂的人声，随之响起的是金石碰撞之声，叮叮咣咣，刺耳得很。
　　冷，很冷。程伏眼皮沉重，觉得自己身体僵硬，好像从来没有身负修为过。
　　她无端想起了刚上雪原时的情景。
　　杂念顿消，程伏眼前彻底化作一片漆黑。周围的一切响动被切断，俱是烟消云散，和此时的她不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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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混沌中，程伏觉得自己的后脑一下一下抽痛着，痛感不重，却让人没法忽视，烦人得很。
　　悠悠睁眼后，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她生活了整整月余的止妄山腰。
　　这里正是通往教舍的走道，只是看起来，走道所通往的尽头，与平常有些许不同。
　　程伏提步走去，心下沉沉。
　　又一次只剩她一人。这次却不是什么外界队伍的结界分隔，而是真真切切被心魔境中的虚幻困住了。
　　昏迷的前一秒，程伏心下终于清明起来。
　　一切都源于她考虑不周，总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面前的便是师尊，才犯下了这般错误。
　　自然，陈形之的心魔境不会有燕离存在，更不会有一个带着燕离影子的杜明澜在她面前顾左右而言他。但她遗忘了一种可能。
　　心魔境是有【同化】效果的。
　　身为一个历练境，止妄心性测试境一贯以困难著称，难处却并不在于平常的凶险境遇，而是在于入境时间一长，就会逐渐产生【同化】效果。
　　所谓同化，便是将心魔中的情景与参赛者本人当下的心障结合，对入心魔境者而言，会愈发似真非幻，对学子的心神折磨程度更深。
　　往届常常有因为处在心魔境中过久、被同化严重的学子心力交瘁，在逐渐不堪重负后，自发选择了放弃评级机会。
　　这样做既无功也无过，却能非常痛快地被直接遣送出境。
　　弃权的学子，通常也是在出境后的休憩所滞留最久的。
　　因为他们在心魔境中的绝望之情过深，回到现实
　　后难以走出，只能居于休憩所，由高阶医修每天掐诀用药，慢慢调理，才能舒缓一二。
　　修者的道心是非常重要的。故而心性测试虽然不会真正危及性命，也仍然是十分严峻的考验。
　　程伏走在寒凉的夜色中，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此处是止妄，场景与她平日上课时途径的景致一模一样。
　　一切陈设都在潜移默化地告诉她，周遭都是淋漓的真实，再没有比这更真切的了。
　　……是你身临其境，你的一言一行，都将影响心魔境的走向。
　　这不是心魔，这是你——
　　她白嫩纤长的五指捏得发红，有些艰难地从场景中抽离出来。
　　程伏抬眼望去，终于通过某种异样安下了心神。
　　这处通往的尽头并不是程伏平日前往教舍的路途。在忽明忽暗的峰峦剪影中，她看见一间泛着柔婉白光的教舍。
　　踏入这片柔光中，便有一道平淡的女声响起:“欢迎考生参与止妄入府考核。”
　　与测试境中的提示女声如出一辙。
　　程伏闭眼，将女声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再睁开眼，眸中就盈满了通透的清明。
　　心魔境中制造雷同情景的同化手段。
　　清晰地将场景中的熟悉之处一一归纳成同化手段后，程伏已然不复初时醒来的迷惘。
　　对付这样的心理攻击，当然要用清醒的心理提示进行自卫。
　　程伏与测试境的某种无声对抗，正悄然展开帷幕。
　　用于入府考核的整间教舍都泛着微弱的白光，恍然如仙境。
　　对于刚上止妄山的学子而言，此处确实像极了可望又难以企及的人间仙境。
　　他们拥有了问鼎仙门的机会，机会的确切与否，将会在这间迷幻的教舍当中揭晓答案。
　　千千万万人挤破了头想要涌入这条通往长生无敌的大道。他们都朝上看，他们都憧憬不同于凡俗人间的美好。
　　但这美好触之即碎。
　　寻常人，只是一次次渴望地伸出手来，想要一触仙人恩泽，仿佛只要染上一点气息，就能光宗耀祖似的。
　　陈形之便是这憧憬美好的天真凡人之一。他没有修为，没有本事，但仍然一厢情愿地认为可以上此碰碰运气。
　　以他的条件，说不定还能对仙门的选拔左右一二。
　　而陈形之最大的条件是什么？——是他有钱。
　　于是程伏依着陈小少爷的想法，缓缓走向教舍深处，白光缭绕的解惑台前。
　　此处设台，是止妄学府用于给想要踏足仙途之人答疑解惑的地方，通常会有一个地位微末的洒扫弟子在此。
　　虽然只是学府中负责洒扫的，但能在止妄中负责洒扫，仍旧是十分了不起的荣誉。
　　程伏走到台前，朗声问道:“这位仙人，要收我多少灵石，才能让我上止妄山腰？”
　　止妄山腰，乃是止妄学子们的学舍所在，程伏居住的五苑，便是位于止妄山腰处。
　　那解惑台上的弟子没答话，只是低头忙活着什么手中的活计，看上去像是在做某种绣活。
　　程伏瞧她动作，心道，这竟是个女修。
　　半晌，那女修似乎终于完成了手中活计，她停下手，将东西放下，缓缓抬起头来。
　　赫然是艳绝五域的容色，只是眉目霜寒冷峻，一丝表情也无。


第29章 画皮
　　那与燕离一般模样的女修扫她一眼，随即又低头看自己手中锦织，语调淡淡:“五百灵石，放在柜台上，自己朝前走吧。”
　　珠玉一样清泠悦耳，正是无容剑尊无波无澜的语声。
　　程伏低下眼睫，一言不发。
　　教舍侧面的柔光不太均匀地洒在程伏面上，明媚秀丽的面容被光源略略分为两半。
　　一半亮得糊人眼目，一半掩在阴影里，叫人瞧不出神色中的端倪。
　　但她袖底的指尖，正微微发着抖。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同化】场景，永远都是师尊？
　　答案在心田里蠢蠢欲动。
　　像有一层薄如蝉翼的膜，堪堪包裹住那点卑劣龃龉的小心思，甚至不用伸指去戳，那薄膜便足以自发破裂。
　　藏在底下的东西呼之欲出。
　　但被她死死压住了。
　　程伏目光空洞迷茫，几乎费尽了毕生最大的心力来掩盖自己心头的悸动。
　　太贪心。
　　程伏，你太贪心。
　　程伏好似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按照女修指引她的路线一步步向前走去。
　　绣活女修引她走向的地方，是教舍后方一扇不怎么起眼的小门。
　　门框做得很纤长，两侧间隙极窄，像是为踩高跷考生设计的出行通道。
　　也因此，能从门外窥见的内里光景十分有限。一眼看去，里面全缭绕着幽深的黑色雾气。
　　若要说这是什么正经去处，恐怕没人会信。
　　心神恍惚的程伏却像是无所顾忌般，浑浑噩噩地朝里走去。
　　身影没入门框后，只一瞬间，便被黑雾张牙舞爪地吞食殆尽。
　　解惑台后，脊背微弯的女修仍在勤勤恳恳地翩飞着白皙十指。残影间，能朦胧看见那张与燕离一模一样的脸庞上，缓缓扬起了一个大得诡异的弧度。
　　甫一踏入黑门，程伏眼神霎时清明起来，全然没有刚刚进门时的迷离之态。
　　她微微屏住气，轻弹食指，一道微弱的灵力便敏捷地向前窜去，替她探明前路。
　　那女修的容颜确实让程伏震荡了好一会儿，但也仅仅只是那一会儿而已。
　　从一路走入这间教舍的观察来看，整个心魔境都在对她进行刻意引导的同化。程伏也就留了个心眼，没有被这拙劣的把戏牵着鼻子走。
　　装作沉沦已深的模样，不过是为了诈一诈那女修有没有自主意识。
　　解惑台的女修修为低微，堪堪筑基水准。程伏若要做些小动作，她是无法察觉的。
　　早在醒神的一瞬间，程伏就捏了个反光灵诀按在手背，借着醉酒一样的步态和迷离乱飘的眼神，瞥见了女修最后的动作。
　　反光面上，清清楚楚映着那女修的绣面是一团缭绕的黑雾。
　　女修手上动作不停，手底绣布随着她的动作，迅疾地蔓延开一片连绵的黑雾。
　　这黑雾并非随机排布，而是很有秩序地构成了一堵堵雾墙，构造出一片曲折弯绕的迷宫来。
　　反光诀有拓印功效，进入门框前所形成的黑雾结构，全被反光诀印在程伏手背之上。
　　此刻，程伏凝神细看着放出的那缕灵气。只见浅绿的灵力一头撞在黑雾筑成的墙壁上，“滋滋”两声，就消失不见了。
　　对灵力有这么严重的腐蚀性，想来是专门针对修者设下的。
　　修者乃聚灵之体，修为越高，体内灵气也越充足，因而在面对这种东西时，会处于绝对的下风。
　　换句话说，就是被克制了。
　　程伏抬臂看着手背上的黑雾构造路线图，小心翼翼摸索着向前走去。
　　路上没什么拦路的精怪与机关，她很畅通地走到了黑雾尽头。
　　站在尽头的程伏微有些惊诧。坐在解惑台上的那女修，分明一刻不停地在绣，黑雾理应越来越多。
　　但此刻摆在她眼前的通道，却干干净净，一丝黑雾也无。
　　是全都消失了？
　　她拧眉，直觉不对。
　　一步踏出黑雾缭绕的地界，程伏眼前光芒大盛，刺得她乍然闭上眼。再张开眸时，便看见遥遥前方，赫然是泛着柔和白光的教舍。
　　宛如遗世独立的蓬莱仙境，静静屹立在止妄山腰处。
　　程伏神色暗沉，快步踏入教舍。
　　还是那名女修坐在解惑台前低头织绣，一片岁月静好模样。
　　女修缓缓抬头，依然是那张同燕离一样冷淡昳丽的面孔。
　　她轻笑一声，眉眼顿时霜雪消融:“小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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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妄山山脚，四个仆从打扮的人正与一个桃色衣襟的男人对峙。
　　四人手中俱都执锐，神色谨慎，队列环成一圈，将桃衣男人团团围困起来。
　　不是别人，正是干字一队余下四人与眉眼弯弯的杜明澜。
　　此刻，战斗似乎进入到了僵持阶段。
　　没有人再接着出手，只是沉默又紧张地维持着奇怪的队列模样，异样的硝烟气息在五人中间弥散开来。
　　寂静中，顾达抬起头，黑发利落地散开一个弧度。她啧了一声，道:“杜老师，你很闲吗？”
　　言下之意，便是说他杜明澜多管闲事了。
　　杜明澜早已没有面对程伏之时的冷淡神色，一对含情目眼角微挑起，风流而不轻浮地瞥顾达一眼，笑容满面:“何出此言？杜某此刻不过就是心魔中的一环罢了，你若破开心魔，我又如何拦你？”
　　廖子泸忍不住了，她杏眸含着磅礴怒意，厉声质问道:“那你对程伏做了什么，她被你送去了哪里？”
　　杜明澜一挑眉，语气中含了嗔怪的意味:“她的下落，与我何干？这位小姐冤枉杜某了。”
　　“你口中的‘程伏’是指那小少爷吧？他在心魔境中生出心障，被具象化心魔劫持了去，当真与我毫不相干。”
　　廖子泸显然不信。她气恼地用手里轻剑甩出两道凌厉寒光，恨恨道:“满嘴胡言！”
　　陈谦茹却眸光晦暗，似乎对杜明澜所言若有所思。
　　杜明澜笑盈盈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折扇，“啪”一声展开，闲散道:“我这处的心魔环节，须得五人在此，才能继续进行。”
　　“不过……”杜明澜眼神闪了一闪。
　　“一旦队中有人被心魔劫持，整队的任务进度，便都要围绕着那人来。他的心障与心魔境是相辅相成的，若他能破障而出，你们这队心魔，也算是通过了。”
　　陈谦茹温温婉婉的声音倏然开口:“非心障内的队员，当如何协助障内之人？杜老师，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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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前一次，程伏还能勉强维持心神镇定，这一刻，她却骤然瞳孔紧缩，周身都发起颤来。
　　“燕离”从台前站起，脸上神色似喜似悲，不断变幻波动着，好像虫类层层蜕下的死皮，随着一张张皮相的撕裂，接连不断地涌现出更多神情来。
　　尽管“燕离”表情不断变幻，却居然能在其上看出一丝悲悯之意。
　　她带着悲悯神色开口，却不是燕离的嗓音，而是一道陌生而诱惑的女音:
　　“你想了很久吧，想看师尊的喜怒嗔痴，想看她平常不为人知的一面，想要把这么多张脸孔全都领略一遍，全都据为己有——”
　　她一步一步走近程伏，低眸看去。只见程伏垂在身侧的双手已然紧攥成拳，正不断颤抖着。
　　“你在抖什么，你在想什么？莫不是，我说错了？”画皮燕离语调上扬，充满志在必得的意味。
　　“我可有说错？”
　　一字字，一句句，锋锐如刃，紧紧相逼。
　　逼她不得不剖自己的内心，不得不将自己暗自滋长的漆黑情丝，一一亲手解开。
　　程伏默然闭眼。复睁眼时，她眼眸通红，猛然抬手，一掌击向这画皮。
　　没有说错，没有说错。
　　但是不该说，不该被摆到明面上来。
　　那是师尊，那是修者一生道途的曙光，那是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无容剑尊。
　　她犯了大不韪，她不该有这般情愫。
　　画皮见程伏恼怒不堪，嘴角的笑咧得更大。
　　她丝毫不管即将拍到自己心口的一掌，而是倏然停止了面皮上的变幻，换上最真实、最像燕离的一张脸孔。
　　燕离蕴着寒意又秀致的眉头微微蹙起，唇瓣微动，无声无息，以口型吐出两个字。
　　“小伏。”
　　凌厉的掌风在画皮胸前一寸之处顿收。
　　出手的招式如同溅出的水。强行收回，不过是以强烈的意志将使原本的灵力轨迹倒行，转回到自己的身上。
　　程伏心口陡然一滞。她抿着唇，有血线蜿蜒，缓慢地淌下来。
　　程伏浑然不觉地抬袖一擦，掌中再一次凝聚起灵力。
　　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剑修，忘记自己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殊途剑。
　　她只是接近本能的，想要杀掉面前这个冒充师尊、扰乱自己心神的精怪。
　　程伏双眸赤红，直直盯着面前精怪画皮的脸。
　　清冷，矜贵，容颜无双。
　　程伏终于抽剑出鞘，架出一个很常见的起手姿态。
　　但久久没有挥剑。
　　她心障已生，灵台不再同先前一般清明。
　　画皮眸中流露出狡黠的精光。她再次抬足朝程伏走去，话声愈发温软如水:“小伏，你要对为师挥剑么？”
　　她一步步逼近怔愣在原地的程伏，柔若无骨的一双小手轻柔挽起程伏执剑的右手，抓着那手，一点一点抚上自己同燕离如出一辙的面庞。
　　“小伏，莫要伤为师的心啊。”
　　程伏闻言，像摸到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一般，迅疾地甩掉画皮的手，眼里残红未褪，声音却渐渐恢复常态:“蛊惑人心的卑劣精怪，我对师尊的感情，岂能容你这般利用？”
　　言罢，一道雪亮剑光闪过。
　　程伏在先前的一战中已经初具剑意。这一剑的威力，自是不能同往昔相比。
　　画皮那张酷似燕离的面皮贴地，瞳眸大睁，还余留着窥见剑气时，那一瞬的惊慌与不解。
　　它断了气，迅疾地恢复成原本的精怪模样。
　　是一个人形的空白皮囊。它被切成两半的剑口处，翻出厚厚叠起的一层层人皮。
　　程伏蹲下身，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着死去的画皮尸体。
　　眼前却突然有一双云纹的银白长靴踩在光滑的白石地板上，踏过之处，竟能余下一丝冰霜的寒光。
　　一股冷冽的冰雪气，猝不及防窜入程伏鼻腔。


第30章 分隔
　　以程伏的修为境界，完全不知道燕离是何时来到此处的。
　　这就是天壤之别的境界差距。
　　她垂下头，明白眼前这位，是真正的燕离。
　　先前所看到的一张张肖似师尊的脸孔，全是由她的心障所生。
　　初时只是因为程伏受到【同化】影响，心魔境将某种熟悉的人际氛围摆在了她面前。
　　杜明澜是学府导师，而学府中与程伏相处最频繁的导师，除了燕离，再无他人。
　　那么心魔当中的【同化氛围】，自然要将燕离平常与程伏相处的语气与神态，一一套在杜明澜的身上，从而让程伏混淆心魔与现实。
　　心魔最险要的地方，也正在于这点混淆。
　　只要对心魔与现实的界限生出了一点动摇疑心，心魔便能轻易的劫持境内学子进入某个情境，从而催化学子生出心障。
　　止妄测试境的残酷之处，于此尽显。
　　易被混淆的修士，通常道心不够坚定。在心魔中再次动摇道心后，很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道途损毁。
　　止妄设下这个心魔境，除了有历练的意思外，更多的，是为了进一步从学府里筛出根骨道心俱佳之人，将资源倾斜给这些人。
　　止妄的“第一学府”名头，便是因此扬名立万的。
　　程伏心念电转，陡然想通了这一层，身上有些发冷。
　　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则是立在她面前，不知道听见多少对话内容的师尊。
　　她自己没说什么，可是画皮乃她自身心障所生。画皮口中吐出的话，虽然的确是加深妄念的引导手段，但也足以说明程伏心中已生痴念。
　　若是没有这般痴念，又怎么会被引导得生出心障，从而受到蒙蔽，将自己生生折腾出伤来？
　　一时间，程伏维持着这样的下蹲姿态，竟有些不敢起身面对燕离。
　　但终归不能在画皮尸体前蹲一辈子。
　　燕离的声音自上方缓缓传来:“蹲着做什么？”
　　程伏呼吸一滞，带着忐忑的迟疑与惶恐，慢慢站起身来。
　　她有些含糊不清道:“我……从前没见过画皮这样的精怪，心中好奇，就多观察了一番。”
　　燕离神情不动，嗯了一声，没对这个说法生出什么质疑。
　　程伏犹疑地多看了几眼燕离，想要从燕离的神情当中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但燕离一贯是个不动如山的性子，神色也常年冷峻如一日。靠这样的方式，当真找不出什么端倪来。
　　唯一能感受到与平常不同的差异，便是——师尊的脸色，好像更冷了。
　　雪发白睫的剑修面色冰寒，比平常更多了几分冷意，叫人无端心头瑟缩。
　　程伏咬了咬唇。她五脏六腑都在无声颤抖着，摇摇欲坠地挂在汹涌的血肉浪潮中，虚浮又疼痛。
　　师尊不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听见也好，就此做个了断……也好。
　　却突然有一根带着冰雪寒意的修长食指，抚上程伏唇角，温柔地将唇边那条血痕拭去。
　　手指的主人将力道控制得很小心，多一分会生出疼痛，少一分擦不去血迹。
　　燕离眉目冷得要凝结出霜来，口中语气却淡淡然:“为何会被自己的灵力所伤？”
　　她蹙起眉峰:“是受了画皮蛊惑，生生收回了灵力？”
　　程伏愕然，神色怔怔地一点头。
　　燕离静了一下，随即便掐诀为程伏治疗。
　　只是眉目间的冷然尚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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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泛着柔和白光的学舍外，有四个或着仆从或着护卫装束的男男女女零散的站在学舍门前。
　　虽然装束普通，但几人容貌俱都上佳，将身上的朴素装束都衬得光彩了几分，很有一番赏心悦目的味道。
　　辛云泽正倒竖着眉头，对着学舍紧闭的门扉一顿推搡。
　　蕴着灵力的手掌劲力十足，但无论如何都推不开这扇平平无奇的门。
　　大门纹丝不动，仿佛在嘲讽他这个元婴初期的剑修连扇门都无法奈何。
　　顾达懒洋洋的声线响起:“别白费力气了，说了陈形之和程伏的心魔被结合到一块去了，她现在的场景和我们已经产生了阻隔，见不到她的。”
　　眉目朗然的少年闻言收了手，不大高兴道:“一个队的不应该在同一个心魔里吗，这个设置也太奇怪了吧，为什么成员产生了心障就要被单独分隔开？”
　　顾达耸耸肩，摊手道:“我怎么知道，可能是学府想要让她在心障里陷得更深，就无法在境里夺取好名次了？”
　　廖子泸一扬眉，反驳道:“怎么可能？学府哪可能阻拦学生取得好成绩，他们肯定都希望学生成绩好啊！”
　　顾达摇头，没再说什么。
　　言谈之间，面前的学舍大门突然显现出一面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幕。光幕色调鲜明，显然是经过了某种特殊的处理。
　　与此同时，淡漠的测试境提示女音响起。
　　“很遗憾，【干字一队指挥位】程伏遭心障劫持，因其扮演【心魔角色】为该心魔境中的【主角色】陈形之，故而心魔境将该队员心障与陈形之心魔相结合，创造出级别为‘丙’的新心魔境。”
　　“因该心魔境结合了队员的心障，心障只能由心障队员独自面临，非心障队员不可入境。”
　　“新心魔境仍然隶属于干字一队的第一阶段心魔境，因此允许干字一队其余队员观摩队员程伏的心魔，原则上，允许其余队员在必要时给予适量的场外帮助。”
　　“场外帮助包括但不限于:以光屏更改境内场景、增添境内道具、增添境内灵兽等手段。干字一队场外四人共有三次帮助机会，请谨慎使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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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舍内，周遭的场景已经全然变幻了一遍。
　　在得知程伏是因心障受伤后，燕离深深地看她一眼，道:“你既生心障，便会产生出一个新心魔境，新心魔只能你一人来渡，你的队员会被强行分隔。”
　　程伏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燕离又道:“小伏，莫要惊慌。为师陪你渡这段心魔。”
　　程伏心头顿时生出一阵温热的熨帖感。
　　她眼睫颤了一颤:“师尊，你陪我渡，可算是舞弊？”
　　程伏心情复杂非凡。
　　一方面，她感激师尊对她这般关切，也十分渴望师尊能陪伴在自己身侧；另一方面，她深深明白自己的心障是师尊，现下心障与心魔境结合，师尊若是陪自己渡境，那点心思，恐怕便掩藏不住了。
　　不过，倒不知这心魔要如何将她的心障与陈形之的心魔妥帖地结合起来。
　　按照当下的心魔趋势来看，程伏觉得这小少爷很有可能是要在止妄受上些挫折，再吃一点苦头。
　　吃苦场景和暗恋对象，究竟要怎样结合？
　　正揣着这般疑惑，燕离就声调淡然地再次开口:“这心障的规则设定，本就在害人。某些不合理的规矩，不必守。”
　　程伏微有讶异地看着师尊精致的侧脸。
　　既然师尊这般说了，就等同于，她先前对于测试境的“筛选”猜测被直接证实了。
　　想也是，为了筛选出心性坚定的修者，多少道心差些的修者被心魔搅得浑浑噩噩。
　　轻则携带心魔阴影许久，往后百年难有进境；重则道心损毁，从前领悟的道义尽皆被推翻，修为倒退，往后再无进境，寿元耗尽而死。
　　适量的心神锻炼固然不失为良药，但心魔境这剂药下得太猛，很容易就将初出茅庐的修者压垮。
　　能吃下心魔境这剂猛药的年轻修士，都是佼佼之辈。
　　可非佼佼者的修士，就合该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吗？
　　不合道理的规矩，不必守。
　　于是程伏舒展开眉眼，不再为自己的“舞弊”行为烦忧。
　　学舍外，辛云泽一张俊脸几乎贴在了光屏上。他满怀诧异地道:“程伏在和谁说话呢？当真是被心障搅得神志不清了？”
　　学舍内，燕离声调浅淡地“嗯”一声，不再多言。
　　程伏亦是定下心神，开始仔细观察起学舍四周的环境。
　　画皮的尸体在二人的脚边渐渐消散成光点，而后完全消散在空气当中，了无痕迹。
　　学舍中的摆设，也随着画皮尸体的消散开始逐渐变幻。
　　置在最前方的解惑台挪到了最边缘的位置，看上去像是被遗弃在角落中的物件。
　　整个空空荡荡的方正学舍中陡然出现了平日上课会使用到的红木桌案和坐垫，只是桌案的排列变得紧凑，不如以往宽疏。
　　一个个神色意气风发的学子走进教舍，似乎对室内的座位很是熟悉，十分有秩序地行到某张桌案前，安静地坐下。
　　他们如同流水一般，
　　毫不停顿地走进学舍，不多时就把舍内的座位占得七七八八。
　　程伏站在门口处总览了一下，发现座位几乎全都坐满，只空出最中央的一个位置，显然是为那个还未入场的学子留下的。
　　她想起来，陈小少爷虽然非常想对学府导师行贿，但他来止妄学府的初始目的，也仅仅只是为了参加止妄入府考核罢了。
　　这间教舍，就是负责入府考核的教舍。
　　而这处空出的位置，也正是留给未入场的陈形之的。
　　身后，燕离冷然的嗓音低低道:“考核即将开始，学子注意及时入场。”
　　程伏正在纳闷师尊的语气怎么那么官方，边应声边转头，然后她就愣在了原地。
　　站在教舍门口的，赫然有两个燕离。一个身形虚幻，一个更为凝实。
　　但共同点是，这两个燕离都在用沉冷的目光看着自己。
　　程伏:“……”
　　她明白了。
　　陈形之的心魔无非就是在学府里吃苦头，而他在学府中吃的苦头无非就只有两种人能给他。
　　一是导师，二是学生。
　　现在看来，他吃的导师苦头可能会更大一点。
　　这个心魔境，属实是把【心魔与心障的结合】给玩得明明白白。


第31章 洞天
　　于两个燕离冷峻的目光凝视下，程伏非常乖觉，几步就走进一溜的桌案堆中，在那个正中央遗留的空位上麻利坐下。
　　门口那个实体燕离已经走进学舍，宽袖一振，一道天青色的寒光窜出，在众学子的头顶盘旋了一圈后默然消散不见。
　　开考前，监考导师需以灵力探测舍内学子的境界如何，避免产生替考的漏网之鱼。
　　止妄的门槛极高，虽明面上没有对修者的修为做出要求，但实际上的考核难度须得有筑基巅峰的实力才能勉强通过，很少有炼气期修士来自取其辱的。
　　果不其然，那道天青色灵力绕了一圈，最终停留在程伏头上。
　　“考生陈形之，还未引气入体？”
　　冷然的嗓音响起，程伏面色一僵，随即想起来，这陈小少爷是一点修为也没有的。
　　炼气期的修者来此尚且是自取其辱，还没引气入体的凡人来到这，就要被称之为不识好歹了。
　　四周的学子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讨论，却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嗤笑与嘘声。
　　程伏面色淡然，直视着立在最前方的实体燕离，毫不羞愧道:“正是。”
　　实体燕离眉头蹙得很紧，面色也紧绷起来。在程伏眼里，用师尊的面孔摆出这般神色，便显得格外割裂，与她心中的师尊完全不是同一人。
　　师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何曾有过这般的烦忧之态。
　　程伏无声侧首，看了眼身旁的燕离。燕离神色不动，丝毫没有受到心魔中的变故影响。
　　她定下心神，望向台前实体燕离的眼神也愈发清明起来。
　　然后便看见，台上的实体燕离一瞬间就换下了面色，同她身侧师尊神情如出一辙。
　　实体燕离冷声道:“未引气入体的，莫要在此占用学府的考核资源。”
　　程伏此刻已经对陈形之的身份适应良好，听了这话也不觉羞愧，反而笑盈盈道:“止妄学府还有这般赶人的道理？我是交了灵石进来的，要留在此处，居然还要次收费么？”
　　她言辞之间，流露着一股傲慢张扬的神气，简直把陈形之这个土大款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让人看见她的面容，就不自觉生出一股厌恶之意。
　　不待实体燕离开口，身周的考生就都有些坐不住了。
　　一个身穿本门道服的青年修士愤而起身，斥道:“无耻之辈！谁会贪图你们那点灵石，带着你的铜臭味，滚出这片清修之地。”
　　有人开了头，也就有人跟着开口:“我没听错吧？还没引气入体？”
　　“哪家的暴发户小少爷，脸可真是大啊。”
　　“就是，没引气入体也有脸参加考核？我一个筑基中期，来时生怕自己是这里的垫底考生！”
　　“我筑基巅峰也不敢随随便便来这考试！这次考核，我可准备了足足十年。”
　　一声声一道道的讥嘲谩骂此起彼伏，一时间整个学舍的骂声杂乱纷扰，市井气十足。
　　程伏有些怔然。
　　她将陈形之模仿得活灵活现，心底下也包含了对这位少爷的不屑与讥嘲之意。
　　她当然也觉得这样的人张扬又可恨，这些讥嘲之声大意上也没有错处，陈形之确实行为不端，该当这样的骂。
　　只是此时，程伏以陈形之的身份站在这里，突然便有些进退不得了。
　　对，她此时是……陈形之。
　　灵石是从她的手中递出去的，张扬惹厌的话也是她说的，那么这些骂声，好像也理所当然是她该得的。
　　骂到后面，涌现出恶意更为浓厚的言语。
　　“按我说啊，就是这种人把考核的风气带坏的，不若废了灵根，好让别人都看见，算是杀鸡儆猴！”
　　“兄台此言有理，我赞成！”
　　“这种人废不废也都一样，萎靡的暴发户少爷，难不成还真能修出个金丹来？”
　　“可别瞧不起人，人家有的是银两灵石，没有金丹，能砸出个金蛋来，也比我们强！”
　　一片声浪中，程伏盯着台上的实体燕离，心中微微抽动起来。
　　身侧一道清灵的嗓音低低响起:“小伏，你不是他。”
　　程伏倏然抬眼看向身侧的燕离。
　　她身形虚虚，如同镜花水月，仿佛用手一揽，就会悄然弥散。
　　尽管如此，这般虚幻的身形却立得极直极挺。白袍微荡，光风霁月。
　　心障，攻心。
　　程伏定定望着燕离。耳边的声浪仍在澎湃，她却不再听见闻见，整个人像是被放空，眼里只有一道似雪皎洁的身影。
　　在四周声浪逐渐变得虚幻的同时，响起了一道略显颓丧的少年声线。
　　声线很熟悉，是程伏曾经在【心魔叙述】中听见的陈形之嗓音。
　　“他们好像都对我的钱不屑一顾。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从前我用灵石和银两砸人，他们全会毕恭毕敬地对我摆上好脸色。”
　　“爹也曾经说过，出门在外，钱财是最大的依仗。为什么我现在出手豪富，他们却骂我、瞧不起我？”
　　“我很差吗？我这么有钱，住着这么好的宅邸，驱使这么多仆从……”
　　“我哪里差了？”
　　“我不差！”
　　“我不差——”
　　随着这道少年声线的响起，程伏愕然地睁大眼，缓缓将张大的唇瓣重新合起来。
　　程伏又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抬起，好像刚刚将什么东西掷了出去。
　　台前，一颗圆滑的翠色玉石正在咣咣当当地贴着白石地面打转。玉石相击之声清脆，如珠落玉盘，很是悦耳。
　　只是此时，在这般悦耳的律音中，实体燕离周身的气场逐渐变得凝实，威压正一点一点溢出来。
　　实体燕离的眼色愈发深不见底。她眉眼森然，寒声道:“你不差？”
　　她上上下下把程伏彻头彻尾地扫视一遍，扬起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那你就好生看着，你到底差不差，瞧瞧你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实体燕离默念了一句什么，就有一道透明又凝实的屏障如同天堑般降下来，直直罩住程伏，看上去倒像是温和的术法。
　　程伏困惑地一抬头，就看见透明屏障外的燕离毫不费力地一脚踏入，转头朝她道:“你被困到这罩中，便是进入到心魔境的下一阶段了。小伏，心魔是一层层逐渐突破的。”
　　说着，燕离语声中漫起一丝微小的不满来:“破一层障都不给提示，倒让你没有通关的喜悦了。”
　　程伏:“……”
　　这个，师尊好像特别想鼓励她的样子。
　　果然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弱了吗？
　　她稳了稳心神，道:“多谢师父鞭策。”
　　燕离闻言，凝起眉眼，语调有些低沉:“小……小伏，为师平日待你，很严苛么？”
　　程伏讶然:“没有啊师父，我觉得您待我特别亲切贴心，真真是一个很好的师父。”
　　燕离闻言，神色有些莫测地住了嘴。
　　程伏皱了皱眉，略一思考，突然明白了师尊对她说这话的用意。
　　她的心障是燕离，在心魔境中，燕离所担任的角色又是给陈形之鞭挞的导师，师父便将她的心障误解成了“因自己教学太过严苛”而由此产生的阴影。
　　程伏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师尊居然一点也没有往徒弟对她生出了妄念这方面想，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是先反思自己对徒弟的教学相处模式有无问题。
　　身为一代战力顶尖的无容剑尊，其实本来无须在乎这些。
　　就算燕离对徒弟再严厉再恶劣，也照样会有修士前仆后继地求着当她徒弟。
　　她这师尊，当真是冰雪琉璃一样澄澈的心肝。
　　表面上冰凝雪积，实则干净清透，关怀之意丝丝缕缕沁入人心。
　　“小伏，若不出我所料的话，这道屏障，名为‘洞天罩’，内里自成一番天地，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在内里看外头，光景是变幻得很快的。”
　　“为师猜想，这导师的目的便是要让你明白这些参考学子的优异表现，以此来敲打你心性。在心魔境中，就会成为变本加厉的心理折磨。”
　　透过这道没有颜色的清透屏障，可以清晰地看见这间教舍中的情景。
　　在把程伏关押进这处洞天罩后，实体燕离就好似没有处理过这么一个不识抬举的学子，面色如常地将手中的答卷扬手飞出去。
　　入府考核亦分为几部分，第一部 分自然就是老生常谈的笔试。 
　　因为时间加速的缘故，程伏瞳眸间映着的是学子们唰唰下笔的模样，没有一点停顿。
　　几乎没有人在落笔时会有犹疑，所有考生都对笔试的内容了熟于心。
　　程伏将灵力注入眼中，增长了目力，便能清晰看见平摊在红木桌案上的试题。
　　其上的，并不是简单的筑基期经络运转路径，反而全是金丹往上境界的理论运用与执行。
　　看上去，在场的所有学子都是对金丹修炼模式烂熟于心的，只是灵力尚不足以进阶，但对修炼的理解，却都已经是金丹期阶段的感悟了。
　　可以说，在场的每一人都是天纵英才，天赋俱是万中无一。
　　程伏身为一个十四岁结丹的天才法修，心情并未产生什么过大的波动。
　　但此情此景，摆在一个苦修多年都无法引气入体的凡人少年面前，无疑是非常残酷的打击。
　　于是，被困在洞天罩中的土大款少爷第一次发现，他和这些修者的差距，竟是深如鸿沟。
　　他从前对这样的差距毫无所觉，觉得一切事情都能够以钱物解决。
　　可今时今日，他亲眼窥见这些名门考生，远超于他。
　　而这样远超于他的实力，对每个考生自己的全部本事而言，不过冰山一角。
　　一贯心高气傲的小少爷，突然便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身处泥沼。
　　好似穷尽一生，都永无到达别人起点的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陈形之:我因为修炼太菜被抓起来了（指洞天罩


第32章 破障
　　但这一切远远还未结束。
　　对陈形之来说，他的心神磨难，不过刚刚开始。
　　不过盏茶时间，几十个学子好像被同一人操控的傀儡，搁下笔的时间几乎一致，硬要数出差别的话，也不过只是相差几刹。
　　这些试题在这些考生的眼里，根本不必思考便能下笔。
　　每人都答得行云流水，不费脑子的东西，各人写完所需的时间，自然差不了太多。
　　这不过是考入止妄所需的最最基础的东西，来此参考的修士都做了万全的准备，又有谁需要过多思考呢？
　　停笔的“啪嗒”声落在程伏心上。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停驻的这具身体，正在不可自抑地剧烈发抖。
　　也就在考生们搁笔后的盏茶时间，笔试时间结束。
　　台上的实体燕离挥袖将所有答卷揽入袖中，眼神清而凝，无机质一般，漠然又冷酷地审视着每个考生提交的回答。
　　而后她指尖一动，刚交上来的卷子就这般轻易地判完了。
　　判得快，成绩自然也就即刻公布。
　　除了两名答错一题、获得“乙”评级的考生之外，剩余的学子俱都无一错处，以“甲”级的成绩获得参考下一场武试的资格。
　　洞天罩内的燕离平静看着考生们的动作，没什么表情地评判道:“这样平平的天赋，也能打击到这个心魔主？”
　　程伏听着师尊带着疑惑的语气，陷入了沉默。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师尊，寻常人的天资，也只能限于此。”
　　程伏有些胆怯地想，她这般的天赋，在师尊心里，是否也不堪一提，无可入眼？
　　燕离嗯了一声:“都不打紧。除你之外，别人的天资，不过如此。”
　　程伏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膛中砰砰跳动起来。
　　她按了按心口。随着心脏剧烈跳动而涌动的情感，还有掺杂涌动的愤懑羞愧之情。
　　抽离割裂的情感在一具躯体里激烈争夺着地位，却让程伏越发感受到，那不是属于自己的感情。
　　她一边怦然心动，一边感受着陈形之此刻的心情。
　　感受一个学子羞愧的挣扎，感受他对现实的不满与愤懑，感受他对自己心理预期的一落千丈。
　　可这不是她的情感。
　　程伏抬眼看着自己身侧冰雪一样干净清澈的师尊，无声地弯唇一笑。
　　似乎是封闭的空间里有些热，程伏光洁的面颊不知何时漫上了一丝绯色。
　　程伏微微偏头，望向身侧燕离精致的侧脸轮廓。
　　心中那股陌生的羞恼与怒气烟消云散。程伏明白，自己已经攻破了【陈形之】这个角色的所有心障。
　　此刻，程伏手里有剑，心里有一湾皎洁澄澈的冰湖水。
　　那么，便这样甘之如饴，似乎也未尝不可。
　　她甘愿受这般相思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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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测试境提示女音自光屏中生硬地响起:
　　“恭喜干字一队【程伏】在一炷香内连破两层心障，获得【风驰电掣】加分评价标签！”
　　陈谦茹面上松动下来，终于露出一个自队伍分隔以来的笑意:“小伏的道心很坚韧，对上心障，霎时就破去两层。”
　　医修顿了一顿，随即面上浮起疑惑之色:“可是这样坚韧的一颗向道之心，怎么会这么轻易地产生心魔？”
　　辛云泽抢话道:“你没看程伏心魔就是剑尊？肯定是她太崇拜剑尊了，导致日日夜夜都在想着燕剑尊！没有人会不喜欢无容剑尊！”
　　顾达懒懒地打断他:“得了得了，一天天就知道念叨你的无容剑尊，也没见人家收你为徒。”
　　廖子泸的面色却有些古怪:“什么叫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剑尊，这话真的——蛮怪的。”
　　“嗨，”辛云泽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眉眼盈着不屑:“你这种人不懂的啦，我们对无容剑尊的爱意可是很深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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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辛云泽爱得深沉的倒霉燕剑尊，突然开了口:“小伏，‘洞天罩’破了。”
　　程伏疑惑地伸手探去。
　　白皙修长的指尖触上光洁的透明弧形罩，随着一阵涟漪般的纹路漾开，四周的无形屏障“叮”一声粉碎，四周情景也逐渐变得正常起来。
　　眼前不再是经过加速的场景。此刻，程伏眼前的考生们都是以满分的成绩晋级第二轮武试的。
　　这些考生全都摩拳擦掌，眸里精光毕现。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仰头饮用一些增加比试状态的功能饮子，“咕嘟咕嘟”的液体入喉声与灵力破空之声在耳廓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情景。
　　然后便有人发现程伏不知何时破开了洞天罩。几个学子先是一惊，而后有些鄙夷的就开始悄声议论起来。
　　“导师怎么将那个暴发户放出来了？莫不是要让他参加武试不成？”
　　“洛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还没引气入体参加什么武试，要说是来碰瓷的，倒还有几分可能。”
　　“可……现在武试已经开启了，据我所知，留在学舍的，都视作参与武试的考生。”
　　“什么？！”
　　不待这些学子过多反应，程伏就见自己身周泛起了血红光芒。光辉炽烈如火，灼人眼目。
　　与此同时，所有学子的身上都泛起了不同颜色的光芒。
　　其间有土黄，有天青，更有蓝紫的，缤纷多彩，且颜色重合的不在少数。
　　偏就程伏一人独树一帜，周身萦绕的是赤红如血的烈光。
　　这色泽较之其他更为浓烈夺目，霎时间，不少学子的眼神都朝程伏这处看去。
　　已经走到门扉处，打算出学舍的实体燕离若有所感地倒退几步，亦是回头朝程伏看去。
　　她唇角原本挂着奇异的笑，此刻笑意沉下去，瞳孔微微扩散。
　　焰光在她漆黑眼瞳中，嘭一声燃烧起来，久久没有黯淡沉寂。
　　那个不被人眼目所窥见的无容剑尊，身影被火光拉的长长，摇曳在白石板上。
　　赤红光辉似乎也将冰雪般的人烘出了水一样的柔情，雪发的绝色女子扬起一弯浅笑，溢出一份惊心动魄的艳。
　　四周原本悄悄议论的声响顿时大了不少，不少考生声线中都含着显而易见的诧异。
　　“这暴发户怎么回事？他不是没有引气入体吗？”
　　“他为什么是个赤色匹配环，是不是考核灵镜搞错了啊？”
　　“可是、可其他环，都、都正常……”
　　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男子眼神阴鸷，双指一弹，一道银白丝线就去势汹汹地朝程伏击去。
　　学舍内沸反盈天的议论声突然便淡了下来。
　　只因众目睽睽之下，那银白丝线一触到程伏，顿时像是被灼到一般，软绵绵地熔成一截带着火星的焦黑丝线，耷拉下去。
　　那白面青年的神色乍然灰败，干瘪的嘴唇微抖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本该按照匹配环进行匹配比试的学子，脸色也全都变了。
　　白面人所扔出的那条丝线，名叫测度线，乃是修真中人常用的测境界物事。
　　使用也很便捷，只需以丝线触碰到对方的躯体部位，就能测出使用者与被测者实力孰强孰弱。
　　若是他强，线就会被熔断；若是自己强，线便会飞回使用者袖中，不会对被测者造成伤害。
　　一个尚未炼气、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修者，怎么会比一个身负修为的修士更强？
　　一室的惊异面色中，每个修士的位置随着脚下颜色各异的匹配环开始不断变化。
　　土黄的与土黄相吸，靛蓝的与靛蓝挪移到一处。
　　不多时，每个修者都按照颜色匹配环两两相配，站在一处的二人，显然就是即将要针锋相对的对手了。
　　不管他们对这赤色匹配环的富家子再好奇，此时也都不再多看，俱是全神贯注地做好即将开战的准备。
　　别人的八卦，可没自己的前途大业重要。
　　止妄的入府考核竞争激烈，若是掉以轻心，便很容易被人抓住破绽，毫不留情地一招击败。
　　武试正式开始，所有学子都敛眉沉目，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斗。
　　只有程伏一人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艳红如火的匹配环陷入呆滞。
　　她转头看向师尊:“师父，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燕离微微侧首，低声道:“第二轮的武试按照规矩，是按实力粗略划分出档次，以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作为标注，优先匹配实力相当的修士进行争斗，胜出者继续相争。”
　　她顿了顿，又道:“武试不似笔试，有规定录取的人数。只取最优的十五人。”
　　程伏闻言，饶有兴致道:“这么说，打到后面，不管实力层次如何，都是要强硬对上，直到打剩十五人为止？”
　　燕离点头:“正是。”
　　看着眼前各色修士的拳脚功夫，程伏渐渐有些混沌的困意爬上眼前。
　　克服心障本身就颇费精神。这时的变故没有牵涉到程伏身上，程伏便整个人垮下来，心神疲惫得只想倒头大睡一通。
　　燕离没有将目光直接投在程伏身上。
　　但大乘巅峰的神识是何等敏锐，几乎是在程伏合眼的瞬间，燕离就将自己徒儿的状态了然于心。
　　雪发剑修抿了抿唇，眸中溢出些怜惜之色。半晌，她终于开了口。
　　“小伏，莫睡，好生瞧。”


第33章 寒梅意
　　正昏昏沉沉的程伏乍然一惊，眸色懵懂晶莹，迷糊地转头看向燕离:“啊？瞧什么？”
　　燕离看着盘腿坐在罩中、神色迷茫的程伏，突然静了一静。
　　然后她说:“无事，你睡吧，为师替你看着心魔进度。”
　　程伏真的累极，闻言点点头，便毫不客气地沉沉入定，开始了修士休憩所必要的打坐。
　　清冷剑修直直伫立在原地，低眸看着正沉静打坐的少女，目中竟然流露出些微缠绵意味。
　　视线停留了几刹，她便收回目光，朝战意正酣的学舍中央看去。
　　正激烈对决的修士们身上分配环并没有淡去颜色，反倒随着身上的灵力波动，青青紫紫的颜色，变得越发浓郁厚重。
　　虽然目前已经是划分过层级的争斗，但实力的相差，依然能够在几十个回合中显现出端倪。
　　道心更沉稳的修士，通常已经在这段时间的对决中找出了对手的破绽，攻势自然也就变得更加凌厉，招招紧逼。
　　不多时，就有不少败落的学子身形消弭，被强行遣送出考核学舍了。
　　人数越来越少，燕离的眸光中的寒意也越来越浓重。
　　考生们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场内的斗争已被人尽收眼底。
　　对决胜出的考生再一次进行匹配。光影交错间，场上人数越来越少，目光略略扫去，只看见余下十几人在交手。
　　至于战局边缘，则全是那些停滞在原地、处于空闲休憩期的考生。
　　他们击败对手的速度很快，而考核的再次匹配，需要本轮所有对决结束后才能启动。
　　于是，不少空闲的橙黄光环考生，目光便都不由自主地扫向场地边缘上，正在打坐的程伏。
　　少女双目闭合，面上神色安详平和，丝毫没有被学舍中的激烈争斗所波及。
　　因为心魔境的缘故，考生所能看见的景象，便是那狂妄的大少爷带着一身炽烈焰光，眉目掩在光芒中，身形一动未动，一点心神都没分在考场上。
　　看上去，便像是对这次武试胸有成竹，觉得场上喧嚣闹腾，不想费心力关注，因而选择打坐隔绝外界，顺便稍作休憩。
　　这样，便能在武试结束后，风风光光地迎接自己的录取环节。
　　怀揣这般想法的考生，看向程伏的目光，也逐渐变得阴鸷起来。
　　若按常理说，他们自然不敢和赤色修者相争。
　　但这暴发户小少爷，可是真真切切的一丝灵力也无。
　　虽然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能够被考核灵境判定为赤环修士，但他身上是真真切切地没有灵力波动。
　　此刻，所有考生望向程伏的目光，都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敌意。
　　入定的程伏杏面桃腮，眉目安和，丝毫没有感受到考生们对她恶狼一样的窥伺。
　　终于，有人语调沉沉地开了口:
　　“诸位，虽然不明白这个暴发户为什么有赤环，但他终究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即使有什么保命手段，也不会高明过我们名门正派的修士子弟。”
　　另一道有些尖利的公鸭嗓顿时高昂起来:“正是！想来这赤色的匹配环，不过是买了什么高端保命法器的，毕竟这匹配环测试的是综合实力，怕是把他法器的力量综来了！”
　　燕离循声望去，发现公鸭嗓的主人，正是那个先前伸出测度线的白面青年。
　　后头原本沉默的考生一听这话，都有些群情激奋起来。
　　“是啊是啊，没有灵力的一个凡人怎么会是赤环？我觉得白面兄说的在理。”
　　“我看啊，就是这个道理！仗着自己家底厚买了不少好灵器！”
　　“嚯，我当他是什么隐藏高手，原来竟是一个砸灵石的！”
　　“没实力的富家子，也配入止妄么？诸君，我们不如齐心，将这富家子的法器耗尽，然后送他出境，刚好也不必占用正当修者的名额！”
　　埋藏在众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不知道被谁一语道破，众人顿时也不再拐弯抹角，激动地附和起来:
　　“这位兄台说得对！莫要被居心叵测的富家子占了我们本该有的名额！”
　　“法宝再多又如何，众人齐心，其利断金！”
　　音落，已经有人迫不及待，身形疾电般闪向入定的程伏，嘴里高声喊道:“各位，便由在下来做这第一恶人，破去他定力！”
　　枯瘦蜡黄的五指裹着犀利的灵力，带着锐不可当的破空之声，凌厉地击向正打坐休憩的“陈形之”。
　　然后他的五指在即将碰到程伏的前一瞬，突然顿在了半空之中。
　　冷冽的薄霜如跗骨之疽般爬上他细长的指节，指表骨肉分明没什么变化，那手指主人，却霎时间面色惨白。
　　他僵着指骨，悬在空中的手臂失了力一样晃荡起来，而后重重落下。
　　众考生有些无措地看着不知从何冒出的雪发女修。
　　远山芙蓉，惊鸿艳影。
　　这样清冷绝艳的容颜，眼目却如寒星一般，刺得观望的考生们不由自主汗毛倒立，无可避免地生出惊惧之色。
　　她像一株天山上的雪莲，矜贵高洁。身形修长而直，只是站在那儿，便像极了一柄未出鞘的利剑。
　　这是个剑修。
　　所有考生都如此想道，却都说不出来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绝艳的女子，会是一个战力无双的剑修。
　　燕离垂眸看着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的袭击者，没什么表情，拂出一道袖风将人屏退。
　　她冷淡地掀起眼皮，望着不敢轻举妄动的众考生，道:“动她，便是动我。”
　　言下之意，就是铁了心要护住这“暴发户陈形之”了。
　　考生们虽然都有些畏惧这个实力不明的女修，但是，利字当头。
　　面前这赤环的凡人若不将其淘汰，就会自发占用一个录取名额。
　　止妄招收人数本就不多，哪怕仅仅是一个名额，也是非常紧俏的资源。
　　人们总是会更加在意资源的减少，何况是本就不多的东西。
　　人群中，一个梗着短脖子的修士粗声粗气道:“这位仙子，我们无意扰您清修，却是不知您是从何而来，要阻拦我们的入府武试？”
　　燕离扫他一眼，淡声道:“你要动她，越过我便是，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粗脖子修士冷笑一声:“仙子若是执迷不悟，就休怪我们手下不留情面了。”
　　粗脖子修士显然是这一众人里领头的，这话一出，后头的考生也都仗着人多嚷嚷起来。
　　不知是谁一声怒喝，考生们便全跟得令的将士一般，呼喝着朝前奔去。
　　燕离眸光更冷，面对十几人的同时攻击却没什么动作，只是漠然一振袖。
　　“咚咚咚咚”的躯体撞地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听了禁不住牙根发软，觉出一些凭空而生的疼痛来。
　　燕离没再看这些躺在地上“唉呀”叫唤的修士，径直转身朝向程伏原先打坐的位置。
　　恰此时，程伏眼睫微动，倏然睁开眼睛。
　　一睁眼，便看见自家师尊动作近乎缱绻地贴近身来，轻柔将她挽起。
　　程伏顿时有些怔愣，面上飞起一抹红。
　　她借力起身，声息微弱道:“师……师尊？”
　　“嗯。”燕离应声，而后神色专注看她:“小伏，心魔已破，你还想待在境中吗？”
　　程伏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她因为太累打了个坐，然后让师尊帮她看着点心魔进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及时唤醒她。没被喊醒也就算了，还一醒来就通了关。
　　哪来的这种好事？
　　可师父从来不是会打诳语的人，说是通关，就定是通了。
　　程伏定睛朝前一看。眼前依然是那间熟悉的学舍，红木桌案早就在笔试结束后被撤走。
　　此刻场内空空荡荡，一个考生也无，想来武试结束已久了。
　　她神色微怔，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究竟发生了什么？心魔就这般结束了？”
　　燕离颔首:“你是赤环修士，原本就该直接被止妄录取。”
　　陈形之的心魔境源于学剑和入止妄的打击，只要成功获取了止妄录取名额，自然便算是心魔完成了。
　　程伏仍旧不太明白:“以我的本事，自然是能被止妄直接录取的。但心魔反应的不是心魔主的真实经历吗？陈形之一介凡人，怎么会是赤环？”
　　燕离温和道:“小伏，你迷糊了。这是并不单单是陈形之的心魔，而是结合了你心障的新心魔境。”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程伏颅内疾电般转了一圈，顿时间，一切都明晓起来。
　　新心魔境既是以“障”而生，就自然以“障”为主。
　　换而言之，就是这心魔的主体变成了程伏，程伏只是使用了陈形之心魔的壳子来渡自身的心障。
　　考生们无法在程伏身上看到灵力，是因为这是陈形之还未入府时的身体；白面人能以测度线测出的赤环实力，则是因为程伏已初具剑意。
　　剑意，永远是剑修最珍贵、最难以复制的东西。
　　躯壳虽换，但只要对剑的理解仍在，对自己的道心看得通透，即使躯体不负灵力，也能以剑意压制境界更高的修士。
　　剑修之所以是剑修，盖因他们所比拼的从不是境界，而仅仅是剑。
　　想通这点后，程伏禁不住开始审视起自己的剑意来。
　　这般宝贵的东西，她可是第一次得来。
　　于是程伏双指并拢，以指为剑，凝神朝空处一剑劈去。
　　空中悠悠扬扬地飘来一阵带着冷意的香气。无形的剑意被蕴上灵气，飘飘渺渺地带出一点虚幻的轮廓来。
　　一片鲜红欲滴的娇嫩花瓣散落下来，再往上，可以隐约看见一朵盛开的寒梅。
　　梅花香自苦寒来。
　　红梅滋发于霜雪之气，亦能为漫漫冰寒，点上一笔耀眼朱色。


第34章 狗急跳墙
　　那瓣悠悠散落的寒梅，似有所感一般，在将要落地时，堪堪折转了下落轨迹，翩翩然落在燕离足边。
　　程伏万没料到自己的剑意竟有如此显然的趋势。她眼神凝在师尊的银纹靴边，有些闪烁。
　　燕离神情看不出端倪，只长眉一展，语气赞许道:“寒梅生发于雪，又是个争报春讯的，倒与我剑意有相似之处。”
　　无容剑尊，虽然是剑道圆融大成者，但其剑意从不是片面之词可以概括。
　　只是燕离生长于凛冬雪原，又展露过极冷冽的霜雪剑，故而霜雪与冰寒，都是修士们用于形容燕离剑意的词句。
　　程伏表情生涩，只是不住点头:“能与师尊剑意同出一源，乃徒儿之幸。”
　　她习得剑意之地是在心魔境，并非凛冬雪原，故而本不应衍生出劳什子的寒梅剑意。
　　身侧唯一的冰寒霜雪，除了燕离，不曾有他。
　　周遭景致渐渐虚幻下来，程伏明白，这是第一阶段的测试境结束，即将转入休憩场景。
　　光影重重中，依旧是测试境女声的播报。
　　“恭喜干字一队指挥位【程伏】独自突破由心障而生的新心魔境！获得额外加分评比项，特此全境播报！”
　　不同场景，正在战斗的、脱离战斗的入境学子，俱都被这道响彻测试境的女声震得纷纷怔愣一瞬。
　　被转换光圈笼罩全身的程伏顿时有些无语凝噎。
　　全境播报，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突破了心障？
　　面前突然生出了一块类似止妄演武场一样的场地，空旷而干净，一眼望去，能清晰看见场上的人与物，可谓是一目了然。
　　不出所料，程伏看见了自己被分隔已久的四名队友。但除了这四名队友之外，另有五人，也姿态各异地坐在场地的正中央。
　　天字五队。
　　程伏的眼神顿时凝重起来。
　　他们五人不是已经被遣送出境了吗？为什么会停留在测试境中的转换场景当中？
　　她快步走向自己队中的四名队友。干字一队所占据的位置与天字五队拉得极开，界限分明。
　　这样干净清爽的景致间，无端便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不用侧首张望，程伏就能感受到旁边天字五队对她投来的几道审视目光。
　　她只当没看见，脸上带着粲然的笑意，朝四人道:“我回来了。”
　　廖子泸最先冲上去，猛然抱住程伏。
　　娇蛮大小姐喜眉笑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程伏，你好厉害！一个人参破心障境，还带了我们全队出境！”
　　不知是谁嗤笑一声，一道暗哑女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哼，阴私手段着实厉害，让我们整队受了牵连，失去测试境评比机会。”
　　廖子泸霍然松开程伏，有清越剑鸣长啸。
　　她怒上眉头，锐剑平举:“阴私手段，你们天字五队是在自取其辱？也不知是哪个下作队伍违规越境，想要提前淘汰别人？”
　　在廖子泸之间出声那个的女人身量修长，生得英气飒飒，可说是剑眉星目。
　　只是英气锋锐的眉眼更显出了她此刻眼中阴鸷，她冷笑道:“我们是越了境不假，但这提前淘汰是何意？要说我们，也得拿出证据，没人容得你在此空口造谣。”
　　说话这人，正是前阵子风头极大的丹修——天字五队主战位，侯青寒。
　　程伏眼神微暗，明白天字五队出现在此的用意。
　　说难听些，此刻的天字五队不过是舍了老脸不要，借着【驱逐辩驳】的空子，来这里搏最后一线生机的。
　　测试境的评级太重要了，牵涉到止妄的毕业。
　　很显然的狗急跳墙。
　　在监考只有一人的情况下，监考将队伍人驱逐出境后，会先让评比导师对事件进行具体的了解，涉事队伍亦可以进行辩驳。
　　若是有半数导师认为涉事队伍出境之事仍有疑点，就会把被驱逐队送到相关的休憩境中，等待进一步的事件了解。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接手此事的导师有意为之，竟然把天字五队这个本该单独一个休憩境的队伍放到了干字一队的休憩境中。
　　那尖嘴猴腮的姜梦龙此时也怪声怪气道:“我早说过这都是我一人所为，程伏你若是非要牵涉我的队友，我们便只能走这样的路子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陈谦茹突然轻笑一声，抬起了浸染药香的柔软手掌，温柔地隔空轻拂一下。
　　姜梦龙顿时惨叫一声，身形极速缩小，居然变成一个掌心大小的木质人偶。
　　这人偶没有面目，只有最简单的头身与四肢，甚至连仅有的四肢都没有过多雕琢。看上去，就是一个人形的简陋稚童玩物。
　　程伏定睛细看。
　　这东西，是种能以灵力操纵的拟人木偶，最大的好处便是无声无息之间化身为某人模样，以他的声容笑貌来行动。
　　也是，姜梦龙身为首当其冲的违规者，是再多辩驳都无可赦免的。
　　需要用辩驳来开脱的，只有天字一队那四名“被队长连累”的可怜队员罢了。
　　陈谦茹罕有地沉下脸来，冷然道:“这是什么？”
　　侯青寒身后的一名健壮青年迈步上前。
　　他生得一脸憨厚相，吐出的话语却不如面容诚恳:“姜队长出境后心境不稳，希望以这种方式来与各位叙一叙罢了。”
　　被教导要沉稳的辛云泽忍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道:“谁想和他见？一个出境学子回来恶心人，装什么装啊？”
　　憨厚青年阴冷地笑了一笑:“辛小友慎言，莫要因为我们队长因故出境，便在此落井下石。”
　　廖子泸娇俏的面容上盛满了厌恶，蛾眉倒竖斥道:“无耻的东西，敢不敢堂堂正正和姑娘打一架！”
　　青年轻蔑地瞧她一眼:“小妹妹，多修炼几年再来宣战。”
　　侯青寒不知低头看了眼什么，突然对那挑衅的青年喊了停:“够了，青建。言多必失。”
　　也恰恰是这时候，青白的天际中，倏然有两道身影破空而来。
　　正是止妄的评比导师。
　　第一个匆匆赶来的，赫然便是那吃过燕离瘪的活化石胡风。
　　胡风将那张不是太显沧桑的中年面孔拉得生生老了十岁，自觉很是沉肃，微咳两声开口道:“那个举报别人违规越境的，便是你们干字一队？”
　　程伏表情淡淡。一张口就说干字一队“举报他人”，当真是不问是非就先扣一顶帽子，偏向的意味明显得很。
　　程伏道:“不过如实禀报。您应当关注的重点对象并非我们干字一队，而是涉嫌违规的天字五队。”
　　胡风拖着半垂的眼睑，刻薄地扫她一眼:“我已听过五队辩驳，他们的说辞没有半分疏漏，所以老夫才怀疑你们干字一队蓄意陷害别人。”
　　他很早就看不惯这个出尽风头的剑尊弟子。
　　不仅如此，剑尊还为了维护这个投机取巧的弟子令自己颜面尽失，若是不打压回来，他的一腔怒气，便无处可平。
　　侯青寒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听着，嘴角却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胡风正待继续开口发挥，就有一双骨节修长的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他肩上。
　　他浑身抖了一抖，面色带着惊恐地转过头去，正好迎上杜明澜满面春风的笑脸。
　　杜明澜嘴角弧度扬得优雅，语气也不急不缓:“胡导师，有何高见？倒是我来晚了，错过了不少内容。”
　　他施施然地整了整衣襟，笑吟吟道:“胡导师不若再说一遍，杜某这便洗耳恭听了。”
　　胡风莫名其妙感到身上寒毛悚然直立。
　　他总觉得这姓杜的年轻人讲话颇会借力，意图又不明，实在让人摸不清他的深浅。
　　胡风微咳一声，道:“老朽拙见，此番便不献丑了。先谈正事。”
　　他转而面向侯青寒，脸色和蔼下来:“青寒，你向这位导师说说，当时越境的清形，是如何的？”
　　侯青寒从善如流地开始陈述:“完成第一心魔后，姜队长提出想要通过‘越境’的方式淘汰掉潜在对手。当时队中成员都抱着不赞同态度。”
　　“但因为姜队长是指挥位，他摸到时空间隙后，就行使指挥位的命令权，令我们全都进入间隙当中。”
　　“进入间隙后，我们四人也全都没有对干字一队的队员出手，只有姜队长对干字一队指挥位程伏出了手，落败后被燕监考遣送出境。”
　　三言两语间，就将天字五队剩余队员的责任择得干干净净。
　　胡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对杜明澜说:“小杜，事情便是这样的。你看，可还有问题？”
　　丝毫没有过问干字一队的想法，而是直接问另一位评比导师，意图直接盖棺定论。
　　杜明澜掏出一把折扇，不急不缓道:“让程伏来说说吧。”
　　胡风有些责怪地看了眼杜明澜，
　　言语间带着不满之意:“那么便让我们举世无双的剑尊弟子来开这金口吧。”
　　言语之间，极尽一个老古董的阴阳怪气与嫌恶之意。
　　程伏应声，而后轻描淡写道:“我师父确实举世无双，承胡老您一句夸，着实惶恐。”
　　她抬眸一笑:“我师父毕竟是后辈，不敢与胡老争光。胡老您辉照三千岁，岂是我师父一介小小剑修能比拟的？”


第35章 驱逐
　　话一出口，胡风脸都青了。
　　当下在修真界，谁风头大谁风头小一目了然。如今程伏说他“辉照三千载”，可明眼人都知道，胡风哪有这样的实力本领？
　　他铁青着一张脸，两撇八字胡气得抖起来:“尖牙利齿！”
　　程伏神色无辜，眨眼不解道:“胡导师何出此言？学生分明是在景仰您青史留名的伟绩。”
　　活了三千年的上古修者，可不就如上古传说中的彭祖一般青史留名么？
　　将来的修士提到胡风时，想来也能给他冠上个“胡祖”名头，用以惊叹。
　　杜明澜眼中笑意更浓，倏然将折扇一合。
　　“莫在无谓之事上争论，让程娘子好生说说当时情形。”
　　程伏便将事情从头至尾、清清楚楚地捋了一通。胡风面色越听越红，杜明澜却似乎越发开怀，眉梢眼底都盈着喜意。
　　程伏又道:“事情便是这样。若是天字五队成员真不愿跟随姜梦龙，又如何会随他进到时空间隙中？”
　　侯青寒冷哼道:“早就说了，测试境中，一切唯指挥位马首是瞻。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参赛精神，如何又算是我们追随他？”
　　这次不待程伏开口，杜明澜就悠悠道:“明知指挥位违规还盲目跟从的情形，便是知规违规，追责起来，情节当判更重。”
　　胡风重重咳一声道:“五队都是好孩子，这次取消了资格便是，倒不必再剥夺下次的入境资格。”
　　这话一出，简直相当于把他偏袒天字五队一事摆到了明面上去。干字一队的队员昔日对胡风生发的一丝敬意，此刻在胡风的只言片语间，销匿得一干二净。
　　杜明澜既已将事件本质道破，天字五队与胡风自然也无法再多诡辩。
　　舍弃资格，保全下次，已是当下的上策。
　　侯青寒森冷地睨程伏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转过面去，对胡风郑重地一拱手:“多谢胡老宽待，学子必当在下次测试中，堂堂正正夺得冠冕。”
　　言谈之间，倒像在说这测试境的头筹本就该被他们收入囊中，只是因着人
　　祸，被迫与榜首擦肩而过。
　　胡风端着架子，颇有些道骨仙风地捻捻长须:“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老夫呢，也很希望能在下次测试中看见你们队伍夺冠。”
　　“夺什么冠？”
　　一道嘶哑苍老的音色响起，众人心头一惊，纷纷转向灵力波动强烈的天际。
　　被灰白云雾遮蔽住的广袤天幕中，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几只细脚鸟扑棱着翅膀匆忙飞离，凄厉的鸟鸣声响彻天际。
　　居前的一位是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老态龙钟，皱纹在面上肆意攀爬，雕刻出一道道深深沟壑。
　　他很老，老得背脊都挺不起来了，但若直视他浑浊发黄的双眼，仍能看见沉沉威压与奕奕神采。
　　杜明澜微微拱手道:“掌院。”
　　掌院颔首示意，毫不停顿地朝前走，露出身后紧跟着自己的雪发剑修。
　　燕离依旧是那副清冷容色，淡淡然的模样，却让原先在场的两队学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总觉得最近剑尊似乎很频繁的出现于人前。
　　尽管掌院也不算日日能见的人物，但因掌院十分关心府内学子修炼进度，经常在不经意间视察一番，又一月开一次课，故而在学子眼里，掌院远远不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燕离稀罕。
　　先是监考，后是亲自入境遣送违规学子。
　　从前在止妄中，燕离露面的频次，不过一指之数。
　　胡风远远望着那道雪发剑修的身影，眼里不可自抑地生出一层怨怼。
　　掌院已经走到呈对峙状的两队跟前。他身后是两个导师和燕离，身前是两队学子。
　　老人操着苍老嗓音，低沉道:“天字五队，妄图违规越境淘汰其他成员，如今竟有人说这样的学员是好孩子，不能剥夺他们下次的参赛机会？”
　　天字五队中的氛围在一霎那压抑到极点。
　　胡风亦是冷汗涟涟。
　　他很害怕这个老得半死的老头。
　　尽管他自己年纪比掌院大得多，但在绝对阅历与实力的压制下，他发自心底地生出铺天盖地的畏惧。
　　不怒自威的声线复又响起:“你们便是这样判别严重违
　　规的？打压第一阶段心魔的第一名队伍，换取这等败类的苟且机会？”
　　随着掌院的声音落下，项青建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顿时化作哀求。
　　憨厚壮实的青年朝前一步，深深弯下腰，恳求道:“掌院，我们本意并非如此！我们天字五队成员都是勤恳修习、成绩优异的学生，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犯下这等错处。”
　　“还望掌院饶我们这回，天字五队甘受该有的责罚，只是求您……真的不要取消我们往后测试境的参赛资格。”
　　他一声比一声诚恳凄切，配上这样憨厚老实的面容，让钢铁心肠都不得不动容三分。
　　只可惜掌院这般人物看上去半分动摇也无，不再看他，只是摆手道:“今时今日，还在求情。你们的悔改之心，当真不诚。”
　　“其他的什么罚，也都免了吧。”掌院面上的皱纹抖动一下:“现下起，你们不再是止妄的学生。想要做什么，随你们去罢。”
　　不说天字五队，就连干字一队的几人都悚然一惊。
　　直接便……逐出学府。
　　那才是真真狠厉的罚。
　　考入止妄花费的心血，此时此刻，全都白费了。
　　所有出人头地的幻梦，对未来带着“止妄学子”名头出府后的风光憧憬，一朝破碎。
　　不久后，全天下人都会知道他们是止妄弃徒。而众人口口相传的见闻有多险恶，也就留待天字五队的五人日后慢慢品尝，个中滋味，冷暖自知。
　　此时，响彻全境的【荣誉播报】开始由那道熟悉的平淡女声一一播报。
　　“本次心魔第一阶段已圆满结束。恭喜成功突破心魔的学子，现下开始全境播报名列前茅的参赛队伍，以资鼓励。”
　　“独占鳌头的榜首队伍为【干字一队】，队长兼指挥位程伏，主战位辛云泽，牵制位廖子泸……”
　　“……”
　　在这样喜气洋洋的播报声中，掌院愠怒地一拂袖，便有阵阵罡风将天字五队唯余的四人席卷到内里去。
　　瞬间被卷到内里的几人俱都低低呼了一声，面容惊慌，手脚毫无章法地舞动，全无平日里优等生的沉静模样。
　　只有侯青寒，依然是那副漠然的神色。她眼角微挑，在飓风中斜斜睨了程伏一眼。
　　那目光针一样尖锐，带着森森的寒，又裹挟了丝阴鸷。说不上是怎样的眼神，只是这样的打量落在人眼中，都难免使人生出不快来。
　　程伏感受到阴恻恻的打量，毫无芥蒂地坦然回望。
　　骄阳一样明媚的少女，近乎调皮地朝已经看不清面容的侯青寒扬起一个绚烂的笑。
　　暗中生长的阴私物事，从来都只会在荡然长风中被涤净。
　　生出了这样的事情，胡风自觉面上羞愧难当，唯恐被挑了错处，便急匆匆朝掌院拱手禀道:“掌院，老朽有些不适，先行一步。”
　　说罢抬腿就走。那步态丝毫不像一个三千岁的修士，走得四平八稳、健步如飞。
　　那架势恨不能向天再借五千年，看上去可活的时日不少，恐怕能坚持到下一个三千年。
　　胡风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挽回在掌院那处丢失的好感，就听掌院的嗓音遥遥传来:
　　“胡前辈，若是身体不适，便在峰顶的暮雪居多多休憩。您平日的课时我遣人取消，千万留意身体，莫要太操劳。”
　　胡风回身，扯起一个很勉强的笑:“多谢掌院体恤。”便一阵风似的出了境。
　　掌院复又转向干字五队，刚要开口，就见辛云泽剑眉高扬，笑得璀璨如星。
　　他揣着一腔真情实感，没大没小地冲掌院竖起一个大拇指:“掌院爷爷，若没有您为我们主持公道，可不知道那胡导师要怎样偏袒侯青寒那队！”
　　掌院露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笑意道:“也多亏了燕剑尊喊我来此评判道理，说是胡导师年纪大了，不再适宜做这样的活。”
　　观望许久的燕离眼神一直定在程伏身上，此刻听掌院提起自己，便踏前几步，与年迈的掌院并了肩。
　　清冷嗓音以灵力送出，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分外悠远:“掌院，程伏便是我与您引荐的那位学生。”
　　掌院浑浊内陷的眼珠在程伏面上转了几转，连连叹道:“好孩子，好孩子！”
　　他分外激动地上前挽起程伏的手，热切道:“金丹生出剑意，万中无一的天赋。自古英雄出少年，特别是止妄少年人，总能给我惊喜。”
　　程伏微有些郝然:“掌院谬赞。不过是我师父教得好，当不得什么万中无一。”
　　掌院见程伏有些羞涩，料想是自己有些太过热情，便自如地将手松开。
　　他白而稀疏的长眉舒展，又道:“我听燕剑尊你修为被血契禁锢，可是如此？”
　　周遭旁听的廖子泸、辛云泽闻言都露出了惊诧神色。
　　他们原以为程伏修为不高是因为年纪尚轻，积累薄弱，不曾想竟是身怀禁制。
　　所以说，程伏这个金丹期就能衍生剑意的怪物在十八岁滞留金丹也并不是因为修为时日尚短，而是因为被血契限制住了？
　　一贯被誉为少年天才的辛云泽望向程伏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惊悚。
　　得到回应后，掌院神色认真地向程伏承诺道:“血契一事，虽然希望渺茫，但并非全无转机。算是老朽多管闲事吧，你生身父母的讯息，就由老朽替你查探。”
　　作者有话要说:无情的发文机器，失去了写作话的活力（瘫倒）


第36章 休眠结束
　　程伏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掌院。
　　掌院苍老的目中似乎含着千千万万的暗潮与热量，黑色眼珠与白色眼底的界限早就混沌不清，却折射出了异样照人的光彩。
　　一诺千金。
　　能得到掌院这一席话，就说明了不论结果如何，在自己生身经历与血契这方面的事情，定能得到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程伏低下眉，恭敬又感激地拱手:“大恩不言谢。掌院这番恩情，程伏必不敢忘。”
　　掌院见程伏是个豁达人，爽朗地大笑起来。
　　耳边嘈杂的播报女声很快就消散不见。掌院又与程伏寒暄了一通，便向着缥缈的天光走过去，微显佝偻的身形渐渐没入其中。
　　第一阶段结束，留在境中的学子都是成功晋级第二阶段【团队试炼】的，故而不论名次如何，各个面上都带着喜意。
　　学子们有长达一整日的休憩时间，用于调整状态与心神，以更好的姿态迎接下阶段更为残酷的试炼。
　　止妄的竞争很激烈，没有人真的在这里闲聊娱乐，几乎都是闭目打坐或者聚在一处盘点接下来的团队作战策略。
　　相比之下，干字一队的氛围就松散很多。
　　不怪他们对下阶段没那么上心，全因为天字五队一事性质恶劣，而后又在掌院的嘴中牵扯出程伏修为凝滞一事，惹得众人心思重重，没人讲话。
　　不过队中有辛云泽与廖子泸这样心直口快又没太多心眼的人，氛围本不该如此寂静。
　　缘因他们侧边立着一个风骨潇潇的无容剑尊。
　　燕离如一樽玉人般伫立原地，神色也真如雕塑般纹丝不动，就连最心大的辛云泽都没敢出声，只是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在一片沉静中，程伏看见燕离眼睑下似乎泛着微不可察的淡黄光晕。
　　她心神一动，问道:“师父，您在看什么？”
　　燕离原本长睫半掩，闻言抬起眼皮，回答道:“团队试炼的匹配名单。”
　　团队试炼的模式是令两队在同一场心魔中相争，以最后遗留在境中之人所属那队为胜，竞争不可谓不激烈。
　　与前一阶段相比，这场试炼，才是真正的心魔之争。
　　既然已经在看名单，那便说明此次试炼将要对上的队伍已成定数。
　　这种试炼，敌手实力能影响的东西有很多。
　　因此程伏很是知趣地没有再进一步问下去。
　　提前得知名单，就能根据已知的对手信息提前设计应对方法与策略，对其他学生来说，是不大公平的一件事。
　　程伏不问，燕离却动了动唇，继续说了下去:“你们此次的匹配对手，是【天字五队】。”
　　低呼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程伏拧起眉头问道:“他们不是已被驱逐出府？如何还能进行匹配？”
　　燕离道:“确是如此。但匹配灵石是照原本报上去的晋级名单进行随机匹配，匹配时，天字五队尚未从中除去。”
　　“但这五人已被逐出学府，无法再与你们对决。故而这场赛，你们算是直接晋级。”
　　话落，场上几人俱都目瞪口呆。
　　就连一贯沉稳的陈谦茹都没忍住长长喟叹了一声:“这……可真真是因祸得福。”
　　这样一来，竟是直接略过了最凶险激烈的团队试炼，而只需等待第三阶段的到来。
　　程伏凝眉沉思。
　　第三阶段……导师心魔。
　　这是最神秘的一个心魔境，在开启心魔后甚至没有将规则公布，只说晋级第三阶段的学子方能得知规则。
　　不过眼下导师心魔的规则反倒没太重要，干字一队当前的境遇还是一团迷雾。
　　程伏问:“团队试炼应当会耗去一周，这些时日中，干字一队难不成就在这里长蘑菇？”
　　雪发剑修冰清如玉的脸庞上仿佛映着天光。天光下，她眉目舒展:“这段时日，你们回府中休憩，不必滞留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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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踏入五院时，程伏注目着院中的几株草木。尽管生于寒山，却一派勃勃生机模样，绿意盎然，很是喜人。
　　不过一周未踏足这处，程伏竟已生出些奇异的沧海变迁之感。
　　她无奈地笑叹一声，随即把铜质椭圆门环于院门间轻叩。
　　迎出来开门的是那圆脸姑娘杨焉然。
　　她惊诧地伸手捂住嘴，两只杏眸睁得溜圆:“程伏，谦茹？我听说你们是第一阶段的冠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谦茹柔柔婉婉地笑起来:“说来也妙，我们第二轮的团队试炼竟是轮了个空，直接便晋级了第三阶段。”
　　杨焉然眼睛里的光越发闪亮起来，她语声含着激动的颤:“这这这这也太棒了吧！快进来，今天我给你们上斋堂打菜！”
　　她兴奋地拉着程伏快步走进室内，边走边道:“我给你们点几份好菜！挑最贵的点！”
　　陈谦茹有些哭笑不得:“斋堂里的菜无非就那几样，价钱高低不均罢了。”
　　来到室内，程伏一眼就瞧见坐在正中央，细眉纤长、眼尾上挑的沈问寻。
　　沈问寻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程伏循着她目光朝下看去，发现沈问寻左手持着一条绢布，右手不太熟练地穿针引线，竟是在做绣活。
　　在她心中，沈问寻性子一向有些傲岸不羁，平日里最喜欢的事情便是练剑，是个十成十的剑痴。
　　若是有人去问她想要什么，沈问寻永远都只会生硬地答一句:“衍生出好剑意。”
　　怎么如今做起了女红来？
　　针线飞扬的沈问寻，渐渐与程伏记忆中那个解惑台前的柔媚女子重合在一处。
　　想到此处，程伏猛然一摇头。
　　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莫不是心神已经不定到这样的地步，在境外都能被曾经的心魔角色影响到？
　　她眼神一暗，好像有雾气自她眼底散去。
　　面前的沈问寻分明坐在椅上面无表情地瞧她，左手支颔，右手虚虚比划着剑招，哪有半点做女红的样子。
　　脑中突然冒出一阵尖锐的刺痛。程伏压下眉，脸色不太好看。
　　“嘀嘀——嘀、嘀、嘀、嘀——”
　　机械而不太灵敏的声音自她颅内清清楚楚地响起。
　　“嘀嘀嘀嘀嘀——正在缓慢恢复该世界内任务进度中……系统正在重新启动……”
　　“068代理系统，很高兴为您服务！”
　　不知何故沉睡休眠已久的系统，再一次苏醒过来。
　　程伏顿时面色不善起来。
　　机械女音非常恼人地响起:“宿主您好，因为某种时空力量的波动，我与总部的信号传输被强行切断，故而休眠了一阵，希望宿主莫要因为系统不在身边而感到无所适从、灰心丧气。”
　　耳边传来沈问寻平静的嗓音:“恭喜你们连过两阶，今日是该好好庆祝一番。”
　　机械启动的嗓音不绝于耳，程伏勉强朝几位舍友扬起笑来:“正是。不过我有些不适，可能是破境后还遗留了些心障，我且去歇一阵子。”
　　杨焉然担忧地望了眼程伏:“啊，心魔果真磨人……不若晚些时候，去让那清心居医修诊疗一番？”
　　程伏摆手，自顾自的攀上绵软如云端的床，整个身体深深陷入榻间，沉重而失力。
　　068见她终于清闲下来，便用那干巴巴的平淡语调絮絮开口道:
　　“宿主，因我休眠缘故，您任务进度延缓了一大节。最近时空穿梭局那处不怎么稳定，须得趁我在时将任务尽快完成。”
　　心中闪过一道翩然清娟的雪白影子，程伏烦闷地捏了捏眉心:“攻略那个什么辛云泽？我不想做，你把这任务换人绑定吧，别在我身上死磕。”
　　068用平平淡淡的声音陈述着令程伏万分头疼的话语:“宿主，魂体的任务手续是不能临时更改的，完成任务不但是您肩负的职责，更是我的职责。”
　　“若您不愿配合，便只能开启【强矫正任务模式】，协助您无忧完成任务了。”
　　开启强矫正的无力滋味在她心中再一次浮起。
　　程伏咬了咬牙，眼底有些发红。
　　攻略一个不喜欢的人回到原本世界，是她注定要走的一条路子。
　　她忽然感到万分的无力。
　　心魔境中那段没有系统的日子，她差点便以为自己当真已经摆脱了被控制束缚的命运，以为自己能在这五灵域当中，自在地走完一个修士的命途。
　　她以为她能一直看着那道白衣身影，直至道消身陨，归于黄土。
　　不曾想这般简单的欲求，也将成为奢望。
　　太多的不得已压在她的脊背上，一次又一次逼迫她走上那条既定的道路。
　　程伏闭上眼，听见自己在脑海中对068说:“要我怎么做？”
　　068没什么波动道:“照常参加心性测试，接近辛云泽。辛云泽并不是什么太难攻略的对象，他思想简单，且极易被感动。宿主您只需设法在某些情境中感动他，他就很容易头脑一热，答应您。”
　　程伏没什么表情的听着，神色如同纸一样单薄。
　　068又补充道:“怕宿主您不理解‘感动’的意思，我为您举个例子。”
　　“譬如在某种情境当中，他面临某种危及生命的险境，这种时候，您便可以将其救下，借机表白心迹，攻略任务便能圆满完成，您与我的缘分也就能告一段落了。”
　　告一段落。
　　程伏漠然地想着，倒是好事。回归自己原本旧世界的命途，安安稳稳地过没有灵力、没有角逐纷争的平常日子。
　　分明是她曾经盼望已久的事情。
　　可越想，心头便越发生出钝钝的疼痛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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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交易
　　既然攻略辛云泽是处在测试境中才做的任务，那么如今在学府中的时日，尚算是能自由支配的。
　　程伏抿了抿唇，以双肘支撑，缓缓自床上坐起。
　　沈问寻激动的声音还回荡在寝室当中，过了一阵，便听见她迈着凌乱又兴奋的步伐朝斋堂跑去了。
　　陈谦茹温婉的笑语犹然随着她身影，回荡在不大宽敞的寝室内:“你可不要光买兽肉包子了！别拿这样的东西来应付我同小伏。”
　　神思有些恍惚的程伏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思绪终于被拉回了现实当中。
　　他们刚通关了第一阶段，理应庆祝。
　　滞留在止妄学府中等待第三阶段开启的闲适日子，不出所料是她在五灵域中最后的自由时日，不该这般忧心忡忡。
　　她眸光中蕴着迷蒙的柔软，望着室内谈笑风生的五苑舍友。
　　开心些吧，这是与她们渡过的最后时光了。
　　任务完成后，这些人与事都会离她而去，一切将止于回忆。
　　正想着，程伏突觉腰间的储物囊好似有什么异样响动，贴着腰窝处的肌肤轻颤着。
　　她将缚线扯开，绣囊松开一个小口。黝黑深邃的缝隙中，有一道莹润的白玉正微微颤动，闪着柔和的光泽。
　　是通讯所用的玉简。
　　程伏微感诧异，取出来，按下了代表话音留讯的银色微凸玉纹。
　　冰雪般澄澈清冷的嗓音逐渐自内传出:“小伏，用毕晚膳后于藏书阁相见。掌院已经在查探你身世血契之事，他希望能在水镜中获取些有效消息。”
　　程伏唇角浅浅弯起，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之情。
　　水镜里自然是查探不出什么所谓原身“身世”的，但能与师尊再走一遭藏书阁中的瑰丽之景，也算无憾。
　　朝舍友嘱叮嘱交代一通后，程伏便依着记忆中的藏书阁路线行去。
　　藏书阁位于止妄山巅，山上又不许御剑，即使修者的脚程不能与凡人一概而论，通向藏书阁的路途也仍不算短。
　　程伏一路行去，所处山势越来越高。
　　她朝下望去，看见山腰处学子宿处的灯火点点亮起，又看见止妄斋堂门口涌着不少攒动的黑影。
　　想是到了饭点，学生们都在抓紧时间打点自己膳食，好不耽搁即将开始的晚修。
　　程伏驻足在此，怔然地望着。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但在得知这些熟悉的人事即将要离自己而去之时，亦是会砸巴唇舌，品出一丝恋恋不舍的烟火尘俗情来。
　　定定心神，程伏转过身去，匆匆赶向止妄山巅。
　　点点明晰变化的春景浮光掠影一样流到身后，少女衣袂飘扬，在曲折弯绕的山道间熟悉利落地穿行着，脚下的步子迅疾，像是急于赶向目标。
　　程伏足下生风，想起即将要面对的师尊，一湾心湖好像从未这样平静过。
　　也许是因为木已成舟，一些暗自生长的绮念，只能沉沉压在不见光日的沟渠当中。
　　各自有归处，江湖两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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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得程伏来到修长高耸的竹笋建筑前，看见一道修长身影背对着来路。
　　暮色四合，弦月悄然升上树梢头，静谧银白的浅淡光晕顺势洒在长身玉立的白影上，投出一道纤长的灰色暗影，轮廓模糊隐约，看不分明。
　　燕离似乎在此等候了很久。
　　程伏略有些诧异。
　　她未用晚饭就赶来，为的便是不让燕离久等。
　　程伏微微躬身:“师父。”
　　燕离没转头，淡淡应了一声，也没有提步朝前走，仍然伫立原地。
　　程伏候了半晌，也没见燕离有其余的动静。
　　月色溶溶，相对无言。
　　程伏终于开了口:“师尊？”
　　燕离方才恍然地转过头来。
　　她眉眼里蕴着一丝淡淡的异样，似乎在这张原本冰封三尺的面容中注上了几滴春雨，无端生出了几分悲悯意味。
　　燕离顿了顿:“小伏，近日这片时空交界处被有心人搅得混乱不堪。”
　　“你近日，可否感觉到有些异样的声音在令你做些……取悦他人之事？”
　　一阵寂静。
　　程伏有些艰难地开口:“师尊何出此言？”
　　她神思混乱，脑中一瞬间闪过太多可能。
　　燕离眉目凛然，望着程伏变化莫测的面色，道:“这些时空匪盗，惯爱挟持人，指使被劫魂魄为他们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牟利。”
　　白发剑修的嗓音忽然多了几分哀切之意:“小伏，不要听他们的话。”
　　程伏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切切眼神，喉头滞了一下，然后说:“好。”
　　直到燕离唤她入阁，程伏才从方才涌动的心绪中堪堪抽离出来。
　　藏书阁的景致一如从前的混沌迷乱，许多深浅不一的色块交错混杂。
　　只不过这次看见的颜色，较之曾经似乎更加驳杂，色块混合的界限也更不分明。
　　程伏只消望一眼便觉眼花缭乱，从头至脚都生出一股奇异的不适感来。
　　旧路重游，却没有熟悉之感，让人觉得此地越发古怪莫测起来。
　　其间陈设未变，气氛却压抑不少，想来是颜色驳杂诡异的缘故。
　　程伏与燕离并肩而行，一路无言。
　　这次她没有什么观摩别界书籍的兴致，这段本就不长的羊肠行道走得也便愈发快起来，不多时，就到了那面风格迥异的椭圆金纹镜前。
　　镜中再一次映出两道身影，身量相仿，容色迥异，但都一样的摄人心魂、夺人眼目。
　　一个明眸善睐，一个昳丽绝俗，都漂亮得令人心颤。
　　可惜两人各怀心事，神色俱都凝滞不动，使得原本绝代的颜色失了几分鲜活气。
　　燕离望着镜中影，眼瞳轻轻颤动一下，随即低垂眼睫掩住眸中神色，无声朝侧边退了一步。
　　偌大的一面等身水镜中，霎时便只剩下了程伏一人。
　　少女身量纤长，形单影只，看上去有几分寂寥意。
　　程伏目光不动地凝视着镜中渐渐漾开的水纹。
　　画面很快开始转变，少女单薄的身形消弭，换作钢筋水泥铸就的高楼大厦，森森地林立出规整方正的架构布局，排列秩序俨然。
　　圆弧落地窗的平层里，波浪卷女人斜倚在沙发上，眉目有些锐利，弧度优美的脊背挺得笔直，略微紧身的装束勾勒出流畅腰线。
　　她一只手捏着手机打电话，另一只手搂着一个浅金蓬松长发、肤色白皙的漂亮女孩。
　　浅金发女孩唇色嫣红，唇周似乎有颜色更艳的口红混了上去。她眼中水光氤氲，微微喘息，侧头望向波浪卷女人。
　　女人却没正眼看她，蹙着眉朝电话里沉声道:“怎么又出问题？再拖我就撤单了，你们爱做不做。”
　　“我稀罕那点定金？我稀罕的是那手货！”
　　波浪卷女人有些动怒，长指甲刮在手机屏幕上，发出令人耳麻的声音。
　　怀中的女孩眉目温软旖旎，润泽的唇瓣有些不满地微撅起来:“姐姐，怎么又开始去位面淘人？不是说不玩了？”
　　她状若无意地掐了一下女人柔韧的腰肢，惩罚性地覆上女人鲜红的唇。
　　女人与她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而后放柔了声气道:“莫娜，这次不一样。”
　　“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个冰美人。”女人松开手，整个人慵懒地往后一仰，完全陷入沙发中:“漂亮，冰冷，而且没有感情。我很喜欢。”
　　“我答应你莫娜，这是我最后一次淘人。”女人散漫地说道:“过了这次，我再也不想和这帮时空劫匪做交易了。最近的事越来越过分，他们没有丝毫诚信可言。”
　　莫娜无所谓地哂笑一下:“在位面里穿梭都是朝不保夕的，估计督工死完了，进度也就慢下来了。”
　　女人站起身，朝琳琅满目的吧台走去，绰约身姿步步都显现着绝伦的曼妙。
　　她伸手取了两支长柱形的铁罐饮料，又拿了几只纹样独特的长玻璃杯，启开罐倒进去。
　　女人啜饮一口，慢悠悠地喟叹了一声:“唉，你说荒唐不荒唐，一个月过去了，攻略好感度居然还停在刚认识的数值。”
　　“真不知道这帮人是怎么办事的。要不是我真的喜欢，我早把这单撤了，谁稀罕等这么久。”
　　莫娜笑得眼眸弯弯:“姐姐，你这么说，真让我好奇，是怎样的位面人，勾得你这般魂牵梦绕。”
　　画面到此，猛然一闪，戛然而止。
　　程伏眉目郁结，心思沉得甚至没心思看身旁的师尊。
　　一旁的燕离却好像突然松动下来。清冷的雪发剑修犹豫了一下，面颊突生薄红:“小伏，我在藏书阁外与你说的话……”
　　“就当没听过罢。”
　　程伏霍然抬眉。方才的画面中，她一刹那间想通了某些东西。
　　燕离既然能点出系统的存在，便说明她对这些位面交易者的链条是有所了解的。
　　譬如镜中的这个女人，很明显便是位面外的买家，似乎买的是一个女人的感情。
　　也不知道她所买的女人究竟和辛云泽有什么关联，这桩交易竟能牵涉到自己身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
　　可燕离一句话却让她如堕冰窖。
　　燕离显然知道自己受系统所托，正在攻略某个人物。
　　现在说出这话，便表明是不在意她和别人是如何关系、怎样亲近。
　　程伏闷闷地应了一声，罕见地没等燕离，一人径直朝藏书阁外走去。
　　也是，师尊早就明晓自己不是五灵域中人，只是一个被挟持而来的神魂，自然希望她早日做完攻略任务，回到原本的世界。
　　她要收的徒弟，原本就是真正的“程伏”，从来都不是自己这个冒牌货。
　　作者有话要说:燕离:小伏的攻略对象好像是我，那先前的话就不作数了。
　　程伏:师父不在乎我同别人亲近（哭着跑走）


