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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烂俗人》
　　作者：茶榷
　　文案：
　　大学老师x美人法医
　　经常温柔偶尔强势的攻x热爱职业也有点自卑的受
　　沈浔又被安排了一场相亲。
　　相亲前，沈母反复叮嘱：“别一见面就说自己是干法医的，把人家给吓跑了，先说是公务员，是体制内的，千万要记住了。”
　　结果相亲那天来了一个大帅哥，从颜值到衣品都精准地踩在沈浔的审美点上。
　　于是沈浔脑袋一懵：“我是体制内的法医。”
　　……完了，搞砸了。
　　却没想到大帅哥听了之后笑着说：“其实我是法学专业的大学老师，咱俩的职业里，都有一个法字。”
　　沈浔觉得自己和孟远岑是两个世界的人。
　　孟远岑干干净净的，工作也体面，没必要找一个天天和血肉模糊、腐烂发臭的尸体打交道，放假期间还要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另一半。
　　孟远岑却认为，他和沈浔看见的是一个世界的两面，在一起之后才遇见了整个世界。
　　年上，双一见钟情，温馨日常向，受可能是笨蛋美人，特指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
　　作品标签：原创 - 现代 - 都市 - 双向暗恋 - 一见钟情 - 甜文 - 年上 - HE - 完结


第一章 “相亲。”
　　难得的双休。
　　非常适合用来睡懒觉。
　　早晨八点的太阳，被薄薄的窗帘拦截在玻璃门外，却拦不严实，布料被照得微微透红，依稀有光线从两片窗帘布的缝隙里钻进来，摇曳着投到不远处的灰色被套上。
　　隐约察觉到刺眼的阳光，半梦半醒间，沈浔翻了个身，头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一个娴熟的躲避动作。
　　只留头顶那一撮黑发撑起棉被，氧气能够和二氧化碳交换位置，蒙头睡觉不太健康，但是已经成为沈浔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的习惯。
　　即便睡眠时，他的眼睛对光线依然敏感。
　　沈浔的睡眠质量不太好，总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入睡，睡眠又很浅，他被隔壁的装修声吵醒过，被想去厕所的生理反应催醒过，当然也因为晚上忘记拉窗帘，被日上三竿的太阳亮醒过。
　　醒来的结局通常是，再也没能接着睡。
　　屡次痛失八小时睡眠的沈浔痛定思痛，解决了一切可能会阻碍自己享受睡眠的因素。
　　只除了手机。
　　手机不敢开静音，因为可能是让他回单位加班的电话，得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
　　今天的天气太好了，这个点的太阳比往常时候要亮。
　　沈浔迷迷糊糊间在心底咒骂一句这个比纸糊的还要薄的破窗帘，又翻了个身，却是一动不动——再动就真的要醒了。
　　思绪逐渐地僵滞，开始陷落于黑暗，入睡仿佛就在下一秒——
　　“叮铃铃——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被褥拱起的山丘一动不动，底下的人置若罔闻。
　　“叮铃铃——”
　　山丘被一下掀翻，沈浔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显示“老妈”两个大字。
　　……不是分局的电话？
　　不用加班出现场的喜悦短暂地萌芽，很快又被起床气冲淡，直至烟消云散。
　　但他确实已经在这一分钟里清醒过来，今早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沈浔按下接听键，“喂。”
　　他大概知道自家老妈打电话来是因为什么，他彻底清醒了，也连带想起来今天中午有件事——他没很上心，但沈母觉得非常重要的事——相亲。
　　“中午相亲的那家餐馆，你定好了吧？”
　　沈母知道沈浔不在意，昨天微信发语音问过还不安心，今天打电话还要问。
　　“定好了，您放心。”
　　沈浔心里嘀咕，这事已经问过不止一遍，想来是把这场相亲看的很重要，生怕自己错过来相亲的姑娘。
　　那边又说：“收拾得稍微用心一点，别随便抓了件衣服套上鞋就去相亲了，去之前洗个头。”
　　沈浔应下了，但是心里不太舒服，“妈，我又不邋遢，知道收拾好去相亲是礼貌、是尊重。”
　　“我这不是看你不太上心，提醒你一下，再说我儿子收拾起来可帅了，是加分项。”
　　“你自信点，好好表现，和人家姑娘好好聊，说不定就成了。”
　　沈浔“嗯”了好几声表示答应，只接收不输出，免得发生语言上的摩擦。
　　好在沈母说完这些，终于不再说相亲的事。
　　她又开始问工作上的事情，问升职加薪，问附近治安，问生活上有没有遇到困难，再叮嘱沈浔记得回家看看，又念叨沈浔要常和同城读大学的弟弟联络。
　　沈浔在桦沣市公安局聿海区分局工作，弟弟沈河在桦沣市读大学，父母住在县城里。
　　沈父沈母没有搬到桦沣市，一是习惯了老家的生活，另外搬过去又要买房或者租房，给自己儿子增加无谓的经济负担。
　　沈母问什么，沈浔就答什么。
　　问到最后一时想不到什么要说的，沈浔心想，这通电话应该到此为止了吧？
　　不是他不喜欢和沈母聊天，他在一人租来的小屋里，偶尔的语音交流，还能让他感觉到不那么孤独。
　　但是现在这通电话的节点是相亲前，想起去年一整年仅有的和沈母的几次冲突，都离不开相亲和催婚。
　　一催就烦，聊不好就吵起来。
　　“那就……就说这么多吧。”沈母最后说。
　　“那我挂了？”沈浔便问。
　　“嗯，挂吧。”
　　沈浔的手机正要从耳朵旁拿开，又传来沈母的声音，“等下，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你先别挂。”
　　沈浔手不动了，“我没挂。”
　　“等会儿见到那个姑娘了，别一见面就说自己是干法医的，把人家给吓跑了。”沈母语重心长，“而且我之前有问过牵线的媒婆，这个职业可不是加分项啊，有姑娘怕这个，有姑娘嫌弃这个——”
　　嫌弃两个字像是一根针，霎时刺到沈浔的心里。
　　沈浔笑了，眉眼带了几分沈母看不到的讥诮，直接打断对方的话，“我就是干这行的，我就是法医，难不成我还对着人家姑娘撒谎吗？”
　　“不是叫你撒谎，哎。”沈母叹一口气，“咱们圆滑一点，就先说你是公务员，是体制内的，这也没有撒谎啊。”
　　沈浔一时间没说话，抿了抿唇，才道：“就算相亲成功，现在不说，以后不还是要说吗？世界这么大，难道我就遇不到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嫌弃我干法医这一行的人吗？”
　　“这，这毕竟是少数啊，”沈母反驳道，“老一辈都说入土为安，你们却还要解剖尸体，还要和死人打交道。先不说人家姑娘接不接受，婚姻那也是两个家庭的事情，不是你们两个年轻人拍板就能成的，年纪越大的，观念往往越旧。”
　　沈母又叹一声，“你想想我，不也是慢慢接受你是法医的事实吗？和我同辈的那些人，不愿转变观念的也多了去，他们可能就是你未来的岳父岳母。”
　　沈浔垂眸，心说您是真接受了吗？
　　怎么话里话外听起来都有那么几分贬低这份职业的意思。
　　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再说怕是要吵起来。
　　“第一印象很重要的，没让你不说，只是让你晚点说。”
　　“你千万要记住了。”沈母又强调了一遍，“我觉得你之前那几次相亲见面就黄，都和你的职业有很大的关系。”
　　不是和职业有很大的关系，是和你儿子的性向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你儿子喜欢男人。
　　这些话沈浔到现在一直都没敢说，眼下当然也不会说。
　　“好。”沈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不耐烦。
　　他和沈母又说了些注意身体常联络之类的话，通话终于被挂断了。
　　起床气却死灰复燃。
　　沈浔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指尖在屏幕上划两下，终于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找到了他的相亲对象。
　　两人加过微信之后，聊过的天加起来只有几十句。
　　很明显，对方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致，沈浔也不会找努力话题聊，免得对方误会。
　　沈浔并不想去相亲。
　　只要相亲对象是女生，其实就没有去的必要，因为注定无果，等于浪费女生的时间，但是沈母也不是天天催他相亲，只要顺应沈母去这一次，就能风平浪静很长一段时间。
　　沈浔知道自己在习惯性地逃避和拖延问题。
　　他的视线转移到手机屏幕顶端。
　　孟远柠。
　　这是中午和他见面的女生的名字，沈浔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开始穿衣、下床洗漱。
　　作者有话要说：
　　非同性可婚背景，现实加点点架空背景，案件涉及的篇幅特别少，通篇谈恋爱，职业背景板，想看案件的慎入
　　攻是刑法老师，也会在外接案子，律师和法医两个职业我尽量考查验证，但还是建议当成架空来看，三次元涉及这两个职业的慎入（因为很难做到绝对严谨）
　　地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以后想到什么雷点再补充叭


第二章 “孟远岑。”
　　沈浔相亲的地点是一家西餐厅，也是桦沣市有名的花海餐厅。
　　从房梁垂落的紫藤萝，插在玻璃花瓶里的蔷薇与玫瑰，簇拥在木椅旁的心形绿植。
　　大部分都是当季的鲜花，仅有的假花混入其中，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正是因为如此，这家西餐厅变成了相亲约会的圣地，当然，人均消费也高了一截。
　　沈浔对浪漫过敏，作为一个忠实的实用主义者，他觉得约饭的首要也是唯一标准就是好吃，而不是对用餐场地，进行花里胡哨且毫无用处的布置。
　　是的，他忘了这是约会。
　　所以这家西餐厅并不是沈浔选的，而是沈母挑的。
　　沈母终归是沈母，她太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仪式感奇缺。
　　在接连否决了沈浔提出的火锅店、烤肉店、料理店相亲等众多方案之后，她亲自去抖音上搜了一圈，随后转给沈浔一条探店链接，用语音消息下了最后的通牒，“这家店的定位不就在桦沣市吗，这个多好，女孩们肯定喜欢。”
　　沈母甚至担心自己儿子嫌贵，发了几百的补偿红包。
　　沈浔：……这是有多担心我不愿意去？
　　当然，沈母转的钱他没要，也乖乖去预定了位置。
　　不过沈浔确实认为这家西餐厅溢价得厉害，毕竟他是去吃饭的，又不是去看花的，倒不是他抠门，只是觉得钱花得不值。
　　也就这一次，沈浔心想，相完这次亲，至少两个月内都不用再去花海餐厅。
　　约定的时间是十二点，沈浔早来了二十分钟，便独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等。
　　只是没想到，等完二十分钟，又等了二十分钟。
　　服务员第三次拿着菜单走上前，“先生，请问您现在需要点单了吗？”
　　那语气在沈浔听来，隐约有种“要点就点，不点滚蛋，还有一堆人在后面等着排队用餐”的催促感。
　　主要是他觉得，相亲，还是让对方点单以示尊重。
　　于是沈浔说：“和我约会的人还没来，我再等等。”
　　服务员顶着职业招牌假笑走了。
　　收回视线，拿起手机，沈浔看一眼锁屏上的“12：21”，思索片刻，又去翻了翻自己和孟远柠屈指可数的几条聊天记录。
　　没发错消息啊，约的就是十二点。
　　那她怎么还没来？
　　是找不到地方了还是临时有事来不了？
　　要不发个消息问一问？或者打个电话？
　　他有孟远柠的手机号码，纠结了半分钟，还是没打，因为他和孟小姐不熟。
　　沈浔是有点社恐的天赋在身上的，能不和陌生人打电话就不和陌生人打电话。
　　最后只给对方发了一条微信：你到了吗？
　　一分钟后没有收到回复。
　　他对自己说，可能是堵在高速上了，再等等吧。
　　再说，如果真对方被放了鸽子，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他本来就不想相亲，换个角度想，嗯，还给他省钱了。
　　玩手机也没意思，沈浔开始一手拖着下巴，无聊地打量四周。
　　来花海西餐厅吃饭的，除了情侣，基本还是情侣，他们蜜里调油，她在闹，他在笑，他们旁若无人地秀恩爱。
　　沈浔看了没啥感觉，他如果想谈早就谈了。
　　毕竟从高中生涯落幕之后，沈母就从严打早恋派，摇身一变成了催人恋爱派。
　　可是谁想她的儿子一表人才、成绩优异，竟然孤寡到了大四？
　　对此，沈浔是这样回应的，“大学里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所以我不谈。”
　　沈母劝他，“感情都是处着处着慢慢产生的，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沈浔很有自知之明，这条规则在他这里根本不适用，“对我来说，距离产生美，远着看了都没感觉了，接近了岂不是要更讨厌？”
　　说完，那时还是大学生的沈浔顺带着畅想了一下未来，“其实我心里多少有点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我想我这一生只谈一次恋爱，遇到的那个人就是对的人，我和他能够携手度过余生。”
　　“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听起来挺像在白日做梦的，做不到也不遗憾，但我确实向往。”
　　沈母听得双眼一黑，从此关心沈浔的情感状况变成了一件心头大事。
　　她还说沈浔心是石头做的，简直冥顽不灵，哪天真有喜欢的人，那叫铁树开花。
　　思绪转回现实，沈浔又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二十五了，人影也没见着一个。
　　他等了对方四十五分钟。
　　所以说谈恋爱不止费钱还费时间。
　　来的时候还是阳光灿烂，这会儿天忽然阴了，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又有客人推门而入，转轴发出吱呀的声响，那人将伞收好，朝里走来，步伐匆忙。
　　大概是等的无聊，沈浔瞥了一眼。
　　个子很高，白衬衫，黑色西装裤，深灰色的长风衣外套。
　　手里握住的那把黑伞，像是欧洲中世纪时期贵族绅士的手杖。
　　气质出众。
　　于是等那人走进了一些，沈浔没忍住又瞥了一眼。
　　这次，他的视线捕捉到了对方的侧脸——从额头到眉骨，从唇线到下巴的曲线流畅且精致，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被注视了，那人扭头看过来——
　　沈浔急忙低下头躲避对方的目光，莫名其妙的，心有余悸。
　　短时记忆里还存留部分的关于对方的影像，还算清晰，沈浔垂眸兀自回味，对方从形象到气质也都莫名其妙地符合他的心意，而且还带细边眼镜——嗯，他的性癖。
　　想再看一眼，沈浔又想到自己差点就被对方逮到的经历，于是放弃。
　　不过在这个瞬间，他的脑海中划过某些念头——
　　比如，我刚刚是不是……心动了？
　　再比如，我或许可以主动去要个微信？
　　内心有些蠢蠢欲动，表面却没有透露出分毫，沈浔面无表情地坐在位置上。
　　直到短暂的冲动过后，他冷静下来了，告诉自己，所谓心动一定是差点被抓包带来的心虚。
　　至于要微信，同性恋毕竟是社会群体的少数，换位思考，忽然被一个陌生男子要微信，冒犯又奇怪。
　　再说，他们也有可能撞号，再说，来这家西餐厅吃饭的人不是有对象，就是在有对象的路上，再说，他看着年纪也不小，长这么帅，大概率不会还单身。
　　一套完美的逻辑，沈浔就这样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其实他心里清楚的很，他只是不敢。
　　不敢主动，不敢去想要微信会被对方怎样对待，周围的人又会怎么看他。
　　只要他不行动，就可以解决以上所有的顾虑。
　　他像是伊索寓言里那个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笃定地说葡萄是酸的，以此来掩盖那几丝蛰伏于心底的、若隐若现的、微小的失落感。
　　不知道第几次解锁手机，沈浔的视线长久地落在自己和孟远柠的聊天框中，最后一条是绿色的气泡“你到了吗？”
　　还是没有回复，沈浔叹了一口气。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清朗好听的声音。
　　“你好，请问你是沈浔，沈先生吗？”
　　沈浔仰头，寻声望去——
　　刚刚遥不可及的大帅哥突然冒到自己眼前，近在咫尺。
　　他有点懵，“……是。”
　　“我是孟远柠的哥哥，孟远岑。”孟远岑朝沈浔伸出手。
　　原来他叫……孟远岑。
　　沈浔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名字，右手只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孟远岑的指骨，又迅速地分开了，因为很少有人会主动和他握手……哦对，孟远岑还不知道他是法医。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妹妹在路上出了一点小状况来不了，想到你这边可能已经出发甚至到达餐厅等候，临时取消相亲太不礼貌，所以我代替她来了。”孟远岑解释道。
　　“是这样啊。”
　　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沈浔缓缓地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沈浔在想，完了……他这棵铁树，这回可能真的要开花了。


第三章 “交集。”
　　“真的非常抱歉。”
　　孟远岑认真道：“我妹妹在路上发生了一点小车祸，现在在医院做检查，医院的手续有些多，再加上我母亲因为担心我妹妹，一开始就忘记了打电话通知你取消这次相亲。”
　　“等她想起来的时候，离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了，因为我的工作地点离这里比较近，所以她让我来一趟。”
　　“我以为我能在十二点赶到的。”他将雨伞靠在木椅旁，坐下来继续说，“结果我路上堵车，再加上我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这家西餐厅，找到它花了我不少时间。”
　　沈浔皱眉问：“那孟小姐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有什么大问题。”孟远岑解释说，“远柠的车是在路上和别人的车发生了剐蹭，她应该没有受伤，但是受到了惊吓，所以她今天没能来相亲，只好我来。”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结果我迟到了，这餐饭我来请客吧，实在是非常抱歉。”
　　沈浔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孟远岑却很坚持，“这餐饭必须我来付钱，如果你想请远柠吃饭，你们可以以后再约。”
　　沈浔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旁的服务员趁机拿着菜单走上前询问——
　　“两位先生，请问现在点单吗？”
　　沈浔一时没说话，也没有动作，他在等孟远岑接下菜单。
　　孟远岑见状果真大方取过，却将菜单将头和尾转了个方向，递向沈浔，“点吧，想吃什么都行，我请客。”
　　沈浔摇了摇手，没接。
　　他不想在服务员面前争论谁付钱的问题，也没有什么想吃的，便说：“你点吧，我都行。”
　　伴随落下的话音，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回应好像默认了孟远岑的请客，不过说都说了话也收不回来，于是默默地放弃这次“请客之争”。
　　孟远岑只好收回手来，看了一圈，又抬眼看向沈浔，有些无奈道：“其实我很少去吃西餐，而且是第一次来这家餐厅，我不知道什么好吃？你有推荐的吗？”
　　这下把沈浔给问倒了，他很诚实地说：“我也是第一次来。”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沉默了一瞬。
　　服务员见缝插针地笑道：“两位先生，不如我来给你推荐一些热销菜品吧。”
　　最后所谓的点单，基本遵循服务员的心意，服务员也心满意足地走了。
　　沈浔收回视线，看了孟远岑一眼，忽然间不知该如何开始话题。
　　孟远岑脸上挂着礼貌性质的微笑，鼻托撑起类方形的树脂镜片，四角是平滑的圆弧，用来过渡笔直的四条边，方形原本具有的古板与凌厉被这样的设计削弱了几分，镜片覆盖在孟远岑的目光上，目光开始变得柔和、平易近人。
　　沈浔张了张唇，最终寂静无声，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手机反扣在桌面，坐姿有些僵硬和不自在，又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还是维持原状，好在视线是可以灵活移动的。
　　沈浔的视线焦点转移到桌面的鲜花插瓶，他发现蔷薇和玫瑰的绿色枝干，浸入水面的部分被像是被折了一下，与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形成一个钝角。
　　……这算是什么发现，这是九年义务教育常识。
　　作为一个社恐，沈浔的前几次相亲，每次都会面临这样的场面——气氛安静到尴尬。
　　不过之前和他相亲的人，他不是很在乎。
　　可是这次不一样。
　　所以说什么呢？
　　问对方在哪工作，平时有什么爱好？
　　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像HR在面试？
　　另一边，孟远岑才回完接连几条来自孟母的、询问状况的消息，就把手机揣回风衣口袋里，随口说道：“这家店真的挺偏的，离市中心有些远。”
　　终于等到对方的第一句话，沈浔很拘谨地附和：“嗯嗯，我也觉得。”
　　孟远岑又说：“还有那个地图导航，让我在路上多绕了三圈，真是服了。”
　　沈浔继续附和：“导航确实有的时候很不准。”
　　孟远岑点头，“是的。”
　　就这样，话题在短短的半分钟里走向终结，沈浔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其实心里已经在懊恼，在怒己不争，刚刚的对话听起来真像是捧哏和逗哏，像在挤牙膏，费劲。
　　他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好在孟远岑没有跟着一起沉默，他又主动说道：“不过这里虽然偏，美食店还挺多的，应该是因为附近都是大学，所以人流量还不错。”
　　这回沈浔想了想，终于开始为延伸话题贡献了自己微不足道的一份力，“这里的大学很多吗？”
　　“很多啊，而且大都是一些老牌学校的新校区，我发现很多新校区好像离市中心都比较远。”
　　沈浔点了点头，而后缓缓道：“对，我想起来了，我弟弟和我说过，他们从这一届开始住在新校区了，就在大学城这边，环境很好，就是交通不是那么方便。”
　　“学校附近有地铁站的话，出行也不是很麻烦，不过在这边打车确实不是很方便，除非是网约车。”孟远岑顺势问道，“你弟弟读的哪一所大学？”
　　沈浔：“桦大。”
　　“巧了，我也是桦大毕业的。”孟远岑感慨，“现在都两个校区了，我那个时候，桦大就只有一个校区，而且无论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宿舍都挺破的，图书馆也很小。”
　　这个话题沈浔有的说：“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也是的，宿舍很破，结果我一毕业，宿舍楼就开始翻新。”
　　“母校都是这样，”孟远岑没忍住清笑了几声，“那你是哪个大学的？”
　　“就在你们大学隔壁，隔着一条湖——”
　　“我知道了，桦沣医科大学，对不对？”
　　“嗯。”
　　“我大学那会儿，每次你们学校比我们学校先放假，宿舍里就开始愤慨，凭什么一湖两制？”
　　被孟远岑的话勾起了回忆，沈浔眉眼弯了弯，面上有零星的笑意。
　　“医科大学出来的同学，基本都去了本省的省立医院或者市立医院，所以你应该就是这附近的医生吧。”
　　沈浔摇头，“不是。”
　　孟远岑有些疑惑，“那你是？”
　　法医。
　　在脱口而出的那个瞬间，沈浔忽然想起了沈母的百般叮嘱，想起了第一印象和嫌弃二字，想起来法医职业在相亲市场上不是加分项的事实，尽管他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但是沈母的话不无道理，所以要怎么说来着？
　　沈浔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沈母教给自己的措辞，和面试简历用语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体制内。
　　于是他说：“我是体制内的法医。”
　　余音在耳边流连，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完了，搞砸了。
　　沈浔抿了抿唇。
　　可能是之前相亲时，太多次毫不避讳地介绍自己的职业，发出法医两个音节已经形成不过大脑的肌肉记忆。
　　如果，如果孟远岑也嫌弃这份职业，那就当他沈浔今日看走眼了，回去睡一觉，从此彻底遗忘今天无理可循的心动。
　　“法医啊。”
　　听孟远岑的语气似乎有些惊讶，沈浔双手藏在桌面下，手指向掌心收拢，攥紧，指尖刺进皮肉有些疼。
　　“我觉得法医是一个很酷的职业。”
　　手霎时松开了。
　　沈浔蓦然抬眼，有些恍惚，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不仅是在相亲市场，在日常生活中，很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知道他是法医之后，一边讪笑着虚伪地夸他厉害，一边躲避他伸出的手，躲避触碰。
　　因为经历过太多次偏见的审视，沈浔的思维已经默认排斥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如此一来，对比之下，孟远岑的回答更像是异类。
　　但是那又怎样，反正他也是异类。
　　沈浔第一次由衷地笑了，“谢谢。”
　　那也是孟远岑头一回见到沈浔笑，沈浔原本的面部称得上冷艳，拒人于千里之外，在此时此刻却有种惊艳的生动，还有几分镌刻在骨子里的高傲和张扬。
　　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童话故事里睡美人被吻醒的那个瞬间，像是忽然拥有了鲜活的灵魂。
　　孟远岑眸色因此沉了几分，很快又变回最初的浅淡，“所以你在桦沣市公安局工作？”
　　“准确的来说是桦沣市公安局聿海分局。”
　　“那我们的职业其实是有交集的。”
　　孟远岑道：“我呢，其实是法学专业的大学老师，咱俩的职业里，都有一个法字。”
　　沈浔觉得有些好笑，“都有一个‘法’字也算有交集吗？”
　　“不啊，你听我继续说。”孟远岑头头是道，娓娓道来，“你们公安局的卷宗移送到检察院，我做诉讼代理人的时候，我得到检察院查阅案卷材料，这也算间接接触了，对吧？”
　　“法院有很多是我的同学，他们说，之前法院因为法警不够，还总向你们公安局借警察，这不也是交集吗？”
　　沈浔闻言嗤笑一声，一针见血道：“这是你和公安局的交集，不是你和法医的交集。”
　　孟远岑被怼也不恼，他很快就想到了新的角度，“法医有的时候需要作为鉴定人去法庭作证，我作为辩护律师也要去法庭作辩护，这算我和法医的交集了吧？”
　　这话倒是无从反驳，不过沈浔注意到了另外一点，“你们做大学老师的，还能在外面接案子吗？”
　　“当然可以，只要符合《律师法》里明文规定。”孟远岑笑道，“我好歹是教法律的，肯定不能知法犯法。”


