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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后悔》作者：新界乞丐
　　标签：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现代、狗血、虐文、现实主义、主受视角
　　文案：检查出绝症后发现男友出轨他的秘书。
　　交往十年的男友出轨，检查出绝症、当身边熟悉的事情一件一件变得陌生。当生命只剩下最后半年，而你发现自己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你会怎么把握？
　　“我们曾经热烈地相爱过。”
　　甄谌不愿服输，然而在自然的力量前也不得不承认，生命是如此渺小而短暂。然人生只有一次，怎么做才能叫不虚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谨以此篇，向古早虐文致敬，是笔者的启蒙，也是笔者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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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于2020-11-11
　　最后修改于2021.10.1
　　非常青涩的作品，很多桥段非常之狗血，求轻喷TT


第1章 01我得了绝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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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强者的爱情是从一个人的牺牲开始的。
　　不过现在要甄谌去承认自己的男人是个强者，他恐怕已经开始有点动摇了。
　　因为爱情走到他们这个地步，好几年了吧，双方有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早都看光了。
　　是如往常一样的下班时间，甄谌搭上城巴X69，手上一瓶矿泉水，腋下夹着公文包，就这么站在后门门口扶杆边，两眼无神放空，魂不守舍的颓废模样。
　　公交车每经过一个站点都会停下来，握手摇摇晃晃，像小孩坐在上面荡秋千，他以前喜欢看它们因为汽车的启动停下晃来晃去，喜欢看到不同的手握在上面，然后离开，人们卸下全身疲惫回家，恨不得这车程快一点，再快一点，用进灯火通明的家里，躺进干净柔软的沙发里。
　　不过他现在希望它慢一些了，他想象自己泪流满面地站在这里，人们与他擦肩而过时会停下来抹去他的眼泪，然后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好盖去他身上的寒霜，就像他们对自己所爱的人那样，讲一句鼓励的话。
　　但实际上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心情如何沮丧地站在这里，没有人会给他温柔的安慰，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谈论到他，连他的脸庞，甚至都未曾滴下一滴眼泪。
　　他多希望一切都是一场梦，只不过是体力透支给他开的一场玩笑，或是大脑缺乏糖分而让他昏花了视线，错乱了记忆。
　　然而没有，他拥有过的是假的，现在手上的是真的，他的死亡之车邀请函。确确实实存在的，轻薄如羽毛，那么冷酷无情，好像有情人的无情眼，抽干了他身上所有力气。
　　他原本是一个乐天的人，同学里记得他的会说，甄谌是个随和温柔的人。当然这位同学或许见人太少了解不够，他自己觉得自己或许担当不上那种形容，但工作以后的自己，的确是让人挑不出太大毛病，他既不骄傲，在和人相处方面也没有特别的要求，善良可靠，为人诚实诚恳，只是走到最后，经常有联系的人也不多。
　　他有意让自己离开公众的视线，默默无闻，平平淡淡，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身影，然后来攻击他的身份——同性恋者的身份。其实这也没什么，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伴侣，同性之间的爱，也越来越被广泛接受，他唯一担心的，只是他的爱人。
　　甄谌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六点起床坐公车去搭地铁，堵车堵到地铁站正好是七点半。他八点钟到达公司刷卡，然后忙忙碌碌开启白领枯燥又胆战心惊的一天。在中午休息的时候给男朋友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然后下午五点下班，回到家七点半，他会做菜，也可以陪男朋友出去吃一顿。
　　回到家之后，他们会用猜拳决定谁先洗澡，然后躺在床上把被窝躺热，不过他的男朋友总是会让他先洗，自己去打开电视，把客厅的窗帘拉上，哼着歌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玩手机，这也是男友繁重工作后难得的休息时间。他们会在十二点后吻对方，然后心满意足地入睡，最热情的时候，他们到睡醒都是牵着手的。虽然甄谌老说男友是早上睡醒才牵他的，男友也总是拿枕头砸他笑着叫他闭嘴。
　　这是他的日常，准确来说，是一年前的日常。
　　他现在这幅模样叫任何一个之前认识他的都会吃惊，然后惊讶地说一声：“哎呀，甄谌，你怎么了？”
　　这一点也不是开玩笑，因为如今的他，看起来比过去颓废了许多。胃痛已经断断续续了好几年，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胃炎或者因为饮食不协调的小疼痛，所以没有去仔细检查过。公司工作多如牛毛，身为Staff没有半刻空闲。
　　直到有天，无良公司总算安排了一次详细体检，他被告知需要去大医院进行复查，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虽然自己不在意，但已经发生并开始变质了。
　　去年的情人节一过去，男朋友就莫名和他的关系冷淡下来。仔细算算，从他们确认关系到现在，也有九年了，从二十岁到二十九岁，可能也是时候走进“婚姻冷淡期”了。虽然没有婚姻，但生活还是继续的，只是男朋友很少再回家吃饭，很少回他短信，电话一律不接，躲长辈那样躲着他。以前的甜言蜜语不讲了，吃饭的机会渐渐少了，得到的回复统一是“工作忙，没时间”，后来所幸已读不回，让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扒拉冷菜。
　　人老了不是渐渐的，是一瞬间的。感情也是吗？
　　甄谌知道他是厌了，自己也没有年轻时那种热血沸腾，恨不得刨开胸膛把一颗心都献给对方的活力。但是他想好好过日子，在没查出自己的病之前，他是觉得能忍则忍，熬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两个人心都会自然定下来，事业上也会得个稳固，男友的公司到今天已经很有规模，虽然他了解的不多也从不插手这类事情，但他一直是乐天地相信着对方的。
　　查出来病之后他的打算彻底乱了，他不想面对任何人，不知道要用一种怎么样的表情面对他们，好像这半生太多言不由己，到时候又要安慰除了自己以外的太多人，余下的光景都要在这样一种惨淡萧瑟、被他人同情的时光里度过，好像太没意义。
　　他其实最开始是想告诉张遥的，他身边只有他，不告诉他还能告诉谁呢？
　　不过张遥暂时还没给他这个机会。张遥现在平步青云了，升官发达了，没有时间处理他这等凡人琐事。
　　甄谌原本不觉得自己是累赘的，但等拿到检查单子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去，他不得不承认，现在他确实是成为累赘了，不是别人的累赘，是生活中的累赘，他甚至自己开始怀疑自己起来，这剩下的一年半载，还有他活着的余地吗？
　　那一张纸，定下了他的末路，他的结果。
　　多么让人难以接受啊，但这就是事实，他又有什么办法？
　　现居的高档小区家庭公寓内，电视机里吵吵闹闹的人群举手呼吁，稀碎的杂音即便通过音响也不能得到改善，但坐在沙发上的甄谌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要想体现个人存在价值，争先贡献GDP……不拉国家后腿，抵制霸权主义！”
　　张遥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看以前的电视。那时候国际关系颇紧张，什么电视剧都带着某些意味，现在画面丰富了很多，就是剧情越来越朴实，简称没脑。
　　所以有除了看电视台放的一些时政历史片，甄谌会拿出复刻的光盘在家里看看，这样也总好过连思想都收到夸张对白的侵害。
　　甄谌眼睛看着电视，手不由得攥紧了身边的包，他一如既往地说：“回来啦。”
　　张遥：“嗯。”有些心不在焉，但这些语气都已是常态了。
　　张遥把上衣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范思哲和旁边的小牌儿白领西装放在一块，色泽形体上都有着鲜明的对比，他皱了皱眉毛，觉得甄谌过得不大体面，也不懂得收拾收拾自己。走进厨房，没闻见烟火味儿又退了出来，餐桌上也没有准备好饭菜。
　　“今晚打算出去吃？”张遥靠在厨房推拉门边上问。
　　甄谌抬头看了那边一眼，笑道：“你去吃吧，我今天没食欲，忘记告诉你今天没做饭。”
　　突然知道这样的消息，谁吃得下饭？
　　张遥皱了皱眉：“怎么了你这是，还嫌身体强壮啊？走吧，带你去吃点。”
　　“不想去。”
　　甄谌执意不去，态度并不是多强硬，但和以往的他略有不同。张遥觉得他是真不想去，抱怨了几句之后又拿起大衣走了。走得很匆忙，没有留下别的话。
　　甄谌缩缩身子在客厅里，这人从进门到出门总共才待了不到五分钟，看吧，他早就知道的。不过还好他走了，只怕张遥呆得再久一点，他就要崩溃，成为败将，对方会怎么看他呢？会同情他，还是装出一副爱他的样子，陪他度过余下的时光？
　　不必了吧……他把脸埋进臂间，电视里声音依旧聒噪，但他渐渐忘了，他坐在沙发上，回忆着他过去快乐的时光。


第2章 02爱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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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遥转身就约了黄沂出来吃饭，这是他最近比较满意的伴，个子矮人长得水灵，有点骄横，很喜欢撒娇。
　　甄谌要是稍微会撒撒娇就好了。
　　张遥坐在黄沂身边，享受着他的喂菜，这样想着。
　　他和黄沂玩同甄谌是不一样的，黄沂可以有无数个，甄谌他是打算好一辈子的。在一个人身上花的心思越多越难放手，这句话说的没错，甄谌是他年轻的冲动，也是他最初最纯真的爱恋。那时候也是真心喜欢，把他看得多重要，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让他觉得自己有血有肉，大把的爱意大把的热血，哪像现在啊，他什么都有了，有头有脸之后居然反而觉得空虚起来，这和他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他一开始是打算两人有钱之后就把年轻时想做的事情统统做一遍，现在却因为公司的事情耽误了太久，不过估计甄谌早也不想去了，这人越活越老古板，做事情都是过去那一套，哪懂黄沂这些争宠的小手段。说白了他就是享受这个刺激，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现在这个地位，有资格满足一下男人最基本的虚荣心吧。
　　有了地位之后不需要他张嘴，就有大把年轻漂亮的男孩子等着爬他的床。甄谌是他爱的男人，但是久了就没激情了，在家里等着他的样子让人厌烦，张遥觉着，只要有这个人在，自己就仿佛仍有条链子牵着。不自在，想切断，又舍不得，很多时候他是享受甄谌给他的安全感的，但偶尔也会觉得有些“余兀”，像回南天的潮湿，贴在他的身上有些不舒服。
　　这时候小情人就是干柴烈火，把他烘得干干的，让他有刹那的满足感、成就感。
　　大学那会，什么也没有，课程完了对着电脑独自彷徨，追逐梦想的路又长又广，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先穿鞋还是往前迈一脚。
　　资金周转困难，手上两支股票处理失误面对崩盘残局，导师责备批评，张遥满脑子每天就是钱钱钱，发了疯地试图从快捷的通道捞钱，他去派传单，传单来钱快，他去卖水果，因为吆喝可以让他暂时忘掉烦恼。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时间还不是在这无谓的忙碌中毫无意义地溜走了？
　　手里握着那几张票子用衣服擦汗，买了根最便宜的冰棍坐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困难不是一两千可以解决的，但他想让自己累一点。其实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有点不愿回家的预兆了，家有什么好的，至多知道亲人安康，也省的回去受他们的侮辱。
　　甄谌心疼他，自己打完工后还要给他煲汤，这样一个大学生，正是年轻燥热时，硬生生为了他改变，不敢告诉家里钱全拿去陪男友风投，于是一个人打三份工，当家教、酒店后厨、书店管理员。
　　那时候是真的爱甄谌啊，什么也没有，宿舍里电脑永远开着，他们就在夜晚一片昏昏的亮光下做，两个人都很累，做完就只是抱着，一句话也不说，想着彼此心里的事，亲去对方颊边的汗。
　　因为日子过得比较苦，所以记得感激，甄谌是他这辈子的贵人，几年来风雨陪伴他没忘。
　　只是他有点腻了，他对这段感情疲惫了。
　　年轻的肉体在诱惑，金钱权利向他招手，如果到了不得不作出选择的时候，他可能会选择梦想……不会后悔。他想。
　　“有了钱之后人就寂寞了。”他嘲讽地抿了口酒，眼睛瞪着天花板。
　　黄沂旁边陪酒，看出他有话想讲，马上接道：“遥哥累了？”
　　“还行。”张遥闭上眼，靠在黄沂怀里，听着扑通扑通的心跳，两片薄唇蠕动几下，终于是没再说下去。
　　黄沂摸着他的头发，笑了，心里想的是，张遥马上就要成为他的人了，然而自己对这男人的感情是要物质多点还是要心多点早已难以辨别，和他一开始的利用心理不同了，他竟然渐渐喜欢上了这个顶头上司、公司最高决策。
　　倒也没什么不对，有野心的人总是最吸引人，不论男女，总会被这样的法则圈起，谁会喜欢平平无奇的人呢，亘古不变的定律，他心安理得，心底骚动。
　　甄谌躺进被窝里看手机，张遥今晚在外面过夜，又没有回他的信息。钟摆在心里左右大幅度地摆动，其实早有一个计划在他的打算里，只是一直犹豫着何时执行。只是因为身体的因素，这个计划提前摆上台面来了，他觉得不能再拖，时间已不充裕。
　　曾经他是担心双方的家庭或事业出现障碍，或许有必要做一些暂时的退让，他当然爱张遥，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在情感前更为重要。后来那些外在的问题都不成为两人间的阻碍，反而困难出在两个人身上，他俩没有激情了，又有几个人能在爱情长跑里忍耐情人的冷暴力呢？
　　爱情没了，离亲情又差一步，一步，游向大海就差一步。他是搁浅的鱼，已经快死了。
　　“其实我的敌人只有一个。”甄谌看着他一条条仅仅被阅的短信，品味着这一点不可言说的悲伤。“或许也不止一个，但是都让我困惑不已。”
　　他感到痛苦并非因为丢了爱，只是生活给的绝望太多，甚至，他连张遥和谁在一起都没兴趣知道。闹，丢不起人，放下，放不下。
　　在生命面前区区爱情啊，算得了什么。
　　可是甄谌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他啜泣着捏紧枕头，将脸埋进去。
　　“原来我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了……”这么点的时间，留给自己还能做什么呢，要也好，不要也罢，其实都是一个样子吧。
　　然而人在生命最后一段时间里无欲无求，就突然高尚起来了。


第3章 03毁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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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消息提醒。
　　张遥迷迷糊糊地点开，是甄谌。
　　【回家吗，今天】
　　他皱了皱眉，本想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睡觉，黄沂已经醒了，睁开眼睛看他。
　　“不、回。”张遥慢慢地打字，黄沂在被窝里踢他的小腿，催他继续睡觉。
　　那边回了个好就没有反应了。
　　就在这间两年前，张遥买下打算送给甄谌的，两百平、视野开阔的大平层的卧室的大床上，两人汗水淋漓地做着，他们满足地肢体交缠，讲述甜言蜜语，正如九年前他和甄谌在他家那张铁架双人床上那样。
　　不过现在的条件不是以前能比拟的——简约不失格调的装修和安静的室内，没有汽车和摊贩的喧哗吵闹，没有烟味。破晓时阳光从这里的落地玻璃看特别漂亮，没有沉沉的雾霭和黄沙，没有繁忙的开端。
　　不需要在天没亮时就起床四处跑单子，打广告，也不用忍受熟人鄙夷嘲讽的眼光，没有失望，没有嘲笑，没有一点点不完美。
　　还是有些地方不对劲，说不出来，出奇的怪异。
　　张遥一下从过去的梦里惊醒，醒来太阳已经堪堪露出半角，如一张未完全舒展的笑脸挂在云边。
　　他喘了喘气，摸了摸胸口，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指环。他觉得不对了，这么久来自己从未收敛过，甄谌对他的夜不归宿却也从来不管不问，是不在意他了吗？还是早已知道……
　　看着床边已经穿好衣服吵嚷嚷要给他煮咖啡的黄沂，觉得有些棘手。和黄沂维持这样的情人关系已经有一年了，上床的时候是因为当时年会喝了酒，只觉得没接触过的身体让人理智混乱，一时没管住下半身乱了分寸，醒来之后这人又是个懂事的，不仅没藉此威胁还主动说愿意替他解决欲望。
　　“人在外总是想吃点别的，我懂的，张总。”
　　黄沂当时矜持地笑着，看起来戴了张面具似的，自己怎么会看不出着底下暗含的意蕴，但他竟然没有拒绝，顺着这阶梯一层层向下走，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和这个小秘书住在了一起。
　　张遥结实的胸腔里一颗心脏跳得飞快，他最近时常有这种心悸的感觉，总有点事情激起他的罪恶感，就像昨天他邀请甄谌一起出去吃个饭却被拒绝了，他本来会有些生气，也会说上句你把身体搞坏了我们还得调理，不想吃也得吃点啊。一定要带他出去的话，去小吃街吃点什么也好啊，用散步的理由，甄谌怎么会拒绝呢？而自己居然真的就出来自己吃了，还和黄沂上了床，这么做真的好么？
　　他不安地看了眼腕表，是零九年两人一起去香港的时候甄谌买给他的，低调稳重。不知道瞄这一眼有什么用，明明手机就在手边，可他还是忍不住盯着手表看了又看，很赶时间的样子。
　　黄沂靠在墙边，冷淡地笑着。
　　同一时间的另一边。
　　这个时候甄谌已经准备上班了，他的眼圈有点红，刚刚又接到医生的电话通知他再来医院一趟商讨治疗的具体事项，那边叽叽喳喳说着快点过来呀本医生很忙的。
　　下午想要去看看新房子的计划又泡汤，也只能无奈答应。
　　他挑出一条皮带。最近已经习惯渐渐不去想起张遥，只是留在这个共处多年的屋子里，难免睹物生情。衬衣束进去，确认外套无尘披在身上，他看了看腕表确定这个时间快餐厅还有早餐供应，不知道习惯喝的咖啡有没有供应……胃病还能喝咖啡吗？
　　整理好一切，一如既往打算出门时，指纹锁解锁，下一秒来不及反应，张遥就砰地打开门。
　　面对这个“不速之客”显然甄谌是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不知道说点什么。
　　“忘记东西了？”甄谌问。
　　“不是……看看你上班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刚有一种要见甄谌的冲动涌上脑子，这股冲动驱使他飞快驾车回到小爱情，连手机都忘了拿，抛下黄沂，毛头小子一样冲上来，见到甄谌后，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了。
　　“我准备走。”甄谌笑着举起包给他看，眼睛盯着张遥。
　　张遥也只得尴尬的干笑两声，说你路上小心。
　　他没脱鞋走进屋子里，又没看见厨房使用的痕迹，转头正打算问他为什么连早餐也不给自己准备、不爱惜身体之类的亡羊补牢之语。
　　甄谌却一言不发走近他，轻轻替他把衬衫松开的衬衫纽扣扣上，他甚至感受到领下的这双手微微颤抖，把纽扣严严实实扣好后甄谌就走了。
　　他感到疑惑，走进浴室开了灯对着镜子又把纽扣解开，猛然愣住，背后冒出冷汗。镜子中的人凌乱着头发，英俊脸上露出了复杂神色，被衣领遮住的皮肤红彤彤的一片，甄谌最应该熟悉的，这些都是爱情留下的痂，是在温柔乡的情人留下最热情的挽留。
　　他什么都知道。张遥滞留在镜子前，先前那种背着人偷情的刺激和冒险感一下烟飞云散，剩下的是担忧和害怕。
　　甄谌抓着公文包走出小区大门，又登上了公交车，脸色白得像纸。身体有些隐隐作痛，原本早已习惯独自承受的痛楚猛然放大数倍，以前并不觉得吓人的胃疼，一旦知道这是癌细胞肆意作乱的特征，就令人疼痛难忍了。
　　“可恶、可恶。”他闭上眼睛，在公交车最后一排仰起头，嘴唇咬破皮，止不住刚才就有的颤抖。真是一大股火，清早就让人没好日子过，胃里又在拧巴着痛，真后悔没有打的，都死到临头了还省这些钱，真是天生的犯贱命！


第4章 04保守的人做保守治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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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先生，您确定要保守治疗？”
　　傅医生拿着片子在光板上看着，食指拇指摩挲了一会儿下巴，站直身子看向甄谌。“如果放任不管，也就一年不到的时间了。”
　　“嗯，没关系。”甄谌坐在患者座椅上。苍白的脸还残存着颓废与虚弱的情感迹象，在大热天里牙齿还打着颤。
　　医生冷眼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不过猜测病人的事情不是他的爱好，那些留给多事的作家们去猜测打探就行了。
　　“你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报复生活吗？”傅医生眯了眯眼睛，迈着步子靠近甄谌，将两手放在甄谌身旁扶手上，高大的身影罩住其人。“我劝你还是积极参与治疗，起码延长到三年或者更久，要是不愿意做化疗我们还有生物免疫治疗方法……”
　　“谢谢你的好意。”甄谌把手摁在对方肩膀，试图将他推开。
　　“你的家属呢？”傅医生扶他站起，手插进口袋里严肃问他。
　　“我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事情，不至于万事通知家属吧？”
　　傅医生不高兴地撇下嘴角：“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我觉得没有必要把自己的生命状况隐瞒家人，大家一起承担也是不错的，也好有个照应。癌症到最后不是闹着玩的。”他及时止住，让这个话题变得轻松一点，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病。“多几年时间，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的潜台词是说，起码降低一个人含恨而终的概率。
　　甄谌将桌上那几件治疗单子收进公文包，冷淡地点点头，不管傅医生眼光如何暗示话语里多少劝导，说我会自己考虑的，不过仍然不打算告诉家人。接着长腿一迈，走出了医院。
　　他花了好一会才适应脱离消毒水环境的差异感，从扶手栏杆边直起身子，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眼里的色泽昏暗难明。
　　已经下午四五点，他站在公交站的垃圾桶边等车。
　　考虑保守治疗这件事情上面，并不是没有钱，也没有理由，他已经没有别的家人需要奉养，平日里积攒的钱也能派上用场。但多出三年又怎么样呢，吃药，打针，治疗，迈不出医院，走不出现实的阴影，忍受那些原本可以不必要的痛苦，他勤俭也不是为了一日如三载的吧它们花光啊。
　　右手抚上腹部，那里藏着恶性的肿瘤，此刻还未觉醒，不至于让他疼痛。
　　但是令他害怕，这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慢慢爬上他的脊背，感染他的身体，让他瑟瑟发抖，人们说的痛是什么样的一种痛？会怎样？会让他恨不得马上去死吗？延长生命的治疗真的会让他得到快乐吗？
　　如果一个人或者是以苟延残喘的姿态，永远一副将灭未灭的模样活着，想必得不到任何乐趣。
　　早上看到那狼藉的吻痕，当时他的心头终于出现了怒火，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经也是根不妥协的刺，生活在逆境下他从不轻易认输，却为了张遥作出自认为伟大的改变。都到这样的时候了，还看见爱人的背叛，任何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会为自己感到不值。
　　当初陪着他从内陆跳到沿海，放弃了前景广阔的外资企业职位，当一个普通会计师，几年前不是没有想过搏个更高的位置，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说来也后悔，国际证书没考，竞争力已经把他的远大前途挤没了。
　　苦守创业初期买下的小区商品房，过着节俭枯燥的生活，野心被磨得一干二净，他们两个人就是所有故事的最好缩影——一个人凭着野心走到高位，另一个人在生活的摧残下渐渐变成无能的食草动物，每天重复着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心甘情愿做个被人耻笑的居家好男人。
　　他很傻吧，为什么会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自以为战胜了生活的逆境，为了让张遥不像他一样自暴自弃，愿意当他身后永远的后盾，而他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不想上天留给他最大的敌人是他最爱的男人。要说怨气，是有的，但是他同时也深刻明白，所谓付出都只是他一厢情愿，不能责怪张遥的不理解，然而也不能发自内心去原谅……他头脑混乱，不愿意思考人伦道德的解释。
　　海晟已经初具规模，今年政策环境正好，按照这个势头，明年就能得到更高成就了吧。说不定，张遥不要老的太快，海晟活得比他还久。
　　他一直担心张遥骄傲大意，所以坚持餐桌三菜一汤，除了节日或庆祝，他们家里生活开支一直只是停留在中等偏上水平，这是在时刻提醒着张遥勿忘曾经的艰难，被最易改变的财富冲昏头脑，他们不是家基扎实的人，张遥表面看起来人人羡慕，但商场上一个浪头若没站稳脚跟，就有可能溺死。同达官富豪打交道一定要放平心态。他总是这样劝张遥，或许早就已经遭了厌烦也说不定。
　　又回想起之前张遥赚了钱，买了套大一点的房子，从海晟望过去，正好能看见那边高高的大楼，他们的家就在那边，不过离他工作的公司有些远，他一直拖着没搬过去，他自己工作的那个公司正忙着上市，真可谓是把每一个员工都榨干，加工不带加工费，还美曰其名共同见证公司飞黄腾达。还记得张遥把钥匙塞他手里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的笑意让他心都化了——新家，本该是新的开始，但最终由于他的繁忙渐渐地把搬家这件事情搁置脑后。
　　他突然想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回忆起两人以前更多的记忆，然后和张遥好好谈谈。


第5章 05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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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想法搁置了一两天才实现。自从那天早上之后，张遥就很少与他正面见了，他倒是只打算两人好好谈谈，没找到机会，又忙着处理自己公司的事情。晚上躺在主卧的房间，听着张遥又钻进客房里睡觉的动静，他把手机开了又关，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天周六，他难得不用回公司加班，于是打算出门走走，就定了行程到那间公寓，没有印象张遥说请过钟点工，倒是张遥总说自己会去打扫卫生，不知道那里变成什么样。
　　前阵子才看过报纸关于“天价楼盘”的报道，那里的地价已经到了他想也不敢想的地步，不过他也觉得那个价值才配得上张遥现在的身份。
　　以前的钥匙门锁现在都变成了指纹识别，他没去录过，不过张遥一直都有在那边留宿的习惯，离海晟比较近，方便。他从柜子里拿了备用房卡就去了那边，坐的出租车，中途还堵了会。他本来应该知会张遥一声的，不过他没这么做，张遥说今天没空回家，想必公司忙得很。
　　绿化带做得很好，以前他以为的最好程度就是像自己家楼下那样，有喷泉、有长椅、茂密的灌木丛和漂亮的花栏就已经很精致了，没想到这片小区的绿化设计更趋于现代化完美化，又不失特色，民族的氛围还是很浓烈的。
　　到了记忆中的那个楼层找到门前，把卡轻轻放置在感应器上，门锁转动，仿佛机关尽解，他握住门把，推开门。
　　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简单如张遥的房间，可能会有沾了灰尘的白色床单的大床和线条凌厉的家具、可能添置的家具会很少，因为他相信张遥在这里呆的时间不会太久，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里的布置与想象中千差万别。
　　明明就是长居的氛围，暖色的窗帘和冷色的墙壁很不搭调，深红色的长沙发配上原装的木地板，地上一块纯色的地毯压在茶几下边，像是中途硬插进去的，他直觉就是，这不是张遥的风格，也不是他的风格，被人不顾实际效果添置了大堆家具一样。茶几上摆着两个陶瓷情侣杯，还有几个散落的空玻璃杯，衣服堆在地上凌乱地纠缠着，让他的眼睛一瞬间干涩而眼神迷茫。小心翼翼，满心怀疑地走进这个房间，闻到了空气清新剂和隔夜披萨的味道，他一直觉得快餐没营养，从来不会往家里买快餐的。
　　越来越明显的直觉出现在胸中，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听，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鱼死网破的好奇，一切竟是难得的如他所想——
　　一个身材姣好皮肤白皙的陌生男人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身体布满绯红痕迹，似纠缠暧昧的斗争，似情人绵绵的留念，随你怎么想，什么都是。陌生男人懒洋洋地掀开被子，或许是没睡醒，躺在床上用嘶哑的声音叫道：“这么快回来了？我的粥呢——”
　　我操。甄谌一时间不敢出声，他觉得尴尬，于是趁着对方还没回过神瞬间闪出门外。然后又问自己害怕什么啊，都是男人，难不成还会像电视剧里女人那样指着对方破口大骂不成？他们都是成年人了，谁也丢不起那脸，况且何必要丢自己的脸长张遥的面呢，他有什么好值得自己变成那粗暴又丑陋的样子呢？说白了，真值得那样去做的，从来也不会让人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他们完全有能力坐下来好好交谈，把关系划清之后一刀两断，什么都当没发生过。
　　就算觉得不爽，也可以忍着，以大局为重，毕竟张遥现在不同了，万一真得罪上了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之前有个和他竞争的老板不是么，曾经提拔过张遥给过张遥机会的A氏老板，因为现在挡着张遥垄断的道儿了，就被他给一举“解决”了，他说是“杀鸡给猴看”，从商场来看这一点都不奇怪，但就是觉得怪异；还有他整房地产遇到钉子户不肯对拆迁赔偿那件事，有一队子地痞混混去搞骚扰搞威胁，有脑子的都知道这是拆迁房使的绊子，恨不得钉子户一毛钱不要赶紧卷铺盖走人，后来那几户人实在招架不住，拿着钱搬了。他当时看到报纸的报道，立马就想到这是张遥同意、甚至他亲自策划的，当时他毛骨悚然，有好几天看着睡在身边的张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如果说以前，他自信张遥对他用情至深，尊重遵从他，不会做这么负心汉的事情，但现在呢，他自己也早知道，原来那个张遥已经不见了。
　　犹豫了大概五六秒，直到那边漂亮男孩忍不住疑惑问到底是谁啊，他终于是没办法坦然直面男友的情人，匆匆逃了。
　　情况突然，没准备好争风吃醋发言，自然是不敢上去丢人了，做朋友？他倒也不至于贱到这个地步。
　　说不定他也只是张遥一个情人而已。不是说弱肉强食吗，张遥厉害了，吃全肉宴也没毛病。
　　真恶心。心里生着火气，他坐在自家沙发上，烦躁地盯着窗外，胃又在痛了，没有严重时要死要活，淡淡的，好像已经习惯了那样疼着，时刻宣扬着是我让你痛的恶言。
　　检查出恶性肿瘤以前，只要张遥说一句原谅我吧，他一定会像过去那样露出微笑，与他相拥，因为爱情这件宝贝，需要至少一个人的细细呵护。现在呢？
　　吾命不久矣。甄谌低声自言自语。但很可惜，没有一个人值得托付，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真是好一句绝命感言。
　　张遥把门旋开，黄沂已经穿戴好，乖乖坐在餐厅座位上，煎了两个形貌不错的蛋。他走过去，黄沂向他索吻，他敷衍地亲了一下黄沂的额头，对方就笑得花枝乱颤，更加放肆地拥抱张遥。
　　“除了你还有人有这件房子的房卡吗？”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张遥把粥盛进碗里，转身塑料袋丢入垃圾篓张开的大嘴里。“没有了。怎么问这种废话。”
　　“保洁阿姨也没有房卡吗？”
　　“这房间里有我的电脑，清洁的时候我必须在场，这个重要性你明明清楚得很。”
　　“嗯——”黄沂笑着双手支撑脑袋，“也对。”
　　“怎么了？”
　　“就是问问而已，没什么。”
　　甄谌开始写日记。
　　昨天去完医院回到家依旧是没有人，张遥估计见他的小情人去了，一时半会深陷温柔乡回不来吧。于是他就趁着机会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在杂物房里翻到一本被灰尘覆盖的放在大学资料上层的一本日记本。
　　其实两个人都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这个本子是空的。一想到生命还有最后三百多天，他觉得写一写日记吧，实在是没人好倾诉了。
　　如果这本日记能留下来，就当给生的人一个慰问，其实骨子里是希望被人记住的，不然真白来世上这一回了。
　　能被谁记住？甄谌兀自笑了，有一点点薄凉无奈和自嘲。
　　边想日记该怎么写边慢慢整理起自己的物品，大部分时候张遥不回家他都在收拾，过去的记忆太多了，随便一张画都能让他发好久的呆。
　　想着过去的那个张遥，为了哄他开心讲的每一个幼稚到死的笑话，情侣涂鸦已经被时间磨到看不清图案，依稀可见在一片金色的阳光下，有两个快乐的男孩手拉手站在草地上，旁边还写着“我们踢足球赢了。”
　　想起来了，大学校赛他们两个业余爱好者去报了名，层层筛选后留在球队里和那些足球队的一起训练。
　　他们驰骋在绿茵地，感受着脚隔着球鞋触碰土地，汗水随着每一个急转动作挥洒，队友间默契的眼神暗示，边锋和中卫胜球时暗地里悄悄的一个吻。——他还记得，八年前那些学生时代的事情他一点也没忘，那些涌动的激情和刺激，激发他身体里所有隐藏起来的欲望，他喜欢闪光，喜欢被人记住，最理想的生活方式，就是能实现自己生命的价值。
　　那时候阳光正好，冠亚军角逐时刻所有人卯足了劲在最后规定时间里寻找进攻机会，脸涨的通红，跑步姿势更像是要奔赴战场那般。谁也不想拖后腿，谁也不肯认输，经验丰富的大学生球员针对攻击性强的张遥，但是张遥没有改变自己的步伐，他一下将球巧妙移出去，自己会心配合。
　　最后是赢了，虽然不是张遥进的球，但是那一日张遥特别高兴，搂着他大笑然后挨个击掌，他陪跑足球场一圈，沾着草泥的身体拥抱着，他们高兴极了。
　　那段时间什么也不用想，短暂地放下生活里那些破事，尽情地感受阳光和汗水交融，臭袜子衬衫宿舍里丢的到处都是，踢完比赛还要一件件捡起来送去洗，臭得管理员直皱眉头。
　　想到这里，甄谌忍俊不禁，明明都过了那么多年，这些快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前一秒能在感叹命运的不公，下一秒也能走出来，想一些开心的事情。
　　尽管过去在此刻看来有些苍凉，是盛世过去的冷寂之感，但它是存在的，是令人喜悦的，那也无妨。
　　如果人因为后来的忧伤就忘记曾经的快乐，那不值得。
　　他把那些回忆放在盒子里，等到把所有的大学时光整理好之后已经很晚了。这时候，寂静里一阵铃声将他自回忆中拽醒。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对方那喧哗的背景音里一个稍显突兀的女声先开口。
　　“老甄啊！”
　　甄谌愣了一愣，这个女生的声音耳熟。
　　“是我啊，单乐贤！”
　　握着手机，甄谌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对面陷入沉默，问了句“是甄谌不？”
　　他说：“哎，我是，刚刚没反应过来，乐贤？你怎么给我打电话来了？”
　　“嘿嘿，我在H市呢，在分公司干一年先，顺便找你玩！”
　　这边甄谌忙着把垃圾清理了，左肩和脸夹着手机支支吾吾地应和，约定好时间见面后，乐贤笑嘻嘻地在那边说。
　　“给我看看你们的相册啊，我可想吃狗粮了！就下周日，没跑了！”
　　甄谌是是是地敷衍这位精力旺盛的奔三女人，待到挂断电话一低头，可不，垃圾桶里的正是她想看的大学回忆，单乐贤在年轻时撮合他两这件事上没少下功夫，比自己还认真，忙着给他们做中间人，给他们制造独处的机会，甚至连“多买了电影票还买错了位置”这种狗血的事情都做出来。其实两个人当初真正喜欢，无论做什么都会在一起，她也是多费心了。
　　他们两的合照不少，单乐贤一直都是他的老妹儿，勾肩搭背、会计大赛得奖的照片等等等等，全都好好保留着。拿在手上翻看，其实那时候已经不太流行印照片了，但是为了方便回忆，那时候的两个人还是隔三差五发照片到相馆冲印，隔一周就能收到装有照片的快递，幸好自己当时有这些习惯，现在想来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但是不亏，握在手上是真情实感的，是从人生历程中提炼出来的精华。
　　那时候好呀，谁也没想过有今天，就满心满意要把拍得好看的照片装裱，拍的丑的当表情包，一直这么流传下去。
　　“这样我死了，也有人能看见我，知道我。”
　　他久久站在原地不动，下巴撑着扫把杆子哼着乐曲，昏暗的吸顶灯光披在他失落的肩膀上，好像在安抚这位失意的人，让他重新抬起头来。


第6章 06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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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一日 周日
　　今天是检查出身体有毛病的第二个月，过了最初几天一个人胡思乱想、孤单无助的痛苦期，渐渐地发现，其实没那么痛了。
　　因为人都是要死的，我只是检查出肿瘤恶化转癌，并不是马上就要死了，所以……只不过是给我享受生活的时间划定了一个界限而已。（整段用一根细细的线划去，旁批：写日记并不容易，明明只是为了表达内心的想法，却总觉得写出来有些奇怪，可能是我还不适应吧。）
　　今天张遥说要回家吃饭，难得去买菜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用奇怪这个词会不会不太尊重？”甄谌自言自语道。
　　今天早上确实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及肩卷发烫成高级灰色，有些偏棕，穿上高跟鞋大概一米八的个子。甄谌小时候有些营养不良，在人群中身高不太突出。两人并肩挑冻鱼的时候悄悄比较了一下，发现自己也就比她高了半个手掌不到。
　　她很努力地让自己的披肩不沾到地上，穿着高跟鞋的腿有些打颤，鱼档的地板湿滑如油，走路的时候很容易打滑，不过大妈大叔们早已练就稳重步伐，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稳步如飞。穿着高级前卫的这位女士很显然没有下菜市场买菜的经验，她刚想摸摸那条待宰的死鱼就被菜市场大妈一声呵斥住。
　　“你干什么你，大小姐，你指给我捞给你看不就好了嘛！”大妈轻易一网子捞起五六条鱼，探到她面前。嘴里还唠叨着现在的小孩子这么早熟的。
　　于是她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抚弄着漂亮的烫卷发，眼睛看着那几条鱼不知所措，性感的黑丝吸引着周围人诧异的目光。
　　甄谌觉得有些好笑，那位女士投来的求助目光意味再明显不过，于是老好人地搭话了：“你想买什么？我可以帮你问问。”
　　“我想要点蔬菜，又不知道能买什么……”
　　声音有点沉沉的，掩抑不住紧张和陌生。女人手上的包链相互交错着，正似她。
　　想着帮一下不会怎么样的甄谌很快地帮她买好菜，每次抓起一把蔬菜一根萝卜她就叫停了，她要的真的就只有一个人的分量，少得可怜。看着是个独居的，或许也不是本地人，当然也不排除她是一个未曾体验过平民生活的人。
　　“就这些吗，我觉得那边那家饺子包的很好，你愿不愿意给自己加点菜？”甄谌笑着把袋子交给她。
　　那位女士连忙摇摇头：“我的饮食计划很严格，不能吃太多了。”
　　“有计划是好事，不过可别饿坏了。”
　　甄谌看着这个精致又优雅的女人表现出的标准反应觉得很是好笑，不由得多说了几句，两人这样就熟络起来。
　　因为要转账还钱，他们索性就加了好友，甄谌当着她的面备注“菜市场阿娜”的时候被点名批评了，硬是改回普通名字。
　　“好歹改成健身教练，这才是我的工作。”
　　这个女人叫刘淑娜，并不是甄谌想的是贵妇或者千金，她是一名健身教练。
　　“你怎么不换身衣服去买菜，应该换成运动服或者稍微舒适一点的，以保证每次你都能争在大妈大爷前边买最新鲜的菜。”
　　刘淑娜在那边笑了，咖啡杯凑在嘴唇前晃动着，险些将咖啡撒出来。
　　“其实是我没有钱啦。”停顿了一会儿她才说。
　　“啊？”甄谌有些摸不着头脑，一个浑身上下皆名牌的人，居然说自己没钱到连日常衣服都买不起？
　　“这个说来话长，你愿意听吗？哎呦真的是太尴尬了，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她的脸红了。
　　刘淑娜刚到本市市本来还没有太穷，加之容貌身材这类最直接的观赏项目得分很高，想找工作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情。问题就出在生活的附属品——虚荣心上面。
　　“我最开始遇见他的时候，他怀里搂着一个打扮淑女，一看就很有钱的女孩。”刘淑娜盯着眼前的杯子，褐色的浓咖啡被勺子搅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她的故事就像这个漩涡，轻而易举让她在里面旋转。每个人都在旋转，只不过她不是公主走向旋转楼梯那样旋转，她是在被风暴侵袭着，不得已的旋转。
　　“他后来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大概也是因为我那时候一咬牙买了一套迪奥吧，穿在我身上的衣服或许真的有魔力，让他立马向我表白。说来真是奇怪，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男人只因为喜欢你的打扮和你在一起的，我以前并不知道。”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奢侈品狂，但他的心思从来没放在我身上，不在乎我是否买得起名牌，他就一个劲地给我送洋裙礼服和容纳量超小的包包，我没有想到为了搭衬起这些奢侈品会耗费我几乎全部的心力。”
　　甄谌说：“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
　　刘淑娜苦笑道：“这世界还有我这样为了买名牌花光多有钱来讨好男朋友的呢。”
　　甄谌：“他要是真的喜欢你，不至于发现不了你其实已经没有钱的事情。”
　　刘淑娜：“其实我的自尊心成分在作祟啦，还有虚荣心，不想让他养我，可我今天真的除了买点菜真的没钱了。没想到阻挡爱情的不是两个人的性格，而是贫富差距。”
　　甄谌：“或许是你看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他垂下眼皮，后知后觉，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呢？他看来看去，在几十亿人口的摇篮里兜兜转转，看上的还不是近在身边的一个张遥，他们有一个很好的开始，让他幸福得眩晕，所以结局惨痛得不知所以。他有什么资格说人家看错了人呢？
　　刘淑娜：“不想分手…我可能做不到没有他。那些说我软弱的人都不知道，真的喜欢一个人简直就是在喜欢一个假想的人，现在的他在我心里已经挑不出毛病了。”
　　甄谌后来才知道，淑娜的这位男友不仅嗜好奢侈品，他还喜爱社交，带着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却慌张空虚女朋友走上名流荟萃的宴厅，两个人牵着手，这男人硬是没发现她的不自在。
　　刘淑娜每每谈论起这位即将沦为前男友的人，都道他太爱形式的美，太爱自己的美，以至于忽略了现实，所以她自己这样的俗人，是没有资格进入他的捕梦网的。只能在现实的洪流里努力支撑自己的身影，像一根测量柱，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崩倒。她也知道，有一根柱子倒下去，还会有无数根别的柱子挺起来。