第38章 踏雪
　　静默又漆黑的夜色中，一座自下而上越发纤细修长的楼阁表面流动着驳杂的光。
　　夜色覆于其上，水墨般层层洇开。被迷蒙夜色洇湿的不仅是沉默的死物，更有一个修长沉默的白影。
　　程伏已经走了很久，燕离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站了多长时间，只是困惑地抬头望了望天星。
　　她很清楚这些交易者用来控制时空中的迷失者所使用的，是一个俗称“系统”的东西。
　　系统有着常人的灵智，并且一心一意为魂体交易服务，会不断督促受雇者进行任务。
　　压制系统需要阻断不同位面的关联，燕离虽实力已臻飞升之境，却也只能以绝对磅礴的灵力压制系统一段时间。
　　过不了多久，“那边”的人得到消息，就会以某种方法维护系统，使其故态重萌。
　　系统的休眠是燕离一手压制的，压制时间却比燕离的预计短了很多。
　　雪发剑修黑瞳沉沉。
　　有某种被她忽略的外力在加速恢复系统的正常运转。
　　枝叶上凝结的夜露落在雪白的发梢，又颤颤悠悠滴下，没入湿润松软的春泥。
　　五院内，程伏心间幽暗，有芥蒂抽梗发芽。
　　杨焉然精心搭配的斋堂饭菜置在她面前，其中一道是府中学子交口称颂的鸡汁口蘑。
　　光嫩小巧的菌菇被淋上勾芡得金黄的浓稠酱汁，以广口碟盛着，两样极鲜食料相调和，色香俱全，乍闻气味，便令人食指大开。
　　杨焉然虽然已经在斋堂中用过了膳，此刻闻到这股鲜甜味道，仍是咽了口唾沫:“好香啊，程伏你吃快点，不然我可要兽性大发了。”
　　陈谦茹点了点这不着调的舍友:“别人嘴里一口吃的也要抢，你是为人庆功的样子吗？”
　　程伏呆望着面前精挑细选的菜点，只觉喉头哽住，一点胃口也无，竟是食不下咽。
　　修者本不该对食物味觉有何挑剔，但不论是什么东西，凡被七情六欲摄住，就都不能以一概的情状而论了。
　　以她的修为，尚不能辟谷，却也明白这一点，因而怀着修行的心态，还是下箸慢慢用了起来。
　　陈谦茹正同旁边二人闲聊着，目光却总是频频投向程伏身上。
　　程伏食不下咽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她便转头把自己的淡青药囊取来，细细摸索两下，就拈了一支细长透明的药液出来。
　　正是从前她给程伏用过的月桂辟谷液。
　　陈谦茹一如既往地挂上温婉笑意，走到程伏身边，轻轻按下她筷子。
　　琥珀一样水润的眸中蕴着深深的关切，道:“胃口不佳么？可用膳却是不宜耽搁的，实在用不下，就饮一支辟谷液吧。”
　　程伏道:“多谢。”便即启开木塞。
　　辟谷液淡淡的月桂香漫上鼻翼，混杂着微微清苦的药气，独特又宜人。
　　她仰头一口灌下，觉得肚腹间舒坦了不少，有暖融融的温热感觉袭上来，头脑也清醒不少。
　　杨焉然不知何时掏出一双玉箸，偷偷摸摸夹了一筷口蘑送进嘴中，出口的话顿时汁香四溢:“啊，阿伏不吃，那就交由我来！”
　　几乎是辟谷液下肚的一瞬间，机械的女音就在程伏脑内响起:“宿主您好，最近时空状况稳定，我应当不会陷入无端休眠。”
　　“加紧攻略进度，珍惜我在的时间。”068道:“附近位面出了问题，我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分每一秒都得之不易。”
　　程伏唇角挑了挑，眼神讥讽。
　　珍惜068在的时间，因为这样的时间来之不易。
　　那谁来珍惜她在止妄学府的时间，珍惜她与师尊来之不易的相处？
　　她淡淡地应道:“不必催促我。今夜用不到你，别出来扰事。”
　　068倒也不在意自己宿主不积极的态度。反正程伏跑不掉任务布置，她只需保证程伏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情，其他的一概可以不管。
　　她只为任务而生，宿主对她的态度看法只要不影响到任务进行，就没有必要进行理会。
　　耳旁舍友嬉笑喧闹的声音渐渐大起来，程伏抬眼望去，只见杨焉然已经同沈问寻打成一团，少女笑得直不起身，声音也同银铃一般。
　　程伏按下心神，抬眼望去。
　　她们几人好像说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就连陈谦茹都笑得脸颊红红，面若桃花。
　　见程伏好奇地望过来，杨焉然扬手招呼程伏:“阿伏快来！谦茹姐姐取笑我呢，岂有此理！”
　　程伏佯装愤怒，横眉道:“不许欺负焉然，要欺负也是由我来！”
　　杨焉然瞪眼:“阿伏你说什么呢，不帮我讲话就罢了，怎么吃里扒外！”
　　陈谦茹挑起眉梢，促狭道:“小伏是不是吃里扒外不知道，但我们焉然说到侯学姐就分外激动倒是切切实实的。莫不是那侯青寒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杨焉然因笑闹潮红的脸此刻火烧一样通红:“胡说！我哪有。”
　　明明面红耳赤，她却仍然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地看向陈谦茹，好似这样就能否认陈谦茹所言。
　　呐呐地说了两句“没有”，杨焉然突然转头去问程伏:“莫说我了。小伏想找什么样的道侣，可有打算？”
　　程伏笑意粲然的神色一僵。
　　那道压在心底魂牵梦绕、挥之不去的身影再一次浮上心头。单是想着，就已经足够醉人。
　　程伏深吸口气，道:“心有所属，不过可望不可即。”
　　她想起傍晚时分，藏书阁中燕离说过的话。
　　“小伏，不要听他们的话。”
　　“藏书阁外的话……就当我没说过罢。”
　　恍惚了一瞬，就听陈谦茹笑道:“是从前的人，还是学府中的人？”
　　她若有所思道:“依我看，小辛倒是个不错的孩子。虽然冒失莽撞些，但胜在真诚，多磨炼一翻，将来定是有造化的。”
　　这话一出，程伏脸色彻底霜寒下来。
　　她甚至没心思多应付舍友们的谈话，沉下声线道:“慎言。”
　　……
　　自那日后，五院几人发现程伏似乎都不怎么愿意与人说话。
　　测试境第三阶段还未开始，无需上课，程伏却日日清晨而起，独自去到止妄后山练剑。
　　后山严寒，罡风阵阵，很消磨精力与意志。
　　严寒当中挥了几日的剑，殊途原本暗黄的剑身愈发光亮闪闪，虽然底色未变，但剑上萦绕的气息已经全然不同。
　　霜雪中，一朵艳红的寒梅悠悠而下。
　　程伏以手托住，红梅瓣却在顷刻间消散而去。
　　她已经能够初步剑意聚形，尽管所聚之形转瞬即逝。
　　垂眸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掌心，蕴着凌厉剑意的殊途再一次斩断飞雪，带出冷冽的清雪气味。
　　背后，有人踏雪而来。
　　冷冽气息更为浓郁，程伏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地执拗挥剑，将心中的郁结展在剑中。
　　燕离开口道:“路数与剑意不合，心神不定，出剑急躁。”
　　程伏没有转身，只淡声道:“弟子杂念未净，故而在此以严寒摒弃不必要的神思，一心向道。”
　　“向什么道？”燕离问。
　　“你这般浮躁不安，向的是人还是道？”
　　燕离很少这样对人说话，咄咄逼人之意在言辞间尽显，好像不问出答案就不罢休一般。
　　剑风顿止，程伏终于回过头去，神色间竟与燕离有五分神似。
　　她漠然道:“师尊莫管我向人或是向道，我自己的道，当由我自己来修。”
　　纵横五域的无容剑尊头一次在一个金丹期面前默然。
　　不是懒于开口的淡漠，而是不知所措的默然。
　　然后燕离缓慢开口:“……小伏，你如今已经无心修剑。”
　　程伏唇角微挑。
　　无心修剑？当然无心修剑。
　　若要人知道相处多日的师父想收的徒弟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这样的西北货，这样的赝品，又怎么好人修行，怎么好承这份属于别人的情？
　　她道:“徒儿确是无心修剑，还望师父另择高徒。”
　　燕离深深望她一眼:“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徒弟。”
　　雪发剑尊一声不吭地站在雪地中，护体的灵力在心神涣散中消去，松软的雪点打在衣物上，很快在肩头积起薄雪来。
　　程伏余光一直悄悄窥着燕离，见她这般模样，怆然的心神忽然松弛下来。
　　师尊卸去护体灵力，是在为她自苦。
　　她是飞絮，是泥土里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高高在上的冷清佳人，凭何要为她自苦？
　　程伏觉得荒唐。
　　她收起剑，走上前，一颗心定定的揣在胸口，然后伸手为燕离拂去肩头细密轻薄的雪。
　　程伏感到一向镇定自若的师父随着这轻轻一拂，明显周身颤了颤。
　　燕离抿了抿唇，眸色氤氲，凝视着程伏。
　　她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徒弟。”
　　松松垮垮挂在腰间的殊途忽然生出异动，程伏低头看去，拔出剑。
　　剑上不知何时开始流转起温润光泽，令土黄的剑身笼上一层美玉质感，在风雪中越发显得像一块暖玉，甚至能凭空嗅得到温软香气。
　　一瓣红梅悠悠地自剑锋落下，几不可闻地落在白雪上。
　　这次没有消弭，是很凝实的剑意聚形。
　　程伏定定看着缀在冰上的梅瓣。银装素裹天地中的一点红，惹眼极了。
　　她想起来，自己的剑意，正是生发于气场寒凉的燕离。
　　而此时，燕离的一句话，让她轻易地产生进境。
　　心障与进境，皆因她而起。


第39章 死水
　　日月如梭，在这般微妙的氛围之下，第二阶段团队试炼很快就结束。
　　干字一队在这七日中，都有紧锣密鼓地训练，不过训练队列中独独少了一个队长。
　　缘因程伏初悟剑意，正需要巩固磨练，队友们便都心照不宣，安心将程伏交由无容剑尊训练。
　　虽然少了一个指挥位，但干字一队的训练效果却并不是太差。
　　不提其他，光说四人的战术配合，就比从前提升一大截，默契程度也高了许多。
　　因此再入测试境时，干字一队俱都一副雄赳赳气昂昂模样，底气比第一次入境足了整整好几倍。
　　入境时间节点卡在团队试炼名次公布之后。
　　甫一进境，程伏就听见068的声音再度响起。
　　“宿主，本次测试境将是您最好的攻略机会，请千万抓紧，争取早日完成任务哦~”
　　程伏冷眉听着，不置一词。
　　这几日受燕离指点，程伏剑意凝聚不少。
　　无可否认，她对燕离旖思尚存。
　　但她已经无路可走。068拥有着强矫正模式的权限，她所在的身体并不完全属于她。
　　程伏从来都不想受制于人，不想为人所用，所以她要回家。
　　那日燕离新雪覆肩，一瞬间，程伏突然无可自抑地惶恐起来。
　　五灵域不是她的归宿，她不会滞留在此。
　　只有自己痴心便罢了，归去故地，思念几十年便可化作黄土。
　　可燕离是大乘修士。大乘修者的寿元，足以纵横千古。
　　漫长时间的变数很多，程伏并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能成为燕离千古难忘的人。
　　对于境界高深的修士而言，一点心境变化，都会对命途产生极大的变数。
　　实力太过蛮横的存在，心境一生变，引来天灾人祸都是常事。
　　一个大乘期修者，想做什么，但凡不违天道，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绝对的实力碾压下，没有太多常理可谈。
　　尽管影响燕离的可能性微小到能够忽略不计，但她连分毫的可能都不想有。
　　师尊纤尘不染，不应当因为外物染上别的什么。
　　程伏就像一个虔诚的登徒子，一面肖想她，一面敬爱她。
　　凛冬雪原于程伏而言，是一场美梦。
　　而现在是半梦半醒的时刻，就应当清醒地做好脱离梦境的准备。
　　过多贪恋虚幻，无异于饮鸩止渴。
　　程伏脸上没什么神色，在脑海中向068应了一声，望向辛云泽的目光清而锐，眼底含着让人瑟缩的凉。
　　她将嘴角挑出一个微勾的弧度，声调微扬道:“辛云泽，方才在报团队试炼的名单，我没仔细听。有听见上轮桂冠是哪队吗？”
　　坐在边缘处饮酒的顾达古怪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旋即又自斟自饮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从没关注过这边情状。
　　辛云泽刚刚竖着耳朵听得认真，一听这话，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他眼神发亮:“今年桂冠真的强啊，你猜猜是哪队！”
　　程伏神情顿时生出极大变化，眉动唇勾，俨然一副好奇模样:“怎么？是黑马？”
　　她似乎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干字八队？他们境界不高，但是配合很好，我很少见这样协调的队伍。”
　　辛云泽简直要蹦起来，眉眼飞扬地连声附和:“对对对对！哇，真的，他们匹配到天字二队，没人觉得他们会赢，两队境界差距实在是有点大。”
　　程伏笑起来:“八队真的厉害，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能打。”
　　顾达又偏头看了他们一眼，这次没有很快转头，只是盯着程伏眼眸看。
　　却看见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容貌浓丽的酒修摇摇头，装酒的玉瓶重新塞上盖，失了饮酒的心思。
　　这次的心魔试炼，看情况也许不是太妙。
　　他们的指挥位近日不知受了什么磋磨。
　　程伏往日是沉默不多言的性子，但眸里有熠熠辉光，
　　如今程伏会主动向人搭话，眼中神采却黯淡下来。
　　失去活力和欲求的指挥位，又怎能冷静指挥一个参赛队伍，夺得更好的名次呢？
　　怕是连指挥的欲望都消失殆尽了。
　　一向敏感细心的陈谦茹却好似没有察觉到这番变化，面容娴静含笑，状若无意地来到程伏身后，道:“你们聊得
　　倒开心。第三阶段的规则马上便要出来了，学府在赛前藏藏掖掖的不告诉我们，真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辛云泽感兴趣的话题乍然间被切断，也不恼，只是傻呵呵笑道:“那是，我和我师姐将来可是同为一门的，现在相谈甚欢，以后别人提起来，就是剑尊门风上佳！”
　　程伏依然笑道:“正是如此。”
　　一旁吃兽肉包子的廖子泸还含着一大口，没忍住诧异:“程糊，拟怎么顺着他缩？泥以前布似遮样的……”
　　陈谦茹笑骂道:“把你的东西吞下去再讲话，味儿都冲我脸上了。”
　　廖子泸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转回身去。
　　就在几人谈论的当口，晋级名单的最后几个队名也播报完了。
　　机械女声顿了一顿，继续全境播报道:
　　“恭喜现在仍在场内的学子，你们已经成功晋级第三阶段。”
　　“心魔境的第三阶段为【导师心魔】，将使用某位导师的心魔作为所有学子的心魔场景。该场景没有任务目标，没有任何心魔环节引导，是自由度极高的自主探索心魔。”
　　“最终评分根据学子在心魔境中达成的成就进行综合评定，没有任何明确主线，所有目的与事件都由学子自行推测拼凑。正常情况下，所有学子出境时间统一。”
　　“例外情形注明:拼凑出导师心魔的完整故事线，推测准确度达到十成的学子所在队伍，拥有提前出境资格。拼凑完整故事线所达成的成就评分比重高达十成。”
　　“希望学子们努力拼凑出心魔真相，勇夺头筹！”
　　简短规则介绍就此完毕，干字一队各个都若有所思。
　　虽然明面上说是没有目标，没有明确主线，但其上的特殊成就信息，已经把主线暴露得一清二楚。
　　——拼凑导师心魔的完整故事线。
　　这样的目的，要在一个广袤的地图中进行，并不是什么易事。
　　学子们对止妄学府的用语的概念都十分熟悉，说心魔地图“大”，那么其广袤程度，应该至少有一整个灵域大小。
　　一个灵域，晋级第三阶段的队伍统共十三队，怕是乱走一通都未必能碰上面，更别说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足够的线索，推断出导师的完整心魔故事线了。
　　十成十的故事准确度，无疑是天方夜谭。
　　辛云泽皱了一下眉:“拼凑完整故事线这么难，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个特殊情况也特殊过头了，有什么标注必要？”
　　久未开口的顾达终于拖着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当然有，万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是概率，止妄能人异士那么多，说不定真有人能做到。”
　　辛云泽显然不信，神色不忿地皱皱鼻子，却居然没有开口反驳顾达。
　　顾达虽然是个酒鬼，可辛大少爷总会没来由地怵她。
　　程伏一言不发，只是缓缓地朝辛云泽的方位挪动几步，看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
　　廖子泸终于吃完了她的兽肉包，舔舔唇角道:“哎，你们说这会是哪个导师的心魔？”
　　“明目张胆地把导师心魔放出来，会不会有点侵犯导师隐私啊？”
　　她越想越怪，禁不住问道。
　　陈谦茹敛下眉目:“应当是经过导师允许的。设置心魔境的负责导师不会做这等傻事。”
　　导师们虽然在府内都受掌院制约，但能在止妄当导师的修者，哪个不是万中挑一？
　　不说修为，只谈家底，也均是修真界中的一流水准，并非掌院能轻易得罪的。
　　就连胡风这等人，手下的势力与资本也是有着深厚沉淀的。
　　“这倒奇了，也不知哪个导师会甘愿把自己的心魔置于人前。”廖子泸疑惑地摸摸下颔。
　　“任务难度虽然很高，但若是机缘得当，推测出心魔主身份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辛云泽挑挑眉，无所谓道:“管这么多作甚？人家导师愿意袒露自己心魔便袒露了，依我看，敢于面对曾经的心障，倒真是个坦荡人！”
　　程伏眉目安顺地附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远，显然陷入了某种思绪当中。
　　导师心魔……
　　这么些陈述堆积下来，竟让她有种心如擂鼓的震荡之感。
　　程伏自认一叶障目，但凡说到导师，就永远只会注目在燕离身上。
　　她哂笑一下，觉得是自己魔障。
　　每阶段间的休憩时间都只有一日，转瞬间就到了该入导师心魔的节点。
　　面前的入境漩涡不再是第一次入境时的一团漆黑，而是同山林间溪流般清澈，萦绕着无形的环状区域涓涓缓流。
　　看上去很安和，穿过此处通往的不应该是心魔，而是武陵人无意发觉的桃花源。
　　程伏神色平静，但左胸处有什么东西在乱撞，一声声愈发清晰。
　　“干字一队，入境。”
　　测试境播报女音机械地响起，程伏没有丝毫犹豫地踏入传送阵法，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那清泉眼一样的漩涡当中。


第40章 锐剑
　　千里冰封，雪飘如絮。
　　原先休憩境中的景象都是融融春光，从莺飞草长中乍然转换到天地一白，程伏只觉双目都被凛冽白光刺得生疼。
　　她弹指在眼上覆了一层灵力，进境前的咚咚心跳声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更盛。
　　这里是凛冬雪原。
　　她几乎霎时间就想到了燕离的出身经历描述。
　　无容剑尊，二百岁自雪原横空出世，此前没有任何讯息为人所知，乍一出世便已是无双剑意与境界。
　　燕离在雪原中的某一战后扬名五域，而后便入止妄学府担任导师之职，百年来从未离开雪原。
　　她的寥寥无几的事件行迹，全与雪原有关。
　　寒风呼啸，密密麻麻的雪点打在面皮上，程伏澎湃的血液乍然间被凉意冷却下来。
　　并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该心魔当然可能与燕离有关，但仅仅只是其中的一个可能。
　　第三阶段的导师心魔很大，有足足一个灵域的大小。可没人能保证这个大小的区域能完完全全覆盖在凛冬雪原的版图上。
　　凛冬雪原与五稻大陆、古仙境都有接壤，三个灵域连接紧密，自成一块大陆。
　　没人能准确说清这个心魔究竟发生在哪个位置、所涉及的灵域有几个。
　　场景很大，干字一队的四个队友很快也便来到了程伏身侧。
　　第三阶段的心魔地图范畴太大，测试境自然不能再像第一个心魔那般把队伍中的五人全都各自分离，不然光是找队友，就要花去处于心魔中的一大半时日。
　　辛云泽第一个落地，眼睛里闪出和刚刚程伏如出一辙的光:“哇，凛冬雪原！这不会是剑尊的心魔吧！”
　　廖子泸这次没有急于反驳，有些犹疑地开口:“凛冬雪原，看上去的确像是燕剑尊的……”
　　程伏眸中神色平淡:“未必，心魔场景范围广袤，不一定囊括整个雪原。”
　　廖子泸恍然:“对哦！程伏不愧是指挥位，反应就是快。”
　　程伏没说话。
　　十丈外，陈谦茹的声音远远传来:“怎么一落地就喝酒，阿达你不要喝过量了……”
　　顾达抬袖擦拭了唇边酒液，笑道:“严寒之地，当饮烈酒暖身。”
　　辛云泽听见这番话，将嘴一撇。
　　程伏眉头浮起微不可察的厌恶，随即眼神一凛，沉声道:“有凶兽。”
　　几个队友显然也已经觉察到异变突生。
　　远处有微小的巨物踏地之声传来，程伏心头巨震，霍然抬头，将灵气全聚在目力上，看见一只浑身生长着雪白长毛的庞然大物，长而大的獠牙外翻，一对眼珠猩红。
　　赫然便是第一次来到雪原上，程伏所遭遇的巨兽。
　　那次她差点死在这兽的巨蹄下。
　　廖子泸虽然察觉到怪物临近，还没打算出手，转头望向程伏想听她的指示，就见本该发号施令的程伏已经飞身而出，步法之快甚至能够媲美她这个牵制位。
　　少女一张美人面漂亮得让人心颤，可霜寒的眉目间，无端让人品出些俏生生的煞气来。
　　风声愈发急，凌冽的风将一些体积稍大的雪点吹得粉碎，一时间雪末糊人眼。
　　漫天雪末间，有一朵红梅悠悠然落下，不随周遭絮雪一般飘摇远去，只是沉静地落在苍茫的雪原之上。
　　疾驰而来的白毛兽原本就如铜铃一样大的眼睛此刻目眦欲裂，一柄黄玉一样的剑横穿过它整个沉重肚腹，腥臭气味的鲜血流成一滩血泊，缓缓分岔着向外蜿蜒。
　　少女的浅色瞳眸中，蜿蜒的鲜红血液和汩汩的微黄脑浆重叠在一处，鼻间的铁锈味好像便掺杂了清雪气味。
　　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程伏神情中的恸色消去，白皙修长的五指一使劲，就将深深插在兽肚里的殊途拔了出来。
　　剑身黄玉一样，光泽温润，没沾上丝毫血迹。
　　锋锐的剑锋之上，挑着一颗莹白珠子，形状椭圆，看上去像不规则的宝珠。
　　廖子泸张大了嘴，喃喃道:“程伏被剑尊训了几日，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
　　廖子泸自问，如果单独对上这样体型的一只成年白毛兽，也要缠斗几十回合才能拿下。
　　她有元婴初期的境界，尚且有些费气力。
　　程伏仅仅金丹初期，便能一剑穿肠破肚致死巨兽，还能精确地把内丹挑出，这一剑不可谓不漂亮。
　　廖子泸呆呆地看着
　　程伏玉色的殊途剑，突然醒转了过来。
　　剑意。
　　领悟出剑意的金丹初期尚且强大至此，如果程伏不被血契束缚……
　　她心底生出奇异的敬畏。
　　不待廖子泸多想，心性测试境独有的平淡女音突然响起。
　　“恭喜干字一队程伏达成【凶兽猎杀】成就，全队成就点＋1，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再接再厉~”
　　辛云泽身为一个剑修，自然也被程伏刚才出的那一剑惊得呆了，怔怔地愣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
　　此时测试境播报女音突然响起，他才如梦初醒地发出一声惊叹:“程伏，强！”
　　辛云泽十分赞赏地竖起一个代表赞赏的大拇指，感慨道:“太厉害了程伏，真的，是我以前小看你了。”
　　同为剑修，自然能明白这一剑是多么精妙绝伦，一个金丹期能刺出这样的剑，是怎样的惊世骇俗。
　　程伏看了眼辛云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恰此时，068的声音也响起来:“恭喜宿主增长了攻略角色【辛云泽】的好感！”
　　“好感度增加25点，成功达到攻略节点——【风】点。”
　　068一贯十分平淡的机械嗓音头一次有了情绪起伏，它很有些激动地道:“宿主，隔了这么久，你终于增加了他的攻略值了。一下就到了风点，攻略下他指日可待！”
　　程伏原本望着剑锋的柔和眼神冷硬下来，不怎么温柔地把战利品内丹捏了下来。
　　内丹洁白光亮，有飘渺的雾气氤氲在丹周，显然是蕴含着妖兽灵力的内丹。
　　妖兽的灵力与修者所用的灵力并不一样，拿到这样的内丹虽然也能调取出其间力量，但这些妖力对修者而言并没有太大作用。
　　取妖兽内丹的修者，一般都是用于喂养自己所饲的灵兽，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用处。
　　辛云泽瞧了一眼定定望着妖丹的程伏，不解道:“看着做什么？这东西虽然挺好看，留着也没什么用。”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果你想卖钱的话也不是不能收着，不过这样品质的内丹都是按斤卖的……”
　　程伏看他一眼，指尖触在妖丹之上，渐渐有一绺妖兽灵力汇聚在指上，云雾似的绕指而转。
　　少女就这样神色冷淡地竖着一指，常人做这样的姿态显得滑稽，可她一脸正色地摆出这副模样，反倒让人不禁细瞧，想发掘其中是否当真有些什么奥妙。
　　没再多看后头队友是何模样，程伏就转身朝远处风雪更为凛冽的冰原深处行去。
　　“跟上。”
　　辛云泽摸不着头脑，还杵在原地。
　　后头的陈谦茹嘴角却浮现了一丝笑意，温声道:“跟上吧，程伏这是想借妖力做引子，找更多的妖兽。”
　　廖子泸凑上来纳罕:“为什么要找妖兽？我们虽然不是对付不得，但妖兽修为要是再高一点，打起来挺费劲的。”
　　妖兽不比人族修士，他们天生皮糙肉厚，肉-体条件上佳，可以说是造化的宠儿。
　　不过妖兽冥顽愚蠢，灵智较低，故而人族优胜于妖兽的地方，就是相较妖兽来说过高的灵智。
　　陈谦茹耐着性子解释:“导师心魔的目标虽然是拼凑心魔故事主线，但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自然是优先积攒些成就点为妙。”
　　“斩杀一只妖兽能达成猎兽成就，程伏应当是想，随着妖兽斩杀数量的增多，能够触发更高等级的成就。”
　　最后头的顾达看着程伏飞雪中显得单薄的背影，微挑了挑眉。
　　她原以为心神恍惚的程伏没法好好指挥，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这剑尊弟子。
　　别的不说，至少在决策方面，程伏一向果敢，从不拖泥带水妨碍进度。
　　是她喜欢的性子。
　　莹白的妖丹在冷冽风雪中屹然不动，稳稳悬停在程伏指尖，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微弱而连绵的妖兽灵力。
　　妖兽灵力会自发被相同灵力吸引，所以照着丹中灵力指引的方向行去，就能找到散步在雪原别处的白毛兽。
　　一行人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从茫然无极的宽广雪原看去，干字一队五人渺小之至，比之天地间撒盐一样的雪点，显眼不了多少。
　　程伏面无表情地行着，脚下丝毫不等人。
　　辛云泽嚎了一嗓子:“程伏，怎么走这么快啊！”
　　嘴上这么说，辛大少爷的脚下也没有耽搁，驱使了更多灵力在足底，一阵风似的追上去。
　　他原先接近程伏不过是因为剑尊，现下因为程伏这一剑，反而对程伏刮目相看起来，真的有些感兴趣起来。
　　修士慕强，特别慕惊才绝艳的剑修。
　　“恭喜宿主增长了攻略角色【辛云泽】的好感。角色好感度增加25点，成功达到攻略节点——【花】点。”


第41章 百年之前
　　程伏侧目看了一眼辛云泽，神色有些诧异。
　　脑海中，068平淡的机械声又一次开始惊叹:“宿主，你怎么做到的！一下就25点，半日都不到，就增长了一半的好感度！”
　　程伏蹙了蹙眉:“什么都没有做，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我生出这么多好感。”
　　068又道:“不管怎样，这都是好事。宿主不明白为什么增长好感度也无妨，我建议您再开个道具试试，看看关系能不能能不能再进一步？”
　　道具？
　　她突然想起来初到雪原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次系统发放的道具。
　　其中有一个叫【春风拂面】的道具，好像是用来和谐气氛的。
　　程伏冷着一张脸，道:“用。”
　　辛云泽正匆匆忙忙跟上程伏的步子，便见面前的程伏突然放慢脚步，腰间储物袋微动一下，目光如刀一般转过身来。
　　眉目冷然的少女望着他，动了动唇，似乎不太愿意朝他开口:“跟上，磨磨唧唧的，成什么样子。”
　　辛云泽面上顿时漫起一层薄红。
　　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今日越看程伏越顺眼，只觉得剑尊的某些特质好像突然在她身上浮现出来。
　　他是喜欢这种冷若冰霜做派的，不然也不至于对燕离痴迷成这样。
　　辛大少爷呐呐地加快了行路速度:“别催我嘛……”声调却显而易见弱了下来。
　　不等他过多品味心中的害臊感觉，前方就有杂乱的打斗声响传来。
　　干字一队五人顿时把杂念抛在脑后，眼神凝肃起来。
　　程伏单手按剑，眼神定定地看向前方。
　　前面与她如今脚踏之地相较，风霜更加凛然，气候更加严寒。
　　凛冬雪原灵气分布十分不均，导致每深入一段路程，迎接冒险行者的，就是更霜寒更冷峻的险恶环境。
　　环境愈发恶劣的同时，散布的凶兽也更加多。
　　十大凶兽之所以全部都在雪原出没，就是因为此处灵力凌冽。
　　凶兽虽然灵智不高，但总有某种奇怪的本能，让它追求丰满自身实力的环境。
　　故而凛冬雪原多得是强大的修士，也多得是强大的凶兽。
　　而此时呈现在程伏眼前的画面，刚好两者皆有。
　　数十只不同品种的凶兽不约而同地围住某块地方，似乎是对其间物事十分垂涎。
　　被围住的里头却不是什么死物，随着巨兽嗥鸣之声响起，一道凶残的掌风撕破兽墙而出。
　　掌风劈中的，是一根硕大的冰凌锥子，冰锥剔透得宛如琉璃，在映于风雪的惨白光线折射下，闪出粼粼波光。
　　这样一根方正的冰锥柱，棱角分明，被掌风横横切作两半。
　　断口喷射出蒸腾的鲜红血液，恰有几滴溅在程伏白皙的右脸颊上。
　　寒风吹过，霎时将这几滴血冷凝在少女面上，像几瓣冻得焉巴巴的红梅。
　　程伏却恍然未觉，甚至忘记了伸手去揩面上脏污。
　　她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围得密不透风的兽墙，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心跳声越来越重，一颗炽热鲜活的心脏好像悬在嗓子眼，几乎要狠狠蹦出。
　　后面廖子泸的惊呼响起:“有人被这些兽围住了，程伏，我们……”
　　她急促话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团团将其间人围住的巨大凶兽在廖子泸话说出口的一刻，倏然间全都动作一滞，然后分秒不差地一齐倒了下来。
　　冰锥兽与白毛兽都是凛冬雪原上最为凶残的两样凶兽品种，就这样轻易地被它们围猎的猎物一击毙命。
　　每只倒下的巨兽眼睛都瞪得硕大，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就这样轻易死去。
　　对于掌风激出的磅礴灵力来说，这些兽类的死状已经不算狼狈。
　　它们被一道锐物划痕斜斜割裂了半个身子，肚腹瘪下去，汩汩流了一地繁复内脏。
　　温热内脏乍一触上雪地，就凝结了一层薄霜。
　　隔着一层脆薄冷霜看，其上竟能透出淡粉光晕，显现出某种残酷凶戾的美感来。
　　体型庞大成这样的雪原兽类，若是将修为类比人类修士境界，应当能搏个金丹巅峰名头。
　　就在凶兽倒下的那一瞬间，廖子泸的眼眸，陡然睁到前所未有的大。
　　她虽性子娇纵了些，但出身修竹峰，其眼力在修士中足称一流。
　　数十只金丹巅峰灵兽一击毙命，元婴修士都断不能做到如此游刃有余。
　　这样说来，被巨兽包围的人，修为少说都在化神之上。
　　但这并不是她惊诧甚至惊恐的原因。
　　兽墙倒下后，其间伫立的那道身影长身玉立，一眼便知不染尘俗。
　　她正低着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鲜血淋漓的左手。
　　她的手修长白皙，很是漂亮，只是指甲似乎用灵力催化成了极细长尖锐的利器，上面还沾着零碎血肉。
　　想来方才斩杀巨兽所用的物事，就是灵力催化的尖长指甲。
　　她素净衣袍上覆着薄雪，一身都是斑驳的水渍与雪痕。
　　显而易见的是，这女子修为虽深，却似乎并不懂得护体灵力怎样施展。就连斩杀巨兽用的都是强化后的身体部件，没有使用武器的意识。
　　程伏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一身雪痕的白衣人。
　　她太像燕离，又太不像燕离。
　　干字一队中的几人此刻都屏息凝神起来，大气不敢出一口。
　　此情此景，实在是过于古怪。
　　雪衣女子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将面抬起。
　　眉目清冷，容色绝艳，额间缀着一捧无瑕雪莲。
　　神色一如燕离的冰寒冷峻，只是眸光极清澈，眸底深处居然透着一股好奇，宛如未经世事的垂髫孩童，正打量新奇玩物时候的眼神。
　　廖子泸已经不可自抑地惊呼出声:“剑、剑尊！”
　　辛云泽的面色亦是十分惊悚，平常话多得老妈子一样的大少爷，这会儿竟一时间说不出话。
　　燕离抬眸看去，长眉微动，望向了发出声音的廖子泸，眼里满盈着疑惑。
　　程伏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不知为何，她的心底居然觉得眼前这般模样的燕离，有些微妙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燕离本就该是这副样子，懵懂清澈，不谙世事，又神色霜寒。
　　这样霜寒的神色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没人教导过她，但偏偏遵循了某种奇怪的本能，调动着她的眉眼摆出这样神色。
　　陈谦茹神色如常，开口道:“运气不错，应当是遇到从前的燕剑尊了。”
　　这里是导师心魔境，没有一个人会忘记这件事。
　　遇到了这般陌生模样的燕离，就已经可以百分百肯定，这就是燕离的心魔境无疑。
　　只是没人知道燕离从前是这个模样。
　　虽然容貌没有变化，但对外物一窍不通，不说剑，应该连使用树枝的意识都没有。
　　这样的一个人，要把她同百年后的五灵域第一剑联系起来，当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干字五队几人对剑尊的印象顿时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崩裂。
　　其中辛云泽尤甚。
　　只有程伏眉目淡淡，好像对此毫不意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情景会发生在燕离身上。
　　就连程伏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为什么心湖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瞬间就接受了燕离眼下的模样。
　　周身染血的燕离很快就把队伍中的五人扫视了一遍，目光有些空洞。
　　她动了动形状好看的唇，开口说道:“你们是谁？”
　　是燕离的声音，只是没有平日里学子们听闻的那般沉敛，语调有明显的上扬。
　　听到这样生涩的吐字和问话，程伏能肯定此时的燕离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只不过语言体系深植心中，勉强能维持与人的基本交流。
　　程伏踱步上前，有些迟疑地说道:“你好……”她顿了顿，不知道应当怎么称呼这样的燕离。
　　燕离似乎有些明白她在犹疑什么，字音模糊地拟了两个音，磕磕绊绊道:“你好，我叫、燕离。”
　　没有任何不近人情的疏远，和拒人千里的无容剑尊可以称作是两个人。
　　后头的几人都沉默地看着自己队长和以往燕离的交涉，一时间还没有从惊异中走出来，便也都没有出声干涉。
　　程伏伸手，为燕离抚了抚身上有些脏污的血迹和雪痕。
　　拂完后，她才想起来这样似乎有些僭越，但动作比脑子快得多，做都做了，于是也不再纠结。
　　面前的燕离不太自然地微微侧身避了一避，旋即又明白了程伏没有攻击意图，便僵着身子，任由她把身上的脏污擦拭干净。
　　程伏将手里脏巴巴的细绢朝地上一扔，放软了声音，絮絮道:“这些是很脏的哦，打完怪兽要把衣服擦干净。你的衣服上都沾着雪，穿着不舒服。”
　　她伸手朝燕离身上一拂，一道莹莹的光
　　泽笼罩了燕离全身，乍然一亮后，又再次黯淡下去。
　　程伏忍不住又道:“这个是清洁咒，用完之后是不是干净了很多？”
　　她看着面前懵懵懂懂的燕离也学着她的样子掐诀，白光一闪，居然非常准确地掐出一个灵力浓郁的清洁咒。
　　清洁咒霎时把燕离身前的一大块积雪消了个干干净净，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雪洞。
　　燕离眨巴着清澈透亮的黑眸，怔在原地。


第42章 嗅闻
　　她似乎觉得面前的变故是自己闯了祸，耳根骤然有些发红。
　　燕离又伸出自己的两指，搓了一搓——正是方才程伏教导她的掐诀手势。
　　面前的雪洞又一次加深，这次把旁边的松雪也消了去，松雪化成一泓凉水，有几滴落下来，洇湿了程伏足上靴。
　　燕离耳根红得愈发厉害，手足无措地俯下身去，竟是想要以自己的手帮程伏揩净靴面。
　　程伏哭笑不得的搀住弯下身子的燕离:“不用不用。”
　　她万没料到燕离竟然实诚到这样，瞧着她面上的诚惶诚恐神色，又生出些心疼。
　　程伏顺着自己搀住燕离的指尖，捏了一捏掌中的手。凉而滑，冷玉一般。
　　她叹了口气，燕离这般模样当真像个小孩子，但身体条件与百年后的没甚差异。
　　这也是最让干字五队队员们觉得割裂的地方——明明身量容貌皆是一模一样，可是言行举止又迥然不同，要说这是燕离，不如让他们相信这是燕离流落冰原的孪生姊妹。
　　两只相握的手渐渐松开来。
　　乍然失去温软触感的燕离有些茫然地偏了偏头，旋即略带失落地垂下眼睫。
　　霜雪般的玉人和黑发淡眸的少女相对而立。
　　跟在程伏屁股后面的辛云泽诧异地挑了挑眉:“程伏，你为什么在偷笑！”
　　程伏:“……”
　　想笑就笑，关你什么事。
　　她忍了一忍，许是燕离在前的缘故，终究没有出声回呛。
　　见程伏没有回他，辛云泽便凑到一旁和廖子泸咬起耳朵:“哎，你觉不觉得剑尊和程伏之间，好像有点怪？”
　　廖子泸深以为然一点头:“你终于发现了，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后面的顾达不知想到什么，又喝了一大口酒。
　　程伏定定望着面前的燕离，明白自己也不能再这样继续呆站下去。
　　面前的燕离很显然单纯又澄澈，若是一直一言不发地瞧她，怕是会以为自己又有什么错处，愈发增加她的惶恐。
　　思及此，她正要抬手时，却见燕离率先抬臂。
　　冷玉一样的指尖触于手背上，程伏无端战栗了一下。
　　有什么灼热的环状灵力随着这一按注入手背，她顿觉手背肌肤被微烫了一下，而后这点微弱的灼烫感消散。
　　余留下来的，是一朵赤色莲花。赤莲同燕离额间的雪莲如出一辙，只有颜色的迥异。
　　冷白的手背皮肤与这炽烈的颜色相衬起来，便显得白的愈白，艳的愈艳。
　　燕离睫毛微动，眸底蕴着欣悦。
　　她操着不熟练的口音，道:“这是……我们家的莲印，有了这个，我就……丢不掉你。”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般轻易就给面前的陌生女子打上莲印。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有道理，人既有七情六欲，便总有事情是常理所无法解释的。
　　即使是常年居于雪原、不谙世事的冷情剑尊，亦不能免俗。
　　程伏心头微颤，倏然抬头，深深看了燕离一眼。
　　燕离又道:“这里很冷，去……我家。”
　　身后的干字一队几人，闻言都有些傻眼。
　　百年前的剑尊，居然这么热情好客的吗？见到个人就邀请到自己家做客？
　　虽然这件事颇让人震惊，但没人会舍得拒绝燕剑尊的亲口邀请，特别是在有着明确规则的导师心魔境当中。
　　身为晋级到第三阶段测试境的队伍，干字一队当然不会忘记导师心魔境摆在明面上的任务目标——拼凑导师心魔的完整故事线。
　　有这样一个犹如天赐般的机会摆在他们眼前，几乎可以说是上天垂怜。
　　程伏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队友，颔首道:“走吧。”
　　燕离突然抬头，昳丽面颊上盈着惑色:“我只邀请了你，没有邀请后面的这些人。”
　　干字一队余下四人:“……”
　　是他们误会了，百年前的剑尊也并没有多热情好客，相反还挺差别对待的。
　　陈倩茹揉揉眉心，道:“小伏，你去吧。反正拼凑故事线不需要多人完成，一人足矣。”
　　“小伏”二字一出，陈倩茹霎时感觉有道寒凉视线刀一样划在自己面上。
　　燕离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倩茹，好像要用目把在陈倩茹的脸上戳个窟窿。
　　程伏犹没有意识到燕离的异样，只是点头道:“好。谦茹你安排好他们，可以休憩，也可以去找增加成就的方法。有事玉简联系。”
　　她转身朝燕离的方向走去，就听辛云泽的声音紧巴巴地响起:“程伏，你小心一点啊！”
　　辛大少爷颇为紧张地瞧着程伏燕离两道身形交叠的影子。
　　两人仅隔了一寸距离，看上去有些暧昧的亲近之感。
　　他总觉得燕离看程伏的眼神含着某些说不清的执拗，而这恰恰是让他不安的源头。
　　辛云泽对程伏很有好感，自是不希望她在雪原上受到什么伤害。
　　百年前的燕剑尊，同现如今的剑尊，严格上来说，并不是同一人。
　　尽管此刻看来并没什么大疏漏，但她修为过于高深，行事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难保不会伤到程伏。
　　辛云泽这般想着，神色里又多了几分紧张。
　　陈倩茹已经带着余下的队员朝反方向走去，他脚上紧跟着领队的陈倩茹，却是一步三回头，担忧溢于言表。
　　燕离与程伏面对面地站着，程伏背对着干字一队队员，看不见身后队友的模样。
　　倒叫这一幕都落在了燕离眼里。
　　程伏望着面前的雪发女子，突然感觉到腰间一紧。
　　燕离不知何时伸了出手，不由分说地揽住她腰身，小兽似的凑到程伏颈边。
　　她鼻尖触在由薄薄皮肤透出浅青的动脉位置上，垂下头缓缓嗅闻。
　　细软的雪色发丝在她脸颊上有意无意地轻蹭着，温热的吐息蕴着淡淡的清雪气，萦绕在下颔处。
　　程伏的脖颈和耳根陡然通红一片，脑袋昏昏沉沉，辨不清今夕何夕。
　　燕离犹不知足，又在她颈间埋深，低低道:“他是谁？”
　　程伏眼尾有些薄红，喘不过气一样急促道:“谁……？”
　　燕离眉目一沉，却没有松手。
　　像是年幼的孩子抱着一件爱不释手的玩具，修长的手依旧紧紧揽住程伏的腰，一时半会还不忍松手。
　　辛云泽悲怆地转过头去，再也没有回头继续看这二人。
　　程伏到底在和剑尊做什么啊，为什么这样奇奇怪怪的？
　　他眼神瑟缩地偷瞄了两眼前头的廖子泸，心里有些痒痒的分享欲，最终仍是没有开口。
　　剑尊和程伏分明是两个女子！
　　辛云泽猛一晃头。肯定是他多想了，要是他人生中唯二两个动心的女子搅在一处，他辛云泽未免就太倒霉了些。
　　辛家的气运一向昌盛，这样的倒霉事，决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干字一队的几人头也不回地走掉后，程伏明显感到身旁的燕离陡然间松了一口气。
　　她脸色绯红，轻轻挣开燕离环住她的左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程伏有些餍足，心头又无端生出些许失落。
　　心魔境，其间心魔角色的所作所为，都是符合当时情景逻辑下的作为。
　　不管是谁好心为燕离拂去身上脏污，燕离都会这样紧紧揽住么？
　　少女眸色暗了一暗。这样看来，百年前燕离的顽童脾性，似乎也就没那么可爱了。
　　顽童燕离丝毫不知道自己在程伏心里已经被扣上一顶“随意抱人”的帽子。
　　她自觉抱的时间已经差不多，再抱下去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便顺从地松开手，扬起一个笑容。
　　程伏恍惚地看着冰消雪融的燕离，心底对燕离“随便行径”的怨怼，顿时烟消云散。
　　程伏无奈地弯起唇角。心意从来不由人，当真是栽在了她身上。
　　假如这不是幻境就好了。
　　假如她是五灵域中真正的程伏，不是这个穿越时空、被迫攻略他人的顶替品，就好了。
　　程伏敛了敛眸，将目光投向已经朝前走了一段的燕离看去。
　　燕离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枯草枯木编就的篓子，在一地鲜血凝结的兽尸面前单膝蹲下，左手的指甲又一次以灵力催化成尖锐细长的模样。
　　雪发女子操着自己的尖尖灵力指甲，非常利索熟练地把原本就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白毛兽进一步剖开处理，挑出味道鲜嫩的几样内脏和背脊肉。
　　不过一炷香时间，燕离就把数十只冰锥兽和白毛兽挑拣了个干干净净。
　　血肉模糊的兽尸内膛空了一大半。
　　看得出来，白毛兽的食用价值显然比冰锥兽大很多，经过这样一遭处理，庞大的兽身上已经没几两肉。
　　冰锥兽虽然没有被剔肉的待遇，但身上那层晶莹剔透宛如琉璃的皮毛被完完整整扒了下来，剩下的骨架和内脏就这样裸露在风雪中，引来了几只冰原鹫争相啄食。
　　燕离把处理下来的皮肉都扔进那个貌不惊人的小木篓中，按大小来说，这篓子不应当装得下这些东西。
　　程伏料想木篓应当是一个形似储物囊一样的空间，神色有些惊愕。
　　雪发女子轻轻巧巧地把木篓子挎到背上，冰雪一般的面上，竟是露出一个腼腆小意的笑来。
　　燕离说:“我们走吧。”
　　风雪萧瑟，燕离毫无所觉一般领着程伏朝前走。程伏眼神一动，不自觉就伸手触了一触燕离挺得笔直的背脊。
　　食指上沾了几抹水意，是燕离衣袍上薄雪触到温热指尖，消融而得的。
　　程伏几步走上前，脸上带了些嗔怒:“一身的雪，不冷吗？”
　　分明是在责怪燕离不懂得爱惜自己。不开护体灵力，就这样憨憨傻傻地在雪原上走，和没穿衣服也没有太大区别。
　　这薄薄的一层衣物只有遮羞的用处，断然不足以避寒，特别是在冰寒灵力肆虐的凛冬雪原上。
　　燕离睁大眼看着程伏，语声匆匆道:“不是很冷，我已经习惯了。”
　　程伏瞧着燕离黑眸水润润的模样，叹口气为她覆上一层护体的灵力。
　　燕离骤然感到身上温暖，有些不适应地抖了一抖，随即抿起唇，执起程伏的手，走得更快了些。
　　-------------------------------------
　　燕离的居所很简陋，是一个地势低矮的雪洞。
　　凛冬雪原上，本来也没有什么气候暖和的地界，无非就是冰寒刺骨与冰寒的差异，修为低微些的，恐怕熬不过三两日便会冷僵而死。
　　程伏从前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毕竟生长在社会主义的新中国里，从未见过这样简陋的摆设，甚至不足以维持正常的起居。
　　雪洞尚算宽广，顶部坠着不少冰溜子，正嗒嗒嗒地朝下滴着冷水。
　　洞穴居中的位置有一个杂乱的篝火堆和枯枝做的烤架，看上去不怎么结实，好像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架子微薄的重量散架。
　　燕离却不觉得这里的环境难以待客，一踏入洞口，面上就浮现了显而易见的轻松神色。
　　“恭喜考生程伏达成成就【出入平安】，成就点＋100。你已经找到探索导师心魔故事的导火索，再接再厉，千万不要跟丢了这位导师心魔哦~”
　　测试境提示女音突兀响起。
　　程伏偏了偏头，看见燕离放下了装满兽肉兽皮的篓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掬起一捧看上去干净的雪，伸掌一按，就有涓涓的清水开始朝下流淌。
　　望着燕离洗涤生肉的模样，程伏盘腿坐在雪堆上。
　　尽管她早就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但方才系统的提示告诉了她，这是燕离的心魔，并不是什么洗手做羹汤的温馨故事。
　　她抬眸看了眼燕离，粗略地估计了一下——燕离这时候的骨龄应该在一百岁上下。
　　一百年，凡人的一生也不过百年，要说一个人活了百年都只学得了这样原始的生活模式，就不得不让人怀疑此人是否有什么先天障碍。
　　但燕离显然不属于此列。
　　灵智有损的修士，再给她千千万万年，都决无可能达成五灵域第一剑的成就。
　　程伏蹙了蹙眉。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燕离，身上有太多可疑之处。
　　燕离似有所觉地抬起头，恰恰好撞上程伏正凝视着她的目光，便粲然地弯眸一笑。
　　程伏郝然地红了脸，心里那些对燕离境遇的推测一下就甩在脑后，不怎么自在道:“你平常怎么做这些肉？”
　　燕离点了点篝火堆，上头的火顿时窜得老高。火光映着她昳丽面容，更加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丽色来。
　　她道:“烤一烤，烤到表层有些黄，就可以。”
　　燕离一字一句地认真说着。程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又问道:“味道怎么样？”
　　燕离翻转了一下手中肉串:“吃不出味道。”
　　尝不出味道的修士，要么是五感尽失，要么便是修为堪堪能够辟谷。
　　修士初次辟谷后，会有一段不能尝出味道的时日，短则七日，长则数月，因人而异。
　　五感……
　　程伏想到燕离把头埋进自己脖颈当中，狗儿一样嗅闻的样子，面上又是一红。
　　看起来也不是五感尽失的样子。
　　那么便是初次辟谷。初次辟谷的节点，通常是在刚刚晋升化神巅峰之后。
　　程伏望向燕离的眼神有些惊悚。百岁的燕离尚是化神巅峰，两百年后，竟然已臻大乘圆满。
　　进境的速度如此之快，若她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传奇，只怕当故事说，也难以令人置信。
　　程伏沉默地坐了一阵。不多时，就有飘香的烤肉香气袭来。
　　她是金丹初期，虽然领悟剑意，实际战力不逊于化神，却仍然需要满足口腹之欲。
　　一根温热的竹签递过来，燕离眸光晶亮的看向她:“吃。”
　　在目光和焦香气味的双重引诱下，程伏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接过来张口就咬。
　　也就在烤肉下肚的一瞬，测试境女音再一次响起:“恭喜考生达成成就【共度】，成就点＋20。”
　　程伏眉头一挑。
　　涉及燕离的事情，获得的成就点实在可观。这也侧面说明了程伏已经走在拼凑燕离心魔的正轨上。
　　只是嘴里的烤肉闻起来香吃起来柴。想也知道，冰原凶兽的肉质，自然鲜嫩不到哪去。
　　不仅如此，肉里头还有些腥臭味道，也不知道香味是怎么烤出来的。
　　程伏嚼巴两下，从善如流地把烤串搁在手边拱起用于置物的雪堆，抬眸笑道:“多谢款待，我暂时不太饿。”
　　燕离望着她，眼底顿时泛起微红颜色。
　　程伏:“……”
　　她赶紧捡起那串烤肉:“骗你的，我好饿。”说罢就塞进嘴里，神色狰狞地嚼动起来。
　　程伏开始怀念起学府斋堂中的兽肉包子。
　　同样是白毛兽肉，斋堂为什么就能做得如此鲜嫩可口？
　　这话自然不敢对着燕离说。不过在经过这等荼毒后，程伏自觉已经拉进了和懵懂燕离的关系。
　　她试着开口打探道:“
　　燕离，你在这里过了多久？认识过什么人？”
　　关于燕离的经历背景，她了解实在太少。要拼凑出完整的心魔故事背景，自然是信息越全越好。
　　燕离看她吃完了自己的肉串，自己便也抽起一串入口。
　　她非常利索地囫囵吞下，而后说道:“一年。没有见过别的，只见过你。”
　　零碎又简洁的词句，昭示着燕离语言功能的匮乏。
　　程伏抿唇:“雪原一年，那来雪原之前呢？”
　　雪发剑修的神色间溢出茫然，好似在咀嚼程伏话中的意思，显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她蹙眉，额间那捧白莲微微闪动一下:“之前？”
　　“没有之前，”燕离道:“我一睁开眼睛，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糊咕看到小天使们的庆生评论和雷了，很激动！
　　这章评论发十个红包（悄悄溜走）


第43章 相拥
　　没有之前。
　　骨龄一百，生涯却只有一年。
　　没有认识过除程伏以外的人，却又能无师自通一套修士的语言体系。
　　程伏觉得有些荒谬，抬眼看了看燕离笨拙地用雪水洗涤竹签、数清后仔细收好的模样。
　　在生活习惯上，燕离的确很像一个刚刚出世不久、摸索着如何生存的小孩。
　　从她不会任何功法，不知道如何使用护体灵力就能看出来这一点。
　　“生涯一年”的这句话，尽管荒唐之至，但在亲眼所见了燕离使用灵力的笨拙后，便让人对这个说辞有了七八分肯定。
　　可是燕离分明有百年上下的骨龄，又怎会只有一年的生存经验？
　　这一身化神巅峰的灵力，又怎么可能是方才初具意识一年的修士能够到达的境界呢？
　　程伏不觉得燕离有扯谎之嫌。
　　她只是本能的觉得，燕离的身世背景，并没有原先所预料的那么简单。
　　原本以为，只要找到燕离，拼凑导师心魔故事线的任务就会很好完成。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导师心魔故事线没有那么好拼凑。不过燕离的身世背景，也许能够成为一个切入点。
　　就在程伏思索的当口，燕离已经把炊事用具都捣腾好了。她处置的手法虽然不算熟悉，但也勉强能算是井井有条。
　　对于生涯仅仅只有一年的小燕剑尊来说，已经是非常值得嘉奖的成果。
　　在了解到燕离心理年龄只有堪堪一岁的时候，程伏顿时觉得，先前燕离初见她时的拥抱，就是一个孤独小孩表现对人依恋的雏鸟情节。
　　要知道，小朋友们总是会对好人心怀感激，一下子对其掏心掏肺。
　　而程伏为她拂去身上脏污，教导她如何使用护体灵力与清洁咒，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天降的好妈妈角色。
　　程伏默然了一瞬。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她，居然就这样当了妈。
　　如果再一次回到现世，当下的经历，足以让她编撰一本《论我将心上人变成女儿的方法论》。
　　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在她身上。程伏抬头，正好对上雪发剑修黑眸晶亮，正定定看着她腰间那把长剑。
　　程伏低头看了眼殊途。她剑意既生，殊途自然就是认了主的。
　　但在雪发女子期冀的目光之下，那把在自己寒梅剑意滋养下，变得黄玉一样光润漂亮的殊途剑身，微不可察地朝燕离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修士五感一向灵敏，况且剑刃贴身，这点见异思迁的小心思，便无异于裸露在青天白日下。
　　程伏剜它一眼，殊途便瞬间装起死来，定在挪动后的位置，然后再也没有动过。
　　她收回目光，不想再理会这把花心的剑，径直抬头望向满面希冀的燕离。
　　燕离见她看自己，声音发紧，开口道:“你……身上这把长长的东西，是什么？”
　　程伏不知怎的，突然起了些调笑心思。她弯起唇:“你过来看。”
　　燕离三步跨作两步上前，有些急促地凑上前去看。
　　她即使不知道剑为何物，却显然对这样的物件很感兴趣。
　　雪发骤然朝上一扬，清丽容色露出些微错愕，漆黑的瞳孔随之放大。
　　程伏已经抱住燕离，低低喟叹一声:“抱一下就告诉你。”
　　她心中涌起极大的满足。尽管这样对待少不经事的燕离颇有些无耻，但私心让程伏偏做这个小人不可。
　　凛冬雪原于她而言，本来就是一场幻梦。
　　这一场导师心魔，没有心魔环节。
　　没有强制的心魔环节，又有十几队学子涌入，变数多至此，就注定了这场心魔的所见，绝无可能是百年前的真实情景。
　　似幻似真，倒不如就此沉沦，了却一场空圆满。
　　程伏这般想着，双臂收得更紧。
　　她垂眸看去，见怀中人神色蕴着迷惑与惊惶，显是不明白程伏用意何在。
　　但雪发女子没有多问，只是在略微的惊惶之后，软下身子，朝程伏怀中更贴近一些。
　　燕离偏着头，问道:“抱了。可以告诉我了吗？”
　　程伏揽着她，闻言勾了勾唇，眉目柔和:“这是剑，能够让你在打凶兽的时候更加轻松，不必用灵力延展指甲。”
　　燕离眸光发亮，抵住程伏手臂缓缓坐直身子:“可以教我用吗？”
　　程伏自是没有不应之理，于是抽剑出鞘。
　　殊途剑未认主时，模样很是草率，程伏屡次嫌弃剑身颜色暗黄驳杂，难看得像黑泥揉就锻造的。
　　受了寒梅剑意的加持后，剑刃剑身俱都凝作了温润的黄玉颜色。
　　出剑一瞬不提耀眼夺目，也已经很像一柄遗世尘封的宝剑。
　　程伏递给燕离，燕离很快就伸出手抓握住，轻轻在虚空中挥了一挥。
　　是一个有□□成端正的起手式。
　　程伏挑了挑眉。
　　百年前的无容剑尊可是真真正正从未握过剑的，方才这一挥，出剑的姿势出奇的标准，按理说已经并没有太多她能够提点的地方。
　　不过这并不妨碍程伏班门弄斧。
　　一只纤长的手搭在燕离执剑的手上，而后猛一翻转，连手带剑一齐握住。
　　程伏神色漫不经心道:“姿势不对，是这样。”
　　说话间，二人已经五指相覆，程伏执着手中的温软挥了两下规规整整的起手式。
　　剑气激开周遭碎雪，扬起一道浅淡的白色光幕。
　　燕离眼神专注地凝视着程伏挥的这一剑，待程伏将她手松开后，便照着她模样一般挥出两剑——一样的剑气，一样的碎雪簌簌。
　　令人惊异的不是燕离激起碎雪的这一幕，而是飞溅的雪花在落下之时逐渐开始凝聚成某个形状，缓缓落地后，呈现的模样，赫然便是一朵梅花。
　　程伏激起的碎雪能塑出梅花，是因为有着寒梅剑意。
　　而燕离单单是学了个样子，就能顺手塑出一朵几乎一模一样的雪梅花。
　　挥出一模一样的剑招，激起一模一样的剑气，塑出全然相同的碎雪。
　　程伏有些恍惚地看着那朵正在下落的雪梅。
　　在燕离挥出这一剑的同时，正意味着她们在出剑之时心意相通。
　　力道与姿势全然一样，若不是心境情绪完全一致，是断不能做到挥出一模一样的剑招的。
　　她怔愣地垂下手。
　　燕离还举着那把殊途，脸上流露出喜悦神色:“怎么样？”
　　头次习剑的燕离揣着一腔喜悦等待夸奖，却看见程伏眼神凝滞住般看着某个方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程伏回过神来，朝燕离笑道:“燕离，你好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何止是厉害多了。
　　能够完美复刻某样剑意，其剑术理解能力几近出神入化，若要叫别家剑修看了，便要直接羞愤欲死了。
　　燕离收到了心心念念的夸奖，却没有本应有的开心。
　　雪发剑修睫毛动了动，好似有什么欲言又止，顿了半晌才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挥出一招好剑很开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教自己用剑的姐姐不太开心，燕离就觉得一颗心好像悬了起来，还有些闷闷的发堵。
　　程伏犹然陷在沉思当中，就见眼前的燕离突然把殊途扔在雪上，转身抱住自己。
　　还是第一次拥抱的样子，雪发剑修将头搁在了温香软滑的颈窝上，蹭了几蹭。
　　程伏能感觉到燕离的唇角微动，其间还呼出了一息热气，似乎在斟酌着吐字，犹疑不决。
　　颈边痒痒的，少女面颊绯红，快要被这样无意的撩拨烧成一根通红的胡萝卜。
　　胡罗卜一动不动地任由雪毛兔子来回磨蹭。
　　整整一盏茶后，兔子终于深深呼出口气，把口中那句零碎的话语组织了起来。
　　清灵的声音此刻细声细气，含着一些羞郝:“你不要不高兴。不喜欢我玩你剑的话，我不用就好了。”
　　“你不高兴的话，我连剥兽皮都没有力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很短小，但都是在贴贴
　　贴两天再说吧，让伏崽开开荤


第44章 克制
　　程伏迷迷糊糊道:“兽皮……剥兽皮做什么？”
　　燕离很认真地看她一眼，回道:“做衣服。”
　　“我身上的衣服，都是这个做的。”
　　雪发剑修松开手，熟练地从旁边的枯木篓子里扯出一段长长的剔透长布。
　　布料透明无色，却能在白光下折射出熠熠流光。
　　细看之下，这哪里是什么长布，分明就是冰锥兽身上剥下来的完整皮毛，只是显然已经被修剪打磨过，平整光滑，看上去便如同一匹奇异的布料。
　　鼻端清雪气味骤然间散去。
　　程伏不适应地撇撇嘴，随即反应过来，无奈的哂笑一下——不过就这么一小阵子就食髓知味，可见人的欲求确是一个无底洞。
　　盯着燕离手中的那匹长布，她突然脱口而出道:“这布是透明的，可是你身上的衣料明明是白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方才话出口的一瞬，竟然十分期望燕离身着那样的衣物。
　　身上再一次发起热来。
　　程伏咬一咬嘴唇，见燕离懵懵懂懂地要开口解释，话声粗暴地打断:“别说了，我继续教你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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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每日练练剑，吃吃肉，睡睡雪洞，转眼间过了月余。
　　程伏不知道导师心魔的存续期究竟有多久。
　　这段日子里，她和燕离同出同入，每日教她习剑，至于什么拼凑心魔故事线的任务，早被她抛在了脑后。
　　程伏心中早有打算。
　　境中参赛学子的积分实时排名是可以通过手上的通讯环，注入灵力投影得知的。
　　对于其他队伍来说，积分并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东西。
　　但程伏这里不一样。
　　她这些时日，只要围着燕离转，说笑互动一番，就会达成各种千奇百怪的成就。
　　积分涌泉般地送到她手中，已经让干字一队的总积分达到了五千余分，在所有队伍当中遥遥领先。
　　不管接下来的时日如何造作，都并不会因为她贪恋红尘温软，而导致队伍任务不达标。
　　辛云泽和陈谦茹在这些日子里也有发玉简询问任务
　　进度，想要为程伏的积分大业提供帮助。
　　程伏只说不用，在风雪中闯荡的干字一队成员也没有过多起疑——毕竟积分每天都源源不绝入账，任务进度必然已经在一路飙升。
　　干字一队队员非常乐见其成，甚至还天天发玉简夸赞程伏是积分大户。
　　就如同现时现地，正大剌剌霸占燕离睡床的程伏捏着玉简。
　　里头传来的，是廖子泸兴奋之极的声音:“程伏你好厉害，又多了五十积分！加油！”
　　程伏垂眸看了眼身下的床。
　　她越发不明白这个心魔境的成就判定机制了。只是爬上来歇息一下，也能加五十积分？
　　程伏按下玉简上的银纹，低声传音道:“不厉害。你们那边还好吗？”
　　廖子泸激动的声音传来:“很好很好——啊啊啊啊啊不说了这里有三十多只冰锥兽！”
　　程伏:“……”这怎么看也不像很好的样子。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程伏循声抬头望去。
　　雪洞里，同一月前的模样大相径庭，不再是那个除了篝火堆和破木烤架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荒凉雪洞。
　　这段时日，程伏除了指点燕离剑招之外，还非常有兴致地同燕离开始布置起这个简陋的小小居所。
　　她们猎兽、寻找雪原稀少的灵木、以及在冰湖里头，用缚仙线自制的鱼线垂钓。
　　程伏原身是鲛仙白痕座下亲徒，而鲛仙并不是什么苛待弟子的存在，对待程伏也十分大方。
　　故而储物囊中的物件很是丰厚，其中不仅有天材地宝，还有很多制好的家具物件，是原本程伏给合籍后的殿宇居住准备的。
　　如今在这个宽广的雪洞之中，居然提前派上了用场。
　　红珊瑚纹雕花灵木床，东海仙贝明珠灯台，海蚕丝轻纱帐……都是从前在鲛族里头买的家具物件，装点到冰原雪洞里头，倒也有种别致意趣在。
　　不过灯台虽好，雪原上能燃烧的物件却只有深深掩埋在冰层深处的燃绡，又轻又薄，且不耐烧，很容易就燃尽。
　　故而洞中的烛火一向昏暗，缘因燃绡太少，而这偏偏又是每日必需的消耗品。
　　雪发剑修迎着凛风走来，发丝被吹得猎猎飞扬，无端给清冷眉目添了几分张扬之感。
　　燕离一入洞，目光便开始四处搜寻，直到程伏映入眼帘，才微微松下一口气。
　　她走到床前，月余的交流已经让燕离的语言体系熟练不少:“我今天走了好远，差一点就找不到路。”
　　程伏不自觉地含了笑，道:“那最后是怎么回来的？”
　　燕离顿了一顿，眉目有些沉色，没再往下说，只是顺势坐在床边缘上。
　　程伏眸中笑意更深。
　　燕离一贯是这样，总爱暗暗讨要关怀。假若没有如愿，便会闷闷不乐地心怀郁结，过好一阵才会不情不愿地开口说出来。
　　她当然明白这一点，方才那句问话，是存心要逗燕离。
　　程伏倚着床头，带着调笑意味道:“啊，我们燕大剑尊差些迷路，没法归家了。小女子好生担忧——”
　　燕离耳根漫上一丝绯红，有些生硬道:“说什么，我不是三岁小孩，不会迷路了。”
　　说得神色肃穆，好像那句“差点找不到路”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程伏笑了两声:“自然不是三岁小孩了，燕剑尊一岁了，是能顶天立地的小娘子了。”
　　燕离白皙修长的颈已经红得透彻。
　　她几乎被这一席话羞得找不着北，却不知道说什么能挽回些残存的颜面。
　　半晌，脸颊通红的燕离突然俯身上前。
　　化神巅峰的力道将程伏压得周身发软。
　　曼妙身形在昏暗的燃绡光下影影绰绰，于壁上投出两道模糊不清的黑影。
　　程伏被抵在床头，后背被床头精细的雕纹硌得生疼。
　　燕离显然急得有些没顾及力道。她面上薄红一片，声调也紧绷，却依然佯装镇定道:“我不是小孩。”
　　程伏有些哭笑不得:“啊，好吧，不是不是。你先放开。”
　　燕离垂眸看着身下少女精致娇俏的容颜，手上的力道半分没松。
　　她道:“我今日……带了你的话本出门，看完了。”
　　程伏瞪大眼睛。
　　她储物囊里搜集了一些女孩子贴贴的话本，但不是什么正经话本，带了颜色，不宜
　　一岁小儿观看。
　　程伏不假思索道:“小孩子不能看这个，以后不要再看了。”
　　燕离盯着她眸光潋滟的眼，问道:“为什么？”
　　“我觉得我可以看。”
　　程伏默然。照这趋势来看，燕离才一岁，就提早进入叛逆的青春期了。
　　她微叹了一口气:“算了，随便你——”先放开我。
　　燕离眸光荡了一下，将程伏抵得更紧:“随便的话，可以试试吗？”
　　程伏只觉喉头发紧。
　　试试？
　　燕离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正当她要语重心长地给燕离上一课时，燕离就已经有些焦急地垂下头。雪白的发丝松松散散垂下，无意轻搔着身下人柔嫩白皙的脖颈。
　　纤细的锁骨随着吐息上下搏动，程伏眼神也渐渐晦暗起来。
　　她胸中有一团灼热的心火在烧，更比身上的热量炽烈百倍。
　　雪发剑修眼神有些懵懂的迷离。她抓住程伏软而滑的肩，顺着流畅柔美的下颔朝上寻去。漂亮的唇形微微张合，兰息氤氲。
　　燕离犹豫了一瞬，睫毛颤抖着，终于鼓起勇气，俯身轻啄了一下。
　　触到柔软质感的一刹那，燕离像是窃取了什么珍宝般，不敢再贪心，匆匆直起身来。
　　却有人不依不挠地凑上来，凶狠地吻住她。
　　燕离黑眸睁大，有些难以置信，一时间整个人僵在原处。
　　程伏展臂搂住呆滞的她，唇舌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完全占据了主动权。
　　燕离早在被吻住的时刻就已溃不成军，此时生涩地动起唇来，却遭到更加激烈的掠夺。
　　满室唯余下女子急促的呼吸声，温热的鼻息烘烤着少女光洁面颊，漫出一片柔软绯色。
　　唇舌交缠间，燕离眸里盈起浅淡的水光。周身绵软得维持不住原本姿势，只能勉力伸手环住少女的颈。
　　额间白莲疾速闪动起来，昭示着印记主人的心潮涌动。
　　程伏发狠一样攻占她口中的每一点空间，好似填充得愈满，就能愈发完整地占有一般。
　　天上月，眼前人。
　　她早就不在乎什么镜花水月。一朝沉湎，便从未想过抽身。
　　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就不肯松手，渎神亦如是。
　　一旦触及，就忍不住索要更多。从言语到眼神，从唇齿到肌肤，心中欲求只会寸寸长进，愈演愈烈。
　　身后灯台的燃绡终于烧尽。
　　投在洞壁上的拥吻黑影摇摇曳曳，一瞬间归于沉寂墨色。
　　漆黑一片中，程伏终于放开身上灼热的雪发玉人。
　　修士在无光的场景下仍能视物。燕离眼尾通红，嘴唇肿胀湿润，正低沉克制地喘息着。
　　原本清清冷冷的人一副被欺负得狠的模样，令少女眼神又一次暗沉下来。
　　程伏舔净唇边带出的一条几不可见的银丝，猛一下揽过她，在燕离通红的耳根旁呓语般呢喃道:“你不懂事，以后再说。”
　　说罢，她利落地一松手，放开燕离，而后快步走出暗沉的雪洞。
　　燕离怔然地望着少女逃也似的背影。
　　室内旖旎缱绻的氛围仍然未散，床上被褥凌乱，还留着炽热躯体上的余热。
　　雪发剑修伸指触了触唇，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而后低头理了理被褥。
　　作者有话要说:才一岁？刹车。


第45章 踪迹
　　程伏步伐快得几乎有些踉跄。
　　苍茫的皑皑雪地上，抽条一样生出串凌乱的仓促脚印，铁块般深深烙入雪间。而脚印延伸指向的，正是一汪碎冰浮沉的冷湖。
　　程伏眼底发红，直直盯着面前的冰湖，也不待多想，伸手布下结界，旋即褪去身上衣物，一步迈入湖中。
　　冰川的冷意乍然将她混沌的头脑分出一线清明。
　　这是心魔境，没有人会指摘她的贪恋沉沦。
　　但这也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程伏掬起一捧冰水，粗暴地拍在面上。沁凉的水珠顺着光洁脸颊一路流下，冷意快要渗进骨缝。
　　她哈出一口白气，沉湎在温柔乡的心神倏然被唤醒。
　　上一次的心魔试炼已经把心魔境的本质摆在了明面上，这是一个会攻心的幻境，不是简单的历练境。
　　而且她忽略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这个导师心魔，没有【心魔环节】。
　　尽管身为参赛学子，处于【心魔环节】中被控制的感觉很不好。
　　但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情是，假若没有心魔环节的存在，这个心魔延伸出的走向将会千奇百怪，会在不同学子的变数影响之下变得面目全非。
　　程伏虽然遇见了心魔境当中的燕离，达成不少的成就，亦获取了遥遥领先的成就点，但这反而促使她离真正百年前的燕离越来越远。
　　她应当一直清楚的明白一件事:没有心魔环节的心魔，注定不能重现当时的情景。
　　所以真正的燕离，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以什么身份降临雪原，又是怎样从一个雪原中堪堪生存的原始状态，仅仅用了百年，就脱胎换骨成为纵横五域的第一剑尊？
　　程伏拭净脸颊上的水珠，身上的燥热随着心神清明渐褪。
　　她掐诀烘干身上水流，整好衣冠，步伐缓缓地折返回雪洞。
　　眼下的燕离，应当就在洞中。强烈的直觉告诉她，燕离的身世背景很重要。
　　疑点繁多，反而更容易将事情导向一条清晰易见的道路。
　　程伏掀开洞口新挂的薄纱珠帘，迈入洞内。
　　原先出去时昏暗的情景已经不再，燃绡不知何时
　　复又点起。依旧是昏黄暗沉的光，壁上却没有如愿投出那道修长身影。
　　满室的用具都井然有序地摆放着，显现出某些规整的秩序来，让人一眼就觉舒适，很愿意在此歇憩上半日。
　　但是少了一个人。
　　程伏的心陡然间被揪起。
　　冰湖离雪洞不远，她出去时因为心神躁动，走得急，一来一回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
　　短短的半个时辰内，燕离已然不知去向。
　　慌乱悔恨在一瞬间漫上程伏心头。她顾不得熄灭珍贵燃绡点起的灯，箭步冲入雪幕中，不复半时辰前的燥热，只有满心不安。
　　燕离会去哪里？
　　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了吗？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先找到她。
　　按理说化神巅峰的修士不应该在这个雪原上会出什么事，但巨大的不安淹没了程伏。
　　什么都不对劲。
　　她在霜雪中御剑，不过弹指间就赶到了她们平日猎兽的地方。
　　这处白毛兽极密集，几步就能见一只兽。程伏自上而下望去，将地上黑点似的活物死物全都尽收眼底。
　　没有燕离。
　　她又转身御剑向别处。正此时，程伏手背上的那朵炽烈的红莲突然开始颤颤抖动，有热感一点点漫延，烧得程伏五指火辣辣的灼痛。
　　就在几日前，程伏才向燕离询问过这火莲印记的用处。
　　燕离闻言，将她的手揽过来，眼神定在那朵炽烈火莲上，挪也挪不开。
　　她道:“这是‘感召印’。打上之后，只需注入灵力，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双方连结的坚韧度会与日俱增，届时，甚至能切身处地将对方的五感转移到自己身上。”
　　程伏指尖蕴了磅礴灵力，尽皆注进那朵颜色愈发艳丽的火莲。
　　吞噬了巨额灵力的莲瓣开始舒展，她只觉得有一根尖细的刺，在无形之间，蛮不讲理地扎入心头。
　　霎时间，一个清晰易辨的方向感自心间浮现。
　　少女眼神凌厉，掰转剑柄，朝心神感应的方向御剑行去。
　　殊途与剑主心意相通，锐不可当地破开苍茫雪雾。剑身因被倾注过多灵力而微微震颤，发出细若蚊蝇的嗡鸣响声。
　　这已经是程伏能御剑疾行的最快速度，但仍是过了半个时辰，才临近感召印所指引的去处。
　　越靠近心中的预感方向，程伏眼神就越发凝重。
　　她尽一个金丹初期的全力赶路，也要半个时辰才抵达这处地界。
　　此处似乎是雪原的边缘地界，积雪并不厚重，反而有深灰的地面裸露出来。周遭是快要消融殆尽的残雪，一副将要回春的模样。
　　但凌厉的罡风呼啸而过，刺骨的寒意对比雪原深处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里显然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雪原外围。
　　气候严酷，却霜消雪融。
　　程伏蹲身下去，伸指拈了一点已经快要融成凉水的软雪。
　　其上蕴着的依旧是典型的雪原灵力，肆虐无道，隐隐透着冷冽。
　　这昭示着此处依然是雪原内部，远远未达能够融雪的边缘地界。
　　霜雪既然不是自发消融的，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想要制造出雪原边界的假象。
　　程伏弹去手上湿润，眉目冷然，大踏步走向前方。
　　裸露的地表越来越多，显出光秃秃的颓势，无端令人心生出荒凉破败的凄凉之感。
　　看上去地处偏僻，但周遭一个活物也无。
　　虽然雪原因为恶劣的环境一向生灵稀缺，但此处环境条件是比雪原别处优越许多的。积雪消融的地方，不应该连只寒鸟都找不到。
　　生灵都趋利避害，假若这样的地方都没有生灵的话，就只能预示着一个更加严酷的事实.
　　这里有比雪原环境还令人惊惧的潜藏危险，是动物趋利避害天性中，认为这里有需要严加规避的、更大的“害”。
　　程伏脚步突然一顿。
　　心头那阵强烈的指引感消失，与此同时，她看见了燕离。
　　视野的尽头处，雪发剑修衣冠凌乱，形容狼狈地被一条泛着浅蓝的透亮光索缚住手足，勒出深深的淤紫红痕。
　　燕离似乎听见了声音，有些艰难地偏转过头。
　　黑眸里的光已经有些涣散，她动了动唇，发出微不可察的气音。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腰疼，肝不动了orz
　　明天努力粗长


第46章 怜惜
　　程伏瞳孔骤然放大，几步踏上前去，伸手去揪燕离身上那碍眼的淡蓝光索。
　　光索在少女手指的拨动间闪烁了一下，原本就缚得紧的绳索此刻好像被激惹了般，蛇蟒一样剧烈扭动起来。
　　随着光索的抖动，绳结渐渐被拧得更加紧密，竟似要嵌进血肉，将雪发剑修皓腕脚踝上的单薄肌肤缚得鼓起。
　　狰狞的淤青隐隐自绳底透出。
　　燕离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淡然，身上却已经有些疲软。
　　发着抖的五指一直使力要抬起捏诀，却在见到程伏的那一刻绵绵地耷拉下来。
　　有光晕萦绕在指边，显然是费尽全力驱使灵力，却最终失败的迹象。
　　这是炼气期弟子经常会犯的失误，但独独不该出现在境界已臻化神巅峰的燕离身上。
　　出现这样的情状，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面前的燕离几近修为尽失。亦或说，燕离的修为，被那条泛着微光的绳索限制住了。
　　脑中一瞬间闪过的这些思量，都不及眼前黑眸的光芒涣散令程伏心惊。
　　她触上燕离面颊，声音有些发紧:“谁把你掳来这里的？”
　　燕离眼睫垂下，胸膛有些起伏，而后费力地启唇，声若游丝:“一个……男修。”
　　程伏眸光一颤:“生得什么模样？”
　　燕离却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唇缝之间连气音也听闻不见了。
　　身上的光索不知道已经捆了多久，而这捆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修士的磋磨。
　　缚仙索是极为稀少罕见的宝物，在对付修士一事上，效果绝伦，越是修为强大，就受限越重。
　　程伏一颗心从未这样凉过，好像有一只手强行揪住她的心脏沉进寒凉的冰湖底，无力感自脚底抽根发芽，直直植入颅内。
　　她一把扯下腰间的储物囊，放出肆虐的灵识在里面搜寻起来，俨然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
　　储物囊里的天材地宝那么多，总有能斩断缚仙索的。
　　薄汗浸湿后背，程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然后后知后觉地嗅到一缕奇异又熟悉的气味。
　　她突然停下手中动作，缓慢地挪步上前贴近燕离。
　　少女按住燕离的双手，低头深深吸了一口。
　　而后她怔然地松开手。那泛着淡蓝的光索上溢出的气味，是程伏曾经在藏书阁中闻到过的。
　　时空错杂混乱，导致各式各样的异界灵气涌入五灵域。灵力迥异过大，混杂在一处，就形成了这样的气味。
　　这不是什么缚仙索，这是来自异界的物件。
　　程伏呼吸一滞，先前对这处地方的猜测尽皆被推翻。
　　这里也同藏书阁一样，是个时空罅隙。
　　她突然怒上心头，拔剑在猎猎冷风中挥砍起来。
　　剑气带着磅礴的怒意，原本该有的寒梅剑意也在散乱的心神下变得稀碎不堪。
　　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程伏发泄怒意的胡乱剑招。
　　程伏转头。入目的是一张俊俏的脸庞，桃花眼，沉星眸，唇角微挑，正目含笑意看着她。
　　杜明澜将抵住殊途的折扇收回，盈盈笑道:“这位小友，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
　　程伏盯着他的脸，缓缓收剑入鞘。
　　这是心魔境中的杜明澜，彼时杜明澜并不认识她这位剑尊弟子。
　　她声调淡淡道:“不劳杜道友操心。”
　　杜明澜似乎没想到她认识自己，诧异地挑眉:“啊，你居然认得我。那就更不该发这样的一通火气了。”
　　他晃起折扇，端着一副风雅悠闲模样，又笑起来:“杜某负责清除时空异变已有百年，一向秉公处事。你既认得我，就更不该拦我。”
　　程伏眉头微蹙:“什么时空异变？”
　　杜明澜侧目看了燕离一眼，笑面不动:“啊，你原来不知。”
　　“说实在的，我也不知晓她是何来历。”
　　陡然收起的折扇柄指向虚弱的雪发剑修，杜明澜道:“我不过是负责清除异变人物的小喽啰。但你若要窥伺她的来路，也并非不可。”
　　“我有一物，可圆你心愿。但你若看了，便不能阻拦我后续行事。”杜明澜笑眸弯弯，眼神波光潋滟地望向程伏。
　　程伏看了他一眼，突然飞身到杜明澜身后的一块嶙峋巨石之后，掌间放出灵力，将一块椭圆状的、流动着辉光的物件提了出来。
　　她毫不客气道:“置于时空罅隙的
　　水镜，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所有物？”
　　被戳穿的杜明澜也不恼，只是夸张地张大口:“唉呀，怎么就给你这小娘子发现了，真是个鬼精灵。”
　　“你真招人喜欢。”他饶有兴致地拢起袖子，走到程伏置下的水镜前:“我也想看。我们俩一起看，如何？”
　　程伏睨他一眼，没阻拦。
　　少女先将水镜背对着燕离置好，而后走到雪发剑修的身前，轻轻捏住她的手，凑近微红的耳廓边低低私语道:“放轻松，不然那索越捆越紧，当心遭罪。”
　　容色绝艳的清冷剑修微微点了点头，一直想要蓄力的指尖松了力道。
　　放弃了驱使灵力的意愿后，身上果然松动不少。燕离抬眼望向头顶沉沉的黑影，然后呼吸滞了一滞。
　　少女闭着目，几近虔诚地用软嫩的唇瓣吻去燕离额边因痛苦生发的薄汗。
　　燕离黑瞳颤了颤，手指再一次蜷缩起来。
　　程伏轻声道:“睡一会吧。”
　　一道温和的灵力抚上燕离鼻尖。燕离一贯带着冷意的眉梢罕见地消去冷色，面上神情安然。
　　程伏站起身，走向那面椭圆水镜。
　　燕离自己似乎也并不清楚从前发生的事情。
　　程伏直觉这段身世并不会是什么令人愉悦的经历。
　　心魔境中的燕离如今也不过是心神尚未稳定的一介散修，不宜心神震荡，容易影响道心。
　　在伸手把水镜拨转向燕离那一侧时，程伏心底有个声音愈发清晰——眼下的燕离不过就是个心魔角色，需要这样关怀吗？
　　她垂下眼睫。
　　自然是不需要的。
　　这些举动，也许只是遗憾燕离懵懂孤独的那段日子里，自己没能在她身侧。
　　真正百年前的燕离，在万里雪飘的雪原上踽踽独行，餐风饮雪，连护体灵力也不知道用。
　　所有人都只知道燕离是风风光光的五灵域第一剑，从没人怜惜过百年前那个独居在雪洞中的散修。
　　没人怜燕离，留她来怜。
　　她怜燕离清若云月、风华绝代。
　　因为这些都是在风霜雨雪中得来。
　　如果那个雪山巅的散修当真没有遇见任何人，一直独自生存的话，那便意味着她稍有不慎，就会被各样的凶兽拆吞入腹，悄无声息地死去。
　　程伏喉头有些发紧。
　　她开始希望百年前的燕离并不是这样一个孤独的散修，至少应该有个人，陪燕离度过冰原上的漫漫长夜。
　　思绪恍惚间，那面琉璃一样清亮通透的水镜映出燕离的模样。
　　雪发剑修的身影并没有在镜面上停留太久，其上很快漾开水纹，被新的画面覆盖。
　　场景在刹那间就拉回到了程伏原本所在的二十一世纪。
　　没有什么大平层落地窗，摆在二人眼前的，不过是一个普通而简陋的办公格子间。
　　每个工位上都坐着人，他们神色凝肃，键盘鼠标的声音噼啪作响。
　　光亮的电脑屏幕上，各种繁杂的程序界面接连切换。没有人说话，显然是在紧锣密鼓地赶着进度。
　　画面似乎被什么人有意地加速过，但仍然持续了好一阵，镜中的画面才放缓为原速。
　　此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喜意。
　　“终于做完了，奶奶的，临时下来一个2.0计划，真就把我们当牛马用。”
　　人们纷纷松弛下来，很快有人接过话头:“赶生赶死的，也不知道做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人不符合预期咋整？”
　　一个络腮胡的男人粗声粗气道:“爱他妈咋样咋样！不干了，随便咋样都行，我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可是咱们魂体契约还在公司手里，不干的话谁知道会把我们魂魄散去哪……”
　　络腮胡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凶戾:“散啊，让他散！把我散成灰了，我残念不是还在？我就带着那残念天天恶心他们系统，让他们天天手忙脚乱地修！”
　　人群间有叹气有激愤的，霎时间小小的格子间中乱成了一锅粥，闹闹哄哄的，谁也听不清谁的话。
　　突然，一阵笃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方才还沸反盈天的人们顿时噤若寒蝉，室内落针可闻，那脚步声就愈发清晰，重重地打在每个人心上。
　　一个脚踏高跟的纤细背影逐渐显现在门口。
　　赫然是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孩。
　　她生着一张漂亮幼态的娃娃脸，五官精致，皮肤光洁，唇角嘱着一抹天真无邪的笑，看上去无害极了。
　　小女孩踏着细长的高跟鞋，打眼望去，脚后的高跟长得吓人，末端锐得像针，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个坑洞来。
　　格子间中的每个人都忍不住提起一口气，心脏不由自主悬在喉咙口。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就连大声呼吸都是有罪。
　　女孩瞳色金黄，偏偏双眸湿漉漉的，没有什么张扬意味，倒更让她看起来像个漂亮的洋娃娃。
　　她不急不缓地走进逼仄的格子间，像是天神亲临凡世，与那些衣衫凌乱、面容不整的程序员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来自两个世界。
　　金瞳女孩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看向那个络腮胡子的程序员，稚嫩的嗓音细细响起:“呀，叔叔。”
　　“虚拟恋人计划2.0的初始试验品做得怎么样了？数据调试过了吗？”


第47章 沉眠
　　周遭的人都替络腮胡子捏了把汗。
　　络腮胡子自己却不以为意，他声音阴沉道:“都做好了，都调过了。”
　　金瞳女孩歪头看他一眼，随即咯咯笑起来。
　　笑声银铃击玉一样，清脆悦耳。
　　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也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
　　女孩终于笑完，神色恢复原样。
　　她理所当然地将白如藕段的手臂朝前伸出，作出索取模样:“那就拿出来看看吧，我要看成品——”
　　语调上扬，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意味。
　　络腮胡子鼻子里发出个“嗯”声，拉着嗓音招呼起周遭的工友来。十来个人手脚麻利，迅速地搭起一个巨大的简易屏幕。
　　遥控器被哒一声按开，大屏幕很快就有了一个虚幻缥缈的身形，只能朦胧看出是一个人影。
　　而后人影形状渐渐凝实，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点一点精雕细琢出那人的眉眼手足。
　　逐渐显现出的身体部位无一不精致，就连肌肤也都泛着淡淡的美玉光泽，一如画中人。
　　明明是完美无匹的一副杰作，但格子间中每个人的眼神都渐渐瑟缩起来，面庞染上显而易见的慌乱怯懦。
　　有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欲落未落。程序员们的眼里一瞬间失去所有神采。
　　他们面如死灰，一动不动。
　　金瞳女孩唇角勾起一个恶意的笑容。金色水瞳中，分分明明映着一个雪发女子的容颜。
　　雪发女子波澜不惊的黑眸平静地凝视着屏幕外的人，眉眼覆着冷若冰霜的淡漠神色，偏偏容颜昳丽得惊心动魄，叫人一瞧就挪不开眼。
　　水镜前，程伏的目光顿时有些犀利。
　　水镜内，落针可闻的格子间里突然有人扑通跪下，砰砰砰砰磕起头来。
　　“我做的基础数据，是我搞错了性别！boss，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散我一个人的魂就好，对不起！”
　　金瞳女孩偏头看他一眼，语调疑惑道:“特征全部符合，性格数据也全部正确，为什么会搞错性别？”
　　“性别错了……”女孩无意识地喃喃道:“很难办啊，这是为金主花大价钱定制的角色，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她复又望向屏幕中那个黑眸古井无波的雪发女子，眼尾奇异地挑起:“不符合金主要求的货品，一律都只能归类为垃圾。”
　　女孩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垃圾就要待在该待的地方，最好是让人看不见的地方。啊，最近那个位面就挺合适，有个非常荒凉的雪原灵域，就扔去那里吧。”
　　她很是愉悦地打了个响指，眉眼弯起来。
　　“找个人盯着这块垃圾。如果她没死的话，就摆去虚拟恋人计划的交易区。”
　　见女孩没有降下惩罚，那个正在磕头的人难以置信地放慢频率，旋即缓缓抬起面来——那张脸涕泪纵横，寡淡的五官扭曲在一处，显出几分畏缩的丑陋。
　　此刻见女孩罕有地网开一面，他破涕为笑，手足并用地爬起来，展开一个干巴巴的笑。
　　然后他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一把深黑镰刀不知何时自他头上降下，恰恰将这人的笑容劈作两半。
　　金瞳女孩神色含着悲悯的遗憾，喟叹了一声:“我还没有叫你停。自作主张的人，真是无可救药。”
　　女孩叹息的面容被水镜渐渐放大，定格了一瞬。随后镜中画面闪烁，倏然变了场景。
　　落雪纷扬如絮，天地一白，这场景赫然是凛冬雪原深处。
　　身形修长的雪发女子眼神懵懂，不明白自己为何身在此地。
　　风雪阵阵扑面，她被冻得一哆嗦。
　　这一哆嗦不仅仅是因为寒凉的霜雪，更是因为皮肉间难言的撕裂疼痛。
　　她身上白衣早已褴褛凌乱，其上漫着斑驳又刺目的血痕。而掩于其下的，是狰狞外翻的巨大伤口。
　　周遭灵气寒凉，本应汩汩流出的血液都在流出的几瞬后凝结成嫣红的霜。
　　淋漓红霜随着她动作一块块渐次落地，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雪发女子眼睫半掩，抬起一条手臂，其上被散发着腥味的红霜严丝合缝地完全覆盖住，一点间隙也无。
　　引人注目的是，那条血臂所连结的手掌指甲尖长，其上泛着莹莹微光，显然是有灵力残留。
　　而这雪发女子身后，是七歪八倒、死状各异的凶兽。
　　可女子自己的模样也并没有比这些死去的凶兽好上太多。
　　她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内里滚烫表面微凉的血霜一刻不停地摔落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连绵的红梅。
　　她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雪发女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有分出一丝一毫灵力来保护□□免于肆虐灵气的侵袭。
　　重伤加之身处这样的环境，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她很快就会耗尽气力。
　　她的下场无非就是被食腐的灵兽灵鸟啄成一具稀碎的骨架，最后掩于风雪深处，千千万万年难见天日。
　　杜明澜看得很感兴趣，就连手中摇扇频率都快了不少:“真是奇怪，都这般模样了，也还能活下来。想必是有贵人施救？”
　　程伏没说话。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被视如敝屣的燕离。眼睛太久没眨，睁得有些干涩。
　　程伏已经不太敢看，但面前的镜子仿佛有什么魔力般，将她的目光直勾勾黏在了镜面上。
　　可每多看一眼，她就能在脑海中想象出燕离拖着鲜血淋漓的身躯，像困兽一样在某个角落独自舔舐身上伤口的模样。
　　水镜中的画面仍在继续。燕离显然只是在茫然无措地行走，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也不明白自己是谁。
　　她只是凭借本能横冲直撞地行路，很快就耗尽了气力。
　　燕离一头倒进雪地里，很快就有一层雪覆盖在她头脸上，唯余鼻尖和眉眼露出在雪上。
　　尽管如此，远山眉下压着的眸色依旧淡然清冷，掀不起一丝情绪与波澜。
　　那是她早在降世之前就被设定好的神情，不会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产生分毫波动。
　　下一刻，一个披着鹅黄大氅的纤长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茫茫雪幕中。
　　观身量就能看出这是个女子。
　　她领口缀着绵绵密密的雪狐毛，一张娇小面颊被托在中央，明眸善睐，顾盼间都流转着鲜活的辉光，同这冰原上的尘封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赫然是个明媚不失娇俏的少女。她步履翩然，浅色眼
　　瞳里满含新奇，显然对这次出行怀有很高的兴致。
　　大氅在凛风中分毫不动，却能随少女莲步而动，打眼看去有些不符合情景的怪异感。
　　少女眼神转了一圈，随即停留在一个鼓起的雪堆上。
　　她有些讶然地多看一眼，挥手以灵力震荡开鼓起的雪堆，瞳孔颤了颤。
　　雪发女子眉目安和，似乎正阖眼沉眠。
　　作者有话要说:进化成短小怪了（抹泪）
　　没错，这就是前世的伏，庸俗的美人救美人


第48章 执拗
　　镜前，杜明澜悠悠然摇扇的手顿住，眼皮子跳了一跳。
　　他动了动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被缚仙索缚住正昏睡的燕离，又看了看程伏，嘴角一抽:“没想到你们还是生死之交，真是——”
　　杜明澜打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程伏自然听见了耳边的话，却顾不得看身侧的杜明澜。
　　她唇瓣微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看着风雪中打横抱起燕离的少女。
　　惊的不是少女的举措，而是少女的面容。那鹅黄大氅少女，露出的一张脸，分分明明和她生得一模一样。
　　漫天风雪中，少女眉间盈起忧色，垂头看了一眼怀中人。
　　燕离双眸紧闭，眉峰眼角却没有什么生死之际的复杂情感，淡然得如同她额上缀着的盛放雪莲。
　　少女探了探雪发人鼻息，禁不住拧起眉头。
　　她扬手筑起一个幽光闪烁的结界，而后轻柔地将燕离置在地上，自己则盘腿而坐，掌心按在燕离心脉上，开始源源不绝地朝她心脉间传输真气。
　　杜明澜这次真切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眼神悚然，转头看了眼程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是大乘？”
　　无怪乎他问出这句话。
　　普通修士施展功法所使的灵力，由天地自然灵气入体后，方能化为己用。
　　而真气，乃是大乘境修士才能衍生出的一种净气。修者体内的净气超乎于天地间，是修士体内自发衍生出的。普通修士所摄取的天地灵气，完全不能与之相较。
　　即便对大乘期修者而言，这样的净气也是非常珍稀难得的。
　　程伏亦十分惊异地回望杜明澜，呆滞道:“我不是啊……”
　　杜明澜瞪大眼睛:“那这里面的人是谁？是你亲姊姊吗？”
　　程伏:“……”谁知道。
　　但某个答案在她内心深处蠢蠢欲动。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这不是错觉。
　　那个人，也许正是程伏自己。
　　这个想法生发得毫无理由，但又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画面定格在少女对燕离传输真气的一幕上。而后镜面再次漾起波纹，恢复成普通平光镜，映出燕离昏睡的安和模样。
　　熟悉的测试境女音适时响起:“恭喜考生程伏将导师心魔故事线索完成度提升至二成！”
　　“达成探索成就【初窥门径】，成就点＋1000。”
　　丰厚的成就点没有让她心底生出丝毫喜意。程伏抬腕自传讯环中注入灵力，面前就跳出了参赛队伍的成就点排行表。
　　干字一队的总积分在所有队伍中一骑绝尘，数字庞大得令人咋舌。
　　六千零五十八点积分。
　　而第二名干字三队，团队总积分为二千八百点，两者之间隔了一条深深的鸿沟，难以跨越。
　　这个排行榜是根据境内队伍积分实时呈现的，所有学子都能通过自己手上的传讯环调出这个排行榜。
　　这样一来，每个队伍获取的积分都是没有办法藏拙的，只要境内的学子们愿意，他们随时能够得知不同队伍间的成就点差异。
　　故而干字一队早就在心魔境中其他队伍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不少队伍都在对干字一队的积分来源进行各种揣测。
　　但这对干字一队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只因这第三阶段的导师心魔境有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机制。
　　心魔境内允许进行【战斗争夺】。
　　简而言之，死于同境学子手中的考生，并不会被淘汰遣送出境，而是会给予被非心魔角色击败的考生一次【重生】机会，但这样的重生是将成就点清零的。
　　有意思的是，在考生被击败后，原考生获取的成就点会奖励给击败者，也就是说成就点是可以通过击杀别人来进行争夺的。
　　包括这个会实时更新的队伍积分排行榜，实际上也是在暗暗与这个争夺机制相契合。
　　若不是设置规则之人有意引起争斗，又为何要在探索为主的心魔境里做出一个成就点排行榜单？
　　美名其曰增长斗志未免欲盖弥彰，更多时候的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通常只会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地争抢名次。
　　程伏皱皱眉，发现自己不记得这届制定心魔规则的导师究竟是哪位。
　　但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个。
　　镜中画面虽然消弭，但燕离仍然没有醒来，身上的缚仙索也依旧不依不挠地捆着她手足。
　　积分一跃至六千，干字一队惹眼至此，显然会遇上不少麻烦。
　　她有必要动身归队，了解一下队中成员的具体情况。
　　玉简里传来的大多是好消息，但身为一块大肥肉的干字一队，境遇绝对没有传讯中所说的那么轻松。
　　身旁的杜明澜突然抬起手，缚仙索的绳结顿时就松散开。
　　光索落下，露出手腕脚踝肌肤上的青紫勒痕。
　　程伏偏头看去，就见杜明澜笑得如沐春风，展开折扇，声调懒散道:“杜某突然改了主意。”
　　他看燕离一眼，眸中笑意更深:“某突然觉得，她会是一个大变数。”
　　言下之意，就是他看热闹不嫌事大，非常乐于看见燕离在未来时日搅动风云的模样。
　　程伏眸色有些深，却没多言，只干脆地一拱手:“多谢。”
　　言罢，就跨步朝仍然陷在沉眠当中的燕离走去。
　　程伏低眸凝视着雪发的剑修。
　　一如镜中鹅黄氅少女怀抱燕离时垂头看她的模样，只不过二者眼神大为迥异。
　　一个眷恋不舍，一个担忧牵挂。
　　殊途再一次被御起。这次剑身没有产生震颤，四平八稳地飘行着，径直朝向目的地而去。
　　雪洞内，燃绡再一次点起。程伏小心翼翼地为燕离掖好被角，而后深深凝望一眼，步履匆匆地又御起剑。
　　踏在剑上，程伏取下腰间玉简，按住光泽流转的银纹，声调略有紧绷道:“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剑尊这里的故事线暂时不会有更多进展，我现在来找你们汇合。”
　　洁白的玉简闪烁了几下，旋即暗纹长亮，陈谦茹柔和的声线响起:“目前没有什么大变故，我们在五稻大陆的昭天镇。”
　　“不过似乎很多队伍都往五稻大陆的边境靠了，你来时要小心，扮作心魔角色最好。”
　　程伏应声，而后按灭了玉简，调动了八成灵力注入剑中，尽全力赶起路来。
　　……
　　洞中的雪发剑修阖眸沉静睡着，燃绡微弱的火光打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在眼底打下一片似有若无的阴影。
　　那阴影忽闪两下，而后眼皮被缓缓掀开，露出漆黑的眼瞳里无机质的漠然。
　　燕离起身，霜白发丝凌乱而绵软地垂落在肩头，与瞳眸颜色相映，更衬得
　　她目光深不可测。一点锋锐的光芒缀在瞳孔正中，有绛紫色微光从中蔓延开。
　　暗紫迅疾地铺满了整个眼球，又在一瞬间褪去了其上颜色。
　　燕离的瞳孔依旧是黑洞洞的，看起来同往常并没有太大差异。
　　但仍有其他异变生发在那张昳丽过头的面容上。
　　顺着鼻峰往下看，能看见燕离唇瓣自正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调和的割裂。
　　一边唇角勾起天真烂漫的笑，另一边却诡异地朝下撇着，模样瞧起来失落极了。
　　燕离眼神漠然地望着洞口，左唇的烂漫笑意终于被某种情绪压抑下去。
　　她脸上浮起巨大的迷惘神色，眉眼间的清冷消失殆尽，唯余留下某种奇异的执拗。
　　雪发剑修眼神专注地望着门口，语声低低道:“不要我了。”
　　……
　　昭天镇是五稻大陆与凛冬雪原分界处的一个边境小镇。
　　因为地处特殊，境内居民鱼龙混杂，许多不同灵域的修士混居，其中甚至有一些貌不惊人的古仙境中人，经常神神叨叨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古语，令路人频频侧目。
　　镇子占地不大，勾栏茶馆却不少。
　　单这条街上放眼望去，就能看见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袖带裹香，娇笑着向过路人搭话，不少男修便目眩神迷地揽着人，发着晕进了一座座花楼。
　　路上的每个修者几乎都在闲散漫步，似乎一到了这个边陲小镇，许多事情就都不太值得记挂在心上。
　　这便让一些偶有的行色匆匆的人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一队衣着统一，裤腰扎得紧紧的白衣人横冲直撞地在人流密集的路上穿梭着。
　　领头的是个长脸尖颔的青年人，五官尚算周正，神色却很阴沉，看着像是有人欠了他几百万灵石般，让人生不起喜意。
　　青年人一边带着身后人疾行，一边朝后面人冷冷道:“他们传的消息就是这个镇子没错吧？”
　　后头的人连连应道:“不会有错，就是这里！”
　　隐在人流当中的一双眼睛正不错眼地盯着这些人。那双眼瞳色浅淡，好似能从中透出千万辉光一般。
　　而后那琉璃一样的眼珠微动了动，眼睛的主人一闪身，悄无声息地
　　跟上了那队行路匆匆的短衣人。
　　这悄悄跟踪的人正是程伏。
　　她此时戴着一顶帷帽，容貌隐在轻薄的黑纱下看不分明，依稀能从脸颊轮廓看出是个小娘子。
　　程伏扯了扯覆面的黑纱，确保完全遮挡住面容后，身形飘忽地追踪起前面那队人来。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面前这队人，就是妄图通过【争夺】获利的其中一队参赛考生。
　　这队人的特征也非常明显，晋级第三阶段的参赛队伍名单程伏全都看过，大多都是男修女修混合组队的。
　　而眼前这队人全是统一的短衣，再结合身形判断，就能得知这一行人都是男修。
　　一队全是男修的参赛队伍，在她的印象当中就只有那么一支。
　　正是在成就点排行榜中，被干字一队狠压一头，并且位居第二的天字三队。
　　作者有话要说:对，心魔中的燕离产生心魔了
　　套娃了