第四章 “送你回家。”
　　醺黄的吊灯落下朦朦胧胧一层软纱，食物的香气从服务员手中的小推车上飘来。
　　奶油鸡酥盒、海鲜汤、腌三文鱼、惠灵顿牛排、华尔道夫沙拉、葡萄干布丁被端上餐桌，环绕着玫瑰和蔷薇的插瓶。
　　郁金香形的杯壁托起红葡萄酒，酒水像是堆砌的红宝石。
　　孟远岑用手指夹住透明的杯脚，举起酒杯晃了一圈，渐变的酒香萦绕后扩散，略过鼻尖。
　　他的半边脸都浸润在暖色灯光下，温和的惬意，“你今天是开车来的吗？”
　　沈浔摇头，一时不解对方发问的意图。
　　近在咫尺的孟远岑笑了笑，已经将酒杯伸到眼前，倾斜几分，一个干杯的姿势。
　　沈浔急忙低头，拿起酒杯又抬头，和孟远岑的杯壁轻轻地碰了碰。
　　“叮——”
　　杯壁震颤，十指连心，沈浔缩回手，仰起头抿了几口。
　　浓郁的酒香在舌尖翻滚，他不知餍足地又品，品着品着他掀开眼帘，却见对方无声地打量自己，嘴角似乎噙着笑，酒杯就立在手边。
　　沈浔觉得不自在，又讪讪地把酒杯给放下了，“你怎么不喝？”
　　孟远岑笑答：“开车不喝酒。”
　　沈浔这才明白孟远岑那一句关于自驾的询问。
　　从开胃菜到主菜很快落入腹中，期间两人偶尔交谈几句，你来我往。
　　等到只剩最后一道甜品时，沈浔终于有些着急起来，他还是有些不死心，想要孟远岑的微信。
　　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不着痕迹地找个合理的借口，一个可以互相加微信的借口，但他暂时想不到。
　　可他也不像孟远岑那样，能够熟练引导话题的方向。
　　于是谈话内容仿佛脱缰的野马，早就跑到离“孟远岑的微信”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推拉过几轮。
　　沈浔用布丁匙舀葡萄干布丁，每一次舀的都比上一次少，他想吃慢一些，也成功做到了，只是没想到，对方先吃完放下了布丁匙。
　　靠在椅背上的雨伞摇摇欲坠滑倒在地，孟远岑注意到动静，站起身。
　　沈浔还以为孟远岑准备离开，也跟着站起来，他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抿了抿唇，故意用很冷静的、听不出起伏的语调，“孟远岑。”
　　孟远岑扶好伞，又慢悠悠地落座，“嗯？”
　　……原来他不是要走啊。
　　沈浔又慢慢坐回去，但既然已经起了这个头，就不要放弃这次机会，人总要勇敢地主动一次。
　　“我们——”沈浔说，“可以加个微信吗？”
　　孟远岑静默一秒，然后掏出手机，“可以啊。”
　　沈浔闻言顿生出一种千帆过尽的喜悦感，其实只是要了个微信，可能人得意忘形时说话就容易不过大脑，他又添了一句，“既然你是孟远柠的哥哥。”
　　天地良心，沈浔只是想尽量合理化自己要微信号这个行为。
　　却不知这话落到孟远岑耳朵里，又是另一层意思，才找到微信二维码名片，孟远岑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掀起眼皮看了沈浔一眼，挑了挑眉，直言道：“你很喜欢我妹妹吗？”
　　沈浔被问到一时哑然，孟远岑问的喜欢到底是哪个喜欢，是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还是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喜欢？
　　但是他就算再没有情商，也不可能当着孟远岑回答不喜欢，无论是哪一种含义的喜欢。
　　想到这，沈浔连忙点了点头，因为犹豫的时间太长就显得不够真诚，“嗯。”
　　附带上一句万能夸赞句式，“她挺可爱的。”
　　孟远岑眯起眼的同时推了推眼镜，好像把嘴角的笑容也推散了，但他还是把手机放到沈浔面前，温声说道：“我的二维码。”
　　添加成功。
　　备注“孟远岑”。
　　沈浔看着通讯录里的新朋友，又没忍住低头笑了。
　　孟远岑瞥了一眼沈浔的笑，“我下午还有事，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沈浔抬起头，整个人还沉浸在无形的快乐泡泡之中，连告别都不觉得伤感了，“哦哦好的。”
　　孟远岑拿起自己的黑色雨伞，“再见。”
　　沈浔站起身朝对方挥手。
　　孟远岑跟着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几步，却停住脚步折回头，只见沈浔又坐回木椅上了，“你……还不走吗？”
　　沈浔讪笑了一下，“我忘记带伞了，等雨停了再走。”
　　正巧这时，窗外。
　　“哗啦啦啦——”
　　雨突然变大了。
　　沈浔现在心情好，人也变得非常乐观，看了一眼窗外不为所动，“看样子，可能要……多等一会儿。”
　　他想，就孟远岑的朋友圈，也够他边等雨停边打发时间了，前提是孟远岑喜欢发朋友圈。
　　孟远岑见状，不禁微微蹙眉，“我送你回家吧。”
　　沈浔觉得他俩还没那么熟，太麻烦人，下意识地推脱，“不用了，谢谢。”
　　孟远岑沉默几秒，然后问道：“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下到晚上十点，你打算等到晚上十点？”
　　“啊？”沈浔惊了，“真的？”
　　“啊什么，和我走吧。”
　　沈浔看看窗外的倾盆大雨，又看看孟远岑，将手机往兜里揣，“好吧。”
　　他快步走到孟远岑身边，补充一句，“谢谢。”
　　“不用谢。”
　　推开花海餐厅的大门，孟远岑撑开伞道：“来吧，委屈你和我挤一把伞了。”
　　沈浔默默靠近了一些，双手环胸裹着外套，缩起脖子站在伞下，心想，倒也没有那么委屈。
　　秋风把垂直的雨水全部挂斜了，伞只好跟随风向调整，可还是挡不住全部的湿意。
　　孟远岑没有伸手去搂沈浔，只是用胳膊紧贴着对方的胳膊，伞面朝向对方倾斜，遮不到的皮鞋和裤脚被雨水洇出更深的颜色。
　　两人终于走到电梯间，进入停车场，坐上主驾驶和副驾驶。
　　车驶离停车场，晦暗的环境变得明亮，轮胎轧过路面的积水，车前玻璃上的两条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
　　“你家在哪？”
　　“在青荷路那边，有一个小区叫翡翠花园。”
　　“听上去很高级，很富有。”
　　“富有什么？”沈浔戳破了孟远岑的幻想，“因为我们小区的玻璃都是绿的，又种了点花花草草，所以叫‘翡翠花园’。”
　　果然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孟远岑忍不住清笑几声。
　　结果没过多久，太阳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积水开始蒸发，雨水慢慢没了踪影。
　　孟远岑顺手把雨刷器关停了。
　　原本在视线里左右摇晃的黑色条状物体，忽然间一齐规规矩矩地靠在窗边，沈浔透过车前玻璃看了半天的天空，又将目光投向侧窗盯上一会儿，终于确定自己的结论无误，“那个，雨好像……停了。”
　　他皱着眉迟疑道，“不是说这场雨要下到晚上十点的吗？”
　　孟远岑心说这是我编的，要是真下到晚上十点才怪呢，但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甩锅，“天气预报总是不准。”
　　沈浔恍然大悟，十分赞同地附和，“确实。”


第五章 “彩色图谱。”
　　十几分钟后，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地变换，沈浔渐渐地开始不说话，将头扭向窗外。
　　孟远岑一瞥沈浔的侧脸，只能看到半边干净分明的下颌线条，对方似乎没有想搭话的兴致，他也不再开启话题，只专心开车。
　　二十五分钟后，翡翠花园，八栋。
　　车平稳地停止，孟远岑正准备关空调，却又福至心灵地瞄了沈浔一眼，可能是身旁的人过于安静。
　　睡着了。
　　好像是。
　　孟远岑哑然失笑。
　　无瑕的皮肤，像是染过一层胭脂釉色的白瓷，脸颊处透露出微微的粉色，唇线宛如画家精心设计过弧度，海棠红从画笔笔尖过渡到唇瓣，冷艳又性感。
　　那一刻孟远岑眼里的沈浔像是老照片里的影像——五官线条因为劣质像素而朦胧不可辨，只剩下发色的黑、肤色的白、唇色的红，冷冽地交织，明艳地对比，再悄无声息地入侵视线、占领心脏。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他已经连续两次被美色蛊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孟远岑眼珠转了半圈，暗中掐断了这条单线思绪，出声提醒自己，也提醒对方，“到了。”
　　等了几秒，没有反应，孟远岑只好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沈浔？”
　　沈浔蓦然惊了一下，神色还带着几分初醒时的迷茫，他扭头看孟远岑的同时，用指骨揉了揉眼睛，瞳孔才渐渐地恢复清明，“到了？”
　　孟远岑耐心地再重复，“到了。”
　　“谢谢。”
　　沈浔强颜欢笑，暗道自己竟然能够在孟远岑车上睡着，也是尴尬，睡着的时候没出洋相吧？
　　要怪就怪空调的暖风吹得人迷迷糊糊，昏昏沉沉，而且这个点临近午睡时分，更何况，自己今天还早起了——在双休日的早上八点起床绝对可以算作早起。
　　现在就是想赶紧转移话题，沈浔从肚子里挑挑拣拣，拎出了一句万金油式的问句，“你要来我家坐一下吗？”
　　只是礼貌性地客气一下，甚至在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孟远岑欣然接受，“好啊。”
　　沈浔有些出乎意料。
　　两人一起下了车。
　　沈浔在前面领路。
　　孟远岑大步跟上，直到走到和对方“并肩作战”的位置，不过很可惜，“同一战线”的布局最终被逼仄狭隘的楼道分隔开来。
　　楼道阴沉昏暗，沈浔视若无睹地路过一楼墙壁上灯的开关，在黑暗中熟练的穿行。
　　孟远岑以为他懒得摸，正要伸手去碰，却见走在前面的沈浔心有灵犀般回头，“一楼楼道的灯坏了。”
　　孟远岑收回手，失笑：“原来如此。”
　　原来沈浔口中的“富有什么”并不是在谦虚，名为“翡翠花园”的小区其实有点破。
　　至少从八栋破皮的白墙，水泥砌的楼梯台阶和三楼再次偃旗息鼓的楼道灯可以得知。
　　沈浔的脚步停在门牌号“A302”前，他也说：“到了。”
　　楼梯转角处的窗户是唯一的光照来源，斜上方几缕微弱的阳光还没来得及亲吻沈浔的头顶，已经率先碰壁，钻进斑驳的白墙缝隙。
　　但是沈浔还是很娴熟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凭借着记忆，将钥匙准确地插进锁孔里，甚至连辨认正反的动作都省去了。
　　门被打开，沈浔按亮了客厅的灯光，给孟远岑找出了一双拖鞋。
　　可能平时太少招待客人来家里，沈浔从自己乏善可陈的词汇中，勉强挑出一个随和的、听起来似乎也有点热情的，“随便坐。”
　　孟远岑：“好。”
　　想去给孟远岑倒一杯热水，溜进厨房，沈浔将两个热水壶的木塞挨个摸一遍，冰凉的。
　　只好热水壶插电，等水烧开。
　　也不好把孟远岑一个人晾在客厅里，沈浔匆忙赶回去，结果见了孟远岑，又不知道说什么。
　　还得是孟远岑这个客人自觉地没话找话，“你平时都是一个人住吗？”
　　沈浔颔首，“对。”
　　孟远岑便说：“你这位置，我记得离公安分局有些远啊，你一般怎么去？”
　　沈浔答：“挤地铁，或者骑电瓶。”
　　他想想又加了一句，“一些朴素的打工人的出行方式。”
　　明明是打诨插科的话，缓和气氛用的，被沈浔面无表情地说出来，有一种冷笑话既视感。
　　孟远岑倒是很配合的笑。
　　奇妙的歪打正着的效果。
　　沈浔静静地看了几眼，孟远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是弯的，有一点上挑的弧度，很好看。
　　随后他的目光从对方眼镜的银丝边滑到鼻托，鼻梁和下颌线，衣领下时隐时现的喉结。
　　这次他想换一个形容词去形容孟远岑，可是肚子里只有一堆“凶残的”、和解剖相关的专业术语，于是沈浔只好在心底送给对方第二个评价，还是“很好看”。
　　或许是他盯着孟远岑的目光太明显，对方也盯着他看，盯就盯，又不说话。
　　沈浔觉得气氛有些微妙，又逃也似的走开了，留下一句，“热水应该烧好了，我给你倒杯水去。”
　　“好。”
　　端着热水走出来，沈浔在拼夕夕上买的拖鞋大了半码，走路的时候有拖曳的声音，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落下再抬起的脚后跟，泡沫鞋底受到挤压后，沉淀再膨胀。
　　孟远岑鬼使神差般在心里数着脚步声的节奏，短暂地上了瘾。
　　视线下移，短袜勾勒出沈浔脚踝的形状，袜筒边缘和裤脚下缘没能遮住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只一小截，比他手背上的皮肤还要白。
　　孟远岑在对方发现之前，变回目视前方的正人君子，热水混合玻璃杯被沈浔塞到手中，向上飘逸的热气沾附在方形的树脂镜片上，两个眼睛被凝聚成形的雾气遮挡，短暂地不可视物，有一种惹人发笑的滑稽。
　　沈浔见了果然也笑，“你的眼镜……”
　　欲言又止，怕被对方理解成嘲笑。
　　孟远岑不以为意地仰起头，一左一右宛如顶着两片磨砂玻璃，镜片上的雾气开始向里收缩，仿佛在验证接下来的话，“会自己散的。”
　　沈浔不近视，没带过眼镜，“真的吗？好神奇。”
　　孟远岑低头抖着肩膀，被沈浔的发言逗笑了。
　　热水入肠暖胃，沙发好不容易被坐热，孟远岑突然不想走，他还想再留一会儿，“我能参观一下你的家吗？”
　　“哦。”沈浔点头，“可以。”
　　说完他又讪笑起来，“不过我家真没啥好参观的。”
　　两室一厅，卫生间和厨房只隔上一堵墙，卧室连着阳台，外加一个储物间，堆了些零散物件。
　　走进沈浔的卧室，木色的衣柜、床头柜和书架簇拥着黑白灰配色的单人床，共同占据着一半以上的空间，比纸薄的窗帘在轻飘飘地摇晃，极致的简约。
　　书架上书籍排列整齐，和法医学相关的占了百分之三十，中外名著小说占了百分之二十，中国通史和外国通史占完剩下的百分之五十。
　　“你的书好多。”孟远岑说，“你平时很喜欢看书吗？”
　　“对。”沈浔补充，“而且我还有一点收藏癖。”
　　“比如？”
　　“比如如果我从别人那里借了一本很好看的书，我会忍不住自己也买一本收藏。”
　　“那我和你一样，也有点收藏癖。”
　　一杯热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见了底。
　　沈浔注意到了，忙说：“我给你再倒一杯。”
　　孟远岑点头，“谢谢。”
　　沈浔离开卧室前，扭头补充道：“书架上的书你随便看。”
　　他好像不太习惯和孟远岑独处，不知道说什么，想努力让自己变得有趣健谈起来，却屡战屡败，可能这张脸天生就缺少一些生动的、富有感染力的表情。
　　隐约回忆起学生时代班级组织看电影，看喜剧片，周围笑声连连，沈浔不笑，看亲情片，四面啜泣不断，沈浔不哭，看红色电影，大家热血沸腾，沈浔冷静自持，直到黑底的片尾上出现白色字幕，有同学说他是木石心肠，语气是贬义的，沈浔听了也不生气。
　　他叹了一口气，天知道为什么这次倒水又像是在逃。
　　热水砸在玻璃杯底，莫名又联想到孟远岑镜片上的雾气，沈浔因此笑了一下，水面便略过笑靥残影，似乎是生动的，沈浔想再笑一次，想复刻刚才的笑容，但是失败了，他笑得刻意。
　　无可否认，他的面部表情，和他贫瘠的语言，和他整个人一样无趣。
　　给孟远岑倒好水，沈浔又给自己也倒上一杯，用的是和孟远岑一样的玻璃杯，所谓情侣款，自己也就这点出息。
　　不过书架上应该没有什么孟远岑不能看的东西，沈浔反复思考，确认，但是没缘由的，他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沈浔基本不会用水笔在书上写字，他宝贝那些纸质书，任何批注在他看来都是乱涂乱画，而且过小半年重温，可能还会有被当年自己的“激扬文字”尴尬到的风险。
　　专业书上偶尔会用便利贴写一些备注，不过孟远岑也看不懂……等等！
　　沈浔急忙跑到卧室门口。
　　终于想起来了，有一本书孟远岑不能看！
　　门被沈浔一把推开，拿着书的孟远岑扭头与他对视，手里正是沈浔心中想的那本——
　　《法医学彩色图谱》。
　　已经被翻开了。
　　沈浔感觉心脏下坠了一瞬。
　　他的关节开始卡壳，僵直，暂时性硬化，以至于无法动弹，他的眼前开始闪现一些并不值得回忆的往事。