第7章 07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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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甄谌从外头回来，太阳已高高挂在空中直指地面了。他放下东西正准备坐下，忽然手机震动一瞬，屏幕亮起，马上暗下去。
　　是傅医生，很体贴地发了短信：今天过得还好吗，有没有追剧，有没有去购物，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快乐起来？?
　　本来很想回一个表情一带而过的，但是甄谌觉得，今天认识了新的朋友，得到了傅医生百忙之中抽空的一点关心，还有什么理由不快乐呢？于是发过去一条：我今天过的很快乐，医生。
　　那边几乎秒回：那就好！
　　自从他说要保守治疗之后，傅医生就没有再怎么劝过他了。说是一个人如果除了生活还要总是回忆起自己身体不好的事情，那无疑给自己增添一道沉重枷锁，不如不讲，心态若是有转变，说出来就好。
　　所幸他并不是没有一点爱好。
　　甄谌喜欢做菜，将大自然的作物变成属于人类特色的菜肴，眼看着鲜艳果蔬变成盘中令人发馋的美食，实乃人生一大乐事。只不过过去太忙，整天加班，有空了也懒得做饭，自己一个人吃，多多少少有些缺乏动力。
　　腌好排骨之后钻进卧室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用于查看他和公司的合同，确认无误后十指快速打字，其中不乏修改删减，已经可以看得出是在写信。他命名为“辞职信”，一封带给人无尽乐趣的书信，他花了十分钟检查言语的措辞，感受着这一刻手下的快乐。
　　再浏览一遍短期出租的房子，约好几个业主才惊讶地发现指针已经指向饭点，他急忙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把蔬菜洗净后用锋利的刀快速处理，熟练地颠锅，准确地判断添盐量，青椒的软皮泛着金黄，鱿鱼片蜷曲起来和油一起爆炒，煲汤火候刚刚好，新鲜莲藕在里头咕嘟嘟地翻滚，猪骨非常香。一共四菜一汤，甄谌满意地看着桌面上颜色均匀搭配合理的菜，擦擦额头上的热汗。
　　他拿起筷子，自己添饭夹菜，不像以前，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要短信询问张遥是否回家，如果回家他会把饭菜热着，等到张遥回家再两人一起吃，他以前一直担心张遥太晚吃饭的胃会不会坏，经常不回家吃饭的那段时间他一直以为人平时太忙没时间吃上饭，后来想想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吃完饭甄谌坐在沙发上，搞笑的综艺节目人物闪的飞快，一个画面里五六个人同时哈哈大笑，不过甄谌的注意力没有完全投入，因此也笑不出来。
　　再好的剧本，都需要一个合适的观众。
　　显然他不是。
　　这时候张遥打电话来了，甄谌去接，听到话筒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呼啸的风声。“你在外地？”他问，因为H市没有刮风下雨也没有电闪雷鸣。
　　“是啊，临时出差。”
　　“不是说今晚吃饭吗？”
　　“啊……这个，抱歉，我也是事发突然，分公司这里出了点问题。你自己吃着吧，我这半个月都不能回来了。”
　　甄谌心里冷笑：“好吧。”
　　他甚至没给张遥一个注意安全的关心，按照以往，张遥每次出远门他都会担心他路上遇到点事儿，你要小心这四个字也成了甄谌的口边话。或许察觉到甄谌的冷淡，张遥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也不会说，两人急匆匆说了再见。
　　甄谌看着一桌凉了的菜，烦闷从心起，本来想着对张遥好一点，到时候有个轻松的退场，想不到人家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了。夹了几块下肚，胃里翻云倒海，凉食容易导致胃痉挛，他懒得热，全倒垃圾桶里扔了。
　　这边张遥收了线之后，黄沂又问他怎么了，他想到甄谌已经摆好饭菜在家里等他，自己却和情人在G省以工作名义游玩，一时罪恶感不退。
　　他以前也答应过甄谌要陪他出来玩的，却因为当时工作忙抽不出来时间，现在不是没有时间，只是不愿意和他出来，在家里都没什么话好讲，出门岂不是更尴尬？虽然可能之前身上的痕迹被他看到，但也有可能只是他当天心情不好，并没有发现这些啊，都是男人，观察力怎么可能那么好，而且只是一个红痕，说不定是蚊子咬的。
　　不过放他鸽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他张遥现在生意做大了，哪里有这么多精力陪他吃饭。黄沂这边也只是正好，因为是员工，所以可以顺道一起吃饭而已。
　　更何况他今天确实是要见一见客户，分公司这边大客户的老总带着他儿子过来谈生意。这边带个助理黄沂去应付应该也够了，他把分公司开在G省G市，开在甄谌老家就是为了他回家的时候有个照应，所以海晟G分部的项目要做好，得亲自出马。


第8章 08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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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遥带着黄沂走入包间，方才从外入内匆匆一瞥大堂便觉得富丽堂皇，并非大俗的金漆雕花双龙衔珠这类的宴厅装潢，而是每一样事物都是精工细雕打磨成的，该圆滑处极尽温柔，该突兀时有如平地惊雷，确实都是好好照顾到了。那尊珐琅平抹九鱼旁边衬的是最朴素的木架和背景墙，并非一溜儿的花哨豪华。大厅里坐了十几桌，保持着合适的音量，不至于让人听出理由谈话的内容，却还有人情味儿。
　　心里对这家酒楼十分满意，但张遥也依旧是不动声色，黄沂也算保持礼仪，一路上没有东张西望。
　　两家企业今次算是第一次“首脑会晤”，带的人分别就只有两个。张遥的公司规模比对方小，出身也是平民，不讲究排场，对方或许有钱惜命，随身带两个保镖开门关门。
　　“原本董事长是不必来的，但是这次情况特殊，带了公子，让他身临其境学学如何谈生意。你要注意点。”张遥对着镜子整理领结，颇带警示地说。黄沂点点头。
　　走进去时傅董已经在座了，主人家要选好菜等着客人，听说是傅家一向的规矩。张遥客气地说抱歉，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事情是那么巧合，然而等他有能力去回想的时候，这些细枝末节东西已经根本不值得在意了。
　　吃的中餐，不必十分多礼仪，傅董年逾六十，人还很健朗的样子。虽然商场爬滚这么多年，还是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态。
　　笑面佛不可推这道理不言自明，看外在而放松警惕是万万不可的。这次谈生意没有对商界公开，公子也是第一次出席，张遥心里暗暗地想，这是和傅氏套近乎的绝佳时机。
　　那位傅少爷长得很是英气，剑眉挺鼻梁，嘴唇自然状态下抿着，给人严肃的感觉，倒也不像个游手好闲的人。除了在他们进来时抬眼打了个招呼以外就再没任何互动，好像对这次谈话没有一分一毫的兴趣，一个劲看手机。
　　“我儿子不肯回来做生意，就知道医学啊肠胃科的，最近这几天更加目中无人，走路的时候都在看书。不像话，不像话。”
　　傅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往那边瞟，有些警告的意思。
　　傅少爷年纪和自己其实没差多少，张遥实在不好意思说话，只得回以干笑。
　　傅董接着朝那边摆摆手，说：“谦宜，过来和张总握个手吧。”
　　傅谦宜不情不愿，但仪态端庄地走过来，和张遥握了握手。对方一开口，张遥就知道这也是个社会经验丰富的人，口齿伶俐谈吐不俗，看着他时眼神不动，能看到人心里去似的，不由得对他起了几分顾忌，这是一种心理学技能，在各个行业都适用。怪不得傅董子女无数，偏要扶他起来，这不是一滩烂泥，或许未来会有大作为。
　　严肃之外，这位少爷的眼神里还流露着不自觉的温柔，总是在期待面前的人把心事吐露一般，让张遥很不舒服。这种人难对付，还不如那些把利益摆上面孔的精明商人。
　　这一握手，两边气氛融洽起来，黄沂在旁边伺候张遥，傅董笑眯眯看着张遥，偶尔训斥一声儿子，让他学学张遥。但张遥并不好受，有一种被当做陪练兵的感觉，而且傅谦宜所得到的关注远远超过他的，这次见面绝对会有不少商界人士知道，无异于期待傅氏下一刻的行动将如何。尽管旁边黄沂善解人意而且给足他面子，但依然是觉得不舒服，哪怕这本来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既然吃完了饭，就该好好谈正事。他们展开纸质文件，内容是不必看的，出发前早就做好准备以节省谈话时间，不需要谈判官多费口舌，合作原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为此而来，就是作了十二分的确定。
　　傅董却不急着签字，摸着下巴笑着坐在那里泡茶。“张总啊，我想为这次合作附加一个条件。”
　　张遥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在脑子里快速思考傅董
　　有可能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而自己又有多少把握答应后不亏损个人利益，以免得不偿失。
　　要沉住气。
　　像这样的情况张遥早经历无数次，明明合同马上就能签下了，对方故意吊着你，想看你是否符合他的要求，财大气粗的人为了找几个乐子，特意来考察你，结果到最后毁约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一般遇到这样的情况，合同没成立，他只能自认倒霉，掩盖好失落后，又要振作起来谈下一笔生意。
　　公司做起来之后，需要张遥亲自上场的时候很少了，大多数时候都交给手下的人去办，大场合时候出差调助理，黄沂就是在陪同出差的时候被发掘的，一下子从小员工变成助理，省了不少钱和功夫，每天摇几下屁股，两边都开心。
　　“当然是有利而无弊的，如果张总答应下来 ，傅氏将会为海晟担保一条平坦后路……”
　　张遥沉默了，他的手像是在空气中凝住两秒，又收了回去：“既然牵扯到这么大的利益关系，我想不能随意答应，不妨我们挑个时间详细讲讲。”
　　傅董方才这一说，只是掂掂底，听他这样讲了，点点头，有了个准确的决定。傅董向来看人准确，有关于利益和共赢的决策每每俱重，虽然在这一次的决策上面有些失误，但就现在而言，一切都是对的。
　　“既然如此，我们下次约见再讨论吧，毕竟这个机会，我也挺想给张总的。”傅董呵呵笑着，一点也不客气，没说两句就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黄沂看着张遥松了一口气，却又马上紧绷这身体，他不禁在脑子里转着疑惑，这一走，是真的等着下次约见，还是再没后话？如果是后者，那怎么也只能认了，可看样子傅氏对海晟挺有好感的，说不定打算直接斩除海晟的病源，把那个对家打击一通……他涉足未深，消息也不怎么灵通，不敢瞎揣摩企业高层间的话语究竟藏着什么玄妙。


第9章 09自救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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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日
　　近期有一个感到困扰的问题是——后会有期是客套话吗？怎样能判断一个人是否真的还想和我见面呢？
　　我问了单乐贤，她回答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真是一个故作深沉的“学生”……】
　　“唔……”
　　甄谌今天早上吐了，昨天连碗也没有洗，洗漱完之后就上床睡觉，浑身的疲惫侵扰着他，身上一些关节开始酸痛，胃部有明显的疼痛感。
　　一阵一阵，像以前去看大海，赤脚站在沙滩上被海浪席卷。他一定是太痛了，痛到意识不定，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不记得吐完之后过了多久，房间外的客厅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动，动静大到让人以为进了贼。甄谌这才想起来要看时间。拿起手机匆忙一瞥，吓一大跳，已经是下午了，张遥说过要下午回来。
　　他穿上拖鞋开门走出去，有些担心张遥趁他不在的时候走进储物间看到他那些准备好的行李。
　　“张遥？”他试探着问了一下。厨房里钻出个脑袋，用浑厚的声音应了一句。
　　张遥在厨房里做饭，他买了一大堆底料、油豆腐、蔬菜菌类和鸡鸭肉及肾脏，在做自创的杂烩。一个大男人手忙脚乱，嫌围裙太傻硬是直接上，衣服上都是油渍，又浪费一件爱马仕。
　　甄谌恍惚了一下，他知道张遥是负荆请罪来了。这个人就是这样，坏事干完之后自觉地来求原谅。
　　张遥端出一大锅食物来，手艺不上不下，一锅黄澄澄的油里头是他们以前最爱吃的。但甄谌现在看着，只觉得胃里直泛酸水，胃病发作以来，最受不了油腻。不只是油腻，甜食和上火的油炸麻辣食物，医生都告诫了不能吃。
　　幸好自己不喝酒，也不存在戒酒的煎熬。
　　但是张遥不知道，他不能让张遥知道。
　　他要放张遥一条生路，也想要他知道，人做什么事都不能后悔。
　　不管如何，路都是自己选的，谁都不能怨。
　　“怎么吃的这么少呀。”张遥又盛了一碗米饭，看着甄谌用筷子一点一点扒饭吃，感到奇怪，好说好歹以前也是能吃两碗饭的人，怎么突然连一碗都吃得慢悠悠的。
　　“像个小老头。”张遥哼了一声。
　　甄谌的手一顿，颤抖地险些握不住筷子。他只好加快速度，在脸上扯出爽朗的微笑来。“废话这么多。”
　　“两个小老头。”张遥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甄谌下意识躲开了，他觉得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是闹哪样。要和他重修于好吗，感到心虚想哄他？还是把他当自己那些小情人看？事到如今还在做些什么呢？
　　吃饭的时候其实意味已经很明显，张遥回来并且迟迟不走必定要发生些什么的，发现他外头有小情后他一直害怕和张遥独处，就是为了这档事。
　　张遥把他推到床上被褥间，他想拒绝的，可一点力气也没有，张遥或许是觉得太久没有和他 过，决定来“体谅”他一下吧。他使劲推对方，无济于事，张遥打了鸡血般利索让两人赤诚相见。
　　张遥压着他，这丑陋的鳄鱼，表现得真有那么爱他似的，微微支起上身，把他的身体笼罩在自己的阴影底下。
　　他仰起头，胃里又是一阵酸液翻滚。
　　那一晚甄谌的声音至始至终都在颤抖，腿被张遥死死握着动弹不得，一次又一次的［］不太像［］而是像惩罚那样，对于他而言，［］已经渐渐地开始难以接受。
　　他失神地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张遥凑过来吻他也是木讷着的。
　　张遥睡了，打着粗粗的呼噜。
　　待到万物俱静时，甄谌坐起身子，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他在诧异，为何在这个情况这个状态里他依然对张遥的抚摸感到激动，即便压抑着，九年来的熟悉感也让他不由自主地配合张遥，即便内心对着这些过去无比厌倦。
　　要不然别恨了，变得冷漠吧，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像他一样了解张遥，又有谁像张遥一样了解他呢？反正人生已经比自己想象中要短暂了，为什么要生气。
　　反正到最后，自己只要闭上眼睛就行了，之后的事情都是别人来做的，不是吗？
　　他怕来不及了，世界不等着他去拯救，至少他也要拯救自己。


第10章 10变的是白细胞还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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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谌洗完澡后带着一身温暖的水汽，慢悠悠爬上床，前膝压在床上造成如湖面微小漩涡一般的下陷，这一下惊到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看向他。
　　躺在他的旁边，窗外的夜色透过轻薄的纱抚在他的脸上，这让张遥感到发自内心的柔和和安定。
　　然而下一秒，静逸安适的气氛就被打破了。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变了。”甄谌漫不经心、随意地说。
　　变了是什么意思？九年爱情，差不多变成亲情？差不多结束了？变了，哪一个？张遥表情变了，脸上还掺着睡醒的惺忪，看起来脸僵僵的，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直到刚才，他都还以为甄谌对于他的到来心怀感恩，如同久旱逢甘霖。
　　一下子清醒了，撑起头，喉间苦涩：“我之前并不是时时和你在一起，你不是理解的么…”
　　这话有很多种意思，既可以是你并不是看到了我的全部，你可能误会我，也可以是我在外面和别人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们能解决我的生理需求。
　　他还在心里侥幸地想甄谌不会介怀。
　　甄谌没有讲话，从张遥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呼吸均匀而平稳。张遥有些慌了，他的手搭在甄谌的肩膀上，故作镇定地说：“别这样。”
　　甄谌动了动身子，把被子往身上扯了一点。
　　“睡吧。”
　　张遥见他这样心下又起烦躁，现在这是怎么了，原本恩爱温暖的夜晚一下子变得冷硬而尴尬，因偷腥而愧疚的情感烟消云散，他有一种冲动，甚至渐渐压过理智占了上风。
　　为什么不把话都挑明了讲呢？如果不能接受找炮友就应该一开始讲清楚，说到底了现在双方就是在互相折磨。
　　张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现在在他身旁睡着的可是他九年的爱人，是当初许诺过要一辈子永远在一起的男人。
　　可是过去那种激情已经渐渐消退了，生意场上人人都明暗中攀比着高低，奢侈、自由和开放早已经成为自然，他以为甄谌明白的。他只需要一个稳定的关系，而他全部的信任都留给了甄谌。
　　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有一天沦落到街角捡废品，甄谌也绝对不会离开他。
　　陪他从最底层走过一遭的人，难道还会因为他不够有钱而嫌弃他吗？
　　“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他凶巴巴、赌气地开口，采取的是谈判的翻脸手段。
　　【七月三日 周二
　　我就知道他会说那样的话，太像他的作风了，这个人每每付出必要回报，所有事情都必须如他意。在做生意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人们之间达成协议，都是因为背后千丝万缕利益的关系。我和他完全没有什么离开了就重大损失的说法，所以我才懒得随他意思。
　　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打动我的了。
　　我的愤怒只是在走神中忘掉了，从来不知道有一天我会想说没关系而不是别的什么话，想起之前看到的，宽恕成就长久的爱……
　　哈哈，何必为难自己去在乎那些不必要的东西？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穿衣服了，还问我什么来着？
　　是了，他叫我去他的公司上班，这太突然了。……没有被发现吧？如果有人提前发现了我的病情，肯定立马把我塞进医院里天天做治疗，我还得像个大老板一样接见朋友仇人们，笑着说自己没事。如果死前所做的这些事情都对我没有帮助的话，我一点也不想做。人为了使自己不要孤单，总是会结交很多朋友，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这些朋友，他们也没有义务去承担你的秘密，点头之交便已足够，如果因为一个人即将死去而心生友谊燃起的焰火，那都是叫同情和庆幸，回到家后还是会对着自己老婆孩子笑着说“幸好不是我，我们得小心身体。”然后渐渐的也不会有人再来看我，最开始是怎么样的，到最后依然是那样。
　　所以原本可以省去这些麻烦，就没有必要再去给自己找不快乐了。】
　　张遥正把领带往脖子上打，瞥眼从床上坐起来的甄谌，白色睡衣垂下，露出一点肩膀，是属于男人的，硬实而有些苍白的肩膀。和别人是那么的不同，握在手里会觉得有些硌手，但心里很踏实。
　　紧接着他突然开口打破僵局。
　　“最近公司的账务出了点问题，我想把人给解约换你去，不正好学过吗，你也是一直做这个的，来公司帮帮我吧。”
　　好像是商量的意思，但又很坚决地要他去公司上班，张遥说这话是笃定甄谌不会拒绝，在等同于自己孩子的公司总部上班应该是甄谌想做的事情才对。
　　这样想来，一开始注册公司的时候他也是有份的，但是做了两天之后因为压力太大张遥就不让自己做了。想来其实是自己能力不够吧，不然为什么在现在的公司做了好几年都还在那个位置，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领。
　　他本来就更适合去钻研细小的东西，或者做一件事情做久了习惯了也好，对于会计这一职位他能做好。
　　“不了。”他拒绝，与预想中相反。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张遥的动作一下子停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可能又想到昨天的不愉快，彻底是没话讲，气冲冲地收拾好走了。
　　楼底下跑车发动的声音只出现了一会，想必连车都没热好就直接走了，这人起床气不一般小，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才在早上拒绝他。甄谌支着手肘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扑棱翅膀的白鸽，扬起嘴角。
　　“也就那样。”
　　原来可以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也不用时刻关注着对方的感受，不用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对他保持微笑。如果觉得自己不再喜欢一个人，那对方就是个孩子气的讨厌鬼，原来事情的处理方式可以变得那么简单。
　　他要是早一点知道就好了。这样的话，人生中就能多一点戏弄别人的快乐，现在才知道，会不会太晚了？
　　坐到电脑桌前，把准备已久的辞职信再浏览一遍确认无误，点击发送。从今天起他就再也不用去那里上班了，再也不用一周三次的跑腿，加班到六点半，每天看老板脸色做事了。
　　原本攒这么多钱是想攒来买一辆奔驰的，或许是他太悲观，总觉得就这样吧，不到一年的余生里，有一辆车就意味着时刻漂泊。像梭罗常说的那样，如果决定了要去旅行，何必为了路费而浪费用步行就可以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呢？


第11章 11单乐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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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约在市中心一家装修很好的咖啡厅。来的人不多不少，背景里有絮絮低沉的谈话声音，能让近的客人听见对方的话语，又能保证自己的聊天能够掩盖在其中，不为人所知。
　　像九年前一样，他照例选择了靠窗边的位置，心中有些期待。手捧一杯意式，躺在针织沙发上半垂眼睑，感受着清晨阳光被夏日的手勾攥，轻纱罩在他的面颊。
　　单乐贤走近他，不知为何的，心中居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压抑着她，兴许女人的第六感过于强烈，她觉得甄谌很累。她轻轻落座，看见甄谌明亮透彻的双眼对向自己，莞尔一笑。
　　“你变了不少。”甄谌颇有感慨。
　　“哪里？”
　　“要是以前的你，早就打从一进门就把鞋子踩得贼响，然后一下子扑在我的肩膀上。现在居然懂得在咖啡厅保持安静了。”
　　单乐贤叫了杯冰拿铁，转过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你才是，一点活力都没了，时间的力量真有这么强大？”
　　“是啊，强大到我都觉得大学的时光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好像从一出生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如你所见，邋邋遢遢，懒得动。”
　　“我们谌儿的脸蛋身材都是很好哒~”单乐贤做了个鬼脸，很俏皮，“所以别这么说自己。”
　　感觉两个人已经长大到变得成熟起来，丢掉年少的锋芒，学会安静学会圆滑，学会对很多事情视而不见。
　　“我上次叫你带的照片呢？”单乐贤突然激动起来，伸出手推了把甄谌。
　　他无奈地在摇晃中翻找包，拿出一本小相册：“我就找到这些了，还有大张的‘全家福’过段时间吧。”
　　她兴致勃勃地翻开，每看一张就要发出一句小小的惊呼，甄谌笑着想，这小丫头表面狐狸了，底子还是没变。
　　“我还记得我们那时候修学旅行，日本的古寺里我穿了这件衣服，现在都已经过时了！哈哈哈，我闭着眼睛拍照的照片你也有……”
　　那时候甄谌把打工赚来的钱都拿去修学旅行了，因为这是高中时期最后一次集体，未来大家各奔东西，想要像当时那样和乐融融是很难了，他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那几万块咬咬牙也就交了，玩的很开心，单乐贤那时候见到什么都大惊小怪，看到哥特萝莉也去苦巴巴求合照、商场里想买东西，笔画半天硬是没弄清楚，售货员一脸懵站在那里，最后还是请店长出来用儿童画交流才搞明白。
　　那时候也没有翻译，手机还是用翻盖的，对于日本的了解也很少，但就是玩得很开心。可能因为年轻吧，朋友聚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开心的。
　　和乐贤在同一个大学不同专业，平时也经常能在饭堂遇到，每次见面都能看见她脚上一双拖鞋，宽大T恤下面牛仔短裤，大大咧咧的爽朗女孩儿。还记得他们一碰上面儿就互损，机关枪似的嘴炮噼里叭啦在饭堂里丢人现眼。
　　这是一个有着大眼睛，乱头发，心地善良、好动不羁的好女孩，在她的世界里，人都是好的，也相信以诚动人，没有化不开的冰。
　　单乐贤把相册打开推到他面前，指着其中一张笑嘻嘻道：“你看，你和张遥！”
　　他定了定神，低头一看，确实是，在活动室拍的，那时候搞小组活动，已经忘记内容了，最后结束的时候十二个人的小合影，到现在依然面容生动清晰。他也是和张遥站在一起，这是最开始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停留在同学阶段，只是聊过天的程度。
　　后来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那时候你找到我，说有人向你告白了，还是个男人，吓我一大跳…”乐贤悄悄靠近甄谌身边，压低声音说。
　　“然后嘞？”甄谌扬扬眉毛。
　　见他让继续说，单乐贤很狗腿地继续：“然后我感觉你有点喜欢他，就撺掇你去多了解下人家，没想到成了，你知道我帮你打听过多少人就是为了拿到他的课表吗，我还帮你看他是不是个渣男……”单乐贤说。
　　“你们在一起很的很好，很甜！”
　　甄谌记得，为了让他们俩在一块儿，最大的支持者单乐贤忙这忙那，最后还总想来当电灯泡看他们的恩爱生活，大学那会儿特别腐，拉了一堆小学妹给他们投票上校园情侣。甄谌从小性格文静、心思细过不拘小节的朋友们，看着真就像她们眼里“容易被欺负的零号”，姑娘们都用多余的母爱把他宠着。
　　“幼稚。”甄谌用拳头怼了怼她的额头，后者嘿嘿一笑。
　　走出咖啡厅，来到外面的绿化带，迎面便是供人散步的市标公园，依她的建议，甄谌和单乐贤往里面走。
　　他这时候又想起张遥。那时候初来乍到，打算在这座城市扎根，首先就是一起逛的公园。刚在大排档吃过潦草的晚餐，两个人牵着手，慢慢悠悠地在公园里散步。张遥就算没钱的时候也很亮眼，惹来女人们的回眸，他温柔的样子简直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对于后天缺爱的甄谌而言简直就是三伏天的雨，带去了令人难耐的虎威热浪。
　　兴许张遥就是知道自己的魅力，才能肆无忌惮地掌控他，让他坠入十年之痒中竟不恨他。
　　什么恨不恨的，谁也不亏欠谁。
　　在白天里逛公园，有别样的身心体验，树上鸣唱的鸟儿和飕飕摇曳的树叶，带着夏日强猛烈的光照鼓舞着人，深呼吸的时候，甄谌感受到身体渐渐地放松。
　　“你终于看起来好点了。”单乐贤拍拍他的肩膀。甄谌这才知道，原来乐贤想散步的原因是因为他。
　　“我听说你好久都没有放过完整的假了，怎么，老板是吸血鬼？”她问，心里在暗暗怀疑，张遥明明都成了大老板，那还能让甄谌自己工作啊，依她所见，甄谌完全没必要像个低层白领一样劳累奔波，没有意义。
　　“哈哈，所以我辞职了，不然哪有时间陪你。”这话说的没错，按照甄谌以往那个时间表，周末的早晨都要贡献给加班，他一直以来都在坚持高强度的工作，因为很多梦里渴望的东西他坚信通过努力才能真正属于自己。
　　单乐贤不信：“你都做了好几年了。”
　　甄谌被她叉着腰严肃的表情给逗乐了，拿出手机给她看记录，确确实实已经解约辞职了。
　　单乐贤瞪大眼睛：“还真辞职了，行啊你！”她眼珠一转，就是快乐的笑容挂在脸上：“正好呀，我养你吧！本小姐如今也是月收入两万的总监了！”
　　“开什么玩笑，你自己都养活不了自己还养活我？看看你那些包包，月收入两万也是储蓄零。”
　　“人生这么短，想买啥当然就要买啥啊，绝对不能委屈自己了！”单乐贤嘟起嘴，竖起画得英气的眉毛，露出可爱的表情。
　　“行噢行噢。”甄谌笑着摸摸她的头，这个大姑娘平时不拘一格，大大咧咧，孩子气重得很，读书的时候就领略过了，惹谁也不能惹她，否则你俩打游戏的时候她准坑你。
　　她也很义气，朋友有困难第一时间帮助，譬如甄谌的数学答案，她很有耐心替他整理，也绝对不让甄谌的答案浪费它存在的价值。
　　于甄谌而言，单乐贤就是他的妹妹，他们俩的感情坚固而稳定，即便多年未见，也能亲密如往。
　　【七月十四日 周六
　　“你过得怎么样？”她问我。
　　“不太好。”我说。“已经走到绝路了。”
　　夜晚的飞蛾扑棱翅膀围绕在明亮的路灯下，灼眼的灯泡下团团簇簇，而偶而一两根坏掉的不再发光灯的一片冷寂。
　　她双眼微红，像盒装的草莓硬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抽搭着肩膀，看到我拿着啤酒来了，又展出一个笑颜，我明白她是想安慰我，但她到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突然间，我意识到这很残酷。】
　　单乐贤把头埋在放于膝盖上的手臂间，啤酒喝了一半，明明酒精度数很低，她的脖子、耳朵、脸颊却全变得通红。
　　她刚刚不顾形象地在便利店哭了快一个小时，都快关店了甄谌才把她拉出来。女人真是长气，甄谌想，但是不可否认，他现在开始认可这种感性，惊叹于单乐贤的感情是那么浓烈。
　　如果他很亲近的人也遭遇了绝症，他估计哭不出来，只会坐在那里，长久地发呆。
　　“对不起，没想到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甄谌坐下来，把两条腿伸展开，晃着脚，看着带着小孩在街心公园玩乐的大人们。绿色的婴儿车轴轮呼呼地响，里头的小婴儿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向天空兴奋地抓着，可能是想抓住树上的叶子，天上的云朵，甚至是成人们看不见的他的想象。
　　单乐贤张开嘴，有些痛苦地抬头仰天，把脖子靠在长椅靠背上。
　　甄谌握住她的手，用力收紧手指。
　　“有你可以倾诉，还好。”他说。
　　散步完的大妈们经过，眼神暧昧地瞄向这边，把他们认作为生活琐事烦恼的小夫妻，叽叽喳喳地在一旁用天气很好打幌子聊着八卦。
　　他们慢慢地沿着城市河走，偶尔提起两句自己的事情，另一个就静静倾听。白天是白天的，黑夜是黑夜的，两块独立分离的个体，时常在人们的生活里重复上演。
　　“要是我没回来，你怎么办，甄谌？”她说，“我真后悔，要是早点来找你就好了，你老是说胃痛，我就早点带你去看医生……”
　　甄谌说：“凡事没有如果哦。而且我也很讨厌去医院检查身体。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起码还有……理论上还有半年多。”
　　“我会一直陪你。”单乐贤说。“你不愿意治疗也无所谓，但我希望你是开心的。”
　　“我很开心，乐贤。”甄谌闭上眼睛，笑着说，他张开双臂。“能在这个时候重新遇见你，你来到这个城市，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知道我们的友谊不会被时间冲淡——”
　　“谢谢你。”他说。
　　如果不是单乐贤交换到H市工作，他或许不会迈出那一步，曾经想要秘密地度过剩下的小一年，但寂寞守不住誓言的口，因为信赖，因为需要，所以他告诉了单乐贤。明白自己不过是单乐贤一个朋友，将来会成为回忆，忍不住，人的存在感欲望在作祟，他希望在最后一刻被人记住。
　　“我会不会很自私啊，明明都是快死的人了，还要说出来徒增你的不自在。”
　　单乐贤：“你要是不告诉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现在和你度过的每一秒都是被压缩过的。”
　　“我这次来准备了好多游戏，想和你一起打，还有很多电影，我之前在通讯里和你提到过的，要一起看……”
　　“怎么会这样啊，我受不了了，呜呜……”
　　她摇摇晃晃，鞋背磨红脚踝，甄谌让她趴在自己背上背她走。
　　她就这样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熊，只是趴在他的背上双脚却不离地。
　　“我想象不到你离开了我怎么办。要是不知道的话，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啊？”
　　这样半背半拖，甄谌也没了力气，他握住单乐贤的手，像一个大哥哥一样安慰着她。
　　“没关系……”
　　“人生就是在不断告别中走向结束，但愿在被时间冲刷后，我们抬起头来，仍然能看见满天的星光。
　　或者说，我们明知未来会发生的种种可能，但还是要无畏地前行啊。”
　　单乐贤闭着眼睛，感觉眼泪流到了心里。


第12章 12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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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甄谌的心情很好，他看上的一个小区最近正好有房出租，他和房主讲明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终于没有吃到闭门羹。
　　房主说甄谌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外打拼，还身患癌症，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来找房子。他对此表示同情，然后同意出租给甄谌，唯一的要求是有困难的时候一定要选择对双方利益最合理保障的方法。
　　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甄谌微微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告诉他到生命最后时，如果因为特殊原因，没办法自己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会有人替他安排住院的。
　　他早就不敢再和张遥住在一起，癌症的症状越来越明显，胃痛的频率大大提高，已经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天三次，长时间的刺痛已经让吃药变成一种习惯的动作，张遥纵是再傻也会发现他身体的不对劲。
　　但是最近张遥回来的越来越频繁了，留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时常让甄谌恍惚地以为张遥和他都回到了九年前。
　　面对情人的爱护和忏悔，他没有感到情乱意迷，面对试图复燃爱情的火焰，他已成一堆死灰，事与愿违，他的生命里，只剩下黑黑的对过去的痛苦和再不醒来的绝情。
　　又接到了傅医生的电话，里头的人催促他赶紧准备好搬家的事宜，在将所有可留恋之物被打包好的前夕，张遥临时出差的时候。傅医生说他结束美国的课题，已经回到了医院，要求马上为他检查身体状况，甚至还没有通知其他的病人，所以今天是特意留给甄谌的。
　　……
　　傅医生替他摘下口罩，温柔地说：“你今天的气色很好。”
　　甄谌笑着回头，手指摩挲椅子把手，这是医生专用椅。“烦心的事情少了。”
　　傅医生替他量体温：“介不介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事情？”
　　甄谌也懒得避嫌，索性说了：“我找到这小半年住的地方了。”
　　傅医生挑眉：“哦？你原来不是一个人住。”
　　甄谌没说话，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注视着前方的肠胃模型。
　　傅医生的手向来自如，但这次他拿温度计的时候有两次不小心碰到甄谌的皮肤。量完体温后不动声色，走到光线明亮的地方才开口：“你的家人怎么不陪你来看病？”他其实心里清楚的很，患重病，却只身前往，这样的病人必定有隐情，也很大的可能因这隐情而生有阴影。
　　即便他知道，这有可能影响到病人的情绪，他也仍是要问。
　　“……我，父母都去世了。”甄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十四岁的时候。”
　　“跟着姑姑生活，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他们断绝关系了。”
　　傅医生久久沉默，气氛就这样陷入冷寂。
　　“为什么？”他终于问。
　　甄谌说：“我不想说。”为了谈个恋爱跟家里人断绝了关系，到最后只落得一个这样的结局。就算没有那层关系，他也不会让他的亲人们知道自己身患重病，他知道，爱也是伤人最狠厉的武器。
　　傅医生坐下来，在病人位置上面对着甄谌，侧身写下流畅的字，给他开了一单药物，说这个可以缓解疼痛。
　　甄谌拿着打印好的单子，匆匆道谢然后走了，到门口时耳朵还萦绕着一句“再联络”。
　　傅医生站在那里目送他出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回到家里，屁股还没坐热，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原本以为是单乐贤还是傅医生，能给他打电话的人实在太少，没犹豫就接了。
　　没想到是张遥。好久没给他主动打电话，这一来准没好事。
　　“下楼。”张遥说，几乎是以一种命令的口吻。
　　甄谌不得已，只好把药藏好，又穿上鞋下楼。楼下停了辆糖果蓝宝马M5f90，张遥开着窗在里边等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买了新车，今年上下班也几乎再没坐过他的车。
　　甄谌本能往副驾那走，一瞥发现副驾上坐着个男人，很是面熟，愣了之后觉得无比的尴尬，几乎是有些夹着尾巴坐到后边去。他忽然明白张遥的语气为何如此不近人情地强势，原来是有小情儿在身旁，要给点颜色看看。
　　“这是我的助理，黄沂。跑完业务顺路带上他。”张遥解释了一下，听起来是废话，没什么用。
　　张遥也看到甄谌原本想坐副驾的动作，他狠狠瞪了眼黄沂，后者耸耸肩，是你自己没打算，非得等到人家来了才想起来把副驾给人坐。
　　这一路上甄谌不痛快，黄沂和张遥聊一些专业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想听，偏偏这两人像故意一样，把这些公司事务谈得响亮，搅得甄谌心烦意乱，都想捂住耳朵遁了。
　　他知道其实自己还是介怀，现在这辆车两个人都和张遥有关系，他最不想，就是像个矫情的人在这里争风吃醋。可是再不想，只要心里还有点感情，他都不能忍受此莫大的侮辱。
　　他把头靠在座椅上，去完医院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拉上车，有些疲惫，在他不愿意听的嘈杂中他渐渐合上眼。
　　张遥也不痛快，从启动开始黄沂就一直在没事找事扯那些花里胡哨的话来谈，甄谌又不是傻子，会计师从业几年听不出你那些所谓专业名词吗？又怕他多嘴说错话，让本来消停好的两人关系走到紧绷，所以开着车也只能是不断地敷衍，并且暗自后悔。
　　甄谌盹着正起劲，车门被拉开，张遥探进半个身子摇醒他，外头还站着个黄沂，抱臂正似笑非笑望着他，好像在嘲笑他，有个病怏怏的可怜家伙正在哀叹自己受到的不公呢。