第49章 寻踪
　　三队此时的目的也是昭然若揭——搜寻干字一队的下落。
　　这个导师心魔境已经开启了月余，仍然没有任何测试结束的苗头。这就使得居于后面的队伍总是怀抱着希望，认为自己仍然有可能争取到更好的名次。
　　毕竟未知的因素越多，人的幻想也就能膨胀得越大，何况是实力强悍、野心蓬勃的天字三队。
　　天字三队绞尽脑汁也不明白干字一队为什么能有这么高的成就点。
　　若是测试境结束期限就在眼前，那么第二名这个成绩他们也就认下了，毕竟太短的时间并不足以让他们博取到更好的名次。
　　但本以为早该结束的测试境仍在延续着，很有种遥遥无期的意味。原本熄灭的希望再一次燃起，并且烧得更加炽烈。
　　领头的天字三队队长虽然面色阴鸷，但眼神间含着令人心惊的磅礴热度，似乎此时在做的是能够翻天覆地的春秋大业。
　　目送着天字三队一行人进入了某个铺子里，程伏这才撤掉脚下飘飘忽忽的步法，信步行至那间铺前，抬头看着镀金字的牌匾——庞氏典当行。
　　手心玉简颤动了一下，亮起莹润光泽。程伏低头，其上浮现出一行娟秀字迹:“镇西天风茶馆。”
　　她挪开停留在典当行牌匾上的微妙目光，伸手压了压帷帽，施施然走进典当行旁边的茶馆。
　　踏入门槛，就见到正中央处高高的架台子，上头坐着个唾沫横飞的花甲老人，正神色陶醉、语调高昂地说著书。
　　底下零零散散坐了几桌，此刻都被这说书先生调动了情绪，听得专注，连嗑瓜子的手都顿在了半空，一时间入了迷。
　　“沧如仙子是何许人也？一手精妙的天水精粹法门，直叫青山首徒连声赞好。说来也怪，这天水功法一施罢，顿时涛声阵阵、浪潮迭起。青山大弟子见状长笑三声，剑锋直指潮头，竟将那层层高窜的潮水生生逼退三尺。”
　　略显嘶哑的声音顿止，老人颤颤地端起茶盏润嗓，又继续道:
　　“此番流水剑意成，纪首徒对师门有了交代，自然就该功成身退。只可惜美人在侧，若是不成
　　全一段佳缘，那他可没法对在座的各位交待哪。”
　　堂下顿时生出一阵喧闹的哄笑声，有个黑脸大汉大声道:“臭老头，净会打趣人！风月轶闻谁不爱听？”
　　嘈杂声浪间，程伏游鱼一样溜进了茶馆的一处偏僻角落，在几人围坐的一桌边站定，忽然出声道:“几位，拼个桌？”
　　正闷头把玩手上玉简的一个小厮装束的人倏然抬头，露出一张沾满污泥的小脸。
　　赫然是变装后的廖子泸，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脏兮兮灰扑扑的，只留下那双杏眸一如既往的灵动润泽。
　　她欣喜地惊呼一声:“程——”
　　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廖子泸刚刚张开的嘴。
　　辛云泽恨铁不成钢地按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瞎叫什么，这位是陈形之小娘子，给我记好了！”
　　程伏默然，没看他们两人，径直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转眼看向顾达与陈倩茹。
　　顾达还是那身漆黑的侍卫服，本就浓丽的眉眼用眉笔描得愈发深邃，左脸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疤，黑发简单束起，看上去很是飒爽。
　　陈倩茹则扮成本地女子模样，青布抹胸，外面笼上一层轻纱，是昭天镇女子普遍会作的打扮。
　　如此低调行事，看得出来干字一队已经被盯上了，而且很有可能不止一队在觊觎干他们手里的积分。
　　程伏朝旁边顾盼两下，挥手筑起一个隔音结界，才开口说道:“我在路上见到了寻找我们行踪的天字三队，他们消息很灵通，知道你们现在就在这个镇子里。”
　　顾达扬眉道:“程伏，现在起码有半数的队伍都在昭天镇中游荡。”
　　陈倩茹接话道:“是的，不管是不是对我们有【争夺】意向的队伍，现在大多都在往五稻大陆的方向来。”
　　“因为在雪原上能够达成的成就他们已经做了七七八八，但也并没有搜集到多少关于导师心魔的线索，所以大家都认为也许冰原并不是导师心魔的故事发生地，心魔故事很有可能发生在势力复杂的两灵域交界处。”
　　*
　　程伏这桌的一墙之隔后，是庞氏典当行的藏宝库。
　　天字三队一行人正冷汗淋漓地看着面前戴着银质面具的心魔角色。
　　队长林华面上仍是那副阴鸷神色，额上却不由自主地渗出涔涔冷汗。
　　眼前这个银质面具覆脸的女子一头雪发，垂落在身侧的两只手指甲纤长，其上还挂着残留的血肉皮屑，散发着让人不适的腥臭气味。
　　典当行一层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关闭，因为外头天朗气清，开着门时内里也很亮堂，故而室内没有亮起任何照明的物件，整个一层黑黝黝的，瞧不清陈设。
　　在踏入这间典当行的一瞬间，林华便忐忑起来，不由得开始斟酌起是否还要继续和这个奇怪的心魔角色合作。
　　但转念一想，此处说白了不过就是一个幻境，就算真的有危险，也断不会让自己身死道消。思及此，林华心下的恐惧消去不少。
　　既然心中不甘，那么只要有机会，他们就必定是要搏一搏的。
　　鼻端传来浓厚的血腥气，与他们相约的这个心魔角色显然是临时找的这个典当行作为议事地点。
　　天字三队在典当行一层找寻那个藏宝库时，脚底偶尔能踩到一些断肢残臂。
　　这个戴面具的白发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几人不约而同地想着，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味。
　　白发女人早就察觉到身前来了人，却没有动作，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原掌柜的红木太师椅上。
　　在林华快要忍不住出声之际，他看见银质面具下的那双眼缓缓睁开，露出幽深的绛紫微光，随即迅速地转变回常人瞳仁的漆黑颜色，似乎方才眼里的那道一闪而过的光是林华生出的错觉。
　　但林华明白这绝对不可能是错觉。
　　他不仅是止妄学府的学子，同时也是见多识广的名门弟子，知道眼中闪出绛紫光芒通常代表着这人体内初生魔气，但还没有完全适应魔气的使用。
　　当体内飘忽肆虐的魔气掠过眼瞳时，旁人就能看见这个修士眸中一闪而逝的紫光。
　　初入魔的修士虽然行事疯狂，但因为被心底的强烈渴求支配，目的鲜明，所以在某种情形下来说，反而会成为非常好的合作伙伴。
　　林华拱了拱手，作出恭敬神色，开门见山道:“这位仙子，我们非常关心程道友的行踪，还望您能透露一二。若仙子有什么难处，我们也定当竭尽所能帮助。”
　　白发女子微仰起头，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和下颔。
　　冰冷淡漠的女声自天字三队一行人耳边响起:“你们要她的行踪做什么？”
　　林华面露难色:“这……”
　　女子却冷硬地补充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准确知晓她的踪迹。我与她非敌非友，你们有什么打算，尽可以告诉我。”
　　她的语调清清冷冷，音色悦耳，却再一次让林华脊背发寒。
　　林华咬咬牙，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我们是想要杀掉程伏。她身上有一些特殊的东西，不杀了她没办法拿到手。”
　　他说出来后，反倒觉得心下畅快。
　　左右不过一个心魔境，只要成了事，测试一结束，就不可能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雪发女子偏头定定看了林华一眼，眸中神色莫测，繁复的情绪萦绕在一对瞳仁里，一时间让人有些摸不清她的态度。
　　空气沉寂了半晌，那雪发女子终于出声道:“可以。”
　　林华霍然抬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按住激动，勉强维持着面上镇定道:“仙子提供行踪，可有什么条件？”
　　在这个心魔境中，林华敢非常自信地担保，他除了队伍积分，什么都给得起。
　　面前的人不是参赛学子，只是一个走火入魔的心魔角色，并没有什么难应付的。
　　况且就算面前这个人的所求当真难办，那也不要紧。
　　总之先得了程伏行踪，其他事情都可以通过脱离测试境解决。
　　林华心底的喜意越来越大，打定主意不论面前这女人说什么话都一口答应，脸上的神色也因为有了这样的底气而愈发镇定自如。
　　“你们杀她的时候，带着我就可以了。”
　　乍然听见这句话，林华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惊诧地抬眼望向雪发女子的脸，却看见那双幽深暗沉的眼眸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凝望着血溅三尺的墙壁，怔怔地出了神。
　　燕离无意识地单手紧攥成拳，尖长锐利的指甲碰撞在一处，在狭小的藏宝库内发出铮然的金属响声。
　　她这几日神魂不定地想了许多，并没有明白自己有什么错处。
　　思来想去，就只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素日间与程伏的相处太过寡淡，她厌弃了这样无趣的自己，便毫不留恋，一走了之。
　　她循着感召印的二人连结去找程伏，可就在快要见到程伏时，她无端地退缩了。
　　自己还是那么寡淡无味。若是再凑上前去，只会被厌弃第二次。
　　得知这队人想要杀掉程伏后，燕离的心里突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个想法。
　　在程伏面前杀掉这队图谋不轨的人。
　　就如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带着一身的血，斩杀了数十只白毛兽一般。
　　程伏是在见到自己浴血的模样后，才开始与自己接触的。
　　那样的自己，也许才能褪去平日起居的无趣乏味，才能得到她的一眼青睐。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给心魔里的燕离打个补丁，这个导师心魔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是真实的往事，而是扔了一个初始配置燕离在境内，这个燕离变成什么样、做出什么事并不代表曾经的燕离就是这个样子。
　　心魔中燕离黑化是因为她初临人世，三观都还没有形成，最亲近的人突然离开自己，一时想不开就入魔了（）真正的燕离和程伏同居了很久，相当于程伏手把手把燕离带大的，把幼年燕离引导得非常根正苗红，所以现世的燕离虽然也因为程伏的不告而别产生心魔，但不会成为这样不择手段、想法天真的的魔修。不过这里面的燕离大概可以理解为另一个结局的燕离，如果程伏没有陪伴在她身边好好引导她的话，就有可能会变成这样的一个病娇反派。


第50章 瓮中之鳖
　　茶馆内，陈倩茹蹙了蹙眉:“我们见到了燕剑尊，自然是能够确定这是剑尊的心魔境。但其他队伍不知道此事，都赶往昭天镇寻找心魔故事线索。”
　　顾达晃了晃粗瓷茶碗，里头飘浮着碎叶的茶汤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清透的酒液。
　　她饮一口，话音散漫道:“既然明确了心魔故事不发生在这里，为什么还要逗留在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我们目标明确，也没有被这些线索障去眼目，为什么还巴巴地来到昭天镇？等着被滞留在此的其他队伍一锅端吗？”
　　酒修氤氲着酒气的嗓音随着吐字渐渐变得凌厉起来，句句都直指在程伏离队时，负责队伍决策的陈谦茹。
　　程伏只静静听着，面色不虞。
　　自从见到辛云泽后，系统再一次开始频繁地跳出来，督促她与辛云泽多多亲近，提醒任务进度近在眼前，回家指日可待。
　　程伏原本只是觉得系统同蝇虫般恼人，倏然间听见顾达对陈倩茹的质问，心中便无端浮起了那股清清淡淡的桂子香气。
　　她眉头微蹙。
　　系统是什么时候结束休眠，再一次觉醒的？
　　程伏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不等她继续细想，茶桌上的几人倏然间都住了口。
　　测试境女音一贯平淡无波，此时却含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亢奋意味。
　　“诸位学子，导师心魔已经生成，心魔故事线正式开启。故事线索将会随着心魔导师的行动开始渐渐浮出水面，望各位多加留心，关键的心魔线索也许就在身边。”
　　廖子泸瞪大一双眼，不可置信道:“这……心魔才刚刚产生？那先前的那些时日，难道都只是在为导师心魔的生成作铺垫吗？”
　　程伏眸色沉沉，眼里像是蕴了滚滚的浓重黑云，心弦震荡，有古怪之感自心头生起。
　　雪洞当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就在她离开后的短短一段时间，燕离就突然生出了心魔？
　　程伏忽地想起什么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之上的火莲印记。
　　这个感召印的连结是相互的，只需心念一动，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存
　　在。
　　连绵的灵力注入火莲，莲瓣经此滋养变得愈发饱满。
　　颜色浅淡的末端摇曳着滋长出暗黄的轻烟，当真如燃烧起来一般，似梦似幻，炫丽得刺目。
　　少女浅淡的眼瞳也真的如同被烈焰刺痛了一般，骤然紧缩起来。
　　心念感知到的方位就在右侧墙后，近在咫尺。
　　程伏猛然起身，再顾不得更多，神色凝肃地扔下一句话:“事情生变，我且去一探，你们尽早撤离这个昭天镇，以免遭别队围困。”
　　就在程伏挥手破去桌沿结界后，原本半掩着的茶馆大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撞开。
　　那木门本就已经在茶馆兢兢业业地操劳了十来岁，经不住这样猛烈的冲击，顿时吱吱呀呀地散成百来片，七零八碎地溅起门口的堆积的尘土。
　　烟尘滚滚中，一个身量纤薄的人影立在中间，是个骨架娇小的少年。
　　他一张脸生得艳如桃李，比寻常女子还要漂亮，可称是花容月貌。
　　这样漂亮的一个男生女相的小少年，眼眉间却满含乖戾。
　　他薄唇一挑，语调轻蔑:“狗屁不通！沧如仙子何时与那青山的剑痴苟合了？”
　　台上鹤发的老先生愣了一愣，捋起胡须颤巍巍道:“须知纪大弟子已备好聘礼向洛神岛求娶沧如仙子了，这二人情投意合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位小公子还是莫要再自欺了罢。”
　　程伏神色微动。
　　这少年不是孤身前来，身后还带着一众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弟子，但手里俱都执锐，想来并非善类。
　　这少年挑事的理由也是怪，像是刻意来寻衅滋事的。
　　一个说书也就听个乐子，不爱听不听就是，何至于来茶馆将人招牌大门砸了，还气势汹汹地逼问？
　　她一心急着去找寻燕离，但此刻门口堵着这么一众人，自然也不好出去。
　　这少年能为一个说书人大张旗鼓至此，想来也是哪家被娇惯的世家子弟，不兴讲理这套。要是程伏径直出了门，指不定要闹出哪场荒唐纠葛来。
　　程伏既然是乔装打扮，就当然不愿意再出什么风头，掺和进这些千奇百怪的纷争当中。
　　她心下烦闷地揪了揪鬓边的碎发，沉着气等这少年闹完好走。
　　少年听了老人这话，眉头一竖，怒道:“那个剑痴也配得上沧如仙子么？呆呆傻傻，除了使剑什么都不会，比得过我兄长哪点？”
　　茶馆众人皆哗然，本来被这少年吓了一跳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沧如仙子作为当下修真界的一代天骄，不仅天赋万中无一，容貌也是当世无双，故而追求者甚众。
　　说书老人白眉一动，居然也生起了几分兴致:“你是哪家的后生？”
　　小少年冷哼一声，似乎觉得轻易报出名讳有失身份，故而扬了扬眉只说:“你别管，反正不许再讲这出戏，天底下的故事那么多，怎么就偏偏要挑这一出说？”
　　少年在前头与那老人说得起劲，茶馆里头的一帮人也听得津津有味，权当是在围观一场大戏。
　　只有程伏心里如同被文火慢慢烧灼着，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感召印指示的方位仍然未变，她心中变幻出了此时燕离的无数个模样——嗔怒，亦或懵懂，再或者，是如同现世中的燕离一般，清清冷冷，不问世事？
　　答案总是在即将揭晓的时候最抓心挠肝，程伏被这无端的变故熬得心头火起，却生生压抑住，眼神沉冷地看着少年门外带着的那帮人。
　　而后程伏眼神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奇怪的端倪。
　　少年门外带着的一众人都是白衣，里头要是有什么杂色，就很容易被一眼瞧见。
　　尽管那杂色处在人群最边缘的位置，却也不会被修士异于常人的目力所忽略。
　　一众白衣人的边缘处，有人肩胛上沾了一星半点的鲜红，恰如程伏手背上那朵艳红色的火莲一样灼人眼目。
　　这是在斩杀时候喷射在身上的新鲜血液，血点位于侧肩，说明血液主人的伤口并不是此人造成的。
　　血点很小，说明这人离见血的刀刃距离较远，仅仅只是沾上了零星一点。
　　这少爷所率领的人全是白衣，假如真的经历了什么搏杀争斗，这一众人的衣服就绝无可能这般齐整洁净。
　　白衣虽然在惺惺作态时很是好用，但这样的衣服穿在人身上之所
　　以飘然出尘，全因为它太容易弄脏。
　　如若没几分千里不留行的修为驾驭，就很容易把飘飘白衣变成五彩斑斓的脏抹布。
　　程伏眉峰微动。
　　那个混在人群边缘的白衣人根本就是借着衣服颜色一致，浑水摸鱼跟人一起堵在门口的。
　　这样浑水摸鱼的人有多少？
　　昭天镇并不是太大，茶馆这头的动静也很容易被街上好事之人口口相传，要传到同为测试境参赛学子的耳朵里头，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问题就可以转变成，在茶馆门口浑水摸鱼的人，里面有多少参赛学子？
　　又有多少是觊觎干字一队高昂成就点，想要通过【掠夺】机制更上一层楼的人？
　　程伏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起来。
　　门外，越来越多过路人远远观望起天风茶馆的动静来，其中有好几支衣着平凡的整队人穿过闹市街头，匆匆赶来这处。
　　若是有人细心看，就能发现这些看似平平无奇、结队行走的人，人数大多都是规整的五人。
　　他们好像得到了什么讯息，目标精确地直奔天风茶馆。
　　隐在白衣人群当中的林华低头查看起掌间闪烁着光亮的玉简来。
　　好几道不同笔迹的字样轮番显现在玉简表面，一闪即逝，却足以让全神贯注看玉简的林华把内容瞧了个清清楚楚。
　　他神色间难掩激动，伸出一指在玉简上涂画起来，似乎是在回复什么讯息。
　　林华突然觉得身后有股奇异的冷气逼近耳根，警惕地一转头，却看见是那个半边脸覆着银质面具的白发女人不知何时跟到了他身后。
　　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茶馆内里，眼神蕴着令人心惊的炙热。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挂起笑意:“仙子，怎的这般心焦？”
　　燕离没理他，只是凝神望着门口。
　　林华面上的笑意僵了一僵，心底暗暗啐一口，旋即继续笑道:“仙子不必焦急，那程伏早就是我们的瓮中之鳖——”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冷淡的嗓音:“她从后门跑了，你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林华一愣，眼神有一瞬的狠厉。他低头朝玉简说了两句，就扭头朝镇西的另一条街上赶去。
　　他来时早就把这四周的地形摸清，知道茶馆后门处对应的是哪条街道。
　　他脚下生风，御起剑迅疾地赶起路，心下冷笑。
　　这程伏倒是出乎意料的敏锐。
　　只可惜现在昭天镇中的几队俱都受他调动，玉简里一声令下，四支参赛队一同包抄干字一队，任这剑尊弟子插翅也难飞。
　　说来也要感谢这届制定规则的导师，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向很对林华口味。
　　大川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没有感受到周遭正有暗潮涌动。
　　突然有百姓开始惊呼:“有仙人御剑而行啦！”
　　“阿兄你瞧，御剑的仙人不止一个！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有这么多御剑而行的仙人都聚在镇西？”
　　程伏残影一样飞驰在街头，她掐了一个灵隐诀，甚至没有被这些百姓注目到。
　　面前突然有一个沉沉的阴影落下，冰凉的银光刺在少女琥珀一样的瞳仁里，华美得触目。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收到了很多营养液……感觉很惶恐，第一次写小说，蠢作者也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有很多瑕疵，其实挺害怕辜负你们的支持。但还是很感谢各位小天使（鞠躬）如果没有小天使们的评论我可能就放弃了，每个看到这里的小天使都是我写文的动力，谢谢你们！！
　　咦惹，这个作者怎么这么多废话，叉走
　　明天我一定不废话，好好写文（


第51章 围困
　　一股铁锈味窜入鼻腔，程伏皱了皱眉。
　　方才似乎有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从她面前一闪而逝，身法很快，看不清身形，只能隐约记得有雪色发丝飘扬而过。
　　这令程伏在一瞬间就联想到雪发黑眸的清冷剑修。
　　略略回过神后，程伏又觉得自己可笑。
　　那人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显然昭示着他是刚刚经历厮杀的亡命之徒，哪有可能是性子一贯淡漠的燕离。
　　天底下因为各种原因白头的修者千千万，怎么见到一个特征吻合的，就觉得是师尊？
　　尽管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情况，程伏眉间却仍然浮起忧色。
　　感召印的连结昭示着燕离就在附近，她心中想奔向燕离的欲求，烈火一样灼烧着她的肺腑。
　　四周路人的惊呼接二连三响起，宝剑御风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参赛队伍显然已经将干字一队视为囊中之物，不再遮遮掩掩行事，而是直接现身，开始明目张胆地围捕。
　　程伏早在看见另一支参赛队伍后，就当机立断地下了指令，让队中的五人各自四散奔逃。
　　但眼下情形不容乐观。
　　这些参赛队伍像是用了什么追踪法器一样，在发现她自茶馆后门来到大川街后，就迅速地撤掉堵在茶馆处的人手循踪赶来。
　　他们显然听了某个领头人指挥，非常有序，隐隐在这条街上形成了两面包夹之势。
　　程伏步伐匆忙，但仍然分出神来目观八方，密切关注着周遭动静。
　　而后她脚步一顿，忽然抽剑回身。
　　剑刃与剑刃铿然相击，发出沉重连绵的回响。
　　发动突袭的学子目光一沉，执剑的手腕倏然翻转，以某个刁钻角度唰唰朝程伏心口连刺四剑。
　　连环刺出的几剑去势奇诡，乍看上去，就像是邪门歪道的怪剑。
　　但其间带着的一股巧劲昭示着此乃正道法门，非寻常散修能轻易领悟的。
　　程伏足尖一点，飞身而起。
　　衣袂飘扬的少女左手捏诀，右手剑出如龙。
　　霎时间，两道不同派系的力量交错着一同向前击去，相辅相成，融洽得宛如同出一脉。
　　半空中的那学子神
　　色一怔，五指突然发了软。
　　手里原本巧劲连绵的剑招骤然失去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隐藏在复杂变化当中的简朴路数，在一瞬间暴露无遗。
　　是沧浪剑法。
　　程伏目光一凝，腕部运力，半空中的剑尖直直朝下一点，那学子执剑的手就软绵绵地耷拉下去。
　　沧海潮生的剑势被青锋寒芒慑成了细碎的水点，再无战意可言。
　　学子眼底惊愕未散，虎口发麻，不可置信地睁眼望着少女踏风离去的背影。
　　他喃喃道:“金丹初期的剑势……为什么能生生压制住我的沧浪剑？”
　　几招击败敌手的程伏，此刻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她能感受到身前身后，乃至左右，都有境界不低的弟子团团朝她的方位围困而来。
　　包围圈缩得越小，她逃生的机会就越发渺茫。
　　头顶倏然暗沉下来，却不是什么黑压压的乌云，而是一队学子居高临下地御剑立于云霄之上。
　　这队五人齐齐垂眼，目含悲悯，俯视着居于其下的程伏。
　　他们没有多言，伸掌开始捏起一个雄厚的法诀。
　　五道灵力迅疾地交织成网，法网渐渐膨胀，几乎要扩散到整条大川街上。
　　“程伏，小心！”
　　少年焦急的嗓音响起。
　　程伏霍然回首，看见辛云泽眼神凌厉，一剑斩断了她身前一条藤蔓似的灵力柱。
　　她眼中覆上一层冷色。
　　灵力柱，通常是构筑阵法的的关键，是成阵最后一步需要凝聚的支撑。
　　既然能看见灵力柱，就说明此处早就有人布下阵法，在她来到此处时，只差一步就可成阵。
　　程伏并不在意自己被困。
　　她早已将积分平摊在队中五人身上。
　　少程伏一个，也不过是失去五分之一的积分，她权当是干字一队断臂求生，舍去部分积分，保全大体排名。
　　可她独独不该在这条路上遇见辛云泽。
　　程伏早早就让队中人分散逃离，每个人逃散的方向都不同，力求分散火力，能逃掉一个是一个。
　　五灵域不是地球，反向逃跑还能相遇的情形，就只剩下一种。
　　辛云泽是被前面追捕的人逼退回来的，他无望突破前路的
　　包围圈，只得折返回头，另寻出路。
　　程伏头顶施诀的五人神色不动，似乎并没有因为灵力柱被斩断而产生恼怒，五人再一次齐齐汇集起灵力。
　　一条较之先前更加粗壮的灵力柱拔地而起，速度迅疾，几乎是刹那间生成的。
　　原本藏匿在周围的灵力丝线此刻全部显现出来，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有规律地交缠成一张花样独特的大网，迅疾地延展到整条街上。
　　四周的行人突然消失不见，整个大川街头只余下程伏与辛云泽二人。
　　一时间街头巷尾空空荡荡，凭空生出几分违和的诡异感。
　　辛云泽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手指不自觉捏紧了镶金嵌珠的剑柄。
　　他干巴巴道:“这好像是个隔绝了凡人的阵法，只有修士才能进来。”
　　程伏看他一眼，有些疑惑道:“那方才追捕我们的那些学子呢？”
　　她不通阵法，但辛云泽一眼就看出阵法类型，显然是对这种阵有所了解。
　　话音刚落，就见身旁少年俊脸一沉，察觉到什么般，拉起程伏的手飞奔起来。
　　他脚下步法缭绕，语声急促道:“这是‘圈地牢’，能把进入限定范围的修士不分敌友全部围困起来，一时辰后自动破阵。在这段时间当中，所有踏入阵法范围的修士都不能踏出‘圈地牢’一步。”
　　风声掠耳而过，程伏沉吟了片刻，刚要开口，就听脑内响起了068急促的语声:
　　“宿主，我放出灵识查探过了，这境中没有你其他队友，只有你和辛云泽二人！”
　　“希望宿主能够把握住这次的天赐良机，如若宿主能够在境内完成对辛云泽的攻略，出境后总部那边就可以为您安排魂体手续，您很快就能够回家。”
　　程伏神色平静地听着，头一次没有对068的话语感到厌恶，心头生出几分松快来。
　　万幸被‘圈地牢’困住的干字一队成员只有他们二人，他们没有全军覆没。
　　一口气刚刚松下，就听见身前身后都响起了慢悠悠的脚步声。
　　林华笑意盈盈地迎面走来，彬彬有礼地一拱手:“程道友，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程伏抬头望向眼前人，微一颔首道:“林队长，好手笔。”
　　她又扬了扬眉，偏头看了一眼身前身后的阵仗，笑道:“劳烦你们了，也不知道这么多人，我身上这点积分够不够分。”
　　林华显然不知道程伏已经将身上的积分平摊到了干字一队所有队友身上。
　　积分不仅仅是队伍评级标准，同时也是个人评分的一项指标。
　　个人账上的积分会累积在团队总积分当中，成员独占大头并不妨碍团队总评，所以通常没几个人会把自己的积分平摊出去。
　　林华和蔼道:“这就不劳程小友操心了。”
　　程伏点点头，旁边的辛云泽却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卑鄙！无耻！林华你这个小人，有本事就自己赚积分，抢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林华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脸上笑容却更大:“【掠夺】机制可是这届设置情境的导师定下来的。在下循规蹈矩行事，怎么就是卑鄙无耻？”
　　“况且，能夺取他人积分，难道就不能算作是林某的本事吗？”
　　二人散发着硝烟气味的谈话间，程伏一声不吭，沉眸暗自观察身前身后的在场队伍。
　　面前除却林华的天字三队外，还有他们赛前所谈论的“黑马”干字八队。
　　而堵住他们退路的两队，则分别是干字二队和天字一队。
　　干字二队就是那五个出现在程伏头顶，齐刷刷布下阵法的修士。
　　他们是罕见的法修队，队内包括治疗位，全员都是法修。
　　这五人同出一门，同一届考进止妄学府，俱都精通阵法，队内配合十分默契，于第二轮【团队修炼】凭借绝妙的配合，一路碾压敌手取胜。
　　天字一队就更为耀眼，被止妄学子们戏称为“天才队”，全是年纪轻轻就进境神速的少年修士，年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八，可队中修为最低的，都有元婴中期境界。
　　倒不怪这些队伍实力强劲。
　　毕竟是进到第三阶段导师心魔的队伍，哪有泛泛之辈，个个都是止妄学府本届拔尖的学子。
　　就在程伏暗自思忖的盏茶时间，辛云泽已经快进到问候林华祖上十八代了。
　　林华出身世家，嘴皮子自然没有幼时曾流落市井的辛大少爷利索。
　　他听了一耳朵辱骂，脸色铁青，目光沉沉，从鼻间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林华不欲和辛云泽继续胡扯，沉着脸道:“动手，别听这臭小子瞎叨叨了。”
　　几队人等这一刻等了已经很久，霎时间，数十道剑气法诀，去势汹汹地朝辛云泽和程伏二人身上击去。
　　这些招式没有什么繁复的章法，但道道击来的劲气全都是凌厉无比的杀招，显是想要速战速决，力求一击必杀。
　　林华没有动手，但他胸中有股热血滚烫地翻涌着，一时间竟是亢奋得面色发红。
　　因激动而变得通红的面上，那双眼睛出奇的亮。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不同路数的攻击，只等它们全数击在那张狂的二人身上。
　　他第一次算计别人，第一次布下这样的局。
　　这样的首战，马上将要告捷。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但热血沸腾的林队长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
　　一双藏在暗处的漆黑瞳眸，与此刻林华的双眼同样明亮。
　　那两丸深不见底的玄色瞳仁闪烁着熠熠的辉光。
　　幽巷中，响起了女子无意识的低低喘息，有潮红渐渐漫上白皙脸颊。
　　燕离呼吸急促，指尖微微颤抖着。
　　我们马上就要重逢了，程伏。


第52章 告白
　　千钧一发之际，辛云泽一贯张扬骄纵的神色终于自眼角褪去。
　　他举起剑，身形直直向前，孤注一掷地做出格挡姿态。
　　辛云泽确实是一个不可一世的小少爷，自出生以来，那孔雀一样张扬的臭脾性就从没改过。
　　他在某些事情上天真得像个孩子，但并不是愚钝之人。
　　程伏作为一个指挥位，在队中的价值远比他更高。
　　指挥位多存活一刻，队伍中就永远有主心骨，就永远不会是莽莽乱撞的无头苍蝇。
　　法诀和剑气一齐映在他眼底时，辛云泽腕上的通讯环突然响了起来。
　　“万夫莫当，压剑气，不用管法诀攻击。”
　　辛云泽负隅顽抗的姿态一变，像是忽然就不在意那些速度较慢，但触及后犹如附骨之疽的法诀。
　　原本用于抵抗的剑身也变换了角度，倏然间转成攻击态势。
　　修长有力的五指持剑竖劈，剑身化作一道霜白长柱，细看之下能发现霜白剑身并非浑然一体，而是涌动着不少汹涌的剑气。
　　干字二队那五个法修见状齐齐一愣，随即五人整齐划一地皱起眉头，神色如出一辙地晦暗。
　　程伏面色淡然，一手在空中行云流水地划出纹路繁复的法盾，另一只手搭在辛云泽握剑的手背上。
　　巷中那双漆黑的眼，突然生出惊怖的深红。
　　白龙一样的剑身倏然间虚影变幻，凭空涨大了好几倍，而后铮然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
　　鸣啸声落，众人只觉鼻腔被一阵浓郁的幽梅香气占据。
　　十来把宝剑被同一瓣红梅击偏了原有轨迹，全都堪堪擦着辛云泽身周而过。
　　身侧剑气缭绕的少年眉眼锋锐，耳后一缕长发悠悠然迎风飘落。
　　他身形挺拔，袖底的手却在微微发颤。
　　在场的所有学子都怔愣了一瞬，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二人真的能经受住这样的攻击。
　　一个金丹初期，一个元婴初期，在这些天才眼中看来，是再平平不过的修为境界了。
　　莫说围攻，在场的修者随便挑一个，都不觉得自己和这二人打斗会落下风。
　　辛云泽握紧手中长剑，剑柄镶嵌的珠玉硌在掌间，有些生疼。
　　剑锋在止不住地颤抖。半晌，他终于像张纸片一样瑟瑟抖起来，喉间猛然咳出一大口鲜血。
　　咳嗽声愈来愈重，指缝间渗出的血迹斑斑点点滴在地上，和出剑时落下的几瓣红梅难分难舍，轻易看不出分别。
　　从龙剑蕴上寒梅剑意能压制十数柄利剑，却没法让法修打出的法诀失去原本的威力。
　　程伏为他展开的法盾屏障受金丹修为所限，减免伤害的效果并不比一层薄宣纸更好。
　　林华面上因激动而生的潮红没有消退，面色反倒比原先更红上几分。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声调裹上了浓浓的惊怒:“愣什么？打不死他们两个很有脸吗？”
　　音落，林华比所有人都更先一步飞身出列，在猎猎风声中五指如勾，直直抓向辛云泽。
　　他是体修，精于擒拿，五指就是他最锋锐的武器。
　　程伏却好似看不见林华直直突袭而来的身影一样，只是神色复杂地望了一眼身侧状态不佳的辛云泽。
　　少年天青色的襟口处沾满淋漓鲜血，手中剑刃微抖，显然已经连提剑都费力。
　　他受了很重的伤，又当了一回寒梅剑意的承载体，现下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有办法再硬撑下去。
　　程伏心中突然生起极大的混沌和迷茫。
　　为什么会有人这样义无反顾地救她？
　　她在干字一队中，难道会是什么重要的存在吗？
　　心神迷惘间，程伏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何时纵身前跃的。
　　068机械的嗓音无波无澜地响起，音量却比平常大了不少。
　　“宿主，辛云泽落难，您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攻略机会了——”
　　林华出手速度极快，弯曲的五指肌肉陡然鼓涨得虬结起来，凶蛮力道带出的破空之声尖锐地刺进了所有人耳膜当中。
　　刹那间，林华身后的学子如梦初醒般再一次出了手，眼里或多或少地浮现出狠厉。
　　这剑尊弟子倒是个重义气的。
　　可惜没有用，他们注定会在此身陨。
　　不管这二人谁先受下一击，所改变的不过是陨落的顺序，完全不会影响到他们原本的计划。
　　沉闷的锐物刺肉声入耳，程伏垂眸，看见肌肉虬结的五指深深嵌进自己心口。
　　温热的血液喷溅了林华满头满脸。
　　林华眼中光芒大盛，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巨大的弧度，在鲜血的浸润下，愈发显得像一只饮血为生的修罗恶鬼。
　　他目光炽热地望着满身鲜血的程伏，近乎癫狂地哑声低笑起来。
　　“呵呵呵……剑尊弟子，这就成了我的手下败将？”
　　他脸上挂起嘲弄神色，站起身来望着面前处于强弩之末的两人。
　　程伏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七八柄长剑在林华出手的一瞬间紧随其后，轻易地破开了金丹初期薄弱的护体真元。
　　血肉在一柄柄锋锐的宝剑下，同烂泥无异。
　　少女黑发散乱，纤弱的躯体被八柄宝剑钉在地上，面上却没有苦痛神色，只是眼神专注地望着面前佩剑哐啷落地，瞳孔骤缩的辛云泽。
　　林华还待对着鲜血满身的程伏开口，耳朵微动，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动静。
　　他猛一转头，顿时被眼前的场景骇得目眦欲裂。
　　那银质面具的雪发女子不知何时现了身。她唇角含着餍足的笑意，抬起一只指甲纤长锋锐的手。
　　长至半米的甲尖上，挂着一颗鲜活的、还在砰砰跳动的心脏。
　　那心脏犹不自知自己已经脱离了主体，仍在剧烈地泵着血。
　　滚烫鲜红的液体顺着洁白皓腕汩汩流下，鲜血淌进的却不是地面，而是他队里治疗位大敞的肚腹。
　　他肚腹空空，五脏六腑全被剜出来丢在旁边，冒着蒸蒸热气，像极了餐桌上待用的佳肴。
　　银质面具上沾满血渍，雪发女子毫不在意，灼灼目光径直越过林华，想要看见他身后的程伏是何模样。
　　这变故生得陡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雪发女子剜挑内脏的速度与她杀人一样快，熟练非常，让人怀疑她是否曾是经验丰富的屠户。
　　几队学子面色凝肃，知道来人实力强悍，一时间顾不得奄奄一息的程伏，全都架起戒备的攻击态势，准备迎战。
　　他们强悍的敌手却并没有陷入险境的自觉。
　　燕离双颊泛红，伸手捂住自己剧烈搏
　　动的胸口，再也控制不住过急的呼吸，如同溺水之人一般重重地喘起气来。
　　太过急促的喘息令她眼尾通红，湿润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心口火莲的方向，好似根本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攻击。
　　或许她当真是溺了水的一条恶犬，癫狂又拼命地想要抓住浮在自己短暂生命中的一根稻草。
　　原本那只是苦夜当中照亮她的一束光，但有些东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渐渐变了质。
　　她开始舍本逐末。
　　稻草要飘走了，令她恐惧的不是濒死，而是稻草飘走这件事本身。
　　她好像很喜欢自己利落处理兽身的模样。
　　……
　　一个个修为高深的学子被扼断咽喉，开膛破肚。
　　淋漓的鲜血与人类内脏蜿蜒了满地，聚成一湾厚重的血泊，而后分叉成很多条涓涓细流延展出去，其中一条流到了程伏脚边。
　　辛云泽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惊慌的神色。
　　他手足无措地揽着程伏血流如注又绵软的身体，昔日的张扬语调不再，他话音零碎，颤抖道:“程伏，你……你——怎么样了？”
　　明知故问，让虚弱的少女突然笑出了声。
　　程伏没有多余的力气，便绵绵地瘫软在少年怀中，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讲话上。
　　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声调虚浮:“怕什么，又不会真的死了。”
　　说到这，程伏声音顿了顿，思绪在一瞬间断了层。
　　她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辛云泽这个饭桶很好攻略。
　　程伏几乎可以笃定自己只要看似真情实感地表个白，就可以成功完成攻略任务，回到原世界了。
　　回家……
　　不知在什么时候，这竟然已经是一个有些陌生的词语。
　　回去之后会怎样？
　　回归一个正常现代人的生活轨迹，上大学、找工作、上班，也许还会找一个女朋友。
　　又或者会在二三十的年纪，被父母亲戚催着结婚，然后装模作样地相几场亲，再告诉旁人自己不想结婚。
　　不管怎样，在回去之后，五灵域中发生的一切，就和她再没有半点关系。
　　那个雪发黑眸的清冷剑修会频频出现在她的梦里，
　　然后在漫长的年岁里，渐渐淡化模糊掉轮廓。
　　也许在耄耋之年，她会向人感慨一句，自己在十八岁那年做了一场漫长的梦，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并且在很长的时间中一直耿耿于怀。
　　程伏突然觉得很疲惫。
　　068比程伏焦急多了，在她脑中一刻不停地催促着:“宿主，此时不表白，更待何时？你在这个幻境中快要死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或许是濒死的人总会生出太多的感慨和错觉，程伏居然在漫天的血腥气味当中嗅到了一丝冷冽的清雪气。
　　少女哂笑一下，然后勉力支起头，眼神定定地望着辛云泽俊俏的面颊。
　　她说:“辛云泽……有些话也许不当说，但藏藏掖掖太久，是会蒙尘的。”
　　“我第一次见你出剑时，就在想，怎么会有你这样风华绝代的剑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来越关注你，情绪也会不由自主被你牵动。”
　　“辛云泽，我真的，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匆忙，小天使们轻拍（顶锅盖逃走）


第53章 软玉
　　怀中少女说完这话，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顿时一窒，而后垂头呕出一大滩深红的血。
　　五稻大陆一贯气候温和，四季如春，此时却好似天生异变，一股摄人的寒凉气势不可当地席卷了整个大川街道。
　　路旁迎风招摇的酒旗顷刻间覆上了一层薄霜，旗面直挺挺的，飘不动了。
　　濒死之人五感迟钝，身体的热量不断随着血液流失，自然觉得身上发冷，也察觉不出周遭环境变冷了。
　　程伏眼前模糊，早就分不出神关注身前身后那些还在打斗的修士，只是眸光定定地直视着辛云泽。
　　外人看来是这样的画面，殊不知此时程伏脑内，068正在语调急促地进行着攻略对象的好感播报。
　　“系统正在计算新增好感度中……攻略对象好感度增加10……20……25点，达到攻略节点【雪】点！”
　　“攻略对象好感度增加15……计算中……25点，达到攻略圆满节点【月】点！”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了魂体交易的攻略任务！您本次的任务攻略对象已经完全为您沉沦，位面结算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届时您可自主选择脱离位面时间。”
　　“欢迎下次继续选择068人工系统为您服务！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辛云泽怔得如同一尊塑像。
　　他有些恍惚地伸出那只没有染血的左手，指尖发着颤，渐渐贴近怀中少女的面颊，似乎在害怕触及后漾出的是镜花水月。
　　下一秒，一道凌冽的剑意带着霜冷的寒风而至，波及到了那只即将要触到程伏面颊的手。
　　程伏被这凌厉的罡风激出了片刻清醒。她掀开浸血的睫毛，登时神色怔愣。
　　容色昳丽、眉眼冷然的雪发剑修一步步缓缓走来，行过处无端刮起凛冽风雪。
　　簌簌的雪点扑在程伏面上，凉意几乎沁入肺腑。
　　剑风过处起霜雪。
　　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做到这件事。
　　许久未见，程伏恍惚间觉得师尊的眉眼更添了三分陌生。
　　更冷更寒，全然不似从前，像一个冰雕雪琢的玉人，姱容修态，分明是动人心魄的容色，却冰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这一刻，程伏
　　终于明白，一剑冰封千里的无容剑尊，当是如何模样。
　　地上厚重浓稠的血泊早被冻成连绵的红霜。银纹靴踏于其上，表面硬而脆的薄冰层层碎开，枯枝似的发出喀喀的响声。
　　她带着一身磅礴剑意走来，径直走到衣衫俱都染血，紧紧依偎在一处的少年少女前。
　　燕离面上看不出更多神色。自己的徒弟受了这般重的伤，她竟似没有一丝动容，身形修长挺拔，就这样定定立在二人身前。
　　半晌，她垂下眸，漆黑的眼底映着二人相拥的场面，出口的嗓音比剑风更凉。
　　“溺于情爱，难堪大用。”
　　辛云泽却头一次没有唯偶像马首是瞻，反而更加紧紧拥住了怀中单薄如纸的少女。
　　他低头，眼中情愫翻滚，哑声道:“本少……我……答应你了。”
　　怀中程伏听到这话，因失血变得苍白的面色更白了几分。
　　燕离周遭的磅礴威压更重了些。她扬袖挥出一道劲力分开两人，扫了辛云泽一眼:“不想她死，就放开。”
　　辛云泽眸色沉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单手以剑撑着身体，低头道:“有劳燕剑尊。”
　　燕离没看辛云泽，只是伸手运起灵力，缭绕的淡青色灵力抚过地上钉住程伏身体的剑。
　　倏然间，数十柄利剑仿若有灵一般追随着灵力的朝向漂浮起来。
　　这些学子们的剑不说是稀世宝剑，但几乎都是在地方上小有名气的宝剑，自然都是有剑灵的。
　　这些剑灵在感知到剑尊的剑意场后，全都颠颠地凑上前去。
　　燕离却半点面子都不卖，淡青灵力一转向，就将这些剑狠狠地摔在平地上。
　　哐哐当当的金属砸地声一时震得人耳廓发麻。
　　冷着脸的雪发剑尊摔完剑，就弯腰一把揽起浸在血泊中的单薄少女，沉着眉开始为她灌输真气疗伤。
　　意识模糊间，程伏能察觉到自己从一个血液粘稠的怀抱改换成了泛着微凉、气味干净的怀抱中，很好闻，窝在其间还有些温软意味。
　　迷迷糊糊中，她本能地朝那团温软中窝得更深了些。
　　燕离脊背僵直了一瞬，而后依旧神色不动地为程伏灌输真气，只是眉间的寒色尚未
　　消，似乎是有事郁结在心。
　　正当程伏灵台渐渐清明，意识回笼时，突觉一阵浓烈的铁锈腥味扑鼻而来。
　　半米长的甲尖划出泠泠的光，直直朝燕离背后袭来。那指甲映出的光又冷又凉，竟然有几分名剑出鞘的味道。
　　燕离手上传输真气的动作没动，袖间却凭空生出了一股冰寒的剑气，毫不留情地朝身后击去。
　　“喀拉”一声，脸覆银质面具的白发女子踉跄一下，剜挑了地上尸首无数内脏的长甲应声断裂。
　　她身形晃了晃，旋即没事人一样稳住身体。
　　一直遮盖着半边面目的银质面具震落，露出那张容色绝艳、昳丽绝俗的清冷面容来。
　　同横抱着少女、修长身形挺立原地的雪发剑修有着如出一辙的脸。
　　只是那对本该清冷淡然的漆黑眼底泛着微红，瞳孔间隐隐能窥见绛紫颜色，神情间也含着说不出来的古怪，似乎有几分阴鸷，又似乎有几分哀色。
　　折断的指甲断口渐渐覆上一层薄霜。
　　心魔燕离恍若未觉，只是直直盯着雪发剑修怀中的程伏，缓缓提起步子走上前。
　　她声调发哑，还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程伏……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看看我。”
　　她忽然急切地走上前，脸上扬起一个无邪的笑意，指着地上零碎模糊的血肉道:“我处理尸体的速度更快啦。”
　　见程伏怔然地望着她，心魔燕离眼中突然燃起了热切的光:“我是不是比之前厉害许多？”
　　神色清冷的剑修突然收了灌输真气的手。
　　她望着眼前这个魔气缭绕的自己。
　　额间那朵无瑕的雪莲，被黑气腐蚀出了几个焦黑的孔洞。
　　燕离当然知道这朵雪莲代表着什么。
　　这是她生来就拥有的感召印，同那些奇怪的、生来就有的进食本能一样，也是被人早早设定好的一项功能，是她无师自通明白该如何使用的东西。
　　早在她被程伏救起来的那一刻，她就义无反顾地将这个唯一的联结印记用在了程伏身上。
　　面前这个百年前的自己想必亦如是。
　　她为什么会入魔，为什么会这样缱绻又哀求地让程伏多瞧自己一眼，也许没有人比燕离自己更清楚原因。
　　爱她，渴求她，想要她，是燕离从一开始就对程伏生出的近乎本能的欲望。
　　但当年那个冰原上的少女言笑晏晏，明亮的眼眸中全是自己的影子。
　　她说:“这样的感情叫作‘依赖’。”
　　“我是你睁眼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当然会让你生出雏鸟情结啦。你会因为这个缘故对我产生本能的亲近和模糊的好感，才会以为这是恋慕。”
　　“并不是这样的……哎，等你以后遇到好多好多人之后，你就会明白啦。”
　　后来程伏不辞而别，燕离几欲崩溃，可依然按部就班地照程伏所言，去接触这个世界，去接触世界上那些“别的人”。
　　燕离的确遇到了很多人，他们对她的态度大同小异——敬重、畏惧、恭维……抑或是狂热地迷恋她，对她的步伐紧追不舍。
　　她眉眼天生清冷，又不通世事，总是接不上旁人那些似乎了熟于心的日常对话。
　　于是他们认为她冰冷不近人情。又因为她境界极高，故而没有多少人敢真正的靠近这样一柄寒凉的利剑。
　　大多修士活了几百上千年，都惜命得很。
　　她杀了一些人，招致了不少仇恨，但依然能被所有人奉为座上宾。
　　但燕离始终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值得令她上心的地方。
　　再也没有人会像程伏那样，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教导她那些新奇又陌生的人世规则，手把手教导她习剑，与她讲故事，告诉她何为正邪、何为对错。
　　燕离垂着眸估量了一下，这次的导师心魔境开启不过月余，面前入了魔的燕离显然与程伏相处时日不多。
　　她甚至没法斥责这个燕离徒生痴妄。
　　自己与眼前这个入魔人唯一的区别便是她经过程伏经年累月的教导后，学会了克制，明晓了人世正邪对错。
　　程伏刚刚自鬼门关走了一遭，脑袋混沌不清，直到眼前这个白发女子面具震落，她才如遭雷击，真真正正地清醒了过来。
　　一句比一句急切的问话从心魔燕离口中吐出。
　　程伏思绪混乱。
　　她心中清楚地忆起，在被追捕前，测试境提示女音曾播报过心魔导师故事线开启。
　　站在她面前神色多
　　变的这个燕离，就是心魔境中生出心魔的主角，也是整个幻境故事线中最大的心魔角色。
　　问话每句都不离自己，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想自心头浮现。
　　燕离入魔，是因为……自己吗？
　　魔化燕离似乎不明白程伏为什么一言不发。她眸底绛紫颜色更重，眼尾微妙地上挑起来。
　　而后她怀着近乎虔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想要抚摸一下程伏苍白的面颊。
　　却有一柄珠光宝气的剑鞘架开了心魔燕离颤抖的手。
　　辛云泽不知哪来的力气，脸色苍白之至，手中的动作却没有退缩的意味。
　　他知道眼前这个浴血的女子就是产生心魔后的燕剑尊，却不明白为什么燕剑尊对程伏有这样奇怪的执念，像是十分渴求程伏的触碰般。
　　但不能让她碰。她很危险。
　　可接下来，抱着程伏的正牌燕离突然侧过身，似有若无地规避着什么，而后身周激起一阵奇异的罡风，咣一声让少年的剑脱了手。
　　雪发剑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锐色。
　　燕离的嗓音淡淡:“我的徒弟，自有我来负责。旁的人，不必插手。”
　　语罢，一条霜雪一样的链条破地而出，带有灵智般自发窜起束缚住心魔燕离的手足，使她再无法动弹半分。
　　辛云泽双手被震得发软，却仍然绷紧了声调道:“剑尊，这是弟子未来道侣，弟子无法坐视不理。”
　　燕离身周寒气更甚，漆黑的眼瞳乌云般沉重，几乎要滴出水来。
　　即使迟钝如辛云泽，也终于从燕离的态度当中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来。
　　燕剑尊看上去格外排斥自己。
　　那句“溺于情爱，难堪大用”应当是在表明剑尊的态度——不希望程伏过早被情丝所缚，害怕俗世情爱妨碍到程伏的道心。
　　少年心下念头百转千回，敲定了自己的计划。
　　先同程伏做同窗，一齐向道，待小有所成后，就能够光明正大地提及合籍之事。
　　剑尊所虑其实也不无道理。
　　他们二人年纪都还轻，相处时日尚短，远远不足以确认对方是自己能够相伴一生的道侣。
　　如今剑尊对自己的
　　态度其实也能算是一种考验，应当是在考察他能不能在无容剑尊这么大的阻力之下坚定地心系程伏。
　　这更要好好表现了。
　　辛云泽一番思索后，心下稍定，眉目也安顺下来:“是弟子鲁莽，小伏交由剑尊才是当下最好的安排。”
　　“劳烦剑尊了。”
　　燕离却不如辛云泽所预料的那样态度稍霁，声调更寒凉了几分:“劳烦什么？小伏本就是我门下弟子，这话应当轮不到你说。”
　　少年愕然。
　　言谈来往间，燕离已经挥袖破出一道空间罅隙，径直带着程伏离开心魔。
　　辛云泽在原地立了老半天，才神色麻木地捡起了地上被剑尊震落的剑。
　　这测试境还没结束呢，剑尊是要把程伏带去哪里？
　　*
　　漫长的百年间，燕离鲜少有这样心烦意乱的时刻。
　　她在无趣的世俗间摸了几摸，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激起兴趣。或许这也是燕离生来就被设定好的一部分，冷心冷情，轻易不为外物所动。
　　唯一能扣动燕离漠然心弦的，几乎只有百年前那个不辞而别的少女。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燕离不知道她为何离去，也没有任何关于程伏行踪的蛛丝马迹。
　　于是燕离找遍了五个灵域，穿梭了无数个位面，以至于生出心障。原本早就能够飞升的修为也因执念凝滞不前，甚至乎倒退一截。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程伏离去后的第一百个年头，她终于找到了程伏。
　　但巨大的颓唐感自燕离心头生起，即使是在一丝线索也无、搜寻得最艰辛的几十年间，燕离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抓不住她。
　　停留在百年前的人只有她自己，而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女本就该有新的友人新的生活，凭何要来回忆那个寒凉冰原当中的一夜缱绻？
　　少女温热急促的吐息喷洒在面上，额间薄汗淋漓，却掩不住中央那朵灼灼的炽烈红莲。
　　感召印，随着二人联结加深，能够在双方迫切的渴求念头间，达到互通五感的效果。
　　江上雪消，流水逶迤，暖日晴烟弄柳条。
　　白玉肌肤尽皆漫上绯色，雪发散乱，眼尾洇出润泽的红。
　　软玉温香零落成泥，少女音调颤颤，贴着燕离耳畔哑着声说了一句什么。
　　雪发剑修仰起修长的颈，兰息氤氲，望得眼前少女瞳眸湿润。
　　...................................................................................................................................................................
　　……
　　雪发剑修望着怀中昏沉欲睡的人。
　　改了躯壳，散过神魂，从前历过的前尘往事若是记不起来，就永远都是前尘了。
　　她眼帘低垂，清冷眉眼间尽是迷惘。
　　怀中人呼吸渐渐平稳安和下来，竟是睡熟了。
　　程伏伤势虽重，但大乘期真气经过经脉行了好几周天，疗效上佳。
　　现下她虽然依旧觉得身体疲软，但伤势已无大碍。
　　导致她昏睡的因素是068的异动。
　　在她被挪移到那个清冽的怀抱之后，程伏好像突然就安下心来，四周的动静离她越来越远。
　　忽略了外界的动静，那么脑内心底的声音就会显得越发清晰。
　　068突然在她闹钟剧烈地播报起预警来。
　　“嘀——系统发生错乱——嘀嘀嘀……”
　　“正在核对当前任务数据……”
　　“检测到数据错误，正在努力联系总部进行人工校对……”
　　程伏被这机械音搅得头脑发昏，她烦躁地问:“又有什么问题？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一天天搞这些幺蛾子。”
　　068没有回答她，仍然自顾自地进行着系统播报:“校对完毕。”
　　“宿主，很抱歉，任务更改了。”
　　“您原先攻略的对象‘辛云泽’是在系统产生的错误导向，是一个巨大的谬误。”
　　“您的攻略任务并没有完成，因为攻略目标并非辛云泽，而是另一个人。您需要继续完成对新目标的攻略，系统才能助您穿梭位面，让您回到原本的世界。”
　　程伏额头青筋乱跳，觉得这个系统是在玩她。
　　攻略完一个任务对象，告诉她搞错了，然后换人重新攻略？
　　她不耐烦道:“攻略你母亲，攻略完一个就告诉我是你们搞错了，换一个重新开始攻略？你们要是一直这样错下去，我就得给你打一辈子白工？”
　　068语调淡淡:“这次不会有错，时空混乱结束了，总部的指示能够直达到我手里。”
　　程伏几乎要被气笑了:“好的，不会有错。那你告诉我新的攻略对象是谁？是不是又要给我发一
　　堆压箱底的攻略道具？”
　　068:“本次攻略对象为，燕离。”
　　“宿主是否需要展开攻略对象的详细信息表？”
　　空气间有一霎的寂静。
　　程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068话中的含义。
　　攻略……燕离？
　　昔日那些藏在阴沟里头的隐秘心思，好像突然得到了赦免。
　　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偷眼看，不用再欲言又止。
　　一种古怪的欢欣淹没了程伏，但欣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程伏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事实如同一盆冰冷的凉水，临头浇下。
　　她想起来自己在对辛云泽动情表白时，鼻端掠过一抹清冽的霜雪寒意。
　　原本以为这是心魔境当中濒死的幻觉，但燕离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个可能性。
　　这就等同于，燕离已经被动知道了自己“喜欢”辛云泽这件事情，并且看上去还爱得不浅。
　　在旁人眼中看来，程伏宁愿自己身死都要为辛云泽挡下万剑钉身的苦楚。
　　程伏默然。
　　怪只怪燕离偏偏这时候入境寻她，还成为了目击者。
　　现在可算是跳进黄河水都洗不清了。
　　068此刻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方才呈现在燕离面前的场面，应该在短时间内都很难逆转了。
　　程伏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苦恼，而是庆幸。
　　她居然有些庆幸这样的误会产生了。
　　完成任务后就会被遣送回家。
　　误会足够深，任务进展时间就更长更久。
　　纠缠的爱意绵密地滋长着，程伏食髓知味地回忆起与师尊相处的点滴过往。
　　那些短暂过往涓涓流水一样自她心头淌过，足以涤净那些边角旮旯里的污垢。
　　能多待在她身边一刻，就够了。
　　068的声音若隐若现，又渐渐远去。
　　程伏终于沉静睡下。
　　床前，燕离目光细细勾画描摹起少女眉眼来。半晌，她起身点起安神的香。
　　珠帘落下，身形修长的剑修缓缓俯下身，为人掖了掖被角。
　　下一刻，正阖眼沉眠的少女眼睫蝶翼般微颤一下，琉璃眼瞳对上黑眸，一时相对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五千八，四舍五入是六千没错啊（神志不清


第54章 谋害
　　对望了几瞬，燕离便挪开了眼。
　　程伏动了动身子，倚着床沿缓缓坐起来。
　　久睡后的迷蒙未消，她声音含着哑，有些迷惑道:“师尊？”
　　燕离微微颔首，刚刚为程伏掖被角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大幅度的动作。
　　面前的少女眼神中蕴着闪烁的亮光，唇角微弯，正定定凝视着那对漆黑的眼眸。
　　“师父，这是……”
　　清冷嗓音语气生硬地打断了她:“为师卧房。”
　　程伏愣了一愣，心底像是蒙上了一层缭绕的云翳。
　　现在任务变成了攻略燕离，但并不代表前面发生的事情就会像文字游戏那样一笔带过。
　　她再一次开口道:“师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寝殿内烧着温热的地龙，所燃材料提供的热气很足，并不如幻境中的燃绡那般火力微弱。故而尽管地处雪原，殿内也依旧温暖如春，寒风不得侵袭。
　　但有股莫名的凉意窜上了程伏背脊，森森然。
　　常年浴雪沐风的剑意好似一下沁入骨髓当中，某种不安顺着尾脊攀附而上。
　　燕离的声音听不出语气变化:“不愿意在这里？”
　　程伏怔然了一瞬。
　　“想回到测试境？”燕离不再看她，目光挪到香案上，意味不明道:“为师当真好福气，收了这样一个心地良善的徒弟。”
　　雪发剑尊漂亮的唇形微微勾起，吐出的字句分明:“不必为那位辛道友牵肠挂肚，他没事。”
　　程伏眼睫抖了抖，抬眼望向燕离:“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一时间拿不准燕离的意思究竟如何。
　　师尊言谈间似乎很排斥她与辛云泽的接触。这个排斥建立在知道她“爱慕”辛云泽的基础上，换言之就是不愿意她与辛云泽合道。
　　思及此，程伏耳根微烫，生出了飘在云霄的感觉。
　　她当然不会自恋到觉得燕离是因这事吃味，但有此表现，至少能表明燕离对她这个徒弟是上了心的。
　　燕离看她一眼，不为所动:“你道心本就不坚，为何妄动尘世俗念？”
　　程伏咬了咬唇，一时间百感交集，不
　　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辛云泽挡剑表白的事情，她简直是百口莫辩。
　　她心头飞速斟酌着言辞，念头百转千回，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这样的神色落在燕离眼中，却像是少女心思被点穿的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真真是一副春心萌动的小女儿家情态。
　　燕离眸色越发晦暗，眼底神色莫辨。
　　那眼眸本就极黑，此刻更是深邃不见底，令程伏无端想起测试境刚开启时的那个黝黑漩涡。
　　沉沉声调再一次响起:“莫要耽于情爱。”
　　“先前在那测试境中，辛云泽挡在你身前并非出于私情。你是一队的指挥位，保全你比保全他更为重要。”
　　“为什么要罔顾团队利益挡在他身前？你若告诉我是因为这些无妄的情爱，这便是你的不应当。”
　　“你可知道途有多漫长、道心有多重要？”
　　“骨龄堪堪十八，你凭何觉得你现在做出的判断就是正确的，选择的所谓‘道侣’是能够相伴千年的？”
　　字字句句都在指责程伏此次的行为是多么荒唐。
　　就连燕离自己都觉得荒唐。
　　燕离心头涌起荒诞的无力，自己都觉得方才那番话道貌岸然。
　　因心障奔波百年的是她自己，因情爱求而不得的也是她自己。
　　她所说的这些话，原本就是出自贪欲私心。
　　她没有任何立场教训程伏，可她控制不住这样做了。
　　程伏愕然，见眼前师尊素白的耳根因情绪波动而泛起淡淡的薄红。
　　她没有料到师尊会对这件事反应如此之大，说到后面，甚至有些疾言厉色。
　　燕离从来都是淡淡然的性子，此次却为了她看似昏了头的行为咄咄逼问。
　　程伏撑着床榻坐起，因重伤而绵软的身体被这样的动作扯得生疼。
　　少女低低吸一口气，仍然掀开被子起身，躬身道:“弟子知错，往后将清心净神，摒除杂念，定不负师尊教诲。”
　　那双浅淡的瞳眸专注地凝视着燕离，澄澈干净，明镜一般分分明明倒映着雪发白肤的容色。
　　燕离气息一窒，只觉心头更闷，却说不出更多，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见师尊神色恢复如常，不再多提
　　自己陷入情网之事，程伏略松了一口气。
　　想起先前在心魔境中的画面，程伏心里七上八下地思索了一瞬，改换了个问法开口:“师父，为什么直接带我出境？心魔测试尚未结束，我记得擅自出境是会勾销成绩的。”
　　勾销她个人的成绩并不重要，程伏自己不在意成绩如何。
　　但别的队友可都是切切实实的五灵域中人，止妄学府的这次测试对她们而言非常重要。
　　燕离道:“我因你身世之事随掌院给出的线索进行探查，监考之职暂时挪给了其他导师，回来后才发现胡风自愿监考。”
　　“他一把年纪，说要监考时很激动，其余导师没敢与他争。”
　　程伏一听到胡风这个名字，顿时觉得没有好事发生。
　　从他先前偏袒天字三队就能看出来，这糟老头显然是在有意针对干字一队。
　　虽然程伏不明白自己同队友何时招惹了他，但人活了几千岁，漫漫仙途孤寂，磨得性子愈发古怪倒也不是什么太出奇的事情。
　　程伏问:“胡风监考时做了什么？”
　　燕离黑眸微动:“他不仅是监考，早在第三阶段的导师心魔开启之前，他就动过手脚。”
　　程伏心中突然掠过一线古怪的清明感。
　　【掠夺】机制、实时的积分排行榜……
　　这太像是一个鼓励学子们互相厮杀搏斗的一个规则。
　　但程伏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些什么东西。
　　燕离淡淡的语调再一次响起:“胡风在开境前私自篡改了规则，并且控制了不同队伍入境后的落地场景。”
　　程伏眼神锐利，几乎是接着燕离堪堪落下的话音道:“他让干字一队入境后落在接近关键心魔点的位置，其余队伍则远离关键心魔点。”
　　在入境不久后就遇见心魔角色燕离，干字一队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运气极佳的巧合。
　　可世界上原本并没有那么多巧合。
　　胡风更改了规则，然后刻意让干字一队遇见心魔燕离。
　　干字一队的积分就会理所当然地水涨船高，成为所有队伍都垂涎的一块肥肉。
　　燕离点头:“原本我并不会知道这些事情，我在同掌院一齐追
　　踪你的身世线索，但因突生变故提前回来，学院的监考之职便重新由我接手。”
　　程伏抿了抿唇。
　　照这样说，胡风这是精心计划过的行动，意在让干字一队在导师心魔中境况惨烈。
　　心魔境中虽然并不会真正剥夺修士性命，但在境中所承受的痛苦都是实打实的。
　　如果在境中因苦痛过甚道心受损，也会在出境后影响修行，严重的甚至会让修为停滞终身。
　　这般筹谋陷害干字一队，其心可诛。
　　燕离望着眼前少女眉间浮起淡淡的厌恶，心知程伏已经想明了来龙?脉。
　　蓦地，殿门不知被什么奇怪的劲道猛然推开。程伏偏头看?，却是一个手足都被缚仙索捆紧的胡风。
　　燕离瞥了眼胡风，转向程伏道:“胡风已然束手就擒。他意欲瞒天过海铸下大错，我在拿他的时候就知会过掌院。”
　　胡风两道稀疏的长眉拧在一处，额边青筋鼓起，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细看之下，他袖底的手隐隐攥作拳，怎么看都不像是束手就擒的样子。
　　正此时，敞开的门扉间飞入一只青鸟。
　　这鸟羽翎翠青，脚爪上勾着一条银白绸线，线上系着一小卷纸条。
　　青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在半空中抽?绳索展开了纸条，一道少年声音顿时响起:“弟子辛云泽，求见剑尊。”
　　室内的空气显而易见的冷凝下来。
　　胡风额上的汗都不再流了，意识到气氛不对后，他一双浑浊的老眼就警惕又敏锐地扫视起面前的师徒二人来。
　　能活三千岁，自然不是靠着绝顶的好运。
　　若以动物喻人，胡风就像一条滑溜的黄鼠狼，精明又滑头。
　　本事也许并不是太大，但在苟且偷生一事上，他自有一套独到本领。
　　燕离眉峰微动，朝那青鸟说道:“程伏尚在昏睡，莫要扰她。”
　　青鸟很快就出?回了话。
　　但紧接着，青鸟又折返回来，展开纸条，其上传来陈谦茹的温婉嗓音:“弟子乃是仙谷医修，受掌院之托为程姑娘诊脉，还望剑尊放行。”
　　燕离面不改色的听着，没有说话。
　　半晌，终于一拂袖，将寝殿殿门启开了。
　　也就在那一瞬间，胡风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跃而起。
　　他身上明明还捆着缚仙索，却居然能够一蹦三尺高，以一种古怪的弹道径直弹出了大殿门。
　　燕离的目光终于转回到弹出?的胡风身上。
　　陈谦茹走进来，恰好见到无容剑尊以指为剑、信手打出剑意的模样。
　　寒光映在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陈谦茹笑意不褪，眼神凝在程伏的一身雪白单衣上。
　　而后燕离收回手，敛眉道:“胡风跑了。”


第55章 下榻
　　燕离这话一出，程伏怔了一怔，却没有太惊讶。
　　胡风虽然境界不如燕离高，但他活的时间足够长。
　　三千年，即使是境界再低的人，也都足以修出能够站在五灵域金字塔顶尖的境界了。
　　胡风是洞虚初期，在燕离这个大乘巅峰面前自然是不太够看。
　　可也并没有人会昧着良心说这是什么微末修为。
　　况且修士的综合实力，并不是以单一的境界来评定的。
　　胡风擅奇遁与咒法，说白了，就是技能点都点在了跑路和给人下蛊上。
　　一个钻研了三千年的跑路大师，用怎样古怪的方法脱身，都不会让人太过惊奇。
　　陈谦茹望了眼胡风逃窜的方向，神色一动:“方才跳出门外的，是胡导师？”
　　语罢也不管有没有应答，就径直走向程伏。
　　她一手提着淡青药囊，一手将程伏柔柔地按回塌上，温声道:“你伤势未愈，莫要急着下榻。”
　　程伏一向对温温婉婉的陈谦茹很有好感，闻言没有半点不从，乖顺地躺回榻上。
　　陈谦茹替程伏诊了脉，又喂服了两管温凉药剂，便嘱咐道:
　　“剑尊的真气很有效。你身上伤势已无大碍，只是脉象仍有些虚浮，显是神思飘忽。”
　　“这段时日里每日饮一服和安散，再多走动，辅以倾诉，将心中郁结消解一番，否则易生心障，有碍道心。”
　　榻前的燕离一声不吭地听着，不出声也不变神色，同玉雕无异。
　　程伏听着，眨了眨眼。
　　陈谦茹这一席话倒是不假。
　　在得知完成任务后，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大口气。
　　但紧接着又发生了师尊救场、任务目标更改等一系列变故，她的心神就不可自抑地开始产生震荡。
　　但这样的心境变化经陈谦茹的口说出来，让师尊听了，恐生误会，怕是又要觉得是她“溺于情爱”了。
　　程伏一想到那个蠢不垃圾的“天才剑修小辛”，就觉得头疼起来。
　　习剑习得这么厉害，怎么偏偏就那么好骗呢？
　　青鸟递来的消息她也听见了。少年人在陷入爱河的时候，通常
　　都像昏了头一样盲目。
　　更何况经过浴血表白一事，辛云泽就完全确认了她的心意。如果不解开误会，往后不知道要闹出怎样大的乌龙。
　　在脑中辱骂了一遍068后，程伏长吁一口气，决定先去把事情同辛云泽说明白。
　　她没理由这样拖着别人。拖得越久，就会让辛云泽陷得越深，不如早做了断。
　　先将辛云泽这条情丝斩断了，再用行动进行表态，这样才能做好攻略师尊的铺垫。
　　否则在师尊面前作再多解释，都会显得过分苍白。
　　程伏深知燕离一向是有话不直说的性子，若是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就会默默记下，然后在心里酝酿发酵，让肇事者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一败涂地。
　　肇事者程伏越想越心惊，当下就站起身来，对陈谦茹深以为然地一点头:
　　“谦茹你说得极是，我现在就想出去走动走动。在床榻间躺久了骨头都要发酥，人也沉闷。”
　　陈谦茹沉吟一下:“也好，既然你觉得身上无碍，现在就出去松动一下身子骨也是好事。”
　　旋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里毕竟是凛冬雪原，灵力暴戾肆虐，不宜重伤初愈的修者养身，你最好还是披件隔绝灵力的衣裳再出去。”
　　程伏朝陈谦茹一笑:“我这便回五院取灵衣。”
　　清如珠玉的嗓音冷不丁插进了医患谈话:“不必，着为师的便是。”
　　程伏一惊，抬眼看向燕离。
　　下一秒，冷冽疏离的气味就铺头盖脸地将程伏整个人罩住。
　　燕离神色如常地替程伏披好大氅，修长手指缠绕着系好绑带，而后垂眼看着程伏懵懂的模样。
　　丹色流水一样垂落在少女略显单薄的身量上，衬得肌肤愈白，颜色愈艳。
　　对襟口处有暗纹若隐若现，烟水一样渺茫地流转着，凭空添了几分绵绵缱绻意。
　　眼前少女先是一怔，而后扬起一个明丽的笑容，声音脆生生道:“多谢师尊。”
　　陈谦茹眼中难掩惊艳之色，旋即又有些疑惑。
　　燕剑尊的穿着一向素净，何时有这样的衣物？
　　燕离嗯了一声，挪开自己落在程伏面上的目光。
　　目送着丹色袖摆没入门扉后，陈谦茹适时地告了退，唯留下燕离一人独坐案前，若有所思。
　　半晌，燕离额前那朵白莲闪烁了一瞬。泛着黑色光泽的深瞳微动，似乎若有所感。
　　*
　　借着出来走动的由头，程伏低头看了眼手中玉简，上面是她刚刚给辛云泽传的讯息。
　　【辛云泽，卯时三刻，后山一晤。】
　　【小伏，何须如此生疏，唤我云泽便是。】
　　【……】
　　【小伏，这六个黑点是何意？】
　　程伏神色麻木地熄灭了手上玉简的微光，不再回他。
　　玉简只能传递只言片语，很难把事情说清楚，所以她约辛云泽出来当面说。
　　程伏此行不止是为了把少年对她的单箭头斩断，更是要询问关于她昏睡之后测试境发生的事情。
　　陈谦茹和辛云泽既然出现在燕离寝殿，那就说明他们都已经出了境。
　　出境无非两个可能，一个是被淘汰，一个是测试境结束。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要先问个清楚。
　　况且有胡风扰乱规则在先，心魔测试境的结算就变得复杂起来。
　　单是操纵学子们的落地范围一事，就已经严重破坏了本次测试的公平。
　　干字一队能得到这么多积分，全得益于胡风的一手落地安排。
　　这样的积分要是用于进行整个测试境的队伍排行，不说别人，就连程伏自己都觉得受之有愧。
　　干字一队是受害者没错，但这不是违规获利的理由。
　　这届测试境荒唐过了头，所有事情都乱了套，但总归是要收场的。
　　思索间，程伏已经行至止妄后山。
　　离卯时三刻还有好一阵子，程伏漫无目的地在寒风凛冽的后山散了会步。
　　凛冬雪原的景致非常单调，没什么值得看的地方。
　　雪山上除了裸露出来的嶙峋怪石就是被厚雪盖住的怪石，所有物事都是一片霜白。
　　若有人伫立其间，打眼望去，便显得很是突兀。
　　披着燕离那件隔离灵力的大氅，程伏非但没觉得山风凛冽，反倒在寒风的吹拂下感到几分清明的舒畅。
　　走了几圈，她有些索然无味地在一块平整的大白石上坐了下来。
　　而后她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攻略对象的好感值是可以查询的。
　　在攻略辛云泽时，因为不太上心，从没用到过这个功能，此时却非同以往了。
　　程伏心头有些忐忑，又有些澎湃。
　　师尊对自己好感如何？
　　她在脑内叫出068:“068，查询一下师尊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068滋啦滋啦响了两声，好像在进行着什么计算，很快就给出了答复:“宿主，攻略对象【燕离】对您的好感度目前处于第一阶段，好感值为-1。”
　　程伏神色一僵，一颗心开始缓慢地往下沉。
　　她万没想到是这般结果。
　　程伏呼吸有些凝滞，但仍然语调平静地问道:“为什么是-1？师尊为我疗伤，害怕我因为情爱而道心损毁——”
　　“她应当对我有些上心的。”
　　程伏喃喃道:“怎么可能是-1呢？”
　　068顿了顿，回复道:“宿主莫要丧气，好感值的划分并非您所想的那般。”
　　“在开始确定攻略对象目标时，不论先前角色对您的情感处于何种阶段，系统量化的好感值都只会以0作为开端。在原本的感情基础上加深的感情，才会作为好感值增长在宿主账上。”
　　“您与攻略对象已经相处了一段时日，此前的情感基础不计算在好感值内，任务开始后增长的好感，才会被计算成好感值。”
　　程伏袖底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尽管明白了好感度的原理，但她仍然觉得心间空荡。
　　初始值是0，现在是-1。
　　自己在系统重新确定完攻略目标的短短几天里，就招致了师尊的不喜，扣了一点好感值。
　　怅然间，程伏突觉手腕间生出灼热。
　　后山比山腰灵力更加暴虐，不将她关节冻出病变就不错了，无故发热更是没有道理。
　　热感越来越强，程伏蹙眉，翻转过手腕查看。
　　皓白手腕上，赫然现出一抹不自然的薄红。加之那股奇异的灼热感，更让人觉得这是被焰火熏红的。
　　肌肤底下越来越热，有什么东西几欲从中破皮而出。
　　一道道流畅的赤色线条浮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皮肤里执笔勾勒，缓缓勾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来。
　　＊
　　寝殿内，雪发剑修眉眼专注，额上白莲清光泠泠。
　　很少有人能够见到剑修伏案的模样。
　　没有一个剑修会不醉心于剑道。
　　每个剑修都恨不得把所有的生命中的光阴都奉献给手中那三尺冷铁，故而分给其他事物的目光就会显得格外吝啬。
　　可是五灵域中最锋锐的一柄利剑，却很久没有把目光分给自己的佩剑了。
　　正如此刻，无容剑尊一如既往地把目光停留在了别的事物上。
　　燕离执着一支白狼毫，手边用于蘸墨的却不是磨好的墨砚，而是一个透亮的琉璃小杯。
　　旁边一把提梁壶昭示着这小杯是用于饮茶的茶盏，但里头所盛的却不是什么茶水，而是一汪鲜红的浓稠液体。
　　笔尖饱蘸朱色，而后落在隐隐透出浅青血管的皓白手腕上，细细描画着什么。
　　很快，一捧赤色红莲跃然其上，焰火般灼眼。


第56章 说明
　　程伏目光盯着腕上渐渐现出的赤莲。
　　导师心魔境中的画面她记得很清楚。在刚刚遇到心魔燕离时，自己手背上也多出了这么一朵赤红莲花。
　　这是感召印，而且是同燕离额上那捧雪莲相联结的感召印。
　　机械音适时响起:“恭喜宿主，攻略对象对您的好感度增加了5点，当前好感度4点，再接再厉！”
　　伸指触了触那朵颜色炽烈的莲花，程伏忍不住唇角微勾。
　　远处，有轻快的脚步声渐渐响起，隐约能听见环佩相撞的叮当声。玄色的海棠纹履踏雪而来，在一片皑皑景象当中夺人眼目。
　　顺着鞋履朝上看，一角青翠如嫩芽的碧色衣角迎着凛风招展，衣料光亮顺滑，是风流公子们喜着的流云缎。
　　辛云泽唇角含笑，带着一身和冷冽风雪全然不同的生机感行来。
　　程伏还在沉沉凝视着自己的手腕，直到珠玉相击的声音响至耳边，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望向来人。
　　面前的辛云泽简直像一株挂着各种配饰的小树苗。
　　平常酷爱月下贼人装束的小少爷好像突然开了窍，着了一身鲜艳的碧色衣裳，仪容显然费心捯饬过，乌发以玉冠高束，额间缀了一颗光润的玉珠，越发衬得少年俊逸非凡。
　　俊逸非凡的少年露齿粲然一笑:“我原以为我算守时，不料小伏你来得更早。”
　　程伏木然地看着辛小少爷，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守时啊……挺好挺好。”
　　胡乱搪塞了一句后，她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面对这样精心装扮的小少爷，真的让人很有心理负担。
　　见程伏不语，辛云泽问道:“小伏，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沉默片刻，程伏终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辛云泽，我之所以约你出来，是因为想要把上次我为你挡剑的事情说明白，跟你有个交代。”
　　辛云泽愣了一愣，好像想起了当时情景，俊脸霎时间微红起来:“不——不必！其实你不用过多解释，我们心知肚明就——”
　　“不是这样的。”
　　程伏嘴里的字句烫嘴一般，飞快地往外吐:“我不喜欢你，当时之所以对你表白只是因为
　　你生得像我心悦的一个幼时玩伴，当时我快要死了，神志不清，就对你表了白。”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欺骗你，可我当真对你无意。”
　　讲这些话快速说完之后，程伏顿了一顿。
　　她心底其实是惶惶不安的。
　　辛云泽虽然有一些被骄纵的坏脾气，但本性良善，条件也是上佳，原本并不缺女修喜欢。
　　如今却因为一个乌龙任务错付非人，作为始作俑者，程伏自然会生出难当的愧疚。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辛云泽对她生出情愫的时日并不长，及时斩断他的念想，程伏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少年原本欣悦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寸寸崩裂，面色改换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声调微抖道:“怎么可能？”
　　“你在说心悦我时，喊的明明是辛云泽……那是我的名字。”
　　他喃喃道:“你喜欢的，怎么会不是我呢？”
　　程伏眼睫微动，一颗心无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辛云泽此刻的表现，同方才她得知师尊对自己好感度是-1时的反应，又有何异？
　　她压着语调，再一次重申道:“事实如此，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了。”
　　“此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是我的错处。不要再为这些无端的虚妄沉沦了，辛云泽。”
　　辛云泽面色苍白，额上缀的那颗玉珠仍旧闪着熠熠辉光。
　　珠光映衬下，显得少年面色愈发黯淡。
　　程伏的脸色也很苍白。她胸口传来的咚咚声凌乱不堪，昭示着躯壳主人的心绪并不如面色这般平静。
　　……
　　“你喜欢的，怎么会不是我呢？”
　　“她应当对我有些上心的。”
　　“莫要再自欺欺人了。”
　　“怎么会是-1呢？”
　　……
　　“溺于情爱，难堪大用。”
　　程伏神思恍惚，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后山的。
　　腕上的赤莲印记越发灼热，她无暇顾及原因，只是快步地走向自己班级所在的教舍。
　　辛云泽的反应令她心乱如麻，她不能再同辛云泽待在一处了。
　　测试境的事情找谁问都可以，不用非得通过一个关系暧昧的同窗得知。
　　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少年怔怔然立在原地，冠得齐整的乌发上落了雪。
　　刚刚破土而出的新芽骤然间被冰水浇了一头一脸，不知所措。
　　程伏走得很快，没仔细看眼前的路。
　　然后她和冷冽的清雪撞了满怀。
　　清雪微垂眼睫，径直看向怀中少女的手腕处。
　　如愿看到一抹赤红后，她才掀起眼帘，望向少女身后正踉跄追来的碧色身影。
　　辛云泽气息有些急促，他疾声道:“我明白了，就算是误会也不要紧。”
　　“是误会又如何？我心悦你，我们可以培养感情，你可以试着慢慢喜欢上我。”
　　燕离神色不动，只是将眼神转到程伏身上。
　　程伏乍一闻见熟悉的气味，先是一惊，而后非常有分寸地往后退了一步，同燕离保持了一个师徒之间适当的距离。
　　这一刻，程伏突然清醒了起来。
　　那么多怪异的怅然若失，全都是因为那长达月余的测试境。
　　她差点就昏了头。
　　她不应该失落，她与师尊一直都是这样的关系，只是幻境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拥有过燕离。
　　既然心悦，那就去一点点慢慢接近，一点点去触碰那捧澄澈干净的心肝脾肺。
　　而不是患得患失，自己同自己幻想出来的糟糕结局斗争，徒作无用功。
　　程伏眼神陡然间变得清明，朝面前的燕离微一躬身:“师父。”
　　燕离却没作回应，一双漆黑的眼瞳霜刃一样刺在辛云泽和程伏身上。
　　雪发剑修道:“你们在做什么？”
　　程伏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转过身，正下神色对辛云泽道:“辛云泽，不必如此。我不会喜欢上你。”
　　“误会因我而起，我很抱歉。而且，并非我不愿同你一试，只是——”
　　“我不喜欢男人。”
　　辛云泽愣愣地看着面前程伏澄澈清亮的眼眸，一时间居然没有理解出她的意思。
　　程伏她……她说什么？
　　不喜欢男人？
　　五灵域当中，修士们寻觅道侣当然不受性别所限，不少同性道侣琴瑟和鸣的佳话也在修真界中广为流传。
　　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多数修者都只会寻觅与自己迥异的道侣，许多仙家名门也并不允许自己的子弟寻觅同性道侣。
　　故而辛云泽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他目中浮起迷惘，木讷道:“
　　这……这样啊。”
　　“那、那我便——不多叨扰了。”
　　辛小少爷心头突然生出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缓缓地后退几步，而后似乎是想起来出后山只有眼前这一条路，便低头躬身向燕离示意后，逃也似地走了。
　　辛云泽的身形刚刚消失，068就窜出来开始播报:“恭喜宿主，攻略对象【燕离】的好感值上升了10点，当前好感值为14！”
　　程伏微挑了挑眉。看得出来师尊真的很不想她谈恋爱影响修行，辛云泽一走，就增加了整整十点好感。
　　想到这，她心下叹一口气，暗道造孽。
　　按这个态度看来，她师父好像视情爱如蛇蝎，一点都不想让她碰。
　　程伏捏了捏眉心，感觉她师父的恋爱观出了大问题。
　　她转回来，看向燕离，问道:“师父寻我何事？”
　　然后程伏又想起来什么，抬臂翻转了手腕，将自己手腕内侧的赤色红莲露给燕离看:“师父，这是您为我打的感召印吗？”
　　燕离专注的看着那朵莲花，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程伏心念一动:“为什么打感召印？”
　　眼前人的声音泠泠响起:“你是我唯一一个徒弟，附上莲印，能够以备不时之需。”
　　程伏闻言，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不时之需？怕她在止妄学府中荡失了路，然后就能够用这个寻踪，把她带回来？
　　程伏不知道自己玩笑的想法，会在无形间与燕离的思绪重合。
　　燕离抬袖，抚了抚额间泛着凉意的白莲印记，回想起百年前感召印联结消失后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的燕离，一日穿梭三个位面，偏执地想要感知到程伏的存在。
　　可是无论到位面当中的哪个角落，心头那方原本能够感知方位的一隅，始终空空荡荡。
　　本应坚若磐石的联结，因为位面的转换变得脆弱不堪。
　　无尽的恐慌将燕离淹没。
　　位面世界太多，就算燕离穷尽大乘修士的寿元一刻不停的穿梭，也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程伏。
　　大海捞针，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就算是在捞针，也尚能算是一线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萎萎，所以短短，下次一定长长


第57章 无法替代
　　上天垂怜，她终究还是找到了。
　　既是抓住了，就不能再松手。
　　程伏并不知道自己师尊心里一瞬间经历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虽然仍对燕离给自己打感召印的行为持有疑惑，但程伏并不欲过多思考。
　　师尊给自己打个印子，总归也不是什么坏事。
　　况且加完这个感召印后还增加了好感。十点好感加得这么轻松，程伏恨不得燕离再在自己身上打它千百十个感召印。
　　只要师尊高兴，她顶着一身火莲花都行。
　　程伏心头欣悦了片刻，又想起来自己此次约辛云泽出来的目的。
　　一是斩断辛云泽的绮念，二是在她出境后就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测试境结算信息。
　　第一个目的已经圆满达成了，而且还在拒绝的同时让师尊看见了，令她不仅同辛云泽撇清了关系，还在师尊面前做了表态。
　　至于测试境的结算信息，虽然没有通过辛云泽之口得到答案，但心性测试境的监考官就在眼前，又何需再找其他人问？
　　于是程伏说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燕离道:“但说无妨。”
　　程伏问:“谦茹她们都已经出了境，测试境是已经结束了吗？”
　　“并未。”燕离眸色微动，“带你出境后，为师将胡风搅乱规则一事知会了其余导师，而后第三阶段导师心魔紧急关闭了，现今正在商议结算方案。”
　　“你昏迷已有三日，处置方案应该已经出来了。此事牵连甚广，掌院也出了面。你若想知会这次测试境的评比结算，为师代你去问。”
　　程伏忙道:“不必劳烦师父。处置方案既出，参加本次测试境的学子应该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徒儿自行去问就是。”
　　燕离望她一眼，没说什么。
　　少女匆匆告退后，雪发剑修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那块平整的白石发怔。
　　心头的空荡感几乎要将燕离淹没。
　　白皙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抚上光滑洁白的石面，触手冰凉。
　　*
　　现代。
　　莫娜觉得，姐姐最近没有再为那桩常常出问题的交易大动肝火。
　　她望向斜靠在沙发上看报的女人。
　　姐姐一贯喜爱能够展示躯体线条的性感装束，近日却像是转了性子一般，穿起了宽松衣物来。
　　今天更是要求自己穿了件衣袂飘扬的鹅黄汉服。
　　莫娜有些不适地拉了拉肩头几欲滑落的薄纱。
　　衣料软滑，而且松松垮垮，她不太适应。
　　女人这几天把大波浪卷的头发拉直了，还将头发染成大红色。
　　一头红发令她原本就艳丽的容色显得愈加明艳张扬，皮肤也在这焰火颜色当中衬得更白，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别样的殊丽。
　　莫娜心如擂鼓地走近沙发，却并没有等来如常的平淡问候。
　　女人依然入迷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报纸，没有抬眼，也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莫娜等了半天，终于见女人懒懒启唇:“你今天真好看，莫娜。”
　　莫娜抬起头，勉强笑了一声。
　　如果真的好看，又怎么会等半天才等到轻描淡写的一眼？
　　女人收起报纸，并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有什么不妥。
　　她望着眼前似乎是陷入沉思的女孩，微笑了一下。
　　自己找的契约情人一向都很好看，她并没有说客套话。
　　但味道不对。
　　浅金色的头发零零碎碎地散落在额前，莫娜只是单调地穿上了这件衣服，却显然没有做任何功课。
　　她的头发依然是卷翘的小羊毛，搭上精致小巧的五官，很是好看。
　　但这样的发型和她身上这件衣服一点也不搭。
　　女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是很难再找到合心意的位面人替代品了。
　　她挑起眉头，漫不经心道:“哦……莫娜，我今天叫你来是要和你说些事情。”
　　“接下来的时间我会进行一趟时空旅行，手头的事务，我会全部交给小代打理。”
　　“合同快要到期了。”女人打了个响指:“我认为我们还是不太合适，不过这段日子很愉快——感谢你，莫娜。”
　　浅金发色的女孩怔在原地，而后不自觉地咬了咬唇。
　　时空旅行，她不用思考都知道姐姐要去找谁。
　　她原本还在为姐姐最近的转变而偷偷欣喜，现在才发现姐姐并没有放弃那个位面人，而是在平静的
　　外表下做出了更让人觉得荒诞的选择。
　　……凭什么？
　　那个冷若冰霜的、被2.0计划遗弃的位面人，究竟好在哪里，能让姐姐为她这样神魂颠倒？
　　莫娜低头，闷声应下了女人的话，眼底却划过一丝阴鸷的不甘。
　　*
　　来到学舍的时候，程伏明显感到班级当中的气氛有些不对。
　　程伏这个名字在止妄当中很响亮。她毕竟是剑尊弟子，在剑尊收徒那天，“程伏”这两个字就传彻了整个学府。
　　可这间教舍里的人已经和她相处了一段时日，此时再用新奇的眼光打量她，就显得万分古怪起来。
　　程伏眉头一皱，直觉这一切应该和辛云泽有关。
　　她从桌膛里抽出书卷，然后叫住自己的前桌。
　　坐在程伏前面的男修正在专注地挪移手中镜子方位，以便看见身后情形。
　　“洛青，一直挪镜子，是光线不好？”
　　名为洛青的男修支支吾吾地停下手中动作，郝然地笑笑:“啊———是啊是啊，这个灵灯照明光线不均，质量不是太好，哈哈！”
　　程伏:“……”
　　她看了眼头顶掌院亲手研制的金乌球灯，庆幸这几日掌院没有巡堂。
　　程伏又感觉后背有些烫。
　　她回头看去，看见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女修正在专注地看手中的法修书，除了双颊有些绯红之外，别无异样。
　　少女眉头一皱，伸指戳了戳前面正在假装看书的洛青:“发生什么事了？学舍里的人怎么都在看我？”
　　洛青支支吾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教舍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廖子泸眉头微皱，三两步走到程伏座位前，声音清脆:“程伏，我听他们说，辛云泽被剑尊拒绝了，然后你告诉他，剑尊不喜欢男人？这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小天使们，最近状态不好还卡文，谢谢你们看到这里，磕头了


第58章 特批
　　随着廖子泸问话的声音落下，整个教舍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她们二人，俱都目光灼灼，屏息静气，等待着程伏回答。
　　程伏罕见地瞪大了眼，语调滞涩道:“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廖子泸一双杏眼瞪得更大:“说是有人去后山的时候远远瞧见的——”
　　程伏:“……”
　　她无奈地开口澄清道:“不信谣不传谣，我从没说过师尊喜欢女人。”
　　“我说的是我自己，那位学子恐是听错了。师尊从来没有明确过她喜欢什么人。”
　　堂中顿时发出一阵阵嘘声，座上学子面上都不可避免地浮起了失望神色。
　　果然，传言总是在浮想联翩的时候最劲爆，真相往往不如自己的想象来得有意思。
　　不过关于剑尊弟子喜欢女人这件事情，也足以在府中掀起不小的波澜。
　　这剑尊弟子程伏生得娇俏殊丽，尽管境界止步在金丹初期，真实实力却不容小觑。
　　听闻她在测试境中展露剑意，越两级境界击败了同为剑修的参赛学子。
　　那被击败的学子出境后颇受打击，往后但有闲暇，就把自己关在房内打坐修炼，很有些要生出心障的势头。
　　也因此，程伏拥有剑意一事在府中引起了沸沸扬扬的议论，风头一时无两。
　　至于那些说剑修至少到达化神才能产生剑意的流言，也在寒梅剑意之下尽皆湮灭。
　　程伏没有想到，把这句“喜欢女人”揽到自己身上后，直接把祸水引到了自己身上。
　　就正如此时，她刚婉言谢绝一个丹修的桃花汤，疲惫地揉揉眉心，就匆匆赶向了平日导师们所在的白日轩。
　　白日轩比半山腰学子们的居处稍高一些，旨在方便学子能及时找到先生解惑，便于平日修习。
　　程伏此去却并不是为了请教什么修炼理论，而是为了测试境之事。
　　她在教舍问了几个参赛学子，学子话里透露的大致意思就是，
　　这届测试境中的所有成绩都作废，学府会在处理完本次测试境当中的违规程序后再度开启一次导师心魔，再重新进行一次第三阶段的测试境。
　　程伏原本参加测试境就只是为了接近辛云泽，完成攻略任务。
　　现在任务目标转变成了燕离，她自然没有再进去受磋磨的必要。
　　但晋级第三阶段的学子默认直接报名重新开启后的测试境复赛，程伏此去，是为了取消测试境报名的。
　　她征求了队中成员的意见，虽然都表示不舍，但也尊重了她不参加复赛的意向。
　　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去，白日轩的建筑轮廓就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
　　虽然只比学子所住的学舍位置高了一些，周遭环境却肉眼可见的有变化。
　　气候依旧是风雪扑面的凛冽，只是多了一层霜雪天见不到的云雾，缭绕在檐下屋角，观之似有仙风鼓荡。
　　推开简朴木门，就能看见几位导师围坐一处，中间燃着一个绛青焰火的火炉。
　　有人信手挥了一缕轻烟入内，幽暗的火舌便舔着那缕烟气烧得更烈。
　　导师们笑声清浅，显然刚刚谈到兴致处，每人面上都是舒畅的快意。
　　程伏垂首躬身，拱手道:“先生们好，学生来寻新测试境的考官取消报名，却不知新考官是哪一位？”
　　行毕礼，程伏才抬头开始看围坐成一圈的导师，里头有几个平日授课见过的熟面孔。而后她目光扫到边缘处一个白发长须的老人，心头一突。
　　老人脸上沟壑横纵，笑意祥和，白眉白须，不是掌院又是何人？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淡眉的医修。
　　她侧眸看了眼掌院，眼角微弯:“这位不就是您老刚要传召的剑尊弟子吗？巧得很，一说便到了。”
　　掌院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浑浊的老眼望向面前的少女:“好孩子，你因何来寻云宁？”
　　程伏微讶。
　　云宁是面前这个淡眉医修的名讳。程伏上过她的课，对这性格淡淡然的导师有几分印象，不曾想她竟是复赛的考官。
　　按下心念，少女答道:“弟子此来，是为了取消第三阶段的参赛资格。”
　　这话一出，不止掌院，在座的所有导师都面露诧异之色。
　　能进入第三阶段的学子并不多，不论在该阶段中得到什么名次，凡进入
　　了此境，就已经能算是殊荣。
　　要是能夺得好名次，便必然能获得八方势力的招揽，更有甚者会被当世大能收为门徒。
　　总而言之，参加第三阶段心魔境有利无害，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程伏都没有退赛的必要。
　　掌院长眉微动:“缘何取消？”
　　“弟子于境内初悟剑意，运用尚不能了然于心，对这新剑意的运转日思夜想，无心再参加评比，想要退赛静心钻研。”
　　这话倒不是完全作伪。
　　程伏要攻略燕离不假，但并不代表她不在意自己修为微末。
　　她因为血契的缘故进境无望，但既然衍生出了剑意，便又多出了一条精进实力的路子。
　　单单是粗略运用剑意，就已经能令她在天才如云的学府当中展露锋芒。
　　程伏渴望更上一层楼。
　　师尊这副模样，也不像是在学府中一步不离的。光是这段时日，程伏就已经见燕离在学府内外来来往往了三四回。
　　所以做好在外行走的准备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师尊是否会带她外出行走，这就是后话了，程伏自觉不必提早忧心。
　　寂静一瞬后，掌院突然抚须长笑起来。
　　“好孩子，这是个好孩子。”苍老的声音含着难得的欣悦，老人转头望向身旁的医修:“云宁，你说如何？”
　　名唤云宁的女修颔首:“我待会便将程姑娘的名字从入境簿中划去。”
　　程伏谢过二位，刚要告退，便又听掌院说道:“女娃娃，你莫走。老朽今日本来是要唤你来说事的，你正好来了，就让老朽把话说完吧。”
　　“先生请说。”
　　“关于你身世的问题，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不过尚需追查核实，我已经将此事交由你师父追查。”
　　老人沉吟一下，又道:“考虑到你修为凝滞，娃娃你若是愿意，老朽能给你特批，让你随你师父一同追查此事。这样既能尽早得到个交代，也不耽搁剑尊授课，一举两得。”
　　程伏猛然抬眼，惊诧不已。
　　还有这等好事？
　　她自是没有不应之理，揣着走狗屎运的心情躬身谢过掌院，才刚迈出步子，就又被掌院喊住了。
　　花白头发的老人看上去有些无奈:“怎么这么心焦，老朽话还没讲完呢。”
　　少女脸颊微红，似乎也知道自己急躁，便乖顺地停下来等掌院的后话。
　　“虽然这次测试境不作数，但老朽知晓你在境中悟出了剑意，表现不可谓不优异。”
　　掌院抬起自己干瘦的手掌，其间渐渐凝聚起天青色辉光。
　　那光聚成一团，又化作千万光点飞散而出，缓缓没入程伏身躯。
　　作者有话要说:扭捏，换地图追老婆