第六章 “怪物。”
　　缩在巷尾的破旧老书店，是幼时的沈浔最爱去的地方，他喜欢看书。
　　小县城的水泥路堪比豆腐渣工程，修了又坏，坏了又修，黑色球鞋踩过道路的裂缝，胸前是圆形的初中校徽，沈浔的步伐最终停在街角尽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开始在书店里漫无目的地寻找，企图找到一本从封面到名字都能够引起他的阅读兴趣的书籍，沈浔享受寻找的过程，并且乐此不疲。
　　半晌之后，沈浔的视线停住，他在心底默默地念出书脊上的汉字——《法医学彩色图谱》。
　　遥想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梦想还是做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后来幡然醒悟，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超级英雄，只好退而求其次，或许可以做医生，拯救不了世界，救人也不错。
　　少年沈浔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抽出了这本《法医学彩色图谱》，因为法医和医生都沾了一个“医”字，他想当然地认为两者差不多。
　　钱也付过，回到家，书桌上的台灯悄悄地亮起，新书最外层的塑料薄膜被撕裂，彩色图谱里的图片不加掩饰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网络上的马赛克世界被揭开模糊的保护层，腐烂的尸体无声地侵略沈浔认知里的世界。
　　于是沈浔去网络上搜索，才知道原来法医和医生不一样。
　　在沈浔的潜意识里，他觉得父母不可能认同这个职业。
　　原本沈浔把书藏在自己卧室书架的最里面，外面用许多本书的书脊遮挡，但是没想到调皮捣蛋的沈河意外发现并且把书封面撕下来折纸飞机，沈浔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后怕是因为按照沈河的性子，如果看到书里的内容，可能早就跑到沈父沈母面前告状，所以沈河应该是没打开。
　　偏偏心疼还不好发作，如果和沈河吵起来，沈河又要去告状。
　　纸飞机不见踪影，封面找不回来，后来沈浔把书塞到书包里面天天带着。
　　直到某天课间，连班主任都头疼的小团体在班里打闹奔跑，动若脱兔。
　　沈浔下了个座位的功夫，回来正好撞见为首的男生从自己的座位旁挤过去，书包被撞掉，里面的书也掉了出来，那本彩色图谱也未能幸免。
　　某一页因此被迫翻开，猩红的画面被晾在凝滞的空气里。
　　“啊——”有女生无意间撞见，叫了一声，捂着眼睛跑了。
　　撞书包的男生本来并未在意沈浔的书包，顶多就是在书包落地灰尘扬起的时候扭头瞥了一眼，而后继续打闹。
　　此刻却因为女生的叫声开始好奇，他故作大胆捡起书，翻了几下，五官已经皱在一起，猛地一下把书拍合上，大拇指和食指捏起书的一角，强装镇定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法医学。”想到没有封面，沈浔解释道。
　　“你不怕吗？”后座的女生歪了歪头，从指缝里看他，沈浔现在还记得她的名字，叫夏芙珊。
　　沈浔想了想，他第一次看的时候确实有些怕，但是后来，就变成对法医学的探索，变成了学习的心态，于是他摇了摇头，“不怕。”
　　“你好厉害。”夏芙珊说。
　　夏芙珊是撞书包的男生的暗恋对象，沈浔多少有点耳闻。
　　男生见状，反而觉得自己被看不起，而且还是被暗恋的女生看不起，好像在沈浔面前落了下风，他急于挽回自己的面子一般，将书随手丢向沈浔，“什么鬼书。”
　　沈浔伸手去接，没接到，书“啪”的一下落在地上。
　　他沉默着，把书和书包一起捡起来，伸手轻轻掸了掸书表面的灰尘，然后仔细地检查这本书有无损坏的部分，还好没有，沈浔想发怒，但是又强行忍住了，最后只冷声说道：“不要随便扔我的书。”
　　沈浔表现的实在是过于冷静，超脱他年龄层面的冷静，看向图片的眼神也没有泄露出任何难以隐藏的恐惧。
　　如此一来衬的男生在大惊小怪，不够拥有“男子气概”，于是男生皱眉，绞尽脑汁后他终于“抓”到了沈浔的把柄，他疾声质问道：“沈浔，你好变态，你竟然会宝贝这种书，这上面都是尸体，原来你很喜欢看尸体吗？你喜欢看鲜血淋漓的场面？”
　　沈浔只是说：“知道什么是法医吗？这是法医学教材。”
　　但是周围有人相信了，他们不了解法医，但是被男生的话说服了，看沈浔的眼神开始沾染审视，像在看一个怪物，每一双眼睛好像在说：“你竟然没有一丁点的害怕？那你是喜欢的，你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东西？”
　　没有逻辑的推论，非此即彼的思维方式。
　　男生有些得意洋洋，觉得自己不但挽回形象，更是扳回一城，便继续发问。
　　沈浔懒得搭理，坐回座位上，只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场单方面的骂战最终止于上课铃声响起。
　　成绩优异又相貌优越的校园风云人物，沈浔，现在终于有了“污点”，看不惯沈浔的人都来踩一脚，后来去做早操的路上，沈浔听到班里已经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自己是“喜欢看杀人现场图片的变态”。
　　反倒是后座的夏芙珊安慰他说：“我知道法医，我家里有亲戚就是做法医的，法医真的好厉害，好勇敢，他们议论你是因为嫉妒你优秀，你不要搭理他们，是他们不懂。”
　　她又问：“你对这个感兴趣吗？你是以后想当法医吗？”
　　沈浔：“谢谢。”
　　这句是真心的。
　　“我不知道。”
　　这句是假的。
　　沈浔想当法医，他的答案早就已经变得毫不犹豫，但是他不敢和班里的女生关系变得很好。
　　其实沈浔是缺朋友的，在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沈浔在班里仅有的一个要好的朋友，梁砚，转学离开了。
　　离开的前一天，梁砚还特意来找过沈浔，祝福他能有一个顺利并且快乐的初三，以及能有更多的朋友。
　　初三意味着中考的大山压在肩上，倒计时在身后追着跑，估计很难快乐，而且沈浔清楚，他应该也不会有更多的朋友，“班里的人际关系早就定型了。”
　　梁砚闻言，觉得沈浔有点太清醒了，只好安慰他，“不是你的问题，是你太优秀了，站在你身边就像是陪衬的绿叶，你明白吗？”
　　“人们总是喜欢和差不优秀的人做朋友，谁也不想当谁的绿叶，你成绩好又长得帅，很多女生都暗恋你，和你交朋友会有压力，会被比下去。”
　　他故意说了一些缓和气氛的话，“也只有我这种优秀的人，才敢和你成为交心的朋友。”
　　沈浔垂眸静静道：“你不用安慰我，是我的性格问题，是我太闷了。”
　　不过这场谈话让沈浔意识到，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优秀，也足以成为别人对他产生敌意的原因。
　　他知道班里有不少女生都向他抛出示好的橄榄枝，但是其中不乏有人企图来一场不被父母看好的爱情。
　　沈浔一是不想早恋，二是他难以分辨出真正想和他做朋友的女生，尽管他相信男女之间存在真正的友谊，于是他采用了看上去不够聪明但是足够保险的方法，和女生一律保持距离，所以对主动安慰他的夏芙珊，沈浔也是这样。
　　有“妇女之友”美称的梁砚曾经调侃他，说他是男德班出身的，如此拘谨。
　　但是沈浔有他的想法，他听到过一些背后议论梁砚的说辞，类似于渣男，花心，招蜂引蝶，因为和梁砚玩得好的女生很多，沈浔说：“我不想因为和女生多说几句话，就要在背后被人议论上半天。”
　　“他们骂我的那些我都知道。”梁砚不以为意，“你管别人怎么说呢？朋友是你的。”
　　沈浔抿了抿唇，“我做不到，而且我好像已经有点习惯孤独和享受孤独了。”
　　不过是孤僻没朋友，再扣上一个“变态”的帽子也无妨。
　　本来以为就只是被非议几天的事情，时间一长说不定大家都忘了，可是沈浔没想到，三天后，班主任知道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因为这本书。
　　初三的学生情绪崩溃后有轻生的念头过于常见，班主任提心吊胆地问他：“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沈浔被问的莫名其妙，摇头说：“没有。”
　　班主任又说：“听说你有一本《法医学彩色图谱》，你很喜欢看，对吗？”
　　沈浔仰头，对视，他看到班主任看他的眼神，也有点像在……看一个异类。
　　可能初三对法医感兴趣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沈浔感觉他心底蛰伏的、叛逆的神经开始跳动，撺掇他直言道，“我很喜欢看。”
　　班主任的眼神逐渐变得疑惑，眉毛和眼睛纠缠在一起，“你怎么会喜欢看这个？”
　　沈浔说：“我以后想当一个法医。”
　　班主任听到沈浔的回答，一时间未发一言，他的神情似乎在说不信，可能是因为见过太多初三学生大放厥词地谈论自己未来的梦想，等到填志愿的那天再将它抛在脑后的先例，他话锋一转，问道：“书现在在书包里吗？”
　　沈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撒谎，“在书包里。”
　　班主任问：“能给我看看吗？”
　　其实就是没收的意思，沈浔很聪明，他明白。
　　回到教室里，从书包里掏出彩色图谱，再拿着它去办公室，有同学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已经忍不住在他背后指手画脚，沈浔听不清交织在一起的窃窃私语，但是想来不会好听到哪去，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这本书还有拿回来的一天吗？
　　班主任接过沈浔送来的书，塞到抽屉里，再将抽屉合上，语重心长道：“不是不让你看，你初三了，当务之急还是好好准备中考，少看闲书，而且这里面的图案确实过于血腥暴力，不适合在班级里传阅，总之我先替你保管，等你中考结束之后，可以再问我要。”
　　沈浔点了点头，他忽然想到什么，“老师，这件事能不能，先不和我父母说？”


第七章 “听你的。”
　　说完，沈浔有些紧张收拢手指，还好，班主任的回答是：“可以。”
　　离开办公室前，班主任又不放心地重复，“我不是不让你看这种书，你看这种书也没有错，只是现在不是看的时候，等你中考结束后的暑假，有大把的时间去了解你感兴趣的职业。”
　　“你成绩一直都很优秀，也很稳定，初三才更加不能放松，其他事情都应当稍微往后放一放。”
　　这番话确实顾及到了沈浔的自尊心，起到一些微末的安慰作用，至少班主任说他没有在做错事，但是很快，这些作用又被班里的流言蜚语轻而易举地击碎侵蚀，毕竟在同学们的眼里，书被班主任没收，等同于坐实沈浔在看不能看的东西。
　　回到家，沈浔默默地仰头，看向斑驳的白墙上悬挂的日历。
　　班主任说中考结束就可以把这本书拿回来，中考在遥远的两百多页日历纸之后，到那时候，班主任还能找得到这本书吗？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希望渺茫，攥紧攒上的零花钱，沈浔又一次钻到那条偏僻的旧巷里。
　　同样的书店，书籍已经更新换代过一次，与上次来时大不相同。
　　沈浔先是钻到上次发现《法医学彩色图谱》的位置，没有这本书，不免失望。
　　只好开始地毯式搜索，从第一排书架看到最后一排书架，视线掠过书脊上的名字，一本接着一本，每一本都不放过。
　　来来回回、仔仔细细找了三遍都确定没有，沈浔抿了抿唇，只好选择求助于书店老板，“请问，还有《法医学彩色图谱》吗？”
　　书店老板是个年过七旬的老爷爷，初秋的温度还包含夏末的酷热，他身穿白色老头衫和黑色短裤，一副方形老花镜配乌色羽毛扇，总爱笑眯眯地挥着扇子和客人打招呼。
　　老爷爷闻言，花白胡子跟随嘴唇一起动了动，他眯眼，定睛看，老花镜后眼角的皱纹也堆砌起来，“你就是上次买彩色图谱的那个小男生，我记得你，哈哈，你不是买过一本了吗？”
　　“被老师没收了。”
　　“那就没有咯。”老爷爷无奈道，“这书绝版了，没有出版社再印刷了，因为太血腥。”
　　沈浔有点失望，“好的，谢谢您。”
　　“这么想要这本书？”
　　“我想当法医。”
　　太坚定的回答，让老爷爷嘴角的笑容忽然变得深邃几分，“你让我想到了，我的一个朋友，年轻时候也是想当法医。”
　　沈浔便问：“然后呢？”
　　老爷爷摇着扇子笑，“然后就当了公安局的法医，他的解剖在局里是出了名的，他姓楚，后来大家都叫他‘楚一刀’，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了，开了家书店养老呢。”
　　沈浔说：“他好厉害。”
　　“书你是买不到了，不过我可以给你说几个法医有关的故事，听吗？”
　　“听。”
　　“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
　　羽毛扇带出的夏风轻柔软绵地绕过沈浔的发梢，又像是薄如蝉翼的解剖刀片。
　　老爷爷摇着头神秘兮兮地说：“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法医怕鬼吗？”
　　“应该不怕吧，世界上没有鬼。”
　　“那你知道烈性传染病吗？法医不怕鬼，但是怕‘烈性传染病’，你知道吗，解剖尸体的时候，一不小心也会得病的，还有传染给家人的风险……”
　　羽毛扇伴随着起伏的语调在膨胀燥热的夏末空气之中挥舞，一个又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被艺术加工过后，被记忆偏差和语言描述夸张处理过后，先变成沉甸甸的旧事，又变成不足挂齿的回忆，再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后依附在沧桑沙哑的嗓音之中，变得轻飘飘，羽毛扇只轻轻一扇，就被扇走了。
　　就是那一刻，沈浔忽然觉得——
　　做法医也可以拯救世界。
　　是超越生死的世界，法医是最后也是唯一能够听尸体诉说的人，听他们沉默时的千言万语。
　　从书店走出来的那刻，沈浔有些恍惚地仰头看向无垠的蓝天，透过纯洁无暇的白云，他好像看到了另一面。
　　回到家之后，沈浔用线上工具，和远在另一所城市的梁砚，分享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包括挑衅的男生，收书的班主任，讲故事的老爷爷。
　　得到梁砚的回复是“说你闲话的人都是傻逼，你管别人怎么指手画脚，你想做法医就去做，没有人能够干涉别人的人生”，沈浔就这样释然了。
　　班主任也没有骗他，中考结束后，沈浔成功地拿回了自己的书。
　　拿回书之前，他为这件事写过日记，拿回书之后，沈浔又一次打开日记本。
　　他用活页本做日记本，带孔的活页纸被抽出两张，沈浔写了不少中二又肉麻的所思所想所感，写了他对法医的所谓见解，写完顺手夹在书里。
　　结果后来搬家，活页本丢了找不到，唯有夹在《法医学彩色图谱》里的那两张活页纸得以幸存。
　　上面的笔迹和思想一样稚嫩，可能因为沈浔念旧，直到现在，即便他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法医，也没有将活页纸丢掉。
　　又或者，字迹可以作为一种幼稚天真但是却充满理想主义的纪念，每当目光触及，就可以唤醒偶尔昏沉的、蒙尘的初心。
　　除此之外，书上还有各种便利贴，是大学时期留下的笔记。
　　沈浔不担心那些笔记，他一是担心孟远岑会被书上的内容吓到，二是担心孟远岑会看到他初中时期的日记。
　　他有些懊恼地垂眸，所以有句话说的一点没错，正经人谁写日记？而他更奇葩，还把日记纸拆下来夹在书里？
　　“孟远岑。”沈浔不知道该怎么委婉措辞，最终还是选择直说，“你手里的这本书，你还是不要看了。”
　　说完又觉得语气有些强硬，好像在凸显自己的不满，明明半分钟前说书架上的书随便看的也是自己，于是他又补充道：“因为，这本书太血腥太重口味了，如果不是要学习法医，一般人都不愿意看这些。”
　　孟远岑便把书合上了，“好，听你的。”
　　“我刚拿起来，只看了一个目录，还没有看到后面的图片，还好你提醒我，”孟远岑继续道，“我现在再想想，是法医学，又是彩色图谱，我大概能猜到后面的内容是什么了。”
　　“是各种典型的刑事案件尸体图片。”沈浔将其中一杯热水递给对方。
　　“我看这本书很老哎，九几年出版的。”书被放回书架，孟远岑一手握住玻璃杯。
　　“是我小时候买的，现在已经买不到了，绝版了。”水还有些烫，沈浔一边小口小口地抿着，一边慢吞吞地说，“某宝都搜不到这本书的实体书，只有各种扫描版的PDF，而且封面上通常都是，重口味，胆小勿入，仅供科学交流使用。”
　　“因为太血腥吗？”
　　“嗯。”
　　“那这样的话，只有你有这本书，你们专业的同学是不是会经常找你借着看？”
　　“这倒是，”说起这个，沈浔发觉自己的语气竟然多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得意，“我记得大学那时候，我那些法医专业的同学们，其中有不少都不习惯盯着电脑屏幕看DPF，他们说还是纸质书看起来带感，于是排着队问我借书，我在班级里的地位因此青云直上，嗯。”
　　孟远岑闻言又笑起来。


第八章 “你的日记。”
　　沈浔原本也是跟着笑的，偏偏大脑在这时很不配合地分神了，眼前又开始闪现活页纸上的只言片语，情绪很快被日记带来的羞耻感所裹挟。
　　心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沈浔忍不住试探地发问：“你只看了一个目录吗？”
　　孟远岑不知为何沉默一瞬，他犹豫了，关于问题的答案。
　　沈浔心底已经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孟远岑继续道：“目录那里还夹着两张纸，我本以为是法医学相关的笔记，就读了两个自然段，然后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不是笔记，而是你的日记。”
　　“既然你真诚问我，我也不想欺骗你，所以选择实话实说，”孟远岑认真道，“很抱歉，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沈浔：“……”
　　孟远岑想了想，又赞叹道：“原来你在初中的时候已经有了明确的职业规划，知道自己将来想成为一名法医，真不错。”
　　沈浔：“……”
　　孟远岑打量对方几眼，“不过如果你真的很介意的话，我可以装作我什么都没看到。”
　　沈浔：“好了孟远岑你不要再说了。”
　　孟远岑闻言，垂眸无声地偷笑。
　　他悄悄地瞥了沈浔几眼，看到沈浔紧抿的唇线，半边白皙的侧脸和乌黑的后脑勺，紧紧贴在玻璃杯上的、止不住收拢的双手，和被水温熏到微微发红的指关节，沈浔似乎在用肢体语言无声地表达内心的抗拒，他拒绝谈论任何和日记相关的话题。
　　沉默暂时地充斥在空气里，孟远岑心道，自己得赶紧找个新的话题，把这一环节揭过去，正要开口呢。
　　谁想面前的沈浔忽然回头，眉尖微蹙，眉骨往下沉，一双桃花眼跟着眯了起来，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真的只看了两个自然段？”
　　那一刹那孟远岑差点笑出声来，还好忍住了，“嗯，我绝对没有骗你。”
　　沈浔盯了对方几秒，眉眼慢慢地舒展开，“哦。”
　　他暗自决定，等孟远岑走了，一定要去看看初三时中二的自己究竟在前两个自然段里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然后他要把这两张活页纸扔掉，他再也不要在书里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定要改掉这个坏习惯。
　　然而这个时候的孟远岑，已经开始心里的算盘已经开始啪啪响起来——如果能找沈浔借本书，一借一还避免不了多几次接触，还能接着感谢借书给自己看的名义请吃饭，只要沈浔愿意借，随便哪本都行。
　　孟远岑的视线扫过去，随便停在其中一本之上，开始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诌起来，“我才发现，你竟然也有《犯罪与刑罚哲学》，这本书我之前一直就很想看，可惜学校图书馆藏本数为一，借走这本书的同学一直没有还。”
　　“我借你吧。”沈浔抽出来，递给孟远岑。
　　成了，比想象中顺利。
　　孟远岑心中不免微微得意，面上却不露分毫，反倒一脸感激，“谢谢。”
　　他想了想，又问：“我最多可以借多久？”
　　“你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再还我吧。”沈浔语调微奇，“这书读起来还挺抽象的，你慢慢看吧，不着急，不过我以为它也挺小众的，没想到你竟然会有所耳闻。”
　　挺小众？竟然会有所耳闻？
　　反正孟大律师从来不缺反应力和口才，他非常淡定地解释道：“犯罪与刑罚，这不是正好和我专业对口？而且这还是法大出版社的书，我当然听说过。”
　　沈浔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也是哦。”
　　两人又去阳台转了一圈，透过玻璃窗，能够俯瞰小区的绿化，也能仰视逐渐暗沉的天色，雨过天晴，隐约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薄薄的白云游丝之上，摇摇欲坠。
　　是孟远岑先发现的，“你看天空，有彩虹。”
　　沈浔仰头看，果然有，“我也看到了。”
　　他掏出手机，把阳台的窗户打开，倚在窗边，仰头用手机摄像头聚焦。
　　拍了几张都没有还原出彩虹原本的美貌，沈浔恹恹地放弃，心底里痛骂智能手机上的傻瓜式拍照功能实在是不太给力。
　　孟远岑见状提议道：“你不如试一试专业模式？”
　　沈浔听得似懂非懂，“什么专业模式？手机相机有专业模式？”
　　孟远岑点头，然后笑问：“你不知道吗？”
　　沈浔愣愣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孟远岑走到窗边，挨着沈浔站，掏出手机操作给对方看，“你看，专业模式就在这里。”
　　沈浔低着头仔细看，认真听，细长的眼睫和微翘的鼻尖在孟远岑眼皮底下乱晃。
　　感知到对方的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孟远岑干脆就多说了一些，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M能够调节测光模式，拍彩虹的话可以选择点测光，WB呢能够调节白平衡，图快的话直接设置成阴天模式，ISO调整感光度，EV调节曝光值，S调节快门速度……”
　　“根据我的经验，这样调拍出来效果可能会好一些。”
　　孟远岑调好参数，也用手机拍了一张彩虹。
　　“能给我看一下吗？”
　　“可以。”
　　“真的比我好看很多。”
　　“谢谢。”
　　孟远岑忽然将手机揣回风衣口袋里，“天色不早了，打扰你这么久，我要准备回家了。”
　　沈浔将孟远岑送到门口，看他低头换那双黑色皮鞋，静默片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道：“我借你的那本书，你能不能稍微保存的完好一些？”
　　抿了抿唇，他接着说：“我那本《法医学彩色图谱》，原本里面的书页是很新的，结果借过几个同学再转回我手里的时候，内页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了，纸张有破损，书角也有卷折。”
　　说完，沈浔不禁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可惜叹惋。
　　孟远岑头一回见到借书出去的人如此低声下气的恳求，要是换做自己，估计在将书交给对方之前，就已经严正声明，书是必须要好好保管的，如果对方不能接受就不借。
　　他原以为沈浔是孤傲的冷美人，是带着一点利刺和锐气的玫瑰，这是他对沈浔的初印象，但是现在，他又觉得沈浔的性格更像是软糯的温吞的，只不过被冷艳的外表所掩饰住了。
　　所以孟远岑无可否认，这种本身的、微妙的矛盾感足够惹人好奇，也足够让人产生探知欲。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孟远岑无比认真道。
　　“嗯，那就好。”沈浔长舒一口气。
　　眼看孟远岑换好鞋，门即将被推开，沈浔又一次叫住对方，“等等，孟远岑。”
　　“还有什么事情吗？”
　　“就是……你拍的彩虹的照片，能发我一张吗？”
　　孟远岑眼珠转了转，没有选择现在就发给沈浔，“回去微信发你。”
　　因为发完照片顺便再聊一会儿天，简直不要太顺理成章。