第13章 13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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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遥是想牵他手让他出来，他其实也没料到甄谌会睡着在车上，甄谌以前不会在有生人在的情况下睡着，而从家里到公司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况有黄沂在场，就这样睡得死沉。
　　“怎么睡了？昨晚很累吗？”
　　“没有，不好意思。”他无所谓地揉了揉眼睛站出来拍了拍衣服。
　　“带你回公司看看。”张遥说，还有后半句讲得太轻，没有让人听清。他顺了顺甄谌后背的小皱褶。
　　海晟所在的办公楼堪称全市最高商业大厦，一半以上被用来出租，地面建起大广场，还有一座夜光摩天轮此刻在非营运状态，想起夜晚打开霓虹灯的它，悠悠的转动着，温柔闪烁的灯光在夜下多么迷人。
　　这里是他们的公司，准确来说，是张遥的。曾经多次经过这里，看着原本的几层矮小的写字楼变成整栋，那时候施工中，地面泥泞，他睁着眼发呆，已经能想象到海晟未来宏伟的前景，直到的士司机不耐烦地问他接下来去哪。
　　原来九年可以改变这么多。
　　他的付出在现在看来微乎其微，不过是在最低谷的时候和张遥去追逐，去用手抓最渺茫的每一个机会，去拼酒、去唇枪舌战，付出的是身体的资本。这么大的楼，最开始也是从谈小生意做起的。他敢说，最开始的时候他绝对是坐着总经理的位置干着五六个小职员的活，没有一个人再像他这么拼命。
　　但是现在这个社会啊，最不缺的就是劳力。
　　甄谌跟在张遥身后，黄沂站在张遥身侧替他们开门，倒真是个尽职助理的模样。
　　“什么时候我也有个助理就好了。”甄谌靠在高层的落地玻璃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挂着的吊灯。他感受到黄沂的目光和那二人之间隐隐约约透露的暧昧不明，或许是因为那次公寓撞见为导火索，他像个过分猜忌的失意人，观察着感受着他不想了解的事实。
　　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是会因为想到过去而烦躁，现在不过是最后的同床异梦罢了！
　　“你们老板待你这么刻薄，不如听我的话回来公司，当个老板娘坐坐办公室。”张遥一点也不避忌，大大方方地说。
　　甄谌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黄沂走到张遥身边，絮絮询问着张总还有无其他吩咐，得到模糊答复后他随手从文件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一抬眼，撞上甄谌的眼神，四目交汇，黄沂笑了。他在甄谌的眼里看不到任何愤怒或者不甘，他要的不是甄谌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样张遥很有可能念旧情而转投入多年爱人的心。
　　他要的是甄谌主动离开，要主动离开，就只有他不爱了。
　　不是有句老话么，小三的目标只有一个，正房却有无数个“敌人”。黄沂想，面上纹丝不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腰板挺了又挺。
　　黄沂一出门，气氛一下不再僵硬。张遥从主位站起来向甄谌走去，他嘴里轻轻念着甄谌的名字，手抬起沿着人下巴以指腹轻轻打转，在甄谌放缓呼吸与他捉棋对峙时，突然在唇畔落下一个深深的吻。他自认这个吻的深情足够，唯有真爱得以享受，颇有当年世界瞩目的跨国之吻的豪情。
　　甄谌被咬着舌尖，猛然间双唇和齿关失守，向后退缩的舌，好像诱敌深入。他一下反转主被动进而摁住张遥下巴，与张遥交换了个湿吻。
　　然后双手用力，推开张遥。
　　“怎么了？”张遥以为他害羞，正打算调笑他的时候，突然讲不出话。
　　他看见甄谌满眼不屑，双唇偏是红艳，冷眉蹙起。
　　“张遥，你是在羞辱我吗？”他冷笑，“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还非得来点前.戏？”
　　这架势简直像原告被告对簿公堂出示彼此证据。张遥摆出协议，也不坐下，手背上青筋突出，垂着头等着甄谌的决定。
　　甄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协议，关于他名下的股份转让，心里了然。他手边还有一份是张遥的私人协议，关于不久之后归还股份的秘密协议。
　　“海晟不行了？”甄谌头抬也不抬，推开钢笔盖写下自己的名字，摁上指印后配合摄像头做了身份识别。
　　表面看起来充满活力，实际上因为报错.账被查这件事闹得光鲜外皮下的内容开始腐烂的海晟，前不久还为窗外的摩天轮进行高调的记者报道。
　　没想到甄谌如此果断签下协议，张遥怕他介怀紧接着解释。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傅氏将眼光放到了我们身上，他一定是因为我们是潜力股才百般刁难……”
　　“本来烂账就挺多的，以前。”甄谌合上笔，他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就突然，走到了这一步，看到协议书以前，他以为海晟已经十分强大，只是没想到一个报错账就足以被炒作导致张遥不得不紧急合并他的股份筹资解决。尽管他不知道钱能否力挽狂澜，但这确实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
　　没有必要再陪他担心，反正人站的再高，还不是要下山。
　　“你放心，等公司好起来，我就把属于你的还给你……”张遥尽力避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可能性，他说“等公司好起来、还回来”，有没有想过多少年了，甄谌一点没有有钱的样子，看起来和普通白领没有任何区别。
　　这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甄谌总觉得，张遥和他不是一种人。
　　对他而言，一个人只要穿得舒服，吃的温暖，有一个美好的家庭，就够了。
　　他很早就明白。但是张遥，恐怕要等到哪一天站在山顶俯瞰、与鹰并肩才会知道何为退路，野心那么大，得到的愈多愈是空虚。
　　同样是被生活伤害过的人，竟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活法。
　　不管走哪条路，同道殊途，不管是肆意大笑着走，还是硬着头皮爬行，只要不会后悔就去把它走完。
　　甄谌本想先走的，张遥追上来要带他回家。本是想省那么点车费，下到车库被吓了一跳，原本一排的张遥的豪车，就只剩下一台宾利一台宝马，就来的那辆。
　　怪不得这么低调，原来是不得不低调。甄谌抬眼看向张遥。后者心虚摸鼻子：“年纪大了开跑车怪尴尬的，装嫩一样，都卖了。”
　　真不容易。甄谌心里想。
　　车里正好放到陈小春的《献世》，第一爱的男生唱着那一句经典的歌词。
　　“你是我的秘密，我是你的废物”。
　　城市流火一样的街灯就像诗人未灭的烟头，路上行人的动作都模糊了，他的手指敲打着车窗。
　　回过头，张遥趁着红灯的间隙扭过头来朝他露出两排白牙。
　　“回家啦。”
　　他在心里笑了，是了，我早已离开你的家。


第14章 14夏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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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一日
　　七月快进入尾声，夏天的感觉在慢慢地淡去。
　　时间过得非常快，而我每天在医院和旧家来回奔波，感觉能数出来做了什么事的机会很少。我的行李在慢慢变少，新房子离这里有点远，需要转两次车，下了公车沿着大道向前走很久。
　　不知道我那时候能不能坚持走完？
　　张遥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让我暂时心安搬家的事。回想起上次签协议的事情，我的心里感觉不到丝毫愤怒了，人情冷暖，到今天为止已经尝了个七七八八。】
　　甄谌这两天和单乐贤忙着挑选软装，宜家精品看一圈心里有了个大概就差不多基本入齐。反正只是简单地填充一下房子，也答应房东等他走了，家具也留下来。他付的很高租金，整整一年。本来房子就不是房东自己住，所以就让他随意改造了。
　　等到晚上找地方吃完饭，甄谌突然接到不久前认识的刘淑娜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声音嘶哑风雨欲来，求甄谌去接她给她一个住处。
　　单乐贤拿着玻璃杯啜了口水，看出甄谌脸上的犹豫，问他怎么了。
　　甄谌说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一整条酒吧街灯火通明，似乎这里是夜晚最为热闹的地方，年轻男女或站在路边谈笑风生或聚在一间酒吧饮酒打牌。当然也不乏戒酒浇愁的，比如刘淑娜。
　　甄谌猜测应该是和她那男朋友有关系，照着那地址找过去，总算在一家名为“暧缘”的酒吧里看见抱着一大堆瓶子赖着不肯走的刘淑娜。
　　“刘淑娜？”甄谌弯腰去摇晃她的肩膀，她脑袋晃了几下抬起眼睛看着朦胧视线里的男人，还误以为是他她男朋友，直到甄谌出声，她才失望地又把头低下去。“喏，喝酒。”刘淑娜递过去一瓶酒。
　　“少喝点吧！叫你别的认识的人过来带你回家。”单乐贤一把夺过去，心里很不高兴。她为这个陌生女人的随便和颓废所感到不值，在为好友交的女性朋友敏感，也对她隐约有些好奇，为了让甄谌好好把事情解决，她选择坐在不远处听他们讲话。
　　那边聊了起来，甄谌在陪刘淑娜慢慢清醒，很温柔地喂她喝醒酒茶。
　　“辞了工作还能养活自己，真好啊……我要是没了工作，连他的眼都入不了。”
　　刘淑娜醉醺醺地趴在桌上念念叨叨。
　　甄谌：“你只是爱错了人，他不适合你。”
　　刘淑娜：“那谁适合我？我为他做了这么多，我退出来得及吗？伪装成富家小姐靠近他，以前是担心他发现我的虚假，现在我恨他为什么没发现我的困境，我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喜欢，为什么这么难！”
　　甄谌：“他真的有在意过你吗？”
　　“……”刘淑娜不说话了。
　　甄谌：“你还喜欢他吗？”
　　刘淑娜：“……可能吧。”
　　单乐贤：“……？？”
　　听不下去了，她走过去，压住刘淑娜正准备拿起酒杯的手（趁着她不清醒）。“这位小姐，我这个朋友还有急事，你打电话过来是想请他帮忙还是让他陪你浪费时间？这样吧，你把你家地址报给我们，我们好把你送回家。”
　　甄谌觉得她这样直接不对，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醉酒的刘淑娜猛地站起来，狠狠抱住单乐贤。
　　没喝酒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位朋友？？”单乐贤试图推开她，耳朵有些发红，她看了眼甄谌，后者耸耸肩，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让她恨得呲牙。
　　刘淑娜像高跟鞋下的口香糖一样紧紧黏着单乐贤不放，结完帐拖她出去的时候不记得谁踩了谁，惊叫连连，惹来周围人注目窃窃私语。
　　他们在送刘淑娜去谁家的问题上纠结了很久，按理来说去甄谌家是没问题的，又不是直男。但是这种酒后丑闻问题在新闻里总是有见，担心刘淑娜的人品和目的，单乐贤一咬牙，说，送我那儿去吧。
　　甄谌不敢说不，她肯扛下这个陌生人已经是很大方了，况且自己那儿，还诸多不便呢。
　　他们去了单乐贤的公寓，五十平一房一厅，把刘淑娜头脸一顿好擦之后单乐贤喘着粗气说，今晚我得是睡沙发了，好险平时在家里看电影没少睡过沙发。
　　“明天她一醒就给我打电话。”甄谌擦了擦汗，和单乐贤喝了点热茶就走了，他用手机给刘淑娜发信息：我家里不方便，把你寄存在很仗义的朋友家，她叫单乐贤，shan四声……吧，我平时这样叫的。她人很好的，不好意思，只能这样了。
　　单乐贤哼了一声：“就在那里当老好人，她什么企图你都不知道。”
　　甄谌摸摸头笑着说：“这都认识挺久了，都是体面人，没什么企图吧哈哈…不过以防万一，你把值钱的都锁了，厨房也锁了，别睡太死。”
　　单乐贤嗯嗯几声。
　　“还有……”甄谌拉开门穿好鞋准备走的时候回头补充了句：“你这不也挺老好人的吗？”
　　“滚啦！她醒了我就要她以身相许，我是老色狼了，老色狼懂吗！”单乐贤一个枕头扔过去，甄谌赶紧关门，枕头砸到门上绵绵地掉下去。
　　甄谌走出街，等了半天都没有一辆出租车，他就沿着那个方向走，这条公路走了好几年了，前面有几个加油站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手机什么时候没电打不了电话他也不知道。
　　突然兴致来了，跳上单车道边的垛子，一脚一步，一步一个，张开手臂像一个孩子那样走，黑黄的条纹在眼前有些花了，他哈哈笑了几声觉得这样实在傻，就好好把手放下来站在上面走。
　　路灯闪闪发光，照亮前方的路，看到好远的那一头，千百盏明灯点亮城市，正如引路的星河，延长，繁荣又苍凉。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他没力了，看眼手表，原来已经凌晨两点，病弱的身体无力再支撑到他家，他坐下来，就坐在路边，等着有没有人愿意救他一下。
　　他每看到一辆车就招一下手，可是那车只是稍微慢了一点就踩油门加速走了，甄谌失望地低下头。
　　“怎么可能会有人随便带路边的人一起走啊！”
　　突然，一辆黑色保时捷跑车停在他跟前，车窗摇下，是一个浓妆艳抹的性感姐姐。
　　“小伙子，大晚上在路边是干啥啊，不怕给大灰狼叼走了呀！”
　　甄谌连忙说：“我手机没电了，也没出租车，您能不能……”
　　“上车吧！”性感姐姐撩了一下波浪卷黑发，解了车锁。甄谌打开车门才发现，副座睡着一条小狗，正软软打着盹。
　　跑车能装人的除了两座就只剩车前盖那点地儿了，在性感姐姐“要不你去前边躺着”的暗示下他还是把狗抱起来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坐在副驾。
　　“这狗狗是我姐姐的，我刚刚打算给她送过去，她不在家，我又接回来了。”性感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种悲伤的感觉。
　　“我在这附近溜圈，看到你两次了，这么晚了还出门，真的无所畏惧？”
　　听到这问话，甄谌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眼开车的陌生小姐姐，觉得这五官十分面熟，又不敢乱发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女人边开车边笑：“现在的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害羞啦？”
　　甄谌说：“就我这样吧……不太敢讲话……”
　　像是对他的好脾气有些吃惊，女人扭头快速打量他一眼，颇为满意地扭回去，也不再刁难他了。
　　不知道这姐姐是真顺路还是假顺路，总之是真把甄谌送到家了。
　　“再见啦，小弟弟。”她弯着眼睛，“生活挺美好的，但是过多地感受它就会觉得悲伤，所以，放开点。”
　　甄谌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15章 15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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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谌上电梯的时候才觉得累了，看着电梯显示到达楼层走出去，拿出门卡准备开门，猝不及防里面有人开门，门缝在张开的那一瞬间在心里被放慢了几倍，一个黑正装的男人渐渐被视线勾勒。
　　甄谌心跳快了一瞬间，他第一反应是还好没有把刘淑娜带回家。
　　张遥这个男人吃醋很厉害，虽然自己在外头沾花惹草行走肉体间，但是对甄谌管得又多又严，感觉甄谌对别人好了，一定要确定甄谌没别的意思才放过他。
　　后来还好了，因为心思都没放在他身上。
　　他现在回想起来，莫名有些愤怒，要是张遥这次再借题发挥，他绝对不会留一点面子。
　　张遥面色不善地握着门把，双眼透着烦躁和戾气，高大的身子往门口一站就产生了身形差距带来的压力。果然，他抓住甄谌往房里拉。
　　甄谌有点不乐意进去，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回来还要看你脸色，好像谁得罪了谁似的。
　　“昨天是我生日。”张遥说。
　　甄谌原本想骂他的嘴顿了一下，关我屁事这话勉强咽进肚子里。
　　“我忘了。”
　　以前不管多忙也绝对不会忘记张遥的生日，每年都准备精心挑选的礼物，然后和他出去吃一顿，回到家一起洗澡，一起上床。有次送了一件航模和套很难买到的绝版书，张遥高兴得不得了，抱着他又亲又咬，大狼狗一样。
　　后来有钱了，想要什么都有，渐渐地张遥收礼物的态度就变得很敷衍，他办公室里礼物一大堆，名流朋友或者商业伙伴送的车，用甄谌三四年的工资都买不起。甄谌知道，自己的心意过时了，礼物是送了，但期待他回应的心思没有了。
　　以至于不记得张遥的生日，这一点也占原因吧，最近太忙，忽略了。再者，除了商场利益目的，成年人的生日又有什么过的必要呢？
　　“你忘了？”张遥把门甩上，不顾现在凌晨，音量一下子拔高吵得人头疼。“你去哪里了？女士香水？你什么时候又变成直男了？”他突然又冷笑，眉毛皱起来表现他此刻不爽的心情。
　　“……朋友喝醉送回家里太晚了，搭路人车回来的。”甄谌说。
　　他本来想说关你什么事的，但是医生说现在的情绪不能有波动，这话要说出来张遥肯定发飙，他不想和他吵。
　　张遥讲了很多句粗口，但没有中心，没有讲他为什么要生气，他烦躁地在客厅走来走去。“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一开始给你发了信息，后来打电话你也没应，你忘了我的生日和别人在一起……还有什么路人的车，你就算是编理由也不至于编个这么鳖脚的吧。”
　　甄谌笑了：“你早就不需要我陪你过生日了。”
　　他现在不能理解张遥为什么这么生气，一起过生日只是一个形式，早就长大了的人会需要这样的形式吗？
　　张遥恶狠狠瞪着他，一言不发，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他说不出口，内心深深地纠结犹豫，他想和甄谌谈，但是等了好久好久，他睡不着也静不下心，因为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
　　刚才一打开门他就闻到了那股香水味，很熟悉的后调，他分辨的出来是女士香水，于是觉得自己的烦躁有一个发泄点，毫不犹豫地转换了主被动地位。说来好笑，明明他心怀愧疚和纠结，可现在仿佛是甄谌对不起他在先。
　　年纪越大越发现有的东西抓不住了，飘渺虚无的，这段时间他就是这样，从情人的床上醒来，大脑放空发呆，工作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突然开始想家了，想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不用害怕失去的时候。他还是修炼不到家 不够成熟和果断，念旧是一件要命的事情。这个念头飞快地被他从心里打消。
　　自从甄谌没有一点预料中的反应、平静地签下协议的时候开始，他就觉得不一样了，两个人的关系是彻彻底底不一样了。上一次这么觉得的时候是他第一次“出轨”，和黄沂亲嘴的时候，他心生罪恶，爽完之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昨天原本是他的生日，他工作的时候一直很想回去看看甄谌，想着这次甄谌会像过去一样在家里，等红灯的时候还有点期待，至于他想讲的事情，延后一点也不妨。
　　可他八点钟到了家，发现没人，空空荡荡，甄谌做了大扫除，原本有些杂乱的家看起来整洁不少，甚至整体空间都变大了。时针转得很慢，原本满心期待变成急切不耐，到了十二点都没回来，期间他已经打了两个电话过去。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流逝，他抽了两支烟，站在阳台等他。然后听到有响动，他就毫不犹豫走过去先开了门，接着就是现在这样，气氛有些糟糕。
　　还是张遥低头了，他搂着甄谌低声道：“下次我的生日别忘了，昨天就算了。”
　　甄谌“哦”了一声推开他的手，冷淡地进了卧室洗澡准备休息。


第16章 16人生虽短，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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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甄谌又是疼醒的，生物钟让他只睡了四个小时，醒来太阳挂得高。张遥做了简易早餐——两个煎蛋一碗排骨挂面，他自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甄谌看了他一眼，转身回房间洗漱，牙龈出血有点严重，他的口腔溃疡因为太晚休息更严重了起来，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很虚，吸收不了营养，血口也难以止住。
　　看着牙刷上一片浅番茄色的痕迹，他深呼吸，漱口之后用冷水反复拍打在脸上。再这样下去只会让状况变得越来越糟。
　　去看看刘淑娜吧。不知道昨天这两个素未谋面的人相处得怎么样？
　　张遥招呼他吃早餐，他乖乖当着人面吃完一大碗挂面然后带上包又准备出门了。
　　“你去上班？”张遥放下遥控器坐起身看他一眼，心里想着难得在家陪陪他，他居然还不肯请个假。
　　甄谌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他还没告诉张遥自己辞职了的事情，说了没用，张遥估计又要以为他是等着“坐吃山空”了。
　　很早之前两个人就聊过，最讨厌那种一有钱就让自己变成家庭主妇的女人，男人嘛，赚大钱不是目的，一辈子奋斗才是理想。
　　所以，即便他穷到吃不上饭，也不会赖在家里等着花张遥赚来的钱。
　　他拦了的士跑到单乐贤家里，门铃按了好久才有人开门，单乐贤蓬头乱发很憔悴的样子，逗乐了甄谌。
　　“啊——！！那个大小姐，一定要抱着我才能睡觉？”单乐贤刚起床，给自己倒冰可乐，仰头就喝。
　　房间里走出来梳洗打扮好了的刘淑娜，扬了扬眉毛说：“抱一下怎么了嘛！”
　　单乐贤对甄谌说：“哎，昨天就你回去之后也不记得是几点，她睡醒了就吐，吐完了就和我唠嗑，把那些事儿都告诉我了。”
　　“然后这位大姐呢苦口婆心开导我，我突然就觉得，有什么呢！不过是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而已，我决定要放手了。”刘淑娜边说边笑嘻嘻看着单乐贤。
　　“为了那个不对的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太不值得了，所以我要单乐贤同志开展革命友谊啦，请你在我摆脱前男友之前当我的私人教练噢——”
　　单乐贤脸上有些尴尬的样子，甄谌不记得单乐贤有这么没话讲的时候，心想这姑娘真是有办法，果然女生才能制住女生……
　　甄谌乐呵呵地，才一个晚上她俩就这么熟了，而且居然还脑电波对上号，几句劝就看开了，果然粗神经之间相处起来方便快捷，自己反而显得担心过度，本来淑娜就是很好的人，应该能和乐贤相处融洽才对。
　　后来他走了，因为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随时到来的忧郁情绪会让原本值得高兴的事情变得难过，正如长坐列车的身体，双腿明明已经不舒服到发抖，但还要命令自己忍耐。
　　那漫长的旅途，颠簸欺负的车厢，摇摇欲坠的行李和他昏昏沉沉的头脑，他从一个城市赶往另一个城市读书，考取大学，遇到张遥，买下房子，直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停下过。
　　他去找了傅医生，傅医生这次不在医院，但是执意说回来找他。
　　“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请假没告诉你，耽误了预约的时间，今天上班的医生有预约，器材估计用不了，明天我不是很忙，看看你有没有空再去医院做检查吧。今天就陪我聊聊怎么样？”
　　甄谌有点奇怪：“傅医生不是今天有事请假吗？怎么还处理病人的事情？”
　　“见面谈好不好，你在哪，我接你。”傅谦宜正在开车的样子，他身边有人在用英语和他交流。
　　“你旁边有人？”甄谌说，“很忙的话不必管我，我明天再来也行，或者这次先不检查了。”
　　他听到傅谦宜对身边的人说嘘，然后马上对甄谌开玩笑说甄先生，你赶紧把地址告诉我，我旁边的人简直舌头转世喋喋不休，迫不及待要把这个人送走了，就当给个借口好吗。
　　好吧。甄谌无奈笑笑，给他发了个定位，然后就找了个地方坐着等他，他还记得傅医生旁边那个人还大声地说怎么着也是声带转世好吗，单单舌头哪里会讲话。今天日头很猛，早上十点半的地表温度已经很高了，他垂着头看着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傅谦宜已经朝他走来。
　　“嘿！”傅谦宜吓他一下，然后说“走吧！”
　　明明打个电话他就会过去找车牌的，还一定要找位置停好车下来，这么热的天气。
　　“你好好待车上打电话给我不就行了。”
　　“怕你找不到我。”傅谦宜笑嘻嘻的，穿着成熟稳重，但脸上洋溢着快乐，像大金毛。
　　甄谌被脑子里蹦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觉得越看越像，又有点不一样。他忍不住笑了，没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的联想。
　　他们上了车，甄谌觉得很舒服，空调的冷气还在，发动汽车之后保持着刚好的温度，和公交车不一样。
　　公交车的空调不开的时候，人群汗流浃背，皮肉贴着皮肉，衣服透如巾子，但也没人顾着难为情，有座位的坐在那里庆幸，没坐到座位的要么缄默无言要么唉声叹气怨言满天飞，抱怨汽车公司过分省钱；开空调的时候呢，那个风呼呼地吹着，刚上车的那热汗吹干了就只剩下加倍的冷，倒不如不开空调，人少的时候没有人呼出热气暖和暖和，就像在冬天穿着短袖，冻得人牙齿打战。
　　果然还是私家车好，怪不得人人都要买车，只有买了自己的车，才能随心所欲调控自己喜欢的温度，不用顾忌一车子的老弱病残或彪猛大汉。
　　想偏了，认真听开车的人唠嗑吧。
　　傅谦宜说，一开始是想救人，才当医生的。
　　“我原本以为我最大的阻力是我的家庭，年轻的时候是相信很多事情只要迈出了那一步就会发现所有的困难，微不足道。”傅谦宜说，他手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甄谌。后者极少言语，他在倾听，或者不听，其实都无所谓，人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理由。
　　“我爸爸不想我当医生，他觉得当医生太累，太平和，他希望有人替他管理他的事业，虽然他现在才五十岁，但其实这老头子还是希望多点时间陪陪我妈的，而且一项事业，确实需要更年轻更有冒险性的活力，他服老了，希望他的心血由他的血缘稳固。”
　　“我在劝他让我的姐姐去管理企业，她本来就对这个很感兴趣，但是她最近要忙着订婚的事情，可能以后还有自己的公司要管理，说实话，傅氏走到今天，也没有说缺谁就不可，但是我爸爸不能没有公司，因为这是我们家族的姓，我们家族的孩子。
　　我今天请假就是去准备交接工作的。所以，你可能是我在医院的最后一个病人。”
　　他有点保留自己和傅氏的关系，他知道甄谌原先的工作，但他不是为了防这个，他只是不想像过去那样，面对知道自己身份的所谓朋友的献媚只能露出尴尬的微笑。
　　甄谌抬起头：“那不是很可惜？”
　　傅谦宜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继续了，就算我的家庭不需要我，我可能……也不会留下来。”他的双手在对方有些惊讶的眼神里握紧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红绿灯。
　　“我最近状态很不好，其实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长期以来每每执刀，或汗流浃背或心脏猛跳。……你能想象到手上掌握着一条生命的感觉吗？
　　就算适应了生死变换，但是每次看到将死之人灰败的面孔，我就感到浑身无力，坐在诊室的时候，不像是医生对患者，更像是活着的一方愧对死去的一方。
　　死神提握着镰刀悬在病人的天空，而我拿着手术刀或者病危通知书，我觉得那一刻我自己就是死神，有时候我说不出口，那么年轻的鲜活的生命，马上就要因一纸证明而消去喜悦。”
　　红灯转绿灯了，车子缓缓前进。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
　　有不甘，有沮丧和颓废，都被很好的轻松地掩盖了起来，一句话决定了他未来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情。
　　这些都是甄谌没想过的，他以为傅医生就是傅医生，他对病人所表现出的超凡耐心和关怀博爱，以及在肿瘤相关表现出的成就让他觉得傅医生天生就是一个医生，像一个画家天生就应该拿起笔，音乐家天生就应该掌控音乐，他觉得那是必然的，他没有想过太专注于一项事业就会感到害怕，本能地去疏离躲避。就如两个人的相处，明明看起来如此般配，却最终分道扬镳。
　　他想劝傅谦宜继续，又下不定主意。他难道要劝一个人不快乐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觉得，自己这样一个已经没有前途的人，还是不要说些不能负责任的话了吧。
　　“只要别后悔，做什么都行。”他最后也只能这么说。
　　两人彼此缄默无言，汽车里放着舒缓悠扬的音乐，就这么一路前行着。
　　后来甄谌在日记里写到，这一天他和傅谦宜彼此倾诉，他觉得他自己这一辈子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遇到这种敞开心扉的时候，居然没有什么可以讲给他听的，只能坐在他旁边，听着大海的声音，和傅谦宜的诉说，晃着双腿偶尔抬头看看天空或者路上的行人。感触颇多，又有种迷迷糊糊的感觉，仿佛这一天不存在也未发生，但确确实实就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


第17章 17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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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他们去喝了芝华士（身为医生的傅谦宜当然只准他喝果汁或者温水），在那之前也好好的吃了晚餐。后来因为考虑到不能醉驾，所以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之后他们两个就并肩走着。
　　很久很久甄谌都没有体验过和朋友在一起的生活了，不忙工作，也不用像九年前一样担心朋友发现自己性取向而逃避。
　　只是让人无奈的是，他的自由好像只有在人生最后一年里实现，如果没有生病，他或许会继续和张遥磨下去，又或许终于承受不了，哪一天跟他分手。但他会照常工作来养活自己。像现在这样每天都在悠悠闲闲过日子等装修，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傅谦宜执意把他送回家，站在小区门口和他道别，他选择了拥抱的方式来结束今天的约会。
　　“甄谌，你知道的……我。”傅谦宜放下手，略微拘束地移开视线，用犹豫的态度说。甚至连该问的都没有问过，也不知道能否成功，傅谦宜第一次在感情上发现触动，就这样莽莽撞撞，像初次恋爱的男学生一样，什么也没弄清楚，只是一股脑地想借着恰到好处的氛围去表达自己的好感。
　　甄谌不语，他能感觉得出来傅谦宜下一句将会带来什么，为此感到有些罪恶，并不安起来，但出于礼貌，他要听他讲完。
　　傅谦宜像是下定决心，正视着他，在心里排演多次的话语此时此刻居然全乱了阵脚，他努力将那些字句拼凑起来，像个手足无措的丢了奶糖的小孩。
　　“如果你没有对象……可不可以考虑相信我。”
　　那瞬间甄谌的呼吸窒了一窒，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我已经有爱人了。”他说。为了让气氛不变得尴尬，他试图通过开玩笑来让傅谦宜意识到他现在说的只是喝了点酒讲的胡话。“我都三十岁了，你居然还诅咒我是单身！”讲这话的时候他嘴唇有点发抖，身子也不由得向前倾，仿佛马上要逃离这个地方。
　　可是傅谦宜并没有反应，他看起来像醉又不醉，他强调着，喝了酒只会讲出真话，不会是假的。
　　“你爱人一次都没来陪你检查过，我不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傅谦宜握住他的手：“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更需要一个人陪伴在你的身边，我会照顾你，陪你生活。你没有因为我是一个男人而拒绝我，其实你是喜欢男人的，对不对？……”
　　甄谌：“你在说什么呢……”
　　乱了阵脚的蚂蚁，在地上急得打转。
　　握着他的手一下子僵了，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他还是他的病人，所谓的喜欢听起来就遥不可及，不论从常理的角度，还是从实际考虑。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傅医生，和我这样的人相伴的后果是什么，你会因我承受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我还有时间，或许我会答应你，用我们俩共同的时间去培养感情，但是我现在好像已经没有这么多的机会了，我已经是一个被宣告死刑的人了，我不想也不可以，这么轻率地答应你。”
　　他其实很不想说的，但是你要他相信傅谦宜真的喜欢他，而不是出于某些其他情感，比如同情甚至是开玩笑的环境下向他表白，这实在太难。男人之间很多话脱口而出，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谁知道这短短的时间里，傅谦宜对他生出的感情是什么样的，同情？好奇？还是年轻人更加青涩冲动的果实，以为医患之间感情出现已经是十分奇葩，没想到还出现在自己身上，真是不由感叹命运的辣手，偏偏要在他一脚踩入空门的时候给他来个“第二春”。
　　“三个月后我会住院，我的主治医师是你。”
　　甄谌抽回手。“别忘了。”
　　“没关系，我知道我的表白心迹在你眼里听来是幼稚无比，但是从我们第一次接触开始，你在我的办公室里，用那样温柔的眼神去倾听、面对死亡时，你淡然的神色却压不住你对生的渴望……不是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仿佛有些情动）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对你特别上心，是因为一时的眼缘吧，没想到长这么大还有那种孩子似的冲动。我想让你露出笑容，想让你在我的生命里多停留一会……我会尽全力让你活下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让你觉得快乐，我知道你会拒绝我的，但我也必须要让你知道，在你背后，有一个人很在意你、很喜欢你。”傅谦宜说。
　　“如果有一天你回心转意了，我会在。”
　　“……你要等一个只有一年不到的人吗？”甄谌往回走，转过头的时候，他后悔，或许他不应该看傅谦宜的表情的，这个平日里沉着冷静的医生，脸上是压抑的疼痛的不甘，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了，说，下次我会再约你的，对不起。
　　我还要说对不起，好像是我做错了一样。甄谌心里想。他蹙着眉毛，快步走进黑暗里，摸索着可以扶靠的墙壁。
　　多么疼痛，他已经无暇在乎别人的感受。
　　甄谌回家的时候又看见张遥一张臭脸摆在那里，心叫不好，准是有什么叫他发现了。一时犹豫着不敢前进，他的行李还有最后几件就要搬完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几天张遥都在家，可能太久没住过这里，没发现这里少了很多自己的痕迹。他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只有衣柜里还留着几件衣服，他打算最后走的时候再带上。
　　病情不会被发现了吧？他硬着头皮，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如果张遥再讲一句不好听的，他就先把他揍一顿，然后转身跑走。
　　“那个男的是谁。”
　　一听到这话，甄谌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张遥的目光。张遥脸色铁青，抱臂站着，两只眼睛像凶恶的地主，正对着他这可怜农民工耀武扬威。
　　“朋友……”
　　“朋友？”张遥怒了：“这可是大公司的未来继承人，你去哪里找这样的朋友，就你那个三流小公司？”
　　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甄谌没想太多，本能想脱口而出医院，但又不知道张遥知不知道傅谦宜是医生，突然冷静下来，如果说出了医院，会不会又有无休止的诘问，后槽牙僵硬嘴唇张了几下只能发出苦涩的辩解：“……碰巧认识的。”
　　张遥突然走近他，扳着他的肩膀冷笑：“甄谌……你是不是想走了，跟着那个傅谦宜过好日子去，你不是说，永远都不离开我吗……”
　　甄谌觉得这样的张遥有些令人不舒服，他回想起过去，又觉得有点恶心。
　　“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们的感情早玩完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他等着张遥，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先背叛的人还在要求着什么呢？还要我死皮赖脸再哭着求着你只和我一个人在一起，对不起，张遥，我告诉你，这事儿我十年前不会做，现在更不可能！”


第18章 18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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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遥面带火色，他不想因为这件事情把话题带跑，但他不可否认，没有人逼着他和黄沂上床，他确实是贪图美色和新鲜感，是他有错在先。
　　“这不是背叛，不管我在外边怎么样，我的心里还是你啊，那个傅谦宜不简单，你去凑合什么？你不应该……
　　再怎么说你也不能以牙还牙在外边找个男人来对付我啊，说白了这和女人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还要我说多少遍，你平时不喜欢太激烈的，我有需求只能上外面发泄去，平时工作也需要忠心的下手，黄沂他也是年轻需要提拔的，就逢场作戏而已，我也有些需求要发泄……”
　　急急忙忙的解释，现在看起来格外可笑。全世界就你有欲望，就你有冲动啦？甄谌听着想笑，你找黄沂可以，我在外面找谁不可以。
　　偏偏当下应该拔剑弩张，这是史无前例的大吵。
　　“你这是指着我说给自己听的。逢场作戏！你有没有想过，我爱你不是为了看你和别人在一起做戏的，那我为什么不找个三级片演员要找你啊，好歹我还能自欺欺人相信这个演员的演技。如果我爱你，我怎么可能忍受别人和我共享你，甚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天我们真正在一起。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可以在外面找人，我不说，是因为我知道我们不是孩子了，是独立的人，没有什么行为是通过言语可以完全遏制的！”甄谌吼道。
　　“你了解我吗？你敢说你真的了解我吗？你明明认识傅谦宜，却还拿他做幌子来找点双方出轨的平衡感吗？”
　　“你是个懦夫。我早就发现了。”
　　他气极反笑，脖子的血液加速流动，自身感知到情况不太好，他只能大口喘着气来试图平复。
　　他在心里想，过去的爱情蒙蔽了我的双眼，张遥，你已经提着刀将我凌迟无数次。
　　“我受够了，分手吧，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他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有多重，整整九年，从初识被胡搅蛮缠、逐渐在意，到辛苦共同打拼，全副身心投注到和他的日子里，爱他，想他，念他。这和他是不是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关系，爱一个人，就会竭尽所有，尽管现在越来越多人说爱一个人不需要让自己很累，但有所保留的人才会嘲笑着前人的卑微，他不懂，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只是可能真的是他们不合适而已，他是一个有一点点古板一点点固执的人，明明已经放下了很多和张遥在一起，但他还是忍受不了，黄沂，黄沂前后的男男女女，他们都真实存在着，提醒着甄谌，你爱的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爱你了，他年华正好，你陪他不过几年而已，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享乐？
　　只是你迈出这一步，一切就能重来吗……
　　张遥果然震惊后大怒，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出声：“你居然敢说分手，我劝你不要太冲动！”
　　“我意已决了，过了今晚，我就走。”甄谌揉了揉太阳穴，努力保持冷静。
　　“是那个傅谦宜蛊惑了你吧，他给你开了什么条件让你迫不及待跟他走？”
　　张遥向前一步逼近，他失控地抓住甄谌的肩膀，手背青筋暴起，好似蜿蜒的毒蛇盘踞在土地，他恶毒的攻势，他混沌的大脑让他的暴躁得不到半点压抑，本以为能让他低头道歉，哄自己开心，没想到就换来一个分手。这买卖太亏。
　　“你嘴巴不要太毒，我要是为了钱，怎么会一分钱没拿你的，我连那点股权都给你了，这几年来，你说我是为什么？！”
　　甄谌努力挣脱，奈何他病弱无力，单单是活动都勉强，更别说要从一个成年人愤怒的桎梏下逃脱。
　　他绝望了，时间居然真的改变了那么多，磨平了他的刺，还让他变得弱小。他一步步后退着，想勾到门把一把推开门，然后从这个让人感到压抑的房子里跑出去。刚才还想着要把张遥打一顿再走，没想过就凭现在这个每天都掉两斤肉的身子骨连桶水都搬不上几层楼梯，更别说打趴一个几十公斤的大男人了。
　　他恨自己，甄谌，你什么时候让自己变得这么弱小，这么被动？！
　　张遥突然抱着住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转变了态度，秒变深情款款的苦情男主角，但声音颤抖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安：“你快点说你是开玩笑的好不好，大不了我和黄沂一刀两断，怎么能分手呢……那都是气话，对不对？”
　　他道歉了，他把头靠在甄谌的肩膀上，甚至以一种不堪重负的声线让字句送到甄谌的耳朵里。
　　他说我错了，我好后悔，我好累。
　　他说他怎么可能不爱他，他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就是他，如果一切能重来，他绝对不会让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
　　甄谌觉得不对劲，这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张遥反应的范围，比他料想的要激动太多，他甚至感觉到张遥的声音隐约带着沧桑。
　　“你不要离开我…给我点时间好么，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甄谌没力气撑着张遥熊一样的身躯，他跪坐在地上，张遥压着他求他，又讲了好多关于以前的事情，他说他没忘，也没想到甄谌会这么在意，只是出轨这事情，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是他一时控制不了自己。
　　甄谌觉得他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心里隐约觉得张遥有所隐瞒，可能是工作的压力太大了，让他的心理防线有些崩溃的预兆。
　　他以为张遥早就想和他分手，但是没想到事情突然转变成这样，对方死死不松手，像耍赖的哈士奇黏在他身上。
　　他要去卧室，跟着，要去洗手间，门口守着，生怕他跑了那样。
　　“你不要走好不好。”
　　张遥眼睛红了，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好像好久以前，每次张遥惹他生气了，就会这样搂住他的腰，发现咬耳朵吹气不管用了，就会很委屈地说原谅我嘛，下次再也不会了。
　　原谅是原谅了，但又会有新的矛盾新的问题。
　　他以前怎么就没有想过呢，有的人的道歉，是为了下一次的犯错。
　　磨了好久，他不松口，张遥也不松手，直到他困到闭上眼睛睡着，张遥都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
　　张遥的身体在颤抖，他也知道，只是已经懒得去琢磨，去参透。
　　现在他是不能理解张遥说的“我好后悔”是为什么，他也无心理解，再怎么样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以前大家年轻能力弱，不懂事和互相扶持，但现在，三十的人了，上哪儿谈这么优柔寡断去。自己也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办法插手他们的世界。