第59章 出山
　　周身经脉好似被一阵清而凉的习习冷风穿过，直让程伏生出了通体洁净、一尘不染之感。
　　那灵风在经脉当中涤荡几周，便径直朝下腹丹田的位置流去。
　　淌在千百条经脉当中的涓涓灵流，就如同百川入海一般在金丹处聚成一池静水。
　　凝聚了程伏所有灵力的金丹，就这样被沁凉如水的灵力浸泡起来。
　　不多时，微凉的灵气渗入丹体。程伏睁眼，惊觉通体轻盈了不少，与天地间灵气的相通也变得更为融洽。
　　她忍不住原地运转了一圈灵力，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淡色眼眸难掩惊喜地望向掌院:“这是何物？”
　　掌院捻须笑道:“此物名为‘参婴’，是汇集五域灵气的精粹灵物，能疏通经脉，清心净神，对修炼大有裨益。”
　　程伏闻言，胸口那颗平静的心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沸腾的热血，霎时间热气蒸腾，砰砰跳动起来。
　　掌院赠她有助于修炼的灵物，言下之意，就是她仍有进境的可能，血契并非死局。
　　她满怀感激道:“多谢先生馈赠。”
　　掌院眼底映着少女不作假的欣悦，也跟着弯起眼角。
　　他眼尾皱纹堆叠起来，眼睛被层层的褶皱埋了进去:“这参婴不是死物。它有灵识，会居于你的丹田里为你消解浊气，同时也能感知到外界动静。”
　　“你放出灵识进入丹田，便能与它交流。”
　　掌院笑眯眯道:“这参婴的好处有许多，你只管好生温养着便是。”
　　*
　　告别了掌院，程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灵识探入丹田当中。
　　她的躯体正在止妄山的山道上行走，灵识窥探到的画面却是幽黑一片。
　　这是金丹当中的场景。
　　修士的金丹是中空的，能贮存许多灵力，其灵力容量会随着境界的提升而扩大。
　　金丹里，四处都黑黝黝的，也没什么动静。
　　程伏生疏地用灵识在金丹中捏了个照明的法修灵诀，才终于能看清四周景象。
　　这里头景象单调，就像一个从未被人开拓过的混沌世界一样，萦绕着修士汲取到的各种灵力。
　　奇怪的劲气与雾气在丹体内飘荡，令人什么都看不分明。
　　“唔……”
　　一片寂静中，有微弱人声响起。
　　程伏立刻循着声音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团小小的肤色萝卜。
　　说是萝卜也不尽然。
　　这个东西白白胖胖，没有手也没有脚，但顶端生了一张婴儿肥的圆脸，五官也和婴儿一样，大眼睛短鼻梁，此刻正紧闭双眼。
　　依程伏的角度看去，这东西现在的样子，跟死了没有区别。
　　程伏用灵识戳了戳婴儿脸萝卜，那萝卜顿时如惊弓之鸟般抖抖索索起来，而后一骨碌滚到一边。
　　它脸上的眼睛猛然睁开，颇为警惕地望向程伏灵识所在的位置。
　　那双滴溜溜圆眼中所看到的程伏灵识，就是一坨奇形怪状的淡蓝光芒。
　　偏偏这坨光的边缘还长着修长的手脚。
　　刚刚戳它的玩意，就是上面那个跟鬼一样细长的手臂。
　　参婴鼻子皱起来，声音不满道:“叽咕叽咕！咕咕咕叽——咕叽叽？”
　　然后它就见面前那坨光不动了，属于修士的人声低低自语道:“这玩意真的有什么自我意识吗……声音跟鸟语一样。”
　　参婴瞬间弹起来，一蹦三尺高，粉嫩的唇瓣间吐出标准的五灵域通用语言:“鸟个屁！还不是你这一坨飞来飞去的光看不清是什么物种，我才用鸟语试探的！”
　　程伏惊异:“你真会说鸟语？”
　　婴儿脸上浮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那是。这天底间灵兽灵鸟的语言我都会说，也都能听，厉害吧？”
　　程伏嗯嗯了两声:“厉害厉害。”
　　参婴双颊鼓起来，黑眼睛里蕴着显而易见的火气:“口是心非，虚伪！修士都虚伪！”
　　程伏一边驱动着身体走向五院，一边用灵识又戳它一下，新奇道:“你接触过几个修士？”
　　“一个啊，怎么了？”
　　程伏脚下健步如飞，灵识的声调却懒洋洋，显然是只抽出了一点注意放在金丹内:“那你怎么就对那么多修士下定论了？”
　　顿了顿，程伏玩笑似的又加了一句:“你们参婴都是这样以偏概全的吗？”
　　说罢，程伏好心
　　情地收回了灵识，感觉身心都被这个参婴愉悦到了。
　　用以偏概全打以偏概全，真的很爽。
　　丹内的参婴刚要反唇相讥，不料那道长着手脚的蓝色光影迅速散去，一下销声匿迹了。
　　肉色的萝卜气得小脸通红，就连五官都扭曲在一处。
　　它蹦起来，用稚嫩的声音骂道:“坏蛋！修士都是坏蛋！”
　　*
　　欺负完参婴的程伏，此刻指间捏着掌院给她的特批符，踏入了五院的门槛。
　　院内绿植遍地，原不该是凛冬雪原应有的景象。
　　但考虑到常年居于皑皑白雪当中过于单调乏闷，就有几位导师特地在学舍周围划了块生态域，以勃勃灵力滋养了数十年。
　　现下学舍中的小院都已经能够栽种一些花草树木。
　　遍地的植物虽然有些稀疏，但打眼看去，已经能够称上一句绿意盎然。
　　草木飘摇，少女身上还带着五院外的寒意，经温暖的空气一裹，就有湿漉漉的水汽聚成水珠落在碧草叶上，打得草茎微弯。
　　程伏推门入室。这个点大多学子都在午休打坐，室内除顾达外，全都阖着眼盘腿而坐。
　　一贯随意的顾达此时动作也轻。她自床尾摸了一个黄泥坛，转头往外走时，正巧看见归来的程伏。
　　顾达挑了挑眉，低声道:“准备走了？”
　　程伏神色一动，不明白顾达为什么知晓自己准备离开学府的打算。
　　眼前眉眼浓丽的黑发女子似乎知道程伏在疑惑什么，弯了弯唇道:“她们都在打坐，出去聊。”
　　院内，顾达熟练地在一片苍翠中走到巨石前，甩手扔下那坛酒，就地倚着石头坐了。
　　她“嘣”一声启开酒坛，拍了拍细软的草地:“坐。”
　　程伏也不拘束这些，大剌剌坐下。一旁坛口飘出的辛辣酒气入鼻，她闻出来是烈酒。
　　顾达突然说道:“酒和人是一样的，须得细品。”
　　她咕嘟咕嘟灌了一口，舒畅地喟叹道:“我看一眼就知道你要走。”
　　程伏望着顾达，干脆道:“对，我要走。”
　　顾达不知从哪掏出一个粗瓷酒碗，低头开始自斟自饮起来，好像完全不觉得不招呼身侧友人是什么无礼的事情。
　　半晌，她突兀地说:“你走了，我们队里少个指挥位。”
　　程伏:“嗯。”
　　“四个人参赛，这老头子居然也能批准。”
　　顾达啧了一声，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酒碗，哗啦啦把坛里酒倒进去。她动作不怎么温柔，有不少酒液溅出来洒在地上。
　　程伏非常上道地接过，但仍然忌惮这酒的烈性，先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灼热，像是吞了一口火焰般烧灼着口腔四壁。
　　程伏蹙起眉，没急着吞，舌尖在灼热中打了个转，意外地品出了点绵长的香气来。
　　一口咽下去，唇齿间还留着一点酒味。
　　少女吐出一口气，觉得嗓子火辣辣的:“我不会喝酒。”
　　顾达不意外地点点头:“不喜欢就倒掉，只是盛一点让你尝尝。喜欢就一起喝，不喜欢没必要勉强自己。”
　　程伏把碗搁下放在一旁，想起师尊，眼神瞧着院庭门口，飘得有些远:“我修为受血契所限，不解开就没法有进境。掌院说关于我的身世查到了头绪，让我同师尊进一步追查。”
　　顾达饮水一样地喝，黄泥酒坛很快就见了底。
　　程伏探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坛底薄薄的一层水光。
　　她接着道:“我的剑意也很粗疏，正好跟着师尊，能多得一些指点。”
　　顾达斜眼，语气突然有些促狭:“不仅如此吧？”
　　程伏乍然听这话，怔了一下，随即想起顾达的敏锐，脸颊腾一声红起来。
　　她也无意在顾达面前隐瞒，点点头:“嗯，我对我师尊……”
　　程伏顿了顿，才吐出那两个字:“有意。”
　　顾达闻言也不觉得惊诧。
　　她把酒坛子里最后那点酒全倒在碗里，举起碗时，忽然若有所思道:“我看你师尊对你也不赖。”
　　程伏又愣了一愣，道:“是，师父对我很好。”
　　顾达笑起来，好像对面前人的反应感到开怀。
　　她再度举起没盛满的酒碗，斜睨了一眼程伏身侧的那碗满满当当的酒:“跟我碰个碗，碰完敬天地，就当告别了。”
　　程伏依言举起碗，和她碰了一下。
　　粗瓷相击声落后，顾达爽快地仰头一口喝完，朗声道:“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程伏心下畅快，当即扬手洒落碗中酒:“后会有期。”
　　收拾好舍内东西，带着一身浓烈酒气走出五院时，程伏闻了闻襟口，哑然失笑。
　　顾达的酒气味很重，光是坐在她旁边看她喝，也会被染上一身酒气。
　　低头看了看与师尊传讯的玉简，算算时间，燕离已经到止妄山脚了。
　　剑尊出山，势必会引起不小的声浪。燕离这等容貌修为，出山太过招摇。
　　程伏步履匆匆地行到山脚，一眼就看见了那道长身而立的人影。


第60章 集市
　　燕离沉静地伫立在原地，眸光平和地朝程伏这处望来。
　　她身形依然修长挺立，只是脸上五官经人手改造过。
　　原本清冷的长眉抹细，眼型被拉圆了几分，唇瓣颜色更浅淡粉嫩，打眼看去仍然能辨认出这是燕离，只是眉眼组合起来更加幼态，看上去就是一个幼年版剑尊。
　　这副面容搭配修长的身躯，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程伏沉默了一下，问道:“师父，这是您的易容？”
　　燕离微微偏头看她，道:“是。”
　　程伏略一思索，便明白这恐是燕离易容水准如此，对面貌做不出太大的变动。
　　但她也不能直说燕离是个易容白痴，只得面露为难道:“师父，您这样看上去同原本并没有太大差异，不若使个易容丹之类的用具……”
　　修真界有许多便利道具。
　　譬如这易容丹，就对手残玩家十分友好，只需要注入灵力，在识海当中想象出面容，就能够在面部自发绘出改换后的面貌了。
　　燕离黑色的圆瞳里眸光微动，看了眼程伏:“不必，这样便好。”
　　程伏心中虽有疑惑，但转念一想，这五域当中见过无容剑尊的修者本也寥寥无几。
　　师尊用这副面貌出行，在外人眼里，充其量就是一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小姑娘，除了可能招致一些奇怪的觊觎之外，应当也没有太大危险。
　　不过——
　　程伏看着眼前燕离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比自己略高的身量，陷入了沉默。
　　她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说道:“师父，您这副面容，可能与身量不搭。”
　　燕离:“……”
　　燕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修长的四肢，耳根罕见的发起热来。
　　她微咳了一声，掩于袖中的手飞速捏出一个缩骨诀，身量便同软泥一样塌了下去。
　　一瞬间，黑眸粉唇的燕离就变得短手短脚。
　　她头颅顶端的几根雪发丝微妙的竖起来，发梢高度却堪堪只到程伏腰身处。
　　程伏看着缩小版的幼女燕离，某种带孩子的心理压力油然而生。
　　杏眸溜圆的燕离抿着唇，挥动了一下手足，模样略显笨拙，看上去还没
　　有完全适应这具童子身。
　　但很快，她的动作流畅起来。
　　而后燕离哒哒几步贴近程伏，藕段一样的短手臂朝上伸了伸，作出一个拉手手的动作。
　　程伏低头，见眼睛湿漉漉的小燕离眉头微蹙，神情凝肃地抬起手去够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指尖。
　　燕离声音也随着身躯的缩小变得更加稚嫩，脆生生的童音响起:“为师这副模样，出门在外，便与你以同胞姊妹相称。”
　　嫩白的手指终于堪堪抓住了少女纤长指节，五指扣得死紧。
　　燕离顶着鼓鼓的包子脸，神色带着与面貌不符的冷淡。
　　半晌，包子燕离唇瓣微动，试探似的轻轻吐出两个字:“……姐姐。”
　　程伏坏心眼地捏了捏小剑修软软的手指，应声道:“哎，小妹。”
　　白嫩的指节触感温热，她一颗心也像是被扔进了绵软的云里，沉沉浮浮，带着不真切的喜悦。
　　好、好可爱，好软。
　　她晕晕乎乎地想着，携着小燕离的手慢慢走下山去。
　　雪原没有夕阳，昼色在此时恰好褪去。
　　迅疾切换的天色短暂地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映在雪地上，拉得有些长。
　　此出山门，旨在探寻程伏血契背后的身世。
　　程伏已知的身世讯息，就只有当年她被遗弃在东海一事。
　　将自己捡回东海的大师姐说，程伏襁褓中没有任何东西，身上也没挂长命锁之类的吉祥物件。
　　若要强说程伏的生身父母给程伏留下了什么，就只有那个压制修为的血契。
　　看上去毫无头绪，但实际上，这血契倒也勉强能算是一条线索。
　　因为能以立下天道见证的血契，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事。
　　所以为程伏施下血契的血亲乃仙门中人，并且修为不低。
　　如此一来，她生身父母的排查范围就能缩小到【修为不低的修士】当中。
　　五灵域虽然灵力充沛，但修士的数量远远比凡人稀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踏上仙途修道的。
　　排查修士远比排查凡人容易。
　　掌院搜查她父母的方式，就是将程伏的模样拓印在灵符里，然后遣人限定了她父母大致的年岁区间，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最后交到程伏手上的线索，是十八个与程伏生得五六分相似的修士。
　　这十八个修士身份各异，地位迥异，分布在各个灵域当中。
　　她们此行所要做的事情，便是寻来这十八个修士一一确认，然后再进行灵脉核对，验证是否有血缘关系。
　　在下山后，程伏燕离先是御剑而行，待出了雪原到达五稻大陆后，就收起剑隐了灵力波动，转而步行。
　　是那种完完全全不在足上倾注任何灵力的步行。
　　毕竟在凡人居多的区域使用灵力健步如飞，就很容易被一些懂些门道的人看出来身怀灵力。
　　在凡人间显露灵力，是一件很招摇的事情。
　　很多修士经常会低估寻常百姓对所谓“仙人”的狂热程度，然后在出行时展露灵力与修为，惹上各种麻烦。
　　经常有一些异想天开的百姓会寻各种“仙人”求助，要是脱身本领不熟练，那就当真会被一些胡搅蛮缠的人缠得有口难言。
　　关键是，作为修士不能轻易动手，万一哪下力度大了伤人性命，便又惹出大乱子。
　　人来人往的市集里头，程伏正领着小燕离穿行在人流当中。
　　程伏刚从单调乏味的雪山上下来，故而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东瞧瞧糖画摊子，西看看杂耍。
　　在一个被人团团围观的耍猴人跟前，程伏兴致盎然，慷慨地散了一两银。
　　这一两豪气干云的银子直引得周遭百姓频频侧目，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是哪个豪富人家偷跑出来玩乐的小娘子。
　　越多人议论，就越多人侧目。
　　一个貌若娇花的少女携着粉雕玉琢的小妹，本就惹人觊觎。
　　偏偏她们二人看着就像是私自出行，身边没人护卫，便有不少市井二流子在暗处窥着，垂涎着，等待一个时机下手。
　　程伏却似乎恍然未觉般，脸上依旧笑意盈盈，牵着燕离兴致勃勃地行到一个卖泥娃娃的摊位跟前。
　　那卖泥娃娃的摊主妇人早就注意到这一对姊妹，却万没料到两个天仙般的人儿居然会光临自己的铺头，一时间有些发愣。
　　但很快这妇人就反应过来，面上热情洋溢地笑开:“娘子是来给小妹买泥人？”
　　她用惯于劳作的粗糙手掌摆弄了一下那排姿态各异的泥人，便热切地朝程伏介绍起来:
　　“想要什么样的都有，孙大圣、关二爷——哎呀！忘了这是个女娃娃哩——”
　　说到这，妇人便顺势将视线挪到了个子小小的女童身上。
　　却见那生得粉雕玉琢的女娃黑眸泛着冷光，眉心微蹙，凉凉地望着自己。
　　俏生生的小脸寒霜一般，竟让妇人心底无端一颤。
　　程伏丝毫不觉身侧燕离如何，唇带笑意，模样看上去很是开怀。
　　少女眼角弯弯，垂着眼眸，含笑看向燕离:“呀，小离真的不要泥人吗？很好玩的哦，晚上还可以抱着睡觉。”
　　燕离白嫩嫩的小脸更冷，稚嫩声调沉沉，让人觉得有故作老成之嫌:“不要。”
　　雪发小剑修冷漠地抬眼看了看那些黄泥人。
　　一坨泥巴有什么好玩，谁要抱着泥巴睡觉。
　　她分明知道程伏在占她便宜，却也没有传音摆起师父的架子，只是冷硬地坚守着自己作为剑尊的底线。
　　程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挥手指了几个泥人道:“要这几个吧。大娘见谅，我家小妹自小就口不对心，脸上冷冰冰说不要，心里却是想的。”
　　她嘱着笑又看了眼燕离:“若是不买给她，她晚上回去就得同我闹。性子是别扭了些，您别嫌她。”
　　妇人闻言，脸上笑容顿时绽得像朵菊花，忙不迭道:“哎，我明白！拧巴了些嘛，大了就好了。”
　　她边将程伏挑的几个小泥人包起来，边说道:“你这小妹，生得玉女一样，真同娘子您是一家出来的！敢情一家子都是美人呐！”
　　程伏非常厚颜无耻地点点头:“嗯，胞妹。”
　　泥人包好了，程伏却好似同这大娘聊起兴似的，从家长里短聊到天南海北，看上去一时收不住话头。
　　也不怪程伏，在止妄山上学子是多，但多是心性高傲的少年人，颇有些自矜。
　　程伏虽然也同他们打交道，但终归不是一路人，话不投机，待在学府中总觉得疏离。
　　如今一下子踏进了这样的尘俗烟火气中，同这大娘多聊几句，程伏觉得心中畅快。
　　一旁的“胞妹”燕离抿着粉唇，安静地听程伏与这大娘攀谈。
　　燕离对程伏四处游荡的行为没什么异议。
　　她知道程伏百年前就是爱热闹的性子，被迫来到这冰寒的高山上，想来早就闷坏了。
　　踏入市井尘俗，踏入集市，她看得出来程伏很开心。
　　这就够了。
　　几个包好的泥娃娃被人顺手扔过来。
　　燕离低头望着怀中的黄泥小人，面上神色冷然，却顺从地伸出手臂稳稳兜住了。
　　两人谈兴渐浓。不多时，话题越聊越偏。
　　妇人喟叹一口气，很有些愁云满面地道:“唉，我家囡囡呐，非要嫁个屡试不第的书生，说什么情投意合。”
　　“可是那书生穷酸，家底又薄，并非良配，也不知她是被下了什么迷魂药，闹着非他不嫁。”
　　程伏附和了两句，就又听那妇人忽然问道:“小娘子看年纪也该嫁娶了，却不知可有心悦之人，有没有许配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冰霜包子燕剑尊！


第61章 尘俗情
　　少女一愣，如实回道:“没许人家，不过早有心悦之人。”
　　说完这话，程伏面前的妇人突然察觉到什么一般，不由自主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娃娃。
　　女童粉面冷淡，视线沉沉定在自家姊姊身上。
　　妇人心中直犯嘀咕。
　　这女娃娃全然不像一个八九岁孩子，既不吵闹也不好奇，凡事永远都是用那双黑眼睛瞧着。
　　正如此时，她眼底沉沉，好像有什么不悦之事正在她面前上演。
　　但她面前分明只有自己与这娘子在讲话，这副冷面模样是在摆给谁就显而易见了。
　　思及此，妇人心底感到被硌一下，周身都不痛快起来。
　　妇人悄悄将程伏拉到一边，咬着耳朵说:“小娘子，我瞧你这小妹有些古怪，像是个心思重的。”
　　“这性子可不好，将来大了，容易憎人的。”
　　燕离只是伫在原地，眼睛一瞬不动地看着聊天的二人。
　　程伏皱皱眉:“她本性良善，这一点大娘倒可以放心。”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与这大娘之间的距离拉开，跨步来到燕离跟前，拍拍她怀里兜着的那两个泥人:“小离，我们走。”
　　燕离没说话，点了点头。
　　在没人看见的时候，雪发团子怀抱泥娃娃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程伏默然地走在路上，神色虽然不动，但心思仍然还记挂着方才摊主大娘说的话。
　　程伏想，燕离性子冷僻，自然是容易遭旁人误解的。
　　虽然清楚的明白这一点，但当妇人眉眼敛下、如临大敌地与她揣测燕离时，她依然本能地感到排斥，甚至于不想多言，直接粗暴地结束话题。
　　直到现在，她的不适感还没有完全消除。
　　她思绪渐渐飘忽起来。
　　燕离待人疏离淡漠，不通世故，自小如是。
　　程伏想起那个百年前在冰原上生活状态近乎于茹毛饮血的燕离。
　　一个不近尘俗的人，究竟会遭遇多少流言蜚语的侵扰和揣测？
　　她侧目看了一眼小脸冷然的燕离。
　　细碎的雪发散落在颊旁，眼睛沉而凉，同之前神情无异。
　　永远淡然清冷，不为旁事所动。
　　就像一个被调试完美的机器人般，不会施舍给无关之事一丝眼神。
　　不，应该说燕离本来就是一个被调试完美的【虚拟恋人】。
　　燕离的清冷全是经人手设定好的。
　　她原本是一个供人凝视、用于倾斜情绪的一个类似瓷娃娃的存在。
　　漂亮的瓷娃娃燕离抱着那些用于讨好稚童的泥娃娃。
　　瓷娃娃和泥娃娃，都不动声色。
　　程伏忽然失了语。
　　身遭的人流水一样川流不息，或笑或嗔或怒，声色变幻，生气蓬勃。
　　燕离眉眼清冷，一步步地途径烟火闹市。
　　她突然怀疑燕离这个生命体，是否被注入过【情感】这样的东西。
　　只一瞬，程伏脑中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既然系统能提供出好感值这样的东西，就代表燕离仍然是有俗世情感的。
　　只是尘俗情太薄太浅，以至于从来没人能够察觉到。
　　程伏像是第一次认识燕离般，一时间惘然地看着燕离，甚至没察觉到燕离停了脚步。
　　燕离视线定在少女莫测的神色上，敛了敛眉。
　　她不知道程伏的所思所想，自然也就不明白程伏此刻为什么目不转睛地看自己。
　　但燕离不觉得这是坏事。
　　所以她停了脚步，让程伏更好望她。
　　作者有话要说:傍晚太困睡着了，我码字速度慢来不及码了，这章很短，明天的章节补今天字数，小天使们早点休息（睡着了）


第62章 观月楼
　　燕离喜欢这样被她望着。
　　因为当程伏这样专注地凝视自己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极大的安全和满足。
　　小伏眼里只有她。
　　这个认知让她万分安心。
　　在少女浅淡的一泓目光中浸润得透彻后，燕离终于开了口:“小伏，为师记得很早就与你说过，莫要溺于情爱。”
　　稚童的眼漆黑深沉，表情不动，模样很是平静。
　　一听燕离的话，程伏才堪堪从自己的思绪当中抽离，却没反应过来燕离究竟在说什么。
　　燕离低声道:“你又忘了为师与你说的话。”
　　“攻略对象【燕离】好感-6！当前好感值为8。”
　　程伏蹙起眉头，068的播报让她心头浮起莫名的焦躁。
　　她分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师尊无端端又开始厌她？
　　脑中一线光芒闪过，程伏忽然想起燕离方才说的那句“莫要溺于情爱”。
　　回想了一番自己与摊主大娘说的话，程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无意欺瞒路人，告知她自己早有心悦之人。她聊得起兴，忘了师尊还在身侧。
　　面前漂亮的小童抿着唇，眼底是浓郁得几乎能化作实质的不满。
　　程伏长叹一口气，却并不打算澄清自己方才的话。
　　她弯下身子，双手搭上燕离肩头:“师父，徒儿有一事不明。”
　　“您缘何将人世寻常情爱，视作洪水猛兽？”
　　少女缓声道:“古往今来，不论是仙界人间，各样的爱侣佳话无数，引得无数人心驰神往。”
　　“师父，您漫漫道途中，难道当真要踽踽独行，孤寂千年吗？”
　　话甫一出口，程伏心中就浮起绵软的无力。
　　她害怕燕离当真这般冷情。
　　害怕自己获得的微薄【好感】就是燕离能予她最多的东西了。
　　不知道是不是程伏的错觉，她觉得燕离脸上的神情愈发冷，但或许也只是原本就清冷的神色在她忐忑的心中显得越发锐利。
　　燕离突然伸出自己这具身体的短短手臂，不动声色地将程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了下来。
　　稚嫩的嗓音很脆:“程伏，是谁告诉你，有人相伴便不寂寥？”
　　燕离好似全然忘记了冷然雪原上，自己贪婪地靠近少女身侧索要温软的模样。
　　她继续说道:“修道本就是苦寒孤寂之事，不论有没有人相伴身侧，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燕离眸中有奇异的情绪涌动。
　　她很明白自己所说的话是错的。
　　燕离白嫩的手臂将那袋泥娃娃环得很紧，袋口处隐隐有个女泥人的钗饰露了出来。
　　淡黄色的齑粉碎在指尖，雪发女童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惘然。
　　她在骗程伏，可她从前是向来不说假话的。
　　为什么要骗程伏？
　　燕离感到自己说出的这番话好像在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往外推，她心头茫然更甚，只觉得有什么空洞越扩越大。
　　“攻略角色【燕离】好感值-3，当前好感值为5。”
　　“攻略角色【燕离】好感值+3，当前好感值为8。”
　　“攻略角色【燕离】好感值-2……”
　　“……好感值+3，当前好感值为9。”
　　频繁的播报声搅得程伏头疼。她抬眼看向燕离，燕离仍然是神色不动的模样，但068的播报让她明白师尊心底并不如面上这般平静。
　　直至现在，程伏才发现自己从未看懂过燕离。
　　师尊究竟在想什么，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对自己的感觉，从而导致系统量化的情绪好感值加加减减？
　　程伏深吸了一口气:“师尊，且不论这个。”
　　她听见自己说道:“不论旁人，单论师父您自己。”
　　“您会找道侣吗？假若会，那么我往后的师娘，又会是如何模样？”
　　沉默。
　　燕离唇抿得更紧。
　　她的道侣只会是觊觎已久的那个人。
　　程伏等了半天，才听见这么一句话:“如何模样不知，但我的道侣，眼光绝不至于差劲到看上辛云泽。”
　　说罢，粉雕玉琢的雪发女童冷着一张脸，抱着满怀的泥娃娃，自顾自走了。
　　*
　　程伏走在路上，手中攥着下山时装满了银钱的钱袋子。
　　她漫无目的地途径了许多卖有趣小物件的摊子，见到了比耍猴更有意思的杂耍，袋里的银钱却是一分没少。
　　师尊离去前说的那句话，显然是表明了师尊仍在因辛云泽的事情气恼，觉得她道心不坚。
　　程伏有些犯愁，却并不是因为师尊的误解。
　　师尊那一句话，似乎并不否认自己往后会寻道侣。可找道侣这件事，显然是和燕离原本言辞相悖的。
　　她总觉得燕离像是在抗拒隐瞒着什么，却不明白有什么事是燕离有必要瞒着她的。
　　少女垂眼看着手上那捧艳红的火莲，心念一动，心头顿时浮起了一个距她不远的方位。
　　此处是五稻大陆的风锦城，亦是大陆边缘的一座城池
　　，只不过没有她在心魔境当中去的那方镇子一般偏。
　　虽然偏些，但五稻大陆是整个五灵域当中最为繁华的所在，光看这风锦城的风物就能窥见一二。
　　程伏不熟悉这处的地形，循着心中感知到的燕离方位缓步踱过去，边行边看沿途商铺。
　　但刚迈步她就犹疑了。师尊正恼她，自己徒然贴上去效果可能不太佳。
　　程伏想了想，决定买点东西。
　　但更犯难的是，燕离好似并没有对什么东西展现过喜爱。
　　相处这么久，她完全不清楚燕离的喜好。
　　离心头方位越来越近，程伏按了按眉心，第一次觉得女人心海底针。
　　沿街有卖冰酪的，程伏瞥见的时候顿了顿，上前买了一份端在掌中，掌心悄悄按了一个凝寒诀，保持温度。
　　少女揣揣不安地想着，燕离会喜欢甜食吗？
　　修士平常所用的灵膳当中少有甜味的，但凡界倒是很多爱甜的，这份冰酪程伏光闻着味儿就能料到是甜滋滋的。
　　离感知方位渐渐近了，程伏突兀地嗅到一丝脂粉香风，而后就有一栋比寻常建筑更高的楼阁立在眼前。
　　楼身又细又高，筑得精巧考究，每层都饰以花月挂件，层层分明，惹眼得很。
　　那脂粉香风正是从中传来。
　　程伏顿下脚步，捧着手中的冰酪有些无所适从。
　　让程伏为之驻足的并不是袅袅香风，而是手背火莲指引的明确方位。
　　程伏微不可察地一挑眉，心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燕离为什么会去往这等花柳之地，而是——
　　燕离此刻，可是个分分明明的八九岁童子身。
　　默然了片刻，程伏迈步进楼，手中冰酪端得四平八稳。
　　观月楼二层，一个年纪稍大却风韵犹存的女人对镜抹匀唇上的口脂，扬起唇角一笑，才朝身后一个女子道:“走罢，瞧瞧他们带来的好苗子是什么。”
　　推开雅致小间的门，女人一眼就看见了正中间那个神色平静的女童。
　　黑瞳杏眼，粉唇黛眉，生得玉雪可爱，眉间却压着薄薄的凉意，全然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神色。
　　女人是风月楼老鸨，她略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细如柳叶的眉。
　　她在这行业里头也浸了二十几个年头，自诩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形形色色的姑娘小倌她都接手过。家道中落流入风尘的娇小姐、被亲父卖进楼里的女儿、被人拐子拐来的良家女，在女人眼里都是家常便饭。
　　像这样小的也不是没买过。
　　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只会哭闹，这么安静这么乖巧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女人贴近燕离，蔻丹鲜红的五指轻柔地抚上幼童白嫩的脸颊，轻佻地笑一声:“真乖。”
　　燕离偏过头，这样陌生的冰凉触感让她感到本能的不适。
　　粗麻绳紧紧绑着她纤细的手腕脚踝，但这不是缚仙索，对于一个大乘修者而言，能够轻易地把这样的绳索震作齑粉。
　　但她没有动，手臂甚至没有一丝紧绷的意味。
　　燕离与程伏分开之后，那几个躲在暗巷里的街头混子就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雪发女童上。
　　在被衣衫褴褛的人抓住手臂时，燕离眼睫微闪，细白的指尖在几人看不见的视角盲区处泛着淡淡的光芒。
　　头发凌乱，胡须拉碴的几个男人早以为胜券在握，飞快地带着燕离遁回了阴暗狭窄的巷中。
　　挟持着燕离的那个刀疤脸嘴边的笑意收都收不住，朝身旁人咧嘴笑道:“这女娃漂亮，哥几个刚好带她去观月楼，教人好好爱惜她！”
　　然后那刀疤脸摸了摸后颈，纳罕道:“这三伏天的，咋觉得脖子有点冷。”
　　寒凉的剑意在触及他颈肉的前一秒悄无声息地散成星星点点的微光。
　　燕离拢起指尖，黑瞳里闪动着莫名的光。
　　……爱惜？
　　燕离想起来自己曾听过的佳侣传闻，似乎都是在说两人是如何爱惜爱怜彼此的。
　　那颗惶惶颤动的心突然好像有了方向。
　　他们口里的爱惜要怎么做？
　　“爱惜”能留住她吗？
　　……
　　燕离虽然下意识地偏了头，但能看出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太多的抗拒。
　　女人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既诧异又有些暗喜。
　　好奇怪的小孩。
　　不过，这么乖顺，倒当真是个好苗子。
　　女人纤长的手再一次抚上燕离面颊:“好乖的妹妹。让姐姐亲自带你，调.教你，好不好？”
　　燕离的下巴被挑起来，头微微仰着，雪发散落，眸色却幽幽。
　　女人对视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呼吸一窒，而后就听那脆生生的童音问:“你能教我什么？”
　　老鸨愣住了。她真的从未见过这么上道、这么好学的姑娘。
　　但很快她就拉长了声调，语音暧昧道:“我能教你什么？——当然是教你勾引男人、伺候男人，让男人为你欲罢不能了。”
　　燕离:“不是这个。”
　　那张略带着些婴儿肥
　　的精致脸蛋含了认真神色，话音有点生硬:“……女人。教我勾引女人，让女人为我欲罢不能。”
　　这话说完，燕离抿紧唇，耳根红得火烧一样，欲盖弥彰地闭了闭眼。
　　她还从未说出过这样露骨的话。
　　老鸨:“？”
　　她几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勾……勾引女人？
　　她抽抽嘴角:“不教这个。我们虽然也做女人的生意，但不用女人伺候女人。”
　　燕离抬眼，视线紧紧盯着老鸨，微带疑惑道:“为什么？”
　　老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燕离的话。
　　她眯了眯眼，心底暗想——这小妮子是上道，但上的是邪门歪道。
　　上道的燕离一脸正色地又道:“我只学勾引女人的，不学勾引男人的。”
　　女人憋着一口气，有些恼了:“由不得你挑。落到这观月楼里，便只能听姐姐我的。”
　　“咚”一声，女人应声倒地。
　　燕离望着眼前被自己一道灵力砸晕的老鸨，蹙着眉抖落了身上的麻屑，起身推门而出。
　　本以为能在这观月楼中学些什么，却不曾想这般的不靠谱。
　　燕离阖眸，心中那抹空空荡荡的混沌复现。
　　她伸手捂住心口，默然而无措。
　　额上被幻术隐匿住的白莲正在一突一突地颤动着。
　　楼下，程伏正捧着凉丝丝的冰酪，婉言拒绝了第十三个试图勾引她的小倌，沉着眉坐在一个边角。
　　她能感受到燕离所在的位置就在自己正上方，并且还在挪动着，看上去似乎快要走到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程伏没有半点要上楼查看的意思。
　　她不知道燕离为什么来到青楼，但奇异的是，她心头竟然对这件事有着隐隐期冀。
　　期冀燕离能对孟浪情状有所动容，能被软红尘覆上一层薄薄的痕迹。
　　她承认自己卑劣。
　　从前唯恐冰雪遭人亵渎，如今却又害怕天上仙子当真不食烟火。
　　越接近就越想渴求更多，人的本性，大抵都是如此。
　　楼梯口一点点现出稚童燕离的身影。
　　任谁在风月楼里头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都会惊异非常。
　　但并没有多少喝花酒的客人注意到楼梯口的这抹幼小身影。
　　只因为他们的目光此刻全都聚在了风月楼大门处。
　　一道绰约绯影款款地行来。远远望去是绯色，身形纤细得令人心惊。
　　待得近一些，喝酒的人们更是挪不开眼睛。
　　女子一头焰色红发，以玄色发带束起，看上去张扬之极。
　　但她的惹眼之处并非于此。
　　女子身上所著的衣裳很是独特，包裹着纤细身形的看上去像是闺中小衣改的奇特衣物，贴身贴得紧紧，勾勒出流畅傲人的线条。
　　原本该罩的外衫被替换成了薄薄轻纱，雪白纤薄，无端增添了几分云雾缭绕的神秘与脆弱感。
　　面上覆了鎏金的珠纱，露出一双脉脉的秋水瞳。眼波流转间，直将人三魂七魄都勾了去。
　　媚骨天成的绝代尤物。
　　所有人都这么想着，目光中流露出了不带遮掩的垂涎。
　　程伏自然也看了过去，目光中含了些不自觉的惊艳之色。
　　或许是观月楼新招揽的花魁。
　　却忽然有人失声叫道:“门——门主！”
　　扑通一声，发出声音的那人双膝击地，重重跪下。
　　剩余人闻言，面色陡变，只因那句“门主”。
　　这样袅娜娉婷的女子门派掌门人，只能让他们想到一个人。
　　尘缘门主，杜伽。
　　程伏眸色微动，直直盯着杜伽被轻纱遮挡的脸，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
　　掌院给她的十八个修士名单后面，另有一个人。
　　这人便是尘缘门主杜伽，修为同年岁都符合程伏生身父母的条件，却唯独不知道容貌如何。
　　掌院曾嘱咐过她，若是查完这些人都没有头绪，可以在杜伽身上下功夫。
　　毕竟杜伽是修真界闻名的女采花贼，修的乃是合欢道，并且男女不忌，与之欢爱过的人无数。
　　虽然江湖上并没有关于杜伽子嗣的传言，但修合欢道这么多年，若是有个一儿半女也实属正常。
　　程伏正瞧着杜伽思索，视线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雪白又矮小的团子。
　　她低头看去，正是一脸漠然的冰霜团子燕剑尊。
　　燕离没把目光分半点给杜伽，只是看程伏。
　　程伏倒没想太多，见燕离走到自己面前，她忙递上手中冰得好好的冰酪:“师父，吃不吃冰酪？”
　　她没敢叫小离，生怕燕离恼她，便殷殷地叫回了师父。
　　燕离眼底映着那碗雪白的冰酪，心中浮起了在二楼时路过一间客房时见到的情景。
　　青楼里的客房自然只会有恩客同风尘女纠缠。
　　也不知是疏漏还是有意为之，那间房门是半敞着的，路过时一眼就能看见里头。
　　不过房里的翻云覆雨早已结束，但不知为何，这风尘女同客人像寻常夫妻一样温存了起来。
　　男人执起一片凉糕，眉目
　　柔软地喂进青楼女口中。
　　两人你侬我侬耳语温存，全然没发现门外有一个小童正不错眼地看着，若有所思。
　　许是看燕离太久没回应，程伏叫了一声:“师父？”
　　燕离垂下眼睫，稚童嗓音嗯了一声:“吃。”
　　程伏便非常贴心地一只手递碗，一只手递小匙，只等燕离接过去用。
　　燕离忽然深深呼出一口气，湿漉漉的眼眸对上那双颜色浅淡的瞳仁。
　　“你不吃吗？”她问道。
　　程伏眨了眨眼，递出冰酪的手还浮在半空:“徒儿是买给你吃的呀，师父。”
　　然后她就看见眼前燕离白皙的脸突然染上一层薄红。
　　燕离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袖底的手都在微颤，但面上仍然是一派淡然神色。
　　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响起:“一起吃。”
　　程伏惊异地抬起眉，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好几下。
　　一……一起吃？
　　“攻略对象【燕离】好感度+5，当前好感值为14。”
　　程伏心脏砰砰跳着，端冰酪的手微微抖着。
　　她声音干涩道:“可是，只有一个匙。”
　　周身气压微凉，燕离幼态的眉眼蕴着寒凉的冷气，似乎肚腹里含着一腔不满。
　　“不愿同我共用一匙？”
　　作者有话要说:咕咕咕


第63章 杜伽
　　程伏怔住，悬在半空中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两抖。
　　少女挪开眼，呐呐道:“当……当然愿意。”
　　神色冷淡的白雪团子一言不发，微仰着头，不错眼地看程伏。
　　被这样又凉又微带灼烫的目光盯着，程伏呼吸都略微急促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端着的碗放低，先舀了一小匙奶白色的酪送到燕离唇边:“师父，您先吃。”
　　燕离神色不变，动作却快，一口就将唇边的银匙抿入嘴中。
　　咽下喉中，黑瞳泛起奇异光泽:“很甜。”
　　望着燕离的眸光，程伏喉头一滞:“太甜了吗？”
　　“不是。”雪发小童眉头又一蹙，语调淡淡:“你吃。”
　　程伏这才反应过来，燕离这句“很甜”的意思是说冰酪好吃，让她也尝尝。
　　少女心中叹了口气。
　　师尊讲话总是那么言简意赅，很容易让人误解啊。
　　这般想着，程伏执着银匙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在碗中又挖了一勺酪。
　　雪白莹润的冰酪在银匙凹处鼓出一个饱满的小峰，边缘隐有水泽。
　　她盯着这匙冰酪，淡眸微敛，心下翻涌起浪潮。
　　……羞郝什么，在同心魔燕离相处的时候都亲尝芳泽了，同食一匙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越这样想，程伏捏勺的手指就越发汗涔涔。
　　冰气从匙端一直传到指尖上，那层渗出的细密薄汗泛出漉漉的凉，粘腻湿润。
　　一道目光像催命符般刺在那滞在半空处的一勺冰酪上，凉凉的童音响起:“为何迟迟不用？”
　　这话一出，程伏心尖一颤，飞速地把银匙送入口中，含下那口绵软甜蜜的凉。
　　入口极细腻，奶香气同甜味夹杂在一处，却不腻，滑入喉中凉丝丝的，很清爽。
　　分食完一碗酪后，明明是一道冷食，两人面上却都隐隐有些微红。
　　燕离神色比以往更加凝肃，抽出条细绢拭了拭唇，才开口道:“入口即化，回味香甜，不错。”
　　听见“回味”二字，程伏几乎是逃也似地岔开话题:“下次徒儿再给您带。”
　　边角这处的动静并没有什么人关注，除了程伏燕离二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俱都目光复杂的看着缓缓走进来的尘缘门主。
　　很少有这样的美人，既艳得刺目张扬，又媚得丝丝入骨。
　　焰火般侵略的张扬与游蛇般荡漾的妩媚浑然一体。
　　纱下那双流金一样的眼抚摩过楼中一层所有宾客的面，眼中的缠绵意若隐若现。
　　光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就足以令人心猿意马。
　　男客们心头不受控制地一颤，只觉浑身都开始发软。
　　但他们很快就想起来面前的女子是什么人，欲望瞬间被惊恐取而代之。
　　尘缘门主杜伽，修合欢道百年，精于取阳补阴之术。
　　凡是被她采补玩弄过的男子都仙骨尽毁、修为暴跌，就连精神也变得恍惚。
　　说句难听的，被杜伽用过的男人，就真的只剩下了一具肉体，修为灵慧几乎全失。
　　杜伽照例用了一遍风月瞳术后，将男客们的惊恐都收在眼底，而后轻蔑地挑起眉，吐出一口气。
　　总有自以为是的人在操无谓的心。
　　这样污浊的男子，只会毁她的道。
　　流转着暗金的眸不再看大堂中的客，转而搜寻起自己要找的人。
　　她的视线柔中含锐，很快注意到了边角处那对姊妹。
　　身量高的那个少女背对着她，正在微微弯身对自己小妹说着什么。从杜伽的角度，只能看见少女略显单薄的背影。
　　薄纱翩翩然落在程伏眼帘前，杜伽弯着秋波荡漾的眼，开了口:“这位小娘子，可愿同我单独一叙？”
　　声音微哑，乍一听平平无奇，细品之下却能觉出某种被摩挲的瘙痒来。
　　程伏黛眉一动。
　　她此出山门，并没有给自己易容。
　　程伏这个名字虽然已经随着剑尊弟子的头衔传遍了五大灵域，但她先前一直居于冰原，除了止妄学府中正在进修的学子，并没有多少人见过“程伏”的真实面目。
　　但杜伽像这样风流四海的合欢道中人，最是消息灵通，把她认出来了也未可知。
　　琥珀色的淡眸微闪，程伏道:“门主，借一步说话。”
　　转头看了眼燕离，程伏低声道:“小离，你且在此安生坐着，我去去便来。”
　　言语之间，俨然是一个有事暂离的姐姐。
　　而后程伏指尖微动，在雪发童子身侧落下了个微光莹莹的结界。
　　杜伽见状，笑道:“你家小妹乖巧，不若一同带去，你也好照料。我不妨事的。”
　　程伏眼睫一颤，摸不清杜伽的用意。
　　她道:“便依门主所言。”
　　周遭的客人们见杜伽直冲那少女而去，暗松一口气的同时，看向程伏的眼神逐渐怪异起来。
　　这尘缘门主声名在外，最闻名的就是男女不忌。
　　杜伽一进观月楼大门就直奔这位娇俏娘子，难免让人浮想联翩。
　　不过这有关女子的采补之术，江湖上却没有相关的传言，他们也从没有听说过杜伽用过的女子事后是何种情状。
　　在一众或惊异或惶恐的表情中，程伏携着女童模样的燕离缓缓走上观月楼二层。
　　这个时候，才有人开始注意到了少女身侧那个雪发童子。
　　那女童模样出挑，联系到杜伽那句“不若一同带去”，一时间，众人心下千万种念想沉浮躁动起来。
　　落针可闻的堂中，有个腰佩宝剑的年轻修士目光呆滞地喃喃道:“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领着二人款款上楼的杜伽，却并没有关注下面那一束束意味不明的目光。
　　她眉峰不动声色地微微皱起，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
　　自前几日开始，不知为何，杜伽总能凭空听见一个怪异的女声。
　　原以为是她修道过于劳累，精神恍惚导致的幻象，她便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暂缓了修炼进度，开始做些放松心神的活动。
　　但那个怪异女声一日比一日清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杜伽不得不开始正视它。
　　按照修真界的常识来说，凭空听见内容清晰的语声，通常预示着心魔将生。
　　杜伽被这件事搅得心神不定，脸上的笑意也一天比一天少。
　　但凡是一个修士，就不会不知道心魔的危害有多大。
　　可杜伽一直对自己的心境满怀自信。
　　她修行以来历经了许多事，但她尤擅调节心绪，至今都没什么事能够令杜伽郁结在心，遑论生出心魔。
　　但听见这个奇怪女声，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杜伽虽然不太相信自己会生出心魔，却还是依着寻常排解心魔的法子做了。
　　排遣心魔的其中一项办法，就是把心魔语声所言之事做个了断或交代，总之是要践行出一个结果来。
　　那句女音日日念叨的，就是——
　　“无容剑尊的新弟子程伏，究竟是如何模样？”
　　杜伽从不关注剑尊收不收徒，更不会关注剑尊弟子长什么样子。促使她来找程伏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这件事太过蹊跷古怪。
　　既然指明了要她寻程伏，她便寻一回，瞧瞧这程伏身上到底有什么玄机。
　　此刻，杜伽突然微弓起脊背，额上冷汗淋漓，暗金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细的一线。
　　巨大的疼痛几乎要将她的头颅撕成几瓣。疼痛一击过后，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一路沿着她的身体从上往下蔓延开。
　　霎时间，杜伽脸色苍白，身躯摇晃，几乎没法站稳。
　　她全身的血肉、骨骼和筋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细细剥离开来，分崩离析的痛感甚至无法以语言形容。
　　脑中所有思绪，都在一瞬间被砸成了烂泥。
　　杜伽眼中金光熄灭，风情万种的瞳仁泯灭成深黑。乍一看去，竟然有些无机质的死寂。
　　红发的尘缘门主终于沉重地朝后倒去。
　　下一秒，正在自然倾倒的杜伽眼中又泛起了微光。
　　死寂的黑色瞳仁微微一动，金光复现。
　　见杜伽猝不及防地倒下，程伏眼疾手快地伸臂去接。
　　手臂触到杜伽身体的一刻，程伏眉心微皱，心头浮起一丝淡淡的异样感。
　　她能感受到怀中这具身躯周身都紧绷着，几乎没有一处肌肉是放松的。
　　肌肉紧绷，通常意味着紧张和警惕。
　　因为紧张，所以才会下意识调动肌肉，试图获取掌控权。
　　可在这里，最不应该紧张的就是杜伽。
　　她修合欢道多年，瞳术魅术绝顶，与她相处的修士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即使不靠这些夺人心魄的手段，她杜伽也是一个洞虚修士。在不清楚这个女童是燕离的情况下，单独面对一个金丹初期，杜伽没有半分紧张的道理。
　　落在程伏怀中的女子睁开双眼，眸底闪过一丝晦暗。
　　程伏低头:“门主身体不适？”
　　微哑声调柔柔响起:“多谢程姑娘，我无碍。”
　　杜伽没事人一样倚着程伏臂弯借力而起。覆面的珠帘纱晃晃荡荡，在楼内柔和的光下，鎏金珠闪烁着熠熠金光。
　　她两鬓散落的赤色发丝微有些凌乱，衬在那半张白皙的面上，显得愈发娇妍。
　　杜伽款款站直了身子，从容笑道:“一点陈年旧疾，倒让程姑娘和小妹见笑了。”
　　一旁的燕离面色微冷，袖底白嫩的手指攥起。
　　杜伽倾倒后，身上就散发出了一种燕离百年间都极其熟悉的味道。
　　小伏不识得这样的气味，她识得。
　　——是时空混淆的味道。


第64章 白发（短）
　　程伏并没有看见旁边燕离的神色变化，只是盯着杜伽，缓声道:“门主保重身体。”
　　杜伽眼尾微挑，应了声，没再多言，仍领着两人朝前走去。
　　身后的程伏眸色深深，心下疑窦丛生。
　　领着二人进了一间幽香袅袅的房后，杜伽先请程伏燕离坐了，而后眼波流到面色冷然的雪发小童身上。
　　燕离自然察觉到了那道堪称缠绵露骨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偏开头。
　　杜伽见燕离不愿多看自己一眼，施施然将目光转向程伏，斟上茶，似是漫不经心地闲聊道:“令妹真是个美人胚，却不知为何有一头白发？”
　　“据我所知，这样的一头白发通常预示着身有隐疾，乃薄命之兆。”
　　纱下朱唇微启，风轻云淡地吐出这一席话。
　　程伏没碰那茶杯，平静地问道:“门主寻我，所为何事？”
　　杜伽拈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好像没有想到程伏完全不接她的话头，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
　　她低低笑一声:“程姑娘是个直白人。”
　　面前红发女子微微扬起下颔，一手执茶盏递到唇边，另一只手挑起一方鎏金珠。
　　随着饮茶的动作，若隐若现的丹色唇角泛着点点湿泽。
　　悠悠然饮罢，杜伽才道:“姑娘莫要多虑，我不过是偶然瞧见这雪发小娘子，观之玉雪可爱，便起了怜惜之心。”＇
　　“我最最见不得的就是红颜薄命。姑娘可将令妹平日的异状告知，我定当竭力相助。”
　　程伏看了眼燕离，就见燕离仍然端坐，但周身冷气更甚，像是下一秒身上就要开始冒白气。
　　这杜伽目的不明，讲话更是奇怪得很。
　　哪有当着人面说人薄命的？也不怕那薄命人跳起来打她膝盖。
　　不过杜伽有关白发的言论却并非子虚乌有。
　　寻常修士并不会如同凡人般随着年岁的增大长出华发。即使苍老如胡风，头发都是一头浓黑。
　　白发必然是另有原因，譬如曾经修为暴跌身体损伤，亦或是有先天缺陷。
　　思及此，程伏发现自己没法确定燕离这头白发究竟是被制作出来时就设定好的一部分，还是身体有恙。
　　尽管杜伽来意不明，但程伏迟疑了一瞬，仍然道:“阁主可否展开说说这白发成因？”
　　杜伽又笑:“姑娘应当也知道我是合欢道中人，故而所知悉的白发成因大多与情爱、肉欲相关。”
　　在场有一个八九岁的未成年，杜伽却一点也不忌讳，娓娓而谈:“与情爱相关的，我知晓两种。”
　　“一是生来没有俗世情感欲求的，既然没有欲求，便没有烦恼，头上的三千烦恼丝也就霜白通透。”
　　“二是爱欲极重，除却爱欲没有其他俗世愿望，这样的人欲求单一，烦恼丝洁白无瑕。”
　　“至于肉欲，”杜伽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后头吐出的话却有些缥缈:“便只有一种。”
　　她瞳仁中暗色流转，身周温软的香气倏然更浓厚了些:“对某场欢爱情难自已，念念不忘，肉身直堕合欢道。”
　　杜伽语毕，程伏心头稍安。
　　这三种可能，几乎都不可能是燕离的情况。
　　放在往日，程伏会偏向于相信第一种情况——无欲无求，无忧无扰。
　　但近日的相处足以让她得知燕离并不是没有感情的ai。
　　那双漾着盈盈波光的眼突然转向燕离:“令妹年纪尚幼，想必还来不及沾染人世情爱罢。”
　　作者有话要说:滑跪了，很短，因为今天真的很不舒服，明天补回今天字数（即明天更5k）


第65章 缘亲石
　　程伏颔首:“自然。阁主所悉知的三种情况都不适用于舍妹，便不劳烦阁主了。”
　　“不劳烦。”杜伽笑吟吟地弯起眼角看燕离:“不过，虽然依常理说，这年纪的小娘子不应当沾惹情爱，但凡事总有例外。”
　　程伏闻言，敛下眼。
　　鼻端暗香若隐若现，即使程伏再迟钝，也能察觉到这室内的香气越来越浓郁。
　　无形的烟气循着鼻腔遁入喉咙，埋入肺腑，在身体中悄无声息地弥散开，丝丝缕缕沁入骨髓。
　　程伏只觉有千万只窸窸窣窣的蚂蚁在骨缝里乱爬乱撞，痒而难耐，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脑中掠过的一线清明告诉她，她中计了。
　　她被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套住了。
　　杜伽用意不明，领她们二人来一个燃香的房内，东扯西扯，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心中警铃大作的事情。
　　但很多陷阱之所以是陷阱，就是因为下套者笃定了猎物会往下跳。
　　程伏一开始的不接话不配合，昭示着她不愿在此多耽搁的意愿。
　　但杜伽提到了燕离白发之事，杜伽笃定程伏会往下听。
　　她果然听下去了，并且表露出了关注的态度。
　　这就够了。
　　耳边杜伽的嗓音渐渐开始变得缥缈:“不试验一番，又怎知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如白纸般纯洁无瑕呢？”
　　程伏头昏脑热，颊生薄红，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烧灼，泛出绯红色的热度来。
　　热，很热。
　　她无意识地死死握紧了手边的冰纹茶盏。掌心裹住沁凉的瓷面，汲取着其上微薄的凉意。
　　“咔嚓”一声，冰纹杯从纹理处碎裂开来，碎瓷片深深嵌入掌心，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其上滴落。
　　杜伽施施然整理了一下衣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少女的狼狈情状，唇角扬起笑。
　　□□焚身，这术诀倒是好用。
　　笑意还没来得及漫到眼底，一道剑气先行而至。
　　燕离不知何时已经褪去易容，雪发剑修长身玉立，漠然又无声地抬袖。
　　杜伽眼底没有惊异，她流光般的瞳仁倒映着冷冽的剑光，一相和，闪出了异彩。
　　浑身浴火的程伏眼神迷惘，徒然地攥紧了手。指缝间血液淋漓，黏黏稠稠，很不舒服。
　　煎熬间，带着冷冽气的长臂一揽，她整个人便落入了凉意磅礴的冰雪中。
　　冰寒气从未这样让人渴求过。
　　少女脸颊烧红，眼睫颤颤，却在燕离怀中埋得更深。
　　燕离黑眸定定地望了眼被一剑刺穿肚腹的杜伽，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待雪发剑修怀揽着少女走后，杜伽才动了动身子，有些费力地坐直身子开始运功。
　　腹上的血窟窿很大，冰寒的剑意将周围的血都凝结了起来，偏偏凝结起来的血霜中还带着残留的剑气。
　　杜伽每化解一点血霜，就有一道凛然剑气将她身上衣物划烂。
　　勉勉强强把伤口处理完后，她身上的衣服早就变作了烂布，皮肤也没有一处完好，周身上下都是斑驳的血痕。
　　杜伽却浑不在意地将身上的破布烂絮一点点除去。珠帘一样的面纱被揭下，露出一张五官秾艳的脸。
　　她伸指揩去唇边血痕，微哑的喉中发出低低的笑。
　　“进度不错。我的小冰雕，真的很喜欢这个攻略宿体。”
　　*
　　程伏意识模糊不清地低哼几声，朝那处弥散着凉气的大冰块贴得更紧了些。
　　在完全沦陷进药效的前一秒，程伏清楚地知道自己中了药。
　　想也知道，杜伽一个合欢道大成者，她的药通常效果猛烈，自然是没那么好解的。
　　燕离虽然是一个大乘期修士，但术业有专攻，要一个剑修精通春.药解法未免强人所难。
　　在那一刻，程伏终于想起系统的存在。
　　她手忙脚乱地在脑中喊出了068，渴望它在这种时候能稍微有点用。
　　068作为一个合格的攻略系统，第一时间就给出了讯息:“【花月引】，让人欲念不绝的一种催情香，会让中药者不断渴求交合，按理说，满足中药者欲望方解。”
　　机械音顿了顿:“基于您攻略角度的考虑，我们建议您借此契机发生关系。”
　　程伏:“……”
　　反正说了跟没说一样，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最后一刻清明，程伏不甘地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燕离不会中药？”
　　068:“【花月引】无法迷倒比下药者更高修为的修士。”
　　再然后，程伏就彻底软了下来，脸热身热，欲.火焚身。
　　既然这个药效是勾起人的欲求，她又恰好只对眼前人有欲求，程伏便恬不知耻地贴了上去，稍作缓和。
　　只是体内仍然翻涌着汹涌浪潮。程伏强压下那点龌龊心思，没忍住又闷哼了一声。
　　在心上人面前情潮翻涌，还要死死克制，完全就是一项酷刑。
　　燕离垂下眼眸，呼吸一窒。
　　大乘修者施展一个缩地成寸自是不在话下。
　　二人此刻所在的是一间客栈天字房，应客人要求，燃起了清心净神的香。
　　燕离没有忘记杜伽说的那几种白发成因。
　　在“肉.欲”二字入耳之后
　　，她心头几乎是狠狠一颤。
　　她在观月楼一直敛着眼，只因要掩饰眸中翻涌的情思。
　　光风霁月的无容剑尊，其实自身难保。
　　她走了太久，离去那日太平淡、太不起眼，燕离自此开始自虐般地回想从前。
　　想她笑语吟吟，想她谆谆教导，想她温声软语，想她……被翻红浪。
　　过往交叠重合，她日日夜夜地想，回味感召印连心的酥麻。
　　湿红的眼尾落下细细碎碎的泪痕，漉漉痕迹中，含着千万句耳语。
　　叫她怎么忘。
　　深邃的黑瞳中倏然浮现了某种异样的情愫，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忘不了。
　　可为什么面前的人，就能这样轻易地忘掉，还轻描淡写地喜欢上了别人？
　　平静的客房内，灯烛自顾自烧着，隐有噼啪响声。
　　少女半倚床头，乌发丹唇，色若春晓。
　　细细的吸气声响起，雪发剑修隐在袖底的修长手指突然死死攥起。
　　程伏放缓了呼吸，细缓地呼气吸气。
　　她在调息，舍去肢体上的力道，将仅有的力气全都用于体内灵力运转，虽然不能去除药性，但已能使她神智渐渐有了几分清明。
　　少女呼出一口浊气，觉得已经好了许多。
　　她动了动唇，喉间发出低低声音:“师……师尊，可否为我…运功？”
　　药效太烈，光是勉力克制，就折腾干净了她所有力气。
　　吐出的声音细软无力，就连程伏自己都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床沿的燕离却没有动。从程伏的角度，只能看见燕离冷玉般的侧脸。她脊背挺得很直，直得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发僵。
　　见人没有出声，程伏抿了抿唇，又费力地开口道:“师尊…请您帮我运功，驱散一下药效。”
　　她话音又细又软，很有些哀哀恳求的意味。
　　线条流畅的侧脸倏然偏转，微凉的视线定在了少女泛着红晕的面上。
　　那双浸着冷水的眼漠然地一寸寸摩挲过她微敞的衣襟，凌乱的鬓发，涔涔的薄汗。
　　被这样的视线巡梭，程伏心头微颤，体表发凉。
　　半晌，燕离黑瞳凝在她的眼上，开口道:“花月引是加剧人心头原有欲念的。”
　　“你为何会徒生欲念？”
　　“你在念着谁？”
　　程伏如同一瓣颤颤的荷叶，怔愣地听着燕离唇中吐出的字句如同雨点般一粒粒打在自己身上。
　　她有些迷惘，又有些困惑。
　　师尊为什么这样在乎自己的欲念？
　　她原以为师尊生气，只是因为自己道心不坚，师尊是在恨铁不成钢。
　　但她突然觉得似乎师尊在乎的点有些偏。
　　为何要在乎她的欲求是什么，她的欲念是谁？
　　她既惘然，又莫名生出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喜悦。
　　紧接着，068的声音非常煞风景地响起:“攻略对象【燕离】好感值-2，当前好感度为12！”
　　程伏直接将这句播报当作了耳旁风。她抬起眼，直直望向燕离。
　　喉间发出的声音在一片寂静当中显得愈发沙哑:“师尊，恕弟子不能言。”
　　她眼睫垂落，呓语一样地出声:“您又为何这般在意我的欲念所为何人呢？”
　　只一句话，那道直直的背影就忽然僵住了。
　　燕离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浮起惶然。
　　是啊，为什么要这样在乎。
　　燕离不明白自己千辛万苦寻程伏是为了什么。似乎常常有什么东西在心间呼之欲出，但总是被她强行按下去，囫囵吞进肚腹不愿细嚼。
　　直到程伏问出这句话，她心下终于漫起惶惶的困惑。
　　就连燕离自己都不知道这句问话的答案。
　　又是默然。
　　燕离终于抬起手为程伏运功。
　　花月引的毒性原本就依修士功力生效，此时燕离的真气源源不绝地流入金丹初期略显狭窄的心脉，那股带着殊香的药气开始仓皇逃窜。
　　很快，程伏猛然自口中呛咳出一口青紫色的毒血。
　　她用那只嵌了碎瓷片的血手接住毒血。不同颜色的血渍挂在掌上，显得狰狞又惊怖。
　　见了这副模样，燕离眸光深深，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张细绢，略带了些强硬地把程伏那只血淋淋的手抓到自己身前，垂眸为她挑出碎瓷，拭去血痕。
　　程伏安静地倚靠在床头，任燕离细细捣鼓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噼啪的烛火之声断断续续，碎瓷击地的脆声也交错着渐次响在耳边。
　　她渐渐有些困倦，眼皮打起架来，呼吸匀长。
　　燕离处置好她的手，见程伏已经半倚在床头睡着了。
　　她伸手令程伏的身体平躺在床上，又静静看了一会儿少女安和的睡颜，才悄声走出去。
　　五稻大陆的夜已经有些深了，漆黑的天幕上挂了一轮弦月。
　　清辉洒在夜里，将一道身影拉得长长。
　　雪发的清冷女子眼底和夜色一样漆黑，步伐走得很稳。
　　若有风锦城本地人在旁看着她一步步走去的方向，就会发现那个方位通向的是一条暗巷。
　　巷里是死路。燕离行到尽头，点漆一样的目怔怔然望向一只被惊动的野猫。
　　雪发的剑尊第一次开始思索，何为情爱。
　　她向往程伏成为自己道侣的那一天，却从未想过为什么要和人结成道侣。
　　*
　　翌日程伏醒来的时候，早已经是日上三竿。
　　房内不见燕离，也不知道燕离去了何处。
　　程伏支起身子从床上起来，仍然觉得身上酸软。明明没经□□，却累得好像耕耘了三天三夜一般。
　　她叹了口气。用这样的方式解药，虽然能保双方无虞，但弊端也很明显——药效残余。
　　她现在仍然觉得身上微烫，但严格来说又还算不上发热，症状有点类似程伏以前低烧的状态，身上很不舒服。
　　思及此，她决定起身去风锦城里找个医修开的诊所看一看。
　　医修应当能解决这样的debuff。
　　给燕离留了个留音法术说明了一下状况后，程伏就穿戴整齐，出了客栈。
　　风锦城是小城，繁华程度却已经比凛冬雪原好太多。
　　不过当下是三伏天，又正值晌午，路上的人不多，且都行色匆匆，都不愿意在这大太阳底下当烤串。
　　程伏在客栈门口看了半晌的行人，懒洋洋地舒展完筋骨，叫住一个人青衣小童问道:“小朋友，你可知城中有哪些医修开的药坊吗？”
　　小童听见“小朋友”三个字有些奇怪，却没多问:“风锦是小城，城里就一间医修开的药坊，里头的纪大夫医术很好，叫悬壶坊，往前直走右转就是。”
　　程伏谢过后就朝悬壶坊的方向去了。那小童却脚步顿了一顿，折进了一个胭脂铺里。
　　一进铺门，小童就带着欣喜之色喊道:“寒姐姐，我好像看见了你要找的人！”
　　胭脂铺柜台前是一个一身暗色衣裳的人，这人衣服穿得很厚重，三伏天少有穿得这样厚实的，甚至连头发都用布巾裹起来。
　　厚重衣裳的人抬起头，面上也覆着两层布用于遮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依稀能看出来是女子。
　　凤眼微勾，沉闷的声音从遮面的布下传出:“哪个人？”
　　*
　　悬壶药坊并不是太大，也没有太多人手，只有一个小药童一边在门口招呼客人一边跑腿去后堂抓药，忙得脚不沾地。
　　来看病的人不少，程伏排了半日的队才轮到自己。
　　等到终于见到这大夫时，程伏倒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在排队的时候，程伏同那些病人攀谈了一阵，得知大夫姓纪，在城里名头不小，人称妙手神医，最擅按筋揉穴，只需轻轻一揉一按，病痛就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
　　程伏闻言只是一笑，并不以为意。
　　医修的确能很轻易地化解凡人的病痛，但这属于降维打击，无法体现一个医修的能力。
　　医修的医术，当然只在修士面前能得到正确的评估。
　　但她当真没有想到，这纪大夫居然这么年轻。
　　她原以为这个纪大夫不过是一个修为不高又垂垂老矣的医修，靠给凡人诊治赚些银钱了却残年。
　　面前这个一身简素青衣的青年却面如冠玉，温润可亲，半点没有衰老的迹象。
　　能维持容貌不老的修士，起码也有化神以上的境界。
　　不管是他当真这个年纪还是靠修为驻留容貌，都足以让程伏吃惊。
　　如果真的是这么年轻的修士，为什么不出去闯荡，甘愿在一个小城镇做个凡俗大夫？
　　如果是化神期医修，又为什么不去世家大族中受供养，或者外出历练，精进道心？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人难以置信。
　　心中惊诧不已，但程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是照例将手搭在放腕子的软垫上，先让他给自己诊脉。
　　青衣大夫指尖刚触到程伏脉上，目光就微动了一下。他略带惊奇地开口道:“你是修士？”
　　程伏刚点了头，正要说自己的症状时，面前大夫的眉心却拧了起来。
　　青年按着她的脉，神色凝重。
　　“你……经脉中灵力磅礴，但被血契禁锢住了。”
　　“你修为应该已经凝滞了许久，按照经脉中灵力的丰沛程度来看，你早该突破。”
　　程伏有些惊奇，这大夫的确是个有本事的。
　　她从前在洛神岛看过无数医修，都说她没有问题，直到碰见燕离才得知这是难解的血契。
　　程伏对这青衣大夫无意隐瞒，点点头道:“的确如此。不过我此来并不是为求血契解法，而是托您将我身上的花月引余毒清除。”
　　青年闻言摇摇头道:“这余毒没什么，我很快就能将其驱出。”
　　“只是这血契，”他皱起眉头:“需要你至亲的心头血来解，实在是——”
　　程伏笑了笑:“我此来风锦城就是为了寻我生身父母的，不过并不是为了解开桎梏。只是想在身世上得到一个交代。”
　　青年脱口问道:“你是弃婴？”说罢又惊觉失言，有些郝然道:“抱歉，是我失言。”
　　说完这句话，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眉间笼上了层淡淡愁云。
　　程伏:“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只求您为我清去余毒便好。”
　　她看着青年眉间不似作假的神态，心下生起敬佩。
　　修为这样高的医修，因着一颗仁心在小城中为凡人诊治，既不求名也不逐利，境界不可谓不高。
　　只是越看这青年的面貌，程伏心
　　中就越觉得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不等她思索出来是哪里熟悉，青年就道:“这花月引的余毒我稍后为姑娘排解。”
　　“不瞒姑娘说，在下也饱经家人离散之苦。”
　　他的目光飘得有些远，随即苦笑一声:“请允许我为姑娘出一份力。”
　　青年自袖中拿出一个鸽血石一样的东西:“这是缘亲石，注入自己的血液，将旁人的面容倒映在石上，石头就能判断出二人是否有血缘联结。”
　　“这里头是我的血，我天南海北地寻了许多年，也没有找到至亲之人。”
　　他苦笑一声，将那石头递到程伏手上:“姑娘且收下吧，以清洁咒将石中血液导出，便可使用了。”
　　青年说这番话时，程伏却盯着青年的脸看了半天。
　　她终于想起来熟悉在哪里了。
　　这张脸，正是掌院给出线索当中的其中一张。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张脸对应的名字，叫做纪文韬。
　　少女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年将那块手掌大的血色石头递到她手边，程伏没推拒，道了声谢，就握在了手里。
　　青年刚想让她清洁一下石头，把血导进去时，就见面前少女突然低下头，手中那块闪烁着微光的红宝石映出了一张明艳面容。
　　一瞬间，血红色的石头光芒大盛。


第66章 烟火气
　　剔透的红光笼罩了小小的方寸。青年错愕的神情被映得透彻，五官都被笼上了一层猩红的光影，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少女白皙的面浸在一片猩红当中，看不分明。
　　这样的结果近乎荒谬，纪文韬顿了半晌，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他垂下头，喃喃道:“阿烟……”
　　这一垂头，像是沉入了久远的旧梦当中。
　　再抬头时，程伏看见青年眼眶发红，棕色的瞳仁有些湿润。
　　纪文韬声音有些发滞:“抱歉。…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程伏道:“程伏。前程的程，潜伏的伏。”
　　话音落下，少女眼帘微垂，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身体原主，并不能体会到至亲重逢的喜悦。
　　可这个事实对于面前的青年未免有些太残忍。
　　纪文韬望着程伏，语调轻缓，带了些小心翼翼:“阿伏，这些年来，你过得怎样？”
　　程伏便依着脑中原身有的记忆一一道来。东海、鲛仙、洛神岛，一桩桩一件件，青年都眉眼低垂，专注地听着。
　　到最后，纪文韬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地替程伏驱除了残余毒素后，将一块有些泛黄的长方形的丝绸条交给她。
　　“这是你母亲在你出生前亲手为你缝制的平安符，里面含了她的一缕元神，遇险可以捏碎，她会为你挡下一难。”
　　“至于这血契……”青年眉间浮上恸色，“我也不知她是何时为你下的这道契。”
　　握着这片单薄的平安符走回客栈时，程伏若有所思。
　　纪文韬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这个名字在修真界当中算是有头有脸。
　　曾是青山门下首徒，后来继承师父衣钵成为青山掌门，却在一件事后辞去掌门之职，退至后山闭关隐居。
　　再然后他离开青山，从此了无音讯。
　　传言说他是下山隐姓埋名后做了散修，但流言纷扰众说纷纭，总之是没有人再得知这位青山前掌门的具体下落。
　　而那件让他辞去掌门之职的事，曾在修真界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关于纪文韬的事情，程伏并不是第一次听说。
　　在止妄学府的导师心魔境当中，那个她曾被林华围堵的茶馆里，说书人在台上所说的，正是关于青山首徒与沧如仙子的故事。
　　心魔境的时间线是百年之前。
　　百年之前，青山首徒纪文韬与孟沧如是整个修真界当中名气最大的神仙眷侣。
　　五灵域中的每个茶馆，高低都要说两嘴这二人的风月轶闻。
　　如今一人陨落，一人隐姓埋名为凡人诊治病痛。
　　程伏将平安符收回储物囊中，心中漫起了不真切的恍惚。
　　她下山为的就是为了寻觅血亲，要一个自己身世的交代，不想这般凑巧，在风锦城中看个病就遇上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身上的花月引毒性经由纪文韬的诊治后，涤荡一净。
　　程伏现在通体舒畅，燥热全无，连带着神智都清明了几分。
　　她五感本就比旁人更加敏锐，此刻身体状态恢复，便察觉出有些不对来。
　　五感不会作假，她此刻如芒在背。
　　程伏面色如常，只是脚下步伐行得更快了些。
　　有一道毫不掩饰的目光在背后不错眼地盯着她。
　　这一方小小的风锦城地处五稻大陆边缘，程伏这具身体不过十八年骨龄，所去过的灵域只有三个——洛神岛，凛冬雪原，以及此刻所在的五稻大陆。
　　不计入心魔境场景的话，她还是第一次来五稻大陆。
　　在这片灵域上，她不认识任何本地修士，和所有人都无冤无仇。
　　结合一下风锦城的边缘位置，程伏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少女身影没入客栈大门的一瞬间，一道黑影闪过，而后静静地立在了客栈的后两间铺子前。
　　黑衣人整个身子都被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的一对凤眼沉沉望着客栈大门。
　　人来人往的喧嚣将一道吱呀声盖得微不可察。
　　客栈二层，一扇镂花窗户不知何时被人支开，琥珀色的淡眸目光深深，视线停留的所在，赫然是店铺口那个黑衣人的面巾。
　　正午的日光灿灿地洒进客房内。
　　冰雪一样皑皑的发在日晖下流动着清而亮的淡淡金光，光莹莹的。
　　雪发剑修眉眼淡然，修长的手执着玉箸，正在给一只浅口碗布菜。
　　程伏推门而入，就见到燕离垂着眼睫，认认真真夹菜的模样。
　　她心尖无端颤动起来。
　　面前的人依旧是享誉五域的剑尊，但似乎又有了某些细微的不同。
　　程伏立在原地怔怔地看了半晌，燕离终于抬起头来，淡声道:“不吃饭吗？”
　　她如梦初醒地坐到桌前，捏着箸，眼神依然凝在燕离脸上，好像要找出什么异常的端倪来。
　　“为何一直看我？”
　　燕离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程伏愣了一下，如实回道:“徒、徒儿总觉得师父今日有些不同。”
　　箸端触碗之声清脆悦耳，白玉箸挟了一筷蜜汁烧肉到她碗里。
　　燕离看她一眼，自顾自用给程伏布菜的箸尝了一口桌上的菜，才道:“有什么不同？”
　　程伏眨巴眨巴眼。
　　师尊一连发了三个问，让她略有点儿紧张啊。
　　她夹起那块淌着浓稠蜜汁的肉，张嘴吃了。
　　甜香在唇舌间弥漫，少女嚼着肉，含糊不清道:“狮虎，食不言寝不语，等窝吃完再告诉拟。”
　　燕离:“……”
　　燕离眼里有些无奈，又给程伏挟了几筷子菜，而后才用起了自己的饭。
　　程伏搪塞完燕离的那句问话，自己一边吃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其实也没有想太明白，面前的师尊究竟不同在哪里。
　　明明模样没有区别，还是雪发黑眸、眉眼清冷，但又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变化。
　　常年居于雪山巅的剑修，本来该是眉睫落雪，一身霜寒的。
　　她偷眼瞧着燕离的模样，终于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了。
　　是“烟火气”。
　　她终于在燕离的清冷神色间，窥见了十丈软红尘。
　　用罢膳食，店小二清了桌，燕离抬眼看程伏，问道:“小伏，今早去做什么了？”
　　想起纪文韬和缘亲石，程伏迟疑了片刻，将今早自己去悬壶坊看病的事情和盘托出。
　　燕离沉静地听着，点漆一样的瞳色微动。
　　程伏很快就将事情讲完，话头转到了纪文韬这个人上。
　　原身从前居于东海鲛仙宫中，鲛族淡泊避世，常常几千年都不问世事。
　　故而东海中人并不知道世间还有这对神仙眷侣，更不知道青山前掌门究竟做了什么。
　　程伏对纪文韬这个名字的基本印象，还是从止妄学子议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得来的。
　　燕离神色微动:“小伏，你可知道这青山纪文韬缘何辞去掌门之位，隐居避世？”
　　程伏道:“我只知他似乎因什么事遭到了不少非议，但不知是何事招致的。”
　　“那你可听说过，那桩惊动一时的青山灭峰惨案？”
　　程伏眼神一闪:“听过。”
　　青山是五稻大陆中的一条灵气充沛的山脉。
　　三千年前，剑道祖师石磊占山开派，在青山上成立了一个剑修门派，以山为名。
　　剑道祖师的名头吸引了不少剑修入派，青山如日中天，渐渐成了一个大门派。
　　几千年来，五稻大陆中有名气的剑修全部出自青山，青山也因此被称为“五稻大陆第一剑派”。
　　提起剑修门派，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凛冬雪原的一府二湖，而后便是青山。
　　这样一个门派被人灭了一整座峰，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整个修真界的哗然。
　　青山送春峰一百七十九人，除了当时不在山上的首徒纪文韬之外，尽皆死于峰上。
　　雪发剑修的眼帘半阖，缓缓道:“血洗送春峰的凶手，正是纪文韬的道侣，孟沧如。”
　　程伏的指尖骤然一颤。
　　其上似乎还残存着那张绸质平安符的温度。
　　一针一线，亲手给自己腹中胎儿缝制平安符的母亲，是血洗自己道侣师门的灭门凶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燕离摇摇头:“孟沧如在与纪文韬合籍十年后，诞下一女。”
　　“生育后，孟沧如修为暴退，逐渐变得愤世嫉俗，对‘道侣’‘婴孩’等字眼尤其敏感，极其厌恶从前她与纪文韬流传民间的爱侣佳话。”
　　“她将自己的骨血遗弃，纪文韬因此与她产生争执。而后纪文韬独自出山寻找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无果。”
　　“纪文韬出山不久后，孟沧如入魔，修为暴涨。她以纪文韬道侣的名义上了送春峰，血洗送春峰后自刎而亡。”
　　燕离清冷的嗓音淡淡然道:“后面的事情你便都知晓了。纪文韬辞去掌门之职闭关后山，百年后离开青山，从此修真界再无这位前掌门的音讯。”
　　当年风光无限的青山首徒继承了掌门衣钵，万众瞩目。
　　然后迅速跌落神坛，遭到各种口诛笔伐，离开修真界，隐于市集间。
　　一时间，客房陷入了一片古怪的沉寂当中。
　　传闻可以将事件的大致轮廓勾勒出来，但其粗略程度，远远不足以交代她的身世。
　　面面相觑了一阵，程伏先出声打破了沉寂:“师父，我明日再去一趟药坊。”
　　这段传闻当中的孟沧如，留白太多。
　　里头没有任何关于她入魔原因的解释，也没人知道她给自己的孩子打下了血契。
　　这些种种，只用一句轻飘飘的“入魔”揭过，显然不合适，其间必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既然纪文韬在风锦城，程伏自然要听听他口中的孟沧如。
　　燕离闻言点点头，目光流向程伏腰间挂着的殊途剑。
　　程伏有些莫名地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
　　殊途安安静静地倚在鞘中，其上隐隐流转着暗黄光晕，一如寻常。
　　她心下正纳罕，便听燕离开口道:“孟沧如是鲛族中万年难遇的天才，也是第一个使剑的法修。”
　　“在她之前，从没有法修想过习剑。”
　　“五灵域中没有专为法修铸造的剑，纪文韬便花了半数家产，求得铸仙教他五分功夫后，自己亲手铸了两把法修剑。”
　　“——其中一把，就是你手上的殊途。”
　　作者有话要说:小伏父母在前文其实偷偷出境了两次，一次是剑尊给程伏殊
　　途的时候，一次是茶馆说书提到的青山首徒和沧如仙子


第67章 旧忆
　　程伏低头看腰间这把剑。
　　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情，父亲铸给母亲的佩剑，经过多重辗转，成为了自己的本命剑。
　　殊途触手温润，沉而静，质感令人联想到巷尾间的青衣大夫。
　　思潮翻涌的并不止是程伏一人。
　　燕离眼神一瞬不动地瞧着少女腰间那把不起眼的佩剑，忽地开口道:“小伏，我这些时日听了不少道侣合籍后的事。”
　　“关于两个修者结为道侣的缘由，我大抵有了些理解。”
　　黑瞳晦暗不明:“十八九岁的年纪，大抵都是凡人春心萌动的年纪。”
　　“你向往道侣，为师可以理解，但不可遇见一个修士就芳心暗许。道侣是要与你相伴一生的，若是识人不清，便极易酿成悲剧。”
　　“你父母便是一个例子。”
　　清清冷冷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着，言语间溢满了认真。
　　程伏:“……”
　　师尊在做什么？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似乎是在——给自己树立恋爱观。
　　但是，如果程伏没有记错的话，无容剑尊常年居于雪原独自闭关，五灵域间并没有关于诸如剑尊动心之类的桃色传闻。
　　程伏当然不会把这样的心理活动表现在脸上，反倒起了一分打探的心思。
　　她面上沉肃，一副受教模样地点了头:“徒儿知晓了。”
　　“不过徒儿仍有一问不明，师尊修行数百年，可曾动过合籍的念头？”
　　说罢，程伏看着面前的燕离唇瓣微颤了一下:“自然是有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伏盯着燕离的脖颈，感觉其上似乎泛起了薄红。
　　068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攻略对象【燕离】好感值+2，当前好感值为16！”
　　原本因为燕离回答略感到失落的程伏有些诧异地抬头，不明白自己哪里又让师尊感到满意了。
　　她默然地思索了一阵，将原因归结到自己虚心受教这一点上。
　　果然，为师者都喜欢乖顺听话的徒弟。
　　短暂的对话结束后，程伏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后发现燕离又不知所踪，不知是去做了什么。
　　她有些怅然地叹口气，便再一次动身朝悬壶坊的方向去了。
　　原本打算明日再来，午后的时间用于和师尊探讨探讨剑意的事。
　　不想燕离又不告而别，程伏心下有些微失落。
　　悬壶坊门口依旧排着长龙，程伏根据队伍长度估摸了一下，轮到自己时大抵已经临近关坊的时辰了。
　　不过当最后一个病人，并不是什么坏事。
　　下午的时间原本就是病人们看病用的，她若是早早排在前面，与纪文韬在药坊里叙一通百年前的旧，不说引起旁人不满，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耽搁别人瞧病。
　　等待时间漫长，程伏百无聊赖，无聊到同068聊了会儿天。
　　闲久了，她又在脑中叫068调出了燕离的基本信息。
　　只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在第一次调出辛云泽面板的时候，上面有标注一个性向。
　　她还依稀记得辛云泽的性向栏里写着明晃晃的“不明”二字。
　　068在干有关攻略方面的事一向干脆，面板很快就弹了出来:
　　【攻略目标基本信息表】
　　姓名:燕离
　　性别:女
　　性向:女
　　职业:不明
　　所在单位:不明
　　五样信息里有四样是废的，不过程伏早知道系统的尿性，一眼扫过去，她堪堪松下一口气。
　　还好，她尚不算是在做无用功。
　　将眼前悬浮的面板一叉掉，便感到背后有一阵沁凉轻轻浅浅拂上背脊，无端令她心头窜起酥麻。
　　程伏缓缓转过头，先入眼的就是冷然的雪发。
　　清冷淡然的眉眼正沉静地看她，丹色的唇角微勾，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出现是个意外。
　　“小伏，你也在此？”
　　程伏脸上微烫，被燕离话中隐隐的笑意搅得脸红心跳。
　　她低低吐出一口气:“师父，您怎么也来了悬壶坊？”
　　燕离看她一眼，声音淡淡:“为师不能身体不适？”
　　程伏:“……自、自然是能的。”
　　相视一阵，燕离又道:“为师在路上遇见几个乞丐模样的人，看上去似乎对你很是关注。”
　　少女眉头微蹙，乞丐模样的人？
　　思索片刻，程伏试探地问道:“师父，您所说的‘乞丐’，可是蒙头蒙脸，只露出一双眼的？”
　　燕离:“正是。”
　　程伏按了按眉心:“那人露出一双凤眼，又现身于大陆边缘的风锦城，徒儿猜测那人，很有可能就是——”
　　“侯青寒。”
　　燕离的嗓音先一步响起，程伏有些错愕，却点点头道:“师父同我想得一样。”
　　日落西山，金红夕晖洒下来，在风锦城的青石板路面上镀了层朦胧的金。
　　坊间病人陆陆续续散去，手中或抓着一包药或急匆匆的回家取钱。
　　悬壶坊允许赊账，且这大夫出了名的不在意药钱，骗药的事件出了好几桩，青衣大夫却从没起过改规矩的念头。
　　好容易踏入里堂，青年正低头写着药方，听见脚步声也没抬眼，只温声问:“身体有何种不适？”
　　“纪大夫。”
　　笔尖一顿，墨在草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纪文韬愕然地抬起头，见程伏笑吟吟地与一个眉眼冷然的雪发女子并肩行来。
　　“阿…阿伏，你怎么来了？这位又是？”
　　“是我师父。”程伏浑不在意地推椅子让燕离先坐，自己则扯了张小凳。
　　“我今日来，是为了询问一些有关我母亲的事。”
　　“譬如，她是如何入魔的？”
　　青年执笔的手一颤，草草写完手下药方，再抬头时眉间恸然:“沧如她……太心高气傲。”
　　燕离却开口打断了纪文韬的话头:“我有一物，可具象记忆。”
　　修长的手指自袖间取出一颗剔透的晶石，燕离垂眼看了一瞬，道:“此物可以具象投出你记忆当中的物事。”
　　“大夫可愿意给小伏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就是不相信纪文韬的片面之辞，要亲眼所见。
　　纪文韬一怔，随即苦笑道:“愿意。”
　　失散多年的亲女甫一相认就质疑自己，他心下不可谓不复杂，却也无可奈何。
　　身体里淌的血是一样的，但感情联结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建立的。
　　雪发剑修一对黑瞳静静地望着青年面上神色。
　　燕离掏出这块晶石，除了为了程伏之外，还带着自己的一点私愿。
　　自从程伏那日中了花月引后，燕离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思考怎样去“爱”一人。
　　这些时日，她四处搜集了不少五花八门的经验，才惊觉自己以前做的事有多容易劝退一个年纪尚轻的少女。
　　燕离开始试着将一贯清冷的眉眼放得柔一些。
　　那些周身洋溢着幸福的修士告诉她，要表达，要了解。
　　她也试着这样做了。
　　但有关纪文韬这件事，燕离仍然是困惑不解的。
　　按照那些修士口里的标准，纪文韬显然已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爱侣。
　　但结局并不如人意，燕离困惑的同时，迫切地想要知道症结在哪里。
　　但凡想到自己有可能与程伏离分，她的心就像是被一双巨掌攥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决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决不能有这样的结果。
　　燕离如是想着。
　　晶亮的圆石闪着熠熠的光，渐渐漂浮到半空中。
　　一个细小的漩涡显现在药堂里。
　　纪文韬脸色有些白，他看着那个漩涡，袖底的手在发抖。
　　青年闭上眼:“你们进去罢。我……不愿再看往事。”
　　程伏偏头看了一眼纪文韬，心下叹了口气。
　　而后，她转头望向燕离，自然地伸臂去拉广袖中的那只微凉的手。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燕离眼睫微不可查的一颤。
　　“攻略对象【燕离】好感值+9，当前好感值为25！”
　　“恭喜宿主达到攻略节点【风】点，再接再厉！”
　　程伏微讶，偏头看了一眼身边人，而后将五指扣得更紧了些。
　　二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光洁的漩涡。
　　一阵奇异的恍惚感后，程伏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荡漾的碧波。
　　她心头一突，猛然转头将四周打量了一遍。
　　乍一落地，程伏心头就浮起了强烈的熟悉感。
　　此刻环视四周，她已经笃定了这里就是鲛人族的陆上聚居地。
　　洛神岛。
　　东海海域隶属鲛人族，洛神岛同样属于他们。
　　鲛人避世，常常潜在东海海底中千年不出，洛神岛就成为了外界唯一能够联络鲛人族的地界。
　　洛神岛上倒是热闹，不过这热闹也并不属于鲛人族。
　　岛上居住的大多是与鲛人族交好的水系法修门派，大多都是人族修士，只有寥寥几个年轻鲛人隐居在岛中的洞穴中，偶尔负责联络东海中的鲛人族。
　　好巧不巧，此处便是程伏异常熟悉的隐居洞穴。
　　原身曾经也在这些洞穴中居住过。
　　清雪气扑入鼻腔，程伏看见燕离，又一次执起了燕离的手。
　　雪发剑修垂下眼，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小伏，记忆中的人看不见我们。”
　　少女点点头，很快将视线转回了隐蔽的洞穴上。
　　既然记忆石将她们传送到此，就必然是纪文韬记忆当中的一个节点。
　　海风微微，东海的潮水气扑在面上，程伏望向海岸边，就看见了一道青衣身影。
　　与此同时，洞穴中探出了一个小黑点，细看之下，是一个乌黑的发顶。