第九章 “没有回复。”
　　考虑到孟远岑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沈浔坚持要亲自送孟远岑下楼，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再次于狭隘的、漆黑的楼道里穿行。
　　处在报废边缘的顶灯时亮时暗，光线颤动，仿佛在模拟心跳的节奏。
　　解锁车门后，孟远岑坐上了驾驶位。
　　车窗玻璃是深灰色的，对色彩有削弱作用，视远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加明显，当然也可能要归咎于孟远岑借助框架眼镜才刚好达标的视力。
　　他看到窗外的沈浔朝自己挥了挥手，简单的告别仪式。
　　随后对方转身离去，身影跟随步伐迅速地没入昏沉的小区楼道口，像是霎时被黑暗一口吞没，隐约有模糊的轮廓在其中穿梭，逐渐缩小淡化，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不见踪影。
　　孟远岑这才收回视线。
　　但是他没忘，每层楼道都有窗户，可以透出些许灯光。
　　而且他还记得，沈浔住在三楼，一楼和三楼的楼道灯是坏的。
　　正这样想着，只见二楼过道的窗户蓦然间明亮，被灯光熏到发黄，一分钟后，又悠悠熄灭。
　　应该是到家了。
　　孟远岑终于将目光落回到方向盘上，他静默须臾，没有选择驶离小区，而是又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联系人选择孟远柠，手机开始响起音乐，电话接通的同时，孟远岑无端想起沈浔的那句话，夸孟远柠的——“她挺可爱的”。
　　轿车的内顶灯和小区街道的路灯交相辉映，衬得孟远岑的眸光忽明忽灭。
　　“喂？”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孟远柠的接的电话，不是孟母，注意到这点，孟远岑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孟远柠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还是亲口问到结果才能完全心安，于是孟远岑道：“医院检查结果怎么样？”
　　果然，孟远柠语气轻快，“我就说我什么事都没有，是我妈大惊小怪了。”
　　孟远岑却反驳道：“这怎么能叫大惊小怪？这种事情可不能马虎。”
　　“好好好。”孟远柠满口答应下来，她又说，“万幸和我发生剐蹭的那辆车的车主也没有受伤，现在需要和车主协商赔款费用，这事就翻篇啦。”
　　“嗯。”孟远岑想到什么，又问，“那你这次相亲的事情打算怎么办？”
　　孟远柠有些费解，“不是已经让你替我去了吗？”
　　孟远岑眯眼问道：“所以你不打算重新再约一次？”
　　孟远柠这下是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要重新约啊？哥你知道的，我又不想相亲，能逃一场是一场。”
　　孟远岑闻言垂眸，眼珠转了半圈，若有所思，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指尖轻轻敲了几下，片刻的默然后，才缓缓问道：“你喜欢沈浔吗？”
　　孟远柠：“？”
　　她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不知所以，“你在说什么？沈浔是谁？”
　　孟远岑：“……”
　　对方的反应开始让孟远柠怀疑自我了，“难道我应该对你口中的这位沈什么先生有好感？”
　　孟远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这次相亲是有多不上心。”
　　经提醒，孟远柠顿时醍醐灌顶，“哦对对对，他是我这次的相亲对象。”
　　“不是，哥，他本人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你一上来就问我喜不喜欢他，你没事吧？没事就吃溜溜梅。”
　　“……”
　　“那你为啥要问这个……我知道了！是妈让你来旁敲侧击试探我态度的对不对，她想知道有没有戏对不对！那你直接和妈说吧，我对他没感觉。”
　　“不是老妈让我来问的。”孟远岑追问道，“所以你不喜欢？”
　　“你怎么啰啰嗦嗦的？都说了我没感觉了……”孟远柠先是啧啧感叹几声，忽然想到某个刁钻的角度，语气变得揶揄起来，“还是说你该不会是替我相了个亲，也替我产生了感觉吧？”
　　面对孟远柠一连串意味不明的笑声，孟远岑却是很淡定地反问道：“不可以吗？”
　　这回轮到孟远柠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家老哥就是喜欢男人的。
　　体内的八卦之魂立即就觉醒了，她问道：“那如果说我也喜欢……他叫什么来着……对，沈浔，如果我也喜欢沈浔呢？”
　　孟远岑毫不犹豫，“那我们公平竞争。”
　　“哇哦——”孟远柠拖长了音调，嘿嘿笑道，“哥你这上头上的有点厉害。”
　　月入过万的单身优质男律师终于动了凡心，那不得赶快送上祝福，“哥你加油，我永远做你坚实的后盾，在这方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我说，祝你早日追到嫂子。”
　　“……你改口的真快啊。”
　　孟远柠笑嘻嘻的，“我就私底下偷偷地叫，过过嘴瘾，真是难得见到能让你想主动接触了解的人呢。”
　　孟远岑没接这个话茬，他突然又想起了些什么，“对了，这事你先别和妈说，免得她觉得我抢了你的相亲对象。”
　　孟母知道孟远岑喜欢男生。
　　想当年孟远岑出柜，她被伤透了心，什么断绝母子关系，赶出孟家的话也说过，哭过闹过吵过，心如死灰过，但是在几年后的今天，孟母的心态已经稳的不得了，甚至偶尔还会追问孟远岑几句，什么时候谈个男朋友带回来见家长？
　　然后女儿的婚事成为孟母心里要紧的、头一个的，她没少给孟远柠张罗相亲，相亲对象也是精挑细选。
　　才读完研出来工作一年的孟远柠逢年过节就要被催婚，陌生男子的好友申请收到不少，相亲局更是去了不少，为此，没少和孟远岑抱怨过。
　　“哈哈哈哈，哥你也有今天，你也有求我的时候。”孟远柠心里舒坦极了，“那你平时可要好好对待我，不然我就把这事捅到我妈面前去。”
　　孟远岑闻言安静了几秒，而后缓缓道：“我突然想起来，我挂名的律所里有几个单身男律师，收入也可观，人品也有保障，长的也挺符合咱妈的审美的，不如我拖个时间把联系方式给咱妈，然后安排个时间和你相亲——”
　　“孟远岑！”对面连哥都不愿意叫了，孟远柠的语气多出几分咬牙切齿，“行行行，你干律师的，我说不过你。”
　　孟远岑扬唇无声地笑。
　　挂断电话后，孟远岑开车回到家。
　　今晚的时间似乎是开了零点七五倍速，变得缓慢悠长，孟远岑本以为自己的动作足够磨蹭，吃完晚餐洗好碗筷，一看钟才七点不到。
　　上网冲浪打发时间，网站换了四五个，从文字看到视频，终于迎来八点半。
　　孟远岑点进微信，给沈浔发送了自己的拍的彩虹。
　　在他心里，八点半是黄金时间，是很适合闲聊的时间，因为大部分早就吃完晚饭，正优哉游哉地放松休闲。
　　除此之外，孟远岑为了避免他们的线上聊天落得只寥寥数语的结局，稍微费了点心思设想出一些可以深入下去的话题，只要沈浔有聊天的意愿——哪怕意愿背后的本意也只是闲得无聊想打发时间。
　　他有信心能让这次的聊天变得有趣。
　　可是对方没有秒回。
　　孟远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便起身带上沈浔借给自己的书，去了二楼的书房。
　　手机就反扣在手边，他特意把静音关闭，振动打开。
　　打开《犯罪与刑罚哲学》，孟远岑其实并不感兴趣，但这本书是他目前为止仅存的和沈浔唯一联系。
　　原本他们之前还存在一张未发送的彩虹的照片，但是现在它已经成为聊天记录的一部分，运气差一点，甚至暂时会成为聊天记录的全部，至少已经不能成为下一次孟远岑主动找沈浔的理由。
　　孟远岑先是走马观花般，用“量子速读法”翻完整本书。
　　嗯，这回书里倒是没有夹什么泛黄的活页纸写下的日记了。
　　瞥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动静，虽然心知肚明，动静是用耳朵听的。
　　只好去读书了，孟远岑也喜欢读书，只要读进去就还是有点意思的，思想沉浸在其中，思维在跟随作者的导向走，看待事物就有了焕然一新的角度。
　　可惜没能做到百分百专注，孟远岑时不时分神，思绪在某一个松懈的瞬间飘到手机上，意识到之后，再猛地转回书籍，强硬地逼迫自己看进枯燥的白纸黑字。
　　一定是书的问题，这本书还真不是那么的有趣。
　　想起沈浔也说——
　　“这书读起来还挺抽象的，你慢慢看吧，不着急。”
　　本以为这种和自己专业对口的书籍读起来不得是一目十行，没想到慢慢啃完四分之一，孟远岑觉得自己大脑真的转不动了，悬在墙壁上的挂钟的时针指向十，也到了日常该睡觉的点。
　　离开书房，准备去洗漱之前，孟远岑还是随手把手机带上了。
　　手机从一而终保持安静，反倒是电动牙刷摧枯拉朽在掌心振个不停，振动从指尖传到胸口，心跳声都被搅乱了，无端生出片刻的滞塞。
　　洗漱完毕，靠在卧室床上，睡觉前最后看一眼微信，聊天框大片的空白，像是虚无的荒谬刺入视线，提醒他和沈浔才认识仅仅不过半天。
　　孟远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关灯睡觉。
　　其实对方在九点之前没有回复，孟远岑就能预感到，后面大概率也不会有回音了。
　　书是沈浔主动借出去的，如果是孟远岑提出的借书，那可能还存在对方碍于礼貌不好拒绝而心口不一的可能性，照片也是沈浔主动要的，孟远岑以为沈浔再怎么不想和自己聊天，至少也会收到来自对方的一句谢谢。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可能是忙吧。


第十章 “现场勘查。”
　　时间倒回到五个小时前。
　　周六晚上，五点。
　　才送走孟远岑不久，沈浔懒得自己做晚餐，打算点外卖，他有选择纠结症，去公众号里领了不少优惠券，反复对比价格，二十分钟后，终于成功下单。
　　现在只需要等外卖送到，沈浔暂时闲下来，鬼使神差般，他翻开了夹在《法医学彩色图谱》里的日记。
　　几分钟后，他面色复杂地合上了，露出了即便尸检时也不会出现的、一言难尽的、有些扭曲的表情。
　　沈浔将书插回到书架上，像是扔掉一个烫手山芋，转身就走。
　　记忆却被活页纸上那句“我未来要成为法医，我会永远守护正义，有人会不理解我，但是没关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反复霸凌。
　　几十秒后，沈浔折回书架前，他从书里抽出这两张活页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扔完之后舒坦不少。
　　可惜没舒坦多久，沈浔又意识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他借给孟远岑的书里，不会还夹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绞尽脑汁回忆，终于记起《犯罪与刑罚哲学》是自己大学买的书，他不会在大学还写这么中二的东西，这才长舒一口气。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沈浔还以为是外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刘队”两个字亮到刺眼。
　　好了，百分之一百零一是喊自己加班的。
　　尽管这周末沈浔不用值班，也不用备勤，但是类似眼前的情况已经是屡见不鲜，见怪不怪，他抄起钥匙，带上证件，去下楼叫了一辆出租，事态紧急，容不得他慢吞吞挤地铁或者骑电驴。
　　到了分局，同事说值班的小阮法医早就已经去了现场。
　　迎面碰上负责痕迹的姜琢，沈浔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跟上刑侦大队的警车。
　　路上，刘队揉着太阳穴，“现勘说无法排除他杀的可能，咱们怕是要与邪恶势力斗争到深夜甚至凌晨。”
　　沈浔双手环抱勘查箱，无声地看向窗外，警笛长鸣，有围观的路人朝警车的方向指指点点。
　　他没有说话，安静养神。
　　姜琢在局里摸爬滚打好几年，比沈浔待的时间还要久，经历太多，遇到这种场面已经心态平稳，甚至还有心情和沈浔搭话，“小阮这运气不行啊，才来半年，值班两次遇见命案，还是佛经抄少了。”
　　沈浔闻言，扭过头看姜琢，静默几秒后也颇为信服地颔首，“我之前就让他平常多听一听大悲咒。”
　　坐在沈浔一旁朱刑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忍不住附和，“今晚值班看到小阮吃了芒果，早知道提醒他一句好了。”
　　说完叹了一口气。
　　听的沈浔姜琢对视一眼，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刘队本来一脸肃穆，略带愁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耳朵却多少带着听了些动静，有些哭笑不得，“不要封建迷信，我们是人民的警察，要相信科学的力量。”
　　沈浔、姜琢和朱刑警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面部表情颇有抽搐感，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安静一秒后，他们异口同声，虚心接受教诲，“刘队说的是。”
　　说完，姜琢低头，视线率先落在刘队腰间的钥匙串上，那里挂着一张护身符，听说是刘队老婆特意去当地有名的寺庙求的，视线左移，发现沈浔也在看护身符。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快要到目的地，沈浔从勘查箱里翻出一次性手术衣、乳胶手套、发套、口罩等等。
　　全副武装，只剩一双眼睛裸露在外巡视周围，看到姜琢下半张脸，沈浔提醒他，“可以把口罩戴上了。”
　　戴口罩既是为了防护，也是为了防止污染检材，然而姜琢毕竟是姜琢，思考角度清奇，“我天生微笑唇，是该遮一遮，免得被人拍下来说我看见尸体还嬉皮笑脸的，传到网上，我会被部分网友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警车平稳停下，警灯闪烁，案发现场在聿海区蓝湖公园的小树林里，尸体是女性。
　　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已经提前赶到，蓝白相间的警戒线绕着尸体拉了一圈，保护现场。
　　不少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有民警在维持秩序，有民警在访问群众做笔录。
　　记得下午下过一场雨，地面未干，有些泥泞，沈浔和姜琢顶着刑事勘查服，从警戒线下钻出。
　　两人口中的小阮法医，阮温茂抬头看一眼，像是看到了救星，绷到不能再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沈哥你终于来了！”
　　沈浔“嗯”了一声，“这是第一案发现场吗？”
　　阮温茂：“胡哥说，大概率是抛尸现场。”
　　他口中的胡哥在痕迹检验方面是专业的，经验丰富，结论可信度高。
　　阮温茂继续说：“已经记录到尸僵，我有简单地观察死者的面部和颈部，感觉是被掐死的。”
　　沈浔把勘查箱侧放在地上，边打开边问：“肛温测过了吗？”
　　“测过了。”
　　“面部肿胀，发绀。”沈浔先是用双手挤压，“头颅整体无变形、无骨折。”
　　拨开头发，仔细观察了一圈，“无附着物，头顶部见头皮搓擦伤，比例尺给我。”
　　阮温茂把比例尺递过去。
　　检验完头部，沈浔又说：“电筒。”
　　阮温茂虽然来分局不久，但人很机灵反应快，已经默契地举着电筒照尸体的眼睛。
　　手指隔着乳胶贴上尸体眼皮，沈浔俯下身，透过放大镜，“角膜中度浑浊。”
　　翻开两只眼睛的上下眼皮，“左右眼睑均可见散在点状出血点。”
　　“上下唇绀紫。”
　　沈浔想看口腔内部，尸僵的缘故掰不开，转头去勘查箱里找开口器，扭动圆形金属片后，电筒的光终于落到口腔里，沈浔看过去，“口腔黏膜出现点状出血。”
　　继续往下。
　　“颈部广泛性皮下出血，颈前部喉头右侧见一椭圆形挫伤，大小为1.3cm0.4cm，颈前喉头下方见一擦伤，大小为0.2cm0.2cm，胸腹部右锁骨中段见0.3cm0.2cm皮肤擦伤，胸骨柄处见三处皮肤擦伤……”
　　“十指指甲发绀，左前臂上端后侧见一处擦伤，大小0.2cm0.1cm，处女膜6点、9点有新鲜破裂……”
　　拿起物证瓶提取前，沈浔问阮温茂，“第二次尸温测了吗？”
　　阮温茂看沈浔的操作正看得入迷，他边看边记边学，暂时性地忘了这回事，经过沈浔一问，这才急忙去拿数字温度仪。
　　刑技队的几人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提取完重要部位的分泌物和尸表附着物，进行了必要的记录和拍照，尸检暂时告一段落。
　　回去时，警车上，阮温茂争分夺秒，拿着笔在写现场勘验检查工作记录。
　　讨论几句案件相关，姜琢开始闲话，“小沈吃过晚饭了吗？”
　　沈浔摇头，“没，刚点好外卖，刘队一个电话就塞了过来。”
　　姜琢便说：“趁着解剖申请还没批准下来，上解剖台前赶紧吃一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阮温茂放下手中的笔，加入话题，“姜哥说的对，不然解剖完一身的味道，再好的食欲也被熏没了。”
　　沈浔微笑，“这倒不会，小阮你还是年轻，等你法医做久了，就能百臭不侵。”
　　说到这儿，姜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阮，隔壁刑侦大队的老朱让我和你说一声，以后周末别吃芒果，还有蓝莓草莓也少吃。”
　　阮温茂：“？”
　　看对方一脸迷茫，沈浔先是低头无声地笑，笑够了才开始解释道：“你才来我们分局不久，不知道能理解，要入乡随俗懂么？”
　　“周六不吃带‘芒’和‘莓’字的水果，前者吃了变忙，后者吃了倒霉，值班才不会遇见命案。”
　　姜琢跟在后面说道：“还可以去求个平安符、护身符啥的挂在身上，或者搞个符纸塞手机壳里，镇邪的。”
　　阮温茂犹疑地看看沈浔、再看看姜琢，“这……这真的不是封建迷信吗？”
　　姜琢“啧啧”两声，语气里有种过来人的历尽沧桑，“年轻真好。”
　　阮温茂将视线投向沈浔，“我相信沈哥就不会迷信。”
　　“我确实没有平安符、护身符以及符纸。”沈浔说完，立即感受到来自小阮法医赞同的目光，他便在这样的目光下缓缓说出后半句，“但我抄佛经。”
　　阮温茂：“……”
　　“对了沈哥，”阮温茂想到某个重要的问题，他才来半年，有些流程还不太懂，“等会要开会吗？要不要陈述现场和尸体的情况？领导一多我就紧张，生怕自己记错了知识点。”
　　“我们暂时不要开会，扼死基本不可能是自杀，这次的现场能够确定案件性质，剩下的交给刑侦大队讨论，但是如果线索不明确的话，刑侦大队还会来找你交流的。”
　　不过知识点三个字一出就很“学院派”，沈浔宽慰对方，“多练练就好了，我第一次汇报的比你还糟糕。”
　　预定的解剖时间就是今晚，审批下来的也很快，根本没留给沈浔一丁点吃饭的时间，还好中午吃的饱。
　　警车在公安分局等了一会儿，四位法医已经齐聚在车内，载着两名解剖、一名摄像、一名记录往殡仪馆行驶去，法医鉴定中心紧挨着殡仪馆建立，离市中心有些远，不过聿海区的位置本来也偏。
　　摄像今天备勤，和小阮一起先去的现场，已经不指望今晚还能有一个好觉睡，无论是进度快慢——进度慢说明案件复杂，线索不明，法医需要参与讨论，进度快嫌疑人可能深夜就被抓获，法医还要检查嫌疑人身体，提取固定更多的证据。
　　记录那边倒还有点盼头，“小沈，你说我今天能十二点之前回家睡大觉吗？”
　　沈浔说：“如果九点能开始解剖，我和小阮配合，尽量三个小时内搞定，大队那边破案没有陷入僵局，进展顺利，就还是有希望的。”
　　两个老手打配合解剖肯定会更快一些，但是小阮是新人，需要实战经验，就得有人带。
　　离殡仪馆只剩几分钟的路程，殡仪馆常常闹“鬼”，大家闲聊说玩笑话壮胆。
　　沈浔没有加入他们，沉默地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做完这些，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了手机。
　　没有收到孟远岑的微信消息。
　　点进微信，再三确认，孟远岑没有发照片，可能是忘了。
　　巧的是他现在也没有主动开启一段闲聊的时间。
　　沈浔这样想着，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狠狠地拍在他的脸上，窗外夜色茫茫，手机右上角显示时间二十点十六分。