第19章 19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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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谌给单乐贤打了个电话，大概讲了一下昨天的事情，意思是会晚一点搬过去，张遥这里要商量好。
　　“你傻呀，他肯定不愿意啊，都是这样，什么都想要，又想要你又想要三儿，你叫他对不了你好就对三儿好点吧，反正我现在听见他的名字就想杀了他。”单乐贤肩膀夹着电话，正在货架上挑挑拣拣，旁边的刘淑娜疑惑地看她，好像在好奇是谁在和她聊天。
　　“但是我也没想告诉他我在外面找好了房子，他以为我赶他走呢吧。”他说。
　　“……”单乐贤不知说什么才好。在她看来甄谌就是旧情难忘却，对渣男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挂了电话之后她也没说什么，只是下定决心一样握了握拳头，一副生气的样子，刘淑娜在一旁看着有些不明所以。
　　“是甄谌的事情。”只说了这么一点点。刘淑娜见她不肯再透露，嘟起了嘴儿，只让单乐贤看栗色卷发不露脸。
　　“我的祖宗，等过段时间我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么？现在真不适合讲这个。”单乐贤掰不动她的肩膀，半哄半劝地抱着她晃晃。
　　“那你要记得告诉我，我也挺感谢甄谌的，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可以提供免费健身卷——”刘淑娜终于转过身来，在单乐贤的脸上亲了一口，笑得明亮又开朗。
　　张遥搂着甄谌，把头埋在人怀里，像孩子缠着老妈一样不给对方再出去，他闷闷地说，永远别提分手，我们好好过。
　　我承认我是因为自己心虚，才怕你和别人走的。
　　你没和我闹过，我以为你不介意，但我不能看着你去别人那……
　　你说这么多年了，哪能说分就分呢？冷静一点让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回来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
　　……再等等吧，现在断了就等于失去了左右手，他在工作上掌握的东西蛮多的，如果现在再请一个新的助理，交接的工作会变得很复杂，我最近真的很困难。
　　我和他在一起只是玩而已，以后不玩了，好不好？
　　原谅我吧，谌啊。
　　甄谌想推开他，没什么作用，抬起头笑了，他很想反问一句，我只有一年了，我们怎么好好过？或者说，在你的心里我有多犯贱？ 一次又一次的等待和伤害都给予你宽容，不代表我天生喜欢被戴绿帽子。
　　没想到就这样张遥还有兴致和他做，吻着拽进卧室，刚刚理好的衣服又乱了，柔软的被褥，耻辱的动作，一开始还比较温柔，但也莽莽撞撞，张遥弄他，在他耳边沉沉吐息，抱着几乎摸得出骨头的一具身体难过。
　　现在就感到难过的话，以后他会更难受的。甄谌在心里不无报复快感地想到。
　　张遥真是个合格的奸商，自私自利双重标准，放在古代就是个皇家子嗣，脾气火爆——提分手的时候简直就想把你处死刑，不可谓不凶狠。
　　在他的皮肤留下数不清的痕迹，好像一把沉重的枷锁，把他锁在现实中，也禁锢着他的自由。
　　但我会走的，尽管我的羽翼不再丰满，但它依然能颤动，能振风而起。甄谌心里想。
　　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要是自己在阴间寂寞的很了，就到阳间来诅咒他。
　　要是想了呢？他还能让张遥早点死吗？他神志不清，思绪早飞到十万八千里远。
　　以前他们有个交往纪念日，结不了婚，就用那个做仪式感，用这个来巩固他们的爱情。后来这两年猜到张遥“出轨”，就觉得没意义，和他相处的日子索然无味。对方也渐渐的忘记了那个约定在心的纪念日，就算在之后突然想起这件事，迟到很久的礼物和抱歉某一天蹦出来，也让甄谌觉得，他们已经真真切切地成为了普通的成年人。
　　不需要仪式感，不需要甜言蜜语，甚至以前奉行的忠诚专一在现在看来也是一个笑话。
　　所以他现在，怎么能原谅张遥呢？这个人给了他最美好的回忆，然后以满不在乎的残忍手段让他从梦中惊醒，这种痛苦让他曾经疯狂过憎恨过，他想要和张遥面对面，却连一次机会也没有。
　　终于有了机会，还是因为他绝望了，走到最后一步了。但他已经懒得去拯救自己了。
　　看着男人的发顶，他想起好多个时刻，也是这样，在做完后静静端详他的面容或者头发，手指沿着那个漩涡轻轻打转，然后张遥会抬起头，露出意气风发、活力十足的一个笑。“你还不睡啊？”他总是这样问。
　　这次轮到甄谌笑了，他放下内心的躁郁，扬起唇角。
　　张遥看着甄谌露出笑容，愣住，他以为甄谌已经原谅了他，而这个笑是多么熟悉，温柔、善良。
　　罪恶感密密麻麻地爬上他的脊背，如同百足之虫攀岩。不敢回想过去，那就像令人恐惧的甜蜜烙印已经留在他的生命里。他不知道有的痕迹不会封口，曾经的蜂蜜会引来蚂蚁，一口一口将他蚕食殆尽。
　　有的人总是这样，不可避免地将错误揽到自己身上。甄谌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因为自己沉浸在工作中，没有年轻的魅力和趣味。
　　但他现在想来觉得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在与对方初见的时候，也总不爱说话或者主动，但那时候两人的情谊是清晰可见的，如果真的是两个人不合适，那就应该快快分手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享用，好似在享受人生最后一缕阳光。
　　【七月二十五日
　　这两天的东西留到现在才写完，我应该停止没有尽头的诉苦了，我和他已经没有可能，甚至可以说，连生命最后一段时光都不愿与他共享。
　　现在每一天都是我最宝贵的财富，我希望我闭上眼睛前见到的，是我感激的，如同二零一二那年世界末日的前夜。
　　很庆幸自己从拿到诊断书那时候开始决定写日记，有很多话现在发觉不能和别人讲，咬碎了牙齿和血吞，不如写下来，写在纸上留一点痕迹。在翻翻前几天的心路历程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人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变这么多，颇有感慨。
　　人的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又多么的珍贵呀，一个不留神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面临绝境，以前我作为一个旁观者，不懂那些人，现在轮到我了，我才知道，原来在得知自己的时间有限时，单单是继续活下去，就已经需要非常大的勇气。
　　在最后的时间里，我还能做些什么吗？】
　　自上次提分手以后，张遥就时刻关注着甄谌的手机动态，他缠着甄谌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听对方在手机里的交谈内容。
　　所幸傅谦宜一直没有再找甄谌。其实他知道为什么，傅氏最近要忙两件大事，一件是傅谦宜要辞掉医生的工作接手公司事务，还有另一件事就是大女儿出嫁。
　　傅老私生子女不少，也曾是个风流人物，但他觉得私生子是扶不得上台面的。一旦为敌人扒了底子，背后里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势必造成些影响给集团，他不允许傅氏的族谱上有背负质疑的存在。哪怕他自己本人饱受争议，在这一点上他依旧是固执的，执行董事长要交给自己的“公认儿子”。所以有了傅谦宜这一出。
　　傅谦宜自然是不愿意，苦读十年书结果最后还是去了别的领域。每每抱怨给甄谌，通过社交软件宣泄自己的不满情绪。
　　这时候甄谌就会打趣：“现在的医生都是个个多金，看人治病只是业余爱好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个特例，更希望自己不需要去那公司，好好留在医院里，能够静下心来去做自己喜欢的钻研。”
　　过了一会，傅谦宜又说：“我带你去我们院资助的学校看看吧。”
　　反正闲来无事，他们就约了时间见面，尽管张遥最近神神秘秘地盯着他，也明确说过不让他再和傅谦宜来往，但他不愿意呆在那个地方。
　　从车上下来，甄谌抬起头。此时艳阳高照，明媚阳光投射下来甚是晃眼，照进眼睛里去发涩发酸。
　　这所小学有一个别有韵味的名字，叫天宝小学。五颜六色的涂鸦墙壁将学校围起，学校名字的石碑上还刻有医院名，特此鸣谢。
　　傅谦宜和门卫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看起来不少来，熟络得很。
　　他领着甄谌往里走，心情很好地介绍：“你大概能猜出来或者了解过，这是一所有神经损伤的孩子们的学校，过去经过一定时期的学习，已经拥有小学水平的智力，可以在这里接受教育。叫天宝，是因为我们相信，这里的孩子们都是上天赐予的宝贝。大家没什么不同。”
　　甄谌倒吸口气，看到门墙贴了一些引导性的标语，鼓励老师的‘育才，帮助他们创造更好的明天’，突然觉得有一点感性。
　　“一点点爱，就会让他们感受到温暖。微笑，对每一个人……”甄谌轻声读出来，内心触动。
　　傅谦宜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现在已经有很多这些机构了，你不会是第一次见吧？”
　　甄谌：“我是真的第一次见。”
　　傅谦宜：“当初这里找不到教室资源，我还去代了一个月班呢！”
　　甄谌吃了一惊：“你？”
　　“怎么，怀疑我大忙人没有这么多时间？我小学基本功很扎实的。”看他得意洋洋双手叉腰，故意为了逗甄谌作出骄傲的样子。一个成年人愿意再低下头弯腰，用孩子的视角去看世界，他就会受到感染，变得活泼而开朗。
　　傅谦宜给甄谌的感觉一直是这样，成熟之余有一点俏皮和机灵，他关心别人，心胸宽广，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第20章 20黄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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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这两天张遥又不在，和以前的不一样，他好像是真的因为什么事情在忙碌，早出晚归，有时候夜不归，但是又恢复了发短信的习惯，慢慢地又有些像他们最要好的那段时间。
　　可能张遥是真的有在改变，不过都无所谓了，他今天就要搬走，离开这个带给他幸福，同时也遗留了他悲伤的住所。
　　房间清空得很快，看着浴室里原本摆放两个杯子的支架上只留下一人份的洗漱用品，旧的杯子他统统换掉了，唯有他习惯枕着的抱枕他没舍得丢放到了行李箱里，他把所有的东西收拾的干干净净。
　　原本两人的居室，现在看起来压根都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不过有一些时间带来的东西——暖黄色的墙壁和淡色桌布，花瓶里装饰用的鲜切花。
　　一个人的生活是做不到如此井井有条又充满温馨的，多少年来他尽力保持着“家”的味道，像家庭主妇一样每天打理着随性的张遥的生活，其实也是想要忘掉不能结婚带来的遗憾，想要组建一个真正的家庭。
　　甄谌把最后一件物品搬到单乐贤的车上，心里还想着活了这么久了居然连辆自己的车也没有，总是让乐贤忙来忙去的他很不好意思。
　　“对啊，为什么不买车？”
　　在去往新住所的路上，单乐贤为了避免气氛的冷寂也为了多和甄谌说说话，这么问道。
　　“其实张遥有说过给我买车，那时候他已经在挑了，但我正好出差——就是那种基本不赚钱就来回一趟的调查工作，没办法去看车。”他笑了笑，接着说：“但我那时候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如果要买车，就必须自己去挑，他擅自决定会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有点不平等了。为有没有必要等我回来再买我们甚至吵了一架，后来他也没问过我，我也不想再买车，偶尔他会送我上班，这两年就没有了。其实，坐公车也挺好的，堵车不耗油。”
　　“油费算什么啊！你就是太不懂得生活，才会——”她差点忘记现在的境况，习惯性地要损人，突然噤声，她也明白现在不是小吵小闹，是真实的要对过去作出告别。
　　“…对不起。”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甄谌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内心不至于脆弱到这个地步。”
　　“我倒觉得你心态越来越好了。”单乐贤说。
　　“哈哈，是吗，这或许是件好事。”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去收拾房子，城区不足一百平的房子一年租金也要花去不少存款，选这里好在离市里最好的医院很近，就是傅医生工作的那间。
　　后来他也带单乐贤去那所小学看了孩子们，他原以为里面的孩子都是电视里那样的小向日葵，但是慢慢地接触之后发现，每个孩子的精神性格都不一样，有的孩子喜欢听音乐，时常呆在老师的钢琴边静静听着；有的喜欢运动，那么操场上就总能看见他们摇摇晃晃却不断努力前进的身影。看起来很乖的孩子也会为了得不到零食而嚎啕大哭，需要轻轻安抚。
　　“和智力正常的人不一样，智力正常的人就算再坏也能感知到人情的温暖，他们不行，他们只能区分最简单的行为和语言，也就是说不管你对他再好，他也无法做出你所想要的那种回报。
　　也就是说，他们很难感知到爱。”
　　甄谌说，他垂头看着其中一个低着头默默玩着海绵的男孩，他太熟悉和这种症状的人交往了。
　　他知道，对于这些人来说，短暂的爱是没有任何用处的，长期的相处中他们的家人会觉得不耐烦、无趣甚至厌恶，任何人都不能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去指责那些抚养他们的家人。
　　因为他们不懂那种绝望，那种不被理解的父母爱。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确挺无力的，我只能敬佩那些坚持下来的家庭。”单乐贤说。
　　平常人做的简单事情孩子们也会做，只是耗费的时间和精力要成倍增长。不过肉眼可见的改变发生在举手投足间，他们在为了求知欲而充满生机。
　　知道这一点后，会让每个人内心充满希望，哪怕拥有什么对他们来讲其实都一样。只要每天都不一样就好了，这就足够了，做家人的即便永远背负着这份压力，也能在心里寻求到一份慰藉。
　　因为现在不提倡带礼物，多数礼物没有实际用途，还要提防安全问题，所以他们两手空空的来。不过走的时候倒是礼物满怀，小孩子们折的纸飞机，爱心，小青蛙，那些老师们把它装在一个小箱子里送给两人。
　　“每一个拜访我们学校的人都会收到这样一份礼物，希望大家拿在手上，好好感谢自己的幸运，也能尽自己的努力，多为社会做出一点奉献。”
　　都是官方客套话了，不过单乐贤依然心存感慨，拿着盒子边走边说，她又不是来这里找参照物的，何必以别人的悲惨来警示自己呢？
　　“那你要怜悯他们，还是把他们当作和自己一样的人对待？”甄谌好奇地问。
　　单乐贤眼神悲伤，许久没出声，后来才小声说：“这太残忍了，对他们，对我。”
　　甄谌拍拍她的肩膀：“我们改变不了的事情，就别想太多了。前方的路这么长，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来不及同情别人，也别指望别人同情自己。”
　　张遥从那一边回来以后，也就算是傅老爷子的心腹的，他将作为后辈去接受傅家的经营理念，否则海晟就会少掉一大笔极为重要的投资。
　　说来有意思，海晟作为新兴企业五百强之一，在面临外企排挤和内部亏空的严峻双重打击之后，居然能因为做了一件正常人眼里再平凡不过的决定而扭转局面，有了根基强壮的傅氏在后撑腰，海晟甚至有种打破发展规律快速上升的趋势，一下就取得了卓越的成就。
　　在渡过危机时刻的张遥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煎熬，想要抽空回家的途中打开手机，查看短信，令他吃惊的是这几天里他发的短信甄谌都没有回复，他实在是太忙了，除了公务就再也没有管过其他的东西，前几日熬夜到两三点躺在公司包间里的床上已经筋疲力尽的他只能朦胧着双眼打下字发出短信，至于对方到底有没有看有没有在意，他已经没有心思去了解了，埋头就呼呼大睡。
　　他回到家里，对于有一段时间没见的家庭布置感到异样。比以往更加整齐干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仿佛这是一间新房，还没有住人，只是已经打扫好等着他回家。在客厅兜了一圈之后，他走进浴室，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所有东西都变成一个人的，至于甄谌的那一部分像不翼而飞。
　　他冲进卧室猛地打开衣柜，木门发出咯吱的声音，他瞪大双眼。
　　没有一件衣服是甄谌的，只有那些名贵的一眼可以认出来的西装衬衫和角落里的熏香在略显空荡的豪华衣柜里沉默不语。
　　他一下子变成一个人，过去的担忧终于实现。
　　张遥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甄谌的电话，对方一定是有意不接，一直到铃声结束也无人应答。这种陌生而特殊的感觉在张遥的心里乱窜，他一直以来都在担心让甄谌知道，就在前不久，他和傅谦宜的姐姐定下了婚约。
　　所以前几天他在小区不远看到甄谌与傅谦宜并肩走回去的时候不仅没有追上前去，反而越退越远，上楼呆在书房里扶着额头默默担忧。
　　他觉得以甄谌的性格，是不会允许他在外面结婚的，黄沂的事情还没让他释怀，又多了一桩即将登门的婚事，天知道那一天甄谌就固执地要离开他。他将惊慌藏在心里，与甄谌当面对峙，他要先发制人。
　　因为他也觉得，傅谦宜那样的人不会为了别的去接近甄谌，很有可能是因为他的姐姐即将结婚而找上门来。
　　傅谦宜知不知道他是同性恋，甄谌知不知道他即将结婚，这么多的胡思乱想让人的脾气变得暴躁。
　　他非常地后悔，一边是心血打造的公司，一边是迷茫的二人未来，在两者之间难以平衡，于是他就处于整日的自责和疲惫之中。
　　处理事物的那几天里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你叫他说出为什么当初要和黄沂在一起乱搞他也已经想不起来了，一年前一时兴起，贪图新鲜感，也求找个年轻人像情人一样热爱自己，好几年的夫夫早已没有当年的轰轰烈烈，更多的是细水长流。
　　只是当初抵不住诱惑而已。
　　怎知道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他要如何叫甄谌去原谅他。
　　他以为，黄沂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是不会不懂他的暗示的，先是撤销了他助理的职位，调到人事部做组长，然后除了上下班再也没见过面，隔了两天后他打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黄沂，这是分手费，也是封口费。
　　他没有必要冒险和黄沂再在一起，要处理的事情使他忙得焦头烂额，早已无暇顾及黄沂的感受。再说他本就在心里一直以为是逢场作戏，职场规则罢了，从没将这段感情当真。
　　现在东窗事发，曾经的那份刺激感早已消失殆尽，他没有资本再乘风作浪，自然要和黄沂划清关系。
　　可这放在黄沂心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对张遥的感情是这么的激荡，这么的持久。按照以往的经历来说，一般遭到这样的对待都要识相地离开，绝不纠缠。男人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耍泼赖皮的，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知道遥是一个多么注重利益的人，他不会允许有污点出现在自己的事业，阻碍他前进的步伐。
　　多么自私的一个人，多么挺拔高大的一个人。如果他们能早一点见面，不是和那个看起来无趣到极点的甄谌的话，张遥一定不会像对待玩腻的玩具一样和自己说再见。
　　“真是我的耻辱，张遥。”薄薄的收款单上两个两字的姓名刺眼，他捏在手心里，不自觉地捏皱了。


第21章 21 不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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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前黄沂初到H市，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和大多数人一样，他对自己完全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位，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干干这个干干那个，直到把生活费都花光了也没找到个稳定的工作。
　　把柜台的玻璃杯擦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想去应付那些只会吹牛逼的客人，点了杯酒就在那里喋喋不休，哪怕身边没有人，也要和酒保扯来扯去。
　　总是有人说要和自己的客人打好关系，和他们打好关系有什么意义呢，本来也赚不了几个钱，烂人旁边交的朋友也只能是烂人，凤凰不与土鸡为伍，这话真特么太对了。
　　是，他就是看不起那些人，但是他对自己的处境暂时也无能为力。
　　不想成为那些酗酒滋事的流氓，想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办公室，一直找不到机会，黄沂渐渐地开始担心自己也会变得像那些人一样。
　　还记得小时候在老家的小区里玩游戏，每次都能抓到楼下酒鬼家的儿子，酒鬼家的儿子就不高兴了，平时是个张扬跋扈的主，和黄沂很不对付，奈何小孩子记恨心不强，总是打完就和好，一拨人堆在一块儿无差别玩耍。
　　然而没想到，就捉迷藏那点屁事，让酒鬼家的儿子怒火中烧，揪着自己的耳朵就是一阵猛打。
　　他当然不会乖乖挨打，但事实上他还不如乖乖挨打，因为紧接着那小混球就肿着眼睛去叫他爸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酒鬼手上拿着一个装着点酒的酒瓶，扭动着肥大的身躯从那窄窄的小门里挤出来，冲着他大骂一句脏话就跑过来。
　　黄沂吓傻了，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里竟然双腿发软，动弹不得。直到那酒鬼跑到跟前了才转身拔腿就跑。
　　他才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只来得及转个身，就被酒瓶打得头破血流。
　　倒地前他的嘴里尝到了自己的血和那酒的味道，腥、辣，让人痛苦。
　　他永远也忘不了，躺在病床上，家里人有事在外边接电话，自己一个人思考的那些东西。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不顾自己是个大人的事实对小孩任意施暴？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面对这一切？而那个酒鬼，只需要逍遥地坐几天看守所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等到他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又会不会记恨自己，然后在某一天父母不在的时候伤害自己？……
　　他脑袋上的六针，虽然被很好地掩盖了，做了疤痕祛除手术，但依然隐隐作痛。
　　这伤痕刻在他幼小的心里，此后每逢压力大时，他的脑袋就阵阵眩晕。
　　那酒鬼狰狞而恐怖的面容，手上晃动的酒瓶，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他惶恐，握紧拳头，无数次走过家门口，都想操刀冲进那酒鬼的家里，把那头畜生捅死！
　　断绝自己的恐惧，让自己的噩梦彻底消失！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正如每个人都有梦想一样，他更多的是不甘心，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前途搭进一个废物身上，只是痛恨自己没有能力，让这酒鬼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招惹自己。
　　他坐着酒吧的营生，每天看着各种各样的酒鬼耍泼无赖，已经无比麻木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样的环境下呆下去了，别人兴许习以为常，然而他不行，他害怕酒精，害怕一切让人失去理智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他的父母和他说去民营企业闯闯吧，他就这么懵懵懂懂地去了，还没忘了把一头黄毛给染黑。
　　背着个单肩包，顶着省吃俭用花钱做的清爽发型，有些胆怯却无畏地参加面试。
　　结果竟然很顺利，面目清秀，做事干练，讲话有重点的他在一堆平淡无奇的人里脱颖而出，从面试成功通过实习期，到成为张遥的助理，一路晋升，畅通无阻。
　　通过同事们的窃窃私语他才知道，原来男人除了聪明伶俐圆滑世故，长得好看也是一个好机会。
　　就这样滚上了张遥的床，成为一个温顺讨好的小情人。
　　他知道那些人背地里是怎么看他的，他毫不在意。
　　因为到最后，胜利的是他自己，哭是没有用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从进入公司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决心要把所有可以利用的人利用得干干净净。
　　其他的人兢兢业业，也抵不过陪老板一个晚上，他一下子生活富裕起来，手上的权.力也渐渐变大。
　　不害怕，因为自己的能力的确优秀，他伶牙俐齿又懂看人脸色，张遥一直重用他。
　　有时候确实是这样，当一个助理，不能说的都会做、什么都插手，他只要哄好张遥，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黄沂从小生活在一个普通家庭，父母收入不高，一个月也就那么千把来块钱，养活他一个小孩子已经不错了，成绩也不上不下。
　　人长得活泼可爱，人际关系上没有遇到过什么大麻烦，他对什么事情都能很好处理，总是两边都讨好。
　　张遥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允许他成为自己的随身助理，平时和客户谈判，他就是个绝佳辅助，他明白得很。
　　和张遥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不会担惊受怕，看着老板伟岸的身姿，计算着他手里掌握的资产，不威自怒的气质和在床上玩出的那种霸道，让他深为依赖。
　　他不觉得自己是老板永远的枕边人，因为自己好像总是有所祈求，爱得不够纯粹，就是肉体关系，没有什么特别的。
　　最近父母总打电话催他买下房子接二老去大城市住，讨个贤惠老婆成家。
　　他在电话里有些恼火，说自己正是事业上升期，又是人家的助理，哪里有时间结婚。
　　你们不是不知道，一天单是拒绝的电话就有十几通，忙来又忙去的，买了房子也不能马上住啊，还得装修，等化学气体都散光了才行。
　　他父母就暂时作罢，挂了电话后，他又觉得内疚，对不起父母。
　　要是早点，就刚入公司那会儿，他绝对听父母的话，一有钱就结婚。
　　但现在，他发现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不仅上了老板的床，还犯下了职场大忌——他爱上了自己的老板！
　　他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了，再也不敢去想自己要是离开了张遥会怎么样，回到以前那种担惊受怕的感觉？这辈子都不要！
　　坐在租的公寓的地上叹气，他看着透亮的大玻璃外朦胧的夜灯闪烁，车水马龙的大都市是他曾经的向往，他一直梦想着让父母住进这尽管散发着糜烂气息却让人满足的城市，回到老家让他们多一个有头有脸的谈资。
　　但现在，他居然不愿意了，父母住到身边，必然发现自己和张遥的诡事，照二老那观念，吃麻烦少不了。要是闹起来闹到张遥那儿去，自己就再也没机会了。
　　没想到这个没机会来的这么突然，他还没做好准备，就被宣告了结束。
　　从张遥故意忽略他的打招呼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慌张地思考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思来想去没有一点结果，只能是“正房”那里的问题了。他把自己比成二奶，也就是传统的狐狸精，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男人们大多都喜欢“狐狸精”这个称呼形容小三，这样一看，错误全都不在自己身上了。他也喜欢这么想自己——魅力与容貌都是他天生的，怨得谁呢？本来么，有点冲动是件正常的事情，有冲动就解决，不对么？
　　可现在，他被踢到下边去了，虽然工资不见少，却很难接近张遥了。一下子计划都变了。再这样下去，到外地之前都不一定能见到张遥，他愿意放弃，但放弃之前他很不甘心，他希望弄明白张遥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22章 22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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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来是打算和张遥磨，磨到甄谌受不了自己就能一直陪在张遥身边。他能忍张遥厌倦他，只要不离开自己就行。想到当初看着甄谌走出张遥的办公室，想必是签了转让协议书，还在幸灾乐祸，心里想着这人真是可怜又低贱，花了九年时间谈个爱情，男人被抢了，钱也白送人了，真惨！
　　没想到这转眼就轮到了自己，真是因果报应。不过还好还好自己的钱还在。感情嘛，也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建立起来了，比起那九年说毁就毁，好的多了！
　　他大老远就看到了，海晟董事长，刚解决完大危机，本该喜笑颜开春风满面，却流露出一种颓废的模样，人也消瘦不少。这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要不然就这么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既然你已痛失所爱，那么我们不如将错就错，索性在一起吧。
　　远远看着根本不够，原来他也贱，他怕张遥是一时冲动，接受了甄谌那边可能提出的什么要求条件，要把自己踢出局，于是即便飞机票已经送来，他也毅然在停车场堵着张遥。
　　“你们都喜欢看喜欢自己的人犯贱，对吗？”黄沂苍白着脸说。
　　张遥可能觉得丢人吧，伸手就要去拉车门，不料车门被黄沂一把摁住。
　　张遥抬眼，脸色铁青，低声说道：“不要在公司闹。”
　　黄沂被他脸色吓到，下意识松开手，车门砰地一下被拉开，他被迫后退了两步，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谈话的机会，当然不会心甘情愿离开，他扒着那车窗跟着跑了几步，张遥怕出事儿，一个猛刹让他踉踉跄跄差点跪倒在地。
　　“在你之前我从来没和男人在一起过，都是你……现在腻烦了，就把我当嚼过的口香糖一样扔了？”他咳了两声，好不容易咬牙切齿说出这么句话。
　　“如果你觉得钱不够，我可以给你换一份待遇高点的工作。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谁欠谁，如果你执意纠缠，别怪我不客气。”张遥无奈地说，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时情商算高的黄沂现在也玩上那些逼人的戏码，顿时头疼。“我希望你不要做那种顽固的、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看在我对你不错的份上，我们好聚好散。”
　　真他妈的渣！黄沂几乎要心梗了，自己冷静下来想一想，似乎也没有必要纠缠不清，但心里仍是不甘，还盼得张遥回心转意好再风光阵子，等心里头这骨子热爱消得七七八八，新鲜劲一过，不用张遥开口他自个儿就懂得走。
　　可人压根没想给他这个机会，自己已经是惹了一阵子麻烦，哪有心情管你新鲜不新鲜。张遥快没耐心了，催促道：“还不快点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你就别想在这儿做了！”
　　黄沂眼睛红了，咬着嘴唇最后还是松了手，丢掉饭碗，这个风险他还承担不起，家里父母还要养活，他还要拼命赚钱。到最后结果只是落了个狼狈，他也早该想到，张遥就应该是这样的人。
　　这边张遥心烦意乱把车开出停车场，习惯性地又开始电话轰炸，号码拨出了一次又一次，他这个星期都没打出过这么多电话，就是为了找出甄谌的下落。
　　拨出去的电话像泼出去的水，一点回应也收不回来。
　　张遥用力的把手机摔到床上，怒目圆睁地大声吼叫着：“回我电话啊，告诉我你在哪！”声音声嘶力竭，明显是已喊过多次的憔悴嘶哑。
　　留言箱已经满满当当的塞满了他要对甄谌说的话，起先是命令他马上回家，又不是小孩子闹脾气，怎么说走就走，一点成熟的自觉都没有；然后态度渐渐变软，后来到最上方的一条是只求两个人见个面，把话说清楚，然后好好过日子。
　　他也不再做这种无效的忙碌了，决定到时候通过别的途径去找甄谌，现在是大数据时代，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他把脸对着手机的麦克风，发了好几条留言。
　　“前两天才说的好好的，我把海晟的事情忙完就一起出远门转换心情……黄沂那边也早就断了，调到东北的公司去了，换了个年纪大的秘书，不是，不管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找别人了……你怎么就不回来呢？”
　　“事情错都错在我，等你回来，我就把我想说的告诉你，有些事情我希望我们一能一起解决，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所以我觉得很后悔答应下来，但事情已经做出来了还能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甄谌拿起手机赫然是几个来电，不禁感到讶异，而后又反应回来，他们那天晚上没有再提分手的事情，所以张遥应该认为理所应当自己原谅了他，以为自己在闹别扭吧。
　　然而棋至今局，他心中要离开的想法一直未变。
　　他毅然决然地将手机关机，拔出电话卡。
　　他不会等一个人等十年，更何况他未来的变数有那么多，却限制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了。
　　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这么慢，这么飘渺虚无，人活着无非一死，可是是否人人都心中无憾。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不为人知的本该同于芸芸众生的童年。
　　【八月一日
　　已经搬出来住，这个房子里贴的是蓝色的壁纸，沙发茶几都是白色的，因为时间颇久，有些不太洁净的微黄。
　　但我现在都已不太介意，改变了太多，什么都看开。曾经人多的时候嫌吵杂，现在反倒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觉得心里有些空虚。
　　临近七点时，渐渐昏沉的傍晚，光线透过窗帘留在屋子里的色调有点冷清。
　　蓝色的壁纸和空旷、寂清的空间，若有若无的雾蒙上眼睛，我时常毫无意识地站在正对阳台的地方发呆，紧紧盯住与我平行的归鸟，座钟指针在转，时间却过得好慢。
　　我有点想哭，不为了我有限的生命，就是毫无目的，单纯的想滴点眼泪而已。
　　我猜测，这大概，就是我阔别已久的孤独。】
　　那个好久好久以前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了，初中毕业的他拿着一架飞机代替刚刚被叔叔丢掉的小蜜蜂玩具，已经被大宝玩得脏兮兮了，迟迟不肯买新的。大宝流着哈喇子，只是在那傻笑。“大宝，你会唱吗？……两只小蜜蜂，飞到花丛中……”甄谌的手上下起伏，手上的飞机也跟着上下起伏。大宝高兴地笑，也跟着一起咿咿呀呀的唱着，两年了，这首歌已经唱了无数遍，然而大宝自始至终也学不会这一首歌。“小蜜蜂，小蜜蜂！”十几岁大男孩子只能露出这么点开心的表情，因为往往下一秒他也许就会发火，哭闹、尖叫。
　　阿姨的丈夫，他视之为亲父的男人，用粗糙的皮带抽向他的面颊，上面立马浮起了一道道宛如蜈蚣爬行的青紫痕迹，像火舌舔舐他的羞耻和神经，他的世界跟随着一句句的辱骂天昏地暗。
　　这是他不好的回忆。
　　双亲丧生后，他把生活中所有的好事都告诉他的阿姨，那个给过他莫大帮助和无限关怀的女人。
　　虽然她曾经把他和她的失智儿子送到同一所小学，听到亲儿子没书读的时候，她在房间里埋怨的声音被他听见，不确定那是说给谁听的，或许是无心之谈，又或许是有意所指。
　　他只能闭塞双眼双耳，假装一概不知地感恩地接受原本属于大宝——阿姨的儿子的学费。
　　他拼了命地要出人头地，要带大宝去最好的医疗机构。他的心中黑白分明，不会因为受到冷眼谩骂就忘记阿姨对他的恩情。
　　明明是救命之恩，却要用命来回报。好复杂，好矛盾，好奇怪。他想。
　　但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接受他，他应该心怀感恩，他应该像所有刻板家庭里出来的人一样，唯唯诺诺，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的过完平凡的一辈子，每年都拿全勤奖和优秀员工奖，但永远得不到上升的位置。他应该有妻子和孩子，让他的养父母享尽天伦之乐。
　　但他没有。
　　或许他恰恰是继承了双亲，那富于探险和另类独行的特点，他在大学期间爱上了一个男人，还在那个男人的鼓励下与那个几乎没有出过G市的家庭出了柜。
　　这是夏日里的晴天霹雳呀，将表面平和无波的家庭生活，掀起了翻天覆地的风。
　　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年，那些疼痛都已在他心里淡去，但有些话就如高原寒冬中顽固的冰碛，长年累月地冻结在他的心中。
　　“家里居然养出个你这样的白眼狼……”视如母亲的女人瘫在茶几旁啜泣，有好几次，他都想从地上站起来替她拭去眼泪。
　　“养你还不如养我们一宝，带他出去玩，去旅游，去出国看病，到底为什么当初把心思花在你的身上……”
　　阿姨一定非常生气，把大宝说成一宝，或者她想说的是阿宝。他知道她爱他，但是无法接受他这样的决定。
　　他还是被赶走了，因为上了大学而少去很多的行李被他们迅速打包扔在门外，只能拎在手上颓颓地走出去。
　　阿姨哭的那样伤心，他也发觉自己没有资格说同性恋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他更不敢说和男人在一起，其实就是他的幸福，怎么办呢？他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正如一个犯下滔天大罪的人，麻木地忏悔。
　　好像一条鱼脱了水，漫无目的地挣扎，耽溺在令他窒息的空气里，好像要从蕴含的珍珠里的蚌壳里挤出一滴眼泪来，干涩乏力的感觉包围了他，他走在大街上，中午的太阳好热烈，要把天空烫出脓包来，像他的脸。
　　他好想对阿姨说，妈妈。但他临到出门都没有说出口，这个境地他不是没有想到过，想到那些身边朋友出柜被赶出家门的事例，时常感到寒心。一个人的绝望，这是要从他被打击开始逐步逐步的积累，到最后才会发现，这世界原来真的对他，不太友好。
　　如果一直不告诉他们会不会就能好一点，以后娶个老婆生个孩子，了却二老的夙愿……？他满头阴霾，摇摇晃晃地走着，没有人会猜到他是为了什么而满脸伤痕，手上的包如同大山令人无法承载。
　　他选择两手空空离开这个为他付出太多太多的家庭，他走到银行把大学打工的积蓄拿出来，分为两半一半，打到阿姨卡上，一半留给张遥。
　　他从阴影里走入阳光，令人睁不开双眼的光线中，张遥就站在不远外，他逆着光，用口型对他说着，我爱你。
　　一句句甜言蜜语和温柔的对待，俘获了他缺失而空虚的内心，从那时开始，他就在心里暗自决定，不管未来发生什么，都不会忘记那份最真挚最诚实，最令人难忘的爱情。
　　他好想回到过去，在夏日的阴凉里抚摸着爱人光滑的脊背，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下，他能听见蝉鸣鸟叫，风轻轻吹过他的面庞，闭上眼睛，一切都被抛在脑后。
　　甄谌踢了一下腿，一下从梦里惊醒，他把头抵在有陌生气味的新床头，似梦似回忆，纠缠不清。他分不清楚，只觉得周身疼痛，这种痛，大约叫癌细胞扩散。
　　他喃喃自语道：“干脆这个故事就叫‘梦醒了’算了。”
　　三十年如一场梦，究其自身，至死一个人。