第68章 比剑
　　乌黑的颅顶缓缓抬起，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唇若点朱，眉若黛山，容色绝代。
　　不必想，这定然就是程伏原身的那位生母孟沧如了。
　　程伏眼含惊艳之色，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身侧清雪气近了，燕离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孟沧如是鲛人族里惊才绝艳的后生，与白痕是同一辈人。”
　　“当年她们二人风头不相上下，鲛仙只会从这两人中产生。若要将这二人风头相较……”
　　“应当是你母亲呼声更高。她天赋实在太好。”
　　程伏眼眸定在少女孟沧如身上。
　　她是很显然的鲛人族，眼瞳是洁净的纯白色，蕴着一汪清浅光泽，明珠一样。
　　耳边缀着几粒碎蚌壳，流苏一样的海妖尾挂在耳垂。
　　这是血统纯正的鲛人族的装扮特征之一，与人族确实有很大的迥异。
　　但少女生得美，这样的打扮便成了一种独特风情，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双明珠眸波光潋滟，眼神扫到了海滩上那道俊逸的青衣长影。
　　孟沧如少女脾性顿时被勾起，她扬起一个无声的笑，隐了自己气息，悄悄朝海边那人走去。
　　天才少女之名并非空穴来风。
　　孟沧如年纪尚轻，但修为已臻洞虚，想要悄无声息地接近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纤足在白沙上踩出了一个个印，整整齐齐的一溜，缓慢地接近了那道青色长影。
　　面朝海浪的少年果然毫无所觉，却不知在凝望着什么，竟似入了神。
　　“吓！”
　　清脆的娇咤响起，青衣少年始料未及，被推得连连踉跄几步。
　　许是少女力道太大，青衣少年还是没稳住身形，猝然一整个儿栽进了海里。
　　东海水是很干净的，但洛神岛滩上的沙却是实打实的泥泞。
　　少年狼狈地爬起身。他身上衣裳全湿透了，乌发也掺了泥沙，红玉冠歪歪斜斜地扣在脑门上，滑稽极了。
　　孟沧如却似乎不觉得自己闯了什么祸，她纯白的眸凝在他身上一瞬，旋即笑声脆脆:“呀，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怎么这样狼狈？”
　　纪文韬怔怔地望着眼前白瞳的少女，一动不动，像是呆了。
　　少女没料到他被捉弄成这样也不恼，一时更生起了逗弄他的兴致。
　　她毫不忌讳地伸手捧起少年的脸，吃吃笑道:“你在海边做什么呀？脾气怎么这么好？”
　　纪文韬不自在地扭了头:“我……我是来此领悟剑意的。”
　　“剑意？你也是剑修呀，修的什么剑？”少女新奇地问道。她显然很感兴趣，瞳里随之流转起了奶白色的光泽。
　　倒真如温润光泽的宝珠一般。
　　纪文韬呆呆地望着少女的眼瞳，听见问话才如梦初醒地摸了下自己的剑:“我……我是青山送春锋门下的弟子，学的送春剑。”
　　“没听过。”孟沧如打断他，手中不知何时探出了一节长蚌壳:“我也是剑修，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剑。”
　　锋芒相对，二人很快就着潮湿的海风打了起来。
　　咣咣铛铛的刀光剑影间，少女的眉梢眼底渐渐挂起显而易见的喜意。
　　程伏观战观得两眼发光，只觉得这二人不愧是风头冠绝一时的剑修。
　　单看他们年少时儿戏般的一场打斗，她便心潮澎湃，竟隐隐有突破之兆。
　　一旁的燕离黑眸沉沉，若有所思。
　　片刻后，程伏突然听见师尊清冷的嗓音响起:“小伏，你观了这场比试，可有心神震荡之感？”
　　雪发剑修问完便垂下眸，袖底指尖微凉。
　　燕离并不是什么愚钝之人，否则也不会成为剑尊。
　　面前的画面，很明显就是纪文韬与孟沧如初次相知相识的情景——他们先是酣畅淋漓地比试了一场。
　　剑尊深沉地抚了抚腰间久未出鞘的宝剑。
　　比剑能够增进感情吗？
　　根据后面的进展来看，应当是的。
　　程伏却不知道燕离心中的千回百转，她眼睛发亮，一连声道:“自然是有的！师父，他们的剑真的好精妙啊，我感觉我的剑意马上就会有突破了！”
　　燕离:“……”
　　看来自己的徒弟并没有领会到这个意思。
　　也罢，是她讲话太隐晦。
　　但不妨事，这二人的打斗仍然没有停歇之状，恰好也够她试上一试。
　　于是程伏便听见自己师尊再一次说道:“既然有感悟，那便与为师比一番剑，精进一下剑意罢。”
　　程伏原以为燕离是要指点自己，却没料想到竟然是要亲自上场同自己比试。
　　她有些结巴:“师父，这、这，同您比试，我怕尸骨无存……”
　　燕离无奈，信手在旁边的树丛中折了一根枯枝。
　　“你是信不过为师的控力吗？且放心，不会伤你。”
　　程伏见燕离正色，心下不禁也多了几分肃穆。
　　能同无容剑尊切磋，不论下场如何，定也是能从其间招式中得到启发的。
　　何况面前的人不仅是剑尊，还是自己的师尊。
　　有这样强大的剑修一招一式地给自己讲解，她再拒绝，就多少有点不识抬举了。
　　程伏按了按腰间的殊途，恭恭敬敬地低头拱手道:“是徒儿庸人自扰，请师尊赐教。”
　　燕离微微一点头，程伏便抽剑出鞘。
　　长剑铿然出鞘，其声清越。殊途剑身泛着清冽的黄玉光泽，温润中含着锋锐。
　　程伏手腕一转，剑鸣随着涓涓灵力响彻长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雪发剑修的肩侧。
　　燕离却分毫未动，手中枯枝轻响，淡淡然地朝左侧的方向一挥。
　　像是凑了巧一般，原本径直击向燕离肩部的黄玉剑虚影晃了晃，恰恰好撞上了那柄貌不惊人的枯枝。
　　枯枝没有断裂，也不知上面覆了什么力道，竟是轻轻巧巧隔开了清光泠泠的长剑。
　　燕离敛眸:“出剑太急，意图昭示得太显然。”
　　程伏听了，手中剑转换了个方向，势头一变，清浅梅香骤起，剑刃微光闪烁。
　　燕离神色微动，枯枝喀喇一声被修长指尖折作两段，而后分别朝两个方位弹射出去。
　　少女呼吸一滞，手里剑却并没有转向，灿若晨星的剑锋上似乎带了点狠劲儿，再一次刺向燕离肩窝。
　　燕离垂眸，身周的气息突然一变。
　　两段枯枝擦着程伏耳廓掠过，掠耳激出的疾风扬起了少女耳边的乌发，发丝拂在白皙的面上，微微的痒。
　　与此同时，凛冽的寒梅香铺天盖地的侵袭了燕离身周的一亩三寸地。
　　清亮的黄玉剑削断了几缕白发，并且剑势很有一往无前的态势，向前又进了一寸。
　　程伏眼中浮出惊惶，急急按下手腕力道。
　　颈侧束着襟口的衣带被轻而易举地割裂，衣襟落下，又被一只修长的手堪堪拢住。
　　只是那手的动作仍然慢了些，肩头露出了平直的雪白，线条流畅的锁骨光影分明。
　　颈窝处，剑锋止。
　　一瓣艳艳的红梅悠悠然落下，落入了一湾白玉乡中。
　　燕离垂眸拢襟，断裂的衣带落在沙地上。
　　程伏已然不知所措。
　　殊途剑砸在地上发出铮然之声，少女耳根通红，手忙脚乱地探手去拈那瓣扎眼的红梅。
　　寒梅香漫然地充盈在俯仰之间，燕离低低嗅了嗅周身萦绕着梅香气，脊背微僵。
　　小伏的气味。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有某种奇特的酥麻顺着尾椎骨攀上了脊背。
　　燕离的气息微微重了些。
　　程伏颤着手去拈花，探入肩颈的时候，自然无可避免地触到了凉而滑的肌肤。
　　一触之后，她好像被火烧到一般猛然抽出了手。
　　那瓣红梅却悄悄被少女按进手心里，紧紧攥住。
　　程伏弯腰捡起地上的衣带，语无伦次道:“师…师尊，您什么时候散去的真元？”
　　“为什么要……撤去护体真元？”
　　燕离神色清冷的拢着衣衫，依稀能看见肩窝的雪白:“若不撤去真元，你怎知道自己这一击得手了？”
　　“可是——”程伏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没有说下去。
　　她心如擂鼓地将那朵花瓣悄悄收进了储物囊中，又替燕离掖了掖衣襟，就开始翻找起储物囊中有没有丝带之类的东西来。
　　燕离只静静地看她翻找，抿紧了唇。
　　不多时，程伏就翻出了一条丝绸带子来。
　　她捏紧了那带子，轻声道:“师尊，徒儿为您系衣。”
　　绸缎光滑，程伏又不是五灵域土著，对穿衣不熟悉，笨手笨脚地系了半天，带子又滑落下去。
　　燕离默然地看了她半晌，道:“你替我按着襟口，我自己来罢。”
　　说罢，燕离松开按着衣口的手，接过程伏手上的丝带。
　　程伏几乎是抖着手帮燕离按襟口的。
　　隔着薄薄的衣物，她按紧像唐突，不按紧就更不像话。
　　系衣的燕离似有所感，垂首道:“小伏，抖什么？”
　　程伏面色通红，眼睫扑闪扑闪，手指猛地把衣裳按紧了。
　　潮水一样的暧昧几乎要将她冲垮。
　　自己的寒梅气味团团地将师尊整个人包裹起来，就像是……就像是自己用气味标记占领了师尊一般。
　　燕离衣衫凌乱，神色平静，落在程伏眼里，莫名有种任君采撷的情态来。
　　程伏咬了咬唇，压下旖旎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燕离:怎样才能让小伏迅速爱上我？先暧昧一下试试。
　　程伏:（闭眼）不能看不能想不能看不能想！


第69章 月色
　　等到眼前人的衣带松松垮垮地束好后，程伏才抽开那几根颤得有些发麻的手指。
　　齿间渗出若隐若现的血腥气。
　　少女抿住唇，舌尖掠过唇畔内侧的破损，酥酥麻麻的疼。
　　因为太紧张，咬出了血。
　　程伏气息仍然有些急促。
　　她能感受到燕离微凉的目光凝在自己面上，似乎是打量，又似乎是审视。
　　程伏眼睫又是一颤，垂下眼，不敢再看师尊脸上的神色。
　　唯恐被人发现自己卑劣的小心思。
　　虽说自己要攻略燕离，但程伏一向认为感情要循序渐进，若是过早越了线，便极易唐突了心上人。
　　少女垂着眼帘，自然没有看见沉静伫立的雪发剑修神色间浮上了一丝困惑。
　　颈间的温软触感犹在，被东海的海风一吹，热度冷却下来。
　　燕离困惑地偏过头，看了看岸边比完剑，正在耳语温存的少年少女。
　　这一切与她原本的料想相差甚远。
　　小伏应当在这一场比剑后同她更加亲近的。
　　可现在，少女耳根通红，眼神闪避，不愿同她对视。
　　燕离觉得海风吹得有些冷，将衣口拢得更紧一些。
　　或许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症结所在尚不清晰，于是燕离又一次抬眼看向了孟沧如纪文韬二人。
　　海岸边，却已然空空荡荡，白沙上徒留两行清浅足印。
　　程伏像个犯错的小孩似的垂着头，久久，终于抬头偷眼看燕离。
　　燕离眉眼淡然，全不似对方才情状有动容的模样，眸中甚至还有些幽幽的冷。
　　她有些颓丧地深吸一口气。
　　不得不说，单方面动情这种事，挺让人丧气的。
　　独自心旌激荡，落在旁人眼里，真像极了一场滑稽的小丑戏。
　　程小丑颓然了一会儿，便见燕离朝自己看过来。
　　漆黑的眼瞳泛着一星半点的光，一如凉夜浸疏星。
　　凉光专注地凝在她脸上，程伏忽然感觉头脑发昏，要沉进这一汪凉水里头了。
　　她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鼻端，总觉得要长出一个圆圆的红鼻子了。
　　她是自愿当小丑的，怎么能怨呢。
　　燕离看了会儿程伏，确定她状态正常了后，才开口道:“他们二人走远了，可还要追上去瞧？”
　　程伏脱口而出:“当然要。”
　　燕离不置可否，提步离程伏更近了些。
　　寒梅残香仍在，程伏感到身后的味道与自己身上的交叠起来，无端令她心头升起了浓厚的安心感。
　　眼前光景变幻，程伏反应过来，是缩地成寸。
　　仍然是洛神岛上，只不过地点从临海的岸边变作了一间云雾缭绕的宫阙当中。
　　程伏认得这个地方，是岛上的法修门派云溪宫。
　　云溪宫与鲛人族关系甚笃，其功法也同鲛人族同出一脉，都由东海灵气衍生，有不少的共通之处。
　　故而派中所居的不仅有云溪弟子，还有数量不少的鲛人族后生。
　　其中就包括了孟沧如。
　　令程伏没想到的是，纪文韬竟然也借住在云溪宫中。
　　若她没记错的话，云溪宫与青山剑修一向不睦，没道理会接纳纪文韬这个青山首席弟子。
　　燕离:“小伏，在想什么？”
　　程伏道:“师父，我记得云溪与青山一向不睦。”
　　燕离眉峰微动:“云溪与青山之所以交恶，是因为孟沧如屠峰一事。”
　　殿中喧闹声突然大了。
　　殿宇居中的位置摆着香炉和一尊白眼金发的塑像。塑像五官精致，神色和顺，眼帘半垂。
　　这是东海边修士信奉的初代鲛仙，用于保佑一方灵脉亨通、仙才辈出。
　　在这个妖人仙共存的五灵域中，拜神不是什么封建迷信。
　　不仅不是迷信，初代鲛仙像还有着测鲛人族天赋的功用。
　　一代代测下来，鲛仙像的判断几乎从没有出过错。
　　初代鲛仙眉目沉静，覆着浅色鳞片的双手一左一右摊开。
　　测天赋的修士只需用五指触及鲛仙像五指，运转灵力，便能得出结果。
　　鲛仙有两只手，一次能测两个。
　　引发殿中喧嚣的缘由，就是此刻鲛仙像手边的两个鲛人族修士。
　　是两个白眸的女子，皆是容色天成，漂亮得夺人心魄。
　　饶是早就知道鲛人族貌美，众云溪弟子在看到二人的正脸时，还是不自觉地呼吸一窒。
　　随着吸气声频起，程伏瞳孔骤缩。
　　那两个修士，她都识得。
　　左侧那个容光焕发，笑靥绚烂，正是孟沧如。
　　右侧的神色淡淡，眉眼安和，打眼看去，竟同那鲛仙像有五分相似。
　　正是程伏原身的师尊，白痕。
　　白痕此时也不过是二八年华，却没有半点少女的灵动活泼，沉静的模样同百年后惊人的相像。
　　记忆中，白痕这个师尊给原身的感觉，就是人淡如菊，虽然境界高深，但全然不问外事。
　　倒是同鲛人族一贯的作风契合上了。
　　燕离看了一眼白痕，眉峰微动。
　　鲛仙左手闪着灼目的金光，右手也是金光，却浅淡了不少。
　　能让鲛仙像亮出金光的天赋，必然是万中无一的。
　　但浅金同灼眼的金色一比较，就显得黯淡下来。
　　白痕垂眸看了一眼手边的浅淡金光，很快移开了目光。
　　孟沧如则是眼神闪亮地瞧着自己的灼灼金光，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愈发光彩照人。
　　素白的眼眸转向人群，搜寻着什么，最后定在了温润俊美的青衣少年身上。
　　纪文韬唇角微扬，眼含笑意回看她。
　　一旁的云溪长老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捋了好几下胡须。
　　白须扯到了面皮，长老哎哟一声吃痛，才呐呐道:“东海……东海出了两个小鲛仙啊！”
　　金色的天赋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生来就居于洛神岛的开派长老更清楚。
　　一派贺声中，程伏却突然皱了皱眉。
　　孟沧如早早地就知晓自己天赋很好。
　　天赋天赋，既然有个“天”字，就是先天携有的。
　　先天的东西靠遗传，孟沧如这等绝世天才选择了生育，就必然知道她的后代一定也是个天赋拔尖的孩子。
　　那么她以心头血给自己孩子设下血契一事，就显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将自己孩子的修为定格在金丹初期，其用意是什么？
　　程伏隐隐觉得孟沧如的后面的变故，也许正与“天赋”二字有关。
　　但一切也只是猜测，后话还留待她亲眼去瞧。
　　另一边，燕离将孟沧如和纪文韬的眉眼官司收入眼底，若有所思。
　　程伏正盯着孟沧如和纪文韬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默，忽然感觉有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
　　不需想，定然就是师尊。
　　记忆中的人是瞧不见她的。
　　程伏回看过去，略紧张地注目着那对黑色眸子，等待燕离再下嘱咐。
　　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燕离开口讲话。
　　燕离只是沉静地、一动不动地注目着自己。
　　程伏被瞧得心如乱麻，忍不住自己打破了僵局:“师父，您对徒儿有什么吩咐？”
　　“无事。”
　　声音凉凉的，程伏却莫名听出了一丝紧绷意味。
　　“攻略对象【燕离】好感值+5，当前好感值为30！”
　　程伏愣了一下，一颗心咚咚跳起来。
　　又又又加好感了。
　　她不确定地想着。
　　师尊或许正在慢慢地，喜欢自己？
　　被这个不要脸的想法惊了一跳，程伏有些羞赧。
　　忐忑和雀跃一股脑地涌上来，程伏只觉脸上又发起热。
　　有什么软而凉的修长物事探入了袖间，程伏一怔，就见燕离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
　　“走罢，跟上他们。”
　　*
　　记忆石当中的时间流速可以自如的调整。
　　在看着燕离操纵石头后，程伏这才知道先前的光影变幻并不是什么缩地成寸，而是纯粹的快进了时间。
　　不过令她不明白的是，这记忆明明可以快进到二人相恋之后的部分，燕离却悠悠然地又将时间线拨弄到了两人的热恋期。
　　程伏心下纳罕。
　　她们要得知的是孟沧如屠峰入魔的缘由，并不是两人如何相爱的过程。
　　不过，师尊做事总有师尊的道理。
　　程伏思索了一阵，虽然没想清楚其间关节，但还是决定认认真真跟随燕离的脚步看二人谈恋爱。
　　就如此时，少年少女月夜在海岸边私会，刚刚坦白了心意。
　　疏疏的草木树影间，轮廓精致的两个侧脸渐渐凑近去，鼻端已经相抵。
　　溶溶月色流进了四双眼中。
　　程伏已经转过头去，对上燕离探究的目光。
　　她带着尴尬道:“师尊，我们为什么要看这些？”
　　燕离目光微惑:“为什么不看这些？”
　　“……”
　　清冷的嗓音入耳:“小伏，你不想瞧瞧，他们是如何相爱，如何结为道侣的吗？”
　　程伏愕然:“为何要瞧？”
　　“为何不瞧？”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在少女突兀地升起，沉沉浮浮，几欲破水而出。
　　少女淡眸幽幽:“师尊，您这般关注爱侣间的事，莫不是——”
　　“动了尘心罢？”
　　雪发剑修背脊微僵。
　　程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提起自己浸在深潭底的、湿淋淋的一颗心，睁眼看着燕离。
　　“您也会渴求唇齿相依，银丝纠缠的俗欲吗？”
　　“师父，”程伏喟叹般地吁出一句话，缥缈而笃定:“您也不能免俗。”


第70章 恩典
　　这一句话音落下，正是少年少女气息交融之时。
　　咸而潮湿的海腥气带着夏日的热气涌到方寸间，远处的黑影交汇。
　　疏疏林叶间伫立着两道修长的影，相距不远，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对峙的心惊。
　　程伏沉默又执着地望着燕离，目光一寸一寸抚过她白皙的面。
　　清冷的眉眼融在夜风中，看上去不太真切。
　　很突兀的，有木叶落到燕离发上。
　　皑皑冰雪缀上一片翠，观感是近乎刺眼的。
　　燕离没有伸手去拂，良久才道:“是，我不能免俗。”
　　程伏袖中的指尖蜷缩起来。这回答既是意料当中，也是意料之外。
　　她想起燕离从前那些似是而非的训导，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逼近了一层颤颤巍巍又薄如蝉翼的东西，只待一戳就会破裂。
　　她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师尊，当真是避情爱如避蛇蝎吗？
　　身后突然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啜泣声。
　　程伏下意识望向了燕离，却见燕离眼神清澈的回看她。
　　她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古怪。
　　哭声明明是自身后传来的，瞧面前的人做什么？
　　另一边，孟沧如晃荡着白净的脚丫，刚刚在细软的白沙上勾画出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案。
　　三根线，一个圈，圈旁挂着一溜的密线。
　　纪文韬原本眉目温软看她勾画，但越看，眉间的惑色就越浓。
　　等到孟沧如停了动作，青年终于忍不住发问道:“这是什么？”
　　孟沧如眼眸弯弯，里面像是糅了碎光:“噫——你猜。”
　　纪文韬轻轻拧起眉，还未想出回答，就听孟沧如突然偏了偏头，声调微扬:“有人，有人在哭。”
　　纪文韬五感不如她敏锐，闻言放出自己的灵识，神色一动:“树后面。”
　　自己才刚刚探查出方位，面前的少女已经踩着沙走到半路了。
　　纪文韬连忙追上孟沧如，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沧沧，那人显然是偷偷躲在这流眼泪的，贸然打扰会不会不太……”
　　孟沧如却甩开他:“无妨，我去瞧瞧，安抚一番。”
　　拨开树丛，正掩面而泣的小少年终于察觉到动静，茫然地松开覆面的手。
　　他显然已经哭了很久，脸蛋上满是泪痕，浓密的睫毛也湿漉漉的。
　　惹人眼目的是，这小少年的眼睛和孟沧如一样是纯白色的，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此时盈了水光，看上去更是动人可怜。
　　是个鲛人。
　　孟沧如见是同族，一下起了怜惜之心。她伸出手去搀地上的少年:“你怎么在这哭呀，先起来——”
　　少年却不着痕迹地躲闪了一下，泪光未干的眼里满是抵触和警惕:“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孟沧如收回手，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于是放软了声音道:“你莫要害怕，我也是鲛人。”
　　说着，她撩开自己的衣袖，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臂。随着灵力光泽的闪动，光洁的臂上赫然闪出了一层层的微凉冷光。
　　这是独属于鲛人才会有的鳞片。
　　少年却不意外。他站起身来，骨架纤细，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矮小。
　　他声音低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你是孟沧如，是我们这一辈中的天才。”
　　孟沧如眉头微挑:“你认得我。那你可否说说，你为何半夜跑到海边哭？”
　　少年唇瓣抿起来:“说了你也不懂，我先回去了。”言罢就欲绕过孟沧如，要向云溪宫的方位行去。
　　孟沧如轻轻巧巧地一闪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纪文韬见状，颇有些无奈地开口:“沧沧，他不愿说，你便莫要逼他了。”
　　少女转头瞪他一眼:“你闭嘴。”
　　她又转向那少年，白瞳微闪:“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且同我说说。憋在心底不好。”
　　小少年盯着孟沧如，眼底突然涌起巨大的悲怆来。
　　他终于忍不住，泪水垮堤而出:“我和你说了有什么用！”
　　少年颤颤地吸了口气，眼眶与鼻头都通红。
　　强压着哭腔的嗓音响起:“你测出了金色天赋，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灰色天赋的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长老给了你那么多宝贝法器，我经脉凝滞向管事弟子要个疏脉丹，他不给。他告诉我灰色天赋的弟子不得挪用库中丹药，升了境界再问他要。”
　　“可我怎么升？”小少年越说越激动，抽噎得喘不上气来:“我天赋本来就不好，经脉杂质多，不给我疏脉丹我连灵气都没法再纳。”
　　孟沧如突然沉默了下来。
　　她解下腰间的储物囊，递给小少年一罐疏脉丹:“我不知道这种事。他们给我发了很多疏脉丹，但我用不到，给你吧。”
　　小少年走后，孟沧如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囊。
　　储物囊内里有乾坤，空间巨大。但饶是如此，丰厚的奖赏也快要把她的储物囊装满了。
　　纪文韬望着少年的背影，叹一口气:“我不曾想云溪宫的物资分配竟然这般——”
　　孟沧如垂眼看着自己手上的金色标记，忽地道:“天赋真的很重要。”
　　纪文韬皱了皱眉，不太赞同:“但修炼不仅仅依靠天赋，也是要下很大苦功的。”
　　少女轻笑一声:“苦功？自然要苦功。可是就像那个灰天赋的鲛人一样，他就算下了比我多十倍的苦功，也拍马都赶不上我正常修炼的进度。”
　　纪文韬道:“沧沧，这是天道给你的恩典。”
　　孟沧如扬了扬眉:“不论是不是恩典，总之我是有的。既然有，我就要做到顶尖。”
　　“我要做鲛仙，要做鲛人族里的最强者。”
　　纪文韬望着自矜而张扬的少女，无奈地笑了笑。
　　他性子温润平和，或许正因如此，才会被孟沧如一身的意气吸引住。
　　“我的沧沧这般厉害，自然是能做鲛仙的。”
　　那小少年还未走远，程伏敛下眉，总觉得孟沧如的话让她不太舒服。
　　虽然这具身体继承了孟沧如的血脉，也是天赋异禀。
　　但在原本的世界中，程伏也不过就是一个各方面都天赋平平的普通人，故而很容易代入这个灰天赋小少年的角色。
　　她瞧着树影怔怔地怅然了一瞬，便抛开了自己的情绪。
　　回过神时，程伏才发现燕离黑瞳沉沉，不错眼地望着自己。
　　她心脏漏跳一拍，低低道:“师尊。”
　　燕离道:“不高兴？”
　　程伏惊得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师尊竟然敏锐至此，真是恐怖如斯。
　　燕离似乎是思索了一瞬，又道:“孟沧如天赋很高，说的话落在寻常修士耳中，的确刺耳。”
　　“但，天赋能决定你修道的上限，而苦功决定你是否能达到上限。”
　　眼前的雪发剑修又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很认真地斟酌起来怎么开导自己的小徒弟。
　　“每人道途都不同，不必与他人相较。小伏，你只需无愧于己，余下的，不必管。”
　　字斟句酌的话落在她耳中，程伏一边哭笑不得，一边又觉得心底软得能拧出春水。
　　她将面上神色绷得肃穆了些:“徒儿受教。”
　　*
　　日头高挂，悬壶坊门前拥挤不堪。
　　青年坐在里堂，病人比往常多了数倍，那个平日里就跑得像陀螺一样的药童此刻却站在青年身边，眉头拧得死紧。
　　“纪大夫，城里的病人忽然多了这么多，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纪文韬一面给眼前的客人把脉，一面道:“最近换季，百姓身子不适也是常事。”
　　药童左右看了看，附在纪文韬耳边低声道:“您是有所不知，我方才去门口瞧了，几乎一大半病人都是面色潮红，身上发热的。”
　　纪文韬神色一凛，抬眼看向面前瘦弱的病人。
　　病人脸色潮红，指尖传来的温度也是微烫，一副害了温病的模样。
　　一道悄无声息的力道顺着病人的脉搏朝体内探去。
　　纪文韬松开手，唇瓣抿了抿。
　　唰唰两笔在草纸上写下药方子，很快递到了病人手上。
　　病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霍然抬头，眼神凌厉起来。
　　“自寻你的妖医去。”
　　青衣大夫已然起身走向后院，那病人眼中亮起红光，刚要发作，便被一道寒凉的罡风推到了门槛边。
　　“咔哒”两声，悬壶坊的大门关上了。
　　被推出药坊的病人眼神阴戾，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条深而长的伤口。
　　口子很深，是剑伤。
　　伤口本应要流血，鲜红的血液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在豁口处欲流不流。
　　病人走出人群，从薄衣衫中掏出一颗圆润的玉珠，凑到唇边。
　　“主人，是送春剑没错。”
　　与此同时，坊内的纪文韬神色异常沉静。他缓步行入自己平日的寝房，启开一个长长的木匣子。
　　匣盖抽开的一瞬，满室青光冷冽。
　　泠泠青光映在纪文韬脸上，使得原本温润的神色显得冷而凉。
　　若有青山修士在此，一定会认得这柄剑。
　　众人皆知，纪文韬在合籍后下山学了一身铸剑功夫，之后亲手铸造了两把灵剑。
　　这便是其中的一柄。
　　它与殊途一样，也是专为法修铸造的剑，唤作“同道”。


第71章 争执
　　青年伸臂捞起青光烁烁的同道剑，眼神沉沉望向门外。
　　自辞去掌门之职隐逸于世后，纪文韬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恍惚日子。
　　他不再拿剑，只是一刻不停地去寻找那个被孟沧如丢弃的孩子。
　　辗转了五个灵域，花费了近百年时间，兜兜转转，最后握在手中的，只有那一块冷硬的血色石头。
　　后来纪文韬开始进修医道。
　　他从前就对医修的术诀有所涉猎，将心力倾注在医道上后，他成为了一名不错的医修。
　　而后他见了一些凡世疾苦，他开始为普通凡人百姓诊治病痛。
　　风锦城的民生好像成了他慰藉自己的寄托。行医几年后，他的名声逐渐大起来，受到很多百姓的推崇。
　　纪文韬发觉，自己看不得城民受难了。
　　方才他的病人是一个妖修。
　　风锦城是凡人城镇，城门四周都有修士对入城人身份把关，只有正道修士能够获得进城资格，至于魔修妖修之类，一概是不许入内的。
　　能够混进来的妖修，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况且药坊门口相同症状的病人不计其数，没人知道究竟有多少妖修混进了城中。
　　他们是出于什么动机、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没人知道。
　　看似平静的风锦城中，实则暗潮汹涌。
　　纪文韬仔细地佩好剑，又走到平日为病人诊治时的台子前，提起一支笔在草纸上落了几行墨。
　　翌日，悬壶坊大门口落下一把铜锁。
　　坊主人在门口贴了一张纸，说自己云游四方去了，待他归来，便开坊为民免费诊治三日。
　　城中便传起了有关纪大夫何时回坊的流言。
　　*
　　纪文韬的记忆境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燕离仍然眉眼清冷地拨弄着记忆石，程伏便在一旁安静地瞧着。
　　这块调整记忆流速和切换场景的石头生得貌不惊人，白而光滑，完全看不出半点玄机。
　　如果不知道它的功用，程伏很可能会在多看它一眼之后就丢掉。
　　与其说是在看燕离拨弄这石头，不如说她是在借着这块石头看燕离。
　　师尊的模样是很好看的。
　　额覆白莲，目若点漆，细细碎碎的霜色鬓发垂在颊边，无端添了几分白瓷般的易碎感。
　　微凉的目光自石头转向程伏，燕离突然停了手，展开手，将圆石置在了掌心。
　　“想玩？”
　　程伏眨眨眼:“想。”便伸出了手。
　　摊开的手心被什么东西冰了一冰。
　　程伏低头看，那颗掌控记忆的石头已经被她的掌心圈住，其上还漫着寒气，是燕离把玩后带来的温度。
　　紧接着，类似冰石的冷意又一次萦绕在她身周。
　　燕离从她身后伸出手来，像极了一个环抱的姿势。
　　修长五指在空中灵巧地圈绕了一下，燕离的声音响起:“这样是前调，若要查看时间点的话，便是这般。”
　　骨肉匀停的两指很是白皙，线条流畅，跳跃起来时，漂亮得令程伏目不转睛。
　　玉石一样清冷悦耳的声音在耳边流过。半晌，燕离问道:“可明白了？”
　　程伏回过神来，脸不红心不跳道:“徒儿愚钝，一时没看懂。师父，可以再演示一遍吗？”
　　事实上，她刚刚光顾着看手，根本没听进去燕离说了什么。
　　师尊的手指太漂亮了。
　　燕离又教了她一遍。这次程伏认真看了，明白怎样操纵后，她依着上次看见的场景，将时间线拨到半年之后。
　　光点缓缓消失后，落入程伏眼底的，竟然是一片蔚蓝色的海域。
　　这自然就是东海。只不过海面上漂浮着通透如玉石的天青海芝。
　　这种灵植专生长于东海，状如美玉，内里空心，能够漂浮在水面上。
　　程伏略一思索，就想起了长着天青海芝的海域是什么地方。
　　正是云溪宫的演武场。
　　洛神岛是个小岛，云溪宫一个门派的建筑就几乎占据了整座小岛的陆地，演武场只能设在海上。
　　虽然是因为场地原因设在了海上，但宫中不是鲛人就是水系法修，用海域进行演武，反倒更能增长弟子功力。
　　燕离在程伏身后，冷不丁道:“是年试结束了。”
　　身着靛色纱衣的云溪弟子们队列规规整整，前头有一行悬在海面的巨大蚌贝。
　　长老们端坐在流光溢彩的蚌贝上，低声讨论着。
　　这种架势，通常就是门派弟子们在举行年试。
　　所谓年试，就是让弟子们在场上按匹配的序号互相比武，然后一轮一轮淘汰下来，优胜的前十名能得到长老们的重点培养和不少贵重法宝。
　　程伏微有郝然:“师父……我朝前调调？”
　　“不必。”燕离顿了顿，罕见地解释了一下:“我只是说比试结束了。你调的时间点并无大碍。”
　　蚌贝上的长老们终于结束了谈论。
　　海天一色的美景中，一声轻咳响起，蕴着灵力的声音浑厚地响起来:“本次年度武试圆满结束。”
　　说了一通套话后，那出声的长老终于从第十名开始往前宣布名次。
　　“……”
　　“第二，白痕。”
　　“第一，孟沧如。”
　　宣布完，首席长老一张老脸笑开了花:“本次武试，孟姑娘又是和白姑娘不分伯仲。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现任鲛仙在这个年岁时，也不如你们二人出彩。”
　　蚌贝前，孟沧如扬起笑，与白痕并肩站在众长老身前。
　　孟沧如今日分外光彩照人，穿着一袭烈烈的红衣。
　　孟沧如爱明艳，因此她素日里就不肯穿云溪宫统一的靛色纱裙。但因为她天赋万中无一，又独得首席长老青眼，故而并没有人对她的行为置喙。
　　明珠一样雪亮的白瞳溢光，她笑道:“多谢长老。说来不怕您笑话，弟子自幼的志向便是当鲛仙，如今勤勉修习，也有几分幼时豪志的原因。”
　　她口里说的是豪志，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任鲛仙只可能是她或白痕，再无他人。
　　长老连连赞道:“好志向，好志向！”
　　他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聚在一起:“依我说，鲛族就是缺你这样豪情的孩子。你们鲛族明明法力高深，却总是掖在手里，不肯去做一番事业。”
　　他又转头看向白痕，一张脸立时耷拉下来，叹了口气:“白姑娘，老夫有一话不知当不当讲。”
　　孟沧如白眸浅淡:“长老且说。”
　　“你啊，天赋好则好矣，但性子就是典型的鲛族人，不争不抢的。说好听是淡泊，说难听了，便是不思进取呐。”
　　此言一出，台上其余长老面色都变了，完全没想到首席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云溪宫一向和鲛族交好，说出这话，等同于否定了整个鲛人族，恐失和睦。
　　台下的弟子也是一片哗然，原本整齐的队列微有些凌乱。
　　程伏朝下望了一眼，看见队列里头有十数个白瞳弟子，面上神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便有那个曾在海岸边偷偷啜泣的小少年。
　　整个海面的弟子中，唯有白痕神色不动。
　　白痕声调淡淡道:“长老不必以自己的心目中的价值取向来评判整个鲛人族。鲛人不入世，缘因鲛人生了一对清水白瞳，见不得污浊。”
　　这回轮到首席长老脸色不虞了。
　　尽管云溪宫是一个地处灵域边缘的门派，但还远远够不到“不入世”三字。
　　若是不入世，也不会有青山首席弟子纪文韬来此观访习剑了。
　　气氛陷入僵持，蚌贝上的其余长老终于坐不住了。
　　一个肚腹圆滚滚的长老“笃笃”敲了两下蚌壳，笑道:“哎，左老儿你也莫要同鲛人娃娃争，人各有志嘛。”
　　见有人打圆场，其余长老也松了一口气。
　　不曾想姓左的长老却不买账，冷哼一声道:“污浊？吃不得葡萄便骂葡萄酸，取不得风头就说旁人污浊，可笑！”
　　程伏望见其余长老的脸色全都绿下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沧如怔在原地，似乎不曾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左长老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既然嫌我们云溪宫污浊，那就不要再来洛神岛上！还请白姑娘自便。”
　　雄赳赳气昂昂的长老说完这话，下巴扬得极高，眼珠子却朝下瞥，想要看一看此时白痕的面色。
　　这一看，原本快要泄掉的火气更盛了。
　　白痕仍然没什么大反应，目光平静，好像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
　　她道:“也好，我今日便带着不愿入世的鲛族弟子回东海。”
　　左长老怒极反笑:“好，好啊！”他抬手指着白痕，那手指却颤颤巍巍，指不分明。
　　半晌，首席长老终于狠狠地一收手，拂袖而去。
　　经过这一场闹剧，剩余的云溪宫长老几乎是一个头两个大，但仍然铁青着脸把弟子们依序遣散了。
　　流散的人潮间，一道青色身影直奔蚌贝前。
　　孟沧如站在那里，正在收拾自己本次武试收到的奖励。
　　少女揽着自己最心爱的一面蚌境，眼前就笼罩下一片阴影来。
　　她抬眼看，纪文韬面上满是焦急之色，急促问道:“沧沧，你要回东海吗？”
　　孟沧如抚了抚蚌镜光滑的背面，这才扬起脸道:“为什么回去？”
　　“洛神岛上的功法还没学完，我回去做什么？”
　　纪文韬一怔:“可是，你同白痕……”
　　孟沧如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不想避世。长老说得对，鲛族的法力高深，为什么要留在幽暗的深海底？”
　　“我要做鲛仙，我要把鲛族带出来，扬名五灵域。”
　　她将蚌镜收回储物囊中，挽起青衣少年的手，话音多了一丝甜蜜:“而且，洛神岛上不是还有你嘛，我才舍不得离开你，回那个冷冰冰的东海底。”
　　少女软软的撒娇声令少年心头霎时软了下来。
　　纪文韬温声道:“好，我相信你。”


第72章 着道
　　纪文韬同孟沧如依偎在一处，场面温馨和美。
　　但这画面落在程伏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正如首席长老所言，孟沧如胸有豪志。
　　她好像天生就不同于别的鲛人，天赋好，性子高傲，妥妥的天之骄女人设。
　　程伏垂眸拨动手中白石。光影流转间，便是三年。
　　记忆石拉动时间线的模式本质上是快进，虽然记忆片段闪过得很快，但修士目力敏锐，仍然能够捕捉到部分闪烁的光影。
　　红盖头、龙凤烛、交杯酒……
　　他们已合籍了。
　　合籍后，纪文韬带着孟沧如上青山暂居。
　　倒不是因为五灵域有什么嫁娶之说，全是因为孟沧如不愿回东海，纪文韬又需要回青山继承掌门衣钵。
　　镂花窗外，朦胧的雨幕笼在秀美林木间。
　　滴滴答答的水激涟漪声不绝于耳，孟沧如倚在美人榻上，抚着微鼓的腹部。
　　手边的茶水冒着微微的热气，是纪文韬方才为她斟好的沸茶。
　　孟沧如啜饮了一口，舒眉道:“好甜。是不是又偷偷往里添了安胎芽？”
　　纪文韬脸颊微红:“是师父让我放的，说这样会最大化避免生育对女修造成的损伤。”
　　孟沧如闻言扑哧一笑:“你忘了我是什么境界了？你娘子可是大乘初期。”
　　于一般的修者而言，生育并不必比凡人更加轻松，付出的代价反倒更大，很有可能经脉受损崩裂，乃至于修为倒退。
　　但生育代价是会随着境界的升高而减小的。换而言之，修为越高，损伤越低。
　　大乘初期的肉体强健程度，称一句“铜皮铁骨”并不为过。
　　纪文韬还待说些什么，孟沧如便竖起一根食指抵住他的唇:“莫说这些了。我同你说件喜事。”
　　“现任鲛仙将要在五年后归隐，近日鲛人族都在筹备此事。”
　　筹备鲛仙的归隐事宜，自然就免不了新任鲛仙的继位。
　　纪文韬道:“我打听过，说鲛仙已将鲛辉释放出体，鲛辉会在十日后自寻鲛人族中境界最高深者。”
　　“沧沧，不出所料的话，鲛仙之位只有你能担得。”
　　孟沧如撩了聊耳边碎发，明明眼底满是喜意，又好似仍然有些忐忑。她开口又问道:
　　“白痕当真只是洞虚巅峰？虽说短短十日生不出什么大变数，但我不知道她的具体修炼进度，我怕……”
　　茶盏撞案声间，青年的嗓音安抚地响起:“我遣人去查过，白痕去岁初晋洞虚巅峰，就算她天赋再超凡，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一年内完成一个大阶段的突破。”
　　淅淅沥沥的雨声微弱下去，庭花缓落。
　　青山准掌门房外的，自然就是程伏燕离。
　　房内人并没有察觉到暗处有窗纸破了个洞，一对浅色瞳眸就通过这个空隙暗自窥探着。
　　至于为什么在房外听而不是直接入室，则全是因为片刻前的一事。
　　程伏将记忆石拢回袖中，身形虚虚，神色自若地迈入自己生身父母的婚房门槛。
　　一转头，她挥手招呼起后面的燕离:“师父——师父？”
　　燕离伫立在细雨间，黑眸沉而静地望她。
　　程伏诧异道:“师父，你不进去吗？”
　　燕离:“不了。在外头听便是。”
　　话虽如此，燕离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前少女的身形，像是要目送着她进去一般。
　　只有燕离自己知道，她的呼吸，蓦地急促了一些。
　　那是别人的婚房。
　　因着下细雨，天色略暗的缘故，里头燃起了影影绰绰的昏黄灯光。
　　像很久以前，她们以雪洞为居时的模样。
　　燕离想过很多次她们合籍时的场面，但无论何种设想，都总是离不开那个昏暗又暧昧的雪洞。
　　程伏带来的灯饰是华美的。可冰原上燃物太少，点灯时只能小心节俭地用着燃绡，光线永远昏黄黯淡。
　　她去过很多不同的时代，见过某个时空中年代久远的微黄相片。
　　正与那段摇曳沉沦的时光相契合。
　　这样的色调，总是很适宜放在回忆里头。
　　后来燕离成了剑尊，再也不缺乏各种耐烧的燃物，但止妄山巅的寝殿依旧常年昏黄。
　　不仅仅是为了回味旧忆，更是为了能够慰藉自己深堕合欢道的身体。
　　年年月月，她总会在某一日眼尾湿红，颤抖着濡湿的指尖去触碰额上那朵白莲。
　　心魔不是徒然凭空生出的。
　　是岁岁年年积下的沉厚心绪，是声调喑哑，绝望又自甘沉沦的一声声“程伏”构筑出的茧房。
　　这茧房密不透风，不为人知，是隐秘的。
　　燕离可以自如进入熟悉的昏黄寝殿，却不能够进这样灯光微暗的陌生房间。
　　尤其这还是旁人的婚房。
　　没人知道，高高在上的无容剑尊，会绷紧了神经，于识海中构筑未来也许并不会发生的一场洞房夜。
　　轻而巧的足声在耳边响起，燕离抬眸，看见春花般的少女折回来。
　　“师父不进去的话，我也不进了。”
　　就在程伏转身的一瞬间，她脑内响起来一道熟悉的机械音:“攻略对象【燕离】好感值+6点，当前好感值31点！”
　　程伏微微讶然，脑中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31点，已经超过了【风】点。
　　系统的攻略要求是把好感堆到100，同时将100点的进度划成了风花雪月四个阶段。
　　那么是否意味着，每过一个阶段，就能算是一次关系的质变？
　　她忽然想得寸进尺一点。
　　脑中想着，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先行一步，非常自如地牵起了那只本该微凉的手。
　　这一牵，程伏便立时觉出不对来。
　　师尊的手烫得非同寻常，掌心尤为炽热，甚至有些黏腻的薄汗在上面，触手濡湿。
　　被这一拉，眼前的雪发剑尊眼睫忽的一颤，程伏便觉被自己执住那只手力道大了些。
　　而后燕离五指微动，竟是把牵手的姿势转换成了十指相扣。
　　程伏瞳孔微缩。
　　因为她看见眼前的燕离皱起了眉，眸里有些惊惶的痛色。
　　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抚平燕离的眉。
　　燕离此刻并不好受。
　　合欢道并不是什么好道，它让人回味情爱，但也同时会让人回味之后的痛苦。
　　而此道成道的关键，有两个重要的条件。
　　一是沉沦某次欢爱，二是欢爱忆起的苦痛。
　　世上没有在欢愉中成道的好事，合欢道既然占了肉体上的欢愉，便要用心上的苦痛来偿还。
　　今日她不知为何，思绪被拉得太远。
　　燕离着道了。
　　眼前的画面渐渐变得虚幻起来。
　　轻烟缭绕在昏黄的华灯下，燕离猛然从软被上坐起。
　　温软的气味还萦绕在鼻端，身侧本该有的人却不知所踪。
　　雪发的昳丽少女垂着眸，缓缓换下亵裤，穿戴整齐，坐到珊瑚桌案前，视线望向风雪交错的洞外光景。
　　程伏出去得很早，也许是去钓冰川鱼了。
　　燕离没吃过冰川鱼。
　　但她想起来少女笑得眉眼弯弯，说改日我去给你钓，不过这鱼清晨出没，起晚就钓不着了。
　　于是雪发黑眸的少女安静地端坐在椅上等另一个少女归来。
　　……
　　霜白的发丝垂到程伏脸上，程伏揽着沉在自己怀中双眸紧闭的燕离，心乱如麻。
　　师尊突然昏倒了。
　　可是，她们仅仅是身处记忆境当中，记忆境中的一切画面都不会波及到入境修士。
　　她慌得手臂都在颤抖，立时翻出了自己袖间的记忆石想要出境
　　抖着手拨弄了半日，也没有拨弄出个所以然来。
　　燕离只教了她怎么前调后调时间，却并没有教她要怎么打碎这个记忆境走出去。
　　程伏抿紧了唇，揽着燕离的手臂紧了一紧。
　　燕离闭着眼，没什么神色，但眉间微蹙。
　　她伸手要拂，没拂开燕离眉心。
　　程伏经过最初的慌乱后，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唤出068，问道:“我师父为何会突然昏倒？”
　　068平静阐述道:“宿主，您的攻略对象【燕离】因肉体堕道，此时被心障侵蚀，一时间灵智不清。”
　　程伏眉头拧起:“怎样才能让她灵台恢复清明？”
　　068:“正在搜寻中……”顿了顿，机械音又想起:“您可以使用体内的【参婴】净化周遭的杂念。”
　　参婴这个东西，自从程伏下山后，就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现在068提起这个东西，程伏眉目一凝，开始屏息运气。
　　须臾，一个白嫩嫩的萝卜自少女下腹蹦出。
　　那张婴儿脸依旧长在萝卜顶端，参婴晃动了一下肉乎乎的身躯，抽条出一对小手揉揉黑溜溜的眼。
　　“喊我出来干嘛……唔！”
　　面前的少女眉目凛然，两指捏着它的身体提起来倒悬在空中:“净化杂念，快点。”
　　参婴素日住在幽深的丹田里，被程伏的脸色吓了一跳，嚷道:“放放放我下来！净化就净化嘛，干嘛这么粗鲁啊，什么人啊……”
　　“咚”一声，参婴跳到地上，伸出小手摸上燕离清冷昳丽的脸庞。
　　与此同时，程伏背对着的寝房突然隐秘地传来一声低低的痛呼。
　　房门“砰”一声打开，纪文韬的声音一向很沉，此时语调却扬得很高:“来人，传稳婆！”
　　细听之下，他的嗓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第73章 剖白
　　面前的参婴以一种滑稽的姿势立在程伏面前，胖胖的手臂抵在燕离额边，掌心蕴着莹莹的金光。
　　身后，是青山弟子们兵荒马乱的动静。
　　一种莫名的预感自程伏心头升起，她睫毛颤得尤为厉害。
　　记忆与真实的变故同时发生，心弦猛颤了几瞬后，程伏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垂眸看了一眼记忆石上的隐隐光点，记下了此时光点闪烁的方位。
　　记忆石中的情景并不是不可逆的，只要记下当下变故发生的时间点，就能拨动时间线重回此时。
　　探索原身父母的故事可以往后耽搁，但师尊不行。
　　燕离在她这里，永远是最高的优先级。
　　参婴手中的金光越来越盛，半晌，水嫩嫩的萝卜身躯鲤鱼打挺一样打了个滚跳起来，张口道:“大部分的杂念我已经替她清除了，但是——”
　　“这人修为高深，但是心中执念很深，也不知道是怎么修炼到大乘巅峰的……真是怪事。”
　　程伏神色一凝:“不必说这些，你只需告诉我，怎样才能破障？”
　　参婴嘟嘟囔囔了几声:“很简单啊，把困扰住她的执念摘掉就行。”
　　“但我不是很能理解人类的执念，在里头转了一圈了，也不知道摘什么好。”
　　“摘掉执念会对她有影响吗？”程伏接着它话音问道。
　　“那肯定不会啊。”参婴不大高兴的撅起了嘴:“你摘的是心障里头致幻的部分，拔掉它对原主是有益无害的。”
　　指尖轻触上燕离额间那捧盛放白莲，一股极其剧烈的情感便如潮水一般汹涌扑面而来。
　　斑驳交错的画面蛮不讲理地侵入了她识海中。
　　她又看见了那个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身着鹅黄大氅的少女。
　　望着自己的脸，是一件感受很奇异的事情。
　　程伏看着“自己”拥起面容苍白的燕离，这是她曾经在水镜中看到的最后一副画面。
　　“自己”把燕离放到一个雪洞当中。
　　“自己”挥手掐出了一朵绛紫色的霜花，言笑晏晏地别进燕离流淌如瀑的雪发间。
　　“自己”握着燕离白皙的手，一点一滴地教她习剑。剑晖在茫茫的大雪夜间划出一道光亮的长弧，灿若繁星。
　　“自己”紧紧揽住燕离，似喟叹又似轻笑，在洁白的雪莲上落下一吻。
　　……
　　程伏恍惚地看着无数个画面当中的“自己”，几乎要以为那就是自己亲身历过的事情。
　　她近乎自虐般地搜刮起自己的回忆来，却看见了一座座林立的高楼。
　　大厦、学校、古迹、高塔。
　　唯独没有风霜凛冽的雪原和剑气璨璨的星夜。
　　原来不是她经历的这一切，燕离执念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一切都明晰了起来。
　　止妄后山初遇，高高在上的无容剑尊容色冰冷，却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收她为徒。
　　相对而望时，燕离不动声色地挪开眼，耳根微不可察的泛红。
　　心魔境中，她浑身浴血地剖白心意，被燕离冷然地斥作“溺于情爱”。
　　程伏想，师尊或许是见不得这一张脸对着一个陌生男弟子诉说爱意。
　　识海感知到的画面交错繁杂，全是那张面容的音容笑貌。
　　少女低眸，盯着参婴刚刚渡到自己指尖上的涤荡金光。
　　在“自己”的一颦一笑中，程伏伸出手，稳稳地择去了她的身影。
　　所有场景都轰然崩塌，程伏缓缓睁开眼，淡眸底的神色静而沉。
　　参婴见她从入定状态中醒来，一双黑不溜秋的大眼瞪得更大了些:“你怎么这么快就好了，执念摘掉了吗？”
　　程伏语声一如眉眼平静:“摘掉了，很明显。”
　　参婴“唔”了一声，有些犹疑地看了看阖着眼的燕离。
　　仍旧是双目紧闭，但是眉间的郁结却消失了。
　　萝卜身扭了一扭，参婴语气明显有些纳罕:“确实是摘掉了……按理说摘掉了很快就会醒，怎么她好像一点动静都没？”
　　或许是为了印证参婴的话，转过眼时，只见燕离眼帘不知何时掀了起来，露出黑色瞳仁。
　　在这双沉静的黑眸中，程伏看见了自己倒映在其中的眼。
　　沉而冷。
　　燕离按了按眉心，一阵强烈的惘然感自心头浮起。
　　她方才着道了。平心而论，燕离并不是第一次着道。
　　但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平静地醒来。
　　从前她几乎都是浸在冷汗中醒来，衣衫的汗淋漓得甚至能够拧出水。
　　今日却不同。燕离隐约感觉到，是有人在她的识海当中将魔障引走了。
　　燕离眼瞳突然颤了一颤。
　　能够引走魔障的人，面前只有一个程伏。
　　引走魔障需要亲自入境辨识出生障的人或物，然后亲手摘去。
　　燕离知道自己的心障都是什么。
　　清雪气和着地上的春泥味道扬起，燕离起身，却微微偏过头去。
　　程伏没有如往常般对上目光，因此也没有看见燕离清冷眉间一闪而逝的茫然。
　　068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起:“攻略对象【燕离】好感度+50！当前好感度为81！”
　　“恭喜宿主达到好感节点【雪】点！”
　　程伏的心湖却异常平静，甚至乎更凉了一些。
　　只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点。燕离对她的所有好感，都基于自己的这张脸。
　　这张与她救命恩人一模一样的脸。
　　81点的好感，换成从前的她，也许会欣喜若狂，也许会受宠若惊。
　　如今，这一切好像都变得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了起来，再也不能在她柔软方寸间留下半点痕迹。
　　身侧雪发剑修的冷气漫到身周，程伏忍不住打了个凉颤。
　　冰雪原来这样冷。
　　不过这样的冷原本就是理所当然。
　　程伏平静道:“师父，既然破了障，便继续瞧记忆石中的情景吧。”
　　“孟沧如之事似乎有变，她提前临盆了。不过在出变故时您仍在昏迷，徒儿便记下了时间，待您醒来后再拨回去。”
　　说着，程伏取出收好的记忆石，按着调动时间线的方法拨弄起来。
　　燕离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动作。
　　程伏抬头，看见一贯清冷的师尊眼底居然含着微微的惊惧之色。
　　“小伏，你全都……”
　　程伏一点头:“是，徒儿全部看见了。”
　　她声调淡淡然:“徒儿有幸生得与您故人相似，得此恩泽拜您为师，是我占了便宜，师父不必有愧。”
　　燕离眉心微蹙，心念电转间明白了程伏想的是什么。
　　她敛眉:“不是这样的。小伏……听我说。”
　　程伏望着眼前声调微颤的师尊，闭了闭眼:“好。”
　　“小伏，你看见的人是你。”
　　无波无澜的一句话，却如惊雷一样砸在程伏心头，砸得她昏昏沉沉，头晕目眩。
　　“你的神魂散落过，你不记得从前了。”
　　程伏有些艰难地动了动唇，喉咙像是被堵住，没说出话来。
　　太多情思在一瞬间波涛一样滚滚翻涌着，砸得她怔怔然。
　　一个从前不敢想的结论，一点点浮上心头。
　　而燕离已经垂下眼睫，手心覆上少女死死攥住的那块记忆石。
　　下面那只手却忽然翻转过来，扣住了燕离白皙的十指。
　　相扣的两只手掌温度相差得很鲜明，一只滚烫，一只微凉。
　　少女抵上前，眼前的眉眼放得很大。
　　她们近得几乎鼻端相贴，气息微妙地交融着。
　　梅香氤氲在方寸间，浓郁得不容忽视。
　　程伏低低问道:“师尊，您的心障……可是我？”
　　洒在鼻尖的气息顿了顿，随后显然急促了些。
　　“…是。”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像是费尽了燕离所有的力气，她眉眼再不复清冷，眼帘微垂。
　　绯红不知何时一点点自耳根爬上颊侧，最后停留在眼眉。
　　程伏不自觉地贴得更近，揽臂拥住燕离，而后嗅着近在咫尺的清雪气味，将头埋进人颈窝。
　　她闷闷地出声:“燕离，我心悦你。”
　　没有称“师父”，她也不欲再以徒弟的身份说这番话。
　　没有得到回应，程伏低哼了一声，用脸颊磨了一磨身下的颈，再度道:“师父……”
　　尾音上扬，几近于撒娇。
　　程伏感到怀中的身躯紧绷了起来。半晌，清凌凌的声音带着微抖响起来:“我也是。”
　　听见了满意的回答，程伏也没动，像是抱紧了什么心爱的大玩偶，生怕人抢去一般不肯撒手。
　　程伏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小人，就连她自己都禁不住在心底暗自谴责了两句。
　　但身体是最最诚实，最不会作假的。
　　在程伏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她的身躯已经本能地贴了上去，呼吸微急，小兽一样将头埋在下颔处嗅着。
　　距离太近，自己喷洒出去的温热气息又送回了自己面上，痒而温热。
　　程伏乐此不疲地吸了半天，直到燕离裸露出的肌肤都泛出微红。
　　但她依然舍不得松手。
　　心间涌起浓烈的占有欲和暖流，整个大脑唯余下一个念头。
　　师尊是我的了。
　　这个想法令程伏霎时产生了极大的满足，手臂揽得更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肉里。
　　燕离一贯清冷的眼波此刻泛起泪光般的盈盈。太久没有拥抱过，她竟然已经对这样的接触羞赧到周身发热。
　　身上的手臂越来越紧，雪发剑修微微动了动，声音低而细:“小伏，松一些……”
　　没曾想，眼前容色姣好的少女突然被激到似的，偏头“啊呜”一下咬住了燕离耳垂。
　　燕离原本就通红的耳根此时简直要烧起来，烫得惊心。
　　贝齿细细地啃噬着白玉珠一样的耳垂，酥麻骤然窜上脊背。
　　须臾，燕离听见程伏在她耳旁喟叹般地道:“师父，你这般清傲孤冷，害我伤怀了好久。”


第74章 灵胎
　　说完这话，程伏又蹭了蹭怀中人的颈侧，亲昵了好一番。
　　半晌，她终于放开燕离。
　　满怀冰雪乍然离去，程伏的理智顿时回笼，双颊后知后觉地泛起红来。
　　她刚刚的表现似乎太过急了一些。才刚坦白了心意，就抱着人又蹭又咬的，简直像一头没羞没臊的恶狼。
　　心底一瞬间千回百转，程伏霎时忐忑不安起来。
　　她是不是做得太唐突了些，师尊会不会生气？
　　程伏的心砰砰跳着，脸也烧得通红，尤为小心地觑了眼燕离。
　　却见燕离也是怔怔然的模样，眼中蕴了些迷离。
　　经过这一番思量后，程伏紧张地捏了捏指尖，勉力镇下神色:“师、师父，我们继续看记忆吧。”
　　雪发剑修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手指点着白石，微显凌乱，显现出主人的心不在焉来。
　　石面上最后一个光点亮起前，略有心虚的程伏又望了一眼燕离，见她颊边绯色未褪。
　　澎湃的心潮间，似乎总有些没被填满的空洞在。
　　程伏按了按心口，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脑中的画面急速倒流，回到了燕离着道醒来后，见到自己的第一眼。
　　068平淡的机械音随之响起:“攻略对象燕离好感+50，当前好感值为81！”
　　“恭喜宿主达到攻略节点【雪】点！”
　　……【雪】点，81的好感值。
　　程伏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心口千万缕情愫翻滚着，纠缠着，直把一颗心绞作七零八碎的岁肉块。
　　从她见到燕离心障到燕离苏醒的这段时间太短暂，短暂到令人难以承接这样的喜悲落差。
　　心旌震荡间，程伏没有察觉到身侧人眼神隐含担忧，深深看了她一眼。
　　木门被大力推开的砰声如雷贯耳，青年的高昂语声又一次响起:“来人，传稳婆！”
　　往往来来的青山弟子听见这话，顿时也慌了起来。
　　几个侍童呆了一呆后，急急御起剑朝山下跑去——任谁也没有想到，孟沧如仅仅怀胎三月，就即将临盆。
　　就算是凡人，怀胎尚需十月。
　　而修士的怀胎生育，少则三四年，多则七八年，因人而异。
　　三月临盆这种事在修真界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但准掌门发话，又是一副焦急之至的神情，没人敢轻慢。
　　程伏回神，与燕离打了个招呼，就自顾自朝寝房内去了。
　　门外，燕离身影被拉得很长，安静得如同一尊玉塑像。
　　**
　　孟沧如的身躯躬得如同一只紧绷的虾子，背部的布料上脊骨深深凸出。
　　她额上汗液津津，床边深红血泊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扩大着，视线再朝上，是血流如注、正在剧烈颤动着的一条鲛尾。
　　鲛人以美丽著称，尾巴是他们最隐秘神圣的部位，在常态下不会显现出来。
　　一个大乘期的鲛人现出了原型，情状不可谓不惊心。
　　“咚咚”的敲击之声响起，一个侍童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掌……掌门，稳婆今日恰好下了山。”
　　顿了一顿，侍童慌乱地接上话:“但白、白姑娘说，她曾为鲛人接生过一次，可以一试。”
　　纪文韬闭了闭眼:“让她进来。”
　　“不……不要进——”
　　扣人心弦的血流声中，沙哑哽咽的女音微弱地响起。
　　鲛尾抖得更厉害，原该有着漂亮靛蓝光泽的鳞片上全是斑驳的污血，散发出微微的黏腻腥臭来。
　　白痕带着那副淡然的神色走进了屋，地面的血液被踩出嗒嗒的液体涌动声。
　　修长白皙的手指平稳地抚上颤抖的鲛尾，轻轻揩去了其上的一层血污。
　　孟沧如已经无力抵抗她的动作，头深深埋进潮湿的被褥中，喉咙里发出闷沉的嘶声。
　　“滚…滚出去，不要在这里看我的笑话……”
　　淡银色的泪痕洇了满脸，她屈辱地抓紧了被褥。
　　她争斗了好久才打败的竞争对手，此时冷眼看着自己最狼狈、最痛苦的时刻。
　　属于竞争对手的那只冰凉的手，揩净了她尾部的脏污，随后毫不留情地探进了鲛尾后的生殖腔。
　　白痕垂下那双雪白的眸，神色依旧平静如常。
　　三个月的灵胎太小，需要亲手扯出来。
　　鲛尾受激似的地扬起，随即落下。
　　出来的是一个漂亮得几乎不像初生儿的婴儿。
　　是个女婴，体积很小，但面部头部全然没有任何褶皱，皮肤光滑细腻，眼眸已经睁开，盈盈的灵动。
　　哇哇啼哭声乍一响起，纪文韬便心焦如焚地推门而入，看见这样一个漂亮灵动的女婴后怔了一怔。
　　三月临盆的孩子，恐怕发育都不完全，他原以为孟沧如只能生出一摊模糊的血肉。
　　床上，孟沧如眼目紧紧闭着，身侧的白痕正在往她口中喂入一粒丹药。
　　纪文韬对丹药颇有了解，一眼便知这是振灵丸。
　　这丸药在灵力释放过剧之后用的，通常的用药情况是丹田灵力枯竭。
　　他心头一紧，急急走到床边:“为什么用振灵丸？沧沧怎么了？”
　　白痕抬眼看他一眼，语调平平道:“纪掌门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过‘灵胎’？”
　　“这样的胎儿我只在古籍当中看见过，原以为是不存在的。”
　　剧烈的喘息声倏然响起，孟沧如不知何时醒了，眼眶发红，目眦欲裂地重重喘息着。
　　她声息尚是微弱，却不住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是灵胎，不可能…”
　　白痕语声淡淡:“灵胎是天道恩赐之身，生下来就带有生母一半的灵力和仙脉。”
　　“这样的孩子，天赋卓绝，在仙路上一骑绝尘。”
　　“唯一的弊端便是会对生母躯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古籍记载的下场是‘灵力骤退，仙脉崩毁’。”
　　孟沧如猩红的眼眶里忽然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泪滴。
　　“怎么……怎么会呢？”
　　孟沧如自语道:“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怎么会退回到洞虚中期？”
　　她抓住床边白痕的手，指印深深嵌进肉里:“你在骗我，白痕，你想骗我，你想让我就此一蹶不振，是不是？”
　　白痕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纪文韬不忍，凑上前去欲要说些什么，却被“啪”的一声打得偏过脸去。
　　孟沧如不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白痕，珠光白的眼球里弥漫着交错驳杂的血丝，猩红刺目。
　　对视了许久，孟沧如的唇角不可自抑地扬起来，突然爆发出一阵形似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白痕，你什么感觉？肯定很高兴吧？”
　　她越笑越大声，眼泪流了满脸，又流到唇边，洇开了丹色口脂:“我打不过你了，哈哈哈……你是鲛仙，白痕，你是鲛仙，你赢了——”
　　哗啦啦啦——
　　木质的凳椅桌案全都被一阵狠厉的灵气推翻，一件件用具没进了粘稠腥臭的血污中，震起一点不怎么大的零碎血花。
　　嘶哑的女声扬得尖厉:“滚，都滚，都给我滚出去！”
　　“听不见吗？都滚——”
　　一个滚字被吼得破了音，纪文韬终于带着白痕走出了这间血气浓厚的婚房。
　　沉默地跟着记忆中的二人踏出门槛，程伏阖了阖目。
　　身为那个崩毁掉生母仙脉的灵胎，她心头像是挂上了个沉甸甸的坠子，正缓缓摇荡着。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带来灾厄的存在。
　　复睁开眼时，燕离已经到了自己身前，眉眼中除清冷外，还蕴着不熟练的关切。
　　她一向不是把情绪挂在面上的类型，但程伏说，太清冷会使人伤怀。
　　燕离望着程伏静了静，道:“小伏。”
　　程伏闷闷应道:“嗯。”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燕离，原本压在心底的委屈就颇有种要喷涌而出的态势。
　　不仅是孟沧如的事，还有系统明晃晃挂在她眼前的81点好感。
　　“不高兴吗？”
　　“嗯。”
　　凉气逼近，程伏已然又一次抱住燕离，这次她没乱蹭，只是沉默地抱着。
　　为什么想抱，程伏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拥揽满怀冰雪的感觉很好，她便闷不吭声地抱住。
　　燕离身体僵了僵，耳后烫得不像话，却第一次伸手轻轻抚上了少女纤薄的后背。
　　“师尊。”程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嗯。”
　　“师尊——”她又拉长声调嚷道。
　　“嗯……何事？”
　　程伏鼓着一口气，将视线挪到了燕离脸上。
　　唔，泛着微微的红，晕开的绯色还连到耳朵后面去了，可声音还是那么镇静。
　　她在心底这般想着。这念头甫一落下，突然又有些不悦的恼意冒出。
　　明明就会脸红，明明会对她的拥抱有反应。可是为什么燕离对她的好感，甚至不如辛云泽对她的高？
　　要知道，辛云泽对她的好感也有100。
　　涩涩的酸意咕嘟咕嘟冒出来，程伏觉得自己的心被架在烈火上烧。
　　胡思乱想在一瞬间涌现，她忍不住开始怀疑，燕离真的是对自己有意吗？
　　燕离会不会是为了哄骗自己当替身，才说那个人是她啊。
　　少女越想越憋闷，终于忍不住扳过燕离的双肩，淡色眼眸含着凝肃神色:“燕离。”
　　“你不要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护身符（一更）
　　燕离微微偏头看她:“我何时有欺瞒于你。”
　　程伏下意识的便要开口反驳，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心中浮起一阵憋闷，原本理直气壮的话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变成了一根横亘在心口的刺。
　　她该说什么？
　　程伏突然觉得自己的怀疑很贫瘠，甚至有些可笑。
　　她什么时候开始把系统对人际关系的量化，作为了评定感情的基础？
　　不知不觉中，程伏已经完全接受了系统的存在，并且认定了他的评定标准。
　　她会为了这个标准怀疑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甚至生出了许多怀疑揣测。
　　不该如此，事情本是不该如此的。
　　她之所以对五灵域没有半点归属感，或许亦是因为系统一直昭示着她要做任务，要攻略对象、要回家，却独独忘了这里也是一个鲜活的世界。
　　程伏突然觉得疲惫。
　　久久的沉默后，程伏道:“师父，出境吧。”
　　燕离黑瞳中蕴着沉沉的光。
　　白石上的光辉斑斑点点地闪烁，身后的记忆场景没有再动。
　　燕离道:“小伏，你因何觉得，我在骗你？”
　　程伏缓缓的摇了摇头，眼神里浮出了迷惘。
　　她走近燕离，轻声道:“师父，我不知道。”
　　“您说我是从前救您的那个人，但我完全没有记忆，我无法确定这件事情。”
　　“如果那不是我，如果您只是喜欢我这张脸所代表的那个人，那真正的我，又当如何呢？”
　　少女一字一句的说着，不知是在说给燕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的心湖是凉的，湖面漂浮着一大半将要碎裂的薄冰。
　　“小伏，我们出境再说。”
　　清冷又淡然的嗓音于此时的程伏而言，恰如冰寒没顶。
　　程伏鼻腔有些发酸。她很久没有这般涩然过。
　　柔而浅淡的白光渐渐覆盖了两人眼前的视线。
　　光芒消失殆尽后，仍旧是悬壶坊的内堂，堂中却已经渺无人烟。
　　大门紧紧闭着，一条巨大的铁索环扣在门阀上，纪文韬亦是不知踪迹。
　　尽管大门紧闭，两侧的木窗却仍然支着，有穿堂风掠过堂间，桌上的草纸悠悠飘落。
　　其上是纪文韬留下的墨迹。
　　“阿伏，我有事外出，归期未定。前门已经锁上了，后门只虚虚掩着，可以出坊。”
　　一眼扫完纸上的墨迹后，程伏眉头立时蹙了起来。
　　纪文韬退隐修真界后在此行医多年，唯一的心愿也只是找到自己的骨血。
　　如今程伏已与他认亲，按理说并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能值得他迢迢外出。
　　身后燕离忽然出声道:“堂中有妖力。”
　　程伏瞳孔骤缩。
　　几乎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妖修是不被允许进入凡人聚居的城池的。能够进入风锦的妖修，定然不是一般的妖修。
　　不过纪文韬也并不是什么寻常修士，这些妖修应该在见到纪文韬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不敌他。
　　既是不敌，就更不该贸然出手了。
　　除非……这些妖修就是想要通过自己的攻击逼迫纪文韬出手。
　　纪文韬多年没有进行过修士的争斗，遇到攻击下意识使用的招数，就必然是最了熟于心的青山剑招。
　　程伏越想越觉得心惊。
　　通过逼迫纪文韬出剑，确认他的身份。
　　这些妖修，是冲纪文韬来的。
　　她霍然回首:“师尊，有没有什么能够追踪纪文韬行踪的方法？”
　　说罢，程伏才惊觉眼前的雪发剑修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直神色专注地看着她。
　　直到她开口发问，那对沉静专注的黑水瞳才微微一动。
　　燕离抿了抿唇:“你要他的踪迹，问我便是。纪文韬没有走远，我的灵识能够感知到他。”
　　程伏神色一顿。
　　她其实是不想要劳烦燕离的。方才在残忆中的对话，程伏无法略去自己听见燕离回应后的第一感受。
　　她当真是觉得心灰意冷的。
　　在程伏过往生涯的认知当中，对话当中的转移话题和回避，都是在表达一件事——对方不愿意作出回应。
　　不愿回应的理由有很多，她不敢细想。
　　程伏的手在发抖。
　　一看到燕离的眉眼，她心底便会不受控地浮出无数个设想。
　　沿千千万万条设想的道路走下去，她发现前路全是深不见底的冰窟，再多踏足一步，就会陷进去，然后沉底，继而沦入暗无天日的冰雪牢狱。
　　于是她不敢再多看心头的那捧雪。
　　程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平静道:“师父，告诉我纪文韬的具体位置。”
　　“……我自己去找他，便不劳烦师父跟着我一路奔波了。”
　　燕离垂眼，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半晌，燕离道:“他在风锦郊外，一片树林里。”顿了顿，清透嗓音再度响起:“为何不愿与我同去？”
　　程伏目光落在燕离眼眉间，又像是被烫了一下，很快挪开视线:“徒儿心神不定，想要独自待一会儿。”
　　理由很牵强，但这是实话。
　　“好。”
　　流风回雪的身形消弭在人海中。
　　程伏有些木然地阖了阖眼，空荡和惘然漫上心间。而后她提起步子，一步一步朝风锦城郊外林子的方向去了。
　　*
　　风锦城郊外，翠木林。
　　林深处，侯青寒倚在一处树桩子上，身上仍旧裹得严严实实，脸容也用破布包起来。
　　只不过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不再是狭长的凤眼，眼型弧度流畅圆润了许多，看上去是灵动昳丽的少女眼眸。
　　远处传来打斗之声，伴随着锐物刺入皮肉的声音，腥臭的妖修血液味道循着林木的间隙传到侯青寒落足的这方木石间。
　　她微眯起眼睛，有微不可察的灵力覆到被布裹住的耳后。
　　细微的足履踩泥声传入侯青寒耳中，她勾起一抹笑，布衣下的食指缓慢而有节律的击打着自己的衣料布面。
　　击打的韵律和脚步声如出一辙。
　　步履声渐渐近了，侯青寒袖底的手指也随之停下。
　　来人是一身青衣的纪文韬。
　　一贯温润深邃的眉目间蕴上了凌厉的锐意，寒星目底泛着冷光。
　　青年左手持握的同道剑上还淌着深黑色的血。妖血的颜色与青光相映，生出奇异的妖冶之感。
　　纪文韬目光凝在那个悠悠然倚着木桩的蒙面人身上，冷声道:“你们放妖修入城引我至此，有何用意？”
　　侯青寒慵懒地一仰头，声音散漫道:“只是想请纪掌门来此一叙罢了。我也不曾料到，青山的纪掌门居然到这小城镇里头，当起了大夫。”
　　纪文韬握剑的手一紧:“纪某早已不是青山中人，莫要再将我与修真门派扯上干系。”
　　侯青寒笑了一声:“既然纪掌门不愿，那我便不说了。”
　　纪文韬抖落手中的同道剑的妖血，皱了皱眉:“这位道友有话直说，大可不必在此弯弯绕绕。”
　　“啊？直说？”侯青寒作出讶异语调，而后吃吃笑道:“那我便直说了，我要你的命。”
　　纪文韬不置可否:“那便要问问我手中的剑了。”
　　这翠木林中全是妖修，他一路踏着妖修的血走进来，见到不少被开膛破肚的凡人尸体，心中厌恶早就满溢，因此也不同这幕后主使多话，持剑便攻。
　　送春剑法剑势柔若春风，走的却是柔中带刚的路数。
　　青光碎如春雨，霎时间化作漫天飞花瓢泼倾泻。
　　万道光弧清凌凌地一齐击向侯青寒，盛大而铺张，摄人心魂。
　　侯青寒倚着木桩，淡色的眼底映着空中瓢泼的剑势，还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恶劣笑意。
　　剑光毫无悬念地划破了她身上厚实的衣衫。粗布衫被锯成千丝万缕的布条，零散地落在地上，同枯黄的木叶混在一处。
　　与此同时，凛冽的剑风刮落了侯青寒脸上裹着的布。
　　她的蒙面布，意外的裹得很松。
　　鲜红的血液自侯青寒身上的千万道剑伤处流出，很快将身下的土地浸润成了暗红色。
　　剑风中，颜色暗淡的蒙面布落在暗红的泥地上。
　　纪文韬握剑的左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锋刃上的青光毫无章法地闪烁着，同道剑发出了嗡嗡的剑鸣。
　　“阿……阿伏。”
　　青年身上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离掉，唇瓣不住地颤抖着。
　　面前人露出的那张面孔，明艳殊丽，赫然便是程伏的容貌。
　　纪文韬脸上神色忽而痛苦，忽而茫然。
　　久远的回忆和思绪将他击垮。
　　他跌跌撞撞地迈步上前，随着距离的拉近，眼前少女的浴血模样渐渐和一个身影重合起来。
　　那一次，纪文韬回山，也像现在这样，跌跌撞撞地奔上了血气弥漫的送春峰。
　　青翠的山地被暗色染红，眼瞳纯白的少女周身都是淋漓的鲜血，她坐在一地尸山中间，神态与那具安顺祥和的鲛仙塑像如出一辙。
　　这样的情景刺进纪文韬眼里，几乎让他丧失了挪步的力气。
　　他不敢低头去看地上的血肉尸体，害怕一低头就能看见平日爱笑的师兄师弟睁眼看他。
　　纪文韬知道他们都是谁，甚至闭上眼睛眼前都能浮现出这些人的名字。
　　孟沧如高高坐在尸堆上，纯白的眼中没有任何表情。
　　她表情祥和，假如忽视掉身上的血污和魔气，当真像极了一尊纯净的神像。
　　神像缓缓挪动纯白的眼珠，视线定格在纪文韬身上。
　　她似乎没有任何情绪，神色淡漠地开口:“你来了。”
　　纪文韬唇瓣抖动了半晌，他问:“为什么要动我的师门？有什么怨恨，你可以发泄到我身上。”
　　“为什么要杀他们？”
　　孟沧如垂了垂眼，看向地上的模糊的血肉，重复咀嚼着他的问话:“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
　　她像是在反问自己:“为什么我要折损掉我一半的天赋和灵力，去成全一个所谓的‘灵胎’？”
　　“我成了一个废物。纪文韬，我没有天赋了，我成了一个废物。”
　　她抬头望向纪文韬，眼中终于迸发出阴戾的情绪。
　　“你真恶心，纪文韬。你为什么要我给你生子？你在谋杀我，纪文韬。”
　　她看着纪文韬
　　难看的脸色，忽然笑了:“你想要那个灵胎吗，纪文韬？”
　　“那个恶心的灵胎我扔掉了，你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呵呵呵呵……咳咳——”
　　孟沧如笑得咳嗽起来。直到现在，纪文韬这才看见她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隐隐能看见裂成一半的暗红色心脏。
　　即使是裂成了两半，那心脏也仍在跳动着。
　　就算他不动手，孟沧如也活不了多久了。
　　青年缓缓走上前。
　　孟沧如见他走来，嘶声道:“滚开——别过来，恶心的东西，滚出去！”
　　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吼完这句话后便又咳出了一大口黑色血块。
　　纪文韬恍若未闻，依旧走向她。
　　孟沧如眼神陡然阴鸷下来，忽然挥臂，奋力将一个东西甩出去。
　　那东西飘飘忽忽落到纪文韬的脚边，他俯身拾起，发现是曾经孟沧如为腹中胎儿缝制的护身符。
　　淡黄色，针脚有些笨拙，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分成两更，晚点还有一更，时间大概在半夜十二点前叭（含泪


第76章 锋芒
　　护身符的绸面上简笔绘着五个虫类图案，是传说中的五毒，寄托的是趋避邪祟、消除灾厄的祝愿。
　　“拿走它。”孟沧如的声息已经微弱，脊背却很直:“我不想再看见它。”
　　“……不要让我再看见它。”她的嗓音在颤，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滚。”
　　遥远的声调与眼前的血腥交错，纪文韬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眼皮一动，有凉意顺着眼眶滑下。
　　而后，一张巨大的少女容颜在他面前放大。
　　同道剑终于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刃上青光黯淡。
　　侯青寒将自己那张脸贴到纪文韬面上，染血的唇角高高上扬着。
　　“纪掌门？哦不，我应当称你为——父亲？”
　　“我母亲死了，现在，我也要被你亲手杀死了。”
　　少女的脸上扬起一个天真到残忍的笑容:“纪文韬，千万要活下去啊。”
　　她的声息一点点微弱下去。正如几十年前，孟沧如在他眼前一点点流失生命，直至气息断绝。
　　青年面孔上忽然浮起巨大的颓然。
　　他跪了下去，颤着手为眼前的少女把脉。
　　甫一触到她的脉象，纪文韬便像是被火烧到般缩回指尖。
　　脉象显示，她的修为是金丹初期，她的经脉被剑气俱都割裂。
　　金丹初期的经脉太脆太薄，这样的伤势是无可救药的。
　　纪文韬是一个很优秀的医修，假若眼前人的修为高一些，修为好些，他是能救的。
　　但偏偏是金丹初期。
　　纪文韬跪在地上的腿脚发软，再没有力气站起身来。
　　他闭上眼，心脏砰砰跳动着，眼前又浮现了孟沧如临死前的情景。
　　她屠戮了一个峰，总共一百二十人。送春峰的血气太重，青山别峰弟子很快就会察觉到异样赶来。
　　孟沧如气息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了。她的脊背终于弯了下来，身躯倒在尸堆上。
　　她脸上神情平和，一双皎洁干净的鲛人眼安静地凝望着天际。
　　天边一道金光倏然炸开，照彻了五稻大陆的半面天空。
　　那是东海鲛仙更迭产生的天象，新鲛仙即位了。
　　孟沧如的眼帘没有再阖起来。她的白瞳仁中辉映着金光，像一面反照辉光的银镜。
　　纪文韬终于敢走到孟沧如身前，指尖颤颤地接近她的面。
　　快要触到的一瞬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纪掌门！发生什么事——”
　　青山弟子的声调戛然而止，显然是看见了这样可怖的情景。
　　青年指尖一抖，而后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一地尸体上。
　　“东海孟沧如，在本座下山后走火入魔，将送春峰一百二十人尽皆屠戮殆尽。”
　　纪文韬转过身去，声调疲惫得有些虚浮。
　　“……处置完相应事宜后，我会自请辞去掌门人之职，青山整派交由陆师侄管理。”
　　弟子呆了一呆:“那……那孟沧如，如何处置？”
　　他咽了口唾沫。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孟沧如可是掌门刚过门的妻子。
　　纪文韬脚步一顿:“把屠峰罪人的尸体裹起来，挂在山门，挂满三日。”
　　屠峰的罪大恶极之人，理应遭全派人的辱骂唾弃。
　　再睁开眼，眼前的少女奄奄一息，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也很快要死了。
　　纪文韬喉头一窒，忽然动了。
　　他拖动双腿膝行了一段距离，直到足以让他伸手捞起青光烁烁的同道剑。
　　只因为他想起来程伏身怀血契。
　　金丹初期的修为太低，他救不得。
　　那么解开血契，境界升高，他就能救了。
　　青锋入肉，准确地刺入心头。
　　温热鲜红的血几乎霎时间就喷射而出，纪文韬挥手用灵力托住四溅的血液，细致地控着灵力收集成一个血球。
　　他一边收集，一边抬眼想要嘱咐几句，却忽然看见眼前一身血迹的少女变了模样。
　　原本气息奄奄的“程伏”突然站起身来，脸上的五官一点点变作一个陌生女子的容颜。
　　她生了一对丹凤眼，一张薄情唇，正含着笑意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纪文韬。
　　侯青寒身周的威压倏然重了起来，从金丹初期的威压一点点蹿升到了化神中期。
　　她身上的血痕也一点点消失不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侯青寒薄而红的唇扬起笑，语带戏谑:“纪文韬，你真是个好人。我说要你的命，你就这样拱手送给我？”
　　她啧啧了两声，新奇道:“慷慨啊，纪掌门。不过多谢你，这心头血我就笑纳了。”
　　侯青寒伸手去够那漂浮在空中的血球。将要够到时，一阵凛冽的寒梅香气扑面侵袭而来。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暗黄色的剑光翩跹而至。
　　“啧，你这便宜女儿来得还真是快。”她不悦地收回手，指尖一弹，橙黄色的粉雾便弥漫了四周。
　　那粉雾不知含了什么玄机，竟是生生将殊途剑的剑气轨道弹偏了。
　　程伏眼神一凝，手中殊途翻转，剑意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方寸。
　　这是她第一次释放出寒梅剑意的剑意场。
　　侯青寒是丹修，但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她在止妄中一贯为人著称的，是【主战位】的身份。
　　一个擅战的丹修，无疑是最诡谲的。
　　侯青寒冷笑一声，收了橙黄色的雾气，转而挥手弹出一溜丹药来。
　　丹药簌簌飞出，程伏心底一突。
　　侯青寒的攻击手段她早就有所耳闻。
　　简而言之，她会像打枪一样发出很多丸药。
　　但这丸药的内容五花八门，有在半空中释放毒物的，有触之就腐蚀金铁的，还有劈砍开来就飞出细小银针的，不胜枚举。
　　如果仅仅是一颗两颗会这样也便罢了，但侯青寒极擅炼这种奇门丹药，密密麻麻的丹林药雨间，每一颗都有玄机。
　　这样的攻击特点，就注定了不论对手擅长规避还是直攻，侯青寒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也正因此，侯青寒才能够理所当然地担任主战位。
　　程伏敛下眉，将体内的灵力导出来，分散到整个剑意场当中。
　　剑意场是属于剑修的领域，在此范围内，所有物事都会受此域影响。
　　丹药飞行的速度缓下来了一些，但仍然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穿行在林间。
　　泠泠的黄玉剑光中，程伏手腕翻转，几瓣红梅顿时如飞花般散了出去！
　　柔而嫩的梅瓣悠悠然裹上丸药，一颗颗气味各异的丸药都在距程伏尚远的空中猛然炸开了。
　　侯青寒的凤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程伏的五感，竟敏锐到能够一一对应出疾速飞行的丹药？
　　过人的五感，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绝顶天赋。
　　跪坐在地上的纪文韬怔然望着眼前的打斗情景，一只手捂上胸口。
　　鲜红的血一点一滴自指缝间渗出，他垂眼望着手上凝出的血球，有些费力地抬臂自袖里拈出一根仙草来。
　　而他身前的侯青寒，正目光冷然地挥臂振出一道化神期的气劲。
　　罡风似的气道裹挟着锋锐的灵力，狠狠刮向程伏所在的方位。
　　程伏是剑修，剑意蛮横，在越境对决中，能轻易地压制没有剑意的剑修。
　　可惜她侯青寒不是剑修。
　　薄唇再一次扬起来，她收回手，抱起臂好心情地想。
　　——这样的劲道，程伏该用什么样的剑接住呢？
　　她们的修为有着深如鸿沟的差距。化神中期和金丹初期的差别，不是只言片语能描述的。
　　程伏忽然也笑了，淡眸弯了起来。
　　紧接着，她一只手握剑，一只手也学着侯青寒的模样凝出劲力来。
　　一道一模一样的罡风打着旋在半空中与侯青寒的劲道相遇。
　　只是程伏这道罡风，似乎萦绕着微不可察的梅花香气。
　　轰然一声巨响，侯青寒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心口狠狠一跳。
　　她伸指揩去唇边的血迹，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
　　程伏收剑入鞘，容色明媚地弯唇笑道:“你在想什么呢？我是法修啊。”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我终于写完辣，我没疯


第77章 解契
　　半空中，罡风相撞散开的气息四散弥漫开来。
　　尘埃落地时，漫天的幽香浸润了整个林地。翠木摇曳，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纪文韬足边。
　　风中夹杂着不可忽视的腥气，侯青寒银牙紧咬，仅仅顿了片刻就飞身离去。
　　她没有想到，程伏竟然真的已经能将剑意融汇在法诀当中。
　　经过升华的法诀罡风劲力，一样有着压制同源灵力的功效。
　　和有如此实力的程伏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况且她灵识敏锐，已经察觉到了远处似乎有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在往翠木林中赶来。
　　望着侯青寒飞身远走的背影，程伏没有再去追。
　　她三两步匆匆走到纪文韬身边，神色终于凝重下来。
　　跪坐在地上的纪文韬神色平静，全然不像是心头血正在流失的样子。他左手垂在身侧，用指尖研磨着一条碧绿色仙草。
　　而那个以心头血凝聚出来的血球被一只平摊的右手托着，姿态珍重。
　　青年察觉到程伏的视线，抬眸莞尔一笑:“阿伏，来，有解药了。”
　　程伏迟疑一瞬，走上前去。
　　她清晰地看见纪文韬心口剜开了一个深深的血洞，淡青色的灵力覆在血洞上，显然是在控制着心头血的流速。
　　自断心脉取血。
　　他能够为自己的骨血做到这种地步。
　　程伏心头突然浮起巨大的无措。
　　她不是原身，心里不仅没有生出失散多年认亲的喜悦，甚至无法坦然承受这份亲情。
　　“阿伏？”
　　纪文韬温润的嗓音再一次响起。
　　随着声音的发出，鲜血横流的胸腔亦是缓缓震动起来，碎裂的两瓣心脏似乎在内里缓缓颤动着。
　　这是神仙也难救的伤势。
　　送春剑法的剑气深入心脉，位置拿捏得极精确，很难想象竟然有人能这样干脆地对自己下死手。
　　碧色仙草化作齑粉，顺着微翘的指尖散入那血球中。
　　而后浅青色的灵力托着弥漫药香的血球，缓慢挪动到了程伏唇边:“喝罢，阿伏。”
　　程伏眼睫微颤，最终张唇含住了送到嘴边的心头血。
　　喝与不喝，本质上对纪文韬都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
　　纪文韬不知道她并非原主，她也没法开口把事实告诉他，不若就这样受了，他反倒能在死前聊以慰藉心灵。
　　浓烈的铁锈气味漫上唇舌，程伏不适地闭了闭目。她的喉咙有些发麻，像被灼到了。
　　随着温热液体下肚，她的四肢百骸像是被浸泡在沸水中一般，咕嘟咕嘟地冒着炎炎热气。
　　皮肤迅疾地泛起红来，程伏用手抵住唇边呼出的气。
　　热气喷洒在手背上那捧赤色莲花上。
　　程伏体表燥热，强按住心头的灼烧感，抬眼望向前方。
　　眼前却已经空无一物，她怔在原地，直到身后冰雪气窜上尾脊。
　　冰凉的手指搭上炙热的手腕，程伏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此刻热烈地跳动着。
　　燕离垂眼，指尖按得更紧了一些。
　　“纪文韬走了，应当是不想让你看见他最后的样子。”
　　雪发垂落在程伏肩侧，燕离不声不响地抱住她。
　　“小伏，不要躲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短，但明天一定长！


第78章 吻
　　程伏身体僵住，洒在脸上的清冽气息拂得她周身发起软来。
　　霜白发丝落在耳侧颊旁，微微的痒，她心尖不受控制地随之一颤。
　　燕离知道自己在躲她。
　　程伏心绪纷乱之际，燕离又一次凑上前。她嗅到的清雪气更加浓重。
　　“小伏，我做了什么。”燕离语声轻轻，带着些许茫然。
　　程伏呼吸一滞。燕离的言下之意很显然，是在问她做了什么，让自己这样躲着她。
　　越是这样的问话，程伏却越气短，越觉得自己的行事毫无缘由。
　　严格来说，燕离什么都没有做。
　　但81这个数字如鲠在喉，甚至让她见到燕离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程伏觉得深深的无力。不是对燕离，而是对自己。
　　“师父，我怕。”
　　她微微推开燕离的身躯，注视着那对黑眸:“您什么也没做，但我很害怕。”
　　“一见到你，我就止不住地怕。”
　　“我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师父。”
　　一口气说完这话，程伏的肺腑像是要烧起来似的，但这并不是因为羞赧。
　　程伏双颊不可自抑地漫起绯色。她的头脑渐渐混沌，迷迷糊糊间，她想，是纪文韬的心头血起作用了。
　　纪文韬走了，以她的灵识，半点踪迹都捕捉不到。
　　燕离当然可以替她找到纪文韬的踪迹，但纪文韬既然要留有体面，那就不该再去见他了。
　　程伏眸光有些迷蒙，在经脉热度的烘烤下，眼前的清凉显得愈发诱人。
　　偏偏这凉意扣人心弦的冰块还没有半点自觉，非但不避开，还朝她身前凑近了。
　　清冷的眉眼放大，程伏几乎要沉进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水瞳里。
　　“小伏。”泠泠的声调有些颤抖，燕离唇瓣微动，似乎在叹气:“你始终不敢相信，我喜欢你。”
　　程伏微仰起头，袖底的指尖在发抖。
　　……燕离说得很对。本质上，她只是不敢相信燕离会爱她。
　　她平淡又乏味，而燕离是名冠五域的无容剑尊。
　　熠熠生辉的天星注目到阴暗角落中的野草，这更像是一个童话故事。
　　她之所以要逃避燕离，不过是因为她的理智在叫嚣着这是假的，情感上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为了不被迫迎接事实，她选择了回避。
　　程伏想要笑一下，于是她扬起唇。
　　下一刻，清冽的柔软覆上了她将扬未扬的唇瓣。
　　淡色眼瞳倏地睁大。眼前的燕离已然阖起眼，神色虔诚又专注。
　　灼灼的心尖血一瞬间在程伏的经脉中奔涌起来。她颤抖着滚烫的掌心，轻轻托住燕离后脑的雪发。
　　所有炽烈的情感一霎那奔涌而出。
　　程伏一点点撬开城门攻城掠地。雪发剑修气息陡然急促，喉间溢出隐秘而克制的喘息。
　　她在标记燕离的口腔。
　　舌尖在上颚描摹出动人心魄的图案，寒梅清雪以温热的形式交融在一处，极尽缱绻。
　　要占有，要掠夺，要让她完全属于自己。
　　燕离拥住她的臂开始发抖，原本扣住程伏背上蝴蝶骨的指尖难耐地蜷缩起来。
　　良久，程伏经脉内血液的奔涌终于缓了下来。她松开燕离，分开时，唇角勾出一条纤长银丝。
　　清冷的剑修耳根红得透彻，雪发垂落在颊侧，随着身体主人难以抑制的喘息微微鼓动着。
　　程伏舔了舔唇，如愿见到燕离垂下眼帘，睫羽轻颤。
　　尝到了甜头，她心情好了不少，原本纠缠在一处的复杂心绪也随之解开了大半。
　　程伏朝前一步，却见燕离先她一步执起自己的手。
　　被这样专注的眸色凝视着，程伏抿了抿唇，心弦不争气地抖动起来。
　　明明刚刚才接吻过，她却仍然有些经不住这样的目光。
　　“小伏，不必怕。”燕离说:“我虽然不明白你为何不信我，但是。”
　　“我会陪你，直到你信为止。”
　　程伏眼瞳一颤，低头看向那只执住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骨肉匀停，是一双标准的剑修的手。
　　它纤细而有力。
　　少女的指节穿过它，而后紧紧扣住。
　　十指相扣，是最不容易松开的牵手方式。
　　程伏攥紧了燕离，一股莫名的安心感自心头升起。
　　体内的血液运行了五周天，她感到腕部处有某种奇异的牵制正被一环一环地解开。
　　倏忽间，少女身周泛起了浅浅金光。四处的花木迅疾地退散开，似乎在畏惧这里即将出现的什么东西。
　　封存已久的灵力一节一节地窜高，程伏身边的威压以一种极离奇的速度增长着。
　　金丹，元婴，化神，洞虚……
　　最终定格在了洞虚初期。
　　她翻转了一下手腕，指尖微动，一缕飘散的灵烟冒了出来。
　　程伏神色愕然地望着指尖蹿出的烟雾。
　　烟雾态灵力，可以说是灵力控力的巅峰。境界甫一升高，她便像是无师自通一般自如地掌控了这种级别的控力。
　　程伏心底既有喜意，也有喟叹。
　　这具身体的天赋已经到达了这样恐怖的地步。
　　而这个天赋，是分掉原身生母孟沧如的一半仙脉得来的。
　　燕离在听到程伏微不可察的叹气声后，微微侧目看过来。
　　“在想什么？”
　　程伏垂眸，又捏出了一把灵雾:“我在想，孟沧如是怀着怎样的心态给这具身体设下血契的。”
　　燕离道:“也许是在不想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雪发剑修沉吟了一下:“到了生命的最后，她应该也想明白了‘天赋’对她的殆害。”
　　“‘天赋’成就了她，也毁灭了她。”
　　程伏的左手上不知何时捏住了那块方方正正的暗黄色护身符。
　　孟沧如留下的东西很简单。五毒的图案，拙劣的针脚。
　　还有那个，用心头血和天道缔结的血契。
　　她默然地看了一阵，抬头望向燕离:“师父，我们去悬壶坊。纪文韬应当来不及回坊处置身后事了。”
　　*
　　风锦城中，依旧人来人往。
　　城民们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边陲小城维持着一如既往的轻松和喧嚣，烟火气十足。
　　除了最近纪大夫因故离坊，城民们看病不太方便，要绕好几条街道去城西最偏僻的巷子里找另一个赤脚大夫看病。
　　赤脚大夫的医术倒不算差，只是路途遥远，人也没那么好说话。
　　于是百姓们更加期盼纪大夫归来的那天。纪大夫说因故出门，归期不定，但回来的时候会开坊进行三日的义诊。
　　所以当众人听见悬壶坊铁锁撤去，大门敞开的时候，都纷纷激动起来。
　　“纪大夫回来了！纪大夫回来了！”、
　　路上专传小道消息的孩童满大街喊着。不多时，悬壶坊门口迅速地集结了一大帮民众。
　　众人有带着酬金的，有拿着果篮子的，还有拎菜的农妇。
　　程伏立在悬壶坊门口，神色讶异。
　　她原以为这样汹汹赶来的民众都是奔着三日义诊来的，不曾想看这人群中，大多数都是来偿还药钱的。
　　须知纪文韬的药坊允许赊账，还账的时候也可用农家蔬果之类的等价物抵账。
　　手中物品各异的百姓看见开坊的是个脸生的少女，也纷纷愣了一愣。
　　旋即，一个拎着蔬果篮子的妇人开口问道:“这位姑娘……纪大夫呢？他没回来吗？”
　　程伏沉默片刻，说:“纪大夫不回来了。他将药坊转接给我，让我处理一下药坊后续的事情。”
　　一片哗然声中，程伏接过妇人手上的果篮，放在了里堂的桌边。
　　在众人的疑惑声浪中，她用原先想好的说辞一一应对，心头的惘然却越扩越大。
　　直到日头西斜，程伏接过最后一串铜钱，手心冰凉。
　　燕离偏头看她，眸中含着关切:“累了吗？”
　　程伏摇摇头:“没有，只是感觉有些恍惚。”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逝去，难免会觉得虚幻恍惚。
　　燕离轻声道:“莫要想了。天暗了，收铺吧。”
　　程伏点点头，起身正要合上坊门时，一只蔻丹鲜红的手指款款伸过来抵住门缝，稍一使力，两扇对开的木门便吱吱呀呀地再度启开。
　　随着大门打开，露出的赫然是身姿曼妙，面覆鎏金珠纱的杜伽。
　　杜伽毫不见外地走进门槛，眼如勾丝，笑道:“程姑娘，好久不见。”
　　程伏敛眉:“门主，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好叙旧的。”
　　香风迎面，杜伽浓艳的眉眼贴近她。
　　程伏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刚要开口，就见燕离不知何时拦在了自己面前，声若寒冰:“何事？”
　　杜伽好似才注意到燕离般，讶异道:“啊，这位可是程姑娘的师父——无容剑尊？”
　　燕离凉凉地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杜伽丝毫没有被冷眼对待的自觉，沉吟道:“唔……虽然我对燕剑尊也很有兴趣，不过我来此是为了程姑娘，还望剑尊能给我和姑娘二人一点谈话的空间。”
　　程伏沉下脸，右手已经按在了殊途剑柄上。
　　她没有忘记和这位杜门主初见时是什么情景。
　　借谈话之由，伺机对她施下花月引。
　　不管杜伽的目的如何，总之此人绝非善类。
　　正思量着，燕离冷然的嗓音已然响起。
　　“你要同本尊道侣单独谈话，且不许本尊旁听。”
　　“光明正大觊觎旁人妻子，这便是你尘缘门的作风？”
　　作者有话要说:燕离:吃大醋