第十一章 “还没睡吗？”
　　“沈哥。”
　　“嗯。”
　　“殡仪馆好黑啊。”
　　“是的。”
　　“我，我还是第一次在晚上解剖……”阮温茂越说声音越小。
　　沈浔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小阮法医跟的很紧，几乎是步步紧逼——可能沈浔一刹住脚步，对方就能鼻子下巴直接撞上他的后背。
　　摄像和记录在小阮后面走，考虑到这是阮温茂第一次解剖，他们和沈浔一起形成前后夹击的“保护层”。
　　长廊静悄悄的，走向深处更是漆黑一片，沈浔便轻车熟路地在墙壁上摸了几圈，顺利找到开关，他随手将顶灯按亮，继续向前。
　　有一支灯管将坏未坏，启动时先是闷的发红发紫，颜色像是凝固的血液，无声地跳动几下后，于四人路过时骤然亮起，苍白的光线砸向地面。
　　惊的阮温茂往旁边跳了一步，强行稳住心神，跟上沈浔的步伐。
　　可惜没走几步，又听到从天花板处隐约向下渗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阮闻茂先是安慰自己这一定是错觉，摇了摇脑袋，摒弃杂念往前走，但耳朵却不听话地兜着头顶的动静。
　　“沈，沈哥，”阮温茂咽了一下口水，“你，你听到了吗……有哭声……”
　　想到马上要解剖的尸体是女性，小阮法医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还是女人的哭声……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冤魂啊野鬼啊之类的东西……”
　　摄像和记录没说话，只是在后面偷笑。
　　沈浔也轻轻扬了扬嘴角，但没有故意恶劣地不说话，立即温声解释道：“楼上有家属休息区，应该是家属的哭声。”
　　说到这，一时间悲从中来，他不禁轻叹一声。
　　阮温茂惊魂未定，回应的声音还有些抖，“……原来如此。”
　　沈浔想了想，继续安慰对方，“你别害怕，还有我、老张和赵哥呢。”
　　这时候，他能照搬刘队的那句话了，“我们是人民的警察，要相信科学的力量。”
　　阮温茂深吸一口气，“嗯。”
　　摄像的老张看到小阮的反应，忍不住开始追忆当年的青涩时光，“我刚入职做法医的时候和小阮一样，不害怕见尸体，但是害怕见鬼。”
　　有个人跟着搭话，总比四周静悄悄的好，阮温茂立刻问道：“那后来呢？”
　　老张故意开玩笑，“后来见多了，觉得鬼也不可怕，没事碰面还能打个招呼啥的。”
　　阮温茂强颜欢笑，“哈……哈哈，鬼还能认得你吗？”
　　老张有些骄傲，“那是，我殡仪馆来的勤。”
　　阮温茂这下又不吱声了。
　　沈浔隐约察觉到小阮害怕的苗头，及时出声制止，“好了老张，别说了，如果真把人吓到了，你代替小阮和我一起解剖尸体？”
　　老张闻言哈哈地笑，“解剖尸体那可是体力活，我不想上，我不说了，真不说了。”
　　到了二楼，四人和家属碰面。
　　死者的父亲和母亲都在，母亲一直在低声啜泣。
　　父亲扶着母亲的后背，他的眼睛也哭红了，留有泪痕。
　　四人的表情变得肃穆凝重，连速来爱笑的老张也不再笑。
　　任何语言在这时候都显得苍白，沈浔不善言辞，只说了一句，“节哀。”
　　他们一齐留出几分钟的空白的沉默，让两位整理心情。
　　随后，负责解剖的沈浔，按照流程，准备向死者家属介绍今晚的解剖工作将如何进行。
　　意料之中的是，他才起了一个话头，就听到母亲的嘶吼和哭腔，“我不听！不要和我说这个！你们都要解剖了还和我说这个！如果我不同意就能不解剖吗！”
　　父亲红着眼睛道歉，“抱歉，因为我妻子现在心情很悲痛，并不是有意针对你们，我们是尊重你们的工作的……”
　　沈浔最后只好郑重道：“解剖工作完成之后，我们会把内脏放回，会立即缝合所有的切口，逝者穿上衣领稍微高一些的衣服就可以基本遮住身体上所有的缝线，殡仪也会进行化妆，我们会让逝者体面的离开，这是法医的职业道德和人文关怀。”
　　进解剖室前，四人已经将衣着更换完毕。
　　包括一层塑料PE手套加上两层橡胶手套、活性炭口罩、手术衣、一次性发套和鞋套。
　　因为阮温茂第一次亲自动手解剖，沈浔特意叮嘱道：“小阮你千万不要把手套划破了、剪破了，也不要把针尖戳到手指上，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阮温茂点头，“好，谢谢沈哥。”
　　尸体已经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搬上金属解剖台，净化空气系统被打开，对驱散尸臭起到一些微末的帮助。
　　老张举起相机，对尸表检验中的每一处发现进行拍照和录像。
　　开始解剖前，四人站成两排，一齐对逝者九十度鞠躬，以示尊敬。
　　然后沈浔拿起解剖刀，落下了从胸骨柄的上方，沿胸、腹中线，绕过肚脐，到耻骨联合上缘的第一刀。
　　.
　　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留给赵哥的时间不多了，毕竟他还心心念念十二点之前回到家，所以赵哥是第一个走的，叫了一辆出租就溜之大吉。
　　“小阮呢？”老张问。
　　“去卫生间吐了。”沈浔答。
　　老张看向沈浔，小小的眼睛里透出了大大的疑惑，他犹疑地问道：“很臭吗？”
　　沈浔动了动鼻尖，嗅了嗅，“不臭啊，根本闻不到臭味。”
　　老张颇为赞同地点头。
　　不过自己闻不到，不代表别人闻不到，考虑到等会儿接他们的司机的感受，两人还是决定喷点酒精盖一下身上的味道，可惜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个装酒精的空瓶子，原来酒精已经用完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放弃这个念头，打算就这么回去吧。
　　小阮和老张还要一起重返分局值班，警车在等他们，老张在等小阮吐完。
　　沈浔提前喊好的出租司机已经到了，可以先走一步。
　　走之前，他说：“老张，尸检鉴定报告和小阮就暂时交给你了。”
　　老张：“你放心吧。”
　　沈浔和司机有点交情，也让司机来殡仪馆接过自己好几次，深夜加上去殡仪馆接人绝对是另外的价钱，但是没办法，这个点既没有公交也没有地铁。
　　刚上车，就看到司机的耳朵上已经挂了口罩线，虽然遮不住臭味，但是能作为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驾驶位和副驾位的车窗半开，也是便于散味。
　　音乐是佛教念诵、普度亡魂，听的人心灵仿佛在短短几分钟被净化了好几次。
　　直到此时，沈浔才能稍微放松下来，他可以想一些与工作无关的私事，他的身体和精神才真正地属于自己，而不是完全地属于职业和使命。
　　他想到了孟远岑。
　　打开微信一看，对方果然已经发来彩虹的照片。
　　时间是八点三十分，距离上一次看手机的时间，只相隔十几分钟，但足以构成一场堪比擦肩的错过。
　　肯定是要今天回复的，越早越好。
　　他先是发了一句。
　　【谢谢】
　　再解释不回消息的原因。
　　【抱歉，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刚上解剖台，现在才从解剖台上下来】
　　做完这些，沈浔按灭手机屏幕，无声地看向车窗外无尽的深夜。
　　晾了对方足足三个小时啊，他想，照片还是自己主动要的。
　　而像眼前这种，间隔长达三小时的回复，换来的通常是对方的一句“没关系”，所谓的表面上的谅解，也不知道内心是不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然后他再回复对方一句“嗯嗯”，话题就这样走向尽头，简直合理合情。
　　可能他今天一天的好运气，全部都透支在遇见孟远岑这件事情上了，所以今晚正好碰上命案，不然他或许能和孟远岑聊上一会儿，至少会比他们现在的聊天记录要长。
　　就在这时，掌心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打开一看，通知栏提示，你有一条来自孟远岑的消息。
　　【解剖台？你是出现场了吗？】
　　沈浔愣愣地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双手开始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对，出现场了，你还没睡吗？】
　　发送完毕，聊天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沈浔看着这行小字，忽然觉得——
　　他的运气好像还不是那么差。


第十二章 “到家了。”
　　叮咚。
　　沈浔正胡思乱想着，孟远岑的新消息又来了。
　　【没呢，明天周日，我不需要睡那么早/狗头】
　　沈浔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也是，也只有法医这种，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叫去加班，而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无法因为个人私事而拒绝加班的职业，才有早睡的必要。
　　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印象中从出现场到正式解剖，中间还有不少流程和手续，加起来得有好几个小时，是不是我前脚刚从你家离开，你就被领导叫去出现场了？】
　　沈浔回复：差不多，就在你走之后二十分钟
　　孟远岑：你们法医好辛苦啊，那你吃过晚饭了吗？
　　沈浔本来都快忘记这回事，被孟远岑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腹中空空荡荡，是有些饿，但更多的还是疲累。
　　他回复对方：没，我刚点好外卖，还没等到外卖送过来，就接到了领导的加班电话
　　孟远岑：那你的外卖就这样在门口放了几个小时？/笑哭
　　孟远岑：这可是因为公事造成的个人经济损失，得让领导给你报销饭钱
　　报销饭钱的说辞一看就是在开玩笑，沈浔不会当真，但也确实因此轻轻一笑。
　　沈浔：我点的是汤面，放了有六个多小时，不知道得起坨起成啥样了吧
　　稍加思索，他学孟远岑，也在末尾加上一个笑哭的表情。
　　孟远岑：家里还有面条啥的吗？或者小区楼下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吗？可以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沈浔：家里有挂面
　　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等澡洗完，怎么也过了十二点，明天还有可能加班，他绝对不会有耐心煮挂面——尽管也就十分钟的功夫。
　　钻进卧室倒头就睡，才更加符合他现在的精神状态。
　　不过这些沈浔也不打算和对方明说，说了像是在驳回孟远岑的好意似的。
　　微信里，孟远岑又问：你现在到家了吗
　　沈浔：没，现在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孟远岑：到家得很晚了吧
　　沈浔：二十分钟后应该能到
　　孟远岑：明天还要加班吗
　　沈浔：这个得看运气了，如果我明早没有接到领导的电话，我周日就不用加班
　　孟远岑：那我祝你明天能睡个懒觉，不用加班
　　沈浔：谢谢
　　只是没想到，他这一句发送出去，孟远岑那边却沉寂了很长的时间。
　　对话记录最终停留在这句谢谢上，再也没有进展。
　　于是沈浔不由自主地往前翻了翻，然后他忽然发现，对话里基本上都是他在回复孟远岑的问题，回复得言简意赅，仿佛在努力地让话题无法延伸出更多的话题，字里行间看起来都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致。
　　可他本来就不怎么会聊天，线上和线下都一样，面对熟人还好，对不熟悉的人，沈浔不知道该分享什么，但他知道，至少他不应该分享工作。
　　因为他的工作总是充斥着鲜血、眼泪、仇恨、人性，众生皆苦，听别人的苦难只会觉得更苦，可怕的是这种苦难还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的，它们就存在于平凡生活中，存在于人们立足的同一片土地上，存在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而他的生活又被工作挤占了绝大部分，每当他想分享生活的时候，他又觉得，除了工作无话可说。
　　所以他原本可以去和孟远岑说他今天遇见的命案，说那个很大概率是被性侵后扼死的女孩，说在法医鉴定中心声泪俱下的女孩父母，最终，一瞬的冲动都化作了缄默。
　　沈浔再次扭头看向窗外，侧窗玻璃在夜色的映衬下，形成一块天然的、若隐若现的镜子，隐约照出自己变形的五官，路边挂灯的香樟树被拖成一条条彩色流星，有一种虚妄的梦幻。
　　相隔十几分钟后，手机终于再次振动。
　　沈浔急忙低头看，真的是孟远岑。
　　【忙一天了，今晚好好休息，睡个好觉】
　　睡个好觉。
　　沈浔的视线在最后四个字上短暂的停留。
　　他睡眠一直都不太行，入睡很迟，有时累到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需要休眠，但意识却始终强撑着清醒，试过各种助眠的方法都无济于事，但还是感谢孟远岑的祝福。
　　沈浔开始打字。
　　【谢谢】
　　【我快要到家了，我需要洗个澡，因为身上有尸臭】
　　敲完这行，发送前沈浔再看一遍，总觉得最后七个字好像在破坏自己的形象，删掉后才觉得顺眼。
　　这次孟远岑回了一张表情包。
　　是一只纯白的萨摩耶在点头，配字是“明白”。
　　沈浔看了笑而不语。
　　出租车停在小区口门，一楼的楼道顶灯持之以恒地维持报废状态。
　　沈浔熟练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他的身影在楼梯台阶上灵活的穿行，脚下的黑影像是尾随的鬼魅。
　　门牌号“A302”引入眼帘，电筒的光往下移动，果然有一份外卖被挂在门把手上，拿起小票一看，果然是自己点的汤面，再一摸，冰凉的。
　　沈浔无奈地笑了一下，把塑料袋从门把手下取下来，他正准备用钥匙开门，突然发现脚下似乎还有东西。
　　手机灯光从门锁转到鞋尖，这下沈浔看清楚了，又是一份外卖。
　　他不解地蹙眉，弯腰拾起，外卖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应该是刚送来不久。
　　不会是送错了吧。
　　翡翠花园夜晚的楼道大多秉持着黑灯瞎火、勤俭节约的原则，外卖员图快没有看清也正常。
　　沈浔左右手各一份外卖，拎着进了家门，客厅灯光骤然亮起，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拈起那份来历不明的外卖的小票，顾客一栏印的是沈先生，但后面跟着的那串数字并不是自己的手机号码。
　　就是送错了。
　　外卖的主人现在应该很着急吧。
　　在心底反复组织了几遍用于沟通的语言之后，沈浔拨下小票上的陌生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了。
　　他一气呵成地说：“喂，这位先生你好，你有一份外卖好像被外卖小哥不小心送错送到我这里了，我想先和您核对一下，请问您点的是张记小吃这家店铺的——”
　　“沈浔。”
　　对方落下的尾音正巧合上心脏起跳的节拍，沈浔莫名的呼吸一窒。
　　“没有送错，是我给你点的。”
　　这是……孟远岑的声音。


第十三章 “想要暴富。”
　　沈浔有些懵。
　　听筒里，孟远岑稍显无奈的声音传来，又隐约带着笑意，“你没有看订单备注吗？”
　　沈浔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再次用指尖拾起外卖小票，只见订单备注上几行工整的黑色印刷字体——
　　考虑到加班至深夜回家还要自己下厨准备伙食实在是太不“人道主义”，自作主张给你点了一份关东煮，致敬我们伟大的人民警察。
　　孟远岑留。
　　沈浔的视线在最后的四个字上漫长的停留，思绪蓦然转回出租车上，聊天框里，孟远岑突然消失的十几分钟，他恍然大悟——
　　孟远岑是去点外卖了，意外的是，他竟然已经记住了自己家的地址。
　　沈浔不由得攥紧手里的外卖，塑料袋因此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噼里啪啦炸开的烟花，每一声都透过胸口传到心脏，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语气无比郑重，声音却很轻，“孟远岑，谢谢你。”
　　“不用谢。”对比之下，对方的声音轻快又随意。
　　“多少钱？”沈浔垂眸，兀自认真道，“我把钱转你。”
　　“不用转钱给我，这餐算我请你的，也没几个钱。”孟远岑顿了一下，继续道，“如果说，你的真的很想感谢我的话，不如请回来，总之转钱就太见外了。”
　　声音透过听筒传到沈浔的耳边，多了几分失真的磁性，太见外，他在心底默默地咀嚼这三个字——难道不该见外吗？他们才认识一天。
　　沈浔静默了几秒，又一次说道：“谢谢。”
　　可能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他向孟远岑承诺，“以后我会请回来的。”
　　“那我可记下了。”孟远岑笑道，“对了，你喜欢吃辣吗？”
　　“喜欢。”
　　“那我运气还不错，正好有选到你喜欢的口味，外卖里有辣酱，记得蘸着吃。”
　　“好。”
　　“我就不打扰你了，洗完澡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沈浔立即把孟远岑的手机号码保存到联系人里。
　　他又坐回到椅子上，打开外卖。
　　用纸筒装的关东煮，竹签串起来的虾丸蟹排海带豆腐果等等，店家很大方，塞了不少餐巾纸，纸巾下面果然有两个倒圆台形的透明塑料盒，里面是鲜红的酱料，颜色诱人。
　　沈浔随便开了一盒，拿起一串虾丸，在酱料里滚了一遍后送到唇边。
　　怎么是甜的？
　　不信邪地打开另一盒，重复方才的操作，这回吃到的终于是辣的酱料。
　　沈浔隐约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狐疑地牵起小票一看，他笑了。
　　订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甜酱*1，辣酱*1。
　　打开微信开始“兴师问罪”。
　　【你甜酱辣酱都点了一份，你当然能选到我喜欢的口味/笑哭】
　　毕竟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既不吃甜也不吃辣的人吧？
　　【哈哈，被你发现了】
　　孟远岑又一次秒回。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所以特意让店家不要刷好酱料送过来，而是单独包装，好在这家店只有两种口味的酱，不然你可能会收到五六个酱料盒吧/狗头】
　　沈浔一边咬着关东煮一边回复。
　　【你好聪明】
　　【谢谢】
　　竹签串被一根一根丢进垃圾桶，纸筒里很快只剩下汤汁，沈浔一口闷完，一点也不浪费。
　　吃完立刻收拾桌面，酱料盒纸巾等等一股脑揣进塑料袋里，正准备扔掉，沈浔忽然又想起什么。
　　小票的顶部有一根订书针，他将订书针压弯的针脚扳直，再小心翼翼地将小票从针脚中穿出，成功地完整取下，然后转身走到书架旁，夹进他现在最喜欢的一本书里。
　　须臾之后，浴室的灯亮起，热气四处弥漫，水声敲打墙壁。
　　.
　　翌日早。
　　沈浔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能和白纸媲美遮光能力的破窗帘，感受到盛大的太阳光线。
　　一看手机，竟然已经十点。
　　反复确认通话记录里没有未接来电，沈浔讶异于孟远岑昨晚在微信里的随口祝福竟然成了真——他暂时不需要立即回到分局跟进昨晚的案件——不过这次案件，他和小阮等人被分配到的任务本来就只有尸表检验和解剖，没有新任务过来，还得感谢领导送他一个睡懒觉的机会。
　　不用加班，整个人都悠然闲适起来，沈浔慢吞吞地走到厨房煮挂面，往开水里丢进一把洗好的青菜。
　　他甚至有闲情雅致煎鸡蛋，蛋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透明，边缘开始变得焦黄，沈浔熟练地翻面。
　　睡到自然醒的早晨神清气爽，思维都开始活跃地到处乱飘，于是沈浔没缘由地想起了昨晚洗完澡后，他的入睡也变得顺利许多——比平常入睡需要的时间少去半个小时。
　　又联想到孟远岑那句睡个好觉。
　　孟远岑是不是会一些不为人知的神奇魔法？
　　鸡蛋盖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沈浔从冰箱里翻出一瓶辣椒酱，餐桌旁，他小口小口地嗦面条，不一会儿就见了碗底。
　　解决完温饱问题，这时又无端觉得有些空虚了，大抵是因为他本来已经做好加班一整天的准备，但是突然被放了假，这一闲下来，又想到孟远岑。
　　掏出手机，进入微信，沈浔倒回去看他和孟远岑的聊天记录，仅有的几十条，却够他看半天，看着看着又开始傻笑。
　　灵光一现，想到一个可以搭讪的话题。
　　【你的祝福生效了，我今天真的不需要加班】
　　打下这行字，沈浔检查两遍，确定其中没有错字。
　　纠结再三后，点下发送键，莫名如释重负。
　　【对方正在输入……】
　　手机开始以熟悉的频率振动。
　　孟远岑：真的吗，太好了
　　沈浔回复：因为我经常失眠，尤其是在出过现场的深夜，但是我昨天睡眠质量意外地高，可能真的要谢谢你和你的关东煮
　　孟远岑：哈哈，那你还有什么梦想，不如说给我听，我现在就给你送上祝福，然后你就能梦想成真
　　沈浔：想要暴富
　　孟远岑：祝你暴富
　　沈浔：感谢，暴富之后第一个请你吃饭
　　那边孟远岑又问：你平时失眠很严重吗
　　沈浔：不是很严重，只是入睡迟，睡眠浅，和我的同事们比起来，我已经算是不错了
　　沈浔：其实法医这行，睡眠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要么半夜被叫去加班，日夜颠倒的工作，睡眠不足，要么因为见了太多负面的东西，情绪低落难以入眠，但这些是无法避免的，只能努力克服
　　孟远岑还是头一次见沈浔回复这么多字，他猜测沈浔现在是有空聊天的。
　　于是他回复：你们太辛苦了
　　孟远岑：是的，负面的东西看多了确实影响心情，我每次看刑事案件卷宗，和委托人了解实情的时候，都会有类似的体验，很能理解你
　　他继续发消息：对了，你是在市公安局聿海分局工作吧
　　沈浔：是的，怎么了？
　　孟远岑：两个小时前，我的某个朋友忽然主动联系了我，把我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的亲戚，他的亲戚姓汪，我就暂且称呼他为汪先生吧
　　沈浔：然后呢？
　　孟远岑：然后汪先生说，他的女儿在昨天遇害了，尸体在蓝湖公园发现的
　　沈浔怔住了，那不就是……
　　法医鉴定中心的那对父母。
　　孟远岑：如果可以的话，我能打个语音电话和你聊一聊吗？
　　紧随其后又是一条消息：如果不方便你就直接拒绝，没有关系的
　　沈浔：你打吧
　　屏幕跳出通话请求，沈浔迅速点下接听键。
　　孟远岑的声音从手机传来，“喂，听得见吗？”
　　沈浔：“嗯，你说吧。”
　　孟远岑此刻正坐在阳台，只要垂落目光，就能俯瞰小区里平静的生活，但他的视线失焦在半空，“我就是忽然间想到蓝湖公园在聿海区，而你有可能是聿海分局的法医。”
　　“是的，我昨晚出的现场就在蓝湖公园，也见过你口中的汪先生，还有他的妻子，在解剖中心。”
　　沈浔沉默了片刻，才道：“从尸表检验和四腔检验的结果来看，死因大概率为机械性窒息，就是被掐死的，但是不能排除毒死的可能，需要等鉴定结果出来。刑侦大队已经在积极调查了，目前我了解到的只有这么多，当然最后这些在案件卷宗上都会记录的，家属耐心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吧。”
　　“你的语气好像在和家属交流，尤其最后一句，很官方。”孟远岑想了想道。
　　沈浔叹息，“因为有的时候我们也需要安抚家属情绪。”
　　“等检察院公诉要几个月的时间，甚至半年，甚至更久，对家属来说很漫长吧。”孟远岑道，“但你说的没错，是这样的，家属也只能等待，我可能是刚刚听完汪先生和妻子的哭诉，感性又暂时地战胜理性了。”
　　“汪先生和我说，女儿是乘坐出租车遇害的，他说如果他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怎么也不会让女儿乘坐那辆出租车，他就是再忙也要亲自去接女儿。又是周末，学校以为女孩回家了，家属以为孩子在学校。”
　　沈浔坐在客厅，隐约能听到窗外，小区楼底下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嘻嘻哈哈，欢声笑语，她们又在玩过家家吧，旁边是几位家长聊着闲话。
　　“汪先生现在联系我，是想和我咨询以后法院审判相关事宜，我答应会接受他们的委托代理诉讼，又和他们解释了一遍刑事案件审理的流程和期间。后面就是汪先生的妻子在电话那头哽咽着问我凶手会不会判死刑，一定要让凶手杀人偿命。”
　　“他妻子追着我问了很久能不能死刑，我都没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而且现在我看不到卷宗，我无从推测法院会如何判刑，安慰了他们很久吧，才结束通话。”
　　“嗯。”沈浔慢慢地陷入了沉默，而后又叹了一口气，“没能给出答案是对的，这本来就是暂且未知的事情。”
　　“而且死刑判决的标准是非常严格的，法律上杀人不一定偿命。”孟远岑沉默了一瞬，才接着说道，“我这样说，似乎违背了广大人民群众朴素的道德观，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觉得我学法学到丧失人性了？”
　　“不会。”
　　沈浔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思索几秒，而后说道：“之前遇到过一个命案，父亲赌博酗酒家暴，儿子从小看妈妈被打，长大之后，终于在某一次家暴中忍无可忍，把父亲杀害了，来公安局自首，最后判的是有期徒刑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孟远岑忽然说：“谢谢你。”
　　沈浔：“不用谢。”
　　“我应该是因为才听完死者父母的哭诉，所以特别想找个人说一说，我，”能说会道的孟远岑头一回词穷，卡了一下，才道，“就像你之前说的，见过负面东西之后，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心情，也知道有的时候共情能力太强不好，道理都明白，但是做到却很困难，人不可能摆脱感性的。”
　　“我明白的。”沈浔低声说，伴随着似有若无的叹息，“你在卷宗上见过的，我在现实里都见过。”