第23章 23一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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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的东西我已经交接好了，以后我就作为你的亲属朋友陪你去医院了。”傅谦宜笑眯眯地说，他原本很随意的发型重新修整向上捋平，眼镜也换成隐形的，举手投足间多了当家人的成熟风范。
　　“你做什么都挺合适的。”甄谌也看着他笑。他们两人的眼在交错中不自觉地凝视半秒，然后各自脸红地飞快转开。
　　“你肯这么承认我、褒奖我，太高兴了。”傅谦宜又像孩子似的吐吐舌尖，不等甄谌反应，积极地推着他的肩膀向前走。
　　“我的姐姐早就已经计划着要脱离家庭了，只是一直没给爸爸知道。她虽然事业心也挺强，不过不愿意依傍家里的生意，说来奇怪，这么多的资产，我们姐弟两个没有一个人愿意去争取，也是她求我替她接下这个重任，我才不得不挺身而出的。不然的话我早就逃跑了，哈哈。”
　　甄谌轻轻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听。
　　穿过一条条粉红色和橙色的走廊，他们亲切问候了值班的老师，还和上体育的孩子们玩篮球。起初有点担心坚硬的篮球会不小心砸到他们的头，但是傅谦宜一再保证他的球技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之后，他们就和一群孩子放肆地玩耍起来。
　　“想不到傅医生还会打篮球。”甄谌笑着说，他的眉眼完全平展开来，一改往日的忧郁，看得对方晃了神。
　　生命的朝气终于在他的身上绽放，傅谦宜心又砰砰地跳得更加快。
　　“谁还没个学生时期，我以前还想参加篮球队，可惜因为初中的身高太矮了没给选上！”
　　他说，习惯性的想推推眼镜框，但是手空了，他还没有适应戴隐形眼镜的日常，愣了一下又和甄谌会心对视。
　　“其实我约你出来，也是想转换一下自己的心情，这几天和爸爸上班学习，很多事情完全是第一次接触，面对这么多人殷殷的目光，想到那背后隐藏着多少黑白不清的事实，我就觉得压力巨大。”
　　“也总是在晚上的时候想，还是做医生适合我吧，都那么多年过来了，该适应的该习惯的，什么都经历了，突然换了个身份，感觉浑身不舒服。”
　　他正准备把外套穿回身上，甄谌一把拉住他。
　　疑惑的表情挂在脸上没有明白过来，眼见甄谌脚踩一只足球，咧开嘴同他说：“你会打篮球，我还会踢足球呢，要不要试一下，从我脚下抢走球，就算你赢。”
　　傅谦宜马上来了兴致，撸起袖子就上，也没有忘了甄谌身体不好，不敢冲得太急。“你可别小瞧我，运动天赋可不差的。”
　　原以为自己还需要让着他，等上了绿茵场才发现，看起来身体不好的甄谌脚上动作十分灵活，只是可能因为当久了上班族，很容易开始乏力。
　　他灵敏地在傅谦宜进攻时将足球位置偏移到后跟，让傅谦宜还没反应过来就失去了大好时机。
　　玩到后来就像两个孩子一样追逐打闹，足球就像一根纽带连接在两人中间，时而蛇形左右移动时而低低飞起，为这空旷的草地增添了鲜活的色彩。
　　傅谦宜擦着热汗，把上衣扎得呼哧呼哧响来扇风。“想不到你运动起来变了个人似的，我都以为你是个足球俱乐部的会员，平时把自己运动员的天赋藏得严严实实的。”
　　“谁知道呢？”甄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看你还挺有力气，要不然去旅游怎么样，难道你就一直没有什么地方想去的？我可以帮你找关系，想去哪里都有人照应。”
　　甄谌想了一想：“想去的地方也有，再说吧……”
　　张遥听到手下的汇报后匆匆披衣上车，赶到这所学校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是动荡不安的，他找甄谌已经找了很久，没有想到原来还是跟傅谦宜在一起。他一直在内心里强迫自己冷静，冷静，但等他真的看到甄谌和傅谦宜的身影在草地移动，周身洋溢快乐的气氛时，他多久的忍耐终于到了极点。
　　张遥快步过去，大声喊了一句甄谌。对方的身体显而易见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转过头来，用一种令张遥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张遥的心又错乱了，他扯着嗓子问：“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我们是朋友。”
　　甄谌和傅谦宜同时出声，都以为张遥在问自己。甄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回事？”
　　而傅谦宜不动声色，他只看着张遥“咄咄逼人”的眼睛。
　　“……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去说，好不好？”
　　张遥上前想去抓甄谌的手臂，他的眼前还在回放着方才两人踢足球的画面，他觉得他的醋意已经达到了顶峰，换做平时，早该发火发作，但现在不行。不知道傅谦宜对甄谌说了什么。当方才甄谌对自己的态度并没有明显的恨意，混乱如麻的思绪在身体努力编织应付的话语。
　　“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放手。”甄谌不愿意在傅谦宜面前露出如此窘相，他把头深深低下来，耳根子因为尴尬而微微发红。
　　傅谦宜站在阳光下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了一切。他为发现了一些东西而感到震惊，愤慨，无措，那些他从未想过的，在如今看来，无比肮脏和邪恶的事情，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的身边！
　　“既然甄谌都不想和你回去了，那就算了吧，张先生。这大庭广众下的，拉拉扯扯也不好吧。”
　　傅谦宜上前扶住甄谌的身形，对着张遥开口道。
　　“关你什么事？”张遥恶狠狠地说。
　　“其实…我一直在追求甄谌先生，我希望我们的约会不会被中断。或者说，你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吗？”
　　原本最初的目的应该是帮他解围，但傅谦宜觉得自己有点上头，他本能的感觉到甄谌这副忧郁的模样是因为这个人导致的，一想到张遥的所作所为，他就不由地火起。他们是情侣吗？
　　张遥是不会同他翻脸的，因为走了那么久，爬了那么久才爬到今天位置的人，不会因为一件小事而导致前功尽弃。海晟的命根，如今攥在他傅氏的手中，张遥动弹不得。
　　“你追求他！”张遥从鼻孔里嗤笑一声，好像很是不信，“你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应该是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吧。”
　　这句话彻底激起了傅谦宜的愤怒，他失控地盯着张遥的眼睛，目光炯炯，一字一句地回道：“那你呢，你真的喜欢他吗？”
　　张遥沉默了。他在心里说，不要，不要说出来。
　　“如果你喜欢他，为什么又要和我的姐姐结婚？”
　　惊为天人的事件揭秘，源于两个男人的对峙和愤怒，受害者变成三个人。玻璃一下碎成无数块，坠在地上洋洋洒洒，狠狠地扎着某人的心。
　　将过去的种种连接在一起，原来三个人都在毫不知情地纵横，交错。生活就是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人们在里面就像地球上的蝼蚁，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总会相互遇见。
　　傅谦宜话一出口，马上就后悔了，被不甘冲昏理智的结果是——甄谌茫然抬头，在他们二人间看了一眼。
　　令人害怕的眼神，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者是悲伤，只是一片空白，像一个已经毫无感情的人散发出来的目光。在触及到张遥的恐惧时，他在心里终于有了个明确的答案。
　　张遥跨前去拽他衣角，嘴唇毫无血色，方才有些盛气凌人的模样，现在也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滑稽的慌张和急于将功补过的欲望。
　　“你听我解释吧，我找你这么久，就是为了和你讲这件事…”
　　甄谌说不出话来，傅谦宜很早就说过他的姐姐要结婚了，没想到新郎正是张遥。过分戏剧化的走向，让早已被一点一滴蚕食坚强的内心墙壁陡然坍塌。
　　傅谦宜眼看不对，一把牵住甄谌的手，不顾张遥可悲的挽留，将麻木的甄谌带回车里，给他支上保护作用的氧气瓶，抚摸着他的背部哄他打起精神。
　　张遥不敢追，甚至不敢面对脸色大变的甄谌。
　　此刻身上所背负的担子愈来愈重，压弯了他的腰，这个三十有余的强壮男人蹲下来，双手捂着面部，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世界真特么操蛋、可笑！”


第24章 24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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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傅谦宜双手放在方向盘，手上张开又合上，不敢看甄谌的眼睛，讲话也不再无拘无束。
　　“为什么道歉？”甄谌淡淡道，他的声音在车流穿过钢板的梭梭声里更加憔悴了。
　　他说“我祝福他。”
　　因为我没有能力去恨他，或者让他重新爱回自己。内心里一次一次地重复着，到最后连自己都麻木了，只是静静地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在他眼里转瞬即逝的景色。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拥有你仍然不知足，那些东西有那么重要么！”傅谦宜砸了一下方向盘，咬牙切齿地说。
　　“你不能理解他，可能因为你眼中金钱和地位确实不及内心高尚品德有意义。他总是很想证明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因为从小什么都没有，所以很不甘心，就要去用手争取别人的起点。我们都是这样，愈是发觉自己在一个狭隘的圈子里，愈是没有自我站立的底气。”
　　他回答。“他努力了好多年。可能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
　　无奈的，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氛围让傅谦宜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转过熟悉的街角最终将车缓缓驶进大楼。
　　“我不懂你们，你们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说，“凭他那种性格。”
　　甄谌说，他自己也忘了，或许是因为时间吧，时间久了，铁树都能开出花来，更何况人。不要说张遥了，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被忍耐本就是一件幸事，不过有的人能一辈子自由，做独身自由的小鸟。
　　一个声音由他内心响起。你也可以，你也可以！
　　路牌缓缓飘过，淡蓝色窗帘在玻璃后掩藏着住院的人们，每一个方块的窗户纽在楼房都像是一个变数，如果掀开那扇窗，能看见的说不定是自己身边的朋友、同学，上个月退休的小区保安，欠债未还的老客户，或者很久没见的大仇人。没有人会喜欢去医院，病痛是多么可怕，慢性死亡，加速式的进度条。
　　傅谦宜把车停到医院地下停车场，他从座位解开安全带后探身凑到甄谌面前，轻轻地吻了对方的嘴唇。
　　“我只是一不小心爱上了你，希望你不要拒绝得太用力。”
　　没有表现出什么抵制情绪，甄谌只是说：“你也病了。”并没有去看他。
　　这让他失落，却也不怎么打消他的兴致。医生爱上病人算病么，明知道没有结果，却依然要去做。他把那点害怕收进肚子里，用坚固的眼皮将一切遮盖。
　　随后二人下了车，当没有事发生过，照常开启仪器检测，甄谌坐在床上感受腹部的消瘦，红肿发黄的肿块在他的身体出现，做了取样，情况不是很好，因为长时间间歇性的疼痛，他的心情也时常如漂浮谷中的云团，阴霾沉沉。
　　“如果张遥爱上了你的姐姐……”那这段感情就算作好结局吗？
　　“他们不会。”傅谦宜从片子里猛然抬头，斩钉截铁地说，仿佛他对此十分笃定似的。
　　“那他们为什么结婚？”
　　甄谌这话一问出口，马上发现自己的鲁莽和不经思考所讲的话有多少天真成分在里面。不难想到这或许与海晟的危难有关。
　　但是单凭傅氏女婿的身份真的就能改变一个人、一群人、一个企业的命运吗？他一直都不明白。
　　那他的姐姐呢，她的命运，是否也被捆绑在傅家这棵给人带来颜面财富的大树上？
　　“几个月前他突然到G市和我父亲谈判，是关于海晟在G市的划地问题，几乎每个人都要过这一关，不是见我爸就是见另几个龙头。我第一次看见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其实早前我父亲就听过海晟，也自认为对张遥简单的身世了如指掌，不过没查到他背后的你——或者他假装不知道。”傅谦宜说。“后来张遥和我姐姐就定下婚约了，他们之间达成什么协议我不知道。”
　　他越说越生气，因为他还隐隐约约记得那时候张遥身边的人——那个叫黄沂的，和他看起来关系不一般。兴许是爬墙的贪钱图利的，也能拿出来上场合。一想到自己百般珍惜的人在别人那里说不定连一个情人都算不上，连甄谌得了绝症都没有发现，他就怒火中烧。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拿着纸张遮住自己的脸坐在一旁生闷气。
　　甄谌笑着拿他打趣放松气氛，潜意识里他们关系已经非常好，但绝不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那种好。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像九年前那样爱一个人，甚至如今叫他回忆起曾经那种感觉，他也想不起来，只有一个印象：奋不顾身、满心期待和下定决心一辈子一个人。
　　如今他已是累赘，张遥是同是异已经不重要，他识大体懂分寸，绝不会让张遥再见到自己惹来祸端——他们辛苦了快十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乱子。
　　剃刀噌噌作响，他的头发一缕缕落在地上，好像秋天的落叶堆成一个个垛垛。傅谦宜抱臂站在一边，看着他最熟悉不过的步骤一个个实践在甄谌身上，甄谌苍白的脸和透露出疲惫的双眼，像磨钝的刀子一样刮蹭他的心。这种悲伤不是一时的刺痛，而是渐渐渗透进去的。
　　第二天，甄谌签了字，马上就开始为时已晚却仍然有效的治疗。这是经过不断时间傅谦宜的软磨硬泡、各种手段并施的结果，傅谦宜说，你要为孩子们做个榜样，要和命运抗争到底，万一呢？他还说，就算是为了我，好吗，求求你。
　　他到底是改变了主意，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突然又想去尝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一时兴起吧，是忍耐不了吧，谁能眼睁睁任由自己走入坟墓而无动于衷，还是真如单乐贤所言，他想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会，多看看自己在意的人过得好不好。
　　他躺在手术舱内，感受短暂的意识淡去那一过程，他全身放松，把自己交给了站在那一头执刀的医生们，然后睡了过去。
　　仪表细微的运作声在恍惚中消散不去，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这是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炎热的夏天结束后凉爽的秋风把落叶吹到地上，人们的脚底把枯叶踩碎，他那时候还小，绕着大树和朋友们追跑，他和几个同穿裤衩的小伙伴抬着一个同样大的娃玩阿鲁巴。“嘿咻！嘿咻！”两声之后被抬的人哇哇乱叫，说放过我吧。甄谌他们笑嘻嘻说，快叫爹。爹，爹，放了儿子！大汗淋漓之后集体冲去便利店买雪糕吃，一人一根，自己吃的是小布丁，后来涨了五毛钱，吃起来感觉不出好吃不好吃，就觉得没那么甜了。小时候的日子多美好啊，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对着两本书念念叨叨，夏天有冷饮冬天打火锅，挨打也不痛，以为这辈子就是这么轻松又自在，什么也不是事儿。
　　尽管这个手术不能叫他真正好起来，但也是他这段时间的“长生剂”。
　　脑袋光溜溜的，看起来像个不会发光的灯泡，今天早上照镜子看到里面那个面色憔悴的男人，还是很难接受，摸摸平整顺滑的头顶，他吐了吐舌表示自己的无奈，用一顶帽子掩盖住自己病重的事实，上了车，又来到医院。
　　被指导着换上手术服，跟随两三人组成的队伍走进准备病室，然后做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手术，他将被开膛剖腹，犹如被搬上餐桌的猎物，向众人展示毫无防备的自己。
　　艰难睁开眼睛，那里的分泌粘液让他觉得浑身难受——事实上他确实是浑身难受。
　　术后他回忆起在结束后意识模糊中自己的感受。
　　那个过程好像是有人在鬼门关前拉扯争夺他的身子，医生在生的那头，而另一个自己站在死的那头。
　　冰冷的刀刃切割他的身体，他感受到有东西植入他的身体又不知不觉地脱离出去，直到麻醉消去后，身体从棉花上漂浮，好似不断下坠又被猛然抛起，四面八方响起了从未听过但存在于记忆中的金属铮鸣，在耳朵里不断地长远地响彻，他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然后变成落叶吊在空气中，脚踩着水面，毫无目的地游荡着。
　　最后又变作坠入湖底、被巨石头压着的沉甸甸的累赘，这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原来是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现在或许接近终点——
　　他要迎接自己生命的消逝。
　　傅谦宜紧紧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其实过程中的感受是他自身对未知而产生的想象。
　　甄谌说我不信，他说是真的，你在过程中几乎不会有知觉。
　　噢，那都是梦。这令甄谌恍惚了，他的手掌下光滑的腹部因为消瘦而贫瘠空虚，里面的每一处都跳动着病了的他自己，他由无数个自己组成，也被无数个自己毁灭。
　　“我太痛了。”他说，长长地吐了口气。这是让他清醒的灵丹妙药，强大神器，他再也不敢回忆童年，回忆令人心碎的梦镜。
　　多少人在回忆中心碎流泪，多少人在回忆中丧失希望，等待绝望的到来，有多少人在后悔，在遗憾在抱怨自己没能珍惜好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是如果时光倒退二十年，回到那一切没有发生的时候，他能保证自己依然能够活得完美吗？
　　也许他会爱上下一个，也许没有也许，他所经历的、他所走过的、他所获得的所有，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重复。
　　只不过他不会再为一个人放弃自己的一切，他会变得更加自私。
　　甄谌眼睛酸痛不堪，睁不开来。
　　可是自己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为了利益放弃一切享受美好的人啊。


第25章 25天干物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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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很突然的消息传进甄谌的耳朵。单乐贤和刘淑娜在一起了。
　　单乐贤讲这话的时候是甄谌做完手术后，他躺在床上让单乐贤给他洗手做羹汤，体验了一把老年享受的乐趣，羹汤淡出个鸟来，咂破舌头也愣是尝不出一点味道。
　　“啊？”甄谌吞咽，愣愣地看着对方：“你咋对人出手了？”
　　单乐贤冷哼一声：“喜欢就在一起咯！哪还用我出手！”
　　“噢噢。”甄谌笑了，眼睛弯弯地，“那祝贺你们。”能够脱离前任感情的怪圈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他作为朋友当然是替两人高兴。
　　想到刘淑娜那日在酒吧里喝醉倾吐的悲伤，如硬块在腹难以消化，现在倘若她两人真在一起了，那说明两人都慢慢重新从一段感情里振作起来。
　　“刘淑娜前男友呢？他们……”
　　“早分啦，我劝的。那男人找上门好几次，被我赶走了。那个男的站在楼底下大喊我爱你，很俗套，但不可否认，我非常担心她会答应他。因为她以前爱他爱得那么死去活来，有没有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呢？我真的不敢保证。”她笑嘻嘻地把身子靠在甄谌的床边，把玩他原本戴在手上的手表。
　　“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单乐贤说。
　　他没有马上应答，只是说：“你上一次分手是什么时候？”
　　“小一年了。”她叹了口气。
　　“你这次是认真的吗？”甄谌犹豫着问。
　　“……是认真的，应该。”单乐贤眼里有波光颤动，嘴唇挣扎了一下，“我现在很喜欢她，怎么说呢，可能因为我觉得她需要我，而我也想要一段新的生活。”
　　那就很好了。甄谌心里想，虽然她俩在一起的很匆忙，不过很多感情都是在莫名其妙中发展起来的吗？……，他无法去揣测单乐贤的想法，他知道事实上很多爱情的诞生来源于一种包含天地的冲动，这种冲动会让人忽略一切，比如时间经历或者未来，听起来很不切实际，但是它决定着极大的幸福感，拥有它一瞬间就足够了，未来的事情何必在意太多。
　　他现在疲惫得很，只是一心虔诚地相信，笼罩在他们头顶的乌云会被灿烂阳光拨开……他爱的人一定都会得到幸福。“对于刘淑娜，我了解也不多，只是她一开始是直的，不过可能有双性恋的倾向，所以你能放心把自己的感情交到她手上吗”
　　他也忘不掉刘淑娜坐在圆台用手抹眼泪：“我有的选择吗？我恨他，但我会想他，我一次次告诉自己我要走了，他不合适，我不配，或者是他不配！可以后悔吗？我宁可从未遇见过这个人……”对一个男人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真的能再投入到另一个女人的身上吗？
　　“你们要相互扶持呀。”他说。
　　“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她好。”
　　她了解她，知道她的苦处，作为同性，她们的感情更容易被对方理解。明明初见时是阴差阳错，要做姐妹朋友的，后来不知谁先点燃的火，让这关系走向情爱，走向爱情。
　　那个晚上，那个月亮照亮天空的晚上，旖旎的、不知所措的、慌张、仓促的夜晚，女孩子们迷失了自我，或者说是找到了自我，她们热情相拥，久久不分开。
　　可能在命运里，谁听到了谁的呼唤，谁又救助了谁，两人就在无形中被绳索牢牢地套在了一起。
　　甄谌也了解单乐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一个人来讲，新的恋情意味着过去的结束，对他而言也是一种鼓舞——忘记过去。
　　甄谌拍拍单乐贤的手，说，真好，你有伴了，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但总好过没有吧。
　　谁也无法真正形容单乐贤的感觉，她全力维持一个笑容的凄冷和辛酸，她觉得自己很残忍，甄谌也很残忍。
　　她把幸存者的幸福来伤害他，来取悦他，而甄谌将痛苦的未来替她预习。
　　甄谌的眼睛不自觉又闭上了，他刚吃了药，缓和疼痛之后困意就上来了，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地就睡着，任你敲锣打鼓也叫不醒。
　　单乐贤收敛起笑容，替他收走碗碟，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感受着这内室静谧的空气流动。她从口袋里掏摸两下，拿出个小红符，牵在甄谌手心里，特意和刘淑娜两个人去寺庙里求的，也不知求来作甚，图个心安吧。
　　她做这事的时候一下子没咬住嘴唇，眼泪就下来了。
　　“你这是把前十几年没睡过的觉都补回来了。”单乐贤轻轻地说，她摸摸甄谌的光头，看着那暗黄枯瘦的脸，心里揪，疼得人要在地上打滚。她看在眼里的，几年前准备毕业那段时间甄谌的劳累，那时候被恋爱掩盖住的残酷现实被所有人忽略了，这就是年轻啊，年轻就是不知疲惫地运动。等到生命快结束了，才能歇一口气。
　　她看在眼里的，准备毕业那段时间甄谌的劳累，那时候被恋爱掩盖住的残酷现实被所有人忽略了，这就是年轻啊，年轻就是不知疲惫地运动。等到生命快结束了，才能歇一口气。
　　等甄谌醒来已经是下午了，单乐贤在之前和傅谦宜傅医生见过面认识了，能放心甄谌和他一起，所以这次睁眼就是傅谦宜，单乐贤留了字条出门，说明天再来陪他。
　　他露出痴痴笑容，后觉有些傻逼马上收住，低头查看手机讯息。单乐贤走出病房却是心事重重。
　　时间退回她和刘淑娜第一次见，那是半年来第一次和同性这么亲密的接触。
　　那夜刘淑娜醉酒，浑身是酒臭，她给人剥光洗澡，看着醉鬼耷拉的嘴角和红肿的眼睛，什么想法都没有，甚至在心里恨恨地想，丑死了！
　　好险她没说出来让刘淑娜听到，她最恨别人说她丑，记恨在心两人就不会有故事发生。
　　刘淑娜隐隐约约中觉得有双温柔的手摩挲她的身体，毛巾擦干她的皮肤，她觉得舒服，方才在酒吧里那种接近溺水的感觉总算消退，她安心地睡着，被挪来挪去也毫无反应。
　　——这人真是醉了！单乐贤气喘吁吁，真是无语。好不容易把人安排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转身睡了客厅。
　　这一夜竟没有云遮月，月光出奇的明亮，好似熄火的太阳，放肆地照亮这个客厅的边边角角。单乐贤看着阳台快枯萎的花花草草，想要逼自己想点什么，却一点也想不出来。她眼皮子越来越沉，渐渐地看不见光了，迷迷糊糊睡着。没想到睡了没多久，自己就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来，惶恐睁眼一看，不是鬼压床也不是强盗入侵，而是今天带回来的小姑娘正抱着自己啃。
　　洁白的贝齿咬在自己的颈脖，她看见刘淑娜秀气的笔尖垂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刘淑娜衣衫大开，遮遮掩掩，却比在浴室中的裸·体软泥有诱惑力得多。
　　使劲咽了口唾沫，她猛地推开刘淑娜：“刘小姐，你疯了？醉了？”刚才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再结合甄谌的只言片语，她晓得刘淑娜夜袭的动机和理由，但她毕竟喜欢女人，她也有自己的底线，禁欲那么久了，惹不得，一点就炸火。
　　她想推开刘淑娜娇软的身躯，却无可奈何她愈战愈勇，好似一条饥饿的蛇紧紧缠绕。略带酒气的吐息，充满情色的触碰，她再也忍不住，反身压下刘淑娜。
　　她尽量避免吻她，怕把自己也绕了进去，心思缜密的女人们，在夜晚呻吟吐息，鲜花的馥郁弥漫在幽暗的客厅。刘淑娜满身是汗，在被掌控的过程中竟也逐渐清醒，看着眼前素不相识的女人双眼忧郁的蓝火，烧得她一颗心炽热滚烫。
　　“我对你挺有感觉的……”她咬着单乐贤的耳朵，压抑着欲要脱口而出的甜喘，胸膛起伏不定。
　　哪里有感觉？眼睛、嘴唇、手指、小腹、你的心？你在说哪一个？
　　是因为身体的慰藉，还是内心的重新发掘，上一秒为前男友花钱买醉，下一秒一头扎进陌生女人的怀抱。是临时起意报复异性，还是蓄谋已久的同性向往，是否准备好淡忘过去，还是打算转移注意。
　　电视柜的CD盒里还放着过去她和前女友两人最爱看的电影，前女友走了，她的痕迹却留下来。
　　这部电影两个半小时都在放乡村田园的温暖故事，旅人牧羊女、贵族少女和战士、摘葡萄的女郎和女佣。
　　这个世界里人人都有善良的一面，但不会是永恒，没有什么是永久，快乐不会永恒，痛苦更是被人特意淡忘，只是它们都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段里突然出现，狂潮细流地来，充涌你的脏腑。
　　单乐贤的头发被汗水洇湿，贴在嘴角，她什么也没说，压着刘淑娜只是心里想着。
　　不要再欺骗我了，我已经不愿意再当短暂爱情故事的女演员。如果付诸真心一定会受伤害，那么这次就让她得过且过，与刘淑娜互取互助吧。
　　反正就和世间说的那样，人生这么短，情感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26章 26需要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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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谦宜是刚从公司回来的，买了菜不会做，坐在沙发上犹豫着要不要叫司机带点酒店的饭菜上来。
　　甄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我来做吧。”
　　“你身体不好，怎么能…”医生马上站起来说。
　　“没事儿，这点事情不至于做不好。”他撸起袖子，晃晃已没几两肉的臂膀以示自己很有力气。
　　很久没下厨，掂起锅勺的熟悉感让他沉浸其中，翻炒加调料，过了再久他都能记住那些步骤，似乎已成了本能反应。他已经习惯了多年来为一个人下厨。
　　吓了一跳，愣愣装盘，走出去的时候险些喊了张遥，张着嘴站在门口极快地掩饰过去，却还是被对方捕捉到。
　　虽然傅谦宜一刹那有点痛心，但也假装无知，凑上去要帮忙。
　　秋末的最后一批螃蟹切成小块的，用葱姜等佐炒了，摆在桌上，还有时蔬家常菜，简单几样也能让餐桌摆出丰盛的感觉。
　　傅谦宜粗粗地吃起来，倒不至于像张遥那样囫囵入口，大快朵颐。
　　甄谌晃晃头，想要把张遥赶出自己的脑子里。可人就是这么奇怪，这就叫条件反射，这就叫习惯。
　　饭后傅谦宜和甄谌看电视，偶尔交谈，都是少言寡语的样子，甄谌察觉到傅谦宜的不同以往，有人打电给他他也不接，手边的公文包敞开着拉链就放在那里。
　　一阵阵的铃声在客厅打扰连续剧的对白，一下子气氛又尴尬起来。甄谌说，你还是看看谁找你吧，说不准有急事。
　　傅谦宜这才站起来掏手机，拿起手机后他转身去阳台听电话，公文包掉在地上，一个纯白的单页本掉在地上，封口是磁铁烫金的，掉在地上蹦开，甄谌捡起来时能一眼看见里面的内容。
　　——订婚仪式请柬。邀请人写的是傅谦宜的姐姐。
　　他不用仔细看也能猜到是谁的请柬，偏偏张遥那两个字刻在上面又是那么显眼。他看了好久好久，一个字一个字苦涩地拼进眼睛里。原来还是会痛，不管过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在身后停住，他慢慢地回头看傅谦宜。后者目光淡然，对于这件事情满不在乎那样，虽然他没有意思要给甄谌这件事，但能让人对张遥全无感觉也并非是件坏事。
　　“你要去看看吗？那个男人是如何对待你，你们的过去。”他说，循循善诱。
　　“……”甄谌闭了闭眼，“再说吧。”
　　听说这段时间张遥一直在找他。
　　单乐贤每次找甄谌，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给张遥那边的人发现甄谌现在住哪，甄谌的朋友不多，她就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是张遥的大学校友，见过面的，当然会被怀疑。
　　“你说这人要不要这么奇葩啊，逮着我就逼问……”单乐贤有次没忍住漏了嘴，让人听见了，甄谌站在花盆旁，手里还拎着喷壶，皱着眉头看向她。
　　“他找你麻烦了？”
　　生怕甄谌自责介怀，单乐贤打哈哈带过，又扯着他给他打毛衣过冬。
　　“不是，乐贤女士，您讲讲发生了什么！”他故意把强塞进手里的针线压在桌上，发出砰声。对方肩膀抖了一抖缩起来。
　　“不讲！”
　　“讲！”
　　单乐贤小声说：“哎哟，不就那么点事儿吗。张遥那混账玩意现在知道后悔了，满世界找你，之前还找上我了，说我肯定知道你在哪。”
　　甄谌眉毛皱得更深：“然后呢？”
　　她答：“我誓死不说，就是不知道，他也没办法，我这几天也是悄悄来的，请假都要躲他眼线。”
　　甄谌沉默了，过了一会他才说：“反正就快见到了。”
　　他把他要去那个订婚典礼的决定告诉了单乐贤。
　　“不会吧，你…你要去参加？”单乐贤惊呆了，她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他居然敢订婚之后还明目张胆来找我，不怕我打死他？！”
　　“别冲动。”甄谌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谁知道呢？张遥这边眉头郁结，手指敲击在办公桌桌面，双腿时而交叠时而放松两边。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涌现甄谌和他上一次的见面。
　　他站在傅谦宜身后，看起来如此陌生。
　　他有没有想过，甄谌少了他会怎样，自己少了甄谌会怎样？其实是有猜想过的，最开始在外面找三儿的时候，负罪感伴随着每一份礼物的送出。他花着钱想到的是甄谌，好几次想给甄谌顺便买礼物，但转念一想，老夫夫了买礼物反倒显得可疑，像是无事献殷勤。还记得当时自己买了劳力士的手表，殷勤送给他，也没见他戴过一次，多扫兴啊。
　　那时候其实有点不爽的，想和他聊聊却说不出口，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后来拖着拖着，两个人的感情一日不如一日，他看着甄谌，也不再是一心一意，而是心猿意马。
　　直到最近准备结婚了，他才惊恐地发现，他下半辈子即将面对的是他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到底为了什么呢，为了钱吗，到底是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以至于契约婚姻？他的头隐隐作痛，死活想不起来。
　　嘭地一声砸在偌大办公室的墙壁，新助理清亮动人的声音马上隔着门传进来：“张总？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看着桌上没发出去的一摞烫金婚礼请柬，他突然觉得腻烦，权力和金钱都是他过去想要的，但现在他都有了，反而开始回味起过去那段奋斗的日子。
　　他很清楚地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畏惧成功又渴望成功的。他贪得无厌，不知好歹，他追悔莫及却不愿放弃，好不容易抓到手了，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作为一个生意人，总是要舍弃很多东西，他是知道的，他比谁都明白，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倍感幸福，在幸福进行时却患得患失。*所以他为了更快接近理想，他舍弃了自己，罪恶的双手现在还不曾伸向亲爱的人，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
　　他瞪大眼睛冲出办公室门，在秘书员工们诧异的目光中迈着大步甚至跑了起来，他钻进电梯里挤出电梯外，他的肌肉紧紧绷着就像是哨兵，决心在这一刻无比坚定，他是强大的，在这一瞬间，他要去挽救两个人的幸福。
　　阳光多么明媚，就像甄谌向养父母出柜的那一天，他见证了对方有多么爱自己，也发现自己是如此的爱对方，快乐又意义重大的一天，这璀璨的阳光，他没有公司催债的压力，也没公众刀子一般的视线切割自己的痛苦，他一心一意要攥着甄谌的心，他爱甄谌。
　　车开到室外的停车场门口，一个衣衫破旧的维修工被保安呵斥着，前面的车子在等待着自动识别的挡杠被修复，烈日炎炎的，皮肤黝黑的维修工几乎被晒得皮开肉绽，却还要忍受着怒骂查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收钱不做事，是诈骗的吧，不是专业维修工吗，怎么连个杆子都修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没找到毛病出在哪儿，您等等，我再加快找找……”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有能力加快速度还在这里磨磨蹭蹭，这里的钱很好赚是吧！”
　　“没有……”维修工也急了，不敢抬起手擦擦糊眼睛的汗水。
　　等了两分钟，前面的宝马车主没了耐心，从车窗探出头来，大声喊：“你们TMD在搞什么呢，我还有很重要的会议，出了差错你们担当的起吗，我告诉你们，我要是错过了会议，我让你们在这个城市呆不下去！”
　　刚刚还牛逼哄哄的保安马上低眉顺眼，一展乖顺模样：“老板您稍等哈，我们也没有办法，您看这个机器坏了，我给主管打个电话看看怎么办好吧、”
　　宝马车主冷哼一声，很不耐烦地朝那个维修工摁喇叭。尖锐的喇叭声隔着车窗都能窜进耳朵里，像狠厉的冰雹，哐哐砸在烈日下的人心，惊心动魄又无可奈何。
　　那个维修工甚至没有怨言，他把两块纸巾揉成团塞进耳朵里，继续默默修理，心里估计是后悔接这个单子了。
　　张遥坐在车上，简直要被这个宝马车主吵死了。
　　终于修好了，电路一连上，自动栏杆又恢复了运作，宝马车主骂骂咧咧开车走了，保安继续劈头盖脸地骂那维修工，维修工污脏的手颤抖着数着钞票，确认无误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个保安给张遥打了个充满讨好意味的招呼，张遥把车开出去，突然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做到今日，不就是为了避免让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也做社会的底层，赚着微薄的工资受尽侮辱吗？方才那一腔热血冷却了，宛如一场梦，他又回到了现实。
　　毁约的后果是什么呢？他会失去所拥有的一切，甚至背负更重的债务，他要面临无数场官司，离了傅氏，他没有支柱就会倒，他一倒，这游戏没法玩了！
　　他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过了很久，他又把车开了回去。
　　这次他不那么匆忙了，他和往常一样走进电梯，冷冷地略过秘书，一声不吭，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很想见见甄谌，看看那张处事不惊，时常带着笑意的面庞。
　　再往回想，大学的时候两人注册公司，和G市一个小公司争斗的时候，一点也不专业，甚至讨论时龇牙咧嘴，要把对方吞进肚子里的那样的甄谌。那么新鲜，那么生龙活虎，令人难忘。
　　……
　　海晟的董事会开始明里暗里放箭了，傅董一宣告退休日期，董事会的股东们几乎是原形毕露，马上举荐自己的亲信，巴不得前浪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呢。
　　现在是傅氏投资关键时期，他不能出现任何差池。自己本来私底下就玩得有点乱，和前助理奸情，甄谌的存在也几乎无人知道，现在要防备的东西太多了。以及傅谦宜接近甄谌会不会有所企图……
　　有所企图？不然为什么偏偏就是甄谌呢？
　　这个世界上、这个城市，要好看的聪明的比比皆是，为什么是甄谌？像海晟这样的新起之秀虽然不多但也绝不是没有，更何况傅谦宜看起来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俩是对方的爱人，却像是挺早相识的。傅谦宜那小子居然敢说喜欢甄谌……他咬牙切齿。
　　“张总，傅老先生在会议室等您了。”有人敲了敲门。他马上应了声好的，扣好西服扣子就出去了。
　　“你和温华这次订婚，就在傅氏旗下的酒店举行吧，一来场地比较自由可以随意调整，二来，做个小广告也不错的。”傅老先生难得出门一趟，做女婿的不得不亲自接待，点头微笑。
　　张遥的未婚妻傅温华没怎么认真听他们讲话，看着手上平板中各位受邀者的资料，想着弟弟会不会出现在这平板上面，意料之中没有，她摇了摇头。
　　“后天就是婚礼，你们准备好自己的事情了吗？”傅老说，这不是询问，而是接近于陈述。
　　“演讲稿已经准备好了，礼服有三个方案，看当天的搭配吧，设计师说最好一个风格，一家人看起来团结一点。”傅温华冷冷道。
　　傅老点点头，这就起身准备走了。走之前，他转身对正松了口气的张遥开口。
　　“谦宜后天也会来，你应该记得，我让你把邀请函给他的，结果你俩打了一架，你要知道到时候的场合可不是你们私底下闹闹那么简单，那边我会告诫的，先给你赔个不是。我希望未来你们能和睦相处。”
　　张遥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目送。傅温华坐在一旁喝了口茶，和张遥助理叮嘱几句后也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
　　傅老拄着拐杖，身后的小助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傅温华半刻不愿意多和自己的父亲呆在一起，一出门就往反方向走了，傅老也不在意，小助在他的示意下贴了过去。
　　“我看张遥那小子最近总是心不在焉的。”
　　“您观察细致。”
　　“你说，他会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咱家？”
　　小助想了一想：“我派人去查。”
　　“不要声张，不管怎么样，好歹也是我选中的，要让婚礼进行下去，不能丢了傅氏的脸。”傅老沉声道。
　　“是，我去处理。”
　　傅老抬手：“唉，别急。你查事情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可别让对方顺藤摸瓜查到温华的事情，这是一件大丑闻，给别人知道了更不好。”
　　“是，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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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确定要去旅游了，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久就越来越少了哈。”单乐贤闷闷不乐地替他收拾行李。“傅医生说你虽然可以短期内停止治疗，但药还是要坚持服用的，我给你都放进包里了。”
　　她熟练地把日用品整理进一个深色的旅行包，又拎出来一个膝盖高的小行李箱装些住酒店要用的硬物。甄谌在一旁和刘淑娜喝茶默默看着，一个没插手的机会另一个压根就是来看热闹的，看这个平时二傻子单口相声代表在这里东忙忙西忙忙。
　　“我给你俩做了个粉条，待会趁热吃。”甄谌放下杯子去给旅行社打电话。
　　单乐贤收好东西走出来，甄谌也正好放下电话定好机票和酒店，坐在沙发上松了口气。
　　“哎不是，真的不让我们陪你去啊?你说一个人大的旅行到底有啥意思?我们在路上陪你还能防止你被骗啊走丢啥的，身体不舒服也能给你点照顾。”
　　“趁我现在还能走动，就不麻烦你们陪我了，而且我只想一个人去……”甄谌还是那么坚定。
　　单乐贤耸耸肩，再怎么说这个人也是个成年人了，他自己想做什么谁也没资格插嘴。“当初还是我劝你旅游的，结果自己就跑去玩了也不带上好姐妹。”
　　那天下午，也就大概一周前吧，单乐贤下了班去看甄谌，一打开门就被吓到，甄谌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脚，茶几上的杯子有好几个，药片散落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她第一时间就想到甄谌是病痛来袭，又懊恼自己上班的时候只顾着业务没给甄谌打电话，要是早点知道甄谌也不至于难过至此。可她扶起甄谌一看才知道，对方不是胃痛到晕厥，而是就那么迷茫地呆滞，双眼无神，好似不会飞的小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胡子拉碴，衣服也没换，从早上起来一直呆愣到傍晚，电视机定时关机，蓝光机吐出一张光碟，静置在半空。
　　“甄谌，振作一点……”
　　单乐贤受不了他这幅样子，握着他的手哭。她要想点办法，就算是为了自己好受一点，也要甄谌放松心情。
　　甄谌这时候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妹妹，有些愧疚地要抽出手来收拾桌面：“对不起，我……”
　　“我来收吧！”单乐贤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弯腰，收拾好一片狼藉的桌面。
　　“我今天早上起来放电影，看着看着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走神了，然后就睡着了，你刚回来我才醒，没来得及收拾做饭，，没想到你今天要过来，早知道就去买点菜了。”
　　“没关系呀，今天下班的时候我去超市买了点不容易坏的菜现在还算新鲜呢。偶尔也让我给你做餐饭吧。”
　　“噢?大小姐也会做饭啦?”
　　“刘淑娜那臭女人，躲她前男友，现在住我家，这家伙对做饭一窍不通，整天搞什么魔芋青菜叶子，我看她就吃沙拉酱算了。我就上网找了视频学做菜试着让她改善一下伙食，胖点就胖点吧，反正都有我了，她不做瘦身教练在家里开开网店就算了，收入不太稳定但也好过吃青春饭。主要是看她瘦得那样，也没见别的健身教练和她一样瘦啊。”
　　“听说她的学员都是追求骨感美的，那种纤细却有力的?”
　　“这么瘦哪有力啊!”单乐贤正淘着米，猛然间想起那天晚上不就是被这热情撩拨得昏头昏脑的么，那双手可大劲了，居然能强迫自己的手去抚摸她，那种被耍流氓的感觉真是奇妙又刺激。她脸通红，喏喏道：“好吧，其实，对女生来讲是挺有力气的……”
　　甄谌噗嗤一下笑出来，弯着眼睛笑得靠在门边：“就猜到不是什么好故事。”
　　当单乐贤总算做好三菜一汤端出来，甄谌很捧场地坐下欢呼，率先动筷，还夸她厨艺了得，简直堪比大排档师傅。要知道大排档师傅也是很厉害的，一个晚上做上百个菜，基本功熟练还考验稳定水平。
　　“谌啊，你有没有想过去旅游啊。”单乐贤对着空盘子意犹未尽，一边给刘淑娜发短信一边问。
　　“想过。”
　　“去旅游吧，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爬山么？我们一起去吧？”
　　“嗯，不过我这次想一个人去。”
　　单乐贤有些不敢相信：“……”一个人去？这是女生很难以理解的。
　　“好吧，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怎么样，去的时候坐火车转大巴，跟旅游团，回的时候自己坐飞机。”
　　“我去替你安排？”
　　甄谌笑了笑：“我自己来就行了。”
　　都是成年人，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是怕甄谌的身体受不住，倒下也没人扶，出门旅游黑心的人也有，防不胜防给你来两下子手机丢了钱包没了，那就麻烦大了。
　　“放心吧，我很谨慎的……”