第79章 雇主
　　杜伽微微一愣:“剑尊何时与程姑娘是道侣了？”
　　她又笑起来，唇角弧度在鎏金纱下若隐若现。
　　“我和程姑娘要谈的是正事，剑尊大可以放心。我保证，程姑娘会愿意和我谈谈的。”
　　燕离神色不变，周身的气压显著地增高了不少。
　　冷白的剑光一闪而过，直直袭向杜伽覆面的鎏金珠链。
　　杜伽眼里浮起微不可察的笑意，朱红蔻丹轻抬，冰寒的剑气被轻轻巧巧化解了。
　　燕离目光沉了下来。
　　程伏心头一跳。不是因为燕离的剑气被化解，而是因为杜伽身上再一次出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气味。
　　很熟悉，她一定在什么时候嗅到过。
　　“燕剑尊，我想，我们不应该在可爱的程姑娘面前对决。”杜伽眼角弯弯地笑:“你应该知道，她不能被这种力量包裹太久。”
　　燕离沉默着，长眉敛起，神色冰冷而压抑。
　　“我希望，杜门主能保持最基本的礼节。”
　　言下之意，就是允许她们二人单独谈话了。
　　程伏眉心微蹙。杜伽和燕离的谈话是很明显的剑拔弩张，敌意显然。但现在，燕离看上去似乎是受到了胁迫。
　　而且是不得不妥协的那种。
　　她听不懂这两人说的前话，但能察觉出言语间流露出的微妙情绪。
　　燕离的修长身形没入堂中。程伏回头看了一眼，朝杜伽微微颔首，示意她进入悬壶坊。
　　咔哒一声，悬壶坊的大门落下。
　　纪文韬的药坊装潢并不华贵，里头只有一个简单的、用于坐诊的台子。
　　程伏请杜伽坐在病人的座位上，自己则占据了纪文韬的位置，开门见山道:
　　“杜门主想要与我谈什么？我们似乎只有一面之缘吧。”
　　杜伽不太赞许地摇摇头，一根手指抵在了唇边:“嘘——程姑娘，你这样说，我可是会伤心的。”
　　“我们可不止一面之缘。”
　　程伏望着杜伽微微上勾的眼角，一时有些失语。
　　不可否认的是，杜伽这双眼生得很漂亮。
　　潋滟的眼波，弧度流畅勾人的眼型，长而卷翘的睫羽。
　　见程伏不错眼地看着她，杜伽也不再动作，眼含笑意地任她看。
　　程伏很快挪开眼，心中微有波澜——她早知道合欢道功法诡谲，却不知单单是看着人的双眼就能够生出一些莫名的感受来。
　　她垂下眼去，不欲再直视杜伽。
　　看久了杜伽的眼，她心头竟然真的浮起了一丝熟稔感。
　　下一刻，程伏眼瞳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
　　面前的杜伽抬起手，动作十分自如地除去了面上纱。
　　一张容色绝艳的脸随着面纱的滑落，慢慢露了出来。
　　艳而媚，说是绝代尤物并不为过。
　　但眼眉间的慵懒，鼻峰的锐意，无一不在提醒着程伏，这是她曾在水镜中看见的女人。
　　那个怀揽着金发女孩，动情地阐述着自己口中的“货”究竟有多么风华绝代的女人。
　　程伏神色冷了下来。
　　眼前这个“杜伽”，或者说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五灵域中的杜伽，而是一个向时空劫匪购买货物的买主。
　　她是燕离的买主。
　　也是自己之所以身怀任务的始作俑者。
　　程伏知道这个冒用杜伽身份的买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享用燕离。
　　在她眼里，五灵域不过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位面世界，燕离也不过就是一个待用的美味“货物”。
　　一股极难自抑的怒意灼烧着程伏的四肢百骸。
　　程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现在，我应该怎样称呼你？雇主？”
　　杜伽没有回答，只是用潋滟到暧昧的眼神一寸寸扫过少女的脸。
　　半晌，杜伽终于扬了扬眉，恢复了曾经程伏见到过的散漫神色:“程姑娘，我原本是来此提前收货的。”
　　“但我没有想到，执行我任务的女孩儿也这么可爱。”
　　她打了个响指:“当然，我不会放弃原先的目标，我只是找你谈谈我的另一个想法。”
　　“你为了回家而做任务，我可以提前将你遣送回家，过一阵再回来接续你的任务。”
　　杜伽笑道:“程姑娘不想家吗？要知道，五灵域的时间流速和你的世界是一致的。”
　　程伏干脆地打断她:“不想。”
　　杜伽的表情明显停滞了片刻，她微咳一声:“程姑娘说笑了，倒不必拒绝我拒绝得这般干脆——”
　　“我确实不想家。”少女的声音澄澈干净:“这么说吧，我从小是我奶奶养大的，我爹不疼娘不爱，父母对我不管不问，我回去也不会看他们的。”
　　“哦对了，”程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我奶在前年去世了，我爷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杜伽:“……”
　　“我很喜欢我师父。杜门主，我接受不了你的任何条件，我也接受不了你对我师父的觊觎。”
　　程伏的眼神很清亮，声音也很坚定。
　　“所以你不用和我提任何条件，不出所料的话，我都不会接受，更不可能让你享受什么‘齐人之福’。”
　　杜伽闻言，神色中蕴上几分探究之意。
　　“我从没见过有胆敢喜欢自己攻略对象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伏目光平静。
　　杜伽纤长的手指伸出来，鲜红的蔻丹晃动在室内的昏黄灯光中，勾画出神秘的旖旎。
　　“意味着你要对抗一切，对抗你眼下所能拥有的一切。”
　　她的笑容越扬越大，看上去有些恶劣意味:“只要我愿意，你就会失去自己身体的掌控权。系统的强矫正程序，如果你足够叛逆的话，应该已经体验过了。”
　　“你的意识会漂浮在空中，会眼睁睁看着你的身体是如何背叛你自己的。”
　　“当然，这只不过是起点。”
　　冰凉的指甲缓慢地点上程伏的脸:“系统支配着你的身体完成任务后，你的意识会继续看着我侵入你的身体，亲眼看着我和你的爱人欢爱合好，永结同心。”
　　她不动声色地拂开杜伽的手指，抿紧了唇。
　　这种意识和身体分离的感受，她早在任务目标还没有更改成燕离的时候就体会过了。
　　杜伽此刻的眼神慵懒而散漫，与之前的神色迥然不同。
　　程伏很清楚，杜伽身体里装着的灵魂并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但这个人却可以非常轻松地操控她的身体乃至于灵魂。
　　杜伽说这么多，无非就只有一个目的——让她臣服。
　　散漫的女声再一次响起:“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体验一下系统的强矫正程序。”
　　杜伽风情万种地笑一笑，旋即很快速地用左手食指点向自己掌心。
　　程伏眉目一凛，下一刻，视线中的木制用具忽然漫起了袅袅白气。
　　白气所过处，寒霜一层层攀上陈旧的桌案椅凳，发出咔咔嚓嚓的声响。
　　冰锥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尖端的长势，竟是全部向着杜伽而去的。
　　流风回雪的身影一步步自风雪中走来，那人雪发猎猎，一双黑水瞳深不见底。
　　而她背后伸出的最长一根冰凌，锋锐直指杜伽瞳孔中央。
　　只差一寸，便可以刺破杜伽眸中的戏谑笑意。
　　杜伽却毫不在乎地一偏头，叹道:“燕离，你变冲动了。”
　　她抬手推开那根冰凌，语气略带失落:“我们原本该是很友好的关系。”
　　燕离冰凉的目光落在杜伽身上，声音冷得不似寻常:“本尊不介意送你回去。”
　　杜伽盯着她，半晌，终于带着散漫的笑往后退了一步:“好吧，我不贪心了。我不要你的小美人，我只要你一个，可以了吗？”
　　望着眼前两人的交涉，程伏眼前忽然暗沉下来。
　　太阳穴两边生出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她的大脑搅成一滩乱泥。
　　有强烈的空洞感贯彻了程伏的整个身体，她的双手，乃至于心脏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惘然间，程伏听见了068平淡机械的声音，却听不清它具体说了些什么。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
　　068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有更大的声音盖住了没有调子起伏的机械命令。
　　是一道熟悉的声音，语调微凉，音质干净澄澈。
　　“程伏，教我用这个。”
　　在心魔境里，她曾见过的燕离面色平静地指着她腰间的剑，如是说道。
　　燕离眼眸漆黑，声音执拗:“教我，没教会之前，不要走。”
　　程伏听见自己无奈地解下腰间剑，漫不经心道:“好啊，我只教一遍，一遍学不会的话，我就走了。”
　　剑光烁烁，光亮更甚于天际的繁星。
　　燕离一言不发，眼里倒映的满是雪白剑光。
　　“怎么样，学会了吗？”少女对自己的剑法很自得，愉悦地转眼望向身侧的雪发女子。
　　“嗯。”燕离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中的木枝划出簌簌风声。
　　如出一辙的剑招和剑光。只是在燕离舞罢后，木枝上的皮哗啦啦掉下来一层。
　　“我学会了，你得留下来教我。”
　　某种焦急自心头升起，程伏不假思索地吐出三个字:“不可以！”
　　——“不可以。”
　　冷汗自额上落下，程伏猛然睁开眼。
　　脑内的回音和刚刚口中吐出的声音重合在一处，似真非幻。
　　近处，杜伽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tat


第80章 白驹
　　程伏身上的气息在节节攀升。并不是境界提升所带来的威压，而是燕离和杜伽二人都分外熟悉的一种味道。
　　作为交易者，她们都曾在时空罅隙中穿行，在一个个位面中寻找自己梦寐以求的事物或人。
　　位面穿梭时，她们都能闻见这样的味道。
　　此刻程伏并不好受。
　　她头疼得厉害，方才看见的画面在脑中一遍又一遍重播着，像是在急切地提醒她不要忘记。
　　随着身体的战栗，程伏前十八年的经历走马观花一样回放着。唯一多出来的东西，就是刚才程伏在恍惚的光影当中看见的画面。
　　燕离略带焦急的清冷眉眼在眼前放大。
　　程伏视线模糊，但在目光捕捉到雪白发丝的一瞬间，身体本能地伸臂圈住了面前人的腰肢。
　　雪发剑修垂下眼，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住耳根的通红。
　　迷惘间，程伏听见有银铃的脆声响起。她霍然睁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偏头看去。
　　是杜伽。
　　杜伽不知何时重新戴上了遮面的鎏金珠纱，眼眸中隐隐浮现一抹红，带着某种决绝和狠厉。
　　察觉到望过来的视线，杜伽停下摇晃铃铛的手，微笑道:“程姑娘，真没想到，你的精神力能够强大到这种地步。”
　　程伏蹙起眉头。与此同时，微凉的手指在她的掌心点了点，而后轻轻握住。
　　她眨眨眼，用力捏了一下那只偷偷握住自己的手。
　　而后程伏转向杜伽:“门主想要说什么大可以直接一些，不用如此拐弯抹角。”
　　杜伽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我不想说什么，只是想要提醒你。”
　　她的神情很镇定，但尾指指节上缠绕的精致银铃发出轻微的响声。
　　杜伽的心绪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杜伽很清楚，随着程伏记忆归位，引来的残魄已经让自己没有在二人面前谈判的资本。
　　“你的好师尊，若是当真爱你，068就早应当告诉你任务完成了。”
　　“但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杜伽眉间浮起一丝嘲弄:“程伏，还想要骗自己吗？”
　　身后的清雪气更近了，燕离的气味和呼吸打在程伏的颊侧。
　　昔日清冷的嗓音此刻压得很低，不再像山巅雪一般可望不可及。
　　“系统的量化有问题，不要信她。”
　　程伏原本摇摇欲坠的一颗心，随着燕离的这句话，被安放得妥善。
　　068和杜伽，是敌非友。
　　她为什么要忽视身边人的举止和目光，转而用冰冷的数值去衡量感情？
　　程伏眼睫颤了颤，发觉钻牛角尖的是自己。
　　她侧身，握紧了燕离常年微凉的修长手掌，而后平静道:“杜门主，这便不劳您操心了。”
　　程伏微微弯了弯眼眸:“亦或说，您想要在此见证一下我和师尊的恋情？”
　　少女忽而将自己和燕离的距离拉得极近。
　　呼吸喷洒在冷白的肌肤上，晕染出一抹暧昧的绯红色。
　　唇瓣贴上去，又轻轻移开。
　　程伏舔了舔唇，眉梢微扬:“杜门主可看见了？”
　　“又或者，杜门主能再同我师尊表演一个鹣鲽情深、情比金坚？”
　　杜伽一向妩媚的眼此刻神色晦暗。
　　她勾了勾尾指，叮叮当当的脆声便一连串响起来。
　　杜伽的声调维持着平静:“程伏，我们晚些再见。”
　　“届时，你莫要后悔。”
　　言罢，杜伽身形一闪，凭空消弭了。
　　程伏目送着杜伽身形的消失，不悦地蹙起眉头。
　　她自认脾气温和，但这杜伽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来给她制造麻烦，还在临行时放狠话，搅得程伏心里很不高兴。
　　一只白皙的手指覆上程伏的眉，微微使力抚平了其上的痕迹。
　　清凌凌的嗓音响起:“杜伽是忌惮你记忆苏醒后带来的力量，同你玩玩嘴皮子罢了。”
　　“她若是真有办法左右你，就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
　　程伏有些诧异，眸子睁大了些:“师父，你们为何都知道……”
　　她顿了顿，“知道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燕离:“因为你身上散发出了时空罅隙的味道。”
　　黑眸专注地望着程伏的眼:“你的神魂是散落的。换言之，你缺失的记忆装在别的残魂残魄里。”
　　程伏的目光更加惊诧。
　　她按了按太阳穴，脑中的画面随着按压的动作再次浮现出来。
　　知程伏不明白因果关联，燕离便一点点同她解释。
　　程伏之所以会来到五灵域，是因为她的魂魄并不完整。
　　一个名叫“时空交易所”的劫匪组织专门劫持来自各个位面有残缺的魂魄，进行“虚拟恋人”交易。
　　在现代世界生活了十八年的程伏，有着三魂五魄，缺失了两魄，正符合时空交易所的劫持规则。
　　百年前救下燕离的那个程伏魂体完整。
　　而现今程伏缺失的那两魄，是寄存她与燕离相处记忆的两魄。
　　那两魄游走在时空中，沾染上了异力。这种异力被称之为白驹。
　　“杜伽来到五灵域，依托的便是白驹之力。你那一魄游走太久，沾染上的白驹之力远远强于杜伽。”
　　燕离已将一切都说得很清楚。
　　程伏低眉，心绪翻涌。
　　比起豁然，她此刻心中更多的是怅惘。
　　那一魄归位得很流畅，记忆嵌入脑海中，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就像是她原该有的东西，在今时今日，久别重逢。
　　她想起来了很多。记忆复原得越多，程伏的心头怅惘便越甚。
　　因为只有在想起来的时候，程伏才乍然明白燕离怀揣着太多的沉重心绪。
　　关于她们的相遇，关于寝殿的布置……种种一切，竟然全部带有自己的影子。
　　她终于明白燕离的寝殿为什么常年昏暗。
　　她们曾经居于雪洞，照明之物是极不耐耗的燃绡。
　　一切极尽亲密之事，都曾笼罩着昏黄。
　　程伏抬眼看身侧的燕离。
　　漫漫雪发散落在修长白皙的颈侧，堆雪积玉一样澄澈。
　　她的喉头微有些哽，柔软的触感萦绕在唇畔。
　　“燕离。”她眼眸深深，再一次喊出了全名。
　　程伏习惯喊她作师尊，上一次直呼燕离名讳，还是在袒露心意的时候。
　　冰雪一样的圣洁剑修安静地看她，应了声，问道:“何事？”
　　程伏轻轻吐出一口气:“无事。只是想喊喊你。”
　　“嗯。”燕离并未对此有更多的表示，只是忽然起身走向悬壶坊的内堂。
　　程伏愣了愣:“师父？”
　　随着这句问话的落地，燕离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碎玉击石般的清透嗓音远远传来:“该吃饭了。”
　　程伏又怔了怔，而后想起来——悬壶坊是纪文韬从前生活的地方，里堂转进去，好像有个……小厨房？
　　*
　　坊外，不少百姓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正要归家的路上，都或多或少地听了一耳朵有关悬壶坊的消息。
　　风锦城中现今讨论度最高的话题就是有关纪大夫的。
　　今日坊门大开，一个少女收受了往日纪大夫赊的账，又放出了纪大夫不再归来的消息，难免让人议论纷纷。
　　“那个女孩是谁啊？瞧着年纪不大，做派却老神在在的。”
　　一个贼眉鼠眼的后生挤了挤眼睛:“嘿哟，这还要猜？多半就是纪大夫的内人或者哪房妾了！”
　　发问的大妈拎着空空的果篮，皱皱眉:“不是吧，纪大夫在此行医多年，可从没听闻他有娶亲啊。”
　　“嗨！他那内堂，我往里面瞧过一眼，可大着呢！金屋藏娇！”
　　后生说罢撇了撇嘴，一副忿忿的模样。
　　一阵花气扑面，后生猛吸了一口，眼睛一瞪，就见花气源头正悠悠然晃着一柄折扇。
　　折扇啪一声收起，露出摇扇人脸孔。桃花眼，含笑唇，赫然是止妄山上，曾点过程伏回答问题的杜明澜。
　　这样穿着华美的公子哥本就少见，更稀罕的是他还独身一人，混在一众人中。
　　带笑的嗓音响起来:“可不仅如此呢。我方才路过悬壶坊，见到里头出来一个人。”
　　后生原本对这陌生的做派有些忌惮，闻言却兴奋起来:“什么人？”
　　“唔……不知道。不过那人是个女子，红衣红发，面覆珠纱，一双眼睛漂亮得不得了——”杜明澜啧啧两声，神色间似乎还在回味那人的惊世眉眼。
　　后生越听，表情就越惊悚。
　　“这、这不是那个专食男人精气的采花贼杜伽吗？！”
　　杜明澜但笑不语，见后生神色激动地将这消息同旁人讲了，他才慢悠悠地继续朝后走了几步，没人注意到他的身形消散在了空气当中。
　　坊内，程伏刚刚用完饭。
　　不得不说，燕离的手艺非常不错。特别是那道鱼，鲜甜无比，好吃得她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程伏沉吟了片刻。
　　她归了一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只有与燕离相处的后半段记忆，故而不记得百年前初遇时，燕离的手艺究竟如何。
　　但结合自己在心魔境中吃到的烤肉，她能肯定燕离的手艺应当精进了很多。
　　燕离目光落在餍足的程伏身上，微微抿了抿唇。
　　下一秒，燕离敛了眉，声音有些沉:“城中有‘白驹’波动。不是杜伽。”
　　程伏眸色一凝。她的一魄中携带了白驹的力量，刚刚的一瞬间，也感受到了某种波动。
　　新的白驹波动，意味着又有一个穿越时空的个体到来。
　　杜伽这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
　　越多这样的个体到来，就会将水搅得越浑。
　　068很久没有出来了。似乎是随着程伏得知的讯息愈多后，068就越少跳出来。
　　按照068的说法，达成任务之后，它就会把程伏的魂体送回现代世界。
　　程伏脱口而出:“是不是在任何情况下，位面穿梭都会用到白驹力？”
　　燕离侧头看她:“是。”
　　“那么，当我被白驹力作用的时候，是否能以我拥有的白驹力对抗？”
　　作者有话要说:性感师尊，在线下厨
　　复更了复更了，这章发十个红包，再顺便在这里推一下姬友的现百文！
　　《失忆后，我和影后前女友在一起了》
　　湛清许失忆了，还不能唱歌了，为了糊口，只好踏进了演艺圈。
　　没想到第一场戏就是和著名影后的对手戏，当人间精灵的影后出现在她面前，湛清许惊讶，这不是她失忆后的好朋友吗？
　　更让她震惊的是，随着电影的拍摄，好朋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好朋友竟是前女友！
　　影后忧伤的看着她，湛清许誓死不从，女朋友什么的不可能，她可是独身主义者！
　　但当贵族扮相的影后，只祖母绿色的眼睛若有似无、脆弱的看了她一眼。
　　湛清许:真香。
　　谈恋爱的日子很美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女朋友太乖了，电话不查岗，做饭等她回。
　　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会和影后分手呢？
　　后来，她恢复了记忆。
　　你好，前女友，再见，前女友。
　　珍爱生命，远离病娇。
　　但到底没有远离，甚至绑的更紧了。
　　孤狼vs病娇
　　#失忆前是你，失忆后是你，一直是你。#
　　#野兽收起爪牙甘愿驯服，只为留在心爱之人的身边。#


第81章 入东海
　　燕离道:“可以。白驹力强的那方会决定物或人的去留。”
　　“杜伽一开始之所以敢威胁我，是因为我能感受到我和她的白驹力储量相差无几，我无法判定谁的白驹更胜一筹。”
　　燕离眸光微动:“所以我们只能各退一步。若是对拼白驹的话，白驹力稍弱的那一方会迷失在其他位面当中，并且因为白驹消耗殆尽，永远无法从这个位面迁移到别处。”
　　“但你不一样，你从前就是一个……”清冷的声音顿了顿:“白驹力异常丰厚的旅者。”
　　程伏闻言，心下有些了然:“白驹会消耗殆尽，所以它是不能够再生的力量？”
　　燕离:“在一个位面当中时，可以这样说。”
　　程伏一怔，旋即明白了燕离话中的意思。
　　穿梭时空才会获得白驹，那么当身在某一个位面中时，当前拥有的白驹量便只会少不会多。
　　所以在有关于白驹的战斗上，双方总是会更加谨慎。
　　亦或说，关于白驹的战斗是一种博弈。不清楚敌方白驹力的对战，是赌博。
　　思及此，程伏探出灵识，略略感知了一下体内的白驹力。
　　若让杜伽知道，短短两个时辰，程伏就能够自如感知白驹力的话，恐是要惊掉下巴。
　　灵识感知到的丹田中，白驹力涌动弥漫在深处，积成厚厚的一域海，玄奥而深邃，竟有些无穷无尽的态势在。
　　积得太深，程伏一时探不到底，便转而开始感知整体的储量。
　　而后，程伏搭在桌上的手一颤，原本平平放在桌面的玉箸便翻转着滚下地。
　　咔一声，撞碎了箸头。
　　燕离神色间浮起微不可察的无奈，动动指尖将筷子复原:“何事这般激动。”
　　程伏仍然没缓过来，声音发紧:“师……师父，我的白驹力好像在增多。”
　　燕离亦是一怔。
　　她百年前就知道程伏的白驹力异常丰厚，程伏也的确说过自己去了很多不同的位面。
　　不曾想竟然还有这样的情况。
　　燕离沉吟片刻，道:“小伏，你体质特殊，也许与你过往有相关。”
　　“你能否回想起，在来到五灵域之前的事？”
　　程伏摇摇头:“不行。我的记忆只从……呃……”
　　她耳根忽然红得厉害。
　　残魄只有一小半的记忆，至于记忆的起点……
　　是、是她们的第一次同房。
　　程伏脸上微红，但仍然强打着神采，竭力不让自己的神情露陷。
　　眼神刚触到燕离的唇，便像是被烫到般挪开眼去。
　　乍挪开，程伏又想起自己正在和燕离对话，挪开眼似乎就不太自然，显得做贼心虚。
　　于是她又刻意地将视线向上挪，十分正直地盯着燕离那双黑黝黝的眸。
　　只是越看，脑中越能回想起这对眼眸迷蒙涣散的模样。
　　偏偏此刻声音又起:“记忆是从何处起的？可以从记忆开端一点点回想。”
　　程伏深吸了口气:“师尊莫说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一点都想不起来，对，一点都不。”
　　这话一出口，淡眸便又凝在了燕离额间那捧雪莲上。
　　感、感召印。能够互通五感的感召印。
　　不看还好，一看就全都回想起来了。
　　燕离眼中映着程伏的模样，双颊微红，目光散乱，是和自己接吻或相拥时才会有的神色。
　　心头浮现了某个可能，常年不形于色的雪发剑修呼吸也忽地一滞。
　　怎会这般巧。
　　沉寂半晌，燕离才开口道:“或许，有必要将你散落的另一魄寻回来。”
　　程伏才恍然回神，也不管眼前人说了什么，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小伏？”
　　询问从耳边响起，程伏稍稍平复了心绪，脸不红新心不跳地说:“好的，师父，一切都听你的。”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要抱一下。”
　　音落，程伏伸臂，紧紧圈住那道白衣身影。
　　白衣身影似乎没反应过来。须臾，纤长的手指落在少女背上，轻胜喟叹。
　　相拥间，程伏埋进白皙颈窝，哼哼唧唧地吸着锁骨和下颔处的气息。
　　蹭了良久，程伏终于想起来二人的话题原本在残魄上，声音模糊道:“师父，我们要怎么找？”
　　置于她背上的手指紧了紧。半晌，燕离垂眸:“我带你去。”
　　音落，程伏便觉身周的空气凝滞起来，越来越稠，直到稠如胶质的空气严丝合缝地裹住身躯，程伏才猛然回过神来。
　　这一回神，眼前的景象却变得陌生之极。
　　碧水万顷，波光溶溶，天际漫溢夕晖，景致极是绚丽。
　　哗哗的声音传来，层层叠叠的凉意扑上脚踝。
　　程伏低头，见一层矮矮的浪吞没了鞋履，浸得她连鞋带脚全湿掉了。
　　她连忙几步走上滩，两指搓了个灵火诀，利落地烘干了鞋子。
　　程伏转头看去，燕离仍然站在浅滩上，好似完全不在意鞋子湿掉。
　　程伏眨眨眼，问道:“师父，您就这样任由鞋袜湿掉？”
　　燕离望她，一贯沉静的眼神里带了些困惑:“它水火不侵。”
　　程伏:“……”
　　怪她眼界狭隘，差点就忘了燕离这等身份，用的都不是凡俗料子。
　　程伏环顾四周，莫名觉得很是熟悉。
　　略一思索，她才惊觉这四处稀疏的林木，脚下踏着的细软白沙，无一不昭示着此处正是水系法修聚居的洛神岛。
　　燕离伫立在原地，安静地等程伏观望完周遭后，才开口说:“不必惊讶。你的残魄散落在时空罅隙间，要寻它，须得去时空罅隙。”
　　程伏已经蹲下身，兴致勃勃地用手拢起了一个小沙堆。
　　听了燕离的话，程伏伸指在沙堆的尖尖上戳了一个洞，才抬头问道:“时空罅隙？那不是藏书阁么。”
　　燕离垂眸看程伏推翻了小沙堆，又开始拢起一个形状怪异的沙堆，便也蹲下身，望着她的动作道:“五灵域间，有两个时空罅隙。”
　　“一个是止妄藏书阁，另一个则是东海鲛宫。”
　　程伏诧异地偏了偏头，手中动作不停，沙堆渐渐显现出一个城堡的雏形。
　　城堡有点丑，少女皱皱眉，扬手打翻，而后道:“东海一向不迎外客。我是自幼长在东海的，能出入自如。”
　　“但师父您若是下海，恐怕会招致鲛族敌对。我们没有非来东海不可的理由。”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指尖蕴着法力，将刚才的小土堆复原。
　　燕离道:“有。风锦城中生出的白驹异动，也来到了东海。”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异动，应当与杜伽有关。”雪发剑修淡淡道:“杜伽身为雇主，不该来此扰乱交易秩序。因此有人来五灵域，召她归去。”
　　程伏手一顿，突然想起来在风锦城中，悬壶坊外的传言。
　　外头的传言总是很离奇，她原本不甚在意。但其中有一条，是说杜伽曾出入悬壶坊的。
　　杜伽身为高阶修士，来悬壶坊行踪低调，不应该会被这么多人瞧见。
　　——所以，是有人刻意放出杜伽的行踪。
　　结合燕离所言的“杜伽不该来此”，很容易就能够明白，放出这个消息的人想让那个负责召回的人迅速锁定杜伽行迹，促使她离开五灵域这个位面。
　　程伏站起身，视线对上燕离的黑眸。
　　目光交汇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不悦之色。
　　都在不满杜伽对自己未来道侣的觊觎。
　　刚刚还说没必要非得下东海的程伏拍拍手上的沙，说:“杜伽很心急，她一定还会再来找我麻烦。”
　　“我们去东海找那个召回者，送杜伽回家。”
　　少女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抬起手，咬破了右手食指。
　　艳红的的血珠渗出来，程伏犹嫌不够，催动灵力让血液聚在指上。
　　霎时间，指尖滴滴答答的淌下血来。
　　燕离罕有地蹙了眉:“小伏……”
　　程伏却眨眨眼，神色有些狡黠:“师父，张口。”
　　燕离微怔，唇瓣微张。
　　下一刻，淌着血的指尖抵了上去。
　　程伏叹口气:“师父，喝了我的血，驱动灵力后，身上便会有鲛族才能闻到的混血鲛族味道。”
　　燕离眼睫微颤，齿间漫延着血液独有的腥气，黏稠地流进喉间。
　　薄而软的唇瓣抿着纤长白皙的指，雪发剑修眼睫颤得越发厉害，神色却半分也不动，只衬得眼眉间那捧莲洁净得动人心魄。
　　程伏耳根微红。唇舌温软地包裹着指尖，让她有些热。
　　血液的流速还是太慢，程伏心念一动，干脆将经脉上的血也调到指上。
　　伤口细小，血液顷刻溅了出来。
　　燕离垂眼，将满口浓郁黏稠的血液咽下。
　　眼前人的乌黑瞳眸水润，程伏呼吸微窒，将经脉间灵力运转速度调慢，抽出食指。
　　莹润的触感令她有些羞赧。程伏匆匆用帕拭净，道:“师父，走罢，下东海。”
　　“嗯。”燕离低低应了一声，伸手为程伏覆上了一层水灵膜。
　　能在海中自如呼吸换气，是鲛族特有的本事。
　　寻常修士乃至于有着半鲛血脉的修者若是想要下海，便要覆上一层灵力，以保证正常的灵力吐纳和呼吸。
　　一切就绪后，程伏便同燕离御剑来到海域中央，旋即收起灵剑，驱灵进入海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程伏:（\\\\\\)脸红红


第82章 莫娜
　　甫一入海，彻骨的寒意就跗骨之疽般爬上骨髓。
　　皮肤上的毛孔被这寒意激得骤然缩起，程伏微不可察地抖了一抖。
　　东海水之于鲛族而言，就如同陆上修者们赖以生存的空气。
　　而鲛族性寒，其吐纳间释放出的精粹，能令整片东海海域的水都冰寒刺骨。
　　水灵膜疏疏地裹在身周，眼前掠过漂浮的雪色发丝。
　　深水处并不昏暗，相反，有不少斑驳的光点在水中沉沉浮浮。
　　凝神细看，会发现是蕴了鲛族法力的照明灯，零零散散地为过路的鲛人点亮前路。
　　整个浸在东海水中的程伏，终于迟钝地调出了这具身体脑中的记忆。
　　程伏不太适应地哆嗦了一下，唇瓣动了动，发现隔着水灵膜无法传达出声音。
　　浅淡的眼眸倏然间睁得大大的——程伏发现，连传音也用不了。
　　脑中的记忆终于迟钝地浮现出来。
　　是的，东海水太特殊，修士的灵力无法在其中传导，所以不能用灵力传音。
　　说不了话倒是其次，但是灵力无法释放，这就意味着修者在下海之后，同凡人无异。
　　燕离偏过头来，安静地望着程伏一惊一乍的神色。
　　对上师尊如此沉静的眸光，程伏开始努力回想原身在东海中时是如何和那些鲛人同门交流的。
　　“小伏，在想什么？”
　　一如往常般清冷的嗓音，在寂静的海底中响起，于程伏而言同一颗炸弹无异。
　　她瞪着眼看向燕离，便见燕离不知何时取出了一个纹路弯弯绕绕的螺壳。
　　下一秒，程伏脱口而出:“这是什么？神奇海螺？”
　　话出了口，程伏又吃一惊:“我怎么可以说话了！”
　　燕离眼神有些复杂，拎着那螺壳缓缓道:“这是‘声螺’，是修士在东海中唯一能注入灵力交流的媒介。”
　　程伏默然。她终于想起来，原身在东海中，也是靠声螺和旁人交流的。
　　“不过，此物有‘衰弱期’，用上一炷香，便会沉寂两个时辰。”
　　程伏瞬间精神一振。
　　一炷香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就是半小时。
　　她们说半小时的话，就要当四个小时的哑巴！
　　“师父，说话时间宝贵，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寻找那个召回杜伽的人！”
　　在确定了核心任务后，程伏迅速梳理了一下原身从前对东海的老旧记忆。
　　东海鲛宫在传闻当中是位置变化诡谲的奇地，但程伏十八年居于鲛宫，对寻找鲛宫方位一事上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鲛宫变化是诡谲不错，但会变化的不仅仅是鲛宫，还有鲛族的最大聚居处。
　　程伏转头，飞快地向燕离说道:“鲛族聚居处的西边，就是鲛宫的所在。”
　　她边说着，边想到海中的说话时间只有一炷香，便顺着水波游了一段距离。
　　“聚居处好找，一片巨大灯海的地方就是——诶？”
　　程伏如鱼得水地游了一段，却没看见燕离，一回头，才发现燕离仍然浮在刚入海的地方。
　　燕离眉眼漠然，声音冷淡:“我不会游泳。”
　　程伏:“……”
　　少女深深叹了口气，往回游。
　　她没想到燕离居然不会游泳。堂堂无容剑尊活了三百年，居然不晓得全面发展这个道理！
　　揽住燕离，程伏身形灵动地带着燕离在水波中穿行。
　　在现代时，她就善水。五灵域中的这具身体更不必说，泡水里长大的，带一个人游完全不成问题。
　　少女揽住燕离的那只手掌，有冷流渗进指缝，和掌间的温热触感泾渭分明，使冷的更冷，热的更热。
　　程伏指尖颤了颤，随即发挥出原身的游泳水平，在柔光莹莹的波流中行向目的地。
　　一个个光点流到二人身后，程伏的视野尽头已经出现了鲛宫的灯辉。
　　她偏头去问燕离:“声螺还有多久到衰弱期？”
　　“一刻钟。”
　　程伏心下一惊，立时循着体内白驹指引的方向而去。
　　偏就在此刻，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来:“朝西去的二位，且留步。”
　　一道璀璨的白光落下，一个面容姣好的白眸青年凭空降到二人面前，神情温润，但无端有种不近人情之感。
　　他的双耳呈波浪形的蚌壳状，晕染了渐变的浅蓝色。
　　程伏眸光一凝。
　　她们来得不巧，赶上了鲛宫巡逻队出巡的时候。
　　而且来人还没那么好对付。原身记忆中，蚌壳耳朵的鲛，通常是在鲛宫中很有些地位的。
　　青年声音平和:“二位身覆灵膜，想来非我族类。不知此去鲛宫，所为何事？”
　　莫名的，程伏觉得这青年的嗓音有些耳熟。
　　但声螺还有一刻钟就要进入衰弱期，程伏不欲和这青年多废话。
　　她一把抓过燕离的声螺，转向鲛宫的方位，鼓足气高声喊道:“师——姐——！”
　　“我——回——来——啦——”
　　青年:“……”
　　几乎是顷刻间，鲛宫当中就冒出了一个绯色的身影。绯衣人身形纤细，身法也快，几弹指就来到了程伏面前。
　　一个柔和的女声带着喜意道:“阿伏？你回来了。”
　　绯衣女子亦是白眸蚌耳，只是蚌壳耳朵上晕染的是浅淡的绯色，看上去倒比那青年的渐变蓝更精致惹眼一些。
　　洛川说罢，很快注意到了眼前程伏此刻是何种情态。
　　少女一只手抓着声螺，一只手揽着一个白发女子的腰肢，神色焦急。
　　洛川微微讶异，有些不明所以:“阿伏，你这是？”
　　“师姐，我有急事要入鲛宫一趟。”程伏飞快道:“你把情况跟这个巡逻鲛解释清楚，我晚些再来寻你。”
　　语罢，程伏身形一动，迅疾地向鲛宫去了。
　　洛川一怔，视线落在远去的程伏背影上看了好一阵，方才转头与那巡逻鲛解释。
　　穿过藻丝织就的精致帷幕和层层叠叠雕琢华美的珊瑚屏风，程伏终于松开了燕离。
　　因为此刻不需要再行进了，这里就是她们要寻的白驹波动目的地。
　　这是鲛宫当中的一间偏殿。
　　袅袅的轻烟萦绕在殿中央，一座圆顶纱帐长长地自顶部垂落，其上缀着许多细小霜白的海妖珠，笼罩了帐下的红白色沙发床。
　　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她们，雪肩单薄，显然正在帐内更衣。
　　燕离眸色一冷，抬手捂住了程伏的眼。
　　等到燕离肯放开遮掩的手后，程伏才看清那个掀开纱帐起身出来的女子。
　　她瞳孔骤缩。
　　这个负责召回杜伽的人，有着一头漂亮的浅金色短发。
　　程伏在水镜里见到过她，这就是那个和杜伽拥吻的女孩，叫做莫娜。
　　莫娜刚刚换上了属于五灵域间的装束。
　　薄薄的天青纱耷拉在肩头，莫娜转身。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是一派漠然。
　　“我知道你们是循着白驹力而来的。”莫娜只看了一眼程伏，就转而直直盯紧了燕离。
　　她的目光凌厉而直白，像是要将燕离整个骨肉剜开。
　　莫娜缓缓笑出声:“你就是姐姐口中的那个，风华绝代的‘恋人’。”
　　燕离眉眼淡然，并不为所动。
　　身侧的程伏却略感不适地一拧眉。她回想起在水镜中，莫娜看杜伽的眼神。
　　那是炙热而胆怯的眼神，落在旁观者眼里，其实非常明显。
　　她有八.九成的把握能笃定，莫娜爱慕杜伽。
　　而杜伽很显然只是走肾不走心，和莫娜相处的时候，仍然心心念念身处在其他位面的燕离。
　　换言之，在莫娜眼中，燕离这个“位面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情敌。
　　莫娜冷冷笑一声:“我倒从未见过，有胆敢主动找上门来的位面人。”
　　她精致的眉眼里含着不可忽视的戾气。
　　姐姐一向风流，除了会在现实世界签订一个个契约情人之外，还酷爱和那些位面人玩“一月情”。
　　莫娜是跟在杜伽身边最久的一个契约情人，因此自觉是有些不同的。
　　在恋爱的这段时日里，杜伽也偶尔会去位面开开荤。
　　莫娜看在眼里，面上不显，酸意和妒意却在心中暗自滋长，直至生成一座参天大树。
　　她解决过不少位面人，深谙一个道理。
　　只要攻略宿体好感未满，在交易未达成之前，设法杀死目标位面人，就能够让这桩交易失效。
　　发色浅金的漂亮女孩唇角扬起一个天真又残酷的笑意。
　　她声音干净清脆:“不过，也是好事。”
　　莫娜喃喃道:“自投罗网，倒替我省事了。”
　　音落，女孩轻轻一抬手，一个不起眼的光点自她指间飞出。
　　那光点悬浮在半空中，很有节奏地一点点亮起。
　　纯白的光芒缓缓扩散开，如同东海底的海灯光，柔和美丽。
　　从入室到现在一语未发的燕离突然开口道:“不自量力。”
　　声音极冷，像簌簌的冰雪。
　　雪发剑修拂袖，正在扩散的光芒霎时湮灭。
　　莫娜却笑了。她看着神色冰寒的燕离，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你以为，这是向她去的？”
　　“你错啦。我一开始，就是想要杀掉你哦。”
　　程伏捏紧了手。
　　她不知道刚才莫娜散出来的辉光有什么作用，但能感受到，那小小的光点中蕴含着极为强烈的白驹力。
　　强烈到极点的白驹力施加在一个个体身上，会发生什么？
　　——“想要杀掉你哦。”
　　她霍然抬首，望向神色冷淡的燕离。
　　东海中不能使用灵力。燕离刚刚振袖挥出的，应当也是白驹力。
　　她生生用自己的白驹力裹住了那个光点。
　　莫娜笑起来:“珍惜现在吧。不出一个时辰，她的白驹力就会裹不住的。届时，她会被卷入时空乱流当中，被撕扯得连渣子都不剩。”
　　作者有话要说:安啦，这篇文是甜甜的he！


第83章 天上月
　　燕离神色仍然清冷，视线落在莫娜身上，一动不动。
　　倏忽，一只温热的手掌握紧了燕离。
　　手心温暖柔软，但有不容忽视的细微幅度。
　　程伏的手在抖，而且抖得厉害。
　　她勉力压下自己心中怒气，抓住燕离的手就往自己怀里带。
　　从前，散发着冰雪冷意的师尊是程伏夜梦中的慰藉，气味越清冽，她就越安心。
　　如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仿佛有一团乱麻在程伏心口搅弄，隐隐约约的惶恐慢慢升起来。
　　虽然刚刚认识白驹这种力量不久，程伏却能深切地感受到它的威力。
　　能够溯洄时空、穿梭位面的神秘力量，总是会让人敬重乃至于敬畏的。
　　涌动的水波声渐渐疾了，她带着燕离，回到了自己在鲛宫中的旧居所。
　　程伏有着一半鲛族血统，又是鲛仙白痕的亲传弟子，故而在鲛宫当中的实际地位并不低，仅次于鲛仙座下的首席弟子洛川。
　　她亦有属于自己的殿宇。
　　殿内久未住人，但一尘不染。
　　程伏看了一眼声螺，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时效只有一盏茶了。
　　一盏茶后，她们就要当两个时辰的哑巴。
　　燕离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师父，莫娜所言是真是假？可有解法？”她急促地问着，眼底神色带了微红。
　　燕离却依旧沉默着。
　　“师父？燕离？”程伏一连声喊下来，发凉的汗自额角落下。
　　燕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一直不答。
　　除非事情的状况，当真糟糕至此。
　　焦灼和悔恨焰火一样烤着程伏的心脏。
　　怨自己鲁莽，毫无准备就要同莫娜交涉。
　　她害了师尊。
　　燕离原本低垂的眸，忽然又抬起来了。
　　只是点漆般的眼眸较之寻常更加水润，湿漉漉的。
　　随着唇瓣的微张，燕离袖中的长指随之蜷缩起来。
　　带着清冽冷气的字句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出。
　　“你要与我双修，才能破局。”
　　这句话宛如一道天雷在寂静的殿内炸开。程伏愣在原地，脸上漫起薄薄的红。
　　这、这未免太稀奇了一点。
　　燕离的嗓音依旧冷淡:“‘白驹点’需要以更加强大的白驹力消化它，寻常人是没有这样丰厚的白驹力的。”
　　话音顿了顿:“……因白驹特殊，它的转移，只有一种方式。”
　　“在修者最靠近丹田的位置入口，以蕴了白驹的躯体注入。”
　　一阵默然。
　　这是罕见的、不需要的声螺时候。
　　可惜的是，声螺似乎也并不想要买这二人的账。
　　浅青色的灵力光晕在螺纹繁复的表面忽闪忽闪了一会儿后，就彻底陷入了沉寂。
　　程伏盯着那个不顶用的声螺，忽然觉得更加无措了。
　　这比没有解法还让人不知所措。
　　幸好，在殿内一通翻找后，程伏在自己的殿中找到了曾经自己用来备用的一个小小的声螺。
　　启用声螺后，程伏才接上这个令人沉默的尴尬话题:“那、那，这个白驹点，会在多久之后挣脱你的白驹力束缚啊？”
　　燕离沉吟片刻，道:“五个时辰。”
　　程伏立即正直地接上话语:“那我先去解决莫娜的事，回来再议。”
　　莫娜敌视燕离，见到燕离只会失了智一样的打打杀杀。所以她一个人去，将事情挑明了说，免得再让燕离受什么无妄之灾。
　　心绪澎湃的程伏刚迈出门槛，就听身后忽然又道:“白驹点的力量太厚重，我不知晓双修需要多少时辰。”
　　少女的脚步一顿，险些被矮矮的门槛绊倒。
　　落荒而逃般地再次来到莫娜的偏殿，程伏沉下神色，一步步踏入。
　　莫娜面前横亘着一个巨大的棋盘。
　　棋盘材质非同寻常，透明莹润。金线纵横其上，女孩白皙的指节在其上跳跃，轨迹奇异，看不出里头的玄机。
　　程伏略一思索，便明白莫娜大抵是在用这个状似棋盘的灵器进行演算。
　　至于演算的是什么，答案非常显然。
　　莫娜来此，无非就是追寻心上人的踪迹。除此之外，五灵域间也没什么事情真正与她相干的。
　　程伏并没有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声。
　　嗒、嗒、嗒。
　　女孩神色如常，指尖跳跃不停，目光专注地盯着晶莹棋盘上正在不断变幻的鎏金纹路。
　　她没有分出半点余光给程伏，程伏亦不恼，只是非常安静地站在距莫娜两丈远的位置，一言不发地看着。
　　许是被注视得久了，莫娜终于转过面来看她。
　　她容色精致，神情却很冰冷:“不再陪陪你那位时日无多的攻略对象？”
　　言语之间，是毫不掩饰的刻薄和嘲弄。
　　程伏沉下眉:“我自有方法救她，倒不必由你在此操心。”
　　她原本不愿与莫娜一上来便剑拔弩张，但莫娜言辞间都饱含着对燕离的阴戾，程伏很难不反唇相讥。
　　不等莫娜回击，程伏就换了一个话头:“我有一事要同你相商。”
　　莫娜眼神落回棋盘，拨弄了一下其上的棋子。
　　“我与阁下，似乎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程伏道:“我协助你把杜伽送回去。”
　　女孩的纤细食指点了点唇，挑眉问:“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帮到我？”
　　程伏缓缓笑起来，“就凭这个。”
　　她指尖轻飘飘地在空中一点，一股势如破竹的磅礴力量就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将莫娜的周遭围堵得严严实实。
　　淡眸漫不经心地睨她一眼:“够多吗？”
　　莫娜:“……”
　　程伏又遗憾的摇头，“算了，其实也不是很多。”
　　四面八方的白驹力渐渐收紧，逐渐形成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
　　这由白驹力形成的膜极纤薄，却也极致密，甚至能够完完全全遮蔽掉莫娜的视野和面前原该有的光线。
　　这是程伏刻意为之的。以白驹力环绕莫娜一圈，展示的是白驹的浑厚程度。
　　能伸手就召出如此多的白驹，体内的白驹储量可谓深不可测。
　　而塑造这层致密的白驹膜，则是在展示她对白驹的掌控技巧。
　　程伏一向擅长控力。灵力如此，白驹力亦是如此。
　　事情至此，莫娜的神色终于产生了一丝崩裂。
　　事实上，展现到这个程度，莫娜就已经没有了选择权。
　　不说别的，光是程度对白驹的掌控，就足以决定莫娜的去留。
　　无论是储量还是控力，莫娜都不是程伏的对手，如果程伏愿意，完全可以顺手就把莫娜流放到时空乱流之中。
　　完全处于劣势的莫娜，神色几变，终于不情不愿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吐出口的话在服软，语气间却充满了忿忿。
　　程伏阖上眼:“先给燕离道歉。”
　　“凭什……”
　　“我第一个把杜伽流放到时空乱流里。”
　　“……对、不、起。”莫娜咬牙切齿。
　　“诚恳一点，不要不情不愿的。”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燕离，我错了。”
　　程伏微笑:“这还差不多。”
　　*
　　将莫娜领到自己居所的时候，燕离正在床上闭目假寐。
　　动静响起的一瞬间，黑眸便注目到了殿门口的动静。
　　见到进来的人是程伏，清冷的眉眼就乍然间柔和下来。
　　不过进来的并不止程伏一人。
　　燕离视线落在跟在程伏身后，脸色难看的莫娜身上。
　　比起第一次相见，莫娜的面色难看得像是吃了二十斤黄莲，又臭又苦。
　　燕离目中流露出一丝讶色，却并没有太大的震惊。
　　虽在意料之外，却又合情合理。
　　程伏的白驹力储量浑厚，甚至能够不断再生。
　　论白驹力的博弈，世上恐怕没有几人能够拼得过程伏。
　　白驹力实在太稀有，自生的功能就更是罕见。就算是仅仅把莫娜遣送回原本的位面，于莫娜而言，也是一种损失。
　　因为被送回去后，再来返于五灵域和现代世界之间，要花费的白驹力就更多了。
　　莫娜并没有那么多白驹力经得起这样的消耗。
　　比起莫娜的消沉，程伏则显得神清气爽。
　　毕竟欺负弱小这种事虽然说出来让人不齿，但身为施暴者，真的挺爽的。
　　她颇有些兴奋地开口道:“师父，我让莫娜来，是要让她解掉我们的——”
　　程伏顿了顿，“攻略关系。”
　　燕离眉目一动，迟疑了片刻，说道:“我们的攻略关系，还存续着？”
　　程伏忽然想起那81点的好感值，心里不太痛快。
　　“不是，是我截断了系统录入数值。我不想让姐姐达成这桩交易，就用了点手段。”
　　莫娜的嗓音很生硬，不过她的声音偏甜，声线带着少女的稚气，话说出来反倒有种别扭的撒娇感。
　　程伏的手心出了点薄汗。
　　原来是被人为截断了，怪不得近期068没有再出来刷存在感。
　　这让她近期的生活舒心了不少，不过也增添了一些没必要的猜忌。
　　幸好师尊没有同她计较。
　　略带了点儿侥幸感，她语调绷得有些紧，问出了心底最想问的问题:“那，莫娜，现在师父对我的好感值是？”
　　莫娜闻言，唇瓣动了动，刚想不耐烦地拒绝。
　　而后她想到什么一般，眼神黯淡下来:“一百八，好感值达到【洞房点】了。”
　　虽然脸色很臭，莫娜仍旧接着补充道:“好感四个阶段是‘风花雪月’，达成月点就算完成任务。但有些主顾不满足于月点，会要求攻略宿体将攻略度拉到150的【洞房点】。”
　　接下来的话，莫娜没有再继续说。
　　这个节点的名字已经直白到这种地步了，反而不需要再过多解释。
　　程伏耳根微烫，顺势看了一眼师尊。
　　燕离眼帘半垂，神色恬静，干净昳丽得宛若一尊圣洁的神像。
　　只是眼睫处，幅度微小的颤动出卖了神的心绪。
　　程伏低眸，唇角微弯。
　　她所拥揽抱怀的，乃是天上月。
　　月亮沾惹了凡尘，便难逃私有物的命运。
　　她是，弄脏月亮的登徒子。


第84章 交接
　　莫娜心里百转千回，故而对二人的眉眼官司并不敏锐，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看清。
　　先前她被程伏威胁的时候的确不悦，但在程伏说出了行事计划之后，莫娜反而脸色稍霁。
　　不论立场如何，她来五灵域的目的，始终还是为了唤回花心萝卜杜伽。
　　程伏给出的条件也很平等。她帮莫娜引来杜伽，莫娜帮她解除攻略关系。
　　一片静默间，程伏转向她，眼神充满希冀:“具体怎么解除攻略关系？可以开始了。”
　　莫娜扯扯唇角，不怎么痛快道:“杜伽给过我一部分交易权限，我可以更改攻略目标。”
　　她语调有些别扭。
　　莫娜从前也经常阻断交易，但方式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的杀掉了事，还从未有过这样弯弯绕绕的模式。
　　“攻略目标的定义没有限制。只要你把情感转移到一件事物上，让情感勉强达到个‘风’点，就算转换完成了。”
　　程伏闻言，心情复杂。
　　转换原理很简单。但是凭空对一个死物产生足以达到风点的感情，倒也不是那么容易。
　　燕离却清清浅浅地出了声:“转罢。”
　　沉静的黑眸转向程伏，乍然扑面的清雪气很熟悉，但仍然能够让程伏心跳加快。
　　燕离道:“小伏，挑一件较为喜爱的物事吧。”
　　一向冰冷的语声，在此刻竟然显出几分肃穆珍重。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要用这样的东西来定义我们的关系，把所谓‘任务’丢得越远越好。”
　　程伏垂眼。
　　定义……她们的关系？
　　她忽然明白燕离在担忧什么。
　　燕离是何等聪慧的人，虽言辞不显，但许多事情，燕离心底是通透澄澈的。
　　程伏曾因为系统的量化判定，波动过很多次心绪。
　　燕离并非不知晓系统的存在，相反她很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有戳破。
　　在程伏袒露心意后，联系一下系统的存在，其实很容易就能够明白程伏有时的情绪是怎么一回事。
　　燕离更明白，自己身为五灵域中的剑尊，给自己的徒弟带来了多大的心理压力，以至于一直小心翼翼，连心意都羞于展现。
　　但燕离从不说这些。燕离从来都只是沉静地陪在她身侧。
　　她原本是那么畏缩胆怯的人。
　　功法停滞不前，也没有人会正视一株小草的难以言说。
　　她飘摇、迷惘，为迷雾重重的未来忧心难过，为无法诉说出口的爱意而不甘。
　　无数次的夜晚，程伏闭上眼睛，却没有念想。
　　她孤身一人来到异界，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奔波劳累。
　　可如今的她，解开了血契，修为晋升洞虚。她变得强大，不再是那株命运飘摇的野草了。
　　……是怎么变化的？
　　她想不起来。但如今的她在梦魇时，能在嗅到初雪的清气后醒转过来。
　　燕离一直在。
　　任何时候都在。
　　疏离、清冷、漠然，如影随形。
　　程伏抿紧了唇。须臾，她问道:“能够出东海吗？”
　　莫娜眼神疑惑地看她:“让你找最喜欢的事物，你出海做什么。”
　　虽然话这么说着，女孩却已经开始朝外走。
　　走了几步，莫娜不耐烦地回头:“愣着做什么，要出东海，现在就走啊。”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时，程伏在脑内回想了一下洛神岛的位置。
　　比五稻大陆北很多，接近凛冬雪原。
　　她的估计没有错。五稻大陆还是三伏的天气，但洛神岛已经寒气逼人。
　　东海水凉意刺骨。程伏抖落了指尖的水，打了个响指。
　　见状，燕离目光微惑，而莫娜看向程伏的眼神，则更像是在看傻子。
　　出了东海，修士就能用灵力了。
　　洞虚期修士的境界，足够左右一小方天地的天象。
　　大道有千千万，但不管是剑修、法修乃至于生僻的丹修酒修，到达了一定境界后，都会走向与天道沟通的阶段。
　　洞虚就是这样的一个阶段。
　　程伏慢慢抬起一只手，将手掌平平竖起来。
　　周遭的气息越来越冷。此处沿海，空气潮湿，半空中渐渐落下了冷凝的水珠来。
　　潮湿的沙砾上渐渐结出冰晶。又半晌，海滩边堆满了精致的小冰晶，看上去奇异而美丽。
　　而后落雪了。
　　漫天都飘起了飞絮般的冷白霜花。
　　燕离眸光微愕，似乎也没有料到程伏竟然造了一场雪出来。
　　雪下的不大，却也不算小，刚好让人视线有些洁白的朦胧，却依然能清晰看见立在雪中的人。
　　程伏的眼眸里，完完整整倒映着一袭雪衣的燕离。
　　燕离眉间的雪莲安静地在雪幕中绽开，圣洁美丽。
　　有碎雪落在燕离肩头的白发上，柔和地融在一处。
　　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在白发上拈起一点碎雪。
　　温热的手指甫一触上雪花，就让碎雪融了一点，泛出星星点点的水光。
　　“雪，”程伏轻声道，“我喜欢雪。”
　　莫娜在一旁看了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了这话，她终于眼神一动，点了点头:“行。就雪？万一你感情还没酝酿够风点，就融化掉了，
　　我可不负责重来。”
　　“不会的。”程伏松开拈着燕离雪发的手。“你转移过去，马上就能成功。”
　　莫娜:“？”
　　她面色古怪地看着程伏，明显觉得程伏在说大话。
　　虽然对于攻略任务来说，风点并不是多高的要求，但人与物的感情，总归是不能够一概而论的。
　　不过，莫娜也只是一个被威胁的工具人。
　　她不相信归不相信，但事情还是要做的。
　　程伏垂着眼睛看捻在掌心的一捧碎雪。
　　松软凛冽，顶端浮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感情倾注在这捧新雪上。
　　明明视线落在近处，程伏的目光当中，却生出了悠长渺远的感觉。
　　初见时，止妄山的风雪凛冽。
　　内殿拜师，昏黄的烛光下，燕离眉眼沉静安和。
　　心性测试，老父亲眼底通红的同时，碎玉嗓音泠泠响起。
　　“拿他当磨剑石便是。”
　　……
　　莫娜眼神肃穆。在转接了系统的权限之后，她就能敏锐地感知到攻略宿体的情感。
　　不得不说，程伏此刻的感情厚重得有如实质，出乎她的意料。
　　但人的情感是一种不稳定的东西，所以她的转接工作看上去简单，实则也是需要抓紧时机的。
　　——最好在程伏感情最为浓烈的时候完成攻略目标的转接，这样的成功率最高，也最为稳妥。
　　莫娜屏息静气，开始以白驹力运转系统权限。
　　系统显示，程伏此时的情感波动平稳而持续。
　　莫娜轻呼一口气。
　　稳定的情感，能够有效地减轻她的工作难度。
　　但最大的难度，并不体现在转接本身。
　　莫娜的系统权限是杜伽给的，她在执行权限的时候，杜伽是能够感知到的。
　　女孩的额上沁出薄汗。
　　转接进程缓慢地开始了。
　　雪仍然在簌簌的下着，程伏的灵力也在源源不断地供给维持这片区域的天象。
　　不知道是不是莫娜的错觉，她总觉得天色似乎晦暗了两分。
　　场面很安静，一时间鸦雀无声。
　　雪发剑修神色沉静，但忽然抬起了眼。
　　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天际，燕离眼神微凉，但没有出声。
　　转接不能被打断，心神的动摇也很有可能让转接失败。
　　很快，莫娜就知道刚刚不是自己的错觉。
　　空气渐渐有些晦涩的凝滞感。有暗色在悄无声息间，弥漫了半边天幕。
　　程伏仍然专注地望着掌心的碎雪，眉稍却微微一动。
　　灵力被阻断了。
　　飘飘扬扬的絮状风雪，突兀地停歇下来。
　　最后一片雪刚好落在程伏的睫上，很快融为雪水，打湿了少女微挑的眼尾。
　　但交接并没有结束。莫娜的眼瞳颤动了两下，动作依旧。
　　叮叮当当的清声由远及近，铃声很轻快，但在这样的一副情景之下，便生出几分古怪。
　　洛神岛的海风潮湿，有人迎着湿润的风，赤着足踏来。
　　艳丽的火发，张扬的红衣，愈发衬得女子裸露出的肌肤白皙惹眼。
　　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就知道来人正是杜伽。
　　她风情太独特，一眼就能认出来。
　　况且，杜伽今日并没有覆上象征性的面纱。
　　她涂了朱红的唇脂，眼瞳温婉而潋滟，分明是夺目的殊丽，却无端让人觉得背脊发冷。
　　杜伽含着笑，赤足走来。
　　软软的白沙塌下去，形成一个浅浅足印。
　　“两位，若是有事，可以直接找我相商。”
　　杜伽在距离程伏三丈开外的距离处停下步子，开口道。
　　燕离不知何时，静默地伫立在了程伏身前。
　　雪发白莲，恰与杜伽的张扬焰色形成富有冲击性的视觉对比。
　　“为什么要找莫娜呢？”杜伽喟叹般地道。
　　如同叙旧般的话音还未落下，一股强烈的白驹光束就直冲燕离面门！
　　冰雪气愈发浓厚，燕离眉眼冷然，抬手接下这一击。
　　莫娜额上的冷汗成股流下。她的手在颤，但动作依然未停。
　　交接完成了一大半。
　　杜伽冷笑一声，手上攻击的动作毫不留情。
　　“莫娜不会答应你们做这种事。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燕离凉凉道:“与你何干。”
　　二人的交手并不激烈，但周遭散发出来的味道古怪，显然并不是灵力。
　　是白驹。
　　若是有人在旁观看，就能看出来，杜伽的攻击看似朝着燕离，实际上的方向都是朝着燕离身后的程伏莫娜二人。
　　她急于打断这个交接仪式。
　　而燕离一招一式都很简朴，只是将杜伽挥出的白驹尽数拢入袖中。
　　察觉到身前战局的程伏，眉眼凛然。
　　她嗅到气味便知，两人正在进行白驹力的交战。
　　但程伏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们二人的白驹力相差无几，但杜伽被触怒了，因而毫不顾忌地开战。
　　白驹力稍弱的那方，将会迷失在陌生位面之间。
　　换言之，她们二人一旦开战，就必然会有一方，被永生放逐。
　　作者有话要说:那当然是两个都不会被放逐了（亲妈暴言）


第85章 绯月贺
　　这一边，杜伽看着燕离尽数兜住白驹的动作，冷笑一声:“拖延有用吗？”
　　“你以为，我这些时日，去做什么了？”
　　杜伽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又暧昧。
　　程伏的眉，狠狠皱了起来。
　　旁观者清，她很清楚杜伽正在将合欢道的蛊惑手段用在燕离身上。
　　少女手心的碎雪边缘，一点点泛起金光。
　　快了，快了。
　　只差一些，交接就能够完成。
　　前方，杜伽轻轻笑起来:“我去旅行了。我在一个位面捡了漏，白驹力增长不少呢。”
　　明明是在与人交手，杜伽的语声却云淡风轻，像极了正在和人闲话家常。
　　相较之下，燕离神色疏离漠然，并不接话。
　　杜伽眼神一暗。
　　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是怎样的性子。
　　清冷淡然，是最难受到合欢道功法蛊惑的。
　　可杜伽，曾经在燕离身上，嗅到过一丝熟悉到诡异的气味。
　　这令她不得不作更多想象。
　　也许，她风华绝代的小冰雕，也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杜伽微哑的嗓音再一次低低响起:“剑尊啊，你这般全盘兜住白驹力，究竟是在作何打算？”
　　“你决无可能承受得了这般多的白驹力。”
　　出口的声音带着细密的沙砾感，刮擦在人心尖上，发痒。
　　“你想让谁为你纾解？”
　　一刹那，惯于高强度作战的无容剑尊竟是失了神。
　　雪发被刮过的风扬起，一股势如破竹的力道，直直冲向其后正在进行交接的二人。
　　燕离眼神涣散起来。袖底的指尖剧烈的颤抖起来，甚至有痉挛的趋势。
　　正此时，有极盛的金光映在四人面上，照出各异的神色。
　　杜伽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说不清是错愕还是嗔怒。
　　而程伏手心的碎雪已经半融，漫过曲折的掌心纹路，湿漉漉的。
　　068的机械声平淡地响起来:“恭喜宿主，您的任务目标已重新转移！当前目标为:雪。”
　　乍一入耳，有些古怪的陌生感。
　　程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068的声音了。
　　“好感值，87点。恭喜宿主达到攻略节点【雪】点！再接再厉！”
　　时隔多日，程伏早就不会在意一个系统的好感评定值了。
　　在燕离斩钉截铁要转换关系的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很多。
　　师尊原来，从一开始就在真心待她。
　　师尊总是事事如一地陪在她身边，默然地替她择去枯叶和荆棘。
　　燕离在一步一步引她成为自己。
　　而这一切，从前的她毫无所觉。
　　在杜伽怔愣的时候，程伏一步向前，稳稳地接住了燕离即将软倒的身体。
　　程伏抿紧了唇。
　　燕离的状态并不那么好。
　　杜伽没有说谎。燕离在这场对战中，只是在强行消耗自己。
　　燕离先是接了莫娜白驹点的袭击，又和白驹力莫名大涨的杜伽进行对战，已经是强弩之末。
　　燕离唇瓣微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刻，少女低头，虔诚地落下一吻。
　　唇舌间渡入的，是连绵厚重的白驹力。
　　暂且维持住燕离状态不发生位面迁徙后，程伏掀起眼皮看她们一眼，没说什么。
　　说到底，她与师尊都是受害者，从来都不欠这二人什么。
　　她们两个自己的恩怨情仇，便留待她们自己解决吧。
　　*
　　咕嘟嘟的海水涌动声漫过头顶，二人很快来到了程伏鲛宫后方的一处殿宇当中。
　　启用了声螺后，程伏终于率先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师尊，你……你还好吗？”
　　燕离抬眼看她，神色淡淡道:“不好。”
　　程伏闻言一惊，小心翼翼地上前执起燕离的手查看。
　　之前在交接时，虽然要维持对掌心碎雪的情感，但她依然分了很多心神在燕离那边。
　　燕离应战时的动作，程伏是了然于心的。
　　……大概吗，是这只手没错。
　　程伏低眸细细看去。
　　略显宽大的袖摆滑落，露出一截光洁如藕段的手臂。
　　观其表面，一切如常。
　　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灼人的热度，烫得非同寻常。
　　燕离身上的温度和气息，程伏从来都是熟悉的。
　　这样异常的热度，恰好说明燕离用于包裹白驹力的这双手，状态并不正常。
　　程伏的神色肃穆下来。
　　她离燕离更近了些，眉含担忧道:“师父，你承受不了这样的白驹力。”
　　强行吞噬力量，只会迎来更严重的反噬。
　　燕离垂眼，轻轻道:“那，你帮我。”
　　明明是清冷之至的音调，偏偏能让人品出几分娇嗔意味。
　　程伏呼吸一窒。
　　颜色浅淡的眸底，赫然有些暗沉:“师父，您就这样驱使我？”
　　她贴近了燕离的双颊，气息洒在雪发上:“就这样让我打白工嘛？”
　　声音听起来很是委屈。
　　雪发剑修的背脊微僵。
　　半晌，燕离闭了闭眼，突然偏头，在少女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
　　唇瓣轻而软，只是不复冰凉，带着让人心悸的热度。
　　砰砰、砰砰。
　　程伏耳边，清晰地响起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酬劳。”燕离低眸道。
　　程伏笑起来，眼角眉梢尽是愉悦。
　　她伸出手，打了个响指，周遭用于照明的珠光灯盏就一寸寸黯淡下去。
　　洁白的光线摇摇曳曳，最终定格在了有些昏暗的亮度。
　　莹润的淡光勾勒出少女昳丽的眉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在光线照不到的暗处，燕离的眼睫猛然颤起来。
　　少女低下身子，垂头含住了燕离施展白驹时用的两根手指。
　　粘腻的湿润覆上指节，留下绵长的水渍。
　　齿尖细细啃噬着修长的指尖，燕离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有温热厚重的力量一点点透过唇齿，漫进骨节分明的指间。
　　程伏在以自己的白驹力注入燕离的指，一点点将其间原本容纳不了的白驹合并起来。
　　良久，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
　　燕离的耳根绯红一片，抽回了手指。
　　程伏无辜地眨眨眼，问道:“师父，不用继续了吗？”
　　“……”
　　“还有白驹点没有驱散。”程伏委屈巴巴地道。
　　“时辰快到了。”
　　她伸手，抚上燕离额间的白莲，喟叹。
　　……
　　修长的颈微微仰起，雪发剑修眼尾发红，泪痕未干。
　　少女吻去她眼角细碎的泪光。
　　雪色梨花零落成泥，软作一滩水。
　　潭光倒映在指尖，映出汗水与微红。
　　气息均匀后，程伏抚平身上衣，带着一身冷冽的清雪气起身。
　　很快，她脑内就再一次响起了068机械的声音。
　　“宿主，您的交易目标取消了本次交易，您的攻略任务已解除。”
　　“因您未达成交易，故而总部不提供时空归位服务。稍后将会解除068服务系统与您的宿体绑定。”
　　“祝您生活愉快！”
　　程伏:“……”
　　这真的是个黑心交易所。照这样说，只要雇主取消交易，那未达成交易的宿体就会永远被留在一个异世界的位面里。
　　若不是她有白驹力加持，不在乎这些地步，就真要被这畜生系统一辈子困在五灵域了。
　　许是她怔愣太久，燕离微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在想什么？”
　　程伏抿抿唇，如实交代了刚刚系统的话。
　　说罢，程伏蹙眉道:“若是我没有遇上你，没有找回残魄，就会被迫困在这里了。”
　　燕离沉下眸，不知是在作何感想。
　　而后，燕离道:“你还有一魄没归位。”
　　程伏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是的，还有一魄没有归位，程伏怎么都补不全从前的记忆。
　　见少女这般表情，燕离眉目柔软下来:“不打紧，寻回残魄，并非什么难事。”
　　修长的指尖点在她肩上，勾画出一个大致方位。
　　触感凉而痒，程伏的头发丝都要竖起来。她脸红了一红，旋即就听燕离道:
　　“说来倒巧，今日便是有天象异变。”
　　燕离曾经同她说过，寻找另一片残魄的方法。
　　在当前位面发生异变的天象时，来到时空罅隙，以厚重的白驹力为引。
　　在无尽的时空中，白驹力相当于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会吸引到非常多残魂残魄。
　　程伏眼眸亮晶晶的:“真的吗？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雪发剑修颔首，习惯性地携起身侧少女的手。
　　气味氤氲，燕离冷白的面上略微泛起些薄红。
　　似乎是为了掩饰面上的绯色，燕离偏头，轻咳一声:“在东海底，是能够观见异象的。”
　　“鲛宫是时空罅隙，不必出海。”
　　程伏感受到燕离掌心温度，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那只手。
　　十指相扣，交缠在一处。
　　这一握，便许久没有再松开。
　　*
　　东海的夜色寒凉，踏出门口，能够看见不少眼眸雪白、耳朵呈蚌壳状的漂亮鲛人。
　　她们的耳朵是能够以鲛族特有的力量遮掩起来的，但在东海，并没有多少鲛人会去刻意遮挡自己的耳朵。
　　相较之下，程伏和燕离这对没有蚌壳耳朵的美丽人族就显得非常引人注目。
　　远处，哔哔啵啵的声音响起，是鲛族在海心放贝屑炮。
　　程伏思索了片刻，恍然地向燕离解释道:“我想起来了，今日是鲛族的‘绯月贺’。”
　　“在这一天，五灵域天际月圆，东海底也能投映出圆月的影子。”
　　“经过质地特殊的东海水折射，落在鲛人眼里的，就是绯红色的大月亮。”
　　少女语气欣悦，像个孩子般描述着。
　　“鲛族认为这是带来好运的吉兆，故而会在这一日举办宴会，尽情玩乐。”
　　“啊还有，”程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这一天，不少情侣也会在一块，共度今宵！”
　　燕离眉眼清冷淡然:“已经提前度过了。”
　　程伏一噎，说不出话来。
　　星星点点的海灯亮起来，光亮莹润如玉，衬得身侧人白皙的肌肤流光般漂亮。
　　而行路的鲛人面上亦是带着喜意，不复往常的淡然。
　　程伏和燕离则是安静地等待着绯月入海的这一刻。
　　虽是在等候，但两人距离贴得极近，左右手相扣交握。
　　一个稚嫩的嗓音忽然响起来:“咦，这两个姐姐，是不是在——”
　　是一个身形矮小的幼年鲛人。她的眼睛大大圆圆，此刻正在冥思苦想用词。
　　程伏偏头看去，唇角带笑。
　　就在小鲛人苦思的当儿上，绯月入海的节点正在悄悄逼近。
　　一霎那，整个蔚蓝通透的东海底都被浅浅的绯色照得透彻。
　　小鲛人终于想到了用词，很是兴奋地喊了出来:“哦哦！是花前月下——”
　　处在琉璃般漂亮的绯色海水中，程伏伸指戳了戳身周的光亮。
　　燕离侧目，看见绯红色的海水荡漾开一个微小的波光。
　　光亮愈荡愈浓，终于，巨大的绯色圆月入了水。
　　这是极奇妙的景象。颜色绚丽的绯色圆月无差别地映在所有人身前，随着浪涛的波动，渐变的绯色也盈盈荡漾着。
　　程伏抬手，释放出早就准备好的白驹力。
　　而后，她揽过燕离，就像一个寻常的鲛人般，眼中饱含新奇和赞叹地望着身前的一轮巨大绯盘。
　　绯光下，程伏垂眸，提起自己和燕离相握的那只手。
　　燕离看她，黑眸中含着些疑惑。
　　程伏低低笑道:“燕离，好漂亮啊。”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我们一会儿再去追残魄，先看一会儿月亮，好不好？”
　　燕离道:“好。”
　　音落，雪发剑修瞳孔微缩。
　　她被程伏紧紧拥住了。
　　少女将头搁在燕离颈侧，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说，对着绯月许愿，就会愿望成真。”
　　“我希望师尊平平安安，以及——”程伏顿了顿，“和我长长久久。”
　　淡色的瞳眸里，同时倒映着雪发的人和绯色的月。
　　两个月亮交合在一处，程伏非常贪婪地埋进燕离的怀中，吸了一口。
　　清冽的冰雪气在东海水中并不违和，反而令她感到万般安心。
　　一天明月，满怀冰雪。
　　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正文没有完，但v章字数不得少于修改前）
　　作者有话要说:为我的冲动完结行为道歉，不是烂尾不是烂尾！只是写到这个场景突然产生了完结感，脑子一抽标完结，忽略了故事线突然中断的事情。再次道歉


第86章 蜜糖
　　经过一阵慢吞吞的耳语温存之后，程伏将视线落在了前方那个类似招魂幡的东西上。
　　说它像招魂幡，倒也不尽然。
　　形状类似战旗，颜色黯淡昏沉，画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法阵，很丑，但很奇异。
　　燕离说，这上面的图案，能够辅助吸引残魄。
　　“白驹力难道没有足够的吸引力吗？”程伏有些好奇，又有些失落:“居然还需要这样的东西进行辅助。”
　　燕离望了眼旗帜，“图案增添的并不是吸引力，而是精确度。”
　　“白驹力不是吸引力不够强，它是吸引力太过强了。”
　　“若是不用‘滤旗’进行气味转换，引来的，便未必是残缺不全的魂魄。”
　　程伏一瞬间便明白了话中的未竟之意。
　　人心向来最贪婪。
　　白驹是丰厚的资源，自然便会引来争夺。
　　异位面也好，同世界也罢，人与人之间产生的纠葛矛盾，从来都离不开一个“利”字。
　　几句话的功夫，旗帜周围已经萦绕了一些微弱的黑影。
　　这些残碎的魂魄，不符合程伏在见到它们之前的任何一种想象。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从这些残魂残魄的轮廓当中，能看见几个鼻子眼之类的的器官。偏偏这些虚幻的器官又挂在残碎的肢体影子上，看上去既诡异又好笑。
　　程伏扫了一圈，陷入了沉默。
　　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究竟要怎样才能够分辨出哪个是出自自己身上的啊？
　　少女变幻复杂的神情，自然一点不落地入了燕离的眼。
　　燕离神色不动，但漆黑的眼底含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莫急，没有你的。”
　　程伏耷拉下眼皮，颇有些丧气:“我的残魄，不会也这么丑陋吧？”
　　燕离失笑:“有又如何？融进体内，也瞧不出它残破时的模样。”
　　刚要回话，一道柔和的嗓音含着惊喜意味响起来。
　　“阿伏，你居然在此。”
　　程伏亦是讶异:“师姐，你竟然也来看绯月了！”
　　侧边的燕离，不动声色地将二人相握的指节扣得更紧了些。
　　洛川目光循着这点微小的动作带上了探究。
　　她是鲛仙门下的大师姐，修为高深。但同所有鲛族一样，洛川不谙世事。
　　像孟沧如那样迫切入世的鲛族，才是东海里的怪胎。
　　大部分鲛族，都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很迟钝，除了绯月贺这种重大的节日外，平日是很难看见她们面上有什么多余神色的。
　　故而洛川对着这么明显的宣示动作，也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温柔的大师姐只当她们关系很好，随口问了一句:“阿伏，这是你的朋友吗？”
　　“生得真好看。”她赞叹了一句。
　　程伏摸了摸鼻子，道:“师姐，这是我的未来道侣。”
　　洛川一双雪白的瞳眸登时瞪得大大的:“未来道侣？阿伏，了不得啊。”
　　气质温婉柔和的大师姐颇有些感慨:“阿伏，没曾想，出去一趟你就有了道侣。”
　　“你小时候除了修炼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我和你师兄，还在讨论你千岁礼时能不能成家呢。”
　　程伏:“……”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原身的骨龄也不过才十八啊。
　　十八看老，难道是鲛族的什么不成文规矩吗？
　　被这样一打岔，程伏险些就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原本是收集残魄的。
　　回过神来，滤旗周围萦绕的残碎魂体更多了些。
　　影影绰绰的手足影子没有什么自主意识，只是几近于本能地被深厚的白驹力吸引，却不知道如何摄取其间的白驹。
　　相较于人，他们更像是一种失去意识的兽类。只是这样的兽性，原本该组成一个完整的灵魂。
　　他们发出低低的嗥鸣，悲切而无措。
　　悲切于浮萍离落，无措于前路未卜。
　　程伏沉默地凝望着。
　　沉甸甸的记忆自她心头浮起。那是前一魄归位时，如鱼入水般融入她体内的记忆。
　　这些游魂所承载的，亦是他人的过往。
　　燕离黑眸沉沉，须臾，缓缓启唇:“游魂残魄之所以从人的灵体当中分崩离析，乃是因为神魂难耐苦痛，在梦魇中，自发脱离掉承载苦楚的那一魄。”
　　程伏忽然心头一跳。
　　神魂……难耐苦痛。
　　她失了两魄。一魄在前，一魄在后。
　　程伏归位的那一魄，是时间节点置后的一魄。
　　其间回溯的记忆都是与燕离相处的点滴。她有时偷偷回味，仍然觉得心头发甜。
　　这怎么会是苦痛呢？
　　从前没有细思的节点，此时统统漫上心头，成为了一块巨大的疑惑。
　　程伏曾在水镜当中，看见从前的自己在凛冬雪原上救下燕离。
　　她那时穿的衣裳，很显然并不是五灵域间所有的款式。
　　换言之，百年前那个救下燕离的程伏，原本也并不是五灵域中人。
　　她为什么来到五灵域，又为什么要匆匆离去？
　　程伏的眼帘半垂下来。
　　她近日沉溺于软玉温香，脑子便动得少了。
　　很多事情经不起细思，只需略略一想，就错漏百出。
　　程伏心中浮现起自己第一次穿越到五灵域时，用了一个系统给予的道具[因缘符]。
　　正是那张符，制造了她同燕离的初遇。
　　一道紫雷降下，燕离便像是得到什么指引般来到后山，找到她，问了三个问题。
　　这三个问题所确认的，却是五灵域原身的信息。
　　或许，她穿来五灵域，也并非什么巧合。
　　一瞬间，思绪在心中百转千回。
　　太多可能性浮上心头，但最让程伏迫切出口的，却不是任何一种推测。
　　程伏抿了抿唇，道:“师尊，我并不明白，从前的我究竟是何想法。”
　　“我不明白旧忆为什么会给曾经的我带来‘痛苦’。”
　　“可是当下的我，是真心实意觉得，那不是痛苦，那是蜜糖。”
　　少女沉静又平缓地叙述着:“我真心实意地爱慕您。”
　　穿到五灵域的她，是白纸。
　　是燕离将这张白纸一点点上了色，予她喜乐和自由。
　　而候在一方灵域中的燕离，则更像是破碎的玉饰。
　　玉饰一点点寻找过往，捡起零星的碎屑，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
　　程伏知道，燕离难以释怀过去的事情。
　　难以释怀从前的不告而别，也难以释怀程伏竟然将那份记忆视作苦痛。
　　于是她轻声道:“师尊，我会给你交代。”
　　“我会把我自己，完完整整地全盘托出，剖开放在你面前。”
　　琥珀色的浅淡眼眸里，此刻映着执着而坚毅的光。
　　“请你相信我，也等等我。”
　　少女托起燕离的手，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燕离眼瞳颤了一颤，冷凉的嗓音带着微弱的战栗:“……好。”
　　有什么热而柔和的东西，忽地熨帖在心上。
　　燕离的躯壳一向是雪白干净的，永远清冷澄澈。
　　但内里悬着的这颗心，在百年的时间里，摇摇欲坠地生长着执拗和欲望。
　　正如空中楼阁一样，朦胧美丽，但让人不安。
　　可是有人轻轻托住了燕离的这颗心，妥帖地置放好。
　　然后告诉她，不必害怕，等等我。
　　手背的温热触感犹在。燕离低眸，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而一旁的洛川，非常自如地听完了这一席话。
　　身为一个迟钝但是厚脸皮的鲛人，洛大师姐长叹了一口气:“阿伏，你们真好啊。”
　　一边说着，还一边顺势伸手搭上了程伏的肩膀。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磕死我了。”
　　程伏:“……”
　　她艰难地开口问道:“什么意思？师姐，您该不会也是……”
　　洛川这才恍然，连忙解释道:“啊，忘了阿伏常年不在东海了。”
　　“这是我们东海鲛宫的新用语！‘磕’的意思就是嗑海瓜子，我们一般会在看人谈恋爱的时候嗑瓜子。”
　　“……”
　　程伏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反倒是一旁的燕离，语调凉凉地开了口:“要磕就松手，不要碰我道侣。”
　　洛川懵懂地抬起眼，发现自己整条手臂挂在了程伏的脖子上，完全就是一个勾肩搭背的姿势。
　　“好吧。”大师姐松开手，倒是没有什么怨言。
　　她退开两步，挥挥手:“那你们好好谈恋爱哦，我不打扰你们啦！”
　　说罢，洛川就御着自己的那条波流，驶向了远处的鲛宫。
　　程伏也挥挥手，心下感慨。
　　洛川作为白痕首席大弟子，在鲛宫中也有一官半职，事实上是很忙碌的。
　　她能扔下事务来找程伏玩，还是让人很感动的。
　　虽然只聊了两句就跑路了。
　　燕离侧眸看了眼程伏，将她久久痴望洛川的模样尽收眼底。
　　于是无容剑尊的声音一时间有些冷。
　　“还收不收残魄？”
　　程伏一愣，不明所以道:“收啊，当然收了。”
　　燕离不动声色地指导:“那就看着你的滤旗，免得错过了。”
　　程伏思索片刻，道:“应该也不会错过的，你看这些残魂残魄都围着旗子不肯走。”
　　“这么多的白驹力啊，他们不会舍得走的。”
　　燕离默然了片刻，没有反驳。
　　程伏眨巴眨巴眼，笑得很甜:“师父，我在看你啦。”
　　“我不会收残魄，你教我。”
　　燕离垂眸，耳根微红。
　　修长的手在空中划开一个半圆，细看之下，半圆的弧度旁边缀有星星点点的白光。
　　程伏目不转睛地看着，知道这是燕离以白驹力划出来的圆弧。
　　随着白驹力道的变幻，那个半圆逐渐弯绕成了一个小口袋的模样，一点点挪向黑影缭绕的滤旗。
　　作者有话要说:是的，我昨天想的是，氛围感那么好不如原地完结吧。
　　没交代完的东西原本想用番外交代，但当我准备写的时候发现这样太割裂了orz
　　不是故意骚操作的呜呜，再次磕头道歉


第87章 生祸
　　滤旗四平八稳，既不因残魂的萦绕而动摇，也不因为白驹小口袋的靠近有半点变化。
　　在燕离的指引下，“小口袋”悄悄接近了那些影影绰绰的残魂残魄。
　　残魂残魄们毫无所觉，仍然彷徨在旗杆子的周边。
　　背后，莹白的口袋赫然张开巨大的豁口，狠狠地朝下扑去！
　　除了几个长着耳朵的残魄及时避让之外，并没有别的残魂觉察到口袋下扑带起的风声。
　　于是那些意识模糊又懵懂的残魄，便尽数入了白驹口袋当中。
　　燕离微微弯指，那白驹口袋便掠过黑气，安稳停留在她指尖上。
　　“捉到了。”燕离轻飘飘道。
　　与此同时，那个口袋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程伏立时握住燕离的手，摇晃两下:“怎么收回储物囊了，我想看看。”
　　雪发剑修淡然道:“不可。那残魄与你神魂同源而生，会影响到你的神思。”
　　程伏微微诧异:“影响了也无妨。我可以直接让神魂归位！”
　　那双黑琉璃般的眸子定定看她半晌，唇角弯起:“你前几日才归一魄，不宜短时间同归两魄。”
　　程伏垂头:“好吧。”
　　虽然很渴望能尽早解开心中疑惑，但事情的发展，总是要循序渐进的。
　　粼粼的绯色月光渐渐淡了。涌动的波涛间，能看见不少赏月完毕，正在返途的鲛族。
　　随波涌动的海灯恰好漂来。点点白光镀在行鲛身上，漫出光晕，宛如神迹。
　　程伏知道，鲛族一贯淡漠不爱交际。
　　某种程度上，很像从前的燕离——对世情漠然，独居山巅，不苟言笑。
　　但在令人倾心的奇妙异象上，他们结伴而行，笑语连连。
　　怔愣间，有凉意漫上指尖。程伏低头看，发现燕离已经自如地牵起了她的手。
　　少女低低笑一声。
　　她的师尊，对于谈恋爱这种事，适应得很快。
　　鲛宫内，洛川搁下手中的书卷，略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今日是绯月贺，宫中大多鲛族都休了假，陪伴亲朋好友去了。
　　但鲛族内的事务总要有人管理，故而留在鲛宫中的洛川，在今日处理的事情比往日多上了足足好几倍。
　　案上灯光幽暗，沙沙的流沙声自边角上的大沙漏当中传出，越发催人发困。
　　洛川轻叹口气，伸手按灭灯芯，和衣卧于榻上。
　　刚阖眼，便有一阵悠长渺远的海螺声穿透层层海面，直直刺入鲛宫当中。
　　随着螺声响起，原本灯光熄灭得七七八八的东海鲛宫，霎那间变得灯火通明。
　　咔哒一声，洛大师姐面无表情地推开宫门。
　　一向温婉的脸上，覆满了寒霜。
　　同样下榻在鲛宫的程伏，在宫阙明灯的一瞬间，也睁开了眼睛。
　　东海的守卫不多，防卫线也不算森严。
　　但是担任守卫的，俱都是纯血鲛族。
　　纯血鲛族未必有多强大的战斗力，也未必比非纯血更加耳聪目明，但是他们拥有最适合担当守卫的特质。
　　他们有最为敏锐的嗅觉和感知力，能够在一个照面的时间里判断来者是否拥有鲛族血脉。
　　鲛血，是东海的通行证。
　　也因此，程伏才会在下东海之前让燕离饮下自己的血，使燕离拥有鲛族半血的气息。
　　这些纯血鲛族守卫，一旦察觉到进入东海的人型生物不具有鲛血，又无力阻拦之时，就会吹响一只螺。
　　螺声循着鲛族之力直接传达到鲛宫中，请求鲛族的强者和精英来到海表援助。
　　程伏皱起眉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有这般胆色，直接闯入东海。
　　擅入东海的异族人，按鲛族的规则，是可以随意辱杀的。
　　况且，修士在入海后还不能使用灵力。
　　强闯东海，跟强行送菜没有什么区别。
　　少女按了按眉，不大高兴。
　　她回东海安眠的第一晚，就被这种破事打搅，任谁都不会舒心。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来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带着对象来的。
　　这扰的是两个人的清梦！
　　程伏压下心底的怨怼气，望向睡在自己旁边的燕离。
　　许是第一次同寝的缘故，燕离虽然人躺得安安分分，但是眼神清澈，神色平和，看不出半点困意。
　　程伏叹口气，斟酌片刻，还是伸手摸了摸剑修雪白蓬松的头发。
　　她记得，好像有不少人都是用摸头这个动作进行安抚的。
　　柔软的触感摩挲在掌心，程伏脸颊有些烫。
　　师尊好乖，好可爱。
　　少女眼神柔和下来，方才堆积的怨气消散殆尽。
　　“师父，不要管他们，睡吧。”
　　燕离闻言，黑眸一瞬不动地望着程伏。
　　她问:“若我睡了，你去哪？”
　　程伏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嗫嚅了一下。
　　这副模样，就是摆明了要去海上查看寻衅滋事者的。
　　毕竟能有这样胆量闯入东海的，绝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程伏和原身的记忆相处得很融洽，自然也能感受到原身对东海的感情。
　　这是她生长的地方。
　　不论如何，东海有危急之患，她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程伏晃神的功夫，燕离已经神色如常地起了身，为她拢了拢略显凌乱的衣襟。
　　燕离垂眸，淡声道:“一起去。”
　　泠泠的嗓音，随着字词的落下越来越冷:“让本尊独守空房，你敢。”
　　程伏系衣的手一抖。
　　对着燕离冷然肃穆的目光，她居然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程伏低头，眼神凝在衣服上，看上去穿衣穿得格外专注。
　　只是指节在颤，心跳声也格外清晰。
　　她耳尖热热的，心乱如麻地想着。
　　师尊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大胆了。
　　居、居然敢调戏她。
　　等以后逮到机会了，定要讨回来。
　　程伏一边气恼地想着，一边伸出手揽住燕离，带她出宫。
　　燕离不会游泳，所以在东海里，要出行就必须要和她形影不离。
　　想到这，程伏揽着燕离的手无端紧了一紧。
　　她顺着海水奔涌的势头，轻轻巧巧地携一个人在冷凉的海中游行，动作轻松写意。
　　半血鲛族是无法继承鲛族之力的。
　　非要说半血的优势，就只能体现在游泳特别好这件事上了。
　　程伏对这样的优势心满意足，愉悦地偏头看了一眼燕离。
　　燕离眉眼清冷，视线定在周遭奔涌的海流上。
　　程伏顺着燕离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却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打眼细看，就能发现这片海域的海流流速很快，快得不符合常理。
　　甚至有些细小的波流拧成了螺旋状，电钻似的转着圈圈，在她们身边扬起一股彻骨的冷意。
　　浸在东海水中的寒凉，似乎现在才真正侵入程伏身体。
　　螺旋状的波流映入眼底，电流一样贯穿她全身，连通了记忆当中的某个声音。
　　她的声音永远静而冷，永远不会掺杂任何私我的情感，一度是原身童年的阴影。
　　但此刻，让程伏感到背脊发凉的并不是声音本身，而是记忆当中，声音阐述的内容。
　　“鲛族生于东海，曾经走上大陆，但最后避居东海。”
　　“因为鲛族引来了太多觊觎和仇恨。”
　　“我们的族人，皮相美丽，一身宝物，但不通世情，情感淡漠，说话直白而锋锐，完全无法理解人类修士的‘处世通则’。”
　　“觊觎和仇恨使鲛族无法在陆上立足，因而我们回到东海，再不上岸。”
　　冰冷的海水扑在面上，浪涛击岸的声音渐行渐近。
　　程伏脑中，却依然回荡着那个平静的嗓音。
　　“在我们避入东海后，仍然有极端仇恨鲛族的陆上势力对鲛族穷追不舍。”
　　“鲛族因此划分了领地，禁止外族出入东海。”
　　“修士一旦入海，就无法施展灵力。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能够再奈何鲛族。”
　　浪涛之声越来越大，螺旋状的海流也从细小变得粗大，来势愈发凶猛。
　　“两千年前，有一个水系法修达到了大乘之境，他仇恨鲛族，故而与天道签订血誓，换来一个能让东海覆灭的灵器。”
　　“换来灵器后，他很快身陨。”
　　“但他的后代违背了他的意志，将这个灵器封存起来，并且代代遣人看守。”
　　程伏狼狈地破出海面，因为破水动作剧烈，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熟悉的灵力包裹全身，将东海水的寒意驱散一清。
　　程伏的一颗心，却高高吊起来。
　　海面上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似乎刚才的水流只是她的幻觉。
　　东海边只是下起了雨，瓢泼的雨水越来越密，打在脸颊手背上发疼。
　　雨水从程伏的脸上成股流下，又自下颔一颗颗滴落。
　　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传说那灵器能够令海水倒流，不必注入灵力，只需靠近东海，就能让东海表层的水流以螺旋交叠的形状，冲击海心。”
　　头上的雨水停了，程伏偏头，发现是燕离架起了一个灵力屏障，隔绝了雨幕。
　　程伏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雨滴就落下来。
　　而后被冷白的指节轻轻揩去。
　　燕离面无表情地掐了个诀，烘干了程伏的衣，而后沉声道:“小伏，抬头看。”
　　不必燕离说，程伏也感受到了上方的古怪。
　　有多股强大的灵力波动，在二人上方的天幕交织。


第88章 器灵
　　这灵力波动极汹涌，而且扭曲旋转，盘旋在方寸天地上。
　　观其走势，似乎与海中的波流涌动有几分相像。
　　但最让人惊愕的，并不是灵力的诡异波动，而是立在云霄上的几个身影。
　　打眼看去有四五个，其中一个，露出了一张皱纹浅浅的中年面孔。
　　程伏盯着他看。
　　胡风。那是胡风。
　　这个当初在心性测试境中包庇违规队伍的导师，她还算印象深刻。
　　不仅包庇学生，还内涵燕离，甚至在止妄学府降下处罚的时候设法脱逃。
　　云上的人影越来越大，显然是看到了海面上突兀冒出的二人，故而缓缓降下来。
　　胡风带来的人共有两三个，都是中年男人面孔，应当是和胡风交好的。
　　程伏的余光，忽然瞥见自己身侧掠出一道雪衣的广袖。
　　猎猎的破风之声随之响起。
　　出了海，自然就没有灵力束缚一说。
　　于是风霜骤起，凛冽的冰霜簌簌而下，携着势不可挡的冰气，自海面半空蔓延到整个洛神岛上。
　　岛上原本还有些苍翠的绿意，经此凛风过境，全然泯灭在雪点之下。
　　一瞬间，改天换地。
　　就连东海也不能幸免。海面表层，已成坚冰。
　　程伏怔然望着眼前的冰天雪地。
　　目之所至之处，不需要燕离亲自到达，就已尽皆是霜寒颜色。
　　她也在洛神岛上召过一方风雪，是真的只有一方，完全不能和这片冰雪领域相提并论。
　　清冷的嗓音在风雪中，仍然分明。
　　“胡风。”
　　燕离的吐字很清晰，但越是清晰，落在人耳中就越像是一道催命符。
　　三个人滞在原地，胡风位于最前方。
　　许久未见，胡风的脸色并不比从前好看。
　　他的神色扭曲了一瞬，但脚下并没有动静，连手臂也滑稽地停在半空，保持着燕离展开领域之前的动作。
　　程伏飞身跟上燕离，停在胡风身前，将他的细微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模样，应该是被定身了，胡风目前无法行动。
　　这个行为当然不能实质性地伤害到胡风。
　　燕离身为止妄学府的坐镇战力桩，有义务捉拿学府叛逃导师。
　　在将胡风捉拿回止妄山前，是不宜私下处置的。
　　秉公很重要，一个学府的坐镇导师，更要以身作则。
　　程伏想着，忽然有些感慨。
　　燕离和胡风在止妄中的地位，都比寻常导师高，但二人的作风却这样迥异。
　　一片茫茫雪幕中，燕离眉目清冷，额间那捧雪莲看上去也越发皎洁。
　　燕离伸出手，胡风手里抓握着的柱状物事，便轻飘飘地飞到她手上。
　　胡风的面色一瞬间苍白下去，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低微的声响。
　　“喀”一声，程伏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卡住了胡风快要咬下去的齿关。
　　又“咔哒”一声，胡风下颔被卸掉。
　　程伏“噫”了一声，嫌弃地收回了手。
　　她从一开始就密切地关注着胡风。
　　胡风是个惜命的老狐狸，逃命手段百出，自然要谨慎为上。
　　从胡风大张的嘴巴里，一个带着黏稠唾沫的淡色小方块掉了出来。
　　程伏对自己的手用了清洁咒，仍然觉得不干净，皱着眉在胡风的衣服上擦了好几下。
　　胡风怒目圆瞪，一张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偏偏又说不出话，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呵呵”声。
　　燕离瞥胡风一眼，似乎也觉得没有什么多说的必要。
　　她取出一根缚仙索，走上前，环了胡风几圈，开始打结。
　　程伏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雪折射的白光映在师尊发上，漂亮极了。
　　容色绝代的剑修，在举手投足间，都是佳景。
　　但总是有人打破景致。
　　海面原本已经凝固成坚冰，但在广袤的洁白冰面中央，无端生起了一阵飓风。
　　飓风越旋越大，燕离却半点目光都不分过去，仍然系自己的结。
　　终于，冰面咔咔嚓嚓地碎裂开，东海水漫溢上来，将冰面浸出一些通透颜色。
　　有人从里面出来。
　　准确地说，那不是人，是一尾鲛。
　　之所以说是一尾，是因为她并没有将鲛身化足，而是以银光闪闪的鲛尾直接上到冰面行走。
　　程伏眼神中有讶异。
　　她有原身的记忆，自然认得这是谁。
　　白痕。
　　准确来说，这位，也算是她的师父。
　　程伏抬眼看了看尾鳍漂亮的白痕，又偏头看看身边雪发黑眸的燕离，有些心虚地抿住唇。
　　不管怎么说，拜两个师父，怎么看都不是什么道德事啊。
　　白痕的眼神淡而沉。
　　鲛仙白痕永远都是这副模样，这副看上去无事挂心的模样。
　　只是此刻，她浅淡的眼神定定地望着被捆得死紧的胡风。
　　飘渺幽远的女声响起:“胡风，交给我。”
　　燕离终于回头，看向白痕。
　　她凉凉道:“他又与你何干？白痕，不要什么都同本尊抢。”
　　程伏眉头皱起来。怎么听这话的意思，燕离好像很早就认识白痕了？
　　看上去，她们二人在过往的相处中并不是太愉快。
　　白痕颔首:“最后一次。这个人对东海很重要，我需要查他。”
　　燕离:“他对止妄也很重要，恕难从命。”
　　程伏又觑了一眼胡风，心里有些感慨。
　　当代两位大乘修者在东海岸哄抢胡风，过于匪夷所思了。
　　不过想想，这倒也算是胡风的一大殊荣。
　　那厢，燕离的眼神更沉了几分。
　　白痕见状，神色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你把我徒弟都拐走了，暂且扣你一个人，很过分吗？”
　　燕离挑眉冷笑:“你的徒弟？”
　　“现在是我的了。不仅是我的徒弟，还是我的道侣。”
　　白痕闻言，目光探究般地扫过面前的二人。
　　齐肩并站着，距离贴得确实很近。
　　白痕一点头:“行，道侣。”
　　“不知剑尊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是阿伏的旧师尊，这样说，剑尊你便是我的女婿了。”
　　程伏听着这番话，表情很是微妙。
　　原身记忆里的白痕，似乎不是这样。
　　寡言少语的一个人，怎么到师尊面前，就变得牙尖嘴利起来？
　　直觉告诉她，燕离和白痕的关系并不简单。
　　燕离罕见地蹙了蹙眉，看上去也被白痕的发言震惊到了。
　　很难想象，鲛仙白痕居然讲得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
　　沉默良久，燕离一挥手，被缚仙索捆紧的胡风就重重摔落在了白痕的鲛尾旁。
　　“拿去。”
　　燕离声音仍然低沉，却明显做了退让。
　　白痕看向程伏的方向，微笑道:“一个不够，还要再借一个。”
　　“阿伏，且过来。”
　　程伏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事情的走向变得愈发古怪。
　　她犹豫片刻，转头看向燕离。
　　师尊正面无表情地与白痕对视。
　　白痕丝毫不觉得尴尬，坦荡荡道:“借用片刻罢了。认识两百年，信不过我？”
　　燕离偏头，一双眼沉沉看向程伏。
　　她语声沉静:“去罢，她要同你说的，应该是东海的事情。”
　　尽管眉眼间盈满了阴沉，燕离却并没有继续阻拦，只是又道:“白痕虽然做鲛没品，但还算有信用。”
　　程伏心情诡异地点点头，朝白痕的方向去了。
　　白痕颔首，随即银白色的鲛尾一扫，冰面上的胡风和程伏霎时便不见踪影。
　　冰面上，燕离神色平和地望着冰面上那个漫溢出东海水的豁口。
　　身后的万里冰川渐渐消融，那三个被定身的黑衣人手脚一软，噗通摔入了东海里。
　　他们形容狼狈地扑腾几下，破水而出，很快便御起灵力仓皇逃窜了。
　　雪发剑修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柱状灵器，松开指，那器物就落入水中。
　　东海里，程伏跟在白痕身后几寸的位置亦步亦趋地跟着。
　　白痕忽然停了下来，她险些撞上去。
　　涌动的波流间，裹挟了一个玄色的长条器物，沉沉浮浮地出现在二人眼前。
　　程伏听见白痕轻笑一声，伸手捞起那器物。
　　她想起来，这是师父从胡风身上得来的灵物。
　　不知为何，白痕的动作落在程伏眼中，她便觉得周身都有些不痛快。
　　她神思恍惚地想着，白痕和师尊，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们竟然，认识了两百年。
　　这么漫长的岁月，她们成为了什么？
　　挚友，亦或是什么更加特别的关系？
　　程伏垂眼，鼻端嗅到咸咸的海腥气味。
　　她从前往海底沉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感受。
　　现在却觉得身体好像失了重，绵软又沉甸甸的，不自在极了。
　　胸口发堵，如果不是早知道不可能的话，程伏几乎以为自己是要溺水了。
　　心念动荡间，她已经跟着白痕来到了鲛宫中。
　　鲛宫侧面有一个从前用于修习鲛族力的场地，场地宽阔，作用类似于在止妄的演武场。
　　程伏按下心头思绪，回想起演武场的结构。
　　演武场其实很简单，但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这里面，好像有一个传说中的……器灵。
　　白痕忽然出了声:“你从前好像不常来演武场，但你应该认得这个。”
　　语罢，场中央浮起一个突兀的台阶，一层层向上拱起，逐渐拔起一个长长的高台。