第十四章 “如果。”
　　在此之前，沈浔从来没有真正地把初见孟远岑时，对方说的他们之间的交集放在心上。
　　因为他好像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先入为主地默认一个大学老师和一个公安法医不会有太多的关联，默认他们见到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面是受人尊敬、诲人不倦的老师，三尺讲台下，自有无数的学生向他们表达谢意，另一面是游走在阴暗里的法医，人心有时候比腐烂的血肉还要可怕，唯有正义会记得解剖刀是他们的武器。
　　但如果那个老师是刑法老师呢？
　　刑事诉讼法赋予公安机关侦查权，人民检察院检察权，人民法院审判权，每一个刑事案件都会经过侦查、检察和审判三个阶段，法医作为鉴定人协助侦查人员破案，律师作为辩护人或者诉讼代理人参与审判活动。
　　他和孟远岑加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环节，却一头一尾串起整个案件，从查明真相到惩罚罪犯。
　　大学进入法医学专业以后遇见同类的感觉，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复现了，沈浔半垂眼帘，轻声道：“我记得大学的时候跨专业选修，我选过刑法。”
　　“真的吗？”
　　“嗯。”沈浔接着说，“我借给你的那本书，就是在我们刑法老师的推荐下购买的，虽然后来我看的一知半解。”
　　指尖微颤，他的目光下移，被掌心一把接住，“以前那时候吧，我什么都不懂，上刑法课的老师风格幽默诙谐，我和几个室友每次上课，都是把刑法案例当成故事听，真正接触之后才发现，案例的背后都是血泪。”
　　孟远岑闻言静了几秒，却是开玩笑一般说道：“哪里一知半解？你可以问我，说不定我能给你解答一番？”
　　沈浔先是一怔，随后无声地笑了笑，默契地不再延续最初的话题，而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大学的事情我哪里还记得？自从考完期末之后，学过的刑法忘得一干二净，考试之前往往一知半解，考完试之后哪里都不解。”
　　孟远岑跟着笑。
　　后来他们心照不宣地继续闲聊，说些轻松的事情，你一句我一句，通话结束时，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孟远岑平时都住在桦大的教师公寓，这个周末因为孟远柠路上发生小车祸，回了一趟孟家。
　　他才转身从阳台走出来，抬眼就撞见卫生间方向，孟远柠叼着一个牙刷探出头来，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调侃，“打这么久的电话？和暗恋对象煲电话粥了？”
　　“刷你的牙吧。”孟远岑怼回去。
　　老哥这个反应，看样子是猜对了，孟远柠还挺得意。
　　刷好牙洗好脸，她故意跑到孟远岑面前，拖长了音调，摇头晃脑地问：“等会儿老妈买好酱油从超市里回来，问我和沈浔的事，我该怎么说呀？”
　　“就说你不喜欢。”孟远岑挑眉，“这还要问我？”
　　“哎呀，我回过头来仔细想了想，这个沈先生确实条件很不错，突然有点喜欢了呢，也不是我故意要搅黄这场相亲的，但是架不住哥你一见钟情啊——”
　　孟远岑轻嗤了一声，“你现在已经二十七了，能别那么幼稚吗，孟女士，你如果非要和老妈直说，那就别怪我给你牵线搭桥，介绍相亲对象。”
　　孟远柠在唇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我不说了。”
　　随后又没忍住小声嘀咕，“哎，见色忘亲呐——”
　　兄妹俩没事呛对方几句已经是常态，也都知道对方在开玩笑，也都不会生气。
　　孟远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正好有件事要问你，你之前的失眠是怎么治好的？”
　　孟远柠转了转眼珠，“怎么了？你最近失眠？”
　　孟远岑：“不是，帮别人问的。”
　　孟远柠回忆了一下，“我那段时间是因为刚开始步入社会工作，不适应，压力大，后来逐渐适应，工作变成舒适圈之后，就不失眠了，我想主要还是因为那段时间心情变好了吧。”
　　“如果失眠是因为心理上的原因，建议向心理医生寻求帮助，如果失眠的实在厉害，影响到正常作息的话，可以考虑褪黑素，但是褪黑素辅助入眠会形成依赖，长期、过量的服用还会有副作用。”
　　孟远岑若有所思，“好，我知道了。”
　　他回到自己卧室，打开搜索引擎，关键词是失眠。
　　.
　　周一早，沈浔去聿海分局上班。
　　办公室里，六位法医都在，老张正在聚精会神地制作尸体检验鉴定书。
　　“案件进度怎么样？”沈浔见状便问了一句。
　　“犯罪嫌疑人已经被刑拘了，就在今天凌晨四点。”老张放下手中的活，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诙谐风格，“我懂刑侦队大兄弟们的想法，深更半夜的，好抓。”
　　说着说着困意上涌，老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今早六点多天还没亮透，刑侦队的喊我去提取犯罪嫌疑人身上的生物性检材，我带着小阮一起去的。”
　　沈浔点点头。
　　老张一旦起了个话头，就停不下来了，“我大概了解到一些，犯罪嫌疑人是网约车司机，中专学历，喜欢赌博，好色。”
　　说着叹了一声，“哎，也不是第一起网约车案件了，有些平台审核不严，降低了这行的门槛，司机的素质良莠不齐啊。”
　　“案件的经过大概这样的，周五晚上八点左右，女孩坐上了这位司机的网约车，司机见色起意，同时威胁女孩不准报警，女孩被迫答应，司机和女孩在车后座上发生了性关系，结束之后，女孩趁司机不注意，推开车门伺机逃跑，司机忽然觉得女孩一定会报警，于是起了杀心，追上去把女孩掐死了，抛尸在蓝湖公园，然后逃离现场。”
　　沈浔闻言不免唏嘘。
　　老张摇了摇头，“我有的时候就会想，如果女孩没有尝试逃跑，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了？”
　　沈浔道：“如果女生没有坐上那辆出租车，结果一定会不一样。”
　　说的老张是叹息声连连。
　　老张经常会关注这些被移送到检察院的刑事案件，以及后续的法院审判结果，他对法律这块有兴趣，沈浔这会儿又想到那个提出让凶手杀人偿命的、崩溃的死者母亲，便问：“老张，就你目前认定的事实，不负责任地猜测一下，你觉得法院最后会如何判刑？”
　　老张：“我的直觉是，死缓，或者无期。”
　　沈浔追问：“可能判死刑吗？”
　　老张：“因为犯罪嫌疑人有坦白情节，而且他不是预谋犯罪，所以我觉得概率很小，除非……他直到上了法庭也态度恶劣，还想着报复社会啥的，但是我想，他都坦白了，不至于死不悔改吧。不过我也不是很懂，我瞎说的，你听听得了。”
　　下午，老张、小阮和沈浔三人共同完成了尸体检验鉴定书，沈浔检查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和张阮两人一起签了字，拿去加盖单位公章。
　　在分局工作的一整天里，沈浔都有在留意案件相关的消息，下班回到家后，他整理了已知的事实，敲了很长一段文字发送给孟远岑。
　　媒体报道层出不穷，死者家属也在时刻关注案件进展，沈浔猜测，他所发送的消息，孟远岑或许早就已经知道了，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发给对方，万一有孟远岑不知道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两分钟后，收到一条来自孟远岑的“谢谢”。
　　后来的几天里，他们再也没有聊过案件相关的话题。
　　孟远岑偶尔会分享一些日常生活里的趣事，大多和校园有关。
　　比如他心血来潮点了一次名，刚好抓住几个逃课的学生，可以名正言顺地扣平时分。
　　比如考完期中，群里都在刷“老师，菜菜，捞捞，呜呜”。
　　比如阅卷的时候，又看到同学在“编撰”法律条款。
　　沈浔每次看都觉得有趣，对方的消息逐渐变成了乏味生活里的、值得期待的小惊喜，他每次也都会及时回复，除非是真的忙。
　　这周六又要值班，沈浔还记得自己欠孟远岑一顿饭，本来想在约在周日晚上请回去，选择纠结症又犯了，挑餐厅挑了好久，终于做出了决定，正准备发消息邀请孟远岑，梁砚的消息先来一步。
　　【我明天下午就能到达桦沣聿海国际机场，咱们约个时间好好吃顿饭，好久没见了！】
　　梁砚虽然在初三的时候就转学了，和沈浔读的也不是同一所高中，但是大学报的是桦沣市的一所高校，美其名曰回来建设家乡，自我人才引进，他去沈浔就读的桦医大，坐地铁不过几站的距离，所以大学时期两人经常一起出去玩。
　　后来梁砚去国外读研，主攻的方向是软件工程，毕业之后准备在内地发展。
　　沈浔在半个月前就得到梁砚近期会回国的消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航班几点到站？我去接你。】
　　梁砚：十二点三十五分。
　　【住在哪安排好了吗？】
　　梁砚的父母并不住在桦沣市。
　　【一个月前就已经拜托我做房产中介的朋友帮忙留意房源，目前打算先在酒店糊弄几天，我租的房子，应该很快就能搬进去】
　　沈浔：酒店住不惯我可以收留你，如果你愿意来挤我的小破屋的话
　　梁砚：哈哈不用了，不是嫌弃，是不好意思麻烦你这么多天
　　下午接机，行李放到酒店，晚上一起吃饭，结束之后说不定还要在附近转一转，追忆当年的大学时光，大概率是不可能再挤出别的时间，也吃不下第二顿大餐。
　　还好梁砚的消息发的及时，沈浔心想，请孟远岑吃饭这事，还是往后推一推吧。


第十五章 “电影院。”
　　桦沣聿海国际机场。
　　熙来攘往，人声鼎沸，沈浔已经等候多时，他一向喜欢提前到。
　　估摸着这个点梁砚也该下了飞机，沈浔即刻给对方打电话，接通了。
　　耳边充斥嘈杂的议论声，电话里更是传来喧闹的交谈声，沈浔拔高音量问道：“梁砚你到了吗？”
　　对面也扯着嗓子，“到了到了。”
　　沈浔：“你在哪儿？”
　　梁砚答非所问，“哎哎哎，我看到你了！”
　　沈浔：“？”
　　只听手机里的梁砚已然开始呼唤自己的名字，而当事人沈浔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茫然地四处东张西望，对方的声音从此起彼伏的、涌动的人流中艰难地杀出一条“生路”，在沈浔的耳边化作蚊吟。
　　“我在你后面！”梁砚大声喊。
　　沈浔转身，两人对视。
　　老朋友多年未见，上来先默契地给对方一个拥抱，虽是未发一言，情意不减当年。
　　叙旧的话，沈浔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但是好在梁砚始终都是那个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梁砚。
　　“等会儿我会先把行李放回酒店，我订的酒店就在大学城那里，然后咱们可以好好的在大学城附近转一转，吃喝玩乐。”
　　果然如此，他猜到梁砚会是这么安排，沈浔心道。
　　他不免语气稍奇，“你不用倒时差吗？”
　　梁砚：“我现在自我感觉良好，很精神啊。”
　　沈浔：“……你牛的。”
　　等梁砚放好行李从酒店出来，沈梁二人一起去了大学城附近，他们曾经最常去的一条商业街，这里不仅有各式各样的美食，也提供鬼屋、密室、剧本杀、电影院、KTV等娱乐场所，可谓是应有尽有。
　　余光瞄到沉浸式密室逃脱体验馆，勾起沈浔的回忆了，“还记得我们大三第一次来玩密室吗？”
　　“记得。”梁砚现在说起这事还带着一股悔不当初的劲儿，“我就不该让你去叫人凑齐人头，你看看你叫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法医学学霸，病理学‘专家’，解剖学‘大师’，一个个都TM的胆子大的出奇，衬得我很胆小。”
　　“那是，”沈浔还挺骄傲，“干我们这行必须得有胆量。”
　　“而且我记得你选的是医院背景吧，工作人员拿出各种仿真内脏吓我们，回去之后复盘这次密室逃脱，我和我同学纷纷表示有种梦回解剖课的感觉，本来是出来玩的，莫名其妙又开始学习了，恐惧是一点都感受不到，知识点倒是在大脑里涌现了一大堆。”
　　沈浔悠悠补刀，“可惜我后来想再找你玩密室，威逼利诱你怎么也不肯去了。”
　　因为梁砚那次被吓的不行，从此见到密室就绕道走，如今他一笑而过，“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两人驻足于一家露天的烧烤摊，当年吃过很多次，有座位能坐下来聊。
　　梁砚随口问道：“最近过的怎么样？”
　　知心知底的朋友说话不整虚的、不打哑谜、更不说场面话，沈浔摇了摇头，“不太行，就那样吧。”
　　“我也是。”梁砚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可真累啊，社会竞争也惨烈，工作压力也大，还有没完没了的社交。”
　　梁砚想了想又问道：“那你最近还是一个人住吗？”
　　沈浔：“对。”
　　梁砚八卦道：“没想过谈个对象？”
　　沈浔随口答道：“谈什么，忙死了，再说能忍受我日常加班，忍受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放鸽子，忍受我回家时还总带着一身死老鼠味的人才是少数吧。”
　　“哎，话别说的这么绝。”梁砚正色道，“现在很多人向往法医这个职业呢，这可是职业光环，别人想要还没有呢，而且你觉得别人不能忍受，但未必就没有。”
　　之前沈母说法医是减分项，现在梁砚说法医有职业光环，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把沈浔都给说懵了，也不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而且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向往理想中的爱情的权利，”梁砚想了想，又添上后半句，“只不过说，正是因为近乎完美的爱情太过少见，所以古往今来和艺术创作里的神仙眷侣才被歌颂至今，现实中更多的是无奈，不可调和，最后天各一方。”
　　这话听起来就有点心酸、哀怨加上在痛苦中顿悟的味道了，沈浔猛然间想起来，梁砚刚出国读研时，是有女朋友的，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再也没有在聊天时提及女友，也没有在节日发朋友圈秀恩爱了。
　　“你……”沈浔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前女友的事。”梁砚垂下眼帘，“是的，她已经变成前女友了，前段时间分手的。”
　　“刚出国的时候，我还担心我们会熬不过异国恋的大关，结果没想到熬过了异国恋，没有熬过事业编，她考上编制了。”
　　梁砚苦笑，“我不想去她的城市发展，她也不可能放弃编制来到我的城市，所以一拍两散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我那点破事，真没什么好说的，”梁砚话锋一转，“不如说说你，我出国读研这几年的时间，你有没有遇见一个喜欢的？”
　　沈浔：“没有吧。”
　　梁砚不信，“不可能吧，你再仔细想想。”
　　对方询问的语气比自己这个作答的人还要笃定，说的沈浔还真回去重新想了会儿，记忆里不合时宜浮现出一张脸，孟远岑是记忆里的不速之客。
　　“你犹豫了。”
　　“……”
　　沈浔也不瞒着，实话实说，“有遇到。”
　　他的神色有些纠结，“但我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如果是直男那就搬弯呗，多大点事儿，”梁砚知道沈浔喜欢男生，鼓励他，“你要相信自己的魅力，小沈。”
　　“不，我觉得这不是魅力不魅力的问题，而是它涉及到了我的原则。”
　　“什么？”
　　“其实我一直觉得，性向是与生俱来的，不是凭借个人魅力就能改变的，而且就算能通过很大程度的努力改变，我也觉得，直扳弯不太道德。”
　　“同性恋毕竟少数，要承受一定的社会压力，社会歧视，如果他本来就是直男，我凭什么因为自己个人的喜好，就把他拉进这个圈子，让他和我一起承受社会的偏见，这不是很自私吗？”
　　“所以如果他是直男，那就算了吧。”沈浔说，“我做不到和喜欢的人做朋友，长痛不如短痛，断舍离才是上上策。”
　　“那你知道他性向了吗？”
　　“不知道。”
　　“天哪，那你为什么想这么多？”梁砚宽慰道，“乐观点，生活有的时候需要走一步看一步，等你试探出了对方的性向再说呗，不然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万一他也喜欢男生，你们却错过，也太可惜了。”
　　沈浔觉得有理，“嗯。”
　　梁砚开始挤眉弄眼，“那你能透露一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职业是……刑法老师。”
　　“哇，感觉和你很配啊，他长得帅吗？”
　　沈浔轻轻颔首，“帅。”
　　连接取餐系统的大喇叭开始报号，梁砚去取餐，顺便按住了准备起身的沈浔，“我一个人去就行。”
　　坐在木质条凳上，听觉才后知后觉反馈给大脑，方才和梁砚聊天的时候，手机似乎震了一下，沈浔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孟远岑的。
　　【你今晚有空吗？】
　　沈浔回：嗯？
　　孟远岑：想约你出来，学校发了好几张电影票优惠券，得在过期前用完
　　但是他今晚肯定是陪梁砚了，还挺可惜的，也只能婉拒。
　　沈浔回复：谢谢你的好意，我晚上有事来不了了
　　孟远岑：嗯，没关系的
　　沈浔还想在解释些什么，头顶上传来梁砚的声音，“和谁聊天呢？”
　　叙旧的时候玩手机也太不礼貌，沈浔把手机放下了，含糊过去，“……一个朋友。”
　　“来，吃吧。”铝制的托盘上是香气四溢的烤串，梁砚兴奋地搓了搓手，“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吃完烧烤，又在附近转了一个下午，晚餐是火锅，香辣红油的锅底，彼此都清楚对方最喜欢的口味。
　　本来以为梁砚吃饱喝足，终于能觉得累了吧，他偏不，甚至有兴致在七点的时候会提议去看电影——
　　“想去影院二刷星际穿越了，真的，这种经典影片一定要去电影院看，在家看完全没有感觉。”
　　“我刚刚在手机上查了一下，今晚也就一场，陪我去吧，以后你工作忙起来了，我工作也忙起来了，我们加班都累成狗，哪还有心思出来聚，像今天这种我们正巧都闲着的情况，才是真的少有。”
　　场次也查好了，感情牌也搬出来了，还能怎么办，同意呗。
　　沈浔乖乖去买票了。
　　走进放映厅前，梁砚问：“你需要来份爆米花吗？”
　　沈浔：“我对甜食不感兴趣。”
　　两人根据电影票上的指示，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们走后，售票处又来了两位新顾客。
　　“哥，你想看什么？”孟远柠一个头两个大，“看了一下网上的评价，这这这最近上映的些都是烂片啊。”
　　孟远岑似乎是心情欠佳，只淡淡地回了句，“不知道，我都行，烂片也无所谓。”
　　孟远柠又问：“咱们能过几天再来看吗？至少不能明知道是烂片还去看吧，虽然说优惠券用下来一张票不花钱，但是时间也值钱啊。”
　　孟远岑提醒她，“优惠券明天就过期了。”
　　“可是我真不想看烂片啊。”孟远柠又说：“我是认为，只有小情侣一起去看电影，可以适当地忽略影片质量的高低，因为人家享受的是仪式感，那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
　　孟远岑：“然而实际情况是你也单着，我也单着，我找不到人，又不想浪费这两张票。”
　　“你——就没想过找你的沈先生？”
　　“问过了，他没空。”
　　“哦，难怪今天突然喊我出来看电影呢。”孟远柠嘀咕道，“这学校也真是的，不发点奖金，超市购物卡这些实用的，发什么电影票优惠券，又不是人人都喜欢看电影。”
　　孟远岑没搭话。
　　“哥，要不咱们把星际穿越重温一遍吧，正好还有一个场次。”
　　“随你。”