第27章 27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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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谌跟着一群戴帽子贴了标签的游客进站，单乐贤笑嘻嘻地和他挥手暂别，希望这次旅行愉快。
　　G2389缓缓进站，他有预感，自己是最后一次通往理想，未来不是遥遥无期，他不愿把自己留在过去的回忆里。
　　坐在一等座的位置上，秩序很好，没有人吵架占座，火车又缓缓离站了，驶出去一会儿，天空就从开始的半灰不浅变得渐渐明朗，车厢细微的颤动也不至于让人觉得难受，从发觉自己有胃病开始他就不怎么喜欢坐车了，平时上下班坐公共汽车已经是极限，这次选择坐火车也是想着没有大巴颠簸，比高铁慢些，加上可能因为对历史感兴趣，交通工具上也偏好于火车这样承载许多的“物质载体”。
　　车厢里早有很多乘客，有的打着盹呼吸声颇为厚重，可是没人在乎；有的拿着报纸，眼睛几乎贴在灰纸黑字上边，像是要把这些方块字拆开一笔一划吞进肚子里，过了一会儿又如临大敌推开半米远，估计是在车上看报也觉得晕了。有小孩在追，H市的乘客到黄山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此刻尽显悠闲自然气态，拿出扑克牌或蒲扇摇摇摆摆，放任自己的娃娃堵过道。
　　也不是太吵。甄谌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他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坐火车还是大学的时候，拿个诺基亚先行版，还很时尚，那时候就没信号。
　　一块阴影靠过来，他觉得有些压力，一扭头，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凑过来，带着点口音问他：“你是游黄山还是泡温泉的咧?”
　　“啊，泡温泉的……不是、爬山的。”他大窘，怎么就说错了，突然被人搭话有些不知所措口误了。
　　“我听说那边的温泉也不错啊，我也是爬山的，打算爬完山去泡温泉，听说很多人打的泉池子，嘿嘿，不管真假我都得试试。你去哪里？”小伙子已经开始掏瓜子了，甄谌想了一想，把记得的旅游景点说了出来。
　　“我计划和你也差不多，当时网上找攻略的时候这几个地儿比较有名，说是来黄山一定要去看看的。”
　　“还想去其他名山看看，不过我有点忙过头了，估计估计是没机会去观光了。”甄谌不经意惋惜道。
　　小伙子吐出瓜子壳在纸巾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热情洋溢又年轻的脸上，他有些不以为然：“这也行，你们城里人至于么，为了点钱忙成这个样子?我旅游好多次了，还能捡到有人拿着公文包去旅游的，遇到排队就拿出电脑敲敲敲，程序猿?”
　　甄谌乐了：“你不赚钱你怎么出来旅游的?”
　　“不是不赚，是赚的少，我以前在网上做客服的，一天20个小时在那里坐着打字，这真不是我能干的活儿，这么想着吧，我就去外头打工了，就是那种仓库的活儿，还好我会电脑，现在都兴网络订货存货，所以我马上就有有办公桌了，打两份工收入也不错，虽然买不了房买不了车，到黄山、草原国内行的钱还是有的。”
　　甄谌哦哦两声不说话了，那小伙子继续问，你是跟团还是自由行。
　　甄谌说我打算找人介绍良心导游去爬黄山，留两天自己在周边景区逛逛。
　　青山绿水倒退，白云淡抹，原野围栏护住娇嫩的菜花，车窗外一片生意盎然，有鸟雀站在火车窗檐，好奇的孩子屈起手指敲窗，想要把它们惊吓飞走、仓皇逃跑，鸟儿们对这些游人的骚扰早已见怪不怪，乖俏地停驻，直到火车再度进站，才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好像它们只是觉得那样做好玩。两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现在火车速度这么快，他都有些适应不过来，告别小伙子，他们各奔前程。娟秀的黄山站字体站立石排上，路牌写满各个方向所能通往的地方，在导游的集结下他们坐上了开往市区的大巴。空气质量还算不错，比起H市要少了点湿润，多了点清爽。一下子心情就好了起来，身体也仿佛有了无穷的动力，他把行李从行李箱拖了出来，看到前面有一对带小孩的夫妇，对着大包小包有些手忙脚乱，他主动上去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如果是平时，这对夫妇会友好婉拒，不过现在显然情况不允许。那个母亲笑着说，如果能帮他们把大的行李箱送到他们的酒店房间，他们会很感谢的。
　　小男孩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吮手指，眼睛呆呆地看着甄谌。
　　“哎呀，不要咬手指，有蛔虫进到肚子里会长不大的！”当妈妈的首当其冲纠正儿子的坏习惯，几乎每个小孩都要因为咬手指被教训一顿。甄谌以前也被这么说过，不过他没有乖乖听话，趁着没人看着他他还是会悄悄咬手指，这是一种暗着来的叛逆，直到懂事才结束。
　　把行李箱送到他们房间里之后，果不其然又被问了一次旅游行程，当爸爸的说兄弟你面相挺好的，慈眉善目，成家立业了吧，怎么一个人来？
　　一个人来要么是自己喜欢要么当然是有点问题，甄谌虽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无奈，但也说自己是出来散散心的，还没有成家。
　　第一天舟车劳顿，是没什么精力爬黄山的，旅游计划里也本就是把周边有名的小镇逛一逛，第二天才去爬黄山。景区人多，哪怕是周一也仍然有不少老年人组团来旅游，五颜六色的小旗子走到哪儿都能看到，他到那种好评较高的接待处询问了关于聘请导游的相关事宜，得知负责自己的导游还在吃饭，他才想起自己也该吃饭了。
　　旅游古镇当然不缺吃饭的地方，走进主街的一个分支巷子，古色古香的建筑都刷上了新漆，让木色更鲜艳，还有淡淡的清香。秀丽精致的香囊挂饰摆在敞开的木架窗口上，有感兴趣的人可以拿起来看一看。他钻进一家面食馆，用“钻”这个字眼是因为这个店铺简直就像个地下室的边角料，他这样的个子得弯腰进去，坐下来才不觉得逼仄。长条板凳和白瓷茶壶，方形的壶身让他颇觉有意思，封了绿叶瓣的透明茶杯使他爱不释手，热腾腾的拌面端了上来，配上花生碎撒进去自个儿再拌两下，登时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凉酱热面的交融和闷闷热的空气，他吃得鼻尖冒汗也不愿意停下来。他吃完之后又钻了出来，对这家小面馆一开始的不满完全消失了，果然深藏不露。
　　一般来讲餐饮区的价格不会高到哪里去，但日用品的价格就比外头高出好几倍，他拿着二十元一瓶的可乐在街上走着，看看这串金铃铛瞅瞅那边的手雕小泥人，好不快活。正好导游吃完饭给他打电话来了，说今晚先休息，明天计划照常进行，可以去宏村祠堂啥的看看，记得有问题联络他，其他自己安排。
　　H市怎么说也是个旅游大城，数处国家级文化遗产都在那里，他自己怎么样都不会被坑蒙拐骗，这一点自信倒是有。
　　云波广阔、风和日丽，来对时候的黄山不负所望的怡人。柔和的风如母亲蔼蔼的双手，含情抚摸游人的肌肤面庞，两鬓随风飘是体会不到了，甄谌没有留长发的习惯，只觉得周身的毛孔都透着清爽，一扫过往萎顿的情绪，他在向导指引下逐步攀登，拾阶而上，偶尔遇到陡峭的坡段，爬两下就要休息，同行的那一家三口，小孩子没半小时就哭着说累，当妈妈的说乌乐你哭了更累呀，拉着他小手说什么也要继续往前走，小孩哭得打噎，弱弱地像挨踢的小羊羔。几个老年团的大婶大爷劝那对父母让孩子歇歇。
　　“你们二十几的身子小孩哪里跟得上哦，上阴凉地方歇歇去嘛!”
　　“是了是了，看小孩子哭，我们这些当婆婆奶奶的心疼得不得了。”
　　当爸爸的大手一挥，萝卜头就被抱上人口密度过大的小凉亭休息去了，甄谌找了根木头当拐杖用，周围的人都这样，居然还觉得有点时尚在那里摆pose。
　　他也带了单反，不过没人需要他拍，也没人帮他拍，照着那雾霭沉沉拍了几张下午景色打算回去冲刷当明信片。
　　青苔钻出石缝露出斑斑点点鲜绿油绿，点缀紫红浆果，刚韧青松猛扎入地如同一捆弯曲的刀剑，横长纵长向上生长，血管一般的经络环绕松树身躯，暗示着它的年岁历史，听说一粒吃食鸟儿带来的种子掉到石头里，哪怕是没有土壤也能让它发芽，雨水的滋养让种子更茁壮成长，生长在悬崖峭壁反而挺直腰杆向上挣扎，因此盘结连绵，根部宽大如腕，常年屹立于高峰，傲世天下。
　　军人气质就是由此启发，愈挫愈勇永远坚挺。无怪乎《黄山陪客松》写此是“玉笋峰前四翠虬，荫凉盖下涌人流。”配合当下情景，真是古今错觉，大有穿越感。
　　还有下阕“千年陪客情不悔，任尔狂风暴雨稠。”给黄山松别样风情，更多添温柔婉转，好似一宽厚沉稳老人为人引路，向深山行去，人烟渐少。或许是到了另一人迹罕至的丛峰之一，甄谌还指望偶遇狐妖猫妖，竹精花鬼等闲杂妖怪，猛一敲脑袋自己是鬼迷心窍，被志怪异闻给洗脑了。
　　他拨开阻挡眼前的枝蔓碎叶，瞥见一抹光亮在眼前，走出去，原来这处与大道相连，共同通往最终要去往的山顶。想到方才所见也不过是丛林小径一条，不由得更加感叹黄山的景深曼妙。
　　佛堂闲人免进的拦护将他的好奇心阻隔在外，他之前对书里写的黄山佛堂很感兴趣，现在想来，黄山烦人扰扰，早就不再有安静闲逸的气氛，更多的是热闹和喜怒哀乐分明。没能得到住持点拨，有些遗憾，却在意料之中。他转身向上继续走。
　　现在日落比较晚，六点依然将落未落，人们绕到山一头，靠着山壁扶着栏杆眺望。他也在其中，扶着温润的石柱，风越来越大，他的头发被吹得僵硬，兴致勃勃等待着。
　　结果方才还晴空一鹤排云上，现在就乌云翻滚了，细细密密的小雨落在脸上，把许多游人的兴奋浇没了，他们转身怨声怨气地进酒店躲雨，寥寥几人还站在栏杆下，幸而无雷，只是雨珠大。甄谌也没走，不知为何，这仿佛就是他想看的日落，人们觉得遗憾，有的人千里迢迢只为看得见落日一角，明早就离开，说不定以后都再没有机会，而他只觉得美好，只觉得满足和快乐，这样突如其来的开心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
　　这才是正常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完美的日落不会时刻被人观赏，他是幸运的么？他看见了晴看见了雨，感受到风也听见了鸟鸣，山涧空灵飘渺的纱雾存在他的记忆里，这才是最好的。
　　境因心而变，这一刻，他领悟到曾经所不曾深刻体会到的道理。
　　放下，他就拥有了一切。
　　不多时，雨把云下完了，天空真正澄澈自然，他吃惊地张开嘴——这落日，散发出胜于白日的璀璨！夜也知道它将来临，昼也明白它将息了么，竟使黄昏如此醉人……艳艳的火球带着一轮光明，潜入橙金的天际里，在清晰的山间放大再放大，万物镀上薄薄的绯红，像秋非秋，林声寂寂，“鸟鸣山更幽”。
　　方才留在外头的几个摄影师轻车熟路拿出设备拍摄，神使鬼差自己就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落日下沉，渐渐消失，把那抹极快易逝的惊艳带走，他吐出一口憋久的气，回味起来，想到山上皲裂的石层，想象着它们就是这样十年如一日地迎接着日落，风吹日晒、雨打雷击，从不因什么而改变，他抚摸着黄山细微的一角，觉得眼前的世界时虚时真，一时之间如幻境另一瞬间又成了现实，他的神识一下浩瀚清醒一下又飘渺迷糊。猛然间有一只手从身侧而上，环住他的腰稳住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冷汗一下冒出，甄谌倒吸一口冷气，也恢复了意识，刚才这一下要是没人拦着，一个跟头下去准找不着尸体在哪，来黄山是准备缓和心情的，没想到死的不明不白，可亏大发了！
　　“谢谢你！可真好险了。”他从那人手下挣出来，颇为尴尬地道谢，一抬头愣了，刚才那个好心人正笑嘻嘻地望着他，两只眼睛黑亮亮，年纪也不大，正是之前在火车上看见的小伙子！甄谌对他颇有印象，也惊讶道“好巧”。
　　那小伙子大咧咧掏出一把瓜子磕起来：“你吃瓜子儿不？刚才我远远看见你在这里淋雨，还以为自己认错人，走近一看果真是你，好险我救你，否则……不讲这种话了，你搞啥子在这里神呆呆？”
　　“噢，我在这里看日落，有点头晕刚刚。”甄谌拒绝他的瓜子，和他一起走向酒店，这片区搞文建占去了不少地方，甄谌下榻的地方古色古香，有旧时书院的味道，那个小伙子住的另一家青年旅店，性价比比较高。
　　晚上，月明闲适，两人约了出来散步，走到食街参观祠堂看看对联诗赋，又聊起了人生。无奈小伙子毕竟年轻，甄谌一开口就觉得自己是在以长辈口吻进行说教，不禁闭嘴，把话语主动权交给小伙子。对方也没放过这个机会，把未来二十年的计划一股脑说了出来。
　　“虽然现在日子苦了点累了点，但毕竟人生还长嘛，保不准十年时候我就是一成功人士，哈哈，说笑的，但我肯定不甘心只赚那么点钱，我在找机会，找真正合适自己的职业，我下定决心，要稳稳当当干好一件活。”
　　甄谌莞尔：“这和你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是要当个自由人嘛？”
　　“昨天的我还年轻，每一天我都比过去更成熟，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对不对？”
　　“说白了就是善变，年轻人。”
　　“咳咳，别戳穿我嘛，甄老师。”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小伙子也会嘲讽别人，甄谌说今晚他只请喝雪碧，不准小孩子喝酒了。小伙子连连求饶，他哈哈大笑。
　　“其实我本来来这里，是想请大师给我新买的佛珠开光的，可是听说大师出去旅游去了，现在正在美国给人家讲学呢。唉，要见大师兄弟还真麻烦，平时就有一堆人排队的开光的，真希望大师是个宅男啊——”
　　小伙子边说边卷起袖子，小叶紫檀的珠磨得很亮，有个小小的金貔貅作结饰，甄谌看了一下，也说不错。
　　第三天，真正地去体验了一下茶道艺术，先前张遥也带他去过，不过那个时候他嫌麻烦，就在旁边发呆，等张遥把东西演示过一遍之后让他来做，一丁点都做不出来，步骤都搞错，还差点把人家茶具给磕坏了。大概是觉得带他出来无趣吧，就也没有第二次带他出来进行这种所谓优雅体验。
　　他也不明白，如果这种东西不是发自内心地想做，学来有什么意义？
　　上课的小姐姐很认真负责，请他们在雅座落座后用娴熟的手法为他们展现了大家闺秀的风范——每个人都尝到了精心泡好的茶。甄谌实在是不懂这些东西，所以当天的日记写得很简单，就是说喝了茶就结束了。


第28章 28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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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乌乐，叔叔给你唱个歌吧？”小孩子回家前要在酒店过生日，服务员送来一个三磅的蛋糕，几个来玩的游客围坐在桌子前要为他庆祝。甄谌会哄小孩，两天就让乌乐喜欢和他一起玩了，可能是因为病态显老，所以乌乐总是叫他叔叔。
　　“叔叔？明明是哥哥——您还那么年轻。”当妈的掩嘴笑了。
　　“我这年纪的确要叫叔叔了，哈哈，您说我年轻我还不好意思！”甄谌把蜡烛插在蛋糕上。
　　“这蜡烛会放烟花！”乌乐大喊起来，“我都迫不及待要吃蛋糕了！妈妈，这蜡烛也能吃吗？”
　　“蜡烛是不能吃的。”妈妈把他想抠巧克力的手拦下来。
　　“啊？！那多浪费。”乌乐吮着手指，吵着要吃蛋糕。大家赶紧关了灯唱歌，黑暗中蛋糕的香气更加诱人，人们拍手唱歌，乌乐嘟着嘴巴一吹就把几根绚烂的蜡烛吹灭了，好像刚才说焰火漂亮的人不是他。甄谌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切下去，才切了几刀乌乐就要分蛋糕，无奈，只好先给他几碟去分给年长的长辈。
　　甄谌全权掌握分蛋糕的职责。明亮的光线，白白的鲜花奶油，嘻嘻哈哈的许愿声，真希望午夜的钟声永远不要敲响，他的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如果他没确诊绝症，或许他会在发现张遥出轨后提出分手，然后领养一个孩子，两个人一起生活。像现在这样，和他过每年的生日，一起唱歌许愿，小时候没能体验到的一切一切，他都会给予给那个孩子。
　　吃完蛋糕后指针指向11点，都回去休息，明早赶班车的长途旅客互相告别，天涯海角短暂相逢的人们转眼又要告别，谁也不会有离别的伤感，唯有乌乐，泪眼汪汪地牵着甄谌的手不肯睡觉。
　　甄谌好说歹说才让他松手，明明说一句谎话，他也会和他一起坐大巴回去就可以解决事情的，但是甄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阿宝的承诺，说好一起坐飞机周游世界，说好会一直在一起，那些想要等到四十岁以后再做的事情现在一件都做不了了。如果知道承诺是无法实现的，早知道他就不要轻易许下好了。
　　目送着乌乐牵着父母的手离开大厅，空荡荡只剩下甄谌，他颓然坐下，捏着一角坐垫，叹了口气。那个快乐地吹灭蜡烛的孩子是否会知道未来的路有多么难走，社会的苦难又岂止一点......
　　过了好久，指针指向十二，他才站起身，回房间作回家的准备。
　　甄谌就猜到他会找到他的。
　　下楼散步的时候看见张遥站在信箱旁，他吃了一惊，张遥显然也看见他，迈开腿就快步走上来。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人是找不出来的，更何况他根本没有离开这个城市，他和张遥的距离再怎么远，都没有超过生与死。
　　躲不掉的，只要有一天他还活着。
　　但他没有办法直面张遥，他不想。于是转身就走，两个人无声地对峙着，即便张遥的手已经快抓住他的。
　　——“你有什么要紧事吗？”他停下来，不想给人知道他住在哪间房，扭头面对他，虽然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和他对视。
　　树枝被风拂动，叶片交错相互折叠遮盖起来，半圆的日光投射在地上，影影绰绰。天气干燥而冷酷，一股股的风更像潮汐般涌来，有种要刮倒经不起力量的树苗的决心。
　　张遥瘦了，双颊贴着骨头，轮廓更加深邃，他的身子藏在长风衣里，看起来像个屹立僵硬的钟塔。仿佛有层阴霾压在脸上，偏生那双眼就像在沙漠里开出的狼毒花，向水而生，祈求被润泽地看着他。
　　这是最后一点希望吗？甄谌恍惚中想到。
　　“订婚仪式。”张遥说，太久没见到甄谌，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听着不像原来的他。
　　“嗯。”甄谌回了声。
　　“只要你回来，我马上取消订婚。”
　　甄谌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会取消订婚，那本来就只是个策略而已。不是一定要去做的，只是傅家的一个幌子。”
　　“张遥，你在开玩笑吗？你把这件事情当作儿戏吗？”他震惊且愤怒了，简直无可理喻。
　　“你辛苦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和你分手真的不是因为什么原因，只是因为我们两不合适，没有未来！”他说，“你醒醒吧，都到了这一步了，海晟是你的心血，你不要因为自己的幼稚让一切颠毁吧！你要是取消订婚，等着给人笑死、咬死吧！我们是不可能了，反正你也无所谓和谁在一起，订婚就订婚吧。”
　　“我喜欢男人，喜欢你，但和他那个名声败坏的女儿结婚是结成合作条件的必须之路。从零开始的海晟不能再跌回负——我知道这件事情荒谬透了，但是傅董承诺融资五千万作为换名资金，或许以后大股东会变成傅氏，我的话语将一文不值，但我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心血就这么倒下。”他自顾自地说着，已经没有重点，也没有目的。
　　抓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对方是铁了心的要他回家，简直像个疯子，甄谌不禁皱紧眉头，用力挣扎起来。谁管你喜欢谁家女儿，哪个助理，你自己和人家的订婚，居然要由他这个“外人”来决定。
　　“这件事情你做的了主么！”他说，“只要你还在一天，就不能把公司做倒了，所以你也要和傅温华结婚好以女婿的身份，坐稳大股东和执行总裁的位置，董事会的人才会对你的地位不抱怀疑态度。你有没有设想过，当初那个财务的人是谁，从哪里来，他在为谁工作？”
　　张遥的手果然迟疑，趁着松下来这个机会，甄谌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跑进电梯里，张遥没有追上来，远远地看着他。
　　“订不订婚已经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了，你自己去想后果吧。”他说，我不可能和你走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以前，钟塔突然动了，齿轮高速旋转着，指针疯狂摇摆，器件摩擦的声音突然爆炸开来，仔细在这没有声响的空间里寻找，会听到一丝细微的可怜的呼唤。甄谌防备地后退几步，生怕张遥发了疯冲进电梯里掐死他。
　　但张遥也没有那么做，他只是离电梯门很近，用他那颇为沧桑的眼睛注视着甄谌，“我只是很想你。”
　　人总是到了失去才开始害怕，开始后悔。谁也不想承担失去的痛苦，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等我把生意做好了，我就回来找你，你等我。”
　　令人不安的声音在电梯外响起，充满怨念的脸总是浮现在自己眼前。
　　甄谌迷迷糊糊地回到家开门关门，迷迷糊糊地换下拖鞋和外衣，迷迷糊糊地坐下，觉得刚才的一切像梦。不真实，不切实际，让人难忘，是噩梦吗？或许是吧。张遥的面容原本已经渐渐淡化了，却因为这再一次见，他回想起来过去好多好多的事情，他不知道张遥能不能回想起来。这种有些奇怪的感觉在他的心里像难以启齿的瑕疵，他当然希望张遥得到报复，但现在他又不太坚定了，想到真相一旦被张遥察觉就仿佛会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出来，他就有些激动。
　　“我等你，我拿什么等你？”甄谌苦笑着把头靠在沙发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胃又开始疼痛起来，他想去找点药缓解一下抽搐，但是站不起来，这痛感突然加剧，原本细细的针扎变成利刀子开膛破腹，一下子挺不过来，意识又开始模糊，这一次他是被动闭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都黑了，他才恢复意识，还躺在地上，皮肤变得冰冰凉凉，被地气渲染。赶紧找了药来吃，想到自己这个状态，他本来要告诉傅谦宜的，一时放在一边，就打算先写在日记里，第二天能看到提醒自己。结果拖着拖着就忘了。
　　请柬上的日期很快就到了，那天傅谦宜一大早就来找他了。
　　甄谌下楼，看到停在路边的保时捷定睛瞧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我觉得你这台车有点眼熟。”
　　傅谦宜疑惑地看回去，道：“哦，这台车是我姐的，我的在公司。我之前不是开过一两次接你吗？”
　　“之前没留意到，今天特意看了才注意。”他迟疑地钻进车里，看见内饰深吸一口气，心里突然回现了过去的记忆。
　　傅氏投资的酒店在郊区，面积不小，整体外观高级，罗马式的辉煌圆柱矗立门庭，他们下了车有侍应生替傅谦宜停车。走内部人员专乘的电梯，他们到了家眷休息室，等待着上午十点半的到来。
　　真的要去看他们的订婚仪式吗……甄谌扶着窗台，手心已经出了冷汗。
　　中间的的礼堂有一个可以塞十个篮球场的体育馆那么大，两边有联通的几大间宴会厅，供不同类型和身份的客人用餐或者交谈。此刻统一行使社交职能。用豪华的订婚仪式主要是傅老借此展示对女儿的疼爱和家族式的仪式感。甄谌吃惊地跟随傅谦宜步入会厅，看着搭配完美的色调、装潢，整体显现气质不凡的室内，即便是完全不懂美学的人也会被其气势所震慑。
　　已经差不多宾客齐聚，各色人物出头露面，让他不由得拘谨起来，总觉得自己在无形中被压了下去。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参加温华和小遥的订婚仪式……”傅老上台，用已经调试过的麦克风清清嗓子温和地笑着，看起来和蔼可亲。他的重点主要在能否吸引这次订婚仪式里参宴的其他家族企业代表人的合作欲望，因此讲的客套话不太多，简单介绍了傅氏现状未来发展的前景，着重强调了和海晟合作后的计划。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商业联姻，而立场不同，所以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尽一样。
　　有一两位气质优雅的女士手挽手站在花瓶旁窃窃私语：“夫妻即便开始不和，到后面也会渐渐地生起感情。”“最开始都那样。”……也有一位打扮干练而少施粉黛的戴着眼镜的女士抱臂微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士们则高谈阔论时事政治，偶尔表达对傅氏的赞扬，言语里透露出对今天主角之一的张遥的鄙夷。但也有人说，有张遥这样野心勃勃的人，能够把目光放的长远深刻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和傅氏联姻，在他的管理下海晟势必成为黑马，在原有基础上突破自身的限制，未来犹未可知。
　　甄谌听完傅老的介绍，一时间无话可说，这已经超出他对财富的理解范围，上升到权利和地位的遥远感，他突然想到，海晟其实也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大得多。他看着傅谦宜和比他年长的人们握手问号，大概一轮过去后，傅谦宜走到他身边他才开口。
　　“真厉害，张遥再努力个五十年都不能做到这样。”甄谌啧啧赞叹，眼睛望向待会准新娘新郎要出来的门口。
　　傅谦宜笑着扶上他的肩膀低声道：“虽然我很不喜欢别人把我和我的家庭联系在一起，但这次我还是想问，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转投入我的怀抱？”
　　“少开玩笑了。”甄谌撇过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第29章 29谁的束缚，谁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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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遥跟着音乐原本面带自信微笑走出来，在抬头时看到站在远处的甄谌和身旁傅谦宜，有说有笑，不知在说谁，笑谁？他握着话筒的手就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甄谌果然去和傅谦宜在一起了么？看看眼下这局势，他还是寄人篱下的这幅模样。
　　他一开口，全场立马安静下来，连原本一些细碎的讨论声都没有了，偌大的室内就只有他的声音。多少双眼睛在看，每个人的好感都有可能决定他的发展，他要招徕商机，招徕同伴。明里暗里的，谁都有自己的目的，婚姻不是真正的爱情，事业不是永久的事业，只是这一步迈出去了，他再屈辱，再不乐意，都得走……
　　“父亲在海晟面临危机时给我很多帮助，很多经验上的东西若不是他及时指出，恐怕就没有现在的海晟。那么短短几个月就让海晟重返春天的原因我相信各位有所耳闻……”
　　重点要突出傅老的功德无量。他心里哭笑不得，想到那张佛一样的善脸，想到傅老压倒性的好评，他心里大大的不爽起来。
　　“您气色看起来挺好的，想必夫妻俩生活过得不错。”一夫人笑着和他握手，汉子眼也能看出来扑了粉打了腮红的脸也能夸作气色好，那景观猴身子大概也能叫“健壮”了。
　　张遥点点头，说确实是这样。
　　等傅温华上来，甄谌心里的猜测才证实了，那天刘淑娜喝醉酒送完她之后在马路上搭的车，正好就是傅温华的。因为姐弟俩出门低调，所以有时候会共用一台保时捷，开这车的人这么多，他也没能记起来。
　　“怎么了？”傅谦宜以为他在看张遥，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仔细一看，对方双眼更像是面对着那个方向发着呆而已。
　　“世界真是太小了…”尽管无语，还是应答了傅谦宜。他应该也不知道吧，姐姐曾经和自己见过面，难道是为了打探张遥身边有过什么人么？
　　甄谌怕她认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怕，可能因为想到这样一个青春美丽的人要和一个喜欢同性的人结婚，而她的未婚夫曾和自己同床共枕九年，有些不敢面对她吧。
　　傅温华和张遥站在一起倒还登对，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比到场的嘉宾还更像客人，压根没把心思放在订婚这不大不小的事情上面。好几次张遥的眼睛斜过来，和甄谌的撞在一起，让他有些尴尬。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甄谌走出去接。
　　是单乐贤。他边打电话边往外走，偷转头看有没有人在后边会听见他打电话。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你这次参加他的订婚典礼不就是要告诉他你的绝症吗。不要说，别让他知道。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错过了就没有了，不要脸的东西……”
　　“少玩，都这时候了。”甄谌知道她在想什么，把身子靠在墙壁上，沿着走廊想一路走回休息室，站了一会他已经有些累了，眼睛开始集中不了视线，漂浮脚步。
　　“我恨死他了……”单乐贤恨恨道。
　　挂掉电话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甄谌正等着傅谦宜回来，他和单乐贤讨论了这么多，突然又不想说，在两边犹豫又犹豫，还是决定不讲，这么个大喜日子，虽然也可能是他和张遥的最后一次见面，就和最开始预定的那样，让他们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结束吧。
　　傅谦宜见他那么久没回去，有些担心他，本来就打算也跟去找他的，手机刚掏出口袋，有个权贵走过来要和他这个新执行董事长聊聊天，来个下马威。他不得不奉陪。
　　张遥敷衍了道喜的宾客，理理笔挺西装，边走边打电话，同时还在四处张望，他等着今天要对甄谌进行一番死缠烂打的。
　　这些天来，他自觉看透了很多，觉得只要自己和对方还有爱情，那中间做了什么事都不叫事，不就是和别人逢场作戏，然后又要和女人结婚吗？这都最多是形式或者肉体的一些事情罢了，结了婚又不在一起，只是一纸协议，有什么好在意的？
　　九年了啊，怎么可能说没就没的呢，他的前半生，不都是充满了与自己的回忆么。
　　越想越急着要见到甄谌，不管怎么样，先见到了再说，之后的事处理就算棘手但也总归有退路，就像他数次解决客户危机和事业阻碍一样，只要对症下药，甄谌会回头的，绝不会弃他们多年感情不顾。
　　他也很相信七年之痒，小别胜新婚一类的话。
　　这边甄谌感觉身体愈来愈沉，突然又有如被揉成一团抛起到空中，这样反复来回，他感觉状态不好，有些恐惧的征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他想躲，躲哪里去？与其像电影电视里面不体面地藏起来，不如就这样正面地去面对吧。房间的窗帘很厚重，因而中间泄出的阳光分外刺眼。
　　“你还是来了。”张遥看不出半点狼狈，他扬起嘴角，藏起自己心里的不确定。“你只是吃醋了，对吧？”
　　“没有。”
　　“一点都没有吗？”
　　甄谌深吸一口气，真想一拳把这个不知道怎么活到现在还这么成功的人打倒在地，再打开他的大脑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里面到底还剩些什么。
　　“好吧，我承认，一开始是有些愤怒，想和你打一架。”
　　张遥心里一喜：“那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们回到从前，我向你保证没有下次，绝对没有。”
　　甄谌一字一句地拒绝了他：“我不会再和你在一起，张遥，你就是个头脑简单的利欲熏心的怪物。搞砸了一切，把无关的人卷入一场荒谬的闹剧。如果你喜欢你那个小助理，就不要再来烦我，如果你想要搞好你的公司，那么也不要带着你所谓的保证来掩盖些什么。我是人，不是你事业游戏里的交换商，不是你说用所谓……随便什么东西就能换一辈子的。如果我和哪个女的结婚又和你在一起，你会相信我们有结果吗？”
　　张遥脸色不好看了：“那你要我怎样做才能挽留你？”
　　“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和我一刀两断，以前那些东西就当做从没有发生过。”
　　“……”张遥的眼圈红了，“甄谌，你可够狠的，这九年来我没有亏待过你吧，我们一起踢足球，一起向家里出柜，这些事情你都能当做没发生过？”
　　甄谌苦笑。怎么可能都当做没发生过？那些最美好的回忆，都像是刀片凌迟心脏，这些埋藏在心里最珍贵的宝藏，正是因为重视，所以才不愿意让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张遥给毁了。
　　他那么爱过去的他，又有什么可能当做没发生过呢，下辈子吧，下辈子一定会忘记，再也不要遇见张遥这个人。
　　九年前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足够自己慢慢回味了，在这生命最后一点点时间里，至少还要留下一点觉得“人生值得”的东西吧。
　　“那些事情，我早就忘了。”
　　一字一句，字字含着血，字字是梦想的破碎。
　　随之而来的，是划破空气的一记拳头，在下一刻打破了那瞬间的宁静，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那个瞬间，屏住呼吸，下一刻，就有人受伤倒地了。
　　好，打得好！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内疚。只有这样，他才觉得真实，这样才是张遥，这样才是他本应该有的反应。
　　只有看到这样的他，他才不会错觉两人还是从前，如果一个人要带着对生者的爱死去，那得有多痛苦多绝望。
　　那一拳没有打在脸上，而是直接打在了他正在发疼的腹部，简直可以说是致命的一击，如果正好在发作时，那可以要了他的命，从痛感上。
　　他觉得胸腹疼得要死，口腔内壁给他咬破了，口水吞不下去，血渗在唾液涎出他无助的嘴角，一条红色的小溪爬下来。
　　其实对方的力道也不是很重，他本身就是要吐血不吐血的状态，这一个打法把老病激出来而已。
　　他心凉了，凉得彻底，顿时有种身体在疾病的摧残下变得破破烂烂的感觉。
　　那边张遥的拳头原本是紧绷的，现在更用力地跟要砸核桃似的揍他，仿佛手下的人不是前男友而是个仇人了。
　　“你够狠，甄谌，真有你的，什么叫都忘了？我们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你说你忘了！”
　　他自知自己搞砸了一切，所以他吼得嘶哑。“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可是他没得到任何反击，甚至听不到一点回应，对方竟然表现得弱不禁风，挨了几下就倒在地上起不来了，甄谌虽然体格看着不强壮，但从来不会到这个地步。
　　他缓过神来蹲下身：“看你还敢不敢走……”
　　十一月一日下午，救护车响着象征着痛苦的笛音在马路上奔跑，急救器具的电子机械音一下一下敲击在知情者的心中。下午二时晴朗日子里，医院住院名单多了一名肿瘤晚期患者的姓名，当天傅氏千金的订婚仪式临近尾声时准新郎突然有事先行退场。
　　甄谌一开始被值班保安发现，保安认出这是傅谦宜带来的客人，原以为是醉酒昏睡，打了电话听见傅谦宜颇为惊慌的声音才发觉有事发生。
　　傅谦宜一挂断保安电话就立马拨打了急救电话，还特意嘱咐从后门进停车场，以免惊动上面的会场。
　　送怀有身孕的客人出门的张遥正好看见，几个人抬着担架，阳光在高楼的反射下打在病人苍白的皮肤，看起来竟然是快要死去的模样。
　　张遥眼睛一花，那人就被送进救护车，两扇门一关，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傅谦宜的车从停车场拐出，目光冰冷地扫过几人，车窗关上，再也看不见傅家少爷的面孔。
　　那孕妇说：“嗨，真是不吉利，估计是隔壁小礼堂的客人。”
　　张遥的目光一直追着傅谦宜的车子，直到被旁人提醒，他才如梦初醒般回神，跟着其他人走回金碧辉煌的大厅。
　　他的拳头仿佛还保留着刚才打甄谌的触感，那么温热的，活人的触感。


第30章 30短命就不存在救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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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谌睁开眼睛，看着被黑线切割成正方形的淡绿色天花板，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这里是医院，和他当初放疗的病房有所不同，他明显感觉这次身体状况是有很大的不同，更加虚弱了，因为长时间的放弃治疗。
　　然后他微微转动脖子，看到傅谦宜时愣了一下，他努力活动面部肌肉扯出个笑：“又是你把我送过来的吧，还安排了病房，我欠你太多了。”
　　傅谦宜戴着口罩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眼下一片熬夜后的乌黑。看到甄谌醒了，他也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就是不说话，静静地注视着甄谌。
　　甄谌疑惑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傅谦宜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慢慢踱步在病床前，故意冷落他似的。
　　“张遥来了。”过了好久好久，他说。
　　甄谌头疼了：“早知道就不去了。”
　　“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抬头，傅谦宜的眼眶红了，一个大男人，见惯了生死的，在他眼前不甘心地问他这个。
　　“你的情绪影响到病状，加上你早期的消极治疗，我们医疗经验显示你的时间不多了。”傅谦宜压抑着痛苦，“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发现了，其实他早没有生活的动力了。若不是因为癌症告诉他一个确切的时间，他要以为自己就这么过下去了，可能以后也会因为受不了感情的裂痕和张遥分手，去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或者回到家乡——他已经没有家了，回到哪里去呢？他觉得，就这样了吧。
　　虽然平时总是说叫别人做事情不要后悔，把这种事情说的这么轻松，其实只不过是自己过于悲观罢了。
　　人活在世界上，有几个不后悔的？
　　“你说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做，你不要不开心，不要去想他，好么？”傅谦宜说。
　　这个人太过美好，衣食无忧却心地善良，心思缜密温柔，能遇见已是极大的幸运。甄谌摇摇头：“想做的我都做过了，早在检查出自己有肿瘤的时候，我已经把我想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可能是因为太晚了吧，年轻的时候想做的事情拖到现在来完成已经让人感到索然无味了。”
　　“我并不是因为张遥而怎么的，哪有这么矫情啊，好歹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嘛，他也从来没有亏欠过我什么，只是我们缘分到头了而已。要是换以前身强力壮的我，保证先把他和他的小情打爆！没什么的。只是我还有些遗憾，过去的现在的交杂在一起，那种感受，我难以形容，就是很难过……原谅我吧，不去争取、不去努力，明明已经很幸福、真的，从来就不是因为某件事情我感到悲伤。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你懂么？”
　　“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傅谦宜没办法了，无力地把手搭在甄谌病床的护栏。像一株青柳，因疲惫有些体力不支起来。他不能体会到甄谌对生活无望的感觉，因此更加自责，全是源于他超于常人的责任感。
　　后来甄谌就把他赶去休息，自己独自在病房里。
　　第二日他很早醒来，看到身上的仪器依然很不适应，打开手机给单乐贤等人发了平安信，虽然他知道这已经是在自欺欺人了。
　　他不知道单乐贤能不能找到自己，说实话也不想让别人找到，他已经很疲惫了，不想让身边的人也感到疲惫。单乐贤和刘淑娜不会放任他一个人在医院里，已经拜托了傅谦宜就已经让他觉得愧疚。看着单乐贤发的松了口气的小表情，手紧紧抓住手机，指尖已经移到发送键，还是一键删除，发了句：家里的盆栽拜托你去浇浇水啦，这次出去玩就不拍照了，好麻烦的。
　　四周都是白茫茫，好像冰天雪地，此情此景，没有人愿意看到吧。
　　大概是在下午，甄谌正吃着医院送来的水果，手上挂着水，猝不及防病房门被敲响，他忙说了句请进，叉子掉到地上，他低身费力去捡，一双高跟鞋出现在他视线。
　　不是单乐贤。他想，幸好不是她。她不会穿高跟鞋上医院。
　　女人帮他捡起了叉子，放在他手边。甄谌抬起头，看到的人并不陌生，昨天刚订婚的傅温华。
　　傅温华的到来并不让他惊讶，反而是疑惑为什么她现在才来找他。
　　“当时送我回家，并不是出于一时的好意吧？”
　　傅温华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他床边，淡淡答道：“是的。我早就打听过你。”
　　“所以？”他身体有些紧绷，尽力坐得端正一些，哪怕身上穿的是青色病号服，脸色也一定憔悴不堪，胡子拉碴。
　　“是我叫谦宜邀请你来参加昨天那个订婚仪式的。我早就知道你们的关系......呵呵，其实也不难知道，你们住都住在一起，谁会发现不了呢，都是装聋作哑罢了，这个社会总是有办法让一些事实被忽略，刻意忽略。”
　　甄谌：“怪不得，我说为什么这么巧，你正好又是傅医生的姐姐——不会连他是我的医生都是你们提前算计好的吧？”
　　“巧合是有的，但并不全是，比如说我并不知道我弟弟会喜欢你。”
　　“他，是我是一个美好的遇见，可惜终究辜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邀请我参加你们的订婚仪式，我不一定会捧场，还有可能把局势变得很难看，你们家族甚至可能蒙羞，这些你都无所谓吗？”
　　傅温华微笑着的脸上那种悲伤的神情又露出来了：“如果我说，我真希望你能在那上面大闹一场呢？”
　　甄谌看着她的眼睛，却发现那里已经湿润。到底是真还是假，他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为什么。”他问。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结婚了，你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罢了。”傅温华说。
　　或许甄谌确实放下了前情人吧，所以他赴约而至。而那个人，甚至不如甄谌，连她的订婚仪式都没到场，哪怕是电话里一句挽留都好，对方没有，什么也没有，也正像那人一样，冷时比冰霜更冷，比刀刃更绝情。“她没有任何态度，好像爱着我，又更像爱过我。”傅温华心里想。
　　“我完了。”她在痛苦地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戏弄了我，侮辱了我，温华。”甄谌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会对你发火，因为你是傅医生的姐姐，而傅医生于我有恩。”
　　傅温华只是坐在那里，夕阳照在她蜷曲在肩膀上的长发，她美丽的侧颜没有商报上的凌厉和精明，她像一个犯了错在思考如何补救的小女孩。而会把一件小事看得比天大的，也往往只有小女孩，甄谌知道她只是像而已，她早已是个什么事情都需要自己承担的大人了，她背后的故事，一定比杂志上的要曲折得多。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亮露出了半弯半圆的脸。
　　靠坐在外面的傅谦宜因为连赶两台手术坐着坐着就困得睡着了，被护士叫醒说可以下班了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女士大衣。他捋了捋头发，再看眼甄谌的情况没什么异常才放心回家。