第89章 凶器
　　高台之上，逐渐浮起一块方方正正的浮石。
　　石面坑坑洼洼，有许多细小的孔洞。
　　浮石顶端挂着一层薄薄的红霜，红霜蒸腾起雾气，一个形状在缭绕之间凝结起来。
　　赫然是一把修长无比的剑。
　　红雾仍然在长剑周遭缭绕，昭示着这它并非实体，而是被千千万灵气凝结而成的。
　　说它修长无比，是因为这把剑的外观完全不同于平日在五灵域中能见到的剑。
　　依照程伏的眼光来看，这把剑很像现代击剑用的那种。
　　总之看上去没有什么实战意义。
　　白痕的声音悠悠传来:“阿伏，你出海很有些时日，莫不是忘了倒海剑吧？”
　　程伏连忙道:“没忘没忘，我小时候还经常抱着它睡觉呢——”
　　话一出口，腰间那把黄玉似的殊途剑很不满地颤动起来。
　　程伏伸手按住殊途，面无表情地在脑中过了过原身的幼时记忆。
　　这把剑叫做“倒海”，大概的意思就是拥有着能够排山倒海的威力。
　　但因为锋芒太盛，出世即见血，于是前代鲛仙就将倒海的剑身销去，唯留下倒海的器灵。
　　白痕继位之后，程伏刚好被捡回东海。
　　见孤苦无依的小程伏太可怜，白痕大手一挥，将倒海剑灵扔给程伏，聊以慰藉小程伏在东海中的无趣生活。
　　程伏望着倒海，无端生起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怎么说呢，这种亲切感，就像见到了被幼年自己扯去满头金发的芭比娃娃一样。
　　“莺莺！呜呜！呜呜呜呜莺莺莺？！”
　　在见到程伏的一瞬间，倒海剑灵也给出了属于它的回应。
　　白痕倒没费心思考倒海想表达什么，只是将手上的修长器物放到倒海所在的高台上。
　　“阿伏，你想从师燕离，我并不拦你。”
　　雪白的眸子凝在程伏身上，视线直白。
　　“不过事关东海，我对你仍有嘱托。”
　　这话一出，程伏的心里便有了底。
　　白痕要做的事情，除了佑东海平安无虞，程伏想不出第二件。
　　在下东海的一刻，白痕就已经挪移海域，将胡风送往东海鲛宫专司审讯的鲛族手里。
　　但这件通体玄色的灵器，白痕却一直拿着来见倒海。
　　像这种能够左右东海命运的凶器，自然也是有器灵的。
　　器灵对器灵，无非就是比拼灵体强度，判出胜负。
　　在比拼中优胜的器灵，就能随心所欲支使败方器灵。
　　白痕是东海的鲛仙，她的身上，背负的是整个东海的命运。
　　因此，她是决不能容忍这件灵器存于世的。
　　程伏垂下眼，就听白痕继续说道:“我会让倒海问出这件凶器的主人。”
　　“阿伏，去杀了凶器之主。”
　　鲛仙的话音很平淡，就如同她平常说话语气一样。
　　“凶器之主不死，东海便忧患一日。”
　　是的，就算倒海战胜了凶器器灵，器灵会听倒海的话。
　　但同时，也会听从凶器主人的话。
　　只有器主死了，凶器才能完全在东海的掌控之下。
　　唯有这样，东海之主才能心安。
　　至于销毁……像倒海这类的高阶灵器，能销去器身，却无法抹杀器灵。
　　程伏偏头看向倒海，道:“还是先看看倒海战况如何吧。”
　　其实不必看，她也知道，倒海身为器灵之首，定能够驯服胡风带来的那件凶器。
　　但她终究无法轻易答应白痕。
　　一条命可轻可重，她需要再三斟酌。
　　程伏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但也称不上心肠冷硬。
　　白痕不置可否，收回目光看向倒海。
　　倒海的优势是压倒性的。
　　那个名讳不清的凶器已经颤抖着整个器身，不再反抗了。
　　赢得胜利的倒海拱起剑身，划出一道清光:“莺！呜呜呜呜！莺莺呜呜呜莺莺莺！莺呜！”
　　骄傲的声音。
　　程伏默然无声地看着吱哇鬼叫的倒海。
　　虽然一句都听不懂，但不妨碍程伏感受到了它的激动。
　　至于鲛仙的做派，就没那么客气了。
　　白痕鲛尾一扫，放出威压，泠泠的清音随着灵力的扩散清晰地响彻整个演武场。
　　“倒海，问它主人的方位在哪里。”
　　剑灵和人有语言隔阂，人听不懂剑灵语，但剑灵却能听懂寻常修士的通用语言。
　　倒海摇晃两下，倏然剑锋一抖，直挺挺地指向了西北方。
　　程伏敛眉细思。
　　西北？
　　洛神岛再北，就是凛冬雪原。
　　但凛冬雪原上的势力向来也不怎么接触东海，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有胡风腌臜在前，倒也真没那么好说。
　　不提凛冬雪原的话，偏西的方位，似乎也是一片灵域。
　　她思索间，白痕却已经道出了答案:“古仙境。”
　　程伏眉峰微动。
　　古仙境，是五稻大陆最古老的一片灵域，相传天地灵脉发源于此。
　　万年前，五灵域间第一个飞升的修者就在此飞升。
　　许是古仙境被这殊荣用光了灵气，自那之后，古仙境灵力开始枯竭，大批修者外出探索新灵域修行。
　　这片古老的灵力
　　发源地，也就此沉寂，只有几个古老家族仍然驻扎在那里。
　　浮石台上，倒海听见白痕的回答，剑身兴奋地挥动起来，上下摆动着，以表赞同。
　　一边身体力行地表示着态度，一边还连串地发出剑灵语:“莺莺！呜呜！呜呜莺莺莺！”
　　程伏:“……”
　　看着倒海傻不拉几的模样，她的心中，忽然浮现了一个与倒海极其相似的萝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参婴好像精通各族语言？
　　于是程伏将灵识探入丹田，粗暴地推醒参婴。
　　“你会不会剑灵语？”她问道。
　　参婴皱着脸:“废话！这世界上还没有我不能翻译的语——嗷嗷嗷你干什么！”
　　白痕望着眼前单手提溜着萝卜的程伏，眼神疑惑。
　　程伏简单解释了一下参婴翻译器的功用后，就让它和倒海开始交流。
　　于是，此起彼伏的“莺莺呜呜”声在鲛宫演武场中回荡起来。
　　渐渐的，参婴忽然蹦跳一下，一缕青烟飘过，程伏惊奇地发现自己可以直接听懂它俩的对话了。
　　参婴趾高气扬地贴到倒海脸上:“你行不行啊，能不能问出来，啊？”
　　“顶级剑灵，就这？”
　　倒海气得飘起来:“谁不行了？白鸟，告诉我你主人究竟是谁？”
　　被称作白鸟的器灵抖一下，小小声说:“我真不知道我主人叫什么啊……”
　　倒海气不打一处来:“连主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白痴！”
　　白鸟缩了缩身体，“不过，我好像听过别人叫我主人‘顾老爷’什么的……”
　　白痕眼神淡淡，掌中瞬间变幻出通讯玉简，低低说了两句什么。
　　单单一个顾字，就足够了。
　　古仙境中的顾氏，就只有那么一家。
　　朝外走时，白痕鲛尾一顿，回头看了程伏一眼。
　　她道:“若是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愿意的话，我会为你提供我手中一切的详尽信息。”
　　愿意什么，是什么信息，自然不需要再多言。
　　程伏颔首，待到白痕走后，才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说实话，她完全不想牵涉进这些破事。
　　但白痕其实将她的心思把握得很准。事关东海，她总归不会置之不理的。
　　她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也提步往外走。
　　鼻端很突兀地传来清洌洌的霜雪气，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抵在身前。
　　程伏愕然地退一步，旋即反应过来，又两步凑上去，拥住来人。
　　她小兽一样吸两口，这才抬眸看燕离。
　　从鼻峰到眼睫，从睫毛到额心，目光缠绵地一路流淌过去，将燕离冷白的双颊灼烧出淡淡的粉色。
　　程伏鼓着腮帮子:“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燕离很专注地看她，闻言道:“感召印。”
　　额间那朵雪色的白莲应声闪烁起微光，显出洁净脆弱的殊丽。
　　“嘿嘿。”
　　不知怎的，程伏没头没脑地傻笑了一声，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撇下嘴角。
　　程伏有点羞赧地偏过头去。这样笑，好像个傻子啊。
　　她抿住嘴唇，避免自己再发出这样傻兮兮的笑声。
　　冰凉指尖触到自己手心的一瞬间，程伏心尖一痒，脑中闪过那条坚韧流畅的银白鲛尾。
　　方才白痕所说的话，仍然萦绕在她心间。
　　“阿伏，去杀了凶器之主。”
　　语气淡漠无锋，却像铅质吊坠一样坠在心上，沉沉的。
　　手心的冰凉渐渐剥离，修长的指尖来到程伏眼前，而后很轻地抚上她眉心。
　　程伏感到眼眉间的什么东西被揉开了，惊觉眉头不知何时拧上了。
　　燕离声音缓缓:“不开心？”
　　“她与你说了什么？”
　　程伏愣愣地看着燕离，心中浮起的却是另一种疑惑。
　　一种偏移了原本轨道的疑惑。
　　少女的嗓音闷闷的:“嗯。”
　　“她说了什么，我们晚些再聊吧。”程伏含含糊糊道。
　　燕离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好。”
　　程伏忽然又抬头道:“师父。”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少女神色肃穆，似乎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将要和她探讨。
　　燕离道:“何事？”
　　程伏眼睫颤了颤，终于开口道:“师父，你和…白鲛仙，是什么关系啊？”


第90章 魂香
　　燕离眼神有些古怪:“……什么关系？”
　　她凝眸沉思了一会儿，忽而弯唇笑了。
　　对于程伏而言，她很少见师尊这样的神色。
　　抑或说，无容剑尊的情感本就如同一汪湖水，波澜不惊，凡有一粒石子落水引起波动，都会使得那汪湖上漫着的纹路变得流光溢彩起来。
　　燕离眸光泛起些戏谑的狡黠:“她曾与我抢过食。”
　　燕离是被时空交易所弃置在五灵域当中的弃子，程伏救她一命，却在几载之后离去。
　　燕离度过了一段非常落魄的时日。她懂捕猎，会烤熟食，饿不死自己。但累月经年郁结于心，在一次捕猎中，燕离失手被毒物蛰了。
　　说起这桩事时，燕离神色很寻常，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我去寻能解毒性的冰草。但因为气力不支，我倒在了冰草前方，手指离草茎只有一寸距离。”
　　程伏听着，却很有些酸楚。
　　独自行在冰原，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她知道凛冬雪原的冰雪有多冷。她甚至可以在脑海中拟出霜雪覆面的触感，茫茫天地间，不会有人去注目一个气息奄奄的将死之人。
　　程伏忽然不敢想。
　　因为她突然更深切地明白，将燕离独自留在雪原上，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燕离目光放得很渺远，有些浸在思绪里头:“我伸手去抓冰草，却抓到了一只又冷又湿的手。”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把我的手撇开，然后抢着去拔那根冰草。”
　　“然后我们就抢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这仿佛是什么过分有趣的事情，燕离又微微弯眸:“最后我们两败俱伤，两个人都快要死了。”
　　“她和我才终于愿意妥协，一人一半分食了。”
　　程伏的手紧了一紧，心脏畏惧地缩紧起来。
　　胸口有些抽疼，燕离语气平淡的讲述，竟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燕离感觉到自己的手掌被少女纤细的手指死死地攥紧了，指头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冷汗，冰凉又黏稠。
　　她微微偏眸去看，发现程伏抿紧了唇，神色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师父，对不起。”
　　程伏的声调绷得紧紧的，夹杂着不安和失措。
　　她后背都发出凉汗，但仍然没有喊停燕离。
　　燕离每说一个字，程伏就觉得那把谴责自己的刀朝心口捅得更近一寸。
　　她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燕离曾经一个人度过了那样昏暗无光的日子，是白痕陪了她。
　　而如今，自己竟然还无理取闹地为了燕离的友人吃味。
　　程伏越想，便越不是滋味，手指也就攥得越紧，好像生怕燕离要跑掉。
　　燕离一只手盖上她的手背，轻轻说:“没有事。”
　　“那之后，白痕和我在雪原上互帮互助了一段时日。因为冰草的缘故，她同我也算是有过命交情。”
　　“她很喜欢抢我的东西。”燕离道:“我不愿，但也无奈何。”
　　“因为也只有她和我抢。”她垂眸，复又看向程伏:“你不在的时日，我很寂寥，我只能与她说话。”
　　白痕之于燕离，是一段莫名但又温情的陪伴。
　　虽然初衷并没有好到哪去，但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弱肉强食，能有这段陪伴已实属不易。
　　也因此，燕离才会对这个昔日的友人一再谦让，允许她带走胡风，也允许程伏随她先去。
　　程伏呼吸急促了一些，她眸光绵软，带着难以察觉的恸色，靠近了燕离。
　　温热的唇瓣软软地落在燕离的眼角，清浅，很快又挪开。
　　“师尊，你在雪原难不难过、会不会哭？”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程伏却仍然挂心那么遥远的心绪。
　　燕离一怔，随即摇头:“我在雪原不难过。”
　　“但是程伏，你走的时候，我很难过。”
　　她认认真真地说道，眼神攀附上少女娇俏的面容:“我会哭。”
　　燕离的嗓音忽而低下来:“你走之后，我想着你，流了很多眼泪。”
　　雪白的双颊泛起绯色，燕离顿住，似乎难以启齿，没有再说话。
　　程伏陷在深深的愧恨之间，没有发觉燕离的欲言又止。
　　她又在燕离眼角落下一吻，好像这样就能将燕离流过的眼泪吻去一样。
　　回到寝殿，程伏安置好燕离。一夜未眠，又说了这许多话，难免有些疲乏。
　　虽然修士并不是很需要睡眠，打坐就能回复精神，但程伏的凡俗思维还在，总觉得还是要睡一睡为好。
　　燕离倒也不抗拒，自觉地爬上程伏的床褥，安然入睡。
　　睡前，程伏想起燕离昨日调戏她的话，鼓了鼓腮帮子，温吞地回敬道:“师父，你好像很喜欢爬徒儿的床。”
　　说罢，燕离还没有反应，程伏自己却已经红了耳根，也不知道这话究竟作用起在谁身上了。
　　一向容易红耳根的燕离居然一反常态地点头:“嗯。”
　　“你床褥间的味道，我很喜欢。”
　　程伏的脸更红了几分。她床褥间熏的是寒梅香气，同她剑意带来的气味有异曲同工之妙。
　　待燕离入睡后，程伏翻阅了一下有关古仙境顾氏的资料。
　　半时辰过去，快速浏览完这些的程伏，皱起了眉头。
　　顾家，上古家族之一，擅奇门术，研究出名唤“白鸟”凶器的是前家主顾策。
　　而现今家主顾之荣继位，将白鸟封印起来。
　　想必那白鸟的主人，就是顾之荣。
　　顾之荣生平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只是甚爱女色，纳了二十八房姨太太，每日耽于酒色，看上去并不像是有雄心的。
　　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在纳第二十二房姨太太的时候，顾之荣做出了一件惊天壮举。
　　他在同一天，纳了五房。
　　是的，同一天纳了五房。顾家虽然底子渊远，但古家族其实都在日渐式微，名为四大古家族之一，但实际上顾家的家底已经略显紧张，养二十房姨太太已经力不从心，何况一次又纳五房？
　　但神奇的是，纳完这五房后，顾之荣大肆操办酒席，出手阔绰，丝毫没有囊中羞涩的模样。
　　并且在这之后，顾家家底就丰厚起来，家族产业也更兴隆，一跃成为古仙境的豪富头头。
　　顾家不可能支撑得起这样庞大的资金消耗。
　　那么，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就显得大有古怪了。
　　程伏叹一口气。
　　她打开传讯玉简，向白痕打听了胡风的口供。
　　白痕很快传来消息。
　　信息显示，胡风和顾之荣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却不是金钱，而是胡风手底下的一些势力人脉网。
　　作为回报，顾之荣将凶器白鸟交给胡风，胡风如愿以偿拿到白鸟，就来东海妄图搅动风云了。
　　程伏略有些惊异，手中顺势写下了心里的疑惑:“胡风交代得这么直白透彻？”
　　白痕很快给出回复:“不是他自己交代的，是用特殊的魂香从他记忆里看见的。”
　　程伏:“……”
　　玄幻世界的刑供手段也是挺邪门，跟开了挂一样。
　　刚想熄灭玉简，她又见白痕发来消息:“同你说件事，为了弥补燕剑尊，我在你房中也加了一点魂香，能够促进你们的感情交流。”
　　这句话一发完，显示白痕持握玉简的光点就瞬间熄灭下去。
　　程伏盯着白痕那句字迹端正的话语，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
　　魂香怎么又能够促进感情交流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嗅闻出来有什么魂香的气味。
　　想必是用量很微小，能起到助神安眠的辅助作用吧。
　　没想太多，程伏除去外衣，蹑手蹑脚地歇在了床边的榻上。
　　阖眼后原该是一片黑暗，但很快程伏眼前出现了一片缭绕的雾气，初时迷蒙，而后渐渐散去，景象也随之明朗起来。
　　漫天风雪，不消说，程伏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凛冬雪原。
　　这里的冰雪永远厚重，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留下均匀的足印。
　　不知为什么，程伏总觉得身上不是太对劲。
　　她的头发似乎过长了一些，长到接近腰际，脑袋也昏昏沉沉，甚至发着热，与冰天雪地的气候格格不入。
　　程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是一双拿剑的手。
　　电光石火间，脑袋里浮现了熟悉的名字。
　　这……是燕离的梦境？
　　她试图将自己抽离出来，但无果，头脑昏昏沉沉，就连脚下路线也好像是被规定好的似的，径直朝着一个目的地走。
　　越走，程伏就对四周越熟悉。
　　这分明就是她从前和燕离居住的雪洞屋。虽然外表不如何，但内里的布置尚算精致温馨。
　　里面的布局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空空落落，想来居住在此的主人很久没有归来过。
　　程伏心头猛然一颤。这是她走之后，燕离的记忆情景。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伸出手，一点点抚过那些书架案几桌凳，像是带有无尽眷恋般，指腹反反复复地摩挲着。
　　程伏的心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她如今在燕离的旧忆里，使用着燕离的躯壳，能完完全全感受到她的心绪。
　　胸口沉闷发堵，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幕幕迅疾地在眼前浮现，每一件家具，都可以带起她妥帖存储的记忆，海潮一样冲昏她的头脑。
　　有冰凉在脸颊滑落，程伏被迫想念着自己。
　　她从不知道有人可以把记忆回放到这种程度，精确到每一毫的感受都不放过。
　　这几乎是一种自虐，也是极其危险的精神状态。
　　眼睫被泪水完全沾湿，一遍遍自我虐待之后，程伏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好似没有半点重量。
　　她的心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扭曲了，逐渐生出巨大的怨恨不甘。
　　手心的灵气一变再变，半晌，终究还是变回了原样。
　　若有人在此，就能看见一个眉眼清冷的雪发少
　　女，面无表情地流了满脸的眼泪。
　　她安静地躺上过于宽大的床铺，为自己盖好被褥。
　　修长的手指很稳地拭去自己眼角的泪，而后她探入裙裾，脊背发抖。
　　清冷而破碎的嗓音梦呓似的呢喃道:“程伏……”
　　“我不会、让你丢下我。”


第91章 春风
　　热汗淋漓。
　　醒过来时，程伏猛然呼出一口炙热的气。
　　眼角眉梢都被额上渗出的薄汗浸湿，在熹微的灯光下闪出细碎光点。
　　她抿了抿唇，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并不太舒服。
　　身体的感受带动思绪，程伏拢上衣襟的手顿了一顿，脸上更热了。
　　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沉静的玄色眼瞳。
　　燕离的眼神平和沉静，对上程伏眼神时目光也没有太大变动。
　　这是意料之中的对视，雪发剑修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
　　甫一触碰到燕离的眼，程伏便如同被灼到一般偏开眸去。
　　迷香梦的余韵仍未散去，她不太敢想自己方才的睡颜是否有露出端倪。
　　沉默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抬眸:“师父，您……醒了多久？”
　　眸光相触，程伏忽然察觉出一些不对。
　　燕离的目光向来很平静，可此时此刻的平静底下，似乎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雪发剑修长眉微动，睫羽颤巍巍的。
　　清冷的声线，一如梦中的破碎感:“小伏，我做了很不好的梦。”
　　眼睫阴影下，细微水光隐现。
　　程伏轻声问道:“什么梦？”
　　燕离并不遮掩，只是神色间难掩失落。
　　“梦到你又走，我便醒了。”
　　她醒时，被摇曳的案上灯火晃了眼。
　　几乎一瞬间，燕离的指尖蜷缩起来。她呼吸微乱，一点点掀开眼帘看程伏的动作。
　　视线完全清晰，燕离微不可察地松下一口气。
　　少女是在灯下翻阅不知名的卷宗，不是收拾行李。
　　她的心略略稳妥了一些。但既是醒来了，也就睡不下了。
　　修士所需的睡眠本就不是太多，她索性就着灯光看人。
　　不多时，少女掐灭了灯火，却也并未来到床上，只是就近寻了个榻歇息。
　　待少女呼吸完全平静后，雪发剑修起身，自顾自坐到榻边看她，心中想了许多。
　　她始终不安。
　　因为有前例，便止不住地要想，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
　　大抵这是一颗恋慕之心的本能，总是很容易揣揣不安。
　　这些话，不必燕离讲，程伏单是听见起因，就知道病原在哪。
　　她一时恍然，心思拧成了一股死紧却将要绷断的麻绳。
　　燕离在因她惶恐。
　　几缕茫然和疼痛在心头袅袅升起。
　　这原本是不应该的，燕离不该是这样。
　　她不是一个多么聪慧的人，却也知道爱原本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给予在旁人身上的如果尽皆是惶惶的苦痛，就是本末倒置。
　　程伏不愿看见燕离因自己枯萎。
　　燕离给她的是焕发，是生机。
　　她从未想过，自己回馈给燕离的东西，竟然微薄到了极点。
　　程伏也知道燕离在忧心什么，可是如今的她缺少一魄的记忆，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究竟如何。
　　她伸出手，揩去燕离眼底的湿意。
　　这个寻常的动作，却引得眼前人唇瓣倏然抿得死紧。
　　程伏垂眸，看着指上漉漉的水意，伸臂涂抹上燕离修长白皙的颈。
　　温热湿腻所过之处，带起适时的战栗。
　　她轻声道:“师尊，我明白，历经了从前的事，您无法信我。”
　　程伏脸颊贴近，细碎的吻落在颈上，声音附着燕离的耳根攀爬向上:“可我不是过去的程伏，师尊。”
　　她喟叹似的缓缓道:“我是程伏，承载了过往的人是我，可您眼前的人，也是我。”
　　“与我度了整整一载，却博不到您半点信任。师尊好狠的心。”
　　程伏轻轻咬了一口身下的绵软，呢喃。
　　“我爱你。”
　　没有人会信誓旦旦地担保，自己能够一同承载过往与当下。
　　但她决心担负，不管从前的事与现今的她是否又隔阂，既然是同源的魂魄作出的选择，她就能够担负。
　　她会亲手审判自己，抹去惶惶。
　　冰凉的唇覆上暖意，程伏已经有些熟稔，撬开清冽唇舌，一路难舍难分。
　　带着泪痕湿意的指探下，绵软了一池春水。
　　偏偏急促的气息都被少女的唇堵在了喉里，于是眼尾愈红，眼睫完全濡湿。
　　轻拢慢捻抹复挑，渐渐海宫晨曦初至。
　　直到休憩之时，程伏才有闲暇去看玉简上闪烁的新字迹。
　　鲛仙也不知道是起得早还是没有睡，程伏顺手捏着玉简，倚在床头看起来。
　　无非就是顾之荣的那桩事，鲛仙极力怂恿程伏去弄死他，以绝后患。
　　可是身为一个正值青春、阳光向上的红领巾少女，程伏觉得此事不能草率。
　　于是她偏头问燕离:“师尊，您知道顾之荣吗？”
　　燕离原本已经阖上了眼，闻言微微掀起眼帘。
　　她声音微微有些哑:“嗯。不是好东西。”
　　程伏眉头一挑。能够得到燕离盖章认可的王八蛋，应该罪恶程度不轻。
　　“师父怎么也知道他？他做了什么？”
　　燕离道:“你既是问他，便应当
　　知道他好女色，并且在纳了某房姨太太后家底突兀地殷实许多。”
　　程伏点头:“是啊，还一次纳五房，了不起。”
　　“你很羡慕？”燕离的嗓音因为微哑，更加显得有些发沉。
　　程伏眼眸瞪大:“绝没有！”
　　几句打趣后，燕离才说起顾之荣的事。
　　他那第二十二房姨太太不简单，据说背后势力勾结不小。
　　她牵涉到的买卖暴利，而且阴私。
　　贩卖仙童。
　　在五灵域这样的修□□里，灵气较为充沛，修者数量也不在少数。
　　但毕竟修行需要一定灵根，修者所占的五灵域人数比例并不高，大约只占总人数的二成左右。
　　大部分民众都是凡人，那么所谓的“仙人”即修者的地位，就会被普通人推崇得极高。
　　谁会不希望自己能够腾云驾雾，挥手即召气流，脏污捏诀就能清理？
　　神话一样的能力，让不少人都趋之若鹜。
　　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能力，但有些父母极其渴望望子成龙，就会生出一些歪心思。
　　他们会购买一个有着仙根的孩子，光耀门楣。
　　这样的孩子就是仙童，也就是顾之荣那房姨太太做的生意。
　　程伏越听，神色越凝重。
　　仙根的产生很随机，每个普通人的孩子都有可能产出仙根。
　　这桩生意可以说得上是罪孽深重。
　　踏着别人的破碎家庭盈利，造就了多少悲剧和天各一方的离散。
　　如果此事为真，那顾之荣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程伏问道:“师尊，这桩事是你从何听来的？可有证据？”
　　燕离道:“白痕手里把握不少，找她要就是。”
　　门外突然传来笃笃之声。
　　一个小鲛侍轻启开殿门，细声道:“程姑娘，洛大师姐寻您有事。”
　　程伏看一眼鲛侍:“能带人去吗？”
　　见小鲛侍一脸惊诧，程伏脸不红心不跳道:“带我道侣，最近处于热恋期，有点难舍难分。”
　　鲛侍迟疑了一下，“大师姐没说可否带去……”
　　“不过，若您喜欢，带上应当也无妨。”
　　小鲛侍想到什么一般，脸上也有些发红。
　　*
　　洛川约她的地方在鲛宫外一片惹眼的海草堆上。
　　景致不赖，颇有些浪漫情调。
　　看见燕离，洛川微微有些讶异:“啊，阿伏的道侣也来了？”
　　她沉吟了片刻，好似在思索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
　　须臾，洛川终于坚定了眼神，开口道:“阿伏，其实我寻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们的……婚期可定了？”
　　说完这句话，洛川绯色的蚌壳耳朵不好意思地动了一动:“其实也不是我多管闲事，只是你的几个师兄已经在准备贺礼了，就想问个确切日子。”
　　程伏:“……”
　　她咳了一声:“合籍礼之事还未提上日程，还有些事要处置。”
　　洛川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好吧。”
　　“不过我此来寻你，主要为的不是这个。”
　　她温婉地笑笑，自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物事。
　　赫然就是那个能够主宰东海命运的凶器白鸟。
　　程伏一怔，“师姐这是何意？”
　　“师父交由我的，说让我转交给你。我想这凶器事关重大，还是应当亲手交予你为好。”
　　“对了，还有那个胡风，师父也送到你殿中了，说任剑尊处置，带去哪儿都行。”
　　程伏瞪眼:“干嘛放到我殿中？殿门口就行了，多脏啊。”
　　告别了洛川，程伏手中的玉简也顺势闪烁起来。
　　不出所料，就是白痕的信息。
　　程伏在赴洛川约前问过了白痕要证据，此刻应当是梳理好了，一股脑地发了过来。
　　全部看了一遍，几乎可说是铁证如山。
　　不过白痕手绘的一张玉简图引起了程伏的注意。
　　那大抵是古仙境某处的地图，里面有着不少圈圈绕绕，看上去眼花缭乱。
　　她还未思索出这是什么意思，燕离突然出声:“据点。”
　　程伏心头一跳。
　　这圈圈多得让人眼花缭乱，粗略扫一眼，就能确认有十数个之多。
　　她下意识问道:“什么据点？”
　　“交易所据点。”
　　燕离的嗓音有些漠然，看上去很有些不屑。
　　“不是顾之荣的交易所，是时空交易所。”
　　时空交易所是什么地方，程伏在经历过那么多事后，自然心知肚明。


第92章 归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标注这个做什么？”
　　燕离道:“白痕只在乎东海。她标注交易所，大抵是因为交易所的手伸到了东海。”
　　东海一向是世外桃源，于五灵域是如此，于异位面之人而言更是如此。
　　交易所的主业务是“虚拟恋人”，这桩交易的业务范围极广，需求量大，故而交易所需要去不同的位面收集目标信息，成为商品挂在交易所拍卖会上。
　　程伏回想了一下东海当中的鲛人模样。
　　俱都是面容精致、白瞳蚌耳，既可显人形也可用本体，银白色的鲛尾通透闪亮。
　　这样的种族，被觊觎上不奇怪。
　　奇怪的是，古仙境为何驻扎了那么多交易所据点？
　　那里不是时空罅隙，不方便位面间的来往。
　　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人迹罕至，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些伪装成普通民居的据点。
　　程伏沉思着，对脚下路很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到了自己寝殿都不觉，差点被脚下的层层台阶绊倒。
　　身躯前倾时，她感到一对清洌洌的臂托住自己。
　　清雪气和殿内的幽香混杂着，萦绕成一阵缓缓的气流，流进少女肺中。
　　程伏的眼皮架不住地闭合起来，脑中警铃大作，想要勉力睁眼，却已经睁不开了。
　　……胡风。
　　狡猾的老东西。
　　昏迷前，她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燕离眼帘半垂，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少女安和的睡颜。
　　雪发剑修的眉眼清而冷，眸中似乎飘着浮冰。若是仔细看，便能看出来黑眸底挂着薄红。
　　燕离看见了程伏昏迷前的口型。她在无声地说“胡风”二字。
　　她以为是胡风做的手脚。
　　修长的指节捏紧了程伏的衣角，将原本柔软的衣料攥出沟壑一样的褶皱。
　　燕离皱着眉，眼睫却发颤，面色脆弱间夹杂着不可言的古怪。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控制不了手里的动作。
　　她知道程伏没有骗她，也相信程伏会给出交代。
　　可是燕离还是止不住的怕，这是经年累月遗留下的后遗症，想要消弭又谈何容易。
　　燕离心中似乎有两个声音在交战。
　　一个说，你这是在撕碎她的信任，是在把到手的东西推开。
　　但有更扭曲的嗓音响起来，阴恻恻地环绕在燕离耳边。
　　“你要等几个百年？”
　　“东西是要自己抓住的，她若是归魄后再走，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你会痛不欲生。你从前倚仗她而活，现在更不能没有她。”
　　是的，不能没有她。
　　燕离的手紧了一紧，终于大踏步走进殿内，将程伏放在了床上。
　　里头哪有什么胡风，分明空空荡荡，只有香气缭绕。
　　燕离自袖中取出那日捉魂用的白驹袋，里面是程伏缺失的那一魄。
　　其实没有什么不能频繁归魄一说，那日说出这样的话，是为了拖延。
　　燕离很早就想过，假若不让她归魄，或许她们就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恩爱至死。
　　但是燕离没有想到，自己的弱点太不经打，在这样短短的几日间就完全暴露在了程伏眼前。
　　于是这变成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燕离本来没打算真的让程伏归魄，因为变数太多，她宁可拥着残缺的幻梦度过余生。
　　可是程伏说爱她，这话太动人，燕离禁不住动了心，不忍让她残缺不全。
　　只是私心犹在，所以要做些保险的措施。
　　譬如，画地为牢。
　　殿内的白色光晕渐盛，白驹袋中轮廓隐约的残魄一点点没入沉睡少女的额心。
　　随之而起的，是周遭层层叠叠的冰棱。
　　尖锐、霜白、通透，坚冰以笔直的势态生长在床榻四周，构筑出了一个折射出冷光的熠熠冰笼。
　　寒气漫起，燕离拥着怀中的少女，自愿和她一同囿于其间。
　　大乘的束缚，足以让程伏无法抵抗。
　　届时，她若是反悔了，也无妨。
　　光影绰绰，程伏眼前一片混沌。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明白为什么心中恍惚，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倒下后，就来到了这方天地。
　　空气很潮湿，周围群山连绵，青峰耸立云端，端的是一副雾气朦胧的景色。
　　溪水潺潺之声入耳，程伏低头看去，足边的卵石被清凉的溪水打湿，润泽光亮。
　　本能的，她掬起一捧水喝了。
　　甜，冷。
　　溪水流过程伏喉咙的时候，她一片空白的脑中忽然就出现了这几个字。
　　好像有一双手正在一笔一划地写出来，一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告诉她这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
　　程伏怔怔地开口，发出喑哑的声音:“甜……冷。”
　　于是她就这样走过了整片山林，一个一个字从她的脑中冒出来，深深镌刻进本能里。
　　程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在把一草一木全部摸过一遍后，场景改换了。
　　是静止的城市。马路上汽车停滞，写字楼里的人维持着各异的表情。
　　程伏摸了一下一个方方正正又黑亮的东西，很自然地念出来:“电视机。”
　　这次，不用摸完所有东西，她就离开了这里。
　　在这些场景里，她认识了很多东西。
　　到后面，程伏只要心念一动，就可以去往任意一个不同的位面。
　　但所有的活物都是凝滞的，人和动物从来都没法与她互动，她光知道这些东西会如何，但从来没有机会和他们说上一句话。
　　程伏也不在乎，位面那么多，光是认识新事物就足够刺激，不与人说话并不是什么大事。
　　她按下快门，记录下每个位面的不同事物，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程伏来到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
　　她缩了缩肩膀，觉得太冷，于是披上了一件鹅毛大氅。
　　程伏看到一个人，白头发，看上去也是凝滞的。她正要路过时，忽然发现白头发女人的眼睛睁开，还有微微的气息。
　　程伏瞳孔微缩，俯身抱起她，把她带回了一个雪洞。
　　雪发人说她叫燕离。
　　程伏第一次和人说话，和人相处，感觉新奇极了。
　　她曾在某个武侠世界里顺了一把剑，一直挂在腰上。燕离看见了，很感兴趣，要学剑。
　　程伏一口答应下来，然后悄悄在燕离睡着之后回溯位面，去摸了摸剑主人的手和他的武功秘籍。
　　程伏在这个白茫茫的位面待了很久。
　　她也经常想要换个位面，这种时候，程伏就会盯着燕离的黑眸，说:“你的伤已经好了，我要走了。”
　　燕离通常沉默一下，不说什么，等到她一转身装作要走的时候，清冷的嗓音就响起来:“不要走。”
　　“我想学剑。”
　　程伏挑着眉，揣着坏心眼道:“我只教一遍，教不会我就走了。”
　　燕离:“好。”
　　日复一日，程伏发现自己不想走了。
　　她和燕离做了很多事，并且包括了从前她很好奇的事情。
　　……咳，那种事，是在她摸了一本奇怪的小说后得知的。
　　雪洞里，少女摆弄着手上的自制鱼竿，悠悠闲闲地哼着一首小调。
　　身后，微凉的气息贴近，几缕雪色发丝垂落在程伏耳侧。
　　燕离一言不发，只是抱她。
　　程伏的调子跑偏了一个音，手指一颤，耳根热热地嘟囔一句:“……干嘛搞偷袭。”
　　燕离声音很认真:“我们出去打白毛兽，好不好？”
　　“好嘛好嘛，我知道你想玩我的剑。”
　　程伏解下腰间的剑，递给燕离，弯起眼睛笑:“走吧，我们一起去！”
　　这是她们惯常的活动，一般用以精进剑法。
　　燕离负责打，程伏负责在旁边纸上谈兵……不，指导。
　　今日，程伏也同往常一样，一身懒骨头地盘坐在边缘的雪堆上，托着腮欣赏燕离出剑模样。
　　剑似寒星，映出锋刃下的红光。
　　燕离执剑的手极稳，剑法在她所教导的基础之上融会贯通了自己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皓腕翻转，唰唰施出了几招简单又漂亮的点刺。
　　猩红的血点溅出来，犹带着温度，蒸腾起白雾，斑斑地落在雪地上，熔出几个小小坑洞。
　　程伏的眼睛却像是被这血点刺痛了，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巨大的空落感凭空冒出来，燕离明明近在眼前，却似乎笼在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中间。
　　她们被硬生生地隔阂开了。
　　隔阂她们的东西，带着程伏非常熟悉的一种气味。
　　她穿梭位面时，就能闻到这样的味道。
　　程伏浅淡的眼眸凝了起来，伸手打破了那个屏障。
　　是白驹力。论这种力量，没有人比程伏更强。
　　燕离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怎么了，不开心吗？”
　　程伏抬头，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没有，我们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燕离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自那次以后，越来越多的白驹力屏障似有若无地横亘在她们之间。
　　一开始，这些白驹力屏障很薄，程伏可以轻而易举地打破。
　　但渐渐的，似乎有人刻意地加厚了这种力量，程伏打破它的动作渐渐变得吃力起来。
　　某一天，程伏特意起了个清早，想要偷偷钓一尾冰川鱼，让燕离开心。
　　岂料甫一出雪洞屋，便有极其厚重的白驹力层层围困住她。
　　一道娇媚的女声散漫地响起来:“旅行家小姐，请离开她。”
　　“燕离是交易所的货物，您不该碰她。”


第93章 互感
　　程伏眼底的神色墨一样沉。
　　浓厚的不悦漫在她面上，“货物？燕离是一个人，不是什么劳什子货物。”
　　沸腾的火气自心底蹿升起来，程伏知道近日时不时阻挠她的白驹力就源于面前这道莫名的声音。
　　那女声轻笑道:“人？您就这样确定，她是一个人？”
　　“她只不过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失败品罢了。如今能得人青眼，被高价拍下，也算是物尽其用。”
　　程伏冷笑:“胡言乱语的东西。就凭你，也配给她下定义？”
　　语声响起的同时，程伏的手心也逐渐聚起光点，直直朝周遭竖立的光幕击去。
　　她没有心情和这帮怪人交涉，白白坏她心情。况且再拖下去，便要错过冰川鱼出没的时辰了。
　　女声始终没有现身，只是越发飘渺:“旅行家小姐，这是您自找的。”
　　说罢，周遭所有的光幕像是受了什么指引，齐刷刷地倏然消失殆尽。
　　而程伏方才施出的白驹力也一瞬间失了平衡，直直打向了原本雪洞屋的方向！
　　少女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愕然。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白驹力究竟有多深厚。
　　——现在，终于可以得到证明了。
　　倾囊而出的磅礴力量宛如圣光般笼罩在雪洞之上，温和地淹没吞噬掉那方寸。
　　雪洞消失了，连带不见的还有旁边的小块雪地。
　　消失的形式并不是常规的塌陷和融化，而是另一种超越常规认知的方式。
　　那里变作了一方黑黝黝，深不见底的洞窟。
　　不见光，不见气，不见任何东西，程伏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黑色。
　　雪洞消失得触目惊心，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燕离也在里面。
　　程伏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那个女声似乎在她耳边发出了一声嘲弄的笑，她浑然不觉，只是瞳孔涣散地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伏仿佛才回过神来。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很僵硬，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燕离被她亲手流放到了时空罅隙之间。
　　那里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时间，燕离不会察觉到自己已经身处永恒的黑暗桎梏。
　　燕离的意识会停留在她出门的那一刻，永远不会改变。
　　那个娇俏的女声轻轻的嗤笑一声，旋即消失在无穷无尽的广袤天地间。
　　少女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投在那片黝黑之上。
　　她不知自己年岁几何，只知道自己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从出世到现在，程伏都在凭着本能穿梭各个不同的位面，从来没有厌倦过。
　　那片黝黑是她没有踏足过的时空罅隙。
　　无需别人警示，本能就在叫嚣着告诉她，那里无边无际，一旦迷失，就会永远被困。
　　若是进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程伏很清楚这点，但她没有片刻犹豫。
　　雪地上，唯留一串齐整的足印，通向那片黝黑的虚无。
　　……
　　再睁开眼时，程伏呼吸急促，后背冷汗涔涔。
　　随着意识的归位，脑中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完全，与她的身体融合得严丝合缝。
　　肌肤上的寒意将程伏的思绪冻得一激灵。
　　这不是梦。
　　这是……她残魄中储存的记忆过往。
　　也就在此时，程伏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残魄离体了。
　　燕离曾说过，残魄离体，是因为神魂难耐苦痛，便在梦魇中自发脱离掉承载苦痛的那一魄。
　　如今她那一魄归位，当初历经的感受，也全部原原本本地在程伏的识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她不记得自己在时空罅隙中待了多久。
　　在漫漫的黑暗间，程伏从迫切到疲惫，最后只余下了满怀的绝望。
　　她要在宇宙中寻求一粒尘埃。
　　程伏穿梭过无数的位面，但在她的意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无尽漫长的旅途。
　　一片漆黑，而且冰冷，她像机械一样伸手不断地去摸索。
　　偶尔程伏也会止不住地想，换一个位面，换一个人吧。
　　为什么要非她不可呢？
　　但程伏最后还是会回归到近乎无望的搜寻当中。
　　因为她很肯定，如果放弃，她会后悔。
　　程伏也想过，自己如果不够幸运，永远搜寻下去，她的意识早晚都会磨灭在漫长的黑夜中。
　　而自己理论上不死不灭，届时，她会成为罅隙中的一具尸体。
　　保持着“搜寻”肌肉记忆的、鲜活的尸体。
　　她的血液会一直流，但流动的血液也只会是血液，不会有更多的附带意义了。
　　以程伏当下融合了现代记忆的意识来看，她当时做出的选择，是违逆人性的。
　　无尽的搜寻，意味着无尽的绝望。
　　这是精神上的严峻考验，许多次，她只差一点就完全自毁在罅隙当中。
　　程伏敛下眉，阻断了思绪。
　　将自己从记忆中抽离出来时，她就发现了四周不太对劲。
　　身侧冰凌密布，薄冰覆在被褥表面，散发着阵阵冰寒白气。
　　程伏心头一颤，偏头看去，对上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抖。
　　这双眼眸太黑太沉，令她联想到记忆当中如同极夜的时空罅隙。
　　见到程伏身躯微抖，燕离的眼神更暗了几分。
　　“归了魄，连看见我也会战栗？”
　　程伏倏然一怔，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燕离。
　　燕离眼中的光很沉，隐隐有些绛色出现。
　　程伏忽然有些无力，心上涌起绵软的疲惫。
　　她明白燕离在怀疑害怕什么。
　　只是在历经了漫长的精神折磨后，程伏闭紧了口舌，一时没有启唇解释的欲望。
　　她太累了，想要好好睡一觉。
　　修长的手指抚上程伏的下颔，带起连绵的冷意。燕离的身上永远是这样冷，正如她身上的味道般，清且凉。
　　雪发剑修垂着眸，似乎这样就能掩去眼中的凉意。
　　她的指一寸一寸从程伏的下颔骨处抚摩上来，直到程伏唇角。
　　骨节分明的手指抵住唇瓣，微微按压了下去。
　　“为何不说话。”
　　程伏抿了抿唇，换来的是唇上更重的挤压。
　　燕离额间的白莲印闪烁着，是入障之兆。
　　少女一言不发地看着，然后拨去燕离的手，嗓音迟钝道:“燕离，我不是怕你。”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忽而坐起身来，伸出左手，将手背覆在燕离的额上。
　　一瞬间，雪莲与赤莲交融，花瓣边缘颤颤的混上了双方的颜色，难辨边缘。
　　程伏在用感召印，连结双方的五感。
　　一时间，殿顶的冰霜，似乎通透了一瞬，落下一滴融化的雪水来。
　　她们互相感受到了对方的心绪。
　　程伏明媚面容下的茫然疲惫，燕离清冷眉眼底的执拗惶惶，在双色莲花相触的一霎那，尽皆传递到对方心头上。
　　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
　　燕离神色怔然，半晌，她竟然有些无措地收回手。
　　殿内漫天的冰霜一点点褪去，所有摆设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雪发剑修的唇颤了颤，声调抖动片刻。
　　而后，沉沉地发出三个音。
　　“对不起。”
　　程伏脸上也浮起了深切的茫然。
　　她一直明白燕离害怕，怕得生障堕道。
　　但当真正切身体会到燕离心中埋藏的深深恐惧之后，她仍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一刻，程伏似乎才终于明白，燕离与她所感知的世界，是这般截然不同。
　　在现代时，她曾听说过一句话，内容大抵在说，人就是孤岛。
　　看时的程伏，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方知其中意。
　　意识相通时，她看见燕离眼中的世界。
　　燕离的眼睛像是会自发淡化背景似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是浓墨重彩，落在别处时，便永远是淡淡的色泽，连轮廓都不大清晰。
　　除了她，燕离并不将其它事物放在心底和眼里。
　　程伏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无意识地抬了起来，悬在半空当中。
　　恰恰碰到眼前人冷凉的指尖。
　　十指相触，修长的手微微一使力，便将对面的手紧扣住。
　　温软和冷凉交握在一处，温度相融，化去了被褥之上的薄冰。
　　融化的细流渗进绵间，湿漉漉的。
　　程伏浅浅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低的:“燕离。”
　　她自顾自地躺回床上，交握的那只手用了力，将身边人也揪到自己枕边来。
　　程伏半阖着眼，另一只手臂环上燕离的腰身。
　　她在梦中的精神内耗太严重，此刻异常疲惫，困意席卷上来，又用感召印经历了一遭共情，早已经是强弩之末。
　　少女迷迷糊糊地呢喃道:“我很喜欢你啊，燕离。”
　　“喜欢……很喜欢，你都、不知道多喜欢。”
　　“唔。”她眼皮沉沉地耷拉下去，“我——等我醒了，我再同你说，残魄的……事。”
　　最后一个字声音细若蚊鸣，若不是燕离一直在旁安静地听着，怕也是辨不清的。
　　即使陷入睡梦，程伏的手也并未松开，反倒是在入睡的一瞬间，无意识地扣得更紧了些，似乎生怕陷入睡梦后身边的人就会悄悄将手抽离开去。
　　燕离低头看了一眼二人紧握的手，微微偏过头，目光中尽皆是少女光洁的面颊。
　　程伏的睡颜很祥和，毫无戒心，是极其信任入睡环境的表现。
　　燕离沉静地看了好一会，而后抿抿唇，在程伏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第94章 顺理成章
　　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时，程伏迷迷糊糊睁眼，已经时日上三竿。
　　海底的鲛宫透不进陆上的日光，但仍然能根据外面陆陆续续点起的海灯亮度来判别时间点。
　　譬如现在，外头柔和洁白的海灯光透过殿内支起的琉璃波光窗，粼粼的光晕打进来，唤人清醒。
　　而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洁白到亮眼的雪色发丝。
　　燕离身形修长，正启开门，接过鲛侍送来的早膳。
　　回过身，便见程伏半倚在床头，眸光懵懂地望过来。
　　燕离黑瞳盈光，声调似水般轻柔:“醒了？”
　　“洗漱一番，起来用早食。”
　　扑鼻的甜香漫溢，程伏已经踏上前去，吸气道:“好香啊。这是什么糕点？”
　　托盘上端放着几碟膳食，其中最惹眼的是一盘堆叠成小峰的方形糕点，色泽乳白，质地瞧着应当是绵绵软软的，很是小巧讨喜。
　　“牛乳糕。”燕离视线落在程伏的襟口上，慢悠悠地出声提醒:“衣服。”
　　程伏一愣，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物。
　　因为睡眠的缘故，襟口有些散乱，露出光洁纤细的锁骨。
　　她随手拢了一拢，眼神依然落在那盘甜香四溢的糕点上。
　　东海里，哪有什么牛乳？
　　原身在东海居住了十八年，也从没吃过与牛乳有相关的东西。
　　这东西只可能是从东海外面带来的。
　　程伏眼神循着思绪流到燕离腰侧，一瞬不动地盯着剑尊绣工精致的储物囊。
　　“师父。”程伏开口，伸手指着那盘糕，鼓了鼓腮帮子:“你做的？”
　　燕离看了她一会，才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嗯。”
　　“亲手做的？”少女又重复问了一遍，似乎想要再确认。
　　“嗯。”
　　几句话间，程伏很利索地穿好了衣服，偷懒地用清洁咒迅速洗漱了个遍，便很欣悦地坐到桌前。
　　她眼眸亮晶晶的，刚坐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到案上抓了一卷资料来，带到了饭桌上。
　　程伏喝了口水，佯装严肃地咳了一声，低头一边看一边吃。
　　耳边传来燕离凉凉的嗓音:“何时这般好学了？”
　　程伏很顺畅地应声抬头，脸上是极委屈的神色:“师父，我被鲛仙委托了拯救东海的重任，很忙的呀。”
　　少女眼神软得像一汪水，燕离神色固然不变，但呼吸仍是止不住一滞。
　　清冷的嗓音略微紧绷:“吃完看。白痕的事，不必过分上心。”
　　程伏眼睛不离卷，隐在底下的唇却忍不住弯起来，语声却嘟嘟囔囔:“不要，事关东海，不可大意！”
　　燕离沉沉地望她半晌，微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伸手拈起一块牛乳糕递到程伏唇边。
　　软糯的糕面轻触着嘴角，绵绵黏黏，浓郁的甜香霎时侵入鼻腔。
　　却不料原本低头认真看书的程伏，突兀地一偏头，一口含下糕。
　　糕身小巧，执糕人的指尖无可避免地被唇齿触碰到。
　　湿软的触感令燕离如触电一般收回手，眼睫颤了两颤。
　　程伏眨眨眼，眸光清澈，十分正直地看向燕离:“师尊？”
　　“还要吃。”尾音拖得略长，带着声带摩挲到底部的滞感。
　　黑琉璃般的眸中波光漾了漾，袖底的指尖蜷缩一下，其上的触感还黏在心头，一想到便觉得心尖发颤。
　　分明什么事也都做过了，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小事，还是能让她心如擂鼓。
　　燕离压住音尾的发抖，声调比寻常低了些:“你，自己吃。”
　　“至于东海之事……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程伏原本听到前言心底有些失落，但后一句立时让她扬起眉峰，眼眸弯弯。
　　有关古仙境的资料书被她顺手撇到一旁，完全没有方才的好学模样。
　　她拈起一块糕，尝了一口，甜意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后，程伏觉得自己吐出的字眼都带着甜气。
　　囫囵用了几块，程伏凝了凝神，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师尊，顾之荣的地盘上，为何会有时空交易所的据点？”
　　时空交易所四个字，在她归魄前刺耳，归魄后更甚。
　　在罅隙中寻找燕离的黑暗时光太催人崩溃，程伏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的至暗时光，以及燕离曾经在雪原上的濒死，全都拜这个大名鼎鼎的时空交易机构所赐。
　　思及此，程伏眸光不自觉深了些。
　　这间交易所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想来交易多年，犯下的罪孽亦是数不胜数。
　　本质上，这就是一个强盗组织。
　　他们劫持虚弱的魂体成为攻略宿体，强行遣派“攻略任务”，对选定的位面目标进行感情欺诈，最后让雇主进入攻略宿体，享用攻略目标提供的感情价值。
　　而这一切，都源于挟持和强迫。
　　被攻略的目标不知道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爱人是为了完成任务，更不知道在某个节点，爱人的灵魂将被完全替换，会有一个陌生的灵魂披着那张躯壳与他朝夕相处、鹣鲽情深。
　　想到这些，程伏脑海中只有四个大字——罪大恶极。
　　交易所为了获取各位面雇主的报酬，能够无所不用至极。
　　燕离的眉敛起来，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古仙境是他们的
　　老巢。”
　　程伏一怔。她从未想到，一个跨越千万位面的灰色组织，竟然真的就扎根在五灵域当中。
　　“这些年，除了寻你之外，我亦在探寻打压这个交易所。”
　　“我辗转许多位面，自然无可避免地与这帮时空劫匪产生交涉。”
　　她的眉眼淡淡，言语间的“时空劫匪”四字却咬得分外清晰。
　　“说起来，我之所以能寻到你，倒也还有他们的几分功劳。”
　　燕离言辞中含着嘲讽之意，一点点将从前探查到的消息全盘告知了程伏。
　　把燕离遗弃在冰原之后，交易所将她挂在拍卖行进行售卖，试图榨取干净她的最后价值。
　　毕竟花大功夫造一个虚拟恋人，投入不小。2.0计划的失败，对交易所而言，是非常重大的损失。
　　很快有买家看上了燕离，但交易所却拉取不到燕离的位置信息了。
　　雪发剑修像是凭空消失在了冰原之间，踪迹难觅。
　　交易所的人再见到燕离的时候，是在时空交易所负责各方联络的总部位面。
　　密密麻麻的屏幕和机箱构筑成一个庞大的机械帝国，程序运算的电子音与传输光波交错，一切都有条不紊、精密无错。
　　直到一道雪亮剑光贯穿总部最大的显示屏，人工系统的信号传输发出“滋滋滋”的故障声响。
　　坐镇总部的最高战力被那个神色漠然的女子一剑抹了喉咙，于是没有人胆敢向前更近一步。
　　众目睽睽之下，千万双目眦欲裂的眼睛下，燕离眉眼冰冷，将交易所总部的所有精妙信息毁了个干干净净。
　　“从前在止妄的时候，我经常有事下山。”
　　燕离声音平静道:“其实没有别的事。我只是去各个位面，将他们的老巢荡净罢了。”
　　程伏:“……”
　　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燕离的战斗力。
　　能够独自荡平庞大交易所的总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兴许是程伏的表情过于惊悚，燕离偏头看看她，道:“他们之所以敢把我设定成举世无双的战力，是因为我的初始设定是‘无心无感’，并且没有自主意识。”
　　“我看过她们给我的设定案。”
　　清冷、漠然、不为外物所动。
　　燕离本该是一个完美的人形观赏品，只会有生理反应，而不会有任何喜怒哀乐。
　　没有情绪，便也没有自主思维，所以会言听计从，拥有再高的战斗能力也无所谓。
　　他们设计出燕离的初衷，意在行使“绝对的掌控”。
　　“但生产出我的那日，出了大纰漏。boss是个小女孩，手腕狠厉，但是喜怒无常。”
　　程伏望着燕离的平静的眼神，心下却怎么也松快不起来。
　　她知道这个纰漏是什么。
　　所有设定都和设计案完美吻合，唯独搞错了性别。
　　“boss在盛怒之下，没有对我进行任何的限制措施，就将我丢弃在了凛冬雪原上。”
　　燕离的声音顿了顿，柔和起来:“然后我遇见了你。”
　　“在没有任何限制措施的情形下，我被你救下，同时也被你唤醒。”
　　黑眸凝视着程伏的眼，深深的，似乎能将眼前人的模样刻到心底里去。
　　“我的情感被你唤醒，于是我顺理成章地爱上你。”
　　程伏愣愣地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块糕点，乳香气在唇舌间漫开，却好像将她的舌头麻痹掉似的，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
　　白皙的耳根泛着红，显现着少女的无措。
　　燕离的声音很平静，她仅仅只是在叙述事实，没有添加半点个人情感的事实。
　　可偏偏因为它是事实，便更像是一坛酝酿多年的老酒，铺头盖脸地灌溉在心上，直叫人头脑昏沉，心旌动荡，醉得彻头彻尾。
　　她们机缘巧合相遇，理所应当相爱。
　　以至于后来的刻意奢求，都像是浑然天成。
　　程伏睁大眼，定定地看着燕离。
　　她说:“合该是这样的。”


第95章 灵脉
　　燕离难得的弯了眉眼，缓缓笑道:“确实本该如此。”
　　不待多感慨，她便将话锋一转，重新说起了方才谈论的事情。
　　“古仙境之事，单单这般说，或许说不真切。”燕离道。
　　程伏点头，很快与燕离达成共识，起身前往古仙境。
　　二人出了东海，一路御剑而行。
　　以燕离这等大乘修士的修为，说要去哪处，便可以缩地成寸立时抵达。
　　之所以御剑，乃是因为这样能在云层高处直观地看见古仙境和周遭灵域的灵脉连结地形。
　　凡是五灵域中人，尽皆知晓古仙境已经灵力匮乏，不再能重现昔日辉煌荣光。
　　大多心气高的、渴望做出一番事业的古仙境后生，大多会在成人礼后出域闯荡。
　　常年驻扎在古仙境的，便只有那些心气极高的古家族。
　　他们自诩古脉传人，不能离弃五域初始的灵脉，誓要与故□□存亡。众人提起古仙境时，大多也会怀有一种崇古之情，亦不会对这些家族有所轻视。
　　对于古仙境，燕离并没有过多的口头评价。
　　她袖底的指尖微动，御剑的灵力流势渐轻渐缓。
　　周遭的风柔了下来，衣袂不复猎猎。程伏抬眼，见燕离的目光落在足底的山河景象上，也跟着低头望去。
　　自云层往下望，入眼的是连绵的棕褐和深翠。
　　她们此时的位置大抵在古仙境和五稻大陆的交界处，这两个灵域相连，半空中能将两域的山势走向看得一清二楚。
　　燕离冷凉的嗓音漫在风中:“灵力发源于山脉，故有‘灵脉’一说。要判断灵域的灵力丰沛与否，观山脉即可。”
　　程伏闻言，蹙了蹙眉。
　　五稻大陆与古仙境的山脉都连绵不绝，但观察走向，古仙境灵脉更密集，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较之以灵力丰沛著称的五稻大陆更优异。
　　这样的灵脉，说是五灵域的第一发灵地也不为过。
　　但古仙境灵气匮乏是事实，五稻大陆也的的确确是灵力最为丰沛的地域。
　　想到她们方才谈论的话题，程伏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时空交易所。
　　“古仙境的灵力匮乏，和驻扎在古仙境的交易所有相关？”
　　燕离眼神落在她身上，春水一般柔。她轻轻道:“是。”
　　程伏犹自沉溺在思绪当中，丝毫没有注意师尊神情。
　　少女理了一下思绪，猛然回过神来。
　　时空交易所做的是来自各个时空位面的交易，需要联络不同的位面，还要为每桩交易安排系统进行跟进负责。
　　这所有的一切，需要运转数量极其庞大的灵力和白驹力。
　　她不知道交易所的白驹力从哪来，但单就灵力这一方面，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交易所扎根在古仙境。
　　程伏道:“交易所需要的灵力十分庞大，以至于将古仙境的灵力吸到有些匮乏？”
　　说完这话，程伏才感受到落在自己面上的目光太灼烫，令她忍不住晃了神。
　　雪发剑修微微颔首，算是肯定。
　　长臂一揽，清雪气扑面而来，她嗓音微沉:“是也不是。”
　　“交易所不是摄取古仙境的灵力，而是直接借用了灵脉当作位面传输联络的源头，同时动用了里面的灵力。”
　　“这样一来，古仙境中能为人所用的灵力便很少，造成了此处灵脉枯竭的假象。”
　　“程伏，你有在听吗？”
　　清清冷冷的声调忽而一沉，程伏怔在原地，旋即回过神来。
　　淡眸里盈着疑惑的光:“我在听，师父。”
　　燕离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莫名的，程伏觉得师父的心情不是太好。她偷偷觑一眼燕离，并未从中发现神色的异样，心底不禁叹了一口气。
　　师尊千好万好，偏偏就是这点不好。
　　她从来没法在燕离脸上看出显然的情绪，凡事只能靠自己心底暗暗推断，得不到准确答案。
　　古仙境渐渐近了，程伏怀着一颗甸甸的心，与燕离一同落了地。
　　这个灵域风情与她曾经去过的两个灵域俱都不同。
　　古仙境既不像凛冬雪原那般寒冷荒芜，也不似五稻大陆那样繁华有人气。
　　此处不是平原，不大平坦，有不少山陵和土坡，凹凸连绵的土地上缀着略显陈旧的青石砖，里头疏疏坐落着风格古朴的民宿，一瞧便知与外面那方天地不同。
　　风景祥和安静，程伏却无端觉得有些不适。
　　她总觉得有些异样的力量波流在凝滞的湿润空气间暗暗涌动。
　　程伏放出灵识，不动声色地查探起周遭。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给祖国母亲庆生，所以短小


第96章 折腰
　　几乎是刹那间，白驹气味在缥缈的空气中被凸显出来。
　　不需要刻意嗅闻，就能察觉出这股气味的源头，恰恰来自那些外表质朴的房屋。
　　程伏举目眺望，发现几乎所有房屋都在散发着时空罅隙的味道。
　　这意味着，她们目之所至的建筑，已经全都沦为交易所的时空据点了。
　　她们不过初入古仙境，所处的地带也较为边缘，却已经能看见这么多时空据点。
　　至于古仙境腹地和灵脉丰沛处的情状，程伏单是想想，就觉得心惊胆战。
　　燕离的声音适时响起:“交易所的手，的确伸得很长。”
　　她语调悠悠，似乎在字斟句酌:“它们在当地，已经成为了‘有求必应’的代名词。”
　　话音才落，像是急于验证燕离所言一般，原本空落落的地平线尽头，倏然冒出了两道匆匆身影。
　　是个带着孩子的老妪。
　　老妪身形佝偻，两鬓斑白，步履蹒跚地牵着幼小的女童，行色匆匆，明显是在赶路。
　　而行进的方向，赫然便是小土坡上的其中一间古朴小屋。
　　木屋屋檐陈旧，已经有一阵年岁，门扉松松地半掩着，老妪伸手一推，就吱呀地启开，露出其间景象。
　　在看见门内的布置后，程伏目露惊异。
　　——院落里置了一个巨大的神龛，其上供奉的神像眉目平和，眼帘半垂，半露着没有焦距的白色瞳仁，看上去圣洁极了。
　　再向下看，神像白皙小巧的鼻头，线条流畅精致的唇瓣，以及修长的脖颈线条……
　　程伏脊背发凉，鸡皮疙瘩顺势浮了起来。
　　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个五官，是孟沧如。
　　神像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表面流转着莹莹的晖光，更为其增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祥和圣洁，出尘之至。
　　记忆中，孟沧如永远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一生中少有这种神色。
　　……不。
　　她想起来，孟沧如是有一次这样的神圣模样。
　　孟沧如临死的时候，眼眸凝望着天际的鲛仙出世之象时，表情就是这样。
　　程伏脸色不太好看。
　　将一个鲛人的临死模样雕刻成像，放在神龛里给当地居民当作神仙供奉。
　　她从中揣测不出什么好用意。
　　况且，在见过一个人的鲜活之后，就见不得她凝固尘封的违和模样。
　　思绪千回百转时，程伏突觉自己手心被带着凉意的指节托起来。
　　燕离神色坦然，携了她的手，道:“不放心的话，就进去看罢。”
　　修士脚程很快，二人来到木屋门口的时候，老妪已经双膝跪在神龛的蒲团前，叩首跪拜起来，嘴中絮絮念叨着什么。
　　“仙子保佑……保我囡囡顺利炼气，进入仙门……”
　　一边的小女孩也垂头跪在侧旁，安静地等老妪祷告完。
　　她年纪小，尚且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生不起敬畏之心，尽管身体老老实实地跪在神像前，但眼睛偷偷地往旁边乱瞟，显然是对这间木屋的布置怀有很强的好奇心。
　　而后，小女孩发现了什么似的，忽然轻呼一声:“……诶？”
　　老妪恰巧念完，闻声不满地皱眉，却不好在神前说什么，只是强拉着女孩恭恭敬敬叩拜了几下。
　　拜完后，老妪回头，也惊异地低呼了一声。
　　面前是两个女子，都生得绝代天成，只是一个霜雪似的冷，一个生得明媚昳丽，唇角带着笑，瞧上去娇娇软软的。
　　老妪迟疑片刻，却听那个明艳少女脆生生地开了口:“这位婆婆，我初来乍到，想知道这里头供奉的是哪方仙子？”
　　“小娘子，且出去说。”
　　出了屋，老妪才道:“这是沧如仙子，实话说，老太婆生在这穷乡僻壤里，原也不知道这是谁。”
　　“只是后来，不少仙人来这里修了庙、摆了神像，告诉我们这是沧如仙子，是掌管升仙路的，供奉了，就会让家里头仙脉亨通……”
　　话都说到这儿，程伏自然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有一批受命令的修士来给孟沧如筑庙，引导当地民众供奉孟沧如。
　　老妪絮絮叨叨地说着，神色间忽然闪出光彩:“哎小娘子，这沧如仙子还当真是灵验呐！上次带我家囡囡来拜了，第二天立时就有仙长找上我，说你家孩子有仙脉，将来若是炼气了，他就会亲自上门收徒！”
　　在五灵域，家里要是出了个能够踏入仙途的，就算是很有脸面的事情了，家里头也会将有仙脉的当金饽饽似的供起来。
　　这片陆地上，普通人对修仙的向往和狂热，总是难以消退。
　　告别了老妪之后，程伏才敛下面上的笑意，沉沉地望龛上顶着孟沧如面貌的慈悲神像。
　　她道:“师父，这些人让乡民供奉她，求的是什么？”
　　燕离没有看那个模样古怪的神像，只是凝望着程伏。
　　半晌才道:“小伏，若是信奉某样事物，便能心想事成，你当如何？”
　　程伏一怔，不太明白燕离的话中意，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思索了
　　一番:“我……”
　　“我应当是，很难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的。”
　　她实话实说，旋即看见燕离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但只是一瞬，快得仿佛是她看错了，燕离实质上应该并没有什么异样。
　　手心被捏了一下，程伏抬头，看见燕离神色如常，看上去那些小动作与霜雪般的剑修毫不相干。
　　程伏唇角微弯，没说什么。
　　“他们禁锢了孟沧如未入轮回的残魂，想要以此要挟白痕，同他们谈东海的交易。”
　　燕离淡声道:“谁知道白痕完全不搭理交易所的人，说孟沧如自愿叛出东海，东海不再收留她的残魂。”
　　程伏眉峰微动。
　　东海讲究落叶归根，如果有鲛人未入轮回，别的鲛人也会将他们的残魂收置在留魂湾中，万不会任他们的魂魄四处飘荡。
　　交易所也正是把握着这样的特性，去要挟心系鲛族命运的鲛仙。
　　“白痕自然心系鲛族，但她的观念不似老派鲛仙。白痕不认为死后的魂魄还归她管辖。”
　　燕离垂眸，“因为鲛族死后的残魂没有意识，不会痛苦。”
　　感知不到，就不算在遭罪。
　　这是白痕的价值观，程伏无意过多评判。
　　但当下的情况，让她的心里不大痛快。
　　白痕既然不受要挟，那么孟沧如的灵魂就必然在交易所手里为人所用。
　　孟沧如生前的修为那样高，死后残魂中蕴含的灵力能量也十分可观。
　　不出所料的话，孟沧如的残魂正在给交易所打白工。
　　程伏抬手，一道微小的光束便朝神龛中的塑像击去。
　　残魂没有躯壳，而塑造残魂临死前的模样，能够令残魂误以为这是生前的躯壳，从而被吸入其中，完成这具“躯壳”被寄托的希望。
　　光辉将要击碎神像的一瞬间，燕离却忽然挥袖，阻下了那一击。
　　程伏困惑地看向燕离:“师父？”
　　燕离道:“不必毁去。它能让你，心想事成。”
　　入耳的声音浅淡，不带有任何情绪，程伏却再一次皱起眉头。
　　她沉下声音道:“师父，我见不得交易所奴役孟沧如的生魂。”
　　燕离眼睫抬起来。
　　“不让交易所奴役，让你奴役。”
　　程伏深深地望进那对黑水瞳里，第一次不明白燕离究竟在想什么。
　　若是她没有理解错的话，燕离是以为她不愿让交易所得利？
　　可她的意思，分明是不愿孟沧如的灵魂于身后再受磋磨。
　　程伏隐隐觉得不太对。
　　燕离清冷的眉眼里也带上困惑。她沉吟片刻，抿唇道:“原来你是不愿意驱使孟沧如。”
　　“抱歉，我想错了。”
　　燕离的嗓音怀着显而易见的歉意。她一向是聪慧之人，程伏将话说到这种地步，自然也是能顺势明白的。
　　少女却仍然拧着眉。
　　不对，还是不对。
　　燕离分明是在意她，可是这样的在乎，却总是带着莫名的怪异感。
　　语调淡淡的嗓音再一次响起来:“小伏，你想怎么做？”
　　程伏正在沉思，闻言不假思索地把问题抛了毁去:“师父，您怎么想？”
　　雪发剑修垂睫:“你说，你无法抗拒心想事成。”
　　“我便想，有这样一个机会在此，你不应当抗拒驱使孟沧如。”
　　“因为她的残魂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完成你所能想到的一切。你可以透支她残魂的力量，以此满足心愿。”
　　清冷的声音低落下来:“小伏，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她清晰地看见那双清澈的黑瞳里，含着分分明明的无助:“我想尽一切办法完成你的愿望，可我始终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程伏呼吸一滞。
　　脑中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现出了轮廓，即将要水落石出。
　　燕离依然困惑地，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小伏，我想了很多。”
　　“我有能力实现你的一切愿望。”雪发剑修平静地说着，而程伏也并不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你想要怎么做，我都会同你一道，都会帮你——”
　　“够了。”
　　程伏很干脆地打断了燕离的话。
　　燕离眼睫微颤，视线不可自抑地落到了程伏身上。
　　程伏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燕离，你是一个人，你有你的想法。”
　　“你为什么因为我，瞻前顾后？”
　　她凑上前，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冷白的肌肤上:“不必为我自轻。你若当真要顾着我，便为我，先敬一敬自己罢。”
　　程伏颇有些轻浮地伸臂揽起眼前人的颈，软声道:“燕剑尊，您强大又美好，可千万、莫要为小女子折了腰。”
　　作者有话要说:程伏:宝，不要再pua自己啦qaq


第97章 梳妆
　　燕离微微一怔，有些失神。
　　略有些幽深的目光一瞬不动地凝在程伏身上，像是要将她望穿。
　　带着清冷意味的眉睫微动，显然是在思索着程伏话中的含义。
　　……敬她自己？
　　这个概念，对燕离来说是很陌生的。
　　身为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虚拟恋人，燕离并不能同常规的修士相提并论。
　　她没有生养的父母，自然就没有寻常人所谓的童年。
　　又因为能力与生俱来，燕离也并不需要经历漫漫光阴中，修士们修行所必经的艰苦时光。
　　设计并创造燕离的工作者与其说是在创造一个“人”，倒不如说他们是在创造一个符号。
　　这个符号的使命，就是吸引对该符号感兴趣的指定人群，并且满足这些人群对符号所产生的一切幻想和愿望。
　　当燕离脱离了原本既定的使命，作为一个寻常世俗意义上的人时，燕离过往所缺失的东西，就被原原本本的暴露了出来。
　　在程伏那句话说完之后，随之陷入的，是长久的沉默。
　　少女眼神专注又真诚地望着眼前的雪发人，渐渐地眸中泛出了然。
　　不需燕离多言，她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程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师父，先走罢。这些话，往后我们多得是时间慢慢说。”
　　雪发剑修的目光飘得很远，闻言颔首，轻声道:“好。”
　　清透的嗓音声调不大不小，落在人心上，很缥缈，像一片羽毛。
　　走出这间神像庙后，一路上，程伏能察觉到师尊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的，目光总是落不在实处，悠悠远远，想来还在思索自己与她说的那番话。
　　程伏眼瞧着燕离凝眉垂眸，对脚下坑坑洼洼的泥地无知无觉。
　　那双原本洁净的鞋履因为穿戴者的不知避让溅上了不少星星点点的泥粒子，脏兮兮的，不复昔日的整洁荣光。
　　就在那双云纹履又要踏入一个泥坑前，程伏神色复杂地开了口:“师尊。”
　　这一声喊得有点大，雪发剑修一怔，终于留意到脚下的泥泞，缓缓收回了足。
　　她侧首看程伏，眼睛里还有些惘然:“小伏，怎么了？”
　　程伏幽怨道:“师尊，走路要看路。”
　　燕离:“……”
　　见到燕离这副怔愣的模样，程伏按了按眉心，开始有些后悔同她说这些。
　　堂堂无容剑尊，在走神的时候不仅不注意脚下的路，还完全不分眼神给她的新晋道侣！
　　不应当啊，像燕离这样的当世大能，居然也做不到一心两用吗？
　　燕离似乎也清楚自己的走神太过分，阖了阖眸，复睁眼解释道:“小伏，我想了很多。”
　　程伏目光幽幽:“看出来了，想得太入神，完全不分眼神给我。”
　　语气平淡，却有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燕离抿唇，像往常一样执起了少女的手。
　　她道:“牵手。牵住之后，胸腔的搏动就不会让我忽视你。”
　　牵着燕离的手，程伏很满足地走过了坎坷蜿蜒的山坡，与燕离来到了古仙境的中央地带。
　　一路走来，她们看到了不少建筑。
　　这些建筑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尽管它们外表都古朴如同民居，但当程伏放出灵识探查时，会发现里面无一例外都摆放着孟沧如的神像，是用来给寻常百姓供奉用的。
　　又经过几日的考察，程伏可以确认，古仙境的所有生活资源，几乎都被仙门垄断了。
　　这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这里的百姓比别的灵域百姓更加渴望求仙问道。
　　资源被仙门垄断，哪怕是再避世的居民，都必须要依附仙门干活做事，才能得到最基础的生活物资。
　　在这种情形下，家里若是能出一个修士，就能极大改善生活水平。
　　这里已经是古仙境接近腹地的位置，路面显而易见的平滑，街上的商铺也不少。
　　只是但凡走近了看，都会发现这些商铺的牌匾和掌柜的衣服上都有十分统一的标志。
　　程伏拉着燕离来到一间首饰店里，借着买头面的名义逛了一圈。
　　里头做工的掌柜伙计都身着布衣，料子不算多么精细，但胸口俱都悬着一个美化过的隶体字，徽章一样漂亮精致，惹人眼目。
　　少女凝眸细看一番，认出来是个“顾”。
　　程伏望了一眼燕离，发现燕离也正看她，俱都从彼此的眼眸当中看出了同样的了然。
　　这是顾家的产业。
　　程伏转了一圈，挑了几套闪闪发亮、很是耀眼的黄金头面，让人包了起来。
　　付钱的时候，程伏一面听着掌柜对她眼光的赞美，一面掏出一袋鼓鼓囊囊的灵石，状似不经意问道:“掌柜，这路上怎么那么多庙？几步路就见一个，拜的好像还是同一个神仙。”
　　掌柜挥挥手道:“娘子是外地来的？拜沧如仙子是我们境里的习俗，不稀奇。”
　　“这些庙都是谁设的？铺天盖地的架势，真是大手笔啊。”程伏感慨道，神色间充满了向往。
　　掌柜闻言来了劲，面上多了点骄傲:“这个啊，都是顾老爷让人设的！”
　　“你瞧我胸口这个徽——嗨，别看
　　我是掌柜，我也只是给顾家公子做活的！”
　　“不是我吹嘘啊，咱们顾家在这古仙境里头，还真没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他越说越激动，接过程伏手里灵石的时候也只是随意掂了掂，就收好了。
　　程伏跟着赞叹道:“掌柜能进顾家做活，也是好本事呐。”
　　踏出铺子的一瞬间，程伏面上的盈盈笑意很快就敛了下去。
　　她颇有些郁闷，偏头向燕离道:“我看顾家这个态势，估计已经在古仙境一手遮天了。”
　　程伏说完，便发现燕离脸上神色肃穆，眉眼清冷，只是目光飘忽，没有看她。
　　程伏咬牙，使劲掐了一下燕离手心。
　　“师父，莫想啦。”她晃荡了一下二人相握的手，“再想头发就掉光了。”
　　这般说着，她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燕离的发上。
　　雪白的发丝在自然光的映照下很通透，晖光耀耀，散落在肩头颊边，令原本就夺目的殊色更甚。
　　微痒的触感掠过鼻端，发间弥漫的清冽气味渗过来，程伏忍不住伸手去拂，就听见燕离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小伏，我似乎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
　　程伏还沉浸在眼前人的气味中，晕乎乎地“啊？”了一声。
　　燕离看她:“你也许是在让我，做自己？”
　　“轰”的一声，程伏感到自己的脑袋在嗡嗡响。
　　她的本意确实是这样没错，只是被燕离这样说出来，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好为人师的羞耻。
　　燕离似乎沉思了片刻，才继续道:“你说得没有错。”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她伸手，抚上了少女的乌发，捻起一缕拉到自己胸前。
　　修长的指节又执起自己胸前的发，将两束头发相绕了两圈，一绺雪白就同一束乌黑纠结在一处。
　　“可是，我的一切经历都与你有关。”
　　程伏看着燕离的眼睛。
　　沉静的漆黑瞳眸里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很分明，很通透。
　　她一时有些哑然。
　　是啊，燕离在初具意识时见到她，并且在她往后的百年生命中，也尽皆用来寻找她。
　　“你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我搁置其他的意义。”
　　燕离道:“我会做很多事情。”
　　她垂眸:“我只是，习惯于考虑你。”
　　“小伏，你明白，我不会缺乏任何东西。”
　　燕离如是说着，面上的神色很淡然，并没有更多的情绪。
　　她惯于平静地叙述，而这也的确是事实。
　　燕离生来就不缺任何东西。
　　她拥有一切最好的条件，不论是外貌还是实力，不论怎么综合来看，燕离始终会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人。
　　“我拥有很多，只有你是变数。”雪发剑修缠绕着那个发结，指尖越捏越紧。
　　程伏凝视着眼前缠绕在一处的发结，沉默了一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可是，师父，你也总有想做的事情。”
　　“你不能因为迁就我放弃它们。”程伏煞有介事道:“你这么恋爱脑地惯着我，将来我提出你无法实现的要求时，你就束手无措了呀。”
　　燕离:“……”
　　雪发剑修罕见的皱起眉，思索了好一阵。
　　而后，她道:“若是我做不到，便是我不够强。”
　　清冷的嗓音带着肃穆的认真:“我会为了你，继续修行，直到能实现你的愿望。”
　　程伏:“……”
　　少女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我也没那么多愿望。”
　　想了一会，程伏终究还是不太甘心地问道:“师父，你……真的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她的本意其实也只是想让燕离顺从本心，不要因为她而压抑自己。
　　燕离思索了片刻，道:“若是真要说，是有的。”
　　程伏眼神亮了亮，脸上现出雀跃之色:“是什么？”
　　“唔。”修长的指节自缠绕的发丝间抽离出来，两缕联结的头发便缓缓散落开一些，但仍然有些抵死纠缠的势头。
　　一个微凉的吻覆盖上额头，程伏瞳孔略缩。
　　“这个，算吗？”
　　“……不、不算。”
　　程伏大着舌头说道，旋即眼睛垂下去，恰好看见了手里提着的被包好的纯金头面。
　　她抬眼，正下神色来:“无容剑尊，鉴于刚才你不敬的调戏，我要向你索取一个愿望，你必须实现！”
　　燕离略带诧异地看她，却也点头道:“你说。”
　　“别动。”
　　说话间，程伏飞快地为燕离梳起了头发。
　　一套灿灿发亮、珠光宝气的头面穿戴好后，程伏后退一步，望着燕离脸上微怔的神情和闪亮的发饰，呼吸骤停了一刻。
　　日光照耀下，发色与首饰的颜色都像是在流动，流金水银交相辉映，衬上燕离原本的容色，昳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来。
　　路边的行人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景象，目光纷纷落在这边。
　　程伏眨眨眼，忽然想起来自己忘记竖结界了。
　　她们刚刚在、在当街梳妆！
　　意识到这点后，程伏脸上一红。
　　燕离侧目看她，眼神澄澈干净，并没有觉得尴尬。
　　随着越来越多百姓的注目围观，
　　程伏耳根都热透了，低声道:“师父，快捏个缩地成寸跑路啊。”
　　“为何要跑？”燕离问道。
　　“……”
　　望着少女越来越红的脸颊，雪发剑修笑了一声，上前揽臂抱她。
　　下一秒，二人都消失在了原地，徒留下百姓们面面相觑。
　　“她们竟然是修士？”
　　“修士！我记得顾老爷说，遇到修士要上报的——”
　　作者有话要说:深夜码字，神志不清。睡觉了qaq


第98章 闯府
　　须臾，程伏掀开眼，入目的却是一扇摇摇欲坠、腐朽生苔的木门。
　　程伏刚要抬头看燕离，就率先被木门里的声响勾走了目光。
　　“喀喀喀——”
　　门板剧烈震动起来，晃动时簌簌落下碎屑。
　　门板另一侧里传来的动静震颤不休。
　　这样破败残朽的门，看上去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塌，程伏安静地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等来木门倒塌的那一刻。
　　门后隐隐有带着哭腔人声传出:“我想出去……我要出去，我想要回家，呜呜……”
　　声线稚嫩，是属于孩子的嗓音。
　　下一秒，有修长手掌触上门板。刹那间，木门自中央裂作两半，凭空消弭在了空中。
　　程伏眉峰微扬。
　　——她闻到了白驹的气味。
　　一个满面泪痕的小女孩愕然抬头，泪眼朦胧地张了张口，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嗝”一声打出一个哭嗝。
　　这个嗝打得分外响亮，小女孩终于回过神，结结巴巴道:“谢、谢谢姐姐——”
　　在见到小女孩的一瞬间，程伏的眉头就皱起来，沉着脸思索着什么。
　　此刻思绪被童音打断，她不假思索地道:“不用谢。”
　　燕离眉眼清冷，并没有出声认领功劳。
　　小女孩眼泪汪汪转向程伏，抽噎着又道了两声谢。
　　程伏安抚两句，心里大致有了数:“你是被谁抓来的？”
　　小女孩目露惊恐，哽着声气和程伏讲:“被穿白色衣服的坏哥哥抓来的，不仅抓了我，还抓了好多好多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去哪了？”燕离突兀地插话道。
　　女孩哭得更厉害:“不知道，他们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
　　燕离又问了两句，伸手探了探小女孩的脉搏，便施术将她送回安全处。
　　做完这些，燕离方道:“她是仙童。”
　　程伏点头。在看见女孩的一刻，她就立时联想到了顾之荣贩卖仙童一事。
　　在古仙境一手遮天、垄断资源的顾家，想要在这块地头上做什么，都不会是什么难事。
　　方才那面门破碎时，流散出了白驹力的气息。
　　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程伏道:“交易所为顾家提供庇护，顾家为交易所提供古仙境的灵脉。”
　　交易所需要古仙境灵脉维持平常的能量消耗，而顾家需要交易所提供的白驹力屏障来隐蔽自己的交易链条。
　　少女垂眸，看见脚边早已干涸掉的斑斑血迹。
　　在这两方势力的笼罩下，这片灵域，滋长了太多灰暗。
　　耳畔响起燕离淡凉的嗓音:“小伏。”
　　程伏:“嗯？”
　　“想练剑么？”
　　程伏一怔，在燕离沉静的眸光下，缓慢地伸手搭上燕离那只筋骨修长的手。
　　*
　　燕离口称练剑，实际上却只是一言不发地牵她的手。
　　尽管程伏不明白燕离的用意，但她依然很乐意这样紧紧牵住师尊的手。
　　从前的程伏并不喜欢过多的肢体接触，但在遇到燕离之后，这样无意义的触碰就变得很多。
　　总之乐在其中就是了。
　　程伏松松散散地和燕离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由着燕离牵着她走。
　　她视线停留在燕离肩颈处微扬的雪发，余光瞥见路面似乎有些变化。
　　古仙境并不是什么特别繁华的灵域，所以在前几日，她们所踏过的都是不大平整的青石板，表面略有些坑洞，看上去古意十足。
　　但现今她脚下踩着的地板，锃亮光滑，熠熠地折射出些日光的影子，亮得刺目。
　　连行人也显而易见的少了许多。
　　依程伏这些日子在古仙境的观察，凡是奢丽敞亮之地，就必有修士门派或仙门驻扎于此。
　　程伏不免好奇道:“师父，这是去哪？”
　　燕离偏头看她一眼，声音无波无澜:“去抄顾氏老家。”
　　程伏先是点头，而后瞪大了眼睛。
　　不是，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的师尊，为什么突然间就充满了土匪头头的气息。
　　“抄抄抄什么？”程伏有些结巴了，“我们不似去练剑嘛？”
　　“嗯。”燕离淡然点头。
　　“拿他们磨你的剑，不好吗？”
　　随着她们二人在顾氏领地的渐次深入，路上已经看不见人影，故而也没有百姓能进行禀报。
　　嗒嗒的马蹄声骤起，疾驰的执锐卫兵在二人身侧掠过，风似的刮向了前面镇守森严的顾府门口。
　　这顾府说是府，实则占地不亚于古时候的皇宫，所谓的府门也雄伟气派得跟宫门似的。
　　那纵马的卫兵在马上高高扬起一只手，从程伏的角度，只能看见大抵是一个泛着金光的椭圆徽章。
　　“给家主的急报，让开！”
　　门前守卫的人远远瞧见了金章，忙不迭启开朱红的大门。
　　门甫一开，那马就一骑绝尘地没了踪影。
　　守门人擦了擦汗看着远去的飞马，转头望向临近宫门的程伏和燕离。
　　他眉毛顿时竖起来，粗声粗气道:“哪来的外乡人，不懂规矩！这块地方和贵人们离得近，没什么事少靠近这边！”
　　程伏一步向前，刚要说些什么，就见一道雪亮剑光劈头而下，一时晃人眼。
　　片刻后，有弥漫热气的鲜红溅上朱色宫门，看上去分外鲜活。
　　*
　　顾府中，风尘仆仆下马的卫兵一路穿行来到顾之荣的书房。
　　顾之荣正低眉摆弄着手中的玉珠。
　　卫兵拱手禀报道:“家主，您特地留意的那二人有了消息，就在后街的……”
　　“轰”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声响远远地传来，震得架上的古籍嗒嗒晃动几下。
　　顾之荣皱眉，刚要问责，就听见门外自己心腹的凄厉嗓音:“有刺客——”
　　顾之荣的手顿住，心头无端漫上一阵不详的预感。
　　又是“嚓”的一声，那个负责禀报消息的卫兵猛然打开书房门，朝外望了一眼，却突然整个人定在原地。
　　只因眼前的景象太过惨烈古怪。
　　地上蔓延着涓涓的血流，死的人并不多，但七歪八倒的全是顾之荣的心腹和暗卫。
　　至于在府里服侍人的婢子婆子，则全都四散奔逃开，竟也都没有罹难。
　　惨烈是一则，古怪又是一则。
　　在满地的血腥气味当中，掺杂了一缕清冽的味道。
　　极清也极浅，闻一口似乎就能够涤荡心怀。
　　紧接着，悠悠的雪发和衣袂扬起来，那清冽的雪气越发重，也昭示着面前的人正是行刺的刺客。
　　燕离神色漠然，敛起白皙的指，道:“顾之荣。”
　　分明声音平淡，但门口那个卫兵的脸色霎时灰败下来。
　　只因身后扬起了凌厉的白霜和冰凌，构筑成方寸霜雪天地。
　　里头的顾之荣缓缓站起身。他身后是漫天的冰霜和寒气，白霜覆盖上桌椅，一寸寸朝房间内漫开，逼迫他从房内走出。
　　整个顾府的防线在盏茶之间湮灭，唯余吵吵嚷嚷的妇孺哭喊声。
　　这是一种别样的寂静。
　　顾之荣脸色很白，眼睛直勾勾看着眼前的燕离，忽而笑了:“燕剑尊，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在顾之荣发出声音的同一刻，程伏的嗓音也响起:“师父，说好的练剑？”
　　也直到现在，顾之荣的眼神才真正转到了程伏身上。
　　他眼神阴鸷地望着燕离身侧的那个少女，冷笑一声，等燕离回自己的话。
　　也不知燕剑尊究竟为何会带上这样不懂看人眼色的少女。
　　他与剑尊谈事，轮得到别人插嘴？
　　然后顾之荣就看见燕离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眼神柔和了几分。
　　而那少女犹然说着:“师父你都是剑尊了，还要练么？这一路行过来，我半点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燕离眉目低垂，眼睛很专注地看程伏:“你已经出手了。”
　　音落，雪发剑修按了按程伏的手心。
　　她们一路打得非常闲适，二人入府前牵的手仍然牵着。
　　程伏浅眸一扫，顿时噎了噎:“出手的意思，不是出一只手来牵！”
　　被困在冰锥笼中的顾之荣:“……”
　　理我一下？
　　“我才晋级不久，剑法还需要巩固练习。况且殊途也很久没有出鞘了……”
　　程伏徐徐列举着，声音软绵绵的，听不出什么责备意味。
　　燕离微微侧首听着，忽地插了一句:“方才，也不算没有练剑。”
　　那只牵着程伏的修长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溢出雪亮剑光。
　　只需瞧一眼，就无人敢再多质疑半分其锋锐程度。
　　这是大乘剑修的剑意，拈指成剑，无需载体，却锋锐难当。
　　燕离二字，就足以担得起一个“剑”的含义。
　　雪发剑修垂着眸:“你抓得这般紧。”
　　程伏闻言脸颊微红，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燕离的手。
　　是有些紧。自己的五指牢牢扣着燕离的手，看上去像是自己单方面在抓着燕离的手背，还半天不肯放开。
　　程伏松开一点力道，声音越发低:“箍太紧了吗，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燕离道，“我只是想说，你抓着我，就已经算是用剑。”
　　程伏不明所以地对上那双漆黑眼眸。
　　“握着我时，我便是你的剑。”
　　程伏眼瞳颤了一颤，一时间不知道眼神往哪搁。
　　目光飘忽半晌，恰好凝在了冰笼中顾之荣的脸上。
　　于是程伏惊奇地发现，顾之荣原本苍白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铁青，眼神也更加阴沉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大家都跑了，但是当鸽子真的好快乐啊


第99章 送客
　　“你们说完了吗？”顾之荣阴恻恻的声音终于响起。
　　程伏早就瞄到他的铁青脸色，闻言不出所料地点点头：“说完了。”
　　顾之荣：“……”
　　他又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只是这哼声还没完全落地，身侧的冰霜寒气便像是有意识般生生窜高一尺，将顾之荣的脸色映得更白。
　　燕离将目光从程伏身上移开，看向顾之荣时，眉峰的温存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那锋锐的冰凌尖端，又朝笼中人的鼻尖进了一寸。
　　不需说，也能明白这位剑尊的态度如何。
　　把一个随时能够致人死地的锐器横在人脸前，不是要挟，就是要他留遗言。
　　顾之荣到底是个人物。
　　事已至此，他虽然脸色难看，但也没有露出过多的惊惶。
　　他森森然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神色突然有些发狠。
　　而后，那根手指按上了寒芒烁烁的冰凌尖端。
　　一瞬间就见了血。
　　青年脸上泛起狰狞的喜意，下一刻，又扭曲着转为惊痛。
　　程伏见状，新奇地一挑眉。
　　在五灵域待了这些时日，她也道听途说了许多奇怪的秘术。
　　其中不少术法需要以自己的血为引子，并且多数的功用在于“召唤”。
　　顾之荣的用意很明显，他要召唤一个能够对抗燕离的存在。
　　但燕离的修为境界一直处于五灵域的金字塔顶端，而和她修为相接近的当世大能，又没有一个是剑修。
　　剑修，永远是同境界中的战力顶尖。
　　换言之，燕离基本可以等同于五灵域的最强战力。
　　顾之荣召唤的东西，要怎么与一个世界的巅峰力量抗衡？
　　程伏饶有兴味地看他。
　　顾之荣脚下生出蓝莹莹的光，迅疾扩展成一个长长的法阵，其间纹路繁复，弯弯绕绕，看上去诡秘极了。
　　他脸上的惊痛仍未消散，眉梢却以一个奇异的弧度挑起来，杂糅中和成一个古怪的神色。
　　一股浓烈的味道自顾之荣脚下弥散开来。
　　燕离眉眼冷淡，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
　　白驹力。
　　又是白驹力。
　　顾之荣脸上的表情又错杂了几瞬，旋即嘶声说：“燕离，你以为你很强么？”
　　“再强的个体，在空间时间之间，也不值一提……”
　　他眼睛里闪出强烈的喜意，下一秒又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瞳孔剧烈伸缩着，像是在经历什么极大的痛苦。
　　喀拉——
　　土石崩裂声铺天盖地地响起，平整宽厚的地面开始震颤晃动。
　　表面光亮漂亮的大理石砖一寸寸龟裂开，露出底下原始的泥土和尘石。
　　尘石隆隆地响，地上的碎屑溅起，烟尘滚滚迷人眼。
　　地动山摇并没有对身处地动中心的二人产生多么严重的影响。
　　程伏凝起眉，下意识伸手扶住燕离。
　　身边一只手揽过她，直直带她悬到了半空。
　　雪发黑眸的剑修衣袂猎猎，神色冷峻地立在风中。
　　而尘埃漫漫的地面，已经露出了地底下的庞大布置。
　　纵横交错的蓝莹莹线路织成一张大网，其上流转着飞速奔驰的光点。
　　光点顺着线路汇集到一个方形容器中。
　　容器里装了一大泊荧蓝色物质，似乎能够流动，表面泛光。
　　地底这些摆设，明显都不是属于五灵域的东西。
　　顾之荣嘴边多了一线血迹。他阴鸷地挑着唇，恶意十足道：“剑尊，看见了吗？”
　　“这里头可都是宝贝，我用来送客的宝贝。”
　　“平常我只取几滴用。但剑尊是贵客，我也不吝啬，决心尽数送出去。”
　　程伏从未嗅到过这样浓郁的白驹气味。
　　那气味来自那泊荧蓝色液体。不难想象，里面蕴含的白驹力有多么磅礴。
　　在白驹力的对决中，程伏第一次感到棘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后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动静，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她腰际。
　　一切都发生得很迅疾。
　　顾之荣双手扬起，器皿中的深蓝液体便铺天盖地地漫出来。
　　水漫金山无外乎此。盛液体的器皿看上去不大，里面的液体却取之不尽一般，一直朝外涌，久久没有见底。
　　顾之荣张狂地大笑起来。他的眼睛发了红，手指上沾着蓝色液体。
　　天际都被晕染成了荧光闪闪的蓝色，那两个碍眼的身影也终于被淹没掉。
　　他的府邸本该如此，清幽又干净。
　　顾之荣终于力竭地瘫坐在地上。他双眼空洞无神，府内的所有东西都漫上了白驹力，全都被送走了。
　　昔日豪奢，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顾之荣神情有些恍惚，嘴里喃喃：“我有钱，有很多钱——这些，都还能回来的，还会回来的……”
　　他瘫坐在地上自言自语了半晌，挪动双足起身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线。
　　“咦？顾先生还真是大预言家啊。”
　　他身后，程伏笑盈盈地探出头来，身边跟着个雪发黑眸的剑修。
　　顾之荣脸色僵住，缓慢地转过头去。
　　看见了完好无损，甚至连身上衣物都光洁干净的程伏和燕离。
　　没有半点狼狈状，衬得方才他的歇斯底里越发可笑。
　　程伏眼眸含笑，又清脆地唤了一声：“顾先生，你怎么啦？为什么不继续说？”
　　顾之荣的脸色像鬼一样。
　　原本虚弱的声线因他的激动心绪被硬生生拔高：“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为什么没被送走，不应该——”
　　程伏弯起眼睛笑起来，俨然是心情很好的模样：“送走了啊，只不过我们白驹力比较雄厚，又回来了哦。”
　　顾之荣：“……”
　　因为激动而潮红的脸色渐渐灰败，他的双眼直直盯着二人，仿佛要将她们的身上盯出洞。
　　程伏没有过多在意顾之荣的目光，只是侧过眸子去瞥燕离。
　　刚好对上了燕离的眼神。
　　程伏弯起眼睛，笑容熠熠生辉，透着些恶作剧般的俏皮。
　　在顾之荣的角度看来，她与燕离被那含着浓郁白驹力的液体送走，却又在盏茶间回到原点。
　　但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这次位面穿行，并不如顾之荣所察觉的那般短暂。
　　顾之荣储藏的白驹力的确很浓厚，连程伏一时也都抵挡不过，被迫送往了遥远的异世界位面中。
　　电光火石的穿梭间，程伏当机立断地调动了浑身的灵力，与顾之荣施放的白驹力抵抗。
　　程伏的白驹力能够源源不断地增长。
　　她们在黑暗的旅途中沉寂相拥，默然地与磅礴的白驹进行着拉锯战。
　　这样的穿行感知不到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程伏才终于带着燕离堪堪回到五灵域。
　　只是在当进入五灵域时空位面的一瞬间，程伏就怔住了。
　　身侧清冽的气味消失殆尽。
　　燕离不见了。
　　她心头一跳，抬眼打量周遭。
　　华美精致的摆设，昏黄的光线，以及自己影影绰绰，被投映在壁上的影子。
　　场景熟悉得程伏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里，是燕离的寝殿。
　　作者有话要说：有二更，但比较晚（躺下）
　　啊，这次真的快要完结了。