第十六章 “自作多情。”
　　电影将在五分钟后正式开始，放映厅里，绝大部分座位空空荡荡，其实这是经典老片重映的现状，但沈浔依旧生出一种暴富之后包场的错觉，仿佛孟远岑的祝福真的应验。
　　他和梁砚坐在第七排。
　　无事可做，环顾四周，沈浔看见入口处隐约有两道人影闪现，沿着座位旁边的阶梯向上走去。
　　走的近了，大约能够分辨出女生的声音，她在催促道：“快点快点，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在第几排来着？第五排吧？”
　　“是的，”她身旁的男人答道，“07和08号座位。”
　　男声听起来有些熟悉，沈浔便仰头，朝声音来源处瞥了一眼，可惜电影院里黑灯瞎火，只能看到对方在逆光下的深黑色剪影。
　　想着对方再走进一些，或许就能够看清面容，然而他们的脚步停在了第五排，留下两个被椅背遮住一半的背影。
　　应该又是一对情侣吧。
　　梁砚在这时候低头搭话，“你之前看过这个影片吗？”
　　沈浔不怎么爱看电影，他收回视线，摇头道：“没。”
　　很快，大荧幕上黄沙漫天，警示人类末世即将来临。
　　尽管是第二遍看，剧情也记得清楚，梁砚还是感动到不行，没看多久就开始眼眶发酸，感慨道，“每次重温科幻片，我都会感受到人类微弱却磅礴的生命力，当我把视野投向宇宙星球、转向人类命运的时候，我就会忽然觉得，生活里的琐碎的烦恼完全不值一提。”
　　话音垂落，他扭头看沈浔，只见对方整张脸上面无表情，想来是心如古井，相较之下显得自己怪矫情的，梁砚犹疑道，“你……不是第一次看吗？”
　　沈浔淡淡道：“对，但我泪点非常高。”
　　往前，两排之隔。
　　孟远岑正低着头，指尖在手机上划动，黑暗的环境中，他把亮度调掉最低，才不觉得屏幕的光刺眼。
　　这已经是孟远柠第三次转头看向身旁的人，果不其然还在玩手机，她的语气略有不满，“哥，你不看吗？”
　　孟远岑头也没抬，“你看吧，我不想看，我觉得没意思。”
　　“怎么——”话说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在电影院，孟远柠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耳边，“怎么能说这部影片没意思！”
　　星际穿越是她心中的top级，以至于但凡听到有人对它发表负面评价，孟远柠无论如何都要反驳两句，“明明很好看！”
　　孟远岑：“嗯，好看。”
　　孟远柠：“……”
　　“不是，哥，”孟远柠眉尖微蹙，“我感觉你今天根本就没有看电影的兴趣，那你为什么还要喊我来看？”
　　“因为优惠券快要过期了。”
　　“……”
　　孟远柠上下打量对方，“孟远岑，你不对劲，你今天很敷衍你知道吗？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孟远岑闻言，沉默须臾，才道：“嗯，开心的时候叫哥，不开心的时候就叫孟远岑。”
　　“请你看电影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孟远岑想想，还是给出了一句敷衍的解释，“我忙工作上的事情。”
　　故事随着进度条起承转合，电影最终走向尾声。
　　后排离出口更近，第六排之后也无观众，所以梁砚和沈浔是最先从放映厅里出来的。
　　他们走在前面，沈浔在听梁砚分享观后感，“其实我最近心情都挺emo的，看完之后感觉好多了，果然电影就是我的精神食粮……”
　　这是沈浔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观点，把主语“电影”换成“书籍”倒还说得过去。
　　孟远岑和孟远柠紧随其后。
　　“你等等我。”孟远柠一边抱怨，一边小步追上孟远岑的身影。
　　她和孟远岑有十八厘米的身高差，孟远岑腿又长，对方一步能抵得上她两步。
　　可能是在想什么事情，可能没听到这句话，总之孟远岑继续旁若无人、置若罔闻地大步走着。
　　孟远柠见状简直无语，只好拔高音量重复一遍，“能不能劳烦您每一步都迈的小一些啊——孟远岑！”
　　这一声，终于叫醒孟远岑，他慢下来。
　　连锁反应似的，走在更前面的沈浔也止住脚步。
　　梁砚：“怎么了？”
　　沈浔：“我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错觉吗？
　　沈浔回头看了一眼。
　　“非要我连名带姓的叫你才听得见啊，孟远岑。”
　　女生长相甜美，一把搂住孟远岑的胳膊，“这下你跑不掉了吧，走那么急干什么，还不是要一起回家？”
　　她的语气熟稔，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味，“都说了让你等等我。”
　　孟远岑低头看女生，“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怎么知道你在和我说话？”
　　女生：“……”
　　女生轻嗤一声，“行，我说不过你，我怎么可能说的过你？你可是咱们桦大能说会道的孟老师呢。”
　　沈浔霎时懵住了。
　　她是学……学生？
　　然后两人还要一起回家？
　　对话的声音逐渐从耳边散去，视线失焦，记忆暂时保留女生的形象，挥之不去——她很漂亮，及肩的黑色短发，说话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沈浔蓦然想起，孟远岑确实有说今晚要来看电影，只是原本请的人是自己。
　　然后他拒绝了对方的邀请，孟远岑找别人也是顺理成章。
　　可是沈浔万万没想到他们会来同一家电影院，可能因为大学城这边，就只有这一家电影院。
　　尴尬是肯定的，沈浔还有些纠结，是该上前打个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直接溜走？
　　就在此时，孟远岑突然朝沈浔的方向看过来。
　　沈浔的心脏猛的一跳，急忙转身，躲避视线交集，这个瞬间，他身体的本能反应已经给出答案——他现在不想面对孟远岑。
　　沈浔一把拉住梁砚的胳膊调转方向。
　　梁砚一脸问号，“电梯不是在那边？”
　　沈浔拉住他头也不回，大步往前，声音却很小，生怕被旁人听见似的，“我们走楼梯。”
　　梁砚：“？”
　　沈浔低声答道：“我想走楼梯。”
　　梁砚：“哦。”
　　和他有些慌不择路的步伐一样，沈浔的思绪开始不由自主地乱飘，周身的喧嚣皆不入耳。
　　沈浔边走边想，他为什么会默认孟远岑是单身，是因为孟远岑最终参与了这次相亲，他就想当然地觉得对方是单身吗？
　　如果假设从一开始就错了，那那份外卖又算什么呢？朋友之间的普通的关心？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相亲对象的照顾？又或者想积攒一份在公安局的人脉？
　　沈浔低着头，脚步越来越快，他想逃离这个地方，也想逃离这些天的自作多情。
　　“沈浔。”
　　视线里先是出现皮鞋鞋尖，皮鞋鞋跟敲在瓷砖上，哒的一声，在嘈杂的影院莫名清晰可闻，余光随后被某个身影填满，沈浔无路可进，只好抬头——
　　孟远岑的眼睛被一对树脂镜片完全覆盖，眼底的情绪因此变得不明朗，“你刚刚没有看见我吗？”


第十七章 “为什么？”
　　沈浔垂眸，“我……”
　　尽管回避对视，依然能够感受孟远岑停滞的视线，他硬着头皮，说完剩下半句拙劣的谎言，“我以为我认错人了。”
　　孟远岑闻言，眼珠微动，在沈浔的没有刘海遮住的下半张脸上绕过一圈，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忽然不接上文地说：“因为你有事，所以我找了我的妹妹，让她陪我一起来看电影，远柠在后面。”
　　说完，他回头看。
　　视线带来的强压迫感终于消失，沈浔这才试探地抬眼，顺着孟远岑的方向看去——
　　只见方才黑色短发的女生，踩着高跟鞋一路跑来。
　　沈浔其实在孟远岑的朋友圈里看过唯一一张他们全家人的合影，但是照片的像素不高，看不清妹妹的五官，他也没能成功记住孟远柠的脸。
　　原来是妹妹，所以才会一起回家……兄妹俩长得不是很像，可能一个像爸爸，另一个像妈妈。
　　沈浔豁然开朗，悬起来的心也跟着向下落了一截，随之而来的却还有不可名状的失重感——可能因为拒绝孟远岑看电影的邀请，结果和梁砚一起看电影被孟远岑抓到，这事本身就很尴尬吧。
　　等孟远柠在身旁站定，孟远岑向沈浔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孟远柠。”
　　又向孟远柠引荐道，“他是沈浔。”
　　孟远柠原本还不知道孟远岑是发什么疯突然转了个头追人，听到名字之后，她恍然大悟，“你好啊。”
　　说完，孟远柠习惯性地伸出手，下一秒，她立刻感受到自家老哥灼灼的视线，孟远柠一下就明白了，心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可是伸都伸了总不能再把手收回吧，这样更奇怪。
　　那边沈浔职业病又犯了，他不会主动和别人握手，每当有人想和他握手时，他总是下意识地犹豫一瞬。
　　于是孟远柠的掌心就这样在冰凉的空气里晾了足足一秒，她正想着不如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偷偷把手收回去算了——
　　掌心忽然又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指骨贴上她的指尖，是沈浔身边的那个男生，男生只是礼节性地碰了碰，一触即分，“你好。”
　　孟远柠便对男生笑道：“你好。”
　　好不容易有人帮忙化解尴尬，她说什么都不打算再伸手。
　　气氛莫名的僵持。
　　孟远岑不知为何不说话，沈浔作为社恐人，很少在陌生人面前说话，孟远柠知道说多错多，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
　　只有梁砚对于其中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他太了解沈浔的性格，也不指望沈浔会向别人介绍他，“我叫梁砚，我是沈浔的死党。”
　　孟远岑闻声抬眸看了梁砚一眼，视线淡淡地扫过去，再收回，“孟远岑。”
　　梁砚：“你好。”
　　孟远岑：“你好。”
　　余音缓缓消散，诡异的沉默再次复现。
　　白炽灯的光线在眼镜的银边上滑过一圈，镜片因为反光，衬的孟远岑的眸色忽明忽灭，孟远岑短暂的无声无言，不知道在等什么。
　　可能是因为好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孟远岑的视线最后从沈浔的眉眼处略过，“那我和远柠先走了，我们还有事。”
　　沈浔不知道是不是他太敏感，孟远岑好像把最后两个字咬的有点重——有事——和他当初在微信上拒绝孟远岑时，一模一样的说辞。
　　等他回过神来，孟远岑早就已经没入楼梯入口不见踪影，只剩皮鞋鞋跟敲在瓷砖上的声音，这次是越来越远。
　　而他好像还是没什么出息，大脑萌生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要不还是回去坐电梯？
　　“这是……什么？”忽然又听到梁砚说。
　　沈浔寻声望去，梁砚的掌心是一个紫色的绒球和一只粉色的小兔子，它们顶端被一个圆形的金属链节扣在一起，链节的开口已经比链节本身还要粗。
　　“我刚刚从地上捡到的。”梁砚问，“这是不是刚刚那位孟小姐掉下来的？”
　　对视一眼，显然都已经有了答案。
　　梁砚急忙冲向楼梯口，两步台阶并作一步地往下窜，窜了两楼有余才看到孟远柠的背影，“孟小姐！”
　　兄妹俩正闲聊没听见，梁砚觉得孟小姐的指向性不强，于是又喊道：“孟远柠！”
　　楼梯转角处，孟远柠总算回过头来，“嗯？梁砚？”
　　梁砚因为跑的快，说话还有些喘，他举起手里的绒球和小兔子，“这个是……你的吗？”
　　孟远柠掏出手机一看，挂件掉的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链条，还真是她的，“是我的，谢谢你。”
　　看到她和梁砚之前还剩好一段距离，孟远柠便说：“你直接扔给我吧，我接得住。”
　　梁砚却没有依言照做，反而又走过这十几级台阶，将绒球和小兔子亲手塞进孟远柠的掌心。
　　“谢谢，”孟远柠有些懵，想想又忍不住笑道，“怎么不直接扔给我？”
　　梁砚：“如果我没扔好，你接不到，还要去捡，反而更麻烦。”
　　沈浔这时候也追过来了，他和梁砚一起，向孟家兄妹二人再次道了别。
　　楼梯已经走过一大半，怎么也不可能再折回去坐电梯，沈浔干脆加快步伐，带领梁砚，尝试主动拉开和孟远岑的距离。
　　路上，梁砚看了一眼手机，“我看现在还早，要不咱们再逛逛呗。”
　　沈浔低声婉拒，“好好休息吧，别折腾了，我也要回家了。”
　　梁砚不以为意，“小事儿，虽说这里离你家那边还挺远的，但是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酒店挤挤睡啊。”
　　沈浔：“……不了还是。”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便不知道孟远岑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楼梯间这边东西少人也少，回音又很大，沈浔心道，孟远岑不会听见吧？
　　.
　　停车场。
　　孟远柠拉开车门钻进去，孟远岑已经坐在驾驶位上，门才合起来，孟远柠就忍不住扭头问：“所以是怎么回事啊，你和沈浔？”
　　孟远岑没说话。
　　孟远柠继续问：“不是，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所以是你请沈浔看电影，然后他拒绝了你，转头又和别人来看电影？于是你们在电影院撞上？”
　　孟远岑答非所问，“你系安全带了吗？没系赶快系上。”
　　孟远柠一边从右肩上方抽出安全带，一边问：“所以我刚刚说的对吗？”
　　孟远岑抿了抿唇，这次他勉强给出回复，“不知道。”
　　孟远柠有些着急，“怎么能不知道，这可是咱们未来的嫂子啊。”
　　孟远岑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辆平稳地开向公路，他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结果身旁的孟远柠还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只好解释道：“往坏了想，沈浔不想和我出来看电影，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但是不小心被我撞见，往好了想，他可能先答应别人了，所以有个先来后到，只能拒绝我。”
　　孟远柠忙说：“肯定是后者。”
　　孟远岑又不回应。
　　“但是……”孟远柠忽然想起来什么，“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我能肯定，他刚刚有朝我们这边看，而且我还和他对视了不止一眼，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还在疑惑他为什么要盯着我们看。”
　　孟远岑抿了抿唇，“你想表达什么？”
　　“我就是想说，他应该看到你了，可是他为什么没有上来和你打招呼，还要绕道走？”孟远柠回忆了一下，“而且我记得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我觉得认错人的可能性不大吧，除非他近视，你相信他认错人的说辞吗？”
　　孟远岑：“他不近视。”
　　紧接着，孟远柠想起楼梯间听到的对话，“不过他和他那个朋友关系是真的铁啊，都能说出睡一起这种话。”
　　听的孟远岑耐心终于消耗殆尽，直接怼回去，“你有这闲工夫给我做军师，不如操心操心你的终身大事。”
　　孟远柠抓住把柄似的调侃道：“哎呦，哥，你伤心了？我说到你痛点了？”
　　孟远岑又不理她。
　　孟远柠提议道：“沈浔不是有个死党吗？叫……梁砚，不如我帮你从梁砚那里套些话出来？如果你需要的话。”
　　孟远岑立刻拒绝，“不需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孟远柠也只能乖乖闭嘴，她掏出口袋里的紫色绒球和粉色小兔子，开始低头捣鼓，尝试把断开的链条重新接上。


第十八章 “你信我吗？”
　　另一边沈浔好说歹说，终于把梁砚劝回酒店好好休息，不再折腾，他精疲力尽地回到家，洗漱完之后躺到床上。
　　按理说明日还要早起上班，沈浔眼下最好的选择是关灯睡觉、养精蓄锐，但他此刻并无困意，眼前时不时闪现孟远岑最后留给他的那个眼神，沈浔希望是自己多想，又不希望完全是自己多想。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一步打开微信，沈浔找到了几个小时前自己拒绝对方邀请的回复，只那一条，却是翻来覆去地看。
　　里面没有提到梁砚在外漂泊多年终于回国，需要有人接机，只是客套的说了一句有事，字里行间都是敷衍。
　　努力回忆当时拒绝的情景，正在烧烤摊边，沈浔悔不当初，他原本是想把原因说的稍微详细一些，但是后来被梁砚和他手里的烤串给打断了，就再也没有下文。
　　被孟远岑撞见之后再来解释这些，会不会显得很虚伪？
　　沈浔犹豫半晌无果，干脆直接把手机丢到床头柜上，拉扯棉被一下把头给盖住，像只刺猬一样在被窝里蜷缩起身体，所谓的眼不见为净。
　　可是他忘了大脑不会因此而停止运转。
　　半分钟后，沈浔一把掀开被子，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抄起自己的手机——
　　算了，他边打字边想，虚伪就虚伪。
　　【梁砚是我的朋友，他之前一直在国外读研，很多年没有回国了，所以我今天下午去机场给他接机，很抱歉没能答应你的邀请，我们会去大学城是因为他想回顾当年读大学的时光，看电影是他临时起意】
　　点击发送的动作一气呵成，生怕多停顿一秒自己就会后悔似的。
　　发送完毕的一分钟内，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复，也没有等到对方正在输入中。
　　看一眼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太晚了，明天还是工作日，可能孟远岑早已睡下。
　　思及此，沈浔又默默地把手机扣回到床头柜上。
　　关闭床头的小夜灯，房间霎时黯淡，唯有轻飘飘的窗帘里透出零星的、浅淡的月光。
　　沈浔的手机从来不会在夜间开静音，不过这晚却安静了一整夜。
　　.
　　第二天，聿海分局。
　　老张精神抖擞，“早啊。”
　　沈浔边打哈欠边回应道：“早。”
　　老张便问：“怎么？昨晚没睡好？”
　　沈浔诚实地摇了摇头，“没睡好。”
　　说完，他往四周扫一眼，随口问道：“怎么没看到小阮？”
　　老张：“他去桦沣市中心医院了。”
　　沈浔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担心地问：“怎么了，小阮生病了？”
　　老张哈哈大笑，“小沈，这下我是真看出来你昨晚没睡好了。”
　　沈浔：“？”
　　老张：“咱们市公安局不是把法医门诊搬到市中心医院里去了吗？聿海区的法医门诊也跟着搬过去了，揭碑仪式咱们不还都去了吗？就半个月前的事情，你忘了？”
　　沈浔醍醐灌顶，“对哦。”
　　“小阮去医院值班了，应该很快就能轮到我俩，”老张摸着下巴说，“虽然吧，市医院离我家有点远，但至少解决了伤者在公安局和医院两头跑的状况，挺好，至少解决了部分矛盾。”
　　沈浔笑道：“这个‘部分’就用的很精准。”
　　老张又说：“不过以老王的脾气，小阮跟着老王干，要是遇上难沟通的家属，容易被投诉。”
　　沈浔忍俊不禁，“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吗？”
　　老张面带微笑，开始叠甲，“诶，这是你的观点，我可什么都没说。”
　　寒暄完毕，老张和沈浔去做幻灯片了。
　　是的，最近运气好，没有非正常死亡、更没有案子，申请验伤的也少，眼看法医们马上就要闲下来了，领导脑袋一拍，决定给派出所民警搞个培训，讲讲如何保护现场和提取物证，顺便再开几个会，美其名曰大家一起交流经验、共同进步。
　　老张一边打开办公软件一边吐槽，“提取物证，也不只是法医的活啊，怎么不叫上痕检？还有，保护现场这有啥好教的啊，民警兄弟们多少都懂点，新民警不懂就去问老民警呗。”
　　沈浔则是默默地从网盘备份里翻出去年培训的幻灯片，直接发送给老张，朝老张的方向探半个身子，“去年和老王一起做的，还好我备份了，你看着改改。”
　　老张一下就笑开了花，“还是小沈你有先见之明！”
　　“不过你这文件名——”老张眯起双眼，定睛一瞧，随后认真说，“我学会了，以后我也这么干。”
　　说完，他点开了这份名为“以后可能有用，实在没有内存再删.pptx”的演示文稿。
　　培训的核心还是不变的，只不过素材不够新，沈浔和老张便合力找来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时事案例作为替换。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竟然已经搞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语言需要润色——文字部分毕竟不能和去年一模一样，水幻灯片也得水的隐晦一点。
　　已然取得阶段性的胜利，沈浔伸了个懒腰，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两下。
　　孟远岑吗？
　　拿起一看，原来是阮温茂。
　　小阮：完了沈哥/大哭/大哭/大哭
　　小阮：我可能要被投诉了呜呜
　　沈浔：怎么了？
　　对面没回复文字，直接塞过来一个语音电话。
　　小阮的声音略显崩溃，“今天来做伤情鉴定的伤者就是达不到《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中的轻微伤啊，家属直接和我们吵起来了，质问我们自己孩子受的伤都白受了吗，说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王哥公事公办，很冷静地说，如果对我们的鉴定意见不服，可以去上一级公安机关的司法鉴定中心重新鉴定，结果家属就一直在强调孩子受伤时的场面，有多么多么痛苦，确实我承认司法鉴定里的轻微伤和日常生活里的轻微伤不是一个概念，可是标准也不是我们定的啊，互相谅解不好吗？”
　　“最后大家就不欢而散了。”
　　沈浔也是在法医门诊里混迹几年的老人，这种事情遇的多了，已经是见怪不怪，“他说要投诉你了吗？”
　　阮温茂：“没。”
　　沈浔安慰小阮，“那你别把事情想的这么坏，只要你遵纪守法，就没事的。”
　　阮温茂最后小声道：“其实只是想找沈哥你吐槽一下，真的我头一回见这种家属，我和王哥已经好声好气解释很多了，对面硬是油盐不进。”
　　老张竖起耳朵听了有一会儿，等沈浔挂断电话，他有些讶异地问道：“真被投诉啦？”
　　沈浔答：“没有，只是遇到难缠的家属吵起来了，小阮担心自己被投诉。”
　　“怕啥，就算被投诉，也就是领导请喝茶谈谈心，可能扣点奖金，”老张又问，“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事啊？”
　　沈浔把小阮的话复述给老张听。
　　老张表示：“出于感性，我能理解家属的心情，但我们也是按照规矩办事，互相尊重是需要的，这家属也太……害，所以法医也逃不掉医患纠纷，工作环境还不如临床，不如干临床。”
　　沈浔笑着戳穿他，“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说你本科是临床专业的，然而心中怀揣着对法医学的热爱，踏上这条路，坚守正义、奉献自己。”
　　老张装糊涂，“真的吗？我以前还说过这么幼稚的话？”
　　沈浔却说：“不不不，我觉得热爱这事，从来都不幼稚。”
　　眼看饭点将近，沈浔为了凑齐满减，和老张一起拼的外卖。
　　十二点零一分，沈浔手机铃声响了。
　　老张饿的饥肠辘辘，干饭之魂直接觉醒，“是不是外卖来了？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会有个二十分钟呢！”
　　沈浔一看，“不是。”
　　老张很失望，“到了喊我，我和你一起去门卫处拿。”
　　沈浔一面按下接通键，一面走到某个偏僻无人的角落里，“喂？”
　　是孟远岑的声音，“我现在给你打电话不会打扰到你吧，感觉你们平时好像很忙。”
　　沈浔不想给别人听到，声音不由得放低，“最近不是很忙，现在也到中午，大家都在吃饭。”
　　“那你吃过了吗？”
　　“没，外卖还没到。”
　　“昨晚，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已经睡了，”孟远岑解释道，“今早还有课，一连上四节，十二点才下课，本来打算课间回复你消息，结果课间好多同学来问问题，一问就问到上课铃响，我一直没抽出时间。”
　　“嗯。”
　　“打这个电话，”孟远岑顿了顿，“就是想和你说说昨晚的事，我觉得我应该和你说声抱歉。”
　　前半句话把沈浔说的有些紧张，结果听到后面，沈浔直接懵了，要说抱歉的人不该是自己吗？
　　孟远岑接着道：“我当时的态度不太好，因为我那时以为你随便找了个借口婉拒我，电影院碰到你之后，我以为你是被抓包了心虚才不想和我打招呼。”
　　孟远岑的声音越说越低，“不过后来我冷静下来也想清楚了，选择是否和我看电影，本来就是你的自由，我既然在征求你的意见，就应该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总不能说你明明不想和我看电影，我还就非要逼着你去——”
　　“我从来没有不想和你一起看电影。”沈浔忽然说。
　　孟远岑正靠在学校走廊的墙壁上，闻言左手捂着嘴开始无声地笑，勉强收敛了部分笑意，他继续语气恳切地说道：“那我得再和你说声抱歉，因为我确实有揣测过你昨晚那条微信的意图，可能不是事实，而是为了维护我的体面。”
　　“实际上你是真的有事，所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约我的时候，我和梁砚正在吃烧烤，回你消息的时候他正好走开了，我本来是想把原因说的详细一些，毕竟有事两个字跟打发叫花子似的，但是我第二句解释还没开始他就回来了，我和他真的很多年没见，所以不想我们出去聚的时候，我总在玩手机。”沈浔说完轻声问，“……你信我吗？”
　　“信你。”孟远岑转了转眼珠，“不过既然是问心无愧怎么不和我们打个招呼——哦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已经解释过了，你以为你认错人了。”
　　扪心自问，这个说辞无论放在谁身上沈浔都不会信，可偏偏这还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孟远岑很大概率只是没有拆穿他罢了，这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沈浔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说：“其实……我把你妹妹认成你女朋友了，你妹妹开玩笑的时候不是还喊你老师吗，我真傻，真的，我真以为她是你学生，你们是师生恋，所以就没有上前打招呼了，我想你们可能也不想被撞见。”
　　孟远岑这回真没忍住笑了好几声，“你没有看过孟远柠的朋友圈吗？里面有不少她的自拍，我以为你认识她的脸。”
　　“我……没看。”加过微信之后，竟然不去看相亲对象的朋友圈，沈浔也知道自己离谱，这会儿又心虚起来。
　　好在对方并不在意，甚至似乎还挺开心的，“我真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孟远岑朗声说道：“我在这里声明一下，我可从来没有过师生恋的想法。”
　　“而且我从来没有女朋友，以后也不会有。”