第31章 31生命是可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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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一日
　　转眼竟然一个月了。我的日记越写越多，躺在病床上，每天发生的事情就那么点，可以写东西无非是电视里篮球的比赛哪支队伍赢得了胜利，我一直很支持广东队，可千万要赢啊。
　　除了这些东西，我只能写写自己的想法，活着真好，活着还能思考，如果我没办法再拥有自己的意识，那一定就是我的死期了。
　　今天傅医生的姐姐来了，她没有对我大喊大叫，我觉得她也是出于某种无奈而选择了自己不想要的生活，想到这里，我对她的愤怒也没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苦衷的，有的痛苦得需自己来挺过去，别人做得怎么样和自己毫无关系。
　　我病卧在床没办法做出什么改变，但她还有时间，还有机会，她还能拼，所以啊，想要通过我的反应来猜测别人会怎么做，或者判断自己应该怎么做是很不靠谱的啊。加油吧，傅温华，到现在为止，我都相信你是个好人，不然怎么还会想过要把我送回家呢？
　　......窗外的树花都已经掉光了，护士给我送了朵发淡的干花夹在日记里。树头剩下还算茂密的绿叶透着光，这是一棵什么样的树呢？明天如果起得来的话，我想去看看它，就在花园里吧，希望医生答应我的请求。在病房里实在是太闷了，其实我还有好多地方想看的，但太晚了，终究是太晚了。
　　我一直不敢和医生说，每次到黄昏后的夜晚，我的心就跳得飞快，我知道这时候医院的家属都走了，医生也会下班，整层楼安静得可怕，没有阳光，只有无尽的黑暗，我有点害怕，不过也就有点吧，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不至于连住院都要人陪着。我不知道明天是什么，等待我的会是加速衰败吗？还是疼痛突如其来？我还能看到那棵树吗？】
　　【九月二日
　　医生并不同意我下床活动。】
　　.....
　　【九月五日
　　最近我每天都在想不要害怕夜晚这件事，已经到难以入眠的程度了了。】
　　【九月十日
　　乐贤那边已经没有办法再掩饰了，她坚持要和我视频通话，总不能拿个景区的背景板来糊弄她，只好实话实说。
　　“我住院了。”我说。
　　她会作出那样的反应，是当然的吧？我跟她说，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好像很严重一样，又不是明天就死了。
　　虽然自己心里想的也是很不想死。】
　　甄谌的出院申请被傅谦宜拦下来。
　　“就当做我是个自私的人吧。”傅谦宜说，“你现在不适合去别的地方。”
　　“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的钱。”甄谌说，“把这些钱给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不好么，我只不过是一个对社会的贡献已经微乎其微的人，在得病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为别人做出点什么事。”
　　“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值得花这个钱？为什么你不值得？亲人、朋友？甄谌我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非常重要的人了，还记得么，我们一起去那个学校，前几天我回去了一趟，我才知道你……”
　　甄谌打断了他的话：“可以了，别说了。”
　　傅谦宜握住他的肩膀：“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多点时间。”
　　“你一直都是我敬佩的人，医生。在生命最后这些时间里，能够认识到像你这样纯粹是为了梦想而战斗的人，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情。你让我看到了人生有无数种可能，而我先前所处的世界又是多么的狭隘……我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有能够在发现自己生病以前，尽自己所能去帮助更多的人。”甄谌说，“我想当一只蜡烛，可我只剩下一丁点灯芯了。”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傅谦宜压抑地说。
　　“……我想出去散散心。”甄谌说。“一个人。”
　　他到了底下的露天花园，有三三两两的家属陪着病人锻炼身体恢复肌肉。
　　他穿着病号服，傅谦宜强硬要求的，怕人给跑掉了。有一个看着挺年轻的病人坐在旁边安静地扒着家里送来的稀饭。
　　“哈啰。”
　　那人一开口就把甄谌吓了一跳，有爱好吵闹的小孩从单杠上摔下来，家长去扶，他看得正出神。
　　“大哥，你是生了什么病阿——方便我这么问吗？如果你不想聊这个话题，就摇摇头吧。”
　　甄谌说：“内脏出了点问题。”
　　“是胃吧。”年轻人放下饭盒，舔了舔嘴角的碎米粒，甄谌拿出纸巾给他擦了，年轻人眼睛弯弯地笑了：“谢谢哥。”
　　“是胃。”
　　“情况还好么？”
　　“不太好，我已经请好殡仪馆的司仪了。”他开了个玩笑，不过请人这事的确已经在计划内了，照着病情恶化的速度，他很快就得感受每天接受治疗而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滋味了。
　　年轻人说：“真是命运弄人。如果问你，让你回忆你的一生，有什么是可以值得说出来的，你介不介意告诉我？”
　　甄谌笑了：“问得这么细，难道你是一个作家，要在民间找点故事来写？”
　　“我想过要当作家。”
　　“那么你完全可以编撰一些故事来写，要知道有的人的一生是很无趣的，拿一百万字来写，其中的八十万也都是废话。”
　　“我知道，可是我想写真实的故事，我总觉得，现实往往比故事要离奇得多，而灵感往往也来自于现实。”
　　甄谌坐在那里，看着太阳的光晕变幻。他想了很久，发觉其实自己的一生，还是有很多可说的。
　　不过多么可笑，两个成年人，以一场单方面的施暴终于彻彻底底向他们的青春宣告结束。过去的欢声笑语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仇恨、遗憾和悔恨埋没的空壳。
　　“每天都有人因胃病去世，想到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要忍受这种痛，我就觉得凄惨。不管是什么病、什么原因，给我们老百姓的伤害都太大了。”年轻人说，为了治他这个病，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他在医院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写书。
　　“这已经不是我写不写得出来，想不想放弃的问题了。有时候人生的路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可走，哪怕你知道没有尽头，也还是得走下去。”
　　甄谌说：“嗯。”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的书能够被更多的人看见，有没有可能，我会改变一些人的生活呢？
　　所以我想着试试吧，我这一生算是毁了，但别人还没有。有很多错误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可以避免的。”
　　年轻人像是好久没有找到人跟他讲话了，一遇上一个适合的聊天对象就滔滔不绝。
　　【让别人传递自己的信念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更出色】
　　笔尖在纸张上停顿，深蓝色的墨迹渐渐晕染开来，甄谌没什么表情，在最后一个字画上了句号。


第32章 32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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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淑娜告诉甄谌，自己的生活因为单乐贤而发生了改变，她因为前男友多次骚扰而被迫辞掉了健身教练的工作，因为要注重保护自己的隐私，同时不给健身房带来困扰，和单乐贤住在了一起。
　　通过单乐贤的关系圈介绍，她现在在给动画片制作方当动作演员，身上贴了3D动态捕捉，像演员一样去把那些该做的动作演绎出来。
　　“平时看到的动画片，那些人物动作活灵活现，就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幕后做这些动作。挺有意思的，我以前也老想着当个演员呢。”刘淑娜说，她不想输给单乐贤，床上压不过她，就要经济上没有束缚。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和女人在一起。可是我又觉得，单乐贤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她好像没有性别，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超乎友情……”这还是刘淑娜第一次和他聊起这些东西，甄谌听着偶尔点头。
　　“说白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我不敢保证现在的热情在以后还会不会有。”
　　甄谌沉思了一会，说：“其实不管是不是同，都会有这样的困惑，包括乐贤大学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男人，硬着头皮答应了一个追她的小学弟。”
　　刘淑娜身子不住前倾：“然后呢？”
　　“结果牵手还能忍受，到了接吻前那一刻，她受不了了。”
　　刘淑娜背往后靠了回去：“噢……”紧跟着她又说：“可是我之前那个男朋友，我以前不会觉得很讨厌他。乐贤即使不说，我觉得她还是有点在意的，她很反感我讨论哪个男人，我自己心里也虚，刷微博的时候都会避开男明星。”
　　“那你们真得找个机会敞开来说清楚，告诉对方你想要的是什么生活，我们同志的路的确是不好走，可是现在社会的观念也进步了，你怎么恋爱是你自己的事情，走不远，很多原因都在于自己。如果你只是想度过感情的空虚，就要早点告诉她，如果你想跟她过一辈子，那更是要摆正心态，告诉她了。”
　　刘淑娜说，我知道了。
　　乐贤呢？甄谌问。
　　“她在马来出差，已经订了机票了。一听你住院了，叫我赶紧来看看你，也叫我谢谢你的医生，对你尽心尽力，你觉得呢？”
　　“他的确对我很不错，想来他对每个病人都很好。”
　　刘淑娜笑了：“要一视同仁才对。”
　　临走的时候，刘淑娜留下一大篮子水果，都是不用削皮的，洗干净就能吃的水果，说如果你想吃就叫护工帮你洗干净了，不需要用刀子那么麻烦。
　　还有，最近那个男人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单乐贤把他拉进黑名单了。
　　甄谌觉得太阳穴都痛了，还有一个烂尾巴没有解决。
　　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欠对方钱了，都那么久了，还不依不饶地要找上门来。估计傅医生用了点背景，让张遥的爪子掂不着这家医院，让他得了几天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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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还没找到，你们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张遥在办公室内，坐在候客的沙发上，语气里不怒，但面目上是十足的怒意。那天他找理由脱了身，想要回去找他安置在楼上休息室的甄谌，结果扭头一找，人已经不见了。短短一会儿功夫，甄谌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他上哪也找不着他。他甚至买通了关系去调查，顺藤摸瓜找到了甄谌在外头租的房子，根本不难找，甄谌没钱没势，能跑哪去？
　　结果房子里也没人，东西都像刻意收拾过了一样，两袋子摞在那里，家具很少。
　　想到俩人曾经那个充满生活味的家，他不由得酸了鼻子。一个大男人，三十了，事业有成有房有车，有一家规模客观的公司，按理来说不应该再像个年轻小伙那样酸鼻子掉眼泪了，可他觉得这十年和甄谌生活在一块儿，衣食住行都不用愁，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现在突然长大了，要认错了，人却找不着。
　　傅老那边的人又打电话来查行程了，看着那无穷无尽的诘问，他真想着破罐子破摔算了，让他们知道吧，通通都知道算了。结婚这事儿，终究还是一辈子的事情，男女双方都是有目的而来，谁也不开心，倒不如别结了。刻意压下的丑闻只会越积越大，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傅老那头。
　　助理耳语老人家：我们是不是把张先生逼得太紧太急了？
　　“你不急，那他可就得了便宜，赶明儿反悔了怎么办？我们家不能允许有这样的丑闻出现，我的女儿不比其他人，就算是个错误，也是姓傅的，等他们结了婚，我不管他们怎么玩怎么闹，对外面都好宣称是有个家庭，到时候有什么流言都会不攻自破的。”
　　“您说的对。”助理斟了茶，送到傅老跟前，他对于傅老，那真是绝对的尊敬，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家族企业，还做得风生水起，他觉得，傅老把目光放到张遥身上是不明智的，甚至乎他觉得傅家的少爷也不配得到傅老的关注，傅氏只需要傅老就够了，他甚至已经预见到傅谦宜或者傅温华接手傅氏的结果，他不想看到那高楼大厦的荣光不复。
　　傅老喝下了那杯茶，也不作什么掩饰:“我问你一下，温华那对象，有没有找过来？”
　　“没有，好像是什么事也没闹，送过去的钱也原封不动退回来了。人现在好像已经去了国外。”
　　“哼，算她识相！不过她那手腕要是拧起来，怎么说也要傅氏大动干戈，家里从仕的天生就高人一等哈！”
　　“是的，您说得对。”助理笑眯眯地。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关注着孩子们的成绩，我老弟家那小子刚从加拿大回来，可以给他个锻炼的机会。还有之前举荐的日本分部的总经理，年纪轻轻也有一番作为，必要时候可以招回国内……”
　　助理面上一喜，他觉着傅老要把目光放到远处去了，先前那些小动作，或许还不必要拿出来。
　　“助理啊，你跟了我几年了？”
　　“有六年了。”
　　傅老看着远处，老友挥杆击球，白色的小高尔夫球，像鸟一样飞起，蓝天草地，正是一副美好景象。
　　“我家的事情，怎么说你也是知道的差不多了。”
　　“我绝对不会泄露半分。”助理觉得不妙。
　　“之前我问你走不走，你说不走，那我就不让你走，但现在你知道了这么多，你要走也走不了。所以我希望你明白，有的事情可以做，有的事情不可以做，无厘头的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要联合着外人一起来对付傅家，我绝对不会让你有好果子吃。这么些年来了，你也是个体贴的人，什么事都能办好，我信任你，你也别让我失望。”
　　助理忙点头：“是的，是的。”
　　“再帮我看看我儿子，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能不能做，还是得做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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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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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给我说清楚人在哪儿！”伴随着一声怒吼，两个男人开始撕扯起来，攥颈牵臂颇为压抑，双方强压着怒火尽量不把事情闹大。一方是傅谦宜连开三台手术已经精疲力尽懒得纠缠，一方是张遥几晚失眠脾气暴躁。
　　较为偏僻的停车场角落，傅谦宜的上班用车——一台黑色雷克萨斯门还开着，保温瓶里是今天要送给甄谌的饭菜，他刚刚回了一趟家吃饭，傅温华偏要给他带上的。就在刚才，他的门刚打开，一只手就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车里拉出来。
　　因为不知道有没有请人过来，如果自己贸然动手的话场面一定十分难看，他知道张遥练过，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双方眼神激烈对峙着，张遥死死追问甄谌下落，而傅谦宜显得淡定自若，他掰开张遥的手，一字一句道：“你也太失礼了，张总。”
　　“别阴阳怪气，臭小子！”张遥说，“我知道你有甄谌的下落，告诉我，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他说！”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我帮你转告就是了。”傅谦宜冷笑，拍了拍身上衣服的皱褶，刚刚差一点他就要动手了，不过为了姐姐的声誉，他还是忍了下来，毕竟弟弟和姐夫打架，的确可以算一件丑闻了。“这里有监控摄像头，张总不怕得罪人大可以继续像个野蛮人一样大吼大叫，看看明天头条上会是谁。”
　　张遥还是有所顾忌的，他说你今天不告诉我甄谌人在哪，你就别想走。
　　傅谦宜想了十秒，觉得这个时候了，告诉他也无所谓，反正迟早要知道的，就下了决定。“好。不过上了去绝对不能大喊大叫，不然保安叉出去的人，可不管是不是风头正劲的。”
　　张遥以为他会带他去别的地方，没想到傅谦宜带着他坐上了电梯，上了一层又一层，看着红色的他数字慢慢地变大，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妙。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没有问出来。
　　高层的病房很清静，只有一个护士在值班。因为正值傍晚。她拿着饭盒在吃饭，向傅谦宜点了点头示意，傅谦宜带着张遥走到其中一个病房，把门推开，各自心里都在想着不同的事情。
　　两人却是齐齐愣住了。
　　还算大的病房里，竟是空无一人，伸手去摸那床铺，也只是它原本的冰凉的、被消毒液清洁过的温度，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你耍我？”张遥低吼。
　　傅谦宜退出门确认了房号是正确的，然后马上打开手机，发现就在刚才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还有事情要去做。不好意思，谦宜，先走一步。”紧跟着一条是护士长值班的时候给他发的【六号房病人中午已出院。】
　　在那一瞬间，傅谦宜想了很多，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为什么要离开？他会去哪里？这辈子，还有可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吗？但他一句话也没说，他知道，甄谌这样的人，做事情一定会仔细思考，而冥冥之中，他已经猜到了甄谌会去做什么。
　　接下来的问题是——
　　他转身面向张遥。这个家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走了。”傅谦宜说，“可能猜到你要来，他看都不想看见你。”傅谦宜故意讥讽他。“我虽然不关心你们过去是以什么样的关系生活的，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把他伤得多深，才会让他一直为了躲开你劳神费心。”
　　张遥直直盯着那张病床，什么也没说。经过刚才那一出，他已经冷静了下来。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有绿叶清香的微风，温柔地抚过张遥的面庞，从鬓边一直溜到他刚毅的下巴，然后无法挽回地离去，仿佛那种温柔是梦一般。甄谌曾经和他交颈而眠，他仍然深刻地记得，夏夜的蝉鸣中，甄谌的手抚摸他的脸，手指蹭过那硬硬凸起的胡茬，然后笑他又忘记刮胡子就去面试了。
　　他搂着自己的爱人，廉价出租屋里挂着一套两人分期付款买的名贵西装，平时穿出去谈生意也不会丢面，在若有若无的月光中昭示着他们的野心。
　　“公司的名字就叫海晟，你的家乡靠海，叫这个名字，这公司是我们两个人的。”
　　“要做大来，就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明天我照样帮你去拉投资，为了你，我累坏了。”甄谌说。
　　“什么叫为了我？赚来的钱，还不是我俩的？哼。”
　　“别吵，困死了，睡。”
　　“睡。”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离自己的爱人越来越远的呢？生病这种事情，竟然也瞒着他。
　　“请你告诉我，甄谌为什么会住院。”一扫先前暴躁态度，他语气平和，但傅谦宜竟然觉得，这个人马上就会落下泪来。不对。这个这么狠心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丑相呢？
　　他恨不得马上走进傅家的大门，把里面可以利用的资源统统利用干净，然后再随心所欲做自己的事情。上次带了那个助理，明眼人一看就不对劲，下次指不准是谁，甄谌呢？甄谌也是那其中一人吗？
　　傅谦宜暗地里咬牙，恨有的人有眼无珠，将美好善良的人埋于尘埃之中，他也忘不了当时甄谌来看病时说的那些话，多么孤独而无助的一个人，他一开始真的只是同情这个正值壮年而没有家的病人！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这个人的内心是如此细腻善良，所以才会带他去智障儿童的学校，甚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他，慢慢地敞开心扉，两个人变得相互更加了解。然而每次见面之后，愉快的心情被现实冲淡，他知道这一切都像是悲剧的最后一幕，欢声笑语之中有人在舞台后准备下一场演出，而有的人注定要永远留在舞台，随着幕布落下，他的最后一秒也即将凋零。
　　太多人是这样了，他早就不相信奇迹。
　　“我会给你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的，是你想要的东西。”傅谦宜冷冰冰地开口。
　　而张遥听着这些，拳头握得死紧，他沉重地跟上去，准备好接受残酷的结果。


第34章 34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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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见到甄谌的时候，他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了，在城外一个郊区的公立医院。
　　张遥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功夫才从这么大的震惊中缓过劲来，他每天晚上都在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那个电话，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又觉得自己很清醒。
　　第一次接触这个病的名词，他在心里颤抖地想：应该也不是什么，得病的人多的是，不也有奇迹么，只要肯花钱，还有什么病是治不好的呢？
　　然而傅谦宜很快地用一系列术语把他的侥幸打碎，甄谌的的确确已经是晚期到不可再晚的地步了，情况差一点，随时可能倒下。
　　“先找到人，先找到人再说……”张遥拿出手机颤抖着要打电话，电话接通，他镇定地安排下去，然后颓然放下手机。
　　傅谦宜看着他，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想到好友即将离去，他什么嘲讽眼前人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概在一星期的煎熬中，张遥终于接到了他想要的电话，然而打电话来的，是傅谦宜。
　　“医生下病危通知书了。是不远的一个公立医院。”
　　仿佛喉咙里塞了一个塞子，张遥一下子呼吸不了。
　　什么叫病危通知书？他扯开领结，纽扣松开两颗，他坐在办公椅上，看着室内华丽的装潢心想这一切又有什么值得的呢，呆呆地坐了半个小时，然后猛然起身，拿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开车的时候已经接近超速，拐错了三个十字路口，开到那个医院门口，他突然开不动了，全身无力地瘫在座椅上深呼吸。保安看他车停得七拐八弯的，起了疑心，走过来看情况，张遥抹了一把脸，连说没事情没事情，大爷。
　　大爷也是过来人，递给他一张纸巾，什么也没说，背着手回了自己岗位。
　　靠近那间病房，这家医院的各种设施环境条件都远远比傅谦宜的医院差，但是很干净，洁白的房门和绿色的窗帘平静了张遥的心绪。他站了一会，不是很久，终于敢走进去。
　　甄谌就在这里，阳光下他的身体已经瘦弱到看起来准备破碎，脸苍白没有血色，他身上披着一件比较厚的衣服，正对着阳光看书。
　　张遥不想也不敢去打破这种静谧，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在做梦，那逆着光的浑身雪白的人，难道不就是天使么，还是说这只是将死之人所带来的幻觉？
　　“如果是无关的人，就请赶快回去吧。”甄谌回过头，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你知道了。”
　　一听到他开口，张遥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
　　单乐贤出差回来了，虎一样扑过来：“你怎么回事？！”
　　在场的众人俱是吓一跳，傅谦宜把她领过来就已经想象到这个样子了——一个三十的女人泪眼汪汪抓着甄谌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叽里呱啦说着什么，高跟鞋崴断半根，丝袜因为跪在地上起了皱。
　　他笑了笑走出去。
　　张遥觉得有些尴尬，退到一边。
　　“他还敢来啊！”
　　单乐贤没往张遥那里看，她攥着甄谌的手有些颤抖，眼角向后撇。
　　“又不是因为他……”甄谌听她语气尖酸了起来，忍不住想劝她别冲动。
　　她一听到他的消息马上就赶来，还没来得及和刘淑娜说原因。工作了几年的公司裁员，原本这次出差是为了升职总经理，突然就被告知分部要拍卖，让她回去处理。
　　明明十万火急的事情，车开到一半傅谦宜给她打了这个电话，立马又掉头回来。
　　生死大过天。
　　听说你有要紧事啊。甄谌拍拍她的头。
　　不是很重要……她说。
　　你看我没事的。他举起手臂给她看自己还有力气，不过袖子显得很空，风一吹窸窸窣窣像抽空内芯的葱管。
　　单乐贤握住那手臂，万千感想无法表达，到最后有些激动地开口：“……你不是说了这是你们俩最后一面吗，他那样对你，现在还有脸在这里给人厌恶？！”话是对着甄谌，说是说给张遥听的。
　　“你半年前检查出恶性肿瘤，他有半点关心过你吗？你多少年为了他忙忙碌碌，少吃了多少餐饭我可是看在眼里的！”她虽然是指大学时候看见甄谌整天埋在客户资料里废寝忘食，但绝对想得到即便是毕业了他们的生活也有一大段贫穷时期。后来甄谌也总说自己胃病犯了，恐怕那时候起就有些征兆了吧，哪怕在他身边的张遥再多一点关心，察觉到他身体有不对劲时，带他去医院看看……
　　张遥听见这话愣了很久，然后颓废地走了出去。两人从病房内听见闷闷一声撞击重物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让他滚。”单乐贤说，她站起来。
　　都这时候了，还嫌我不够烦啊。甄谌开玩笑说。
　　我看他就恨，恨得想杀了，十年啊，他在外面乱得那样子，把你当什么？要不是你病了，他肯定和你分手……
　　甄谌默然，说你别说了。
　　“你们都觉得我可怜。”甄谌说。“可不管是得病还是别的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单乐贤呜了一声，尖锐短促让人揪心，就倒在甄谌床边：“和我有关，我舍不得你，我不能接受——”
　　甄谌呼吸窒了，他把头低下来，靠着单乐贤的脑袋顶，哄孩子那样哄她：“注定的事情改不了，别太难过。”
　　要不是因为甄谌在她为自己的取向迷茫时鼓励她支持她，帮她找关系租房子挨过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那段时间，要不是他一直温柔地爱她……
　　在她被情感的咆哮袭击时捂住她的耳朵，合上她的眼睛，告诉她没关系，这都是你不必要承受的，不要去听也不要去看，风雨过后一切都会明朗。
　　她会有今天吗？
　　甄谌背着单乐贤，从公园走到街角，掏钱给她喝奶茶，九年前是这样，九年后依然是这样。很少有人能理解建立在他俩之间那深刻不断的友谊，但那确实存在的啊，那亘古不变的友情。
　　“如果能回到九年前，我绝对不会撺掇你们在一起，你就是那样的你，和谁都好，要是你没有那么累……”
　　“就算回到九年前，我也会和他在一起吧。”他说，“不管怎么样，这么多年了，再也没有比我更了解他的人了。可能以后会有吧…”
　　最后单乐贤还是被劝走，她说她马上就会回来，走前还警告张遥不要刺激他，否则拿命和他玩。
　　她一去就是一个星期，脱不了身，有时候视频通话，她也叫刘淑娜和他寒暄，俨然妹妹娶人妹媳羞答答见哥哥，看淑娜的反应他也挺乐。
　　傅老动了怒，却没叫张遥马上回去，把傅谦宜叫走，恐怕那个半子在他眼里看来终究是不成器，为了一个将死的情人耽误事业，实在是致命的。然而做事做到他这个层次，自然要忘记自己原本赚钱的目的。
　　傅老像是一台资本机器，不间歇运作着，人情冷暖会钝化他的齿轮，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爱。
　　这一个星期张遥推了所有工作，一心一意坐在病床前，很有些忏悔的意思。
　　很晚的时候，甄谌痛醒了，不大的病房内就只有半遮掩窗帘间透出一两抹幽幽的月光，除了窗框子也没什么看得见。他听到一两声呜咽，明明一点也不想听见，但是偏偏那么安静的夜，他的声音都能被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一闭眼就想到他，苦涩的、难忘的过去。
　　张遥一直握着他的手，白天不敢握，就趁着晚上他睡着了握着。好几天几乎不离身，不知疲倦地守在他床边。
　　他这几天除了吃就是睡，身体也越来越差，后来干脆直接输液了，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痛得打滚的力气也没有，睡着了也时常疼醒。张遥睡眠也浅，一感觉他醒了就忙乎问长问短，找护士找医生。
　　小学的孩子们捧着鲜花进来，粉红嫩黄的花团簇拥在病房内，象征着明亮和美好的期盼。小学接受了甄谌财产的捐赠，请那些孩子们来看望他，他们有走路歪歪扭扭、嘴角滴着口水的，也有一路发出声音不停扭动身子的孩子，手上捏着鲜花被老师推到甄谌他跟前。
　　病床被摇高以便他们的对话。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天能被这么多人感谢，他之前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不愿意让身后那笔钱得不到利用而选择捐赠出去，此刻却被他们用“老师”这个神圣的称呼对待。
　　渐渐地他眼圈也红了，他伸手在每个孩子的脑袋顶撸了一圈，讲了几句可能他们根本没听进去的道理。
　　孩子们走了，病房又恢复了过去的寂静。
　　张遥走出去抽烟，漫步空中花园，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点一支烟含在嘴唇吸入再徐徐吐出，找了个花坛坐下，看着高高的住院部大楼。他的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垂盖眼球，撑在膝盖上的手肘也时不时打滑。
　　烟快掉灰在腿上时，一把苍老的声音提醒了他。猛然惊醒，推着轮椅的老人微笑着看他。
　　他仓皇将烟摁熄在纸巾里，连忙说对不住。
　　“本来这里就是吸烟区。”老人笑着说，很自然地就和他聊了起来。“我年轻的时候爱吸烟，老了就惨了，身体不行进了医院，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吸，就叫我儿子给我点了烟吸两口，真觉得自己上了极乐世界唷。”
　　张遥没怎么听进去，他只是点头沉默。
　　“年轻时我照顾我儿子，尿布喂奶忙得啊，现在反过来他照顾我了，每天都说好累啊好累啊，哈哈哈，累死他算了，臭小子……”
　　回到甄谌的病房已经挺晚了，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没留神就打瞌睡，直接身子压在床上，惊动了甄谌。
　　甄谌今天没有注射镇静，意识非常清醒，有种想要下床走走的冲动，去孤儿院看看，去阿姨家和她们道个别，说句对不起辜负你们了；回大学看看，看看那个足球场变了吗，图书馆还开门吗。前所未有的活力充满他的身体，仿佛从来就没得过病那样。他猛然想到一个词 回光返照。
　　他能感觉到自己马上要走了，撑着软绵绵的身子坐起来靠在枕头上，张遥是真的很累了，没醒。
　　阳光熙熙攘攘，他半边脸面被金黄笼罩，仿佛这场景延伸至遥远天边高高的原野，荒草点缀着土地，精疲力尽的老野兽匍匐于地面苟延残喘，原本尖锐的爪子生锈软化，满口牙齿也无法再凶猛撕扯猎物的肌肉，他的头颅呈现老年的颓态。秃鹫在头顶盘旋鸣叫，他本该感到痛苦，感到悲哀，但他没有。他有一颗炽热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动，甚至不需要思考，他的眼前是山高水远，是白云铺盖整个天空……
　　他不是野兽，但他即将如野兽一般死去！
　　不可言喻的，坚定的诀别感让他像个英雄一样环顾他最后看见的一切。停在张遥身上，这个他深爱过的人，如果说一个人死后要带着他生前最后的记忆离去的话，他要记住他，他的发旋，他的轮廓，他起伏的背部，他蜷缩的手指，他的全部……
　　他在心里难过地想：“看来我是真的怕死。”
　　人的生活过程中总是面临着选择，逃避现实如同创作中遇到的瓶颈，会使你感到时间被轻易且毫无意义地浪费了，甚至更可耻，因为这是人主动选择的浪费。
　　风轻轻地飘进来了，树枝伸进室内里，抖落一地泛黄树叶。
　　张遥梦见他在天际的湖畔，和甄谌手牵手走着，他偷偷看他侧脸，以前觉得已经看到腻烦的脸现在却看不太清楚了，柔柔地笼罩一层光芒。
　　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九年了，今年十二月就算满十年，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十年的话，那么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都再也不会轻易离开对方。
　　“要不要去外面结婚？”张遥举起和他相扣的情人的手，看着他的无名指低声问道。
　　“回来以后我们可以定居G市，我把公司搬到那里，差点因此被撤资，还好有傅老的担保，不至于救不回来，风险好大。但是都过来了，傅温华那边其实我也可以不结婚，她也不想结的，她有喜欢的人了。”
　　“说到底忙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了，你醒来能告诉我吗，我想快点听到。”
　　以往甄谌总是一言不发听着他自言自语，这次却不同，过了两三秒，张遥觉得自己握不住他了。
　　他惊醒了，眼下挂着一滴泪，孩子那样抬着头去喊甄谌的名字。
　　他睁大了眼睛，好久好久没有反应。
　　甄谌半坐在床上，眼睛半阖微笑地看着他，那么温柔，那么让人痛彻心扉。他告别了这尘世，已经独自一人去了。
　　“啊……”张遥再压抑不住内心，喉咙里爆发出令人惊心动魄的嘶吼和哀鸣。


第35章 35 番外（一）人间最后一场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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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我在高一的时候就听说过甄谌，后卫踢得不错，成绩也非常好，进来的高考成绩在我们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有一次和朋友们勾肩搭背进图书馆找有没有材料书，原本是打算马上就出来的，一转眼看见坐在那边读书的甄谌，原来以为学霸看的肯定是高深莫测的书，你瞧，那手上还写写画画的……
　　鬼使神差我走进一看，笑出来，他居然拿着一本小学生简笔画在那里临摹，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
　　他脸红了，倒也不打算遮掩，抬头瞪了我一眼 仿佛在骂我不懂在图书馆保持缄默。乌黑的头发细细碎碎，宽阔的额头和一双干净的眼睛，他的唇形极好看，几乎与这张平凡的脸不搭调，也为这整个人生出几番不平常的味道，初见的第一面，就此留在我的记忆里。
　　让几个朋友先走，我和他聊了几句，直觉上我觉得他和我很像，当然不是说智商什么的很像，就是，说不出来的感觉，和他相处应该很舒服，我觉得。
　　结果一个月后的大学生辩论赛我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印象极深，原本对自己很有自信地上场，结果被质问到结巴，还有比这个更丢人的事情吗！！
　　有好一段时间我对身为对方辩手的甄谌怀恨在心，他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一个台阶都不给我下……
　　所以我老在他的课表结束之后堵他，说我们打篮球看到底是不是我哪儿都不如他吧。
　　他完全不犹豫，笑了一下说好啊。
　　我有点担心他真的打得比我好，所以准备了好几天紧急特训，找找高中的感觉。约定好比赛的那天他球衣都没穿，不到半小时就分了胜负，我赢了他。
　　“喂，你怎么回事，是不是看不起我！”我抓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他挣扎了肩膀，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他的烦躁，但那似乎远远不及我的。
　　我反省自己，可能是太在乎那点胜利了，何必非得争个你厉害我厉害。
　　“我不太会打篮球。”他扬眉。“这一点确实是你比较强。”
　　事后我连连道歉，说下次约他踢足球。还嘴硬了一句我还没见过不会打篮球的男生，肯定是你让我。
　　还真有下次，但我也不敢拼命出风头了，有点对他感兴趣，喜欢缠着他，看他皱眉头或者微微露出笑意的时候，让我很安心。
　　我总觉得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忧郁让他看起来很有故事，他看起来很会在意人，他也会很在意我的感受，虽然总冷眼对待我热情洋溢的演讲。
　　我说我要当大老板赚很多钱的时候他也没什么表示，打击也没怎么过份，只是叫我先毕业了再说，我就总是说他这么高的成绩，怎么选了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会计，他说考这个分只是想进好点的大学，不离开G市的最好的大学。
　　“你亏了。”当时我很笃定地说，完全没有想到他对我的人生意义将如何重大，也没有了解过他执意考G市的原因。
　　那时候我的心智还是很不成熟，未来在和他生活的过程中，也多半因为他的太过成熟而总显得孩子气。
　　都怪你。
　　我老这样对他说，就是撒撒娇。
　　（二）
　　大二的时候听说他父母早去世了，擦汗的那条又脏又臭毛巾甩在朋友脸上，我冲出去，站在他们系宿舍的楼下电话亭里狂摁数字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如此激动，仅仅是因为认为他能理解我吗？他能体会到我在浮世中摇曳不定如绿萍的感觉吗？还是这仅仅是我的一个借口，我要追求他，哪怕他或许压根不喜欢男人，他会讨厌我的直接和图谋不轨？
　　“去你妈的，谁在乎，我就没怕过！”
　　我等着电话里滴滴的声音过去。
　　“喂。”熟悉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来到了雨天的咖啡馆，萨克斯和咖啡豆的氛围里，浓厚的嗓音在慵懒地侵占我的耳朵。
　　原来我光是听见他的声音就很幸福了。
　　我突然胆怯退缩，有些不敢开口。
　　主动向同性表白我还是第一次，虽然觉得他不至于向全校宣扬我是个同，但这事要我主动做就是那么生疏，那么令人难堪。我不怕他拒绝，大不了做朋友，我只是怕他没我想得开，两个人之间关系走向疏远。
　　“没事，就是想你了，想和你聊聊。”我一个哈哈带过，往后发生了什么就记不太清了。
　　他有个叫单乐贤的朋友，有够傻的，次次出门都能看见她逃课被导师领出来教育，居然有一次在宿舍里养小狗，大半夜嗷一嗓子还不给赶出去啊。但就是这么个傻女人，一眼就看出来我喜欢甄谌，仗着比我早认识两年他么，给我支招，都是追女生的办法啊，和甄谌管用么，服气了。
　　但她就是说，你照做吧，甄谌这人看着冷冷淡淡，其实对于真情实意最拒绝不了，你越笨拙地示爱，他越容易像个小女孩一样被感动。
　　我笑了，说你咋知道他会不会被感动。
　　她说我是谁啊，我是单乐贤，我什么都知道。
　　结果还真给我追到了，来来回回几个月的死缠烂打，总觉得是上天眷顾我这个可怜男人，我那时也没想太多，就想正经谈一下。
　　我买了双AJ屁颠屁颠去给他求婚，说我暂时买不起戒指AJ行吗。他大笑，舍友也开我玩笑，哼哼，谁也不知道后来他在短信里接受了我的求婚。
　　其实我的理想型压根不是他那样的，我喜欢精致的男孩，最好很听话很乖巧，对我忠心耿耿，像个女孩一样要会撒娇。
　　他不是，他还蛮独立的，平日里不轻易生气，生气的地方往往让你意想不到，比方说我请客吃饭他就不能像好兄弟那样坦然接受，他非得下次说请回来，并且说到做到。
　　单乐贤找我分析过：“你这性格就只有他能忍啦，换谁都消受不起。”
　　（三）
　　大学有足球赛，我拉着他参加，很多人都不相信他足球踢得那么好，我们合作起来简直找不出破绽。我们每天下午都训练起码一小时，直到太阳翻滚着退场，晚霞消失在视线里，我们才搭着彼此的肩膀走回家——那时我们已经申请校外租房，毕竟各自寝室里时时有人在。
　　决赛那天在放长假前一天，我的兄弟们都到了，甄谌那里来了个小姑娘单乐贤，拿着拍立得拉着我们拍照，搞得我一个大男人兄弟们面前有点不好意思，最好还是光明正大牵着甄谌的手比V，他们笑得东倒西歪说我们死基佬。
　　我的眼睛追随甄谌的身影，时刻注意他的信号，在我们之间早已形成一种默契，他只需要看我一眼我就能知道团队间随机应变的战略计划。
　　最后一球对面没防住，网被足球顶凸，我们欢呼着拥抱围着草地奔跑，绿茵场被飘洒成片的金黄，脚底草根尘土飞扬，呼吸都带着泥土真切的味道，我抱着甄谌在地上滚了两下，高兴地握紧他的手，这种快乐的感觉充斥我的全身，恨不得把它分享给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
　　“我想和你庆祝这些天来努力的回报。”他的眼睛眯了眯，用给我讲财务的语气道，这周我寝室没人。
　　奖杯属于我，我享受和他共获的那一刻。
　　“你真的很喜欢胜利。”他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我马上起了劲，用力地顶胯，他咬不住下唇泄出一声喘息，头颅仰高了露出喉结待我亲吻，他格外地性感，引诱我采尝，我又像个第一次的孩子，把他的手绑在铁架床头，和他缠玩了一天一夜，那些散落在地面的凌乱衣物散发着运动后浓烈的汗味，还有门口鞋带被另一双鞋踩踏的造型，欲盖弥彰的我俩暧昧又刺激的关系。
　　大汗淋漓，精疲力尽。
　　我们交换着彼此的爱，用各自的浪漫去挑战对方，谁也不肯放开谁，初尝胜利的果实，我们都热爱这种感觉。
　　到最后我们腰酸背痛好几天，过度纵情的结果就是赖在他宿舍，吃了几天外卖到看见塑料饭盒就害怕，想念起学校的伙食。
　　他用那一手优秀的简笔画技巧，在他准备送给弟弟的画册上留下一页属于他的回忆，那些花花绿绿的动物画中间，我和他相互搭着肩膀，脚下踩着一个足球开心地笑着。
　　这么好的画送给你弟弟也不能理解，我们自己留着纪念吧。我说，从电脑前挪个头来看了眼。
　　他笑着说好，然后将那张纸撕了下来。
　　再后来时间过得是那样快，转眼我们就快毕业了。