第100章 合籍礼（1）
　　身上头顶传来沉甸甸的坠物感，程伏低头。
　　——看见了自己一身繁复的大红色。
　　层层叠叠的红纱条缕状垂落到足，胸口的对襟衫以金线绣着交翼凤凰。
　　程伏手一抖，下意识伸向自己平日挂着储物囊的腰侧。
　　储物囊还在，只是上面不知何时绣上了一个“喜”字，看得出绣工不大熟稔，但笔划线条出奇的直。
　　袋里掏出的随身铜镜对面一照，赫然映出了程伏此刻的模样。
　　凤冠霞披，额前罕见地点了花钿，样式和她手背上的赤莲花一样。
　　镜中的自己较平日更明丽几分，容色极是夺目。
　　程伏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铜镜。
　　她再迟钝，也知道自己穿的是嫁衣，这副装束，明显是要出嫁的。
　　程伏费力地扶了扶头上沉重的冠，思索起前因后果来。
　　自己和师尊被顾之荣的白驹液体送往未知位面时，以白驹力延缓穿行速度，待程伏白驹力增长到足够数量后，便施力回到五灵域。
　　这里确实是五灵域，不是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位面。
　　一个惊悚的念头自程伏脑中闪过。
　　她也是第一次穿梭位面，操作不是很熟练。
　　位面的坐标包括时间和空间，她该不会……该不会把时间点踩错了吧？
　　就在她震惊的当儿，“吱呀”一声，殿门开了。
　　燕离眉眼平静，华服曳地，一步步行来。
　　程伏神色空白了一瞬，居然有些没来由的紧张。
　　这个师尊，究竟是哪个？
　　是和她一起在位面当中穿行而来的，亦或是未来的师尊？
　　一袭大红婚服将燕离额间那捧莲衬得愈发圣洁。
　　清冷眉眼作了装点，几乎让程伏看昏了眼。
　　“小伏，你的时空定位出了问题。”
　　眼前这个同样头顶凤冠的艳丽师尊神色不动，吐出的话却让程伏松一口气。
　　程伏抿了抿唇，说道：“师尊，刚刚把白驹力用完了，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
　　“叩叩”两声，殿门又响起来，有侍女打开门缝，轻声道：“吉时将到了。”
　　见两人齐齐望向自己，侍女脸泛红晕。
　　燕剑尊和她的小新娘……当真是漂亮。
　　连眉间的花钿都这样般配。一个赤莲，一个雪莲。
　　程伏闻言，禁不住呛咳了一声。
　　而后忽然有凛冽的冰雪气味漫过来。
　　燕离伏身在她耳畔，声息轻柔道：“既然一时回不去，就拜堂吧。”
　　就拜堂吧。
　　程伏脑子里徘徊着这一句话。
　　师尊到底为什么，能够把拜堂说得跟吃饭睡觉一样轻松啊！
　　“来都来了。”燕离声音淡而凉，乍一入耳，当真会让人以为只是顺口一说。
　　程伏晕晕乎乎地和燕离被侍女带出来。
　　她们到了止妄山脚。
　　这里仍有簌簌落雪，但风不凛冽，雪落得也柔。
　　程伏有些出神地伸出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又忍不住偏头看一眼燕离。
　　她想起自己刚到止妄山的时候，被燕离领回寝殿那晚也像是这样，身后落雪纷纷，身前是一抹修长白影。
　　那时候，程伏很彷徨。
　　她望不见前路，摆不脱过往。跟着燕离走，也只是为了接近辛云泽。
　　如果有人和当时的程伏说，你会得到一个与你心意相通、对你一心一意的爱人，程伏只会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她从前不敢肖想爱，连对燕离动心思都会小心翼翼，唯恐皎洁被自己玷污，唯恐水月破碎。
　　如今，程伏望着前方如火的红影。
　　从雪衣到婚服，似乎也只是经过了那么短短的一霎那。
　　可能是想得太出神，程伏眼前光线暗了暗。而后她愣愣抬手，摸了摸撞得发红的鼻子。
　　燕离顿下来，漆黑的眼眸一瞬不动地望她：“小伏，你不专心。”
　　“从前口口声声道侣，真到了合籍的时候，却这般不上心。”
　　雪发剑修的语声有些沉闷，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程伏闷声摸着鼻子，“我们明明刚刚还在打架，现在其实也不算是真正的合籍，以后还有的——”
　　燕离眼睫不动地盯她：“这是第一次。”
　　“……”
　　“第一次合籍。”燕离很认真地说，“以后的，算是第二次。”
　　说话间，她们走到了崖边。
　　雪崖下面一望深不见底，崖边悬浮着一个装点得极漂亮喜庆的花船，船头也写着一个巨大的“喜”字。
　　侍女躬身请她们上去。面对着两位没架子的新娘，侍女感慨般笑道：“两位当真是天造地设的璧人。此去五稻大陆，还不知是怎样的盛景呢。”
　　“我又想起来，程娘子当时拟婚时，说‘不分嫁娶’，倒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
　　侍女犹在说着：“两位新娘，只谈合，不说嫁……”
　　程伏坐在绣球锦簇的船上，闻言忍不住多看了这侍女一眼。
　　侍女说，这是她说过的。
　　未来的她，竟然将自己曾经设想过的合籍模式说出来，还付诸实践了。
　　她曾经想着，若是要在这五灵域间合籍，就将迎亲改为一同赴宴，拜堂就由亲朋见证，而后大家一齐用宴。
　　“程伏——剑尊！快看我，我在这里！”
　　一个清朗又倍显聒噪的少年嗓音张扬地响起来。程伏一下船就听见这个声音，循声望去，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辛云泽。
　　少年依旧是意气风发的模样，神色张扬，今日穿了一身鲜亮的鹅黄。
　　看见程伏，他眼神一亮，挎着剑就跑上前去。
　　另一个嗓音又响起来：“程伏，别理他，他参礼不给份子钱的！”
　　娇憨的少女声线响起，廖子泸抓着她还带鞘的轻剑，咣当就给了辛云泽一耳刮。
　　辛云泽怒气冲冲地刚要拔剑，余光又瞥到两抹大红色的身影，鼓着嘴缩回了按剑的手。
　　“不和你打，今天是程伏的大喜日子，你不要在这里煞风景。”
　　廖子泸咬牙切齿地又敲他一下：“你以为你的存在就很不煞风景？”
　　程伏：“……”
　　燕离的声音响起来：“子泸，把他叉出去。”
　　少女惊奇地翘起耳朵，眼里闪过不可思议，随后非常正直地接上话：“遵命，剑尊！”
　　燕离眉眼如常，不动声色地拉起程伏的手渐渐朝前走去。
　　程伏感受到手心的触感，哑然失笑。
　　离婚宴举办的场地越来越近，程伏见到的老熟人也越来越多。
　　剑尊没什么故人，但是请柬倒是发了一大堆——无他，按照程伏的想法，合籍礼当然是越热闹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高估自己了，只写了这么多。
　　qaq明天继续


第101章 合籍礼（2）
　　堂前热闹喧嚣，但在这一对新娘进来的时候，宾客们尽皆噤了声。
　　五灵域中的新娘是不盖盖头的。
　　她们没有那种私有物需要藏着掖着的思维，会大大方方牵着自己的意中人，走过众人的注目。
　　两个新娘身着大红婚服，瀑布般垂落的长发上嵌着华美的凤冠。
　　雪发新娘眉眼冷淡，只有在目光流连到爱人身上时，才显而易见地柔和起来。
　　她身后长长的后摆曳地，清冷而庄重，如一柄收鞘的长剑。
　　一旁的黑发少女新娘笑容明媚，眉间的火红艳丽得惊心动魄。
　　明丽与清冷，俱是绝代。
　　她们携着手，迎着满堂宾客的目光拜了天地。
　　该拜高堂的时候，程伏与燕离对视一眼。
　　她们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高堂，但既然有这个环节，就代表她们二人在合籍礼前一定规划过这时候该做什么。
　　但，程伏和燕离并不是真正处于当下的她们，没有之前策划合籍礼的记忆。
　　礼乐仍在响，所有人都屏气，等待两位新娘接下来的动作。
　　回应众宾的是一声铿然。
　　雪亮的清光映出了满堂辉，在一片喜庆的红金色装点中，冷凉的寒光格外引人注目。
　　剑鸣悠悠长长。
　　凉且脆，清越万分，硬质金石碰撞的音色本该惊心，这把剑出鞘时的音色却不冷硬，尾音连绵绕梁，竟有种清洌洌的软。
　　余音清光都散去，显露出那剑的原本模样。
　　程伏第一次见燕离的佩剑出鞘。
　　仔细想来，燕离到底是一个剑修。
　　但在她与燕离重逢之后，她似乎一次都没有看过燕离抽剑出鞘。
　　脑海中有关“燕离用剑”的信息，浮出来的，就是百年前的星夜，燕离眉眼冷然，执着枯木枝照她教的剑招比划的样子。
　　她一次都没有见过燕离的佩剑。
　　这样想着，程伏忍不住凝神仔细看燕离祭在大堂正中的天青佩剑。
　　天青色剑身，刃锋雪亮，锐而不显，只在细看的时候才能看出一线白芒。
　　“它叫‘同心’。”燕离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来。
　　“白痕铸的。寓意很好，我便时时佩在身侧。”
　　宾客席里，银尾白眸的鲛仙挑了挑眉，坦然回看身前身后投来的考量目光。
　　“祭出剑，缘因我们都是剑修，所行同道。”
　　“我与她同道、同心，往后，还将同行。”
　　“谨此立誓。燕离与程伏，两两同心，并将在往后的漫长道途中，永远相伴同行。”
　　程伏抬头望着燕离，微微笑起来。
　　众目睽睽下，少女靠近一步，头上坠饰与步摇一齐晃动，在燕离白皙的脸上投下摇摇欲坠的小巧影子。
　　她在雪发新娘额上落下一吻。
　　与此同时，程伏额间那捧赤莲很轻微地亮了亮，预示着感召印相连结。
　　她们共享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互相沉溺在对方的心绪里。
　　程伏拖着燕离的手，率先来到止妄学府那座席上敬酒。
　　准确来说，她不喝酒，敬的是陈谦茹刚刚盛给她的桂花辟谷液。
　　陈谦茹温婉笑着和她碰杯：“小伏，祝你和剑尊长长久久。”
　　程伏眉眼弯弯：“多谢谦茹！”
　　她余光扫到旁边头发扎得高高的顾达。
　　今日席上好酒不断，一向做事果决干脆的顾达一盅接一盅地喝，偶尔和旁边人谈笑两句。
　　“达姐姐，你少喝一点呀。”廖子泸的声音响起来，嘈杂纷扰的声线里，掌院捋着胡子呵呵直笑。
　　敬了一圈，程伏闻着满堂的菜肴香气，吸了吸鼻子。
　　虽然她把谦茹的玉桂辟谷液当水喝，但这些香味实在勾她馋虫。
　　但是，合籍礼当晚，按理说是不该吃东西的。
　　修道本就轻口腹之欲，合籍在修者眼中看来更是道途的另一种圆满，故而域中合籍当日的修者按惯例来说是不应进食的。
　　肚腹里传来咕咕的声响，程伏明显觉察到燕离的目光刚巧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雪发剑修神色如常：“什么东西在叫？”
　　程伏：“……”明知故问。
　　“原来是小伏的肚子。”
　　燕离嗓音淡淡，自问自答。明明是这样幼稚的问答，从她口中说出来倒像在阐述什么正经事。
　　随着一声轻笑，燕离又道：
　　“走罢，去山坡后头。”
　　月色漫上山头，天晚了。
　　唰唰，是燕离身后曳地的后摆摩挲着雪地。
　　燕离脚步顿了顿，眸光暗了暗，却没有动作，只是任那方绸布沾上不太洁净的雪。
　　清浅夜色中，燕离伸手拨掉自己和程伏头上过于累赘的凤冠。
　　程伏眼中浮起疑惑：“去山坡后头做什么？”
　　这里是五稻大陆的边际，举办合籍礼场地的后头有一片名为狮山的小土坡，林叶掩映，黑黝黝的，看起来就充满了危险。
　　燕离道：“那里有一方池子，有助于消解位面穿梭带来的疲乏和不适感。”
　　程伏默然了片刻。
　　师尊的白驹力虽不如她雄厚，但较之常人，已经算是很深厚的存在。
　　自己体质特殊，能够自发产生白驹力。
　　但其他人的白驹力产生，都真真切切需要凭靠穿梭位面来获得。
　　燕离这一身的白驹力，显然也是穿梭了不少位面。
　　她与燕离并肩前往那方池子。燕离看起来对这片区域很熟，应当来过很多次。
　　穿过几条昏黑小径，面前视野开阔起来。
　　这里地势平坦，中央嵌着一个不大的池子，水表被夜风拂起粼粼波光。
　　周围是丛林，又是夜晚，景象看不分明，只有身侧燕离穿着的那抹红较为惹眼。
　　程伏伸指在眼睫覆上灵力，才隐隐约约看见池水呈奶白色，还蒸腾着氤氲白气。
　　燕离开口道：“池水疗效很好。”又顿了顿，听起来有些犹疑：“你先泡。”
　　程伏盯着那个池子，沉默了一下，问道：“不能一起泡？”
　　夜色下，她看不清燕离的神色如何，只能看见燕离微微低了低头。
　　清冷的嗓音由软风递过来：“一起泡容易节外生枝。”
　　程伏垂睫：“一个人泡，就不会节外生枝？”
　　这回轮到燕离默然了。半晌，雪发剑修回转过身，盘腿坐于圆池边缘。
　　意思很明显，她背对程伏，绝不当小人。
　　程伏：“……”
　　衣料渐次滑落，少女目光委屈，自顾自解衣，低低嘟囔道：“被嫌弃的小伏的一夜。”
　　雪发剑修脊背一僵，到底保持了默然。
　　入水的一瞬间，程伏便觉一股酥麻的热气电流似的漫过身体，通体发软，舒畅得她长呼出一口气。
　　池底一阵一阵地膨胀着热气，令她足底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紧接着，程伏感到丹田中央那绺缓慢增加存储的白驹力，产生速度忽然骤增。
　　照这个增长速度，她的力量很快就足以支撑她回到正确时间节点的五灵域。
　　程伏脑袋里忽然划过一线清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东西。
　　她已经身在五灵域了。
　　她从前使用白驹力，都只是进行位面的穿梭。但这次的失误，居然能够产生时间上的偏移。
　　这意味着，白驹力是可以改变时间节点的。
　　程伏浸在奶色池水中的手突然顿住。
　　顾之荣和交易所勾结，而交易所手里还掌控着足够的灵力和白驹力。
　　交易所，知道白驹力可以穿梭时间吗？
　　程伏想起来顾之荣施术时说的那句话。
　　“再强的个体，在空间时间之间，也不值一提……”
　　哗啦一声，程伏带起池水，猛然站起身来，伸手拉了拉燕离：“师父——”
　　因为激动，她使的劲力不小。
　　程伏没有料到，池壁边缘浸水的石头居然这么滑。
　　扑通。
　　原本大红色的华服被完全浸润，显现出更深一层的朱色。
　　雪发披散在奶白色的池水中，契合而缥缈。
　　程伏一只手还悬在半空，另一只手在慌乱间抓上了燕离的肩。
　　湿漉漉的指痕渗上去，洇出深深的朱色。
　　燕离眸色幽暗，注目着程伏牢牢抓住自己肩膀的五指。
　　程伏指尖抖了抖，松开手，低低道：“对不起师父，我想到个事情想同你说，一时有点激动。”
　　出乎意料的是，燕离没有立刻起身上岸，只问道：“什么事情？”
　　“白驹力的。”程伏飞速接道，“我们来到这里……是不是已经相当于用白驹力改变了时间？”
　　燕离闻言，轻叹了一口气：“没有。”
　　程伏有些迷糊：“没有吗？”
　　“不算有。”燕离道：“在同样的时间节点上，有许多条时间线。”
　　“我们现在所身处的这个‘未来’，是和我们先前迥异的时间线。”
　　“同样的时间节点可以对应很多条时间线。我记得你们世界有个说法，叫做‘平行世界’。”
　　程伏沉吟片刻，大致明白了些。
　　白驹力能够让她去到其他时间线的任意时间节点，却唯独不能改变自己的时间线。
　　这也许是冥冥中的某种时空规则，避免了在同一时间线改变过去或未来所导致的因果混乱。
　　程伏松下一口气来：“那就好。”
　　她缓缓坐回池水中，眼神终于落到了实处。
　　于是程伏看见了燕离黑沉沉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程伏顺着燕离的目光低头看去。
　　……她现在，寸缕不着。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太慢了orz


第102章 交接员
　　程伏脸腾一下烧红。她动了动手臂，又缓慢地放下。
　　水面破开涟漪，咕嘟一声吞没了那截白皙。
　　程伏朝水里缩了缩，有些庆幸地想——还好池水不是透明的。
　　这念头甫一升起，程伏又愣了下。
　　自己方才还邀请燕离入水，这会儿似乎没有必要躲。
　　思及此，她又将手臂伸出水。
　　湿漉漉的白水沿着小臂的流畅线条滑落，裹挟着细碎的冷月光，复又滴落入水中。
　　一声轻响，却是燕离先动作。
　　雪发剑修的眼睫发着抖，伸出手。
　　拿惯了剑的手极稳，准确地落在程伏肩头上。
　　猝然一施力，便将程伏按向前。
　　微凉唇瓣带着发狠的意味碾进她唇舌深处。
　　燕离的呼吸很急促，带着热气喷洒在少女面上。
　　程伏瞳眸睁大。
　　距离太近，落在她视野当中的鼻峰眼睫都极模糊。
　　唯一能够依稀辨认的，是颤抖幅度不小的卷翘睫羽。
　　清冽气愈发浓厚，程伏指尖渐渐捧起眼前人的颔，反守为攻。
　　直到她徐徐而坚定地渐次夺回领地，气息交缠间，程伏阖起眸。
　　她的师尊，神色镇静有余，只是躯体太敏感，眨眼间就被自己的反应出卖了个干干净净。
　　湿润连绵的一吻毕，程伏低垂眼眸。
　　深朱色的衣料勾勒出小腹中央略凹的曲线，淋漓地贴在其上，随着呼吸起伏着。
　　程伏伏身向前，与燕离额头相抵。
　　指腹搅入泥泞，雪发剑修的脊背再一次发起抖来。
　　少女淡眸注视着失神的漆黑眼瞳。距离相隔很近，每一道温热气息与喉间溢声，都扑在了她的脸颊耳侧。
　　熹微晨光露出一线，映在乳白的水泽上。
　　程伏掐了几个诀，身上的衣服就原原本本干掉。
　　燕离半跪在地上，抿着唇看程伏打理仪容。
　　感受到视线，程伏抬眼望回去，粲然一笑：“师尊，我的白驹恢复得差不多了。”
　　燕离没有多说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隐约有些哑意。
　　程伏整理好衣装，看见燕离犹然泛红的眼角，略带歉疚地抚上去。
　　燕离眼睫又是一抖，耳根再一次泛起红。
　　程伏垂眼，指尖蜷缩了一下，低声另起话题：“说起来，师尊的白驹力也很深厚。”
　　“师父从前去过多少位面？”
　　燕离垂眸。“不太记得数量。”
　　程伏知道燕离穿行过很多位面。
　　那次燕离以冰雪牢笼圈住她时，她通过感召印，觉察到了燕离身上巨大的不安。
　　那是一种无穷尽的恐惧，单是看一眼，程伏就觉得要被其吞噬。
　　“不过，我曾经去过你的世界。”
　　程伏一怔。
　　虽然在融合残魄之后，被迫过了一遍极黑暗的记忆，但她这具身体来自现代，自然对原本的身份认同感更高。
　　燕离……去过现代？
　　燕离声线淡淡道：“我去了很多世界找你，但逗留最多的世界，是现代和五灵域。”
　　“因为在这两处位面，你的气息最浓厚。”
　　雪发剑修终于直起身来，深深地看一眼程伏，其间蕴含的东西重得发沉。
　　她收回目光，又道：“如今看来，是因为这两个世界的你，魂体完整度最高。”
　　程伏拧眉。
　　这样说来，她穿到五灵域间，也并非什么巧合。
　　在她一穿越过来，这个程伏的记忆就和自己融洽得宛如一体。
　　“她与你的残魄有些联系，染上了点气息。”
　　燕离简要道：“因为这个缘故，你不必花太多时间适应这具躯体。”
　　程伏低着眉听，心中百味杂陈。
　　燕离略过了许多，挑挑拣拣择了有关她的事情来说。或许是不想提及过往，又或许是不愿她再担忧多想。
　　程伏嗓音闷闷的：“师父，我的白驹力已经恢复，可以回去了。”
　　算上穿越那次，这是程伏第三次时空穿梭。
　　穿梭并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人在这个过程中，意识和躯体都沉在某种被拉扯搅乱的虚幻里。
　　倒不是躯体有多不适，这算是一种精神折磨。
　　理智上，这次穿梭有穷尽，但这个过程带给大脑的信息，却是“迷失”。
　　像一把钝刀在摩挲绷紧的心弦，每摩一下，迷失的恐惧就更深一层。
　　程伏握着燕离的手，在寂静的虚空里，安静地睁大了眼睛。
　　她很认真地感受着。
　　燕离有过多少次这样的经历？从前她独身一人穿梭位面的时候，又会想些什么？
　　程伏眼睑微阖，视线渐渐模糊。
　　她好像，欠燕离太多了。
　　回到正确时间节点的五灵域后，程伏和燕离利落地处理掉了顾之荣和顾家。
　　而后燕离和程伏分头进行查探，发现顾家地底那张奇异传输网，和古仙境的深层灵脉紧密相连着。
　　这个结果一出，完全就可以确定，这片设施出自交易所之手。
　　站在破碎的木石砖瓦边，程伏蹲下捻起一粒格外闪亮的碎石屑。
　　碎屑不算独特，地面上还散布着许多，亮闪闪的，宛如点缀在废墟画布上的繁星，很惹眼。
　　但怪异的是，现场的设施在没被毁坏之前，似乎并没有类似这种碎屑材质的东西在场。
　　程伏蹙了蹙眉，下意识转头张了张口，入眼的是一片空荡。
　　差点忘记，燕离和她分头行动了。
　　少女无声喟叹起来。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太习惯燕离也太依赖燕离了。
　　一旦燕离不在身边，空落的不适就如影随形地跟过来。
　　身后传来靴履刮擦废墟的声音，程伏耳朵尖动了动，隐去气息，飞身掠到一座树桩后。
　　有人来了。
　　垄断不少资源的顾家出事，四大古世家的其他三家自然高兴坏了。
　　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于是各世家纷纷表示悲痛，都自发遣人来顾家废墟上清扫打理，说要以此慰藉顾氏在天的亡魂。
　　不过实际上，另外三个世家遣派的清扫工除了清扫之外，更主要的任务是搜刮掉顾家从前藏藏掖掖的宝物，以及一些产业的账本清单之类。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接连响起，看上去来了不少人。
　　程伏猫在树后，指间摩挲着刚刚捡到的那粒闪亮碎屑。
　　一个看上去似乎是这批的领队粗声粗气道：“这块是重点清理区域，看见地上的这些亮点没有？”
　　“上头说，全部都要捡干净，收拾利索了，一粒也不能少！否则唯你们人头是问。”
　　命令一下，这些世家里头负责清扫的侍卫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一片低低的讨论声中，偶尔有几道格外愤慨的声气传到后头的程伏耳中。
　　“这么小的屑，怎么捡干净？”
　　“就是啊，这里头缝隙旮旯角这么多，闪点又碎得要命，就算看不漏眼，有些嵌在缝里头的，抠也抠不出来啊。”
　　这些怨气十足的声音不算小，领队那人横眉冷瞥他们一眼：“捡漏一粒，我们这队里就少一颗人头。”
　　鸦雀无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做活！”
　　没人敢再埋怨，侍卫们绷着一张脸，开始在凌乱的土石间挑拣那种闪点碎屑。
　　树后，程伏垂眼看着沾在指尖的小亮点，若有所思。
　　这个亮点的出现确实很突兀，她作为一个损坏现场的始作俑者，也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散出来的。
　　程伏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和燕离端掉顾家的时候，并没有出现这种亮点。
　　这亮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其他世家又为什么要派人将亮点全部收集起来？
　　少女眼神落在指尖闪烁的那一点上，看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想不出，索性便不想。
　　程伏扯下腰间玉简，将这个亮点传过去给燕离看。
　　指尖在玉简上描描画画，一行娟秀的字迹在温润玉石表面显现出来：“师父，你见过这东西吗？”
　　玉简闪了一会儿，很快出现一行字：“见过。是交易所的交接信号。”
　　燕离在玉简上为程伏略略解释了一番。
　　交易所的人平日不会现身，只有在出现某些变故的时候，会派交接员来擦屁股。
　　与交易所有联系的世家会准备一个用白驹力制成的器皿，交易所的人就能通过白驹力将一捧亮点送到器皿里头。
　　隔空传输不是什么易事，只能传输一些细细碎碎的东西，譬如这种亮点。
　　亮点出现在位面中后，该位面的交接员就会赶到亮点所在的地方。
　　一般来说，这东西在白驹力器皿中会凝聚成型。
　　但那器皿很明显在程伏的暴力损坏下碎掉了，于是交易所传输亮点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传输到了碎成齑粉的器皿残片周遭。
　　程伏看了看指尖的亮点，又伸出头望了一眼一个个神情苦闷的世家侍卫们。
　　捡这个齑粉，大抵是想要和交易所联络上，达成合作。
　　交易所拥有神鬼莫测的时空力量，若能得到它的庇护，就能够在古仙境中，成为第三个顾家。
　　没有一个家族能够抗拒这样的诱惑。
　　程伏又在玉简表面写下一行字：“那么，这碎片四散的话，交接员会去往哪里？”
　　光润的玉简上，呈现出了一个犹疑的小黑点。
　　须臾，小黑点被玉简对面的人划掉，复又写上：“大抵会去碎屑最多的地方。”
　　这一次，玉简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似乎是匆匆写就的。
　　最后一笔落下之后，玉简顶端闪烁的鹅黄光晕迅速黯淡下来，唯留下那一行飘逸的黑字。
　　这意味着，对面迅疾地掐断了玉简的通讯联络。
　　程伏眸光一凝。
　　燕离那边，出什么事了？
　　以燕离的战斗力，很少有这样匆匆忙忙的时候。
　　而且她们只不过是搜查交易所的踪迹。古仙境灵脉最丰厚的地区有两块，一块是程伏处在的顾氏废墟，一块是方圆三十里外的灵脉发源地。
　　她来时看过，灵脉发源地没有太多的人烟，可以说是人迹罕至的地方。
　　但身为一片灵域，在灵力最丰沛的地方，应当修士云集，而不是一片荒凉。
　　程伏捏紧了手中玉简，提步就要朝灵脉发源地的方向赶去。
　　下一秒，身后传来连片的惊呼声。
　　程伏心急如焚，但脚步仍是被后面巨大的动静绊得一顿。
　　她掐了一把手心，回身看。
　　不少侍卫手里用于收集亮点的囊袋软软地掉落在地。
　　滋滋——隆隆隆——
　　声音像是雷鸣，又像是错乱的电流。
　　天边层层迭迭的白云随着声响晃动，然后顺着隆隆之声的余韵，缓缓分开一道金灿灿的缝隙。
　　日光像是从里倾泻而下，沿着虚空的席卷的一条气柱迅疾地流到地表上。
　　流光漫在地表废墟的裂隙间，一时恍如圣境。
　　金光渐淡，气柱里走出一个颀长人影。
　　程伏瞳孔一缩。
　　那人影悠悠闲闲地踱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微扬的笑意：“各位，倒也不必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某吧。”
　　杜明澜笑吟吟地展开折扇：“啊，今日是什么盛节吗？人挺多啊。”
　　程伏盯着杜明澜。
　　她想起来，上次在心魔测试境中也见过杜明澜。
　　那时候，杜明澜说，他是一个负责处置时空扰乱的。
　　倒也不算撒谎，他确实是负责处理这些烂摊子的。
　　现在程伏明白了，交易所在五灵域中的交接员，就是杜明澜。
　　燕离算是交易所遗留下的一个烂摊子，他处理过一次。
　　这次，杜明澜又负责处理顾家被端、交易所暴露在众人眼目之下的破事。
　　擦屁股大师。
　　程伏在心中给了杜明澜一个肯定的评价。
　　那侍卫头领先是一愣，旋即想起来什么，脸上顿时改换了一副笑脸：“久闻大名，这位想必就是传言当中，能够沟通天界和五灵域的通灵公子了？”
　　程伏：“……”
　　看来，五灵域里的人是把交易所当做天神一类的存在了。
　　杜明澜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认下这名头，一双桃花眼微弯。
　　他不说话，那侍卫头领也不敢说话，别的侍卫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半晌，杜明澜慢吞吞地开口道：“树桩后的那位小娘子，不如现个身，我们当面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orz榜单写不完，黑一期了（抹泪）


第103章 谈判
　　这话一出，那侍卫头领眼神一凛，朝着杜明澜说的方向望去。
　　侍卫们无一例外都是修士，能够担当首领的更是佼佼者。
　　可就是这样一个堪称精英的头领，竟也没有发觉在场还有无关的旁人。
　　这种事，能够完完全全撼动一个头领的威信。
　　他目光不善地望着那处，阴私地希望通灵公子能够代自己教训这个偷窥者。
　　出乎头领意料的是，从树桩阴影中走出来的，居然是个容色昳丽的少女。
　　明丽无害，身量纤长，一看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头领在心中下完定论，霎时对这个藏匿在阴影中的女孩升起了半分怜悯。
　　这通灵公子虽然来自上界，但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这小娘子不知天高地厚在此偷听，恐怕很快就将香消玉殒。
　　手无缚鸡之力的程伏在距离杜明澜五步的距离停下，道：“杜导师要同我谈什么？”
　　杜明澜收起折扇，脸上难得浮起正色：“程姑娘，某是认认真真来同你谈判的。”
　　谈判，顾名思义，是双方都有一定筹码，以此来进行商议妥协的行为。
　　程伏心下微惊。杜明澜所代表的，自然便是交易所。
　　这话一出，就代表她手上有筹码。虽然程伏并不知道这份筹码是什么。
　　程伏不动声色地沉了眉：“既是要谈判，总该拿出点诚意。否则，总是很难取信于人的。”
　　头领瞪大眼。
　　她在说什么？通灵公子给她三分颜色，这少女还真的就敢开染坊了？
　　下一秒，杜明澜长眉一敛，一扬手，指尖拈的那柄折扇就破空而出。
　　众人甚至没有看清，只觉凉意冲顶，眼前就悠悠然飘落了一缕不长不短的发丝。
　　杜明澜轻描淡写削落了他们脖颈处的碎发。
　　意味着也可以轻而易举削落他们项上人头。
　　众人冷汗涔涔间，杜明澜轻笑一声：“某要单独同程姑娘谈谈，还望诸位成全。”
　　话说到这里，哪还有人不从。头领一咬牙，不甘地望了眼程伏，便率着一众人迅速离去。
　　目送着一众世家侍卫离开，程伏收回目光，直直望着杜明澜的眼睛。
　　她手心里还攥着玉简，上面没有传来燕离的更多信息。
　　被程伏紧盯的那双眸子眼尾漫不经心地一挑，视线扫过程伏攥着玉简的右手。
　　他慢慢地笑起来：“程姑娘，不必挂念燕剑尊。她没有危险，只是此时手头上的事情略有些紧急，忙不过来罢了。”
　　程伏眼睫垂了垂。
　　杜明澜话里包含的信息，说明他很清楚燕离在做什么。
　　但偏偏这样含糊其辞。
　　程伏抬眼：“杜导师消息这般灵通，想来也知道我与燕剑尊关系非同寻常。她既有忙不过来的事情，我当然要去寻她看看是什么情况，可有遇到麻烦。”
　　“我们改日再叙，今日，概不奉陪了。”
　　说罢，程伏缓缓转过身去，身周剑气顿起，显然是要御剑离去了。
　　一把合拢的折扇抵在殊途鞘口，杜明澜神色莫名地看她：“你去了，也帮不了忙。”
　　他深深叹一口气，啪一声打开折扇：“罢了，某如实告知于你便是。”
　　程伏不置可否地一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她当然要先听听杜明澜说什么。
　　程伏心底大致也有些猜测——杜明澜是交易所的人，如今出马来与自己做什么谈判，必然是因为燕离率先对交易所动了手。
　　至于在哪方面动了手、程度如何，她目前不得而知，只能通过杜明澜的说辞推断一三。
　　杜明澜简短地说了一通当下情况。
　　“燕剑尊一剑将古仙境的灵脉劈裂了，会影响到我们分部对其他位面的对接。”
　　“若是常人，断然做不到斫断灵脉这种事。但她剑意过于凌厉，倒真能够将灵脉断绝。”
　　“要恢复灵脉，就只能由燕剑尊自行收回剑意，古仙境这道士灵脉才能再焕发生机。”
　　杜明澜神色真诚，语重心长道：“程姑娘，某知道你们想抵制交易所。但是，这条灵脉不单为交易所借用，也是古仙境所有修士用于汲取灵力的源泉。”
　　“你们阻断灵脉源头，可有想过在这片灵域驻扎的其他散修？”
　　他话音一向温润，此时也不免沉了一些：“古仙境的灵力本就不丰沛，这样做，是断绝修士们的修行路，未免太过自私。”
　　一长串的说下来，杜明澜眉眼和善，温声道：“剑尊还在气头上，听不进旁人的话。故而某来寻程姑娘，想要打个商量。”
　　“姑娘意下如何？”
　　听完他的这番话，程伏面无表情：“不如何。”
　　杜明澜原本对这番说辞颇有把握，闻言禁不住皱起眉：“程姑娘，事关一方灵域的所有修士，这般草率……”
　　程伏打断他：“也不算草率，毕竟杜导师也完全不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
　　杜明澜一怔。
　　少女语速飞快：“其一，驻扎在古仙境的交易所根本不是什么分部，而是总部。我很早就了解过贵所的情况，不用和我打太极。”
　　面前维持着翩翩风度的贵公子，一刹那神色崩裂。
　　“其三，什么叫做‘古仙境灵脉本不丰沛’？它灵脉很丰沛，只是被你们交易所汲取了一大半，才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就这，你们还有脸跟我谈古仙境散修的未修行路？不是你们，古仙境至于几百年都人才凋敝，众多修士纷纷出走别灵域？”
　　程伏说话毫不客气，一句比一句凌厉。
　　“烦请杜导师在用古仙境的未来绑架我们之前，先绑架一下交易所。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们就是同一阵营了。”
　　杜明澜：“……”
　　虽然没有糊弄成功，但杜明澜依然神色温和：“程姑娘的确机敏。”
　　杜明澜先前的含糊其辞，不过是为了模糊双方的筹码，以此获得士动权。
　　如今，程伏毫不客气地点破，双方筹码明晰，天平自然已有倾斜。
　　但杜明澜甚至好心情地笑了笑，明明是天平里被悬高的一方，神色却轻松得宛如已经大获全胜。
　　程伏脸色很平静，眸子直视着杜明澜的眼。
　　三人目光坦然相对，空气中隐有硝烟气味弥散。
　　杜明澜忽地出声说：“程姑娘，忘记告诉你，杜某很喜欢被这样盯着。”
　　他唇角微弯：“这样清澈的眼神，某当真是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话音尚未落下，程伏眉峰微皱，眼睫不受控制地猛然一眨。
　　视野正中央的那对勾人摄魄的桃花眼渐渐变得迷蒙。
　　所见的景象都渐次化作漩涡，颜色交错杂糅。
　　视野彻底模糊之前，程伏脑子里有两个熟悉的名字莫名串联起来。
　　杜明澜……杜伽。
　　他们，似乎是，一家的。
　　都会瞳术。
　　一团模糊中，唯一的清明就格外惹眼。
　　是杜明澜形状姣好的唇，泛着浅浅的丹色。
　　在程伏恍惚的视线中，显得分外诱人。
　　杜明澜的温润嗓音缓慢低沉下去，缥缈地钻入她耳中。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响起，“……程姑娘，要我说，不必对剑尊这样死心塌地。”
　　“她是高高在上无容剑尊，别说在五灵域中无双。摆在任何一个位面，都是绝少数的顶峰修士。”
　　“……燕剑尊她，当真会真心爱慕你吗？”
　　程伏下意识便要张口否认，话到唇边，却犹疑地顿在舌尖。
　　是啊，燕离是这样瞩目耀眼的存在。
　　自己除了救了一回燕离之外，其余的地方，着实也太普通。
　　在穿梭回当下的时候，程伏默然地在昏黑沉寂当中睁开眼睛。
　　身体和精神的混沌，让程伏愈发明白，频繁的位面转换究竟有多难捱。
　　在那之后，程伏便常常想，燕离喜欢她什么。
　　她虽然常常囿于感情的困顿，却也并不是过于感性的人。
　　若是完全的感性也罢了，偏偏这点理性让她忍不住反复地想。
　　燕离为她做了这么多，其实很不值当吧。
　　一个程伏，是不值得的。
　　她这样想，越想越觉得羞愧，却依然无法放手。
　　那个声音仍在蛊惑般说着：“燕剑尊做了这么多，应该很快也就会厌烦了。”
　　“说真的，程姑娘，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像你这样的人，剑尊要多少有多少。”
　　“……长相厮守、相伴一生？”
　　“孩子话。”
　　——孩子话。
　　程伏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一大把的凉意。
　　她很清楚，这是杜明澜攻心用的瞳术，会制造出非常严重的精神错觉。
　　可是这个错觉太逼真了，她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脚下土石正在不断地陷落。
　　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也不能够阻止坠落。
　　杜明澜很懂得适时调控情绪。
　　他轻轻吁一口气，缓声道：“没什么的。程姑娘，她既然会转变心意，你就在临了之前，也回报她一份大礼。”
　　“现在对剑尊那么忠诚，又有何用？”
　　“等她厌了倦了，你又是什么东西？”
　　程伏眼前一片朦胧。
　　致幻瞳术让她无法看清杜明澜的脸，导致杜明澜的声音越发立体清晰，她根本无法忽略。
　　不忽略，所受的影响只会越来越深，神智会一点点沦陷。
　　程伏抿紧了唇，齿尖咬上自己的舌。
　　……清醒一点。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程伏的眉心忽然莫名松弛了一刻。
　　鼻端传来熟悉的清雪气味，一霎那让她感到万分安心。
　　程伏闭了闭眼，又深深吸了一口，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在地苦笑。
　　她的神智似乎是完全沦陷了，连嗅觉，都被杜明澜模拟了出来。
　　程伏吐出一口气，心里的某块地方突然坚定了起来。
　　如果是燕离，她一定不会被幻觉混淆。
　　精确辨认出自己的恋人，是恋爱者的特有能力。


第104章 脱身
　　一双微凉的手臂稳稳揽上她腰身，力道温度触感，全都熟悉万分。
　　程伏身体一僵，眼神暗沉起来。
　　倒是她小看了杜明澜，不曾想他竟能营造出逼真至此的幻觉。
　　差点要被蒙蔽。
　　一线清明乍然自脑中掠过，程伏咬了咬牙，将思绪集中起来，不再耳闻外界干扰。
　　开始抗拒瞳术影响后，程伏明显感觉原本的浑噩和痛苦减去了不少。
　　那道蛊惑般的嗓音，不再能够像先前那般侵扰她。
　　眼前依然看不清除了杜明澜嘴唇之外的任何东西，程伏索性完全闭上眼去。
　　不听，不看，不想。
　　程伏五感一向敏锐过人，这固然是极大的优势，但也会在面对蛊惑心神的术法之时显得格外脆弱。
　　她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削弱自己五感，不感知多余的外物。
　　随着感官的迟钝，程伏周身的寒梅剑意也愈发浓重。
　　迟钝削弱了被蛊惑的可能，但也同时削弱了修士对危险的感知。
　　于是程伏剑意全开。在寂寂的沉默中，她握紧了手中殊途。
　　锐意弥散。
　　比起掌心中的殊途，伫立原地的少女，更像一把淬日光而生的剑。
　　所谓利器，便是无人胆敢以血肉之躯碰触的锋锐之物。
　　锐不可当的剑刃，固然没有外物防卫它，也没人会伸手胡乱摆弄。
　　她只静立，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少女眼眸没有聚焦，看上去有种无机质的凛然凉光。
　　她看不清东西，也不需要看清东西。
　　面对着这样一个磅礴的活体剑意场，杜明澜脸上的笑意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难以觉擦的惊惧。
　　那双擅操纵修士心神的桃花眼中，映了两道身影。
　　此刻的程伏，神色冷凉，平常盈盈含笑的眼里漠然一片。
　　她的五感被自己亲手磨钝，杜明澜的蛊惑无法再影响她。但同时，她的灵识也不能再启用，能够感知到的物事，只局限在身周三寸之内。
　　很奇怪，明明已经杜绝了他的蛊惑干扰，可为什么……腰侧还是有熟悉的触感？
　　程伏带着疑惑，缓缓眨动了一下没有焦距的双眼。
　　那微凉触感似乎正在得寸进尺，甚至还掐了一把她腰间的软肉。
　　程伏低头看去，眼前仍是一片混沌迷蒙，但能看见隐隐约约的白皙色块，瞧上去倒真像极了一段手臂。
　　有热气扑上耳侧，程伏眼瞳无意识轻颤一下。
　　清冷淡然的声音，顺着热气的轨迹送进耳廓内侧。
　　“小伏，别怕。”
　　“我在这里。”


第105章 大结局
　　是——燕离。
　　燕离。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反反复复揣摩，将出未出。
　　程伏困惑地喃喃：“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她眉眼显而易见地软下来，只是困惑未消，神色很是迷惘。
　　混沌景象逐渐显现出原有的轮廓。
　　随着视线清晰度的恢复，带着细小战栗的语声复又响起：“是我，小伏。”
　　“……不要哭。”
　　程伏动了动眼睫，眨落一颗温热泪珠。
　　冰凉的指节揩上她的眼角，程伏怔怔抬头，终于看清燕离的模样。
　　望入那对漆黑眼瞳的时候，程伏莫名觉得很安心。
　　燕离眸光专注地看她，唇间逸出一句很轻的气音：“他胡说。”
　　语音轻飘飘的，犹如一根毛绒绒的鹅羽，搔得程伏心头一下一下地痒。
　　程伏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个“他”指的是杜明澜。
　　她下意识抬眼一看，发现翩然立在废墟上的杜明澜已经不见踪影，想来是因为燕离的突然出现。
　　程伏收回目光，问出了积压在心头的那句话：“师父，你去做什么了。”
　　少女声音低了低：“玉简也联系不到你，感召印也被你单方面屏蔽……我很担心你。”
　　燕离不答，眸光不依不挠地凝在程伏面上。
　　程伏生就一副明丽灿烂模样，惯爱笑。
　　此刻却眼角红红，唇角也不扬了，脸颊两边水痕湿漉漉的泛着细碎白光，倒像是平白受了什么欺负。
　　燕离的嗓音沉了沉：“杜明澜与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眉眼敛起来：“狗、屁。”
　　程伏“啊”一声：“什么？”
　　她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曾想燕离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次：“我说，狗屁。”
　　程伏神色震颤，望向燕离的目光禁不住带了一点儿复杂。
　　“师父，这种话是谁教你说的？”
　　“不重要。”燕离截断话头，淡淡道：“他在放屁，我不过实话实说。”
　　漆黑眼眸倒映着程伏脸庞，“你是最特别的，程伏。”
　　——在我眼里。
　　神色漠然的剑尊在心里补上了后半段话。
　　程伏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燕离就已经执起了她的手，御剑前行。
　　燕离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带她离去。
　　程伏也有些习惯了这样的做派，没多问，垂眼开始数起燕离雪白的头发丝。
　　反正等会儿燕离会同她说的。
　　才数到第二十五根，程伏便感觉脚下所御的同心剑顿了下来。
　　燕离身体微微前倾，雪色发丝扬起，将她刚刚边数边绕的头发尽数扬成散乱模样。
　　程伏最后拨起一缕发，放到鼻端嗅了嗅。
　　是干净的清雪气味，凉凉的，吸一口，心头就像被长风涤荡过一通。
　　下了剑，程伏望向燕离，指望着燕离带路。
　　这个位置她不熟悉，不过依稀能辨出，此处似乎是古仙境主灵脉接近源头的地方。
　　若是程伏没有记错的话，方才的分头探查，燕离就负责查探这块区域。
　　她的大剑尊好像在这里搅出了不小的动静，以至于杜明澜也想要通过她来限制燕离的动作。
　　不过眼前的景象，倒不像是被搅弄过风云的模样。
　　山脉连绵，碧云如洗，一副祥和安好的山野景致。
　　程伏看了几眼的景，就听燕离轻飘飘地抛出一句：“头发好闻吗？”
　　程伏闻言转头，才发现燕离一直在看自己。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好闻，很香，我很喜欢。”
　　“嗯。”燕离目光流到山野间，半晌缓缓道：“你看的方向，就是从前交易所安置下去的总部。”
　　程伏：“……”
　　她不过随便挑了一处看，居然这么巧吗。
　　程伏盯着那处，顺带放出自己的灵识朝那块区域查探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她凝眉，又仔细用灵识搜寻了一遍。
　　还是没有。
　　燕离的声音响起：“不用找了，现在没有了。”
　　“嗯？”程伏不假思索地接上问题：“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被我连根拔起了。”
　　程伏：“……”
　　燕离说，她把交易所连根拔起了。
　　虽然程伏知道杜明澜为了迷惑她，给出的信息自然不太准确。
　　但这个信息差实在是太大了一些，令程伏头脑都跟着恍惚起来。
　　劈掉灵脉已经是很离谱的事情了，连根拔掉交易所这种事，如果换个人来说，程伏一定会觉得这个人放屁都不带味儿的。
　　沉默了须臾，程伏找回了自己干巴巴的嗓音：“怎么做到的？”
　　“因为不想看到它们挟持你，就做到了。”雪发剑修眼睫不动，声调淡淡的，没有太大起伏。
　　程伏有一瞬间的失语。
　　她很明白，燕离是不善言辞的。
　　不善言辞，所以直言直语，看上去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燕离又指了指后面的灵脉，解释道：“我先劈断了他们供灵的主要源头。交易所因此能量匮乏，自然就终止了绝大部分跨位面的交易。”
　　“他们最强的地方在于白驹力。终止了跨位面的交易后，交易所就断了绝大部分的白驹力来源。”
　　燕离语气平平，仿佛是理应如此的事情。
　　程伏听她轻描淡写地把前因后果带过，觉得心口发堵。
　　这一切说得简单，但真要全凭一己之力去做，又何尝容易。
　　程伏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作声，沉默地看着前方。
　　她能够感受到燕离的目光流在自己身上，沉沉的，承载了很多东西。
　　程伏突然又想起来杜明澜对她施展瞳术时，所说的那一番话。
　　“说真的，程姑娘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像你这样的人，剑尊要多少有多少。”
　　“燕剑尊为你做了这么多……”
　　程伏不喜欢杜明澜对她们感情的挑拨。可是她却不得不承认，杜明澜说的这两句话，是事实。
　　自己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燕离也确实做了太多。
　　她很普通，曾经身负血契，修为不过金丹。
　　如今血脉觉醒了，也就是一个洞虚初期，远远比不上燕离。
　　非要说什么并肩，也只是燕离自愿站在她身边而已。
　　她这样的人，也值得燕离为她付出这么多？
　　程伏很酸涩地想着，在心底一边嘲弄自己，一边又觉得嘴里发苦。
　　她微微开口，但声音压得极低：“燕离，我好喜欢你呀。”
　　燕离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她的眼底浮起光亮。
　　程伏仍然说着。她垂着眼睛，吐出的字句和着微风散开：“喜欢或许不够……应当说，是爱。”
　　“依我们现代人的语言习俗来说，‘爱’比喜欢更珍重，更沉。”
　　“可能因为这个字沉甸甸的，所以大家都不敢太草率地说出口，甚至会觉得，这个字太遥远，也太虚伪。”
　　程伏一口气说完，抬眼对上燕离的目光，神情惘然：“只是，我人微言轻，连带着我捧出来的‘爱’，好像也一文不值。”
　　她带着满腹的忐忑不安，终于说出了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清冽气息临近，程伏看见燕离罕见地皱了眉。
　　她一腔的惶惶忽然也落了地，略带苦涩地想，其实理应如此。
　　程伏默不作声地等待着临头的宣判。
　　燕离眉目沉肃，声音很重：“你不是一文不值。”
　　漆黑的眼瞳幽深，看不见底：“我很珍视你给我的，‘爱’。”
　　燕离似乎还不熟悉这个字的读音，说出口时带点犹疑。
　　但字音发得很清晰，尾音干净利落，掷地有声。
　　“我不是太明白它的意思，但我知道，我珍重你。”
　　燕离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转圜斟酌过，像是在阐述极重要严肃的事实。
　　“我带你来看这片交易所的遗迹，也是为了告诉你，是你让我下定决心，去做了一直想做的事。”
　　晚风掺了夕晖的暖意，徐徐迎上少女的面。
　　程伏的眼眸被夕阳映成通透的金红色，烧红了半边天幕。
　　燕离抬手，捻起程伏鬓边乌黑的碎发，一根一根地拨开。
　　颊边被这动作带起细微痒意，程伏目光偏过去，落在燕离绕她头发的手上：“师父，你在做什么？”
　　“只许你玩我头发，不许我玩你的？”燕离凉凉道。
　　程伏默然：“……许。”
　　待得燕离把她的鬓角头发绕得乱糟糟，程伏忍无可忍地按下那只修长的手。
　　她将人揽到怀里，头颅埋到燕离颈侧，很不讲道理地刮蹭了好几下。
　　燕离的手顿在程伏肩侧，旋即轻轻拢指扣住。
　　二人贴得极近，交颈之间，声息喘气都互相听得分明。
　　过了很久，程伏才听得燕离低低唤了句“小伏”。
　　绵密的发丝蹭在脸颊上，她耐着痒意听燕离说。
　　“不论你是怎样的，都值得接受爱。”
　　燕离的嗓音越来越小，程伏吸了一口气，发现鼻端嗅闻到的清雪气不知何时也淡了许多。
　　“你值得被爱。”
　　程伏微微松开燕离，发现眼前人雪色的发丝开始通透，逐渐兜不住刺目的白。
　　天际的夕晖透过其间，熠熠折射出灼眼的烈光。
　　燕离目光温和，缓缓笑道：“我的力量也有穷尽。拔掉交易所后，我要休息一会儿。”
　　“回家吧，小伏。等我恢复了气力，我会来找你。”
　　眼中的雪发剑修渐次变得通透，直至完全消弭在空气之中。
　　少女怔然地伸手向前，疏疏漏过满指风。
　　这是程伏回到现代的第二十天。
　　她从自己的床上醒来，神色平静，什么也没有说，平和地回归了自己原来的生活轨迹。
　　程伏今年19岁，就读a大外语系的二年级。
　　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住。
　　程伏没有父母，由爷爷抚养大。爷爷去世后给她留了一大笔遗产，足以让她安稳无忧地过上半辈子。
　　五灵域的事情像是一场过分真实的大梦，程伏总是会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捧赤色莲花，沉默良久。
　　今天课不多，程伏漫步出校园，看着星星点点亮起各色灯的繁华街景，略微有几分恍惚。
　　灯红酒绿的市中心，让她想起了自己在绿地平原上看到过的夕阳。
　　金红色的辉光漫了半片天，也是绚烂漂亮的景象。
　　程伏叹口气，独自朝自己租住的小区里去了。
　　耳边传来喧嚣沸腾的人声，街道那边好像有些热闹。程伏顿了脚步，望过去。
　　她记起来，这一带办了个漫展，前几天还有同学喊她一块去。
　　此时人声嘈杂，是因为不少coser从路那头走过来，都在说笑，免不得也有一些路人纷纷投去目光打量，悄悄议论两句。
　　程伏百无聊赖地看了几眼，没发现自己喜欢的角色，兴致缺缺继续走自己的。
　　“啊——你们看那个小姐姐！天呐好漂亮，你们认不认识这是什么角色啊？”
　　一个路人女孩兴奋的嗓音从程伏后方响起，因为激动声音扬得有点高。
　　“哇真的好美，我昏了，什么绝世冰美人——”
　　女孩的感慨越来越大声，程伏禁不住好奇地也朝女孩望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巧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雪发黑眸，眉眼清冷，容色昳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程伏愣在了原地，手背突然窜起一阵火烧火燎的热度。
　　直到那道修长的身影走到自己身前，程伏才回过神来，目光回到眼前人的脸上。
　　燕离眉目冰凉，但眸光落到少女身上的一刹，微不可察的柔和起来。
　　清冷的声线隔着久远的从前，落在程伏面前的市井烟火中。
　　“小伏，可以开始长相厮守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感谢各位小天使赏脸看我的烂文，鞠躬
　　接下来的几天应该还会产出一点破烂番外（躺


第106章 公主、骑士与恶龙（1）
　　作者有话要说：食用指南：背景类似西幻童话，异位面平行世界。
　　布加湖畔，是王国里最骁勇善战的公主所居之地。
　　之所以说一个公主骁勇善战，缘因这里是女性为尊的国度。
　　程伏身为一国公主，很早之前就拿起宝剑领兵作战，守卫国邦，立下了赫赫战功。
　　又一条捷报传入王宫，女王眼角的皱纹笑得堆起来。
　　仪容华贵的女王向自己最骄傲的女儿举起杯：“程伏，你是好样的。”
　　程伏·琼斯垂眸饮下鸽血般的红酒，听着自己的名字，面无表情。
　　女王称颂她的声音情真意切，民众们也觉得她这个公主颇得女王青眼。
　　只有程伏自己知道，女王不喜欢她，甚至于非常忌惮她这个亲生女儿。
　　客套寒暄一通后，程伏告退出宫，纵马去往布加湖畔的私宅。
　　现在是傍晚时分，布加湖面倒映着夕阳。
　　湖岸边修了一间小小的玻璃茶室，四壁轻薄透亮，闲暇的时候置身其中，能饱览湖景风光。
　　程伏钟爱这个茶室。
　　她在茶室中央的细脚小几上摆放了全套的中国茶具，并且吩咐一个人必须要在她每天归来之前，泡好一壶热气蒸腾的花茶，否则就要受到惩罚。
　　容色明丽的公主并不知道，在自己翻身下马时，浅色的眼眸里的期盼满得快要溢出来。
　　程伏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骑士小姐。
　　她的骑士小姐燕离·希尔正坐在茶室里，微微垂头倒出刚泡好的花茶。
　　燕离长长的雪发被束在脑后，绕在颊侧散落的碎发边。
　　清冷眉眼也低敛着，升腾的白雾将她衬出几分出尘的仙气。
　　程伏忍不住屏住呼吸，脚步声也跟着放缓，似乎害怕打扰到这位湖边沏茶的雪发精灵。
　　片刻后，程伏似乎想到什么东西，目光一沉。
　　——明明她才是公主，干嘛要迁就自己麾下的骑士。
　　少女公主脸色复杂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燕离旁边的藤椅上。
　　燕离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分放好茶杯，端起一盏递给程伏：“公主殿下，请用茶。”
　　程伏盯着燕离的脸，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老实说，这个骑士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自己居然不让她和别的骑士厮混在一起，而是圈在湖边天天给自己泡玫瑰花茶。
　　偏偏这个骑士还一副对她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可是公主啊，还是闻名王国的公主！
　　程伏有些酸涩地想着，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落在茶案上。
　　燕离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又要斟茶。
　　程伏越看燕离越觉得气恼，她沉着声音打断燕离的动作：“住手。”
　　燕离抬头看她，漆黑的眼中没有太多的情绪。
　　她永远是这样，模样冷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入她的心。
　　“燕离，本公主命令你说话。”程伏生气地说。
　　雪发黑眸的骑士抬眼看她：“话。”
　　程伏：“……”
　　程伏咬牙切齿：“说、话！是让你陪本公主说说话！”
　　“公主殿下想要聊什么？”燕离的声音依旧凉而淡，毫无情绪起伏。
　　程伏憋着一口气，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找一尊冷面佛供在自己宅里。
　　憋闷的公主殿下缓缓点了点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很好，燕离。”
　　“你不和本公主说话，那本公主就自己和你说话。”
　　也许是害怕燕离的回答再一次气到自己，程伏飞速开口接上自己的话：“我今天非常不开心，我的母上，那个老女人，居然阴阳怪气我。”
　　“实在是太恶心了！燕离，你懂吗，就是那种皮笑肉不笑想要碾死你但还是黏黏腻腻喊你名字的样子，真是太让本公主反胃了！”
　　“她每次喊我名字，我就想起来，她给我改名字的事情。”
　　程伏气鼓鼓地一连灌了好几杯花茶：“我原本叫程弗·琼斯，有一天她不知道抽什么风，请了个占星师进王宫卜算。”
　　“那个神棍说我名字末尾的音不好，不利于国祚，她就让我改了名。”
　　燕离闻言啜了一口茶，说道：“哦，那真是比亨利老太太五年不刷的老皮鞋还要糟糕。”
　　程伏：“……”
　　“骑士小姐，你在说什么鬼话？”
　　程伏脸上怒气沉沉，声音尽力压制着怒气：“本公主让你泡茶，没让你顶嘴。”
　　燕离目光停在她身上。
　　被这样清澈、不含欲念的视线笼罩，程伏忽然感觉周身都不自在。
　　程伏很有些颓然地叹出一口气，道：“算了，也没指望你这种骑士会讲什么漂亮话。”
　　少女拈起一块桌上的松饼塞进嘴里，自顾自地说：“燕离，我明天又要出去了。不过不是带兵。”
　　燕离目光冷然，眼瞳里的漆黑颜色深了几分。
　　“是屠龙。”
　　屠龙。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
　　谁也没有见过恶龙的面，但普国上下，都并不觉得恶龙的存在是童话亦或传说。
　　王国每年都会迎来一次极其严重的干旱。
　　干旱到来时，日光炎炎，数月滴水不下。
　　庄稼旱死，大地干裂，连最吃苦耐劳的农夫都无法下地做活——阳光太毒辣，毒辣到晒上片刻皮肤就会发干发痒。
　　如果是在寒冬迎来干旱倒还好，反正无法种植作物，不会产生更大的损失。
　　但假若在即将丰收的时节迎来干旱，就是王国的一场浩劫。
　　这规律不定的大旱，扰得王国上下怨声载道。
　　于是女王请了一位见多识广的智者入宫。
　　智者告诉她，是恶龙呼出的龙息造就了干旱。龙息过处，寸草不生。
　　只有杀死恶龙，王国才能避免旱灾降临。
　　“但恶龙很危险，在这个王国，并没有足以抗衡恶龙的勇者。”在最后，智者将事实告诉了女王。
　　女王没有露出懊恼的神色，只是下令用一场丰盛的晚宴款待了智者，并且在宴上亲口说道：“所有人都该相信我们王国的公主。她是最强大的勇士，无可否认，她一定能战胜恶龙。”
　　程伏说到这里，唇边溢出一声冷笑。
　　笑声未落，容色俏丽的公主突然站起来，俯身贴近燕离的脸。
　　这无疑是一个很暧昧的姿势。
　　这个角度，她能深深看进那双黑眸。
　　燕离的目光水一样凉，但程伏如愿以偿地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眼前人薄软的唇抿成一线，睫毛也开始颤动。
　　少女的呼吸声重了些。
　　这个动作没有持续太久，程伏很快放开燕离。
　　燕离神情不动，但脸颊有着可疑的绯红。
　　程伏一笑，眼尾微勾：“骑士小姐，请记住我的脸。”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捧起燕离的脸：“铁石心肠的骑士小姐，不要怕，我不会强迫你。”
　　不知何时，程伏蘸了一点松饼旁的莓果酱在指上。
　　纤长的手指带着甜酸气味摩过燕离的唇，涂抹开来，看上去晶亮又可口。
　　“可口的骑士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程伏也不打算得到回答，收回手，舔了一口指尖残余的果酱。
　　“好甜。”
　　“公主殿下，您不会死。”
　　清冷的嗓音突兀响起。
　　程伏略微惊讶地转头，看见燕离眼帘半垂，似乎不想直视她：“……您会平安。”
　　她的话音平稳，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伏总觉得音色里含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程伏又笑了：“那借骑士小姐你的吉言。”
　　说罢，她恣意地挥挥手，转身去了。
　　在燕离看不见的角度，程伏揉了揉眉心，想：如果真能被骑士小姐牵挂，她或许不会这样果决地赴险。
　　黑发公主带着宝剑离开。玻璃茶室中，燕离的目光凝在那道背影上，端着花茶的手忽然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束起头发的发绳嗒一声崩开，雪发散落。
　　她发着抖弯下腰。贴身的布料勾勒出修长背脊绷紧的弧度，在潋滟的湖光下，如同光亮的陡坡。
　　燕离眸里泛着一层水雾，神色仍算镇静，只是唇瓣抿成薄薄的一线，看上去在隐忍着什么。
　　细碎的草木拔根声簌簌响起。
　　雪白的颅顶上，缓缓探出了一对可疑的弯曲尖角。
　　红黑相间，不长不短，但尖端弯曲，看上去……就像一只小恶魔。
　　藤椅上，垂下一条黑色甲壳层层交迭的锋利尾巴。
　　雪色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燕离颈侧，添了几分脆弱的圣洁。
　　燕离敛下眉目，站起身。
　　空气中漫起轻微的热气和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燕离伸臂捞过身边的骑士长矛，脚步略带些踉跄地走进夕阳的风里。
　　捏着长矛的指节发白，显然用了很大的力道。
　　一声绵长又细微的鸣啸自天边传来。啸声低微，连王国最敏锐的哨兵也没有留意。
　　结束了一日劳作的王国居民毫无所觉地哼着小调回家，将要跨入门槛时，半悬在地平线上的残阳光芒大作。
　　烈光烧灼了人们的眼，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喊叫着呼唤那些仍在劳作的人们赶紧回家。
　　“杰西卡，不要择你的花了，大旱来了，烈日的炎光会烧伤你——”
　　与此同时，孤身驰骋在荒野上的程伏感受到了扑面的热浪。
　　她目光一凝，抽出身后的匕首狠狠扎进马屁股。
　　骏马惨叫一声，奔驰如飞，瞬间冲进前方黑洞洞的恶龙巢穴。


第107章 公主、骑士与恶龙（2）
　　巢穴内的空气闷热又湿润，惊马带着疾风闯入，在洞里冲开一片通透的冷意。
　　颠簸中，程伏一蹬马鞍利落跃下，在地上滚了几个跟头，才拍拍身上的沙土起身。
　　而那匹受惊的马嘶鸣着没入洞穴深处的黑暗。
　　程伏盯着不知深浅的洞口，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一声硬物入肉的闷响传来，程伏才舔舔唇瓣，抽出长剑，一步步走入黑暗的洞。
　　明明是应当绷紧神经的时候，但不知为何，程伏此刻思绪很散，心神乱飘。
　　她没有半分面对恶龙的恐惧感，也不去幻想成功后的凯旋荣光。
　　这些事情对程伏来说都很平常，她常常独自面对危险，也常常被民众歌颂功德。
　　习惯了危险后，人们的歌颂对她便没有了意义。
　　歌颂越高声，就越说明这件事情有多危险，越没有人去做。
　　程伏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刚刚嘴唇上好像还有一些甜味，应该是果酱留下的。
　　她又想起了燕离，想起了她少女时期的第一次出征。
　　那次程伏差点死去，奄奄一息，伤口感染而且高烧不退。
　　王国的医术水平有限，除了保持床榻的洁净外，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
　　十六岁的程伏躺在床上，浑身绵软无力。
　　躺在旁边的人刚刚咽气，程伏帮她合上眼睛，然后爬起来去帐边的水缸用手掬水喝。
　　草草润了润嗓子，程伏又歪歪扭扭地走回去。她的脑袋已经不太清醒了，眼前模糊，东西晃晃悠悠地分化成两个。
　　她预感自己快要死了，于是回到帐中，躺在那个刚刚死去的战友旁边。
　　程伏闭上眼睛。因为她听说人之将死，会看见最想看到的东西。
　　果然，她看见了一片花海。那是程伏七岁时，她母亲给她的生日惊喜。
　　很少人知道，王国现今女王并不是程伏的生母。
　　程伏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力气一点点散去，她眸中的光开始涣散。
　　或许是错觉，程伏眼前出现了一道雪白的光。
　　程伏眼睛看不清东西，费力地转动脑子想：这是天使吗？
　　在故事里，天使会带她回家，带她和妈妈重聚。
　　后来，程伏才知道，那天来到她面前的不是天使，而是圣洁的骑士小姐。
　　炽烈的热气蒸腾到脸上，程伏晃晃脑袋，觉得头要被烤昏了。
　　她粗略地回想了一下那匹马撞壁的时间，觉得自己应该快要来到巢穴尽头了。
　　程伏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夜明珠，原本昏暗的四壁顿时被照亮。
　　随着夜明珠的柔和白光亮起，程伏原本大睁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看到了多么微妙的场景，而是——光线实在太刺目。
　　不是夜明珠的光，是程伏脚边熠熠生辉的金光。
　　数不清的金砖金块一层层垒在石壁边，在微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
　　这简直是个黄金巢穴。
　　程伏抬了抬脚，低头看去。从进洞开始，她就感觉脚下路面并不平整，而且硬邦邦的。
　　她原本以为是什么硬石块。
　　不过比起满地黄金更值得注目的是，眼前坎坷的金块堆上，所趴着的一条奄奄一息的……半龙。
　　之所以说是半龙，是因为它生着龙角和龙尾，身体却是人类模样。
　　半龙趴在金山上，颀长的身躯微微起伏，头颅偏向程伏的另一边，不少蒸腾的白色热气源源不绝地从半龙呼吸的位置冒出来。
　　很显然，这就是导致大旱的罪魁祸首。
　　程伏一手掂了掂手里的宝剑，另一只手捏着夜明珠，一步步靠近半龙。
　　借着夜明珠的辉光，程伏看见那条趴着的半龙赤身裸体，一半埋在金堆里，一半是颀长的背脊线条。
　　程伏刻意压抑着脚步声。半龙似乎没有发现她，仍然趴在原地呼出炎热的气。
　　雪亮的宝剑在黑暗间高高举起，程伏毫不犹豫地朝下斩去——
　　半龙似乎终于听到了声响，吃力地偏过头来。
　　剑锋划开闷热的空气，却很莫名的停在了半空。
　　带着狠厉意味的锋刃在空中巍巍震动，程伏眼神里盛满了不可置信。
　　恶龙转过来时露出的那张脸，分分明明是她的骑士小姐。
　　炙热的气息扑上脸颊，程伏额前瞬间冒出汗。
　　温度太炽热，她无法承受。
　　燕离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某种异样的恸色。她唇瓣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将头扭转过去。
　　程伏愣怔在原地，脸皮上近乎灼烧的热度后知后觉的开始发疼。
　　闷热的空气里，呼吸不畅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有太多疑问堆积在心头。程伏想要开口去问，又觉得似乎什么都不用多问。
　　每年，燕离总是会挑一个时候离去。这个怪癖持续了很久，程伏一直都知道。
　　程伏也不是没有问过。
　　但每一次只要她开了个话头，燕离就清清冷冷地看她，目光里似乎带着很多东西，程伏的话就停在了嘴边，说不出口了。
　　后来程伏总结了一下，发现燕离通常在她的庆功宴之前离去。
　　虽然她离去的时间点并不是每次都遵循这个规律，但程伏仍然失落了好一阵子。
　　闷到发滞的空气中，忽然传来燕离低低的嗓音：“你出去。”
　　话音里有些隐忍意味。
　　程伏离燕离的距离很近，尽管她不明白燕离究竟为什么会喷出这样炙热的气体，待在她身边也并不好受。
　　但程伏仍是默然地站立着，手中的宝剑也收了起来。
　　热气更重了一些，那道一贯淡然的嗓音罕见地染上愠怒：“……公主殿下，请您离开。”
　　程伏咬了咬唇，脸上因热度变得通红：“骑士小姐，我不知道你正在遭遇什么……”
　　“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燕离的呼吸显然沉重地顿了一顿，“不需要，出去。”
　　程伏迟疑：“可你的状态不太好。我、我不是很放心你。”
　　她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原地，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我不打扰你，我就看着你，我怕你出什么事……”
　　“当、当然，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和我说。”程伏说完又补充道。
　　“……”
　　一声喘息重重的在洞穴里散开。这声喘息很重，明显是属于龙的气息。
　　程伏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的金子。金子发着璀璨的光，很晃眼。
　　闷热的环境也许确实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程伏看着满目的金光，想：骑士小姐原来那么喜欢黄金。
　　黄金是很珍贵的宝藏，但对于王宫里的贵族来说，倒不算特别稀罕。
　　程伏从小就对身边同样小小的骑士小姐情有独钟。
　　小时候的她也很喜欢金子，送了不少金灿灿的金块给她的骑士小姐。
　　但程伏一直很疑惑，燕离明明会在看到黄金的时候眼睛发光，但每次都严词拒绝她的馈赠。
　　久而久之，程伏在送黄金这事上屡屡受挫，渐渐也没那么喜欢黄金了。
　　又一声闷哼响起，打断了程伏乱飘的思绪。程伏登时紧张地看向小金堆上的燕离。
　　她趴在金堆上，尾巴和脊背都在抖动。
　　光洁的脊背尤其引人注目，覆了一层薄薄的汗，在亮光下显得肌肤更晶莹白皙。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背上似乎还有些泛红。
　　程伏咬了咬唇，目光中满是疼惜。
　　她不明白燕离在遭遇什么痛楚，但是程伏知道，出了这么多汗一定不好受。
　　这样想着，程伏伸出手，帮她抚去背脊的汗珠。
　　哪知手掌刚触上去，手心下面的皮肤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手下感受到的颤抖也更重了一些。
　　燕离忽然哑声道：“……摸、摸一下。”
　　程伏一惊，手掌力道大了一些：“摸什么？”
　　燕离没有再说话。程伏感觉手下的肌肤更烫，才大约领悟到是摸摸背。
　　程伏小心翼翼地抚摸起来。她很明显感知到手掌所过之处都泛起了微小的战栗，不知为何，这个认知令她既新奇又激动。
　　……骑士小姐，也是会对她有反应的吗。
　　她总是冷冷地对待自己。
　　程伏想起来燕离拒绝自己馈赠时说的话：“我不能收。在我们的族群里，收下这个，有着更深重的意义。”
　　程伏目光流下去，看见燕离双手的五指都紧紧扣握住一块金子。用了很大的力气，手背的青筋都蜿蜒出现。
　　金子。
　　或许金子是能够缓解骑士小姐的良药？
　　程伏犹疑着，停止手头的动作，俯身拾起一块金条。
　　借着一旁夜明珠的光，能看见金条棱角方正，做工古朴简拙。
　　燕离微哑的嗓音再一次响起：“公、公主殿下，请您、继续。”
　　声音里带有微不可察的哭腔。
　　程伏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很奇怪，从前似乎并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拈着金子，浅浅划上背。
　　与此同时，一声抑制不住的低呼响起。
　　燕离几乎弓起半个身子：“呜……公主殿下——”
　　程伏手忙脚乱地丢掉金子，慌张道：“我做错了什么吗，要怎么做？”
　　燕离垂下头，身体朝金块里瑟缩了一下。
　　程伏喉咙发紧，掩不住心口的失落。
　　她道：“骑士小姐，你其实大可不必这样不信任我。要怎么做可以直说，我都会帮你的。”
　　低低的吟声响起，燕离背对着她，终于开口：“金子。”
　　程伏再一次拾起金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哗啦啦一声，燕离所在的那个金堆居然倒了！
　　这些金块不算轻，程伏肩膀被撞得生疼，半个身体被埋进了金堆里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金堆的倒塌，巢穴里的热度好像消散了一些。
　　一只温度发烫的手揽过她的肩，堪堪将程伏捞到另一边去。
　　程伏呼吸畅通了一些，睁眼一看，惊得指尖都蜷缩了起来。
　　燕离眸光湿漉漉地看她，唇里咬着一块长长的金条。
　　清冷的白发骑士面对着她，半跪在地上，发丝垂落在洁白的肩颈侧。
　　“公主殿下，请与我结契，结束我的……发情期。”
　　程伏脑袋一片空白。
　　她脑子里终于浮现了一些小时候在童话里看过的常识。
　　龙这种生物，能够与人类或同族结契。结契既默认命运相连，也默认彼此至亲。
　　而且龙的发情期，只能由与之结契者终止。
　　金子是龙族钟爱的事物，同样也是结契的媒介，意义非凡。
　　龙族发情的时候，因为龙体力量强大，会导致各种征兆。
　　可能是降大雨，也可能是雷鸣电闪。总之花样百出。
　　要终止龙的发情，要么杀死它，要么让它在发情期间得到有效的纾解。
　　杀死一条龙，程伏就会成为勇士，会成为王国人人称颂的传奇公主。
　　但或许，以身饲龙，也是算是对王国的某种贡献吧。
　　总之，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下。
　　王国里传来了公主凯旋的消息。
　　公主带着从小就陪伴着自己的骑士回到了王宫。
　　没有人知道这位骑士小姐是在什么时候决定追随公主出征的。
　　这当然可以传为一桩佳话，勇敢的公主和忠心的骑士屠杀了恶龙，带着成箱成箱的黄金回到了王国。
　　王宫里为她们举办了隆重的庆功宴。
　　宴席主位的女王微笑着给程伏敬酒，“我勇敢的孩子，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赏？”
　　程伏对饮了一口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女王脸上扬起更大的笑意：“你是王国的功臣，不论你要求什么，王国都可以满足你。这是你应得的。”
　　宴席上的皇亲贵族们用着佳肴，目光都落在这场宴席的主角上。
　　程伏的眼神，首先落在侧旁的燕离身上。
　　或许是她沉默太久没有出声，女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孩子，你看起来很器重这名骑士。”
　　“是的。”程伏抬头答道，“因为她会是我的妻子。”


第108章 公主、骑士与恶龙（3）
　　程伏说完这句话后，女王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同意了给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总的来说，这一趟屠龙之行对程伏来说是一场意外惊喜。
　　婚期渐渐临近，但程伏发现，最近骑士小姐看上去闷闷不乐，常常在玻璃茶室中遥望天际，一言不发。
　　程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原以为在撞破了燕离的秘密并与她结契之后，二人的关系会更进一步，但事实看来并非如此。
　　可怜的公主殿下为此愁掉了一大把头发，却想不出什么实质的解决办法。
　　兵器库里，程伏眼神落在五花八门的□□短剑上。
　　落后她半步的侍者正絮絮叨叨地为她介绍兵器种类。程伏一边听着，一边将手放在了一柄光滑的□□上。
　　侍者见状眼睛一亮：“殿下，这柄洛克王枪无坚不摧，是古时战神留下的兵器，承载着千万兵者的幽魂——”
　　“好了艾斯，”程伏开口打断他，“就要这个。”
　　艾斯唤后头人带上的时候，程伏慢吞吞地说：“艾斯，说点本公主爱听的。”
　　艾斯是她的心腹，在战场上也是英勇无畏的杀敌好手。
　　只是近日都被支使去留意一个女骑士的日常起居，每到整点还要事无巨细地来回禀。
　　艾斯挠挠头，语气有些犹豫：“殿下，今日小姐带了一位……客人来。”
　　程伏听出他的含糊其辞，皱了皱眉：“什么客人？是她远道而来的朋友吗？”
　　燕离生于龙族，若是有几个龙朋友听闻她结了契来探望她，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呃……算是吧，只不过是一位远道而来的魅魔朋友。”
　　话一说完，艾斯就发现眼前殿下的脸色肉眼可见变绿了。
　　程伏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布加湖畔。
　　临近时，她远远望进湖边的玻璃茶室，一眼就看见了刺目的红白两色。
　　耀眼的雪发和碍眼的红发毫不见外地相依偎在一处。
　　更可恶的时，那丛红头发上面还顶着一对黑白相间的恶魔角！
　　程伏气得头都要变大了。
　　自己天天小心翼翼地揣摩燕离情绪，生怕让她觉得自己太勉强了她。
　　她倒好，不仅没有半点将要大婚的自觉，还和别人孤女寡女同处一室，成何体统！
　　而且，程伏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恶龙童话，从来没有听过哪只正经龙会和魅魔搅合在一起的！
　　随着“咣咣咣咣”一连串的金属巨响，玻璃茶室里的两人显然察觉到了动静，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到了门前的程伏身上。
　　程伏眼睛红红，左手拎着一根等身长的银色□□，枪身泛着漂亮的银白光芒。
　　只是锋利的枪头朝向地板，程伏就这样一路拖着过来，发出了方才的巨大声响。
　　燕离抬起头，脸色冷淡地看她：“公主殿下，您来做什么？”
　　程伏冷笑一声，□□狠狠撞在光滑平整的理石地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后面的艾斯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柄洛克王枪年代古老，就算不用于杀敌，光是摆出来售卖也是价值连城。
　　少女公主明明眼眶都发红，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来捉奸。”
　　一旁的红发小魅魔笑起来：“离，她看上去很在乎你。”
　　燕离没有看向旁边的友人，只是看着程伏，长眉微微蹙起：“公主殿下，您在说什么？”
　　程伏眸中掠过一丝疑惑。她强压下心底的怒气，伸手指向旁边的红发魅魔：“她是谁？为什么和你在一起？”
　　燕离望着程伏的神色，目光微动。
　　“这是我没当骑士前，认识的朋友。”
　　程伏眼中怒气更甚：“骑士小姐，据我所知，龙族是一个非常排外的种族。你身为一条龙，怎么可能会有魅魔朋友？”
　　一旁的红发魅魔好像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捧腹大笑起来。
　　她笑得太大声，甚至到了失礼的地步。
　　在程伏的怒火即将要泄到自己身上时，魅魔才止住笑声，说道：“人族的公主殿下，您未免对您的未婚妻了解太少了一些。”
　　“这使我非常怀疑，你对离是否真的有你所展现的那么深情。”魅魔笑容轻佻，说出的话更是让人火冒三丈。
　　魅魔挥挥手，“公主，别急着生气。你与离结合的时候，是否有留意到她头上的角？”
　　程伏原本带着火气的目光滞了一滞。
　　燕离头上的角？
　　结合的时候，她似乎见到过。小小的，弯弯的，黑红相间，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
　　程伏突然不作声了，只是盯着魅魔看。
　　魅魔向她投去一个妩媚的眼神：“公主宝贝，如你所见，离头上的角，是魅魔角。”
　　燕离脸色依旧冷淡：“杜伽。”
　　声音冷然，听起来咬字有些重。
　　被称作杜伽的魅魔不满地撇撇嘴：“好了好了，我不向你的未婚妻用我‘恶心’的措辞，行了吧？”
　　燕离没有作声，沉沉地望向程伏。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雪发骑士指尖捏紧了袖侧的衣料。
　　薄薄的汗从指尖渗出，将薄软的袖侧洇得有些冷潮。
　　公主或许并没有想过，假若自己真是一条纯种龙族的话，又怎么可能离开族群，混入人类的骑士军中，甘愿成为人类王族的尖刀利刃？
　　要知道，龙族是极骄傲也极团结的种族，绝不会容许一个拥有纯种血脉的同类流落在外。
　　这样的团结到了某种程度，就演变成了排外。
　　因此族群里无法容忍燕离。
　　她是杂血，是魅魔和龙族交合诞下的孩子，从一出生就不被龙族认可。
　　魅魔群体倒是没有太多血统上的讲究。
　　但是燕离身上的龙气太重，魅魔们大多油滑处事，同样不愿意接收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混血儿。
　　谁都知道龙族那帮蠢龙跟疯子一样，脾气阴晴不定。
　　一个龙气那么重的孩子，要是被哪个头大无脑的护短龙莫名找了麻烦，她们上哪哭去？
　　燕离只能投奔人类。
　　她的外形并不会被人看出端倪，除了发情期间会露出尾巴和尖角，需要躲藏起来之外，其余时间她都在人群当中隐匿得很好。
　　渐渐的，燕离习惯了在人群中生活。
　　关于种族的秘密，她没有向任何人袒露过。
　　包括程伏。
　　燕离垂下眼睛，眼睫抖得厉害。
　　她一直觉得自己先前在巢穴当中与程伏结契结得太草率。
　　结契的时候，程伏什么都不知道。
　　燕离知道自己不该对她遮掩，可是她每每看见程伏笑容满面的模样，刚到唇边的话便又咽了下去。
　　杂血是卑贱的。
　　这不仅是龙族之间的共识，同样是人类王室当中的约定俗成。
　　眼前少女目光中带着探寻，正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
　　燕离想，自己这时候的眼神一定是闪烁的。
　　程伏的确在打量着燕离，只不过打量的位置是雪白的颅顶。
　　少女很有些新奇地一挑眉：“骑士小姐，可以再让我看看你的角吗？”
　　燕离眼瞳幽幽，默不作声，神情似有控诉之意。
　　一片沉寂中，细细碎碎的竹条抽节声响起。
　　燕离头顶的雪色发丝颤巍巍动了两下，旋即便有一弯黑红相间的小角蓬勃而出。
　　杜伽啧啧称奇：“离，我平常要看你角的时候，你从来不依我。今日倒是格外乖巧，是这位公主殿下给你下了什么魔药吗？”
　　燕离凉凉地剜她一眼，红发小魅魔回以一个灿烂的笑。
　　“好嘛，离，你自己处理你未婚妻的事宜，我先走了。”
　　杜伽悠悠然起身离去，临到门口，还向两人都飞了一个爱的热吻。
　　程伏眼神复杂地看着杜伽离去的背影，心底却还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这个杜伽，说话真是暧昧得让人不爽。
　　没再多想，程伏看了燕离的魔角，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骑士小姐生得很漂亮，只不过性子总是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连带着眉眼也覆上一层冰冰凉凉的冷意。
　　加以那一头披散的雪发，真的很像圣洁的天使。
　　现在，天使的头上没有顶着光环，而是长出了略有点儿暗黑的恶魔角。
　　还……还怪好看的。
　　程伏这般想着，不自觉地就伸出了手，想要碰一碰燕离的小角。
　　指腹触上去的一瞬间，燕离冰凉的五指同时攥上了程伏的手腕。
　　程伏右手微微一顿，眨眨眼道：“骑士小姐？”
　　燕离偏头，声音碎雪一样清：“不能摸。”
　　程伏望见燕离修长的颈侧漫起薄红，好奇道：“骑士小姐，这也是你们魅魔的敏感点吗？”
　　燕离：“……”
　　多什么嘴。
　　燕离轻咳一声，说道：“公主殿下，您带着一把□□来找我，所为何事？”
　　程伏默然地看了一眼被弃置在地上的枪，委屈道：“我来找你练枪。”
　　燕离抬眼看她，语气有些奇怪：“公主殿下，您想殴打我可以直说。”
　　程伏：“……”
　　程伏：“不是的，我是真心实意想让骑士小姐赐教的。”
　　说罢，程伏挽了个枪花，虚虚刺出一枪。
　　锐铁彻亮的寒光映入燕离眼瞳，在点漆似的眸里拉出一线莹莹白光。
　　铿然一声响，金石撞击声溅在耳畔，程伏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错愕。
　　她并不擅使枪，但身经百战，许多战斗本能刻在骨子里。
　　不论武器顺手与否，程伏都有十足的对敌自信。
　　她没有与燕离交过手，但自觉并不会落于下风。这一出手，也刻意留了余力，没有使出全力来。
　　哪知燕离不仅用长矛稳稳当当接住了，还将她攻出去的枪生生格回到她的颈侧！
　　空气仿佛凝滞了，这一击过后，两人都没有再动作，只是尴尬地保持着武器互相格挡的姿态。
　　视线里，燕离执矛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一些。
　　燕离眼神专注地看程伏，轻轻道：“未婚妻，突然发难，不是淑女该做的事情。”
　　清清冷冷的目光流连到程伏的进攻姿势上。
　　“你的起手式打得过急，但没有杀意，进攻态势看起来是想要挟制我的双手，并且身体有些前倾，或许是想要伏身靠近我，将战斗方式改换成自己擅长的近身搏斗。”
　　燕离一字一句，冷静笃定地分析完后，才放下拿枪的手。
　　程伏愣怔地听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燕离说得完全正确。只不过——
　　念头刚一闪过，程伏就下意识地开口说了出来：“我不是要和你搏斗，我是想压住你！”
　　燕离：“？”
　　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程伏：“压我？”
　　程伏：“……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少女公主涨红了脸，声气有些弱。
　　她知道燕离惯使长武器，但没有料到燕离在枪矛上的造诣居然精通至此，自己曾经把玩过的皮毛在燕离面前就像过家家的小把戏。
　　程伏难得羞赧地低眸。
　　自己原本是想要和燕离贴身靠近距离，然后再说出自己近日的一些不满。
　　要知道，在她最近看的一些爱情小说里面，男主人公都是这样对待女主人公的，并且看上去似乎还能取得不错的成效。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武力值落败！
　　兴许是程伏脸上的郁闷过于浓郁，燕离沉吟了半晌，又道：“你不擅使枪，不必懊恼。”
　　程伏垂头，依旧很有些丧气。
　　她闷闷地说：“燕离，我今天来找你，其实是为了婚礼的事情。”
　　少女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看到眼前雪发骑士霎时柔和的眼波。
　　她依旧闷闷的：“骑士小姐，你不知道，昨天我刚起床，就有侍女问我，婚礼上的这个仪式要怎么做？”
　　“我看了一下，那是个双人的环节，我们一起配合参与的那种。于是我就想去问问你的意见，结果去你殿里看，你又不在。”
　　“我从早上等到晚上，你都没有回来。”
　　程伏语调很低，“说真的，这场景就跟我第一次送你花的时候一模一样。”
　　燕离眼睫一颤。
　　她知道程伏说的是什么。
　　程伏很早之前就喜欢燕离，这事全布加湖都知道。
　　那时候她们的年纪都还不大，程伏天天带着一个雪发黑眸的女骑士出去玩儿。
　　踏青练剑吃饭，什么事都要带着女骑士。
　　女骑士常年冷着一张脸，布加湖的侍者们从不明白公主殿下究竟喜欢她哪一点。
　　侍者们只会看见，少女公主经常看着燕离傻笑。
　　一位公主，一名骑士；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容抹都抹不去。
　　这番场景，一度让侍者们怀疑他们服侍的公主殿下是不是智力有一些问题。
　　直到疑似智障的公主在某天清晨出门，采了一株带露珠的玫瑰，偷偷放在了燕离床头。
　　玫瑰花茎下，还压着一封平整带香气的信。
　　醒来后的燕离很快就看见了那封信。
　　燕离看信的全程始终面无表情，看完就将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并且眼眸沉沉地拿起那枝玫瑰出了门。
　　自放了玫瑰和信之后，程伏几乎一整天神思不属。
　　吃早餐的时候，她把刀叉盘碟戳得铿棱响。牛肉就在碟子中央，餐刀还能落到碟子边上的漆花。
　　程伏吃两口，就转头问侍女燕离起床了没。
　　侍女为难地告诉她，燕离看信之后就出门了。
　　程伏失落了片刻，又开始满怀希望地等待燕离回来。
　　白昼漫上夕晖，太阳更替星月。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燕离三个月没有回来。
　　第三个月，王国又迎来了那毫无规律的大旱。
　　程伏在殿内眺望窗外龟裂的大地，眉目沉沉，望眼欲穿。
　　想起往事，少女公主略有些忧愁，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当时有多讨厌我，要这样躲我躲三个月。”
　　她越说越委屈，声线都发哑：“所以昨天我就在想，你一日未归，似乎和从前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燕离沉默地听着，黑眸里似乎有微光闪烁。
　　程伏一口气吐完了心中郁结，敛下眉沉声说道：“……燕离，说真的，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我们可以不结婚。”
　　“至于契约，我也会想办法解掉。”
　　雪发骑士的眼睫颤了一颤。
　　她说道：“解不掉的。”
　　少女淡色的眼眸黯淡下去。
　　燕离没有否认“不喜欢”这三个字，只是轻飘飘地阐述事实——解不掉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燕离心中是有些不同，才能与之结契的。
　　可惜不是。
　　可惜结契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程伏缓缓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肩膀耷拉下来。
　　这么多年了，这么久了，也该明白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
　　燕离注定不会爱上她。
　　程伏起身，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走向了自己的寝宫。
　　明日，她就去恳请母上，收回那一纸荒唐的成婚旨意。
　　玻璃茶室里，燕离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眸光复杂。
　　雪发骑士在原地沉默了半晌，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低头拈出一块血红色的宝石，提步追了上去。
　　只是这次，少女离去的脚步太坚定太快，竟然没有留下半分踪迹。
　　湿润的空气中，蝉鸣鸟啁荡在人心间，安静祥和。
　　林叶下，燕离目光带了些迷惘，指尖蜷缩了起来。
　　这几日，程伏刻意避开了燕离。
　　侍女再过来询问她婚礼事宜的时候，程伏都干脆地挥手打断，告诉她不必做了。
　　在侍女惊愕的目光当中，程伏喝了三天的酒。
　　今天又是个晴天，程伏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被抽干了气力。
　　这三天，说是她刻意避开燕离，可茶室还是天天去。燕离要是经过，自己是一定能看见的。
　　可惜燕离和她打配合似的，三天里硬是没有再看见她的半个人影。
　　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程伏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堵，掀过被子盖住脸。
　　如愿以偿嗅到被子温馨的气味后，程伏闭上眼睛想，睡一会，等她缓过这股劲儿就去找女王解除婚约。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门外侍女小心翼翼地说：“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即刻前往宫内，说是……要商量婚约的事。”
　　程伏闻言，披衣起身，有些木然地一步步走出去。
　　王宫内，少女公主的身形甫一出现，正在与身旁人谈笑的女王很快便偏头看过来。
　　程伏很少见女王这样的眼神。
　　女王宝蓝色的眼睛中盈满了惊喜和欢悦，脸上浮起真切的笑：“好孩子，你来了。”
　　程伏眼瞳一缩，却不是因为女王格外热切的语气。
　　而是因为她的视线落到坐在女王身侧的那个人。
　　燕离。
　　程伏眼底一瞬间有些泛红，心绪和思维一起摇摇欲坠地混沌起来。
　　她好想燕离。
　　自分别那一刻就开始想，魂牵梦萦地想。
　　程伏一瞬不动地望着高台上，与自己母亲并坐的燕离。
　　燕离和女王似乎谈得很开心，言笑晏晏的模样。
　　她微微偏头，鬓边几缕雪发垂落在颊侧，侧脸弧度流畅又美好。
　　少女浅色的眼眸里盛满了雪发骑士的模样，以至于女王呼唤了好几次，程伏都没有回过神来。
　　女王微微蹙着眉头：“程伏，关于契约的问题，你可同意？”
　　程伏愣愣地抬头，刚好对上燕离那双漆黑的眼眸。
　　“……什么？”
　　“你与骑士小姐结了契，但这契约当中的详细内容你并不知情，所以骑士小姐找到我，与我商议契约当中需要注意的事项。”
　　“这是一份很好的契约。”
　　女王眉眼里盈着笑意：“与龙族结契，将会共享它的能力与生命。但相对的，也要承担隐藏的风险。”
　　程伏仍然有些没有回过神来。
　　燕离的目光一直看着她，这令她有些昏沉。
　　她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女王，于是燕离从台上走下来，牵起了她的手，与她并肩走出殿宇。
　　直到她们走到布加湖畔，程伏才从艰涩的喉咙里找回自己的声音：“骑士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燕离步子一顿，眼眸深沉地望她。
　　程伏怔愣地对上燕离的眼睛，被其中涌动的东西搅得昏昏沉沉。
　　空气寂静了很久。
　　半晌，燕离眼睫一动，声音迟缓地说道：“对不起。”
　　“我不该躲你。”
　　清冷的嗓音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这些日子，我都在斟酌，斟酌是否要告诉你。”
　　“我很胆小。因为我自出生以来，就不断地被抛弃。”
　　雪发骑士垂下纤长的眼睫：“那日的结契，我一直视作一个意外。因为当日，你看上去漫不经心，似乎真的只是好心相助。”
　　“但你或许不知道，龙族的契约是需要共享——”
　　“我知道。”少女打断了话音。
　　程伏睁大眼睛：“我都知道啊。结契会共享双方的力量，而且会把双方的性命牢牢绑在一起。”
　　“……”
　　燕离的神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破裂。
　　程伏的声音里，含了几分不可置信：“你你你以为我这个契是随便结的？不是的，我是早有预谋！”
　　“……”
　　微凉的手臂环上肩颈，程伏感受到一个带着雪松气味的拥抱，以及一声清浅悠长的喟叹。
　　淡凉的嗓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公主殿下，您不会觉得，龙族魅魔混血的我，是个麻烦精吗？”
　　“不会。你不是麻烦精，你是我的爱人。”
　　程伏伸出双手按在燕离肩上，很认真地说。
　　燕离眼帘微垂，而后低低笑起来。
　　原来，她不是麻烦精。她是被爱的小龙崽。
　　燕离的尾音拖得很长：“公主殿下，您确定真的能够全盘接受契约内容吗？”
　　她需要再次确认。
　　程伏信誓旦旦：“我完全可以接受。”
　　受益者怎么看都是她啊。
　　燕离眉尾轻轻一挑：“公主殿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程伏总觉得燕离的声线中似乎有些蛊惑意味。
　　被冰凉唇瓣堵住气息的那一刻，少女心底模模糊糊地浮起一个念头——
　　她的骑士小姐，似乎除了龙族的身份之外，还身兼一职。
　　喘息声渐渐响起。
　　“呜……魅魔、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这个作者我第一个辱骂。
　　磕头，看到这里的委屈你们了，你们都是小菩萨小天使（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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