第36章 36 番外（一）人间最后一场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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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在那之前借了五十万，注册个小公司，一开始想做网页的，找不到合作人，就自己去学，学到后面发现审美太差了又去跑关系找人合伙，没开多久实在是经验不行给人挤兑出去了。
　　我就又集资开了个木材厂，这次借的钱没那么多，但是以为自己正义整个世界都正义，没想到还真有黑心商人并且被我们遇上，原料供应那边拿着定金跑路了，我亏损很大。
　　原本预计好第一个季度出粮就还钱，结果现在又要找新的合作，违约金又要承担双倍，那些债主等的不耐烦了来要钱，简直是火上浇油。
　　我忙得焦头烂额，心情很差，有段时间差点撑不住跟讨债的人起冲突，他们人多势众，要不是甄谌拉住我，铁定打得我头破血流满地找牙。
　　甄谌倒是比我有耐心多了，他和我在一起之后就没抱怨过，我俩上大学那点钱早被折腾光了，有一件我不太能接受的事情，他家里资助他读研的钱被他拿来给我搞投资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如果知道肯定阻止他啊，读研在那个时候简直是肥肉一块，不吃对不起多少年来的学习。
　　可他就是这么义无反顾，无怨无悔给了我。
　　知道之后已经是毕业两年后了，我还一直天真以为他没争取到机会。这也是他唯一隐瞒我的事情，他是爱我的，我确信。
　　我也爱他，非常爱。
　　我陪他去向他养父母出柜，我站在楼下等他，其实心里慌乱的一笔，但还是强装镇定，因为我偶然摸到他的手，摸出一手的汗。
　　一直到他拎着大包小包鼻青脸肿拖出小区来找在外面打算抽烟的我，我才知道这事情谈崩了。
　　这大概是甄谌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了吧，他最后的亲人要把他赶出家门，这多难过。
　　“你别哭。”我给他涂药水在下巴，那里结了一大块痂，我骂了句粗，车上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我。
　　“我没哭。”
　　胡说，那脸颊的两道泪痕是什么。我紧皱眉头瞪走了那些好奇回看的乘客，看什么看，没看见打架的啊？！
　　他看着窗外发呆，眼睛红红的，但一注意到我在看他，马上又换了一副大笑脸，我的心揪疼，为他这份成熟而痛。
　　搂着他的肩膀，公车上摇摇晃晃的抓手让我的视线涣散，未来的路曲折又漫长，我会好好对待他，我在心里发誓。
　　从那之后他就完全褪去了少年的意气风发，沉沉稳稳仿佛没有什么可以再将他击倒。
　　“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他说。
　　我知道不可能，他的心里一直都有养父母一家人的位置，但是我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
　　（五）
　　为了还钱我什么都做过，累到怕了，看见砖头手臂就颤抖，这辈子都不想再多洗一个碗，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一个一直以来坚定不移的理想，我要赚大钱，给我爱的人幸福。
　　大学里我做着白日梦，以为自己能年少有为，二十几岁就能当上CEO，后来被生活炼出一种我曾经无比鄙夷的心态——恨命。
　　说到底命不好，别人一出生就有的东西得我发了疯拼了命去争取。我要看别人脸色，讨好献媚什么事情都得做，凭什么那些公子哥大少爷不用？
　　凭他们命好。我认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海晟初具规模时遇上国家扶持政策，正好将光芒洒向海晟。我终于在四十岁前达成了上亿业绩，不用老板像员工一样过活了。
　　之前我问过甄谌要不要来海晟做，他拒绝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一些我无法理解的地方特别固执，算了，随他去吧。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是特地把大厦那套公寓简单装修好才把钥匙交到他的手上的。
　　没想到这人不知好歹拒绝了我的礼物，说什么别浪费钱啦，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就挺好的什么什么。
　　精心准备的礼物惨遭拒绝，我失落了好一会，实在是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之前说买车给他他也不要，现在房子都装修好了说什么也不住，非住在我们刚创业买下的小房子里。
　　出来的那几年里绝对是我最充实、最幸福的时候，虽然每天累死累活，但回到家甄谌总是比我提前到，他的手艺很好，都是多亏了我的指点（得意）。
　　家里家务也不用我做，自从买了这套房他也真的几乎没让我再洗过碗，日子过得美滋滋，偶尔我要做饭，他会在旁边耐心指导，我问他你不用上班啊？他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厨房。
　　后来我做饭做的很好了，他渐渐就不坚持在旁边帮我看火，我们两都很喜欢吃大杂烩，还可以加麻辣烫，他夏天里吃这个有时候会发低烧，因为口味太重了。
　　最近有点觉得烦了。
　　我还年轻，甄谌反而没了前进的动力，都是男人，他怎么就总不肯有点挥霍的野心呢？整天在一家小公司里加班加班，赚那一点钱，还不够我请客户吃一顿晚餐的。
　　后来有一天前台的一个员工申请和我见面，他比较能言善道，哄得我心情愉快，他眼里掩盖不住的仰慕极大的满足了我，我们到附近一个Gay吧喝酒，他在我的酒里下了药，于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很自动自觉成为了我的小情。
　　往后还有几个露水情人，往往和我只保持肉体关系，比较久一点的就是黄沂，后来成为助理的。
　　他帮我解决了一笔意义重大的合作，从此我对他刮目相看，要有姿色、有才华，这样的人才有征服的意义。
　　不回家、不联络都是我有意识的这么去做，我想看看甄谌的底线在哪，当罪恶感逐渐消淡，而甄谌一直没发现。他也不会在意我身边来往的人有什么想法，他只是很关心我。
　　消费他的感情让我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甚至得到一种畸形的满足感。
　　有那么几次送黄沂去我原来打算送给甄谌的公寓时，差点就生出和甄谌分手来刺激他的念头。
　　甄谌什么也没做错，我也知道，但他太没意思了，每天除了公司就是菜市场然后回家，这样的来回折腾让他看起来很累，看起来也没有好好吃饭。
　　这种感情也渐渐让我觉得沉重，因为我直觉上已经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爱意了。


第37章 37 番外（一）人间最后一场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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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我知道我做的太过明显。
　　但金杯美酒源源不断地来，出席豪华宴会，同曾经我遥不可及的人们碰杯，讲两个自认好笑的商场笑话，几个人哈哈大笑，几回真几回假，到底是不是真的好笑我不知道，但是这个时候就该笑，这大好的成功的时候还哭丧着脸，像甄谌那样，有什么意思？！
　　那些成功的商人们带着自己的老婆或者情妇抛头露面出现在各种场合，而我只能将他藏在隐蔽的角落，不张扬也不让人知道，见不得光的感情，在我的生活里居然成为了一种阻碍。
　　如果要向上爬，不得不说自己是个直男，这样才能争取到一个联姻的机会。
　　我这时候心里还想着他，手臂边的黄沂咯咯跟着笑，他也是逢场作戏的笑，不为了我们的醉酒发泄，只是单单纯纯讨好而已，如此想来，他还要看我脸色行事。
　　劈腿归劈腿，其实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罪大恶极，如果甄谌不喜欢我这样做，他说出来，我就不会再做了。但人生自然少了乐趣，少了刺激，所以我从来也不主动告诉他。
　　明晃晃的酒店灯突然暗了，黄沂解开我的纽扣，攀到我身上，轻轻巧巧捶我的小腿。
　　甄谌以前也这样，我跑完传单后，瘫在床上呼呼大睡，隐约中感觉有人替我按摩，一双手有力刚劲，在疲惫的肌肉处敲打揉搓，这样做就能把一整天的疲惫全部消除，不必睁眼也知道，是他，只有他的双手，才会这么全心全意、忘记时间地为我按摩。
　　但在黄沂这里、在我生意做大以后，安定入睡的时间愈来愈少，仿佛那比我挣的钱还宝贵……仔细想来，好久没有回一趟我们所谓的家，也好久没和甄谌亲近过。
　　什么都在转，隐隐约约的反胃感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贴在皮肤，压抑着某些东西，我的眼睛大概很红，黄沂出去了，关门的声音还停留在我脑海里，嘭、嚓嚓、咕噜噜……开水滚动灼热的气泡，甄谌在屋子里烧饭，我坐在那张鲜绿色破洞的皮沙发上看电视，看他的碟片，碟片里的故事我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曾经我们都不怎么看电视里内容的，情不自禁接起吻来，所以之后总是要回看。
　　我要看新闻。我说，用手翻找屁股底下衣服堆里的遥控器。他在厨房里问“什么？”
　　“我要看新闻！这些老古董改天看吧，天天看没意思——！”
　　“行——！”他在厨房里应我。
　　嘀一下，我关了碟片机换了台，漂亮的女主持人讲着时髦的语言在电视机里播报天气预测，什么“今明两天预计会有台风，请各位市民做好相关防护工作”之类的。夏天很热，他可能比我更热，满头大汗端出一盘红烧肉，放在玻璃茶几上，招呼我吃饭。
　　红烧肉……
　　不适感愈发强烈，梦境和现实不再有朦胧的界限，冲进豪华隔间里对着自动陶瓷马桶大声呕吐了起来，一想起红烧肉这道我爱吃的菜，那油腻腻的感觉在舌头上平移迂回，让酒液混合晚餐呕了出来。
　　我漱完口走出来，锁上房门，打电话给黄沂不用再来了，我俩的事情给发现了。
　　完了，都完了。
　　之后就靠着门坐下，到凌晨三点才睡着，感觉好像有什么在追我，或者说我在追什么，年轻时赶一趟即将过站的公交车，两条腿撒开了跑，完全不顾形象，满头大汗，内心焦急，就是怕那一分钟错过。在梦里，我很难受。
　　（七）
　　我从来不相信他会恨我，纵使我和别的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也肯定会原谅我的，他知道我爱的其实是他。对啊，我爱他！我一直辛苦准备着的计划不都是为了让他在G市出人头地吗！为了赢取他养父母的原谅，我也付出了很多的努力，等总部到了G市，他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调和关系了，他混得这么好，养父母们没理由拒绝他。
　　说到底靠的还不都是我吗。
　　我也不相信甄谌会和我一直嫉恶的傅家少爷走在一起。他们怎么会走在一起的？能想到的只有他调查了他姐姐的未婚夫身边人物，我把甄谌保护得严严实实，没想到还是给他发现了，他要做什么？为了击垮我吗？海晟现在这么脆弱，绝对不能再爆出我的传闻。
　　于是我忍了一段时间，后来甄谌就不见了。
　　动用了最最信任的关系去搜寻，从北方找到南方，我毕竟能力有限，说句实在话，他要是真的想躲我，我绝对找不到他。所以我更害怕，这么顽固的家伙，真要跑到天涯海角，叫我怎么做才好。
　　所幸后来我接到消息，甄谌压根没出本市，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住所，人却不在，打听知道，跟着傅谦宜出去了。
　　又是傅谦宜！他为了挑拨我与他父亲的约定竟大费周章来骗甄谌么！我怒火攻心，看到他们在草地上踢球的画面，宛如晴天霹雳击在头顶。当机立断走过去，拽住甄谌的手要回家。
　　往回走的时候我突然愣住了，第一次发觉他的手腕如此瘦弱，我扭头看了眼他的脸，是甄谌没有错，是他本人，体格却完全改变了。是我太疏忽关心他的身体，回家以后要请阿姨给他做点补汤，回G市也可以，以后我们就要住在G市了。
　　我又看了眼傅谦宜，这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他那副谴责我的嘴脸让人难受，早看出他对我有意见，我不想让他在这个时候说出我隐瞒的订婚这件事，如此一来甄谌和我回去的几率就更小了。
　　但终究是让他知道了，我没有任何理由挽留甄谌，只能看着他再一次离开我，头也不回地。
　　好几天没有吃上正经主食，刚刚肝火动过之后脚步虚浮起来，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公司，怎么面对准岳父咄咄逼人的面孔，他们父子俩竟如此相像。我后悔了，我不应该为了那点利益把自己的尊严给搭进去，做个契约女婿，做事还得仰仗着岳父，甚至连自己的爱人都离开了。……不，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后悔的，那可是海晟，我多年的心血啊！现在它快死了，难道叫我眼睁睁看着吗？我希望甄谌能理解我，就像过去那样，我们在宿舍里做完之后，我贴着他汗津津的鬓角说：
　　“我想要创业。”
　　他就没有任何犹豫，说：“我陪你。”那样体贴。
　　我想和他解释，但他不听，也不原谅我，我很纳闷，但在我的内心里，那把用来衡量事物是非的尺子早已刻度凌乱了，所以我完全没有头绪应该怎么做，喝的酒也越来越多，讲话不经过大脑，温华每每看到我的脸，就像是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蠕虫。她也讨厌我，这是毋庸置疑的，那么甄谌呢，他也像她一样讨厌我吗？
　　我不知道，我很难过。我很想他，我也感到很抱歉，但谁能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可以给他买很贵的戒指，我甚至可以真的放弃前面所做的努力去换回他的宽恕，我变了！我变了！我是说真的，他是我唯一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了。
　　（八）
　　我在孤儿院长大。
　　总是有年轻的或年老的夫妇走进我们院，挑拣小白菜一样让我们排排坐好，唱歌念诗，做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老师们从来也不说，这是一个秘密，但我知道她们的秘密。
　　一个小朋友一年要吃掉一大盆米，可是每年的米只有一大缸，小朋友太多的话，老师就没得吃米了。那些叔叔阿姨就是老鹰，要把小朋友们抓走，这样老师就多了一盆米来吃了。
　　老师们很喜欢聊天，会在没抓到小朋友的叔叔阿姨离开后议论他们抓小朋友的原因。谁的肚子怀不了孕，浪费了一大笔钱啊等等，我很想不听那些刺耳锐利难听的话，但是他们把我们都关在这个房间里以便照顾，所以不管走到哪里，他们的声音始终在耳边环绕。
　　没有人喜欢我，可能因为我太贪玩了。以前总是很害怕被叔叔阿姨抓走，长大以后倒是非常想离开这个鬼地方。随便谁都好，最好家里很有钱，能让我读书或者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随便哪个家伙都好，吹着铜管乐器摆弄镶嵌玫瑰花的小座钟，和那些商业大贾唇枪舌战。
　　我已经满十八岁了，孤儿院的人在商量要不要让我读大学，我坐在一边冷眼旁观，仿佛他们讨论的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个路人，一个悲哀自己命运的路人。
　　后来还是让我读到了重本，压线进去的，也是运气不错，政策免除我的学费，从此我就脱离了孤儿院，成年人不存在被收养这个概念，他们死心了，也拿不到那一笔可观的中介费了。
　　关于我的大学以前，当然有非常多可讲的，泥地里和别人摔跤，斗蝈蝈挣了人生第一桶金，和小女生谈恋爱，后来甚至变成和男人谈恋爱，太多太多。
　　“往事如烟，是非成败随风散。”
　　甄谌早就听腻我以前的吹嘘了，几次之后他总是那这句话来敷衍我，我虽然被打断地不高兴，但觉得这句话还是颇有些人生哲理韵味在里头，也很符合甄谌的生活作风。
　　只有他懂我怀才不遇的难过，他总能慰藉我冲动的心灵，容忍我的幼稚，他和我在一起也完全不追求名利财富——本来我们的恋爱关系就注定要躲躲藏藏，没有令人自豪的婚姻，要一辈子户口本缺一人……
　　我猛然惊醒，又是那股子膈应人的消毒水气味和洗的干巴巴病床床单触感，我抬起头，甄谌皱着眉头又要开口赶我走了。
　　他头上的吊瓶提醒着我刚才是在做梦，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甄谌得了癌症，早在一年前就检查出来，他没有积极治疗，他快死了，可我现在才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最爱的人快死了，你会怎么做？痛哭流涕大喊后悔请求他的原谅？想尽一切办法延长他的生命和他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我只能说，真的遇到了那个时候，你的记忆会成片成片的空白，也挤不出什么眼泪来安慰自己，你每天守在他的身边，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甚至于他留给你的时间真的太短了，白天过去夜晚到来，夜晚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所有人都在期待明天，而我畏惧它的到来，我不知道在哪一天我的甄谌就要离开我，我也不知道这混混沌沌的日子要到何时结束，为了更多陪伴在他的身边，我戒掉了烟推掉了工作，我想和他多讲话，我想和他讲一辈子……
　　我哭了，我怕得哭了。
　　我的明天将是什么样的呢？是否一片荒芜，樱花凋谢？
　　（九）
　　晚上我醒了，我趴在他的床上，感受着安谧的夜晚穿戴云雾款款走过，他还在，呼吸声听起来让人有了暂时的安定。
　　“你原谅我好吗？”
　　他没说话。
　　我急了：“你不是说往事如烟，让它随风散吗？你给我机会，好不好？”
　　他笑了，我不知道他笑什么，很惨白的样子。
　　“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他说。
　　我确实不知道。
　　后来翻到，震颤在原地，脊背僵硬，好久好久没有回味过来这段话。若不是他要先我而去了，我是否会与过去的我永远错离？
　　他一直未变，似不倒的渔翁，撑一小篙在广阔湖畔等我，烟雨蒙蒙是我眼中的水雾，生怕闭眼，闭眼就散。
　　他已经是用尽全力去爱我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好求人原谅呢？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再撑不住，困乏倒下沉眠。
　　“你要走了？！”我追上去，他的球衣淡去，上面的数字已经模糊不见，金光笼罩于身躯，他步伐愈来愈快愈来愈轻盈，我缠着他的手指，又怕扯坏他，但终究是没抓住，手中的似沙似水在不断遥远减少。
　　“命数已定了。”他说，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不敢仔细回忆那个情景，那是一场狂乱而刺痛的散去，漫天的雪花飞扬，十二月的人们举手拥抱冬天，而我错愕地站在原地，伸手去抓，只感到一阵穿透骨髓的凉意。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参加他的葬礼的，只是麻木地站着，一直到那副身躯被推进恐怖的炉里，我都只是在心里流着泪。葬礼上的人很少，无非单乐贤同她女友，傅温华姐弟，还有一个我而已，我不能感受别人的想法，甚至也不觉得很悲伤，人迟早都是要死的，只是他比我早走了一点，而我在那之前并没有好好地珍爱他。
　　十年的时光，像梦一般铺成了大道，回忆是一节短短的列车，我坐在上面，不断地循环那段记忆，拼了命地要去留住曾经的记忆，一次次在夜晚喊出他的名字，一次次挣扎着去拥抱却发现连酒精也不能让我把他已经死去的事实忘记。
　　原来悲伤的余劲如此强烈，也是呢，不然的话，当初在他住过的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是谁呢？
　　再也无人像他曾经爱我般真心，爱那个一无所有的我，爱那个成日跑东跑西、不会做饭、不讲情话又任性的我。我们都长大了，只是我还不够成熟。然后呢，然后却有人先行告别，多么像上帝开的一个玩笑，他该是多么地残酷，我又是多么地可笑啊。
　　大概是把全部的信任都交到了一人手里，把所有年轻的依赖和喜欢都灌注在叫甄谌的人心里，所以可以有恃无恐地在外面游离，因为自己绝对不会再像十年前那样去爱一个人，再不会在流汗后对他微笑。
　　我感受到了心碎，我再也挺不过去没有你的无数个夜晚，每个寂静而可怕的夜晚，就像你在日记里说的那样。
　　不久后的那一天，我们的城市迎来了第一场雪，小雪总是温柔些，落在手心里，像一片羽毛，握住了，就会在手里慢慢蒸干。
　　这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他是我在人间看到的最后一场雪。
　　而为了明白这句话，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第38章 38 番外（二）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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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遥参与了全程的仪式，他最后抱着那个由甄谌亲自选定的骨灰盒，亲手送往寺庙以念经超度。
　　单乐贤打着伞同张遥走过息雨长廊，栗色长发随着冷风扬起，却并不让人觉得自由，反而感觉那发丝似被冰霜冻结。
　　“我这周就要离开这里了。既然你说你来处理他的后事，我也就答应下来，希望你不要颓怠。”
　　“……嗯。”张遥粗短的黑发下眼角额边，那张周正刚毅的脸上多了几道沧桑的皱纹。为了体面为甄谌送行，他把自己的半白头发染黑了。
　　“那么大个人，一米八的个子，喜欢踢足球，喜欢做南方菜……居然只剩这么点了。”他紧了紧手上的骨灰盒，低声道，他有些不敢相信。
　　单乐贤见他这样，有些不舒服。她的心里自然想为自己的朋友报复，但大家都不是孩子了，有的事情，她不能替他做，那只叫泄愤，张遥未来会变得怎么样也与她无关。半个月后她将带着刘淑娜离开，她们又会去往何处呢？谁也答不出来。
　　张遥虔诚地将骨灰盒递给僧人，又给他身旁有些迫不及待的经理塞了一沓子钱，他一直觉得这件事情如果是自己，就没必要花那么多功夫去准备，但没有别的办法，想不出还能为甄谌做些什么了。那经理把钱看也未看收进包中，说，老板这边请，可以四处看看，这里的环境很好，想必您的朋友会喜欢。
　　张遥婉拒了，心里倒真希望甄谌喜欢，如果一个人死后还有魂灵的话。
　　他随后回到了他们曾经的家，甄谌死后他一次也未敢踏入这里，承载了太多幸福快乐到后面变得痛苦的记忆，还不是怕触景生情么。
　　打开单乐贤递给他的文件袋，他小心翼翼如视珍宝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沓相册和一本日记本。看了相册里的照片，已经红了眼眶，看完两张就不敢再看，再看心必痛劳。他把手伸向了日记本，也许文字比图画要更好让人接受一点。
　　从夏天到冬天的日记，从一个还算健康的人到濒死的无力，虽然零零碎碎也记载不全，但那段时间甄谌是如何一个人度过那段时光已经是可以展现出来了。
　　原来是他搬家后还旅行去了一次西藏，虽然那时候身体不太好，但是仍然有精力，还能应付那高原反应，去高原看雪山。
　　布达拉宫前留下一张他的照片，穿的那么厚，若不是照片中的人站在最中央，一定没有人认出来是他。
　　他说：“皑皑雪山下我虽然无法像一头藏羚羊般跳跃石涧，但我依然和它们享受着同一片天空同一种空气，在河流发源的地方，我暗自许愿，如果有来生，我想成为一个生活在高原的人，我要和冰雪一同行来，和星星一同入眠。”
　　但是他在这篇日记的最后也写着，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出来旅游了，傅医生已经告诫过我，癌细胞可能会加快扩散的速度，不过当初说不治疗的人是我，没得抱怨啦。现在总是想，如果当初选择的治疗，是不是我就有多一点的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人的决定总是时刻在变化的，可是我好像有点太晚了。
　　张遥把身体放松在软椅上，手掌静静地抚摸纸上的字迹。甄谌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傅谦宜。而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已经无所谓，那早就不重要了。
　　在最后那段时间里，估计他已经提不起笔来，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粗略写了一些晚期的症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皮下有囊肿的迹象，然后就没写了。
　　张遥看了看日期，发现那时候是他跟傅温华宣布订婚的时间段。甄谌日记停在那里，说明身体的状况实在是太差了，然而就算那样，他还是来了。
　　“和我有没有关系？”他扶住自己的额头，好让自己镇静下来。“是我害了他……”
　　日记还有很长一段，关于他对养父母的愧疚之意，知道自己得了病，他更加的想去见他们，但又害怕。“所以我让这个念头马上被扼杀了，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哈哈。”他这样写过。
　　张遥决定去见见他的养父母。
　　驱车前往G市，整座城市已经有了大的改变，原来的砖路现在已经变成了柏油马路，沿街的两排绿化林散发着勃勃的生机，曾经认识的人早已离开或忘记他，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几个，就不会再有人认识甄谌，他要想去怀念，也只能一个人怀念。站在熟悉的地方，同样是那个小区，同样是这栋大楼，却变成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长达半小时，犹豫不决。正当他准备进去的时候，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走了出来，张遥愣住了，这个女人正是甄谌的养母。
　　更令他惊奇的是，她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张遥，对他说，来找谁？
　　找您，张遥说。
　　四居室里一切收拾的井井有条，她家的亲儿子坐在小马扎上看动画片，嘴角斜斜地，时不时滴滴口水，当妈的走过去用纸巾给他擦去了。阿姨走回来，坐在张遥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等他开口。
　　“您……您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你们呢。”阿姨尽力装作毫不在意，语气冷淡地说，她没有用“你”而是用了“你们”。
　　张遥想，阿姨其实已经原谅了甄谌吧，只是不肯说而已，毕竟都是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啊，有什么理由会恨一辈子，
　　“他没来吗？”阿姨说，眼角向后拉，试图看向门外。“他爸不在，如果他来了可以让他进来。”
　　“……他没来。”
　　“甄谌不想来还是不敢来？”这时候女人显得有点咄咄逼人，或许无意，但张遥慌了。
　　好在她没为难张遥，自顾自地说：“那天把他赶走，我就觉得事态有些过，我们两个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太大了，甄谌还那么年轻，留他在身边，未来劝着劝着，说不准就愿意娶老婆了。”女人已接近60岁，有点倚老卖老不顾张遥的意思，在她心里看来，张遥才是真正该骂的。
　　“甄谌那孩子命太差了，平时也不爱说话，等他告诉我们的时候，这事情来的太突然，我们一开始都无法接受，后来出了国，算是见了世面，发现这其实也没什么。做父母的，都怕孩子吃亏，其实只要谌儿高兴，他爱和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你们出了国？”张遥问道。
　　阿姨笑了：“前两年有个医生来找我们，说是国外有条件给我家宝训练智力，我们一开始以为是骗子赶那医生走，那医生说他是谌儿请来的专家，他爸就更不乐意了，这老头就是平时老念叨谌儿，一到人家来帮忙的时候，马上翻脸不认人。不过后来还是去了，因为人家坚持要求这不去，钱就浪费了，我们把去美国的钱留了下来，你赶紧的，叫甄谌回来拿，不能白拿人家的钱啊。”
　　张遥鼻子酸了，他不能让阿姨知道甄谌的事情。
　　可这种事情他能瞒得住吗？
　　“阿姨，甄谌他是您的儿子，那钱不必要拿回去了，您这还不是要和他撇清关系啊。”他强颜欢笑。
　　女人的眼神黯淡了，她竟显得有些难拿主意：“那还有什么办法，有什么理由叫他回来见见我们，再不见可能就没机会了，我只想看看他。”
　　“没机会是什么意思？”张遥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向前伸了一点。
　　“我们马上要搬去美国住了。”阿姨说，“我想叫谌和我们一起走。”
　　她说：“但是你要是能和他处得来，我也就不让他做这么难的选择题了。我就想…见见他。”
　　张遥的脸色铁青，他缓慢而艰难地说：“……可能，他不会来了。”
　　阿姨叹了口气：“我们那时候打他这么重手，心里可能还是不愿意看到我们吧。那你可得照顾好他，他从小胃就不大好，自己也不照顾自己的身体，满脑子只想着别人。未来的路不好走我知道，你们都加油吧。”
　　后来张遥就走了，他怕露馅儿。
　　他就这么走着走着，路上的行人见到他的脸色，都想上去扶他一把，又怕把人给扶坏了要遭殃 。
　　他扶着电线杆子，慢慢地蹲下来，靠着路边，他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牙齿紧紧咬着嘴唇，试图通过别的动作阻止这股情绪涌动，然而无济于事。
　　人们只能看到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让身上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西装委屈地皱皱巴巴，而他单手遮面，呜咽声断断续续。
　　还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那好像又不是他说出来的。
　　“对不起，我把甄谌…弄丢了……”
　　他很犹豫要不要把那栋房子留下来，最后还是决定让那套房子留在那里，不被任何人所有，他也不会回到那里，光是想到两人在那里度过的九年，他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回忆总是泛着陈旧的黄色，明明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却让人不愿意再想起，像是隔了世纪之久远。
　　张遥说，我能够体会到，原来一个人难过的时候，看着灯都会流眼泪。看到那家里的窗帘、床单，挂钟，一切的一切，都令他后悔。
　　傅温华问过他要不要结婚，他那时候在酒瓶堆里勉强抬头：“不结了，没意思。”
　　“你说你都是为了什么，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都走到这一步了！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改变，那为什么还要沉迷其中？！”傅温华对他大声吼叫。
　　“温华，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傅温华没说话，但她的脸湿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死了会怎样？”
　　傅温华说：“我会忘记那个人。”
　　然后她再也没找过他，显然这个触碰到她的禁区。
　　张遥醉醺醺地用牙齿撬开啤酒瓶盖，不知是在笑谁：“明明知道自己也做不到忘记，还装作很坚强的样子，我才、才不信你…”
　　“我受不了了……”
　　他漫步到那片沙滩。
　　海水与天同色，他起的太早，白沙滩游玩的人寥寥无几，大多偶尔经过，撑着太阳伞看海景吹海风。把手机关机，屏蔽那些催促他工作的短信，反正人生只有一次，就让他最后再任性一回。
　　风是咸的，好像海把盐粒子抛洒上去，让风把它们带过来，他清楚地记得，他和甄谌最开始来到这片海滩的时候，空气中还带着柠檬和烧烤的香气。那时候这里还不禁止烧烤，他们就在这里玩。
　　“哈哈，谁被泡泡碰到谁是猪！”甄谌笑着说，把手上的泡泡机对准张遥，一按，七彩的泡泡漫天飞舞。
　　“你幼不幼稚！”难得轮到他教训甄谌，他佯装生气去追，甄谌早有准备，拿着泡泡机就跑，沙子上面很难跑，他们沿着海浪停留的痕迹跑，有很多贝壳海螺的碎屑，甄谌边跑边回头，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他追的时候一不小心跑掉一只拖鞋，所性把另一只也蹬掉，赤脚追逐。
　　甄谌停下来给他抓住，他举着泡泡机对着人脑袋顶一阵狂按，甄谌的脸笑得通红，像晚霞照在洛山头，别样的动人。
　　“哎，小心脚，脚别给贝壳割伤了。”甄谌提醒他。
　　张遥解开了他的衬衫纽扣，像个青年人一样沿着沙滩被水吻过的地方，他奔跑着，有人看他，有人笑他，他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像个不体面的生意人。他渐渐累了，躺在地上，海水漫过他的脸，他的鼻，浸湿他的头发和皮肤，他不禁在想：是真的见不到了吗？
　　永远永远，再也见不到了吗？
　　他闭上了眼睛，甄谌跑着，阳光撒在甄谌的身上，闪闪发光。
　　“别被贝壳划伤了！”
　　这次换他来说，还来得及吗？
　　他睁开眼，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如此深情，如此热烈的眼神触碰太阳，碧蓝色的海水，他看见了光……


第39章 39番外（三）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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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在某一天打开电视机，或许会看到这样一个小小的新闻。
　　在一个会场里，不怎么隆重的装饰下，红色的横幅写着关爱智障儿童的标语，横幅下两鬓斑白的启智学校校长讲话，他公布了几位慈善家的姓名，引发台下众人的掌声。
　　然后，有这样一位年轻人，西装革履，打扮正式，作为主办人进行了开场发言。他名不见经传，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市民而已，没有人知道他背后的故事，而他的故事，又岂止十万个字可以描述得完的。
　　他走上了台，清了清喉咙，台下的人们马上就恢复了安静。
　　“各位好。”他保持着微笑，许多镜头马上对准了他，其实手心里有些发汗，但他的脸上是无畏和冷静。
　　“很高兴有机会作为一个发言人参加这个演讲，很荣幸遇见在座各位及电视机前的富有伟大爱心的朋友们，我是甄谌。”
　　“噢，我是谁其实并不重要，我只是个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我想讲的，大家一定都能猜到。是什么呢？”他狡猾地停顿，脸上露出童真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其实也有一种人，你不认识，你听过，或许你会忽视，因为生理学上讲，可以把他们划出正常人的范畴。请大家看屏幕。”他往旁边站，为大家展示出巨大电子屏幕，屏幕上是五十几个孩子，天真的笑脸，也有几个根本不懂得怎么去笑的，低着头看着脚尖。
　　“有人告诉我，这样的孩子是养不活的，他们一旦离开了父母，马上就会枯萎，留在世上，除了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痛苦，还会白白地消耗社会的资源。”甄谌说，“听起来很有道理，不是吗？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我认识一个就是有这样缺陷的孩子，我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家人，他会在你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大喊大叫，把坚硬的东西扔到你身上，用脚踢你、打你，会长时间大喊大叫，也不认生人，很难亲近起来。但是他一旦认定你，就不会忘记你，他们也会爱你，哪怕可能这辈子他们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我爱你’。但就是这么艰难的先天条件下，他们也可以通过刻意训练来学会一些生活的技能。请让我来为大家展示一个视频吧。”
　　这是一段真实的视频，是甄谌通过和特殊学校学生家长们沟通的时候偶然得知，有许多网站是专门发布这些视频的。他每天都会看，直到发现这一部影片，从孩子出生到长大，都有一个简短的概括，可以让人们看到智障儿童生活的真实状态，又有针对个人的训练案例，表现出智力发育迟缓的个体是可以通过训练使基本生活技能得到提升的。
　　其中的艰难曲折，自然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每一次家长崩溃痛哭，每一个夜晚的精打细算，都在展示着平淡生活中的种种不平凡。
　　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甄谌说：“我播放这个视频给大家看，并不是为了得到大家的同情心或者是什么，生活光有同情心是没有用的，更需要大家实质性的行动。当你的孩子是智障儿童或有类似症状时，请不要彷徨失措，你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有专业的机构和组织来帮助你，通过训练来让孩子得到成长。请不要忘记作为一个家长的责任，但最重要的是，摆正自己的心态。身边有需要帮助的家庭的人，也可以学会一些专门的看护措施，这对于帮助他人或者照顾幼小儿童都是有很大益处的。乐于助人，才能完善自己，才能提升自己。讲话结束后，后台，也就是你们的正后方，有许多受过专业训练的志愿者和我邀请来的一些学校的老师，多年来一直在为智障儿童的成长作出努力。希望大家可以抽点时间去了解，去学习这一特殊群体的世界和交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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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重量是无法简单去衡量的，用他产生的价值去断定一个人有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残忍而可悲的行为。”甄谌眼里不可捉摸的神色，或许很少有人能发现。
　　他轻轻地说，“有的人的一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否定了，哪怕他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一种功利的不公平中。”
　　“我站上这个舞台，不单单是想为了智障儿童的成长应该受到重视而发声，也想为了其他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发声。希望他们除了受到外界的尊重，也能自己尊重自己，给自己一个机会，一片广阔的天空。”
　　智障儿童的智育目的不仅是为了给儿童提供一些必要的知识，更重要的是改善、提高其智力，实在客观事实的发展基础上进行人为的帮助，乐观看待，会发现积极主动地教育会使眼前的情况不断改善。
　　有和无，其实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十月
　　这件事情在诊断出我得了绝症的时候就有在去做了，要开一个业余的谈话会比想象中的难多了。
　　这不是粉丝见面会或者高科技展览，这只是一个存在于日常生活中，微不足道、不起眼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的话题。传单是一个一个发下去了，但真正会有人来吗？我不清楚。
　　在准备开始的时候我竟然病倒了，到了要住院的程度，我一直看着窗外，也想着或许上天就是这样，非要在你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的时候让你绝望吧。傅医生常常来看我，他只知道我把钱都捐给学校，不知道我还有个规模不大的谈话会几天后就要开了。
　　我不敢告诉他，因为以他家的财力，想开比这更盛大几百倍的会议都是完全没问题的，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就显得很可笑了。对不起傅医生，我还是忍不住把你和你的家庭联系起来了，可能我天生自卑，对于生活条件优越的人自认见识短浅吧。
　　在开会前一天，我从医院溜走了，坐上大巴，在附近的酒店租了房间，拿药敷衍着身体状况，撑住了一整天。
　　幸好谈话会开的时候有很多人来了，甚至还有许多自媒体的，有个本地的新闻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我们亲切地握手，那一刻，我不觉得有什么骄傲，只是觉得，自己可千万不能说错话，出丑相。
　　请来的医生老师们都很热情，第一次去做这样的事情，成就感还是蛮大的，讲话的人当然不止我一个，有很多智障儿童的家长在台上讲话，讲述了这么多年来，作为责任重大的父母身上背负的重量之巨，足够打动许多家庭。
　　我真心地希望，我们所做的努力是有效的，不是空口而谈而没有结果的。当你去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实际上你就是在把自己变成被帮助的那个主角，只有做一件能对一些不太好的现状进行改变的事情，我才能从病痛中得到救赎，才觉得自己真正地活过。
　　这么晚才得到这个感悟，觉得有些亏了。那么短的时间里，也只能做点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第二天我就彻底不行了，老老实实自觉搬到医院去，除了日记，连手机都丢了，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我的朋友们，但是我真的很累了。
　　我想好好睡一觉，希望醒来的时候，是白天。】
　　阿姨把碗筷收回柜子里，擦着手说：“这些东西摆在这里，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大宝把飞机拿在手里玩，被他爸一把拍掉：“快放回垃圾箱里，收拾完明天我们就走了，等到了那边再给你买新玩具。”
　　大宝不依不饶，把那飞机抓在手里，唱着歌谣。
　　“大宝，都说了行李箱里不要塞玩具了！”
　　阿姨扯了纸巾擦手，骂着：“咱们都要走了，甄谌也不回来看看，都是你这老头子搞的鬼，他男朋友来的时候，你不要那么别扭，别跟个胆小鬼那样躲屋子里就好了。好不容易的来一次，你倒好，还不出来见个面。”
　　他爸哼哼：“臭没良心的。”
　　“你……唉！”
　　两人都沉默了。
　　大宝还拿着飞机飞，唱着：“两只小蜜蜂，飞到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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