第十九章 “不清醒。”
　　“这是他的原话？”
　　“是。”
　　“那我觉得你们有戏！”
　　“真的吗？”
　　微信正在进行视频通话，梁砚立即道：“真的啊。”
　　他摇头晃脑地将某人的那句话又念叨一遍，“而且我从来没有女朋友，以后也不会有……”
　　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对方这副吊儿郎当不正经的样子，反而引起了沈浔的怀疑，于是他正色道：“我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这话背后的意思，你真的觉得他说他以后不会有女朋友，能代表他喜欢男生吗？”
　　梁砚声音高一个八度，“我也是认真的！”
　　他激动的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屏幕里跳出来，“这还不明显？我觉得他这就是在暗示你！所以你是怎么想的啊小沈！这还不冲！”
　　沈浔迟疑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就是……他其实是……无性恋或者独身主义者。”
　　梁砚：“……”
　　沈浔继续道：“就单纯从这句话出发，他说他以后不会有女朋友，不代表他以后就会有男朋友，至少在逻辑上，他喜欢男生的推断是不成立的。”
　　梁砚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谢谢，我一个搞计算机的，应该比你更懂逻辑语言，但是生活不是概率论，这种小概率事件在我眼里就是不可能事件，他竟然有意暗示你，你不如也暗示回去，哪怕试探地问他也行，总比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有用，反正势必要把他的性取向弄清楚。”
　　沈浔不置可否，而是微微蹙眉，“直接问也太冒犯了吧？”
　　“谁让你直接问了呀！”梁砚恨铁不成钢，“难道就没有一些同性恋之间才能听得懂的黑话吗？或者你去用他的手机号搜一下，看看他有没有在同性交友网站上注册过账号？或者你可以假装不小心被他发现你在看gv？”
　　沈浔听的是目瞪口呆、醍醐灌顶，“……我学到了。”
　　他不禁感慨道：“你说的对，你真的好懂啊。”
　　梁砚很得意，“那是。”
　　通话结束之后，沈浔先是将梁砚的三个方法记在备忘录里，开始逐一分析，从可行性上来看，第二个方法应该是排名最高的，于是他立即打开手机、电脑去圈内各大交友网站，以及交友APP上搜索一圈，很可惜，一个账号都没有搜到。
　　圈内黑话，沈浔倒是知道的不少，但是大多都……太露骨、太放荡，贸然发送过去，既显的自己轻浮，也没有给予对方应有的尊重。
　　只剩最后一个方法，虽说最难操作，但是——
　　沈浔打开网盘，指尖敲下隐藏空间的密码，文件列表显示出仅有的两部成人爱情动作片。
　　全部勾选，单击鼠标右键，选择下载到桌面。
　　他想，万一有一天能用到呢，虽然可能遥遥无期。
　　实际上沈浔想多了，这周五晚影片就派上用场，只不过是用在他自己身上。
　　结束了忙碌的一周，也迎来了第二次难得的双休，沈浔打开电脑的本意是想搜索一些专业性的学术资料，可惜余光不小心飘到桌面上几天前下载好的影片，下一秒，鼠标已经神使鬼差般移动到图标上，并且点击。
　　影片进入加载中的那一刻，沈浔心知肚明，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今晚怕是废了。
　　电脑不知为何运行起来有点卡，等待的期间，沈浔不由自主回想起某段无趣的过往，那时他刚入聿海分局做法医——
　　因为工作压力太大，深夜里，他明明困倦到不行，却又迟迟不敢入眠，抱起电脑点亮夜灯，一个人独自蜷缩在被窝里看片解压。
　　而且沈浔观看的原因并不是想纾解欲望、也不是要深入学习，他只是妄想用一种感官上的刺激来对抗另一种生活上的刺激，实践证明确实是妄想，影片带来的快感被孤独焦虑迅速地冲淡消解，这并不是值得回味的体验。
　　净网行动之后，同类型的影片已经基本被消灭干净，他也懒得费精力和时间去找，只这两部影片，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索然无味，味同嚼蜡，看到最后麻木迟钝、无动于衷。
　　这些都是沈浔的切身经历，现在重温起来已经恍如隔世，直到影片开头两位主角亲昵地拥抱在一起，记忆产生应激反应，提醒他后面是什么样的姿势什么样的体位。
　　但是这次的观影体验似乎不同于以往，因为以往他可以很轻易地作为一个上帝视角的旁观者，抽离地、审视地去看影片中的一切。
　　沈浔低头，视线跟随眼帘一同掠过凸起的黑色西裤布料，垂落地面。
　　僵滞几秒后，他伸手“啪”的一下将笔记本盖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长久地、沉默地坐在书桌前。
　　他始终坚信自己是享受孤独的，但好像又不那么纯粹，于是在这个夜晚，间歇性的感性像是一场忽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他想做孤独的背叛者——
　　想去找孟远岑，说一些难以启齿的、私密的往事，不管不顾，不想对方是否拥有能够守住秘密的人品，仅凭直觉，认定今晚听他倾诉的人不是任何其他人，就应该是孟远岑。
　　打开微信，编辑文字，毫不犹豫。
　　【你在吗？】
　　【你现在有空陪我聊天吗？】
　　他现在多少有点不清醒，沈浔想，或许深夜里，人就是更容易变得多愁善感又矫情。
　　所以每当他意识到自己诞生出了不同于寻常的、强烈的表达欲时，他总是会试图让自己尽快恢复理性。
　　可惜今天有些不在状况，至少他已经在冲动的教唆下，头脑一热地将消息发送出去，并且让它们顺利度过两分钟的撤回期。
　　手机漫长地缄默，十几分钟之后没有回复。
　　沈浔开始慢慢地冷静下来，他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及时等到孟远岑的回复，于是那场不期而至的雨也毫无征兆地结束了，他后知后觉，也有些后怕，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像是悬崖勒马。
　　手机被随手丢到床上，听筒沉溺在棉花絮里，沈浔转头缩进狭小的衣柜，书桌上的台灯光线被他弯曲的脊背遮挡的严严实实，他摸着黑，胡乱抄起几件换洗衣服，转头钻进浴室开始冲澡。
　　寄希望于热气能让人的头脑永远保持清醒。
　　等沈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卧室里的手机在震个不停。


第二十章 “失恋。”
　　取暖灯光逐一熄灭，花洒掉落几串断成颗粒的水流，瞳孔努力适应骤然灰暗的环境，沈浔站在洗漱台前，用细长的指尖穿过潮湿的头发，吹风机的热气喷上他的脸颊，声音震耳欲聋，在对抗和掩盖卧室的动静。
　　直到年久变形的插头在受到牵扯时摇摇晃晃脱离插座，周围瞬息安静，听觉才接收到来电提示音。
　　暂时放下吹风机，来到卧室，果然是手机。
　　……孟远岑吗？
　　那个瞬间，脑海中有千万种说辞飘过，他却没能抓住其中任何一条他满意的解释——能够合理掩饰他十几分钟之间，忽然抑制不住地想和孟远岑玩暧昧的事实。
　　不过他不会无缘无故拒接孟远岑的电话，将振动的手机翻面，沈浔垂眸一眼——
　　原来是梁砚。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打开免提，慢慢地踱回洗漱台，耳边的吹风机发出接连不断的噪音，沈浔有意提高音量，“梁砚？有事？”
　　对面的男声却很陌生，“喂，你好，你是梁砚的朋友吧？”
　　沈浔立即把吹风机关了，“你是——？”
　　“我是屿岚酒吧的老板陆淮骞，你的朋友梁砚他喝醉了，醉的不省人事，你能来接一下他吗？”
　　沈浔没有立即回答。
　　陆淮骞隐约明白了什么，“我不是在网络诈骗，屿岚酒吧也开了很多年的老店了，在当地都有些口碑的，我没必要自砸招牌。来酒吧的人鱼龙混杂，你朋友喝的烂醉如泥，神志不清，我觉得他应该被人盯上了，你最好及时把他带走，不然他最后在哪张床上醒来都不知道。”
　　沈浔早些年确实就听说过屿岚酒吧，因为它的顾客不止有异性恋，也有同性恋，算是半个gay圈。
　　陆淮骞的话沈浔信了八成，还有两成源自于他的困惑——
　　梁砚平常并不爱喝酒，那他为什么要去酒吧喝酒？
　　静默在电话两头无声地蔓延，陆淮骞等的不耐烦，率先出声打破。
　　“我还可以拍视频给你，也可以让梁砚和你说几句话，如果你还不信，”说到这，他笑了一声，“那就算了，信不信随你，我认为我该做的也都做了，说不定今晚你的朋友能有幸遇他的良人，而我在大惊小怪。”
　　沈浔：“你让梁砚和我说句话。”
　　陆淮骞将微信视频打开，后置摄像头照进梁砚双颊泛红的脸，陆淮骞对着梁砚说道，“你和你的朋友说几句话，也为我这个‘疑似诈骗犯’正正名。”
　　沈浔急忙问：“梁砚，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梁砚眯起双眸，“你是谁？”
　　沈浔耐着性子说：“我是沈浔。”
　　梁砚将脸凑上屏幕，努力瞪大眼睛，视线依然迷离，几秒后，他一惊一乍道：“啊，原来小沈啊，我没事，你不用管我，今晚不醉不休！”
　　陆淮骞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尽快来吧，来了之后直接找我，找不到我的人就和服务员直接报我的名字，如果来晚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概不负责。”
　　说完，陆老板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现在是晚上十点二十六分，小区的路灯灭了几盏，沈浔的头发还是半干。
　　黑夜里，马路边，胡乱套上一件衣服就出门的他，被夜风吹到瑟瑟发抖，解锁手机看一眼，叫的司机还没到，通知栏的广告新闻倒是碰出来一大堆，沈浔心烦意乱地点击全部清除的按钮，手机被揣进外套口袋里。
　　五分钟后，司机终于姗姗来迟，十几分钟后，车辆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家清吧，没有喧嚣的DJ和涌动的舞池，只有光怪陆离的彩色顶灯，让往来顾客的脸在其中时隐时现，沈浔不太喜欢过于吵闹的场面，陌生的人群会让他局促不安，这里的气氛就还好，尚且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沈浔环顾四周，没能成功捕捉到服务员的身影，可能正在别的卡座招待客人。
　　视线略过吧台时，他看到白色衬衣、黑色马甲的调酒师正在专心低头调酒。
　　他身后的酒柜上是各色的酒水，瓶身环绕花体或斜体英文字母，酒瓶折射出宝石的光彩，有种眼花缭乱的眩晕感。
　　调酒师应该知道酒吧老板在哪，沈浔提前组织语言，关于询问的措辞。
　　等走近了，沈浔试探地问道：“能帮我叫一下你们的老板陆淮骞吗？我有事找他。”
　　调酒师闻言道：“我就是陆淮骞。”
　　沈浔忙问道：“梁砚在哪？”
　　正巧这时有服务员路过吧台，陆淮骞道：“小赵，我离开一下，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瞥一眼沈浔，随后迈开步伐，“你和我来。”
　　后台更衣室里，沈浔终于见到了梁砚，后者整张脸上的有一种痴傻又哀怨的憨态，和他平常的神色判若两人。
　　“梁砚。”沈浔叫了声。
　　对方没理他。
　　“他买醉来的，点了好几杯酒。”陆淮骞忽然说。
　　“买醉？”沈浔重复道。
　　“失恋了吧。”陆淮骞猜，“我见过许多失恋的，和他的表现差不多。”
　　沈浔想了想又道：“谢谢。”
　　陆淮骞闻言笑了一声，“哎呦，这下终于肯相信我了，不容易不容易。”
　　说的沈浔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可能他在警局里见多了现实中的诈骗手段，防备心总是很难卸下来。
　　不过沈浔有些讶异，“你们还会留意有没有人盯上他？”
　　陆淮骞微笑，“我这是清吧，没那么吵没那么乱，迪吧我是真管不过来，如果出现有人想强买强卖，无论被强迫方是男生女生我都会插手，在不引起冲突的情况下，想办法悄悄送她们离开。”
　　他继续道：“刚刚那人是熟客，男女通吃的老海王了，他直接在你朋友身上摸来摸去，我还看不出来他想干什么？本来打算让小赵偷偷带你朋友走后门，但你朋友实在是醉的不省人事，估计自己回家都是困难，处于安全考虑，还是拿他的手机联系了你。”
　　沈浔忽然发现什么，“你怎么会有他的锁屏密码？你们……认识？”
　　陆淮骞还挺得意，“指纹解锁，也就十个手指，轮流试一遍就行。”
　　把沉甸甸的梁砚拖出酒吧，塞到出租车上，一看时间早就过了十一点，梁砚的新家不在聿海区，和翡翠花园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相隔不少路程，沈浔嫌麻烦，干脆把人往自己家里带了。
　　路上，他蹙眉问道：“梁砚你什么情况？”
　　梁砚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又算……什么……他对你哪里……有我好……”
　　只言片语似乎在佐证陆淮骞的猜测，但是梁砚和女友分手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为什么情绪会在今晚忽然爆发？还是说平时梁砚的开朗豁达只是假象？
　　用双肩支撑起梁砚的一条胳膊，沈浔费了好大劲爬完黑漆漆的三层楼，把人丢到客厅沙发上。
　　他站在梁砚面前，鼻尖嗅到扑面而来的酒气，“梁砚，你现在是想聊天还是想睡觉？”
　　对方沉默，仿佛置若罔闻。
　　沈浔放弃追问，只当自己对牛弹琴，正要转身去冰箱里找些醒酒的食材做汤，忽然空气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哽咽，“……陪我聊天吧，小沈。”
　　梁砚继而说，声音细若蚊吟，“谢谢你。”
　　“还没完全喝糊涂呢，”沈浔叹息，“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孟老师又一次没能在十点钟准时睡觉哈哈哈哈，因为要等老婆的消息（不是
　　陆淮骞是隔壁《蓝色鸡尾酒》的主角，有官配的，这里浅浅地搞个联动（其实就是懒得取名


第二十一章 “一会儿见。”
　　“……我前女友官宣了，在朋友圈里，和她的新男友。”
　　“你们还留着彼此的联系方式？！”
　　“我们和平分手。”
　　沈浔一时哑然，他坐到沙发上，双臂虚搂住梁砚，用手拍了拍对方的背。
　　梁砚顺势低下头，双肩止不住的颤抖，“她已经忘了我，走进一段新感情，而我还忘不了她，我真没用。”
　　他闷声说：“所以……有的时候我会羡慕你。”
　　沈浔有些疑惑，“羡慕我什么？”
　　梁砚闭上眼睛轻声道：“羡慕你不用面临现实生活和理想爱情的抉择，足够的洒脱，也足够的自由。”
　　沈浔轻嗤一声，“但足够的孤独。”
　　“你知道那句话吗？”
　　“哪句？”
　　“顾城的，”梁砚开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是我现在忽然觉得，避免开始没有什么不好，我如果没有和她开始就好了，如果我们从来没有遇见就好了。”
　　大晚上的，毫无征兆的，两个大男人矫情起来，挡也挡不住，夜晚可能真的学过放大负面情绪的咒语，沈浔被梁砚说的，方才消解的感性这时又死灰复燃。
　　他们和星星一起熬夜，洋洋洒洒，痛下针砭，赋予在白天难以启齿的话语最大的自由，毕竟明早醒来，还得清零记忆，把膨胀的灵魂塞进狭隘的躯壳里，装作无事发生，夹着尾巴做人。
　　.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沈浔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昏沉，隐约记得昨夜他们聊到很晚，他慢吞吞地穿衣穿鞋，走向唯一的卧室，梁砚就躺在里面。
　　因为醉酒是临时事件，沈浔来不及将杂物间收拾成客房，考虑到梁砚宿醉需要良好的睡眠环境，沈浔把自己的卧室让给对方，然后去别的房间打地铺睡了。
　　推开卧室门，梁砚正一脸懵逼地坐在沈浔的床上。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记忆里涌现出许多断裂成定格画面的片段。
　　沈浔：“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我家的吧？”
　　梁砚有些不在状态，过了几秒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浔不再多言，将昨晚的荒唐事通通揭过不再提，反而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梁砚答道：“感觉挺好的，也不头疼不眩晕不呕吐。”
　　沈浔“嗯”了一声，“留下来吃个午饭再走吧。”
　　早餐是万年不变的挂面，省事。
　　看一眼挂钟，已经十一点多，午餐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顺延了，瞥见梁砚闲来无事，沈浔问道：“你想看会儿电视，还是玩电脑？”
　　梁砚说：“看电视吧。”
　　沈浔帮梁砚把电视打开了。
　　但他并不想看，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才在沙发底下找到了自己失踪的手机，也记不清昨晚做了什么，才能让手机去这种角旮旯里。
　　更奇怪的是，微信图标的右上角竟然有红色的圆点，可能是不知道哪年关注的公众号又发新推文，沈浔略显不耐烦地点开——
　　孟远岑的消息。
　　两条。
　　第一条在九点二十。
　　【好，我陪你】
　　第二条在十点半，是一只萨摩耶探头的表情包。
　　【人呢.jpg】
　　记忆似乎出现断层，变得不够流畅，沈浔思索半晌，才猛然想起，在前往酒吧之前，因为烦躁，他曾把所有的未读消息全部清除，于是连带孟远岑的回复一起石沉大海，整夜杳无音讯。
　　指尖敲在拼音九键上。
　　【我昨晚找你的时候是空闲的，但是后来临时发生了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所以就错过了你的消息】
　　几十秒后，孟远岑回复——
　　【又要出现场？】
　　沈浔：不是，是别的事
　　他没有直说因为梁砚失恋买醉，也是为了顾全对方的隐私，只是不知道孟远岑会不会追问，如果真的追问，自己又该如何解释，才显得真诚可信？还是必须得说实话？
　　正胡思乱想着，屏幕上直接弹出孟远岑的通话申请，沈浔手一抖，险些错点成拒接，“喂？”
　　“沈浔。”
　　“嗯。”
　　“你现在在家吗，有没有事要忙？”
　　“在，”沈浔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瘫着的梁砚，“没事情忙，目前挺闲的。”
　　孟远岑继续道，“我一会儿正好路过翡翠花园，会把你上次借给我的书还给你，到时候能帮我开一下门吗？”
　　“……哦，好。”
　　“嗯，没别的事了，那我挂了，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通话结束，沈浔先是站在原地静了几秒，然后他扭头对一旁梁砚说：“孟远岑要来。”
　　梁砚随口接道：“来就来呗。”
　　沈浔微微皱眉，“他不会误会我们的关系吧？”
　　梁砚不以为意，“不是说了是死党吗？不会的。”
　　沈浔闻言不语，似乎是又想起什么，匆匆离去。
　　梁砚好奇地冲着背影问道：“你干啥去？”
　　“我把刚刚吃早饭的碗洗了，再收拾打扫一下房间，感觉有些乱。”
　　沈浔说完就走远了，只剩梁砚一个人在客厅里环顾四周，颇为不解地喃喃道：“这不是很干净整洁吗？”
　　孟远岑口中的“一会儿”，就真是好一会儿，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沈浔和梁砚正在把新鲜的食材往火锅里丢，作为迟到的午餐。
　　火锅底料是沈浔上次去超市遇见促销屯在家的，一锅炖可谓是相当方便。
　　沈浔放下筷子就去开门，门外孟远岑一手拿着书，另一手拎着水果。
　　梁砚正吃的不亦乐乎，也懒得下了餐桌去迎接，他叼着筷子朝孟远岑摇了摇手，很自来熟地打招呼，“孟哥好。”
　　孟远岑才换好拖鞋，回道：“你好。”
　　有客人来，但是午餐还在进行中，电热锅汩汩冒泡，整个客厅都弥漫着香辣红油的味道，终究是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
　　沈浔领着孟远岑坐到沙发上，热水坚果都备好，电视还在播放中，原本是聚餐时的背景音，此刻终于派上点似有若无的用场。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餐桌，桌面上食材扫荡不少，对面梁砚连声感慨好吃，夸他的手艺，其实都是锅底的功劳。
　　沈浔犹豫几秒，又放下筷子，扭头问孟远岑，“你要来和我们一起吃吗？”
　　孟远岑摇了摇手，笑道：“不用了，谢谢。”
　　他坐在沙发上，没去看电视机，反而看向沈浔的方向，“你们还没吃中饭吗？”
　　沈浔点点头道：“对。”
　　孟远岑笑了，“那我来的不巧了，我以为这个点，大家应该都比较闲。”
　　梁砚随口接道：“因为我和小沈昨夜到很晚才睡。”
　　话音一落，孟远岑和沈浔齐齐向他看过来。
　　孟远岑：“？”
　　沈浔：确实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怎么听起来有点怪？
　　作者有话要说：
　　*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顾城


第二十二章 “生气了吗？”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梁砚随即品出自己话里的弦外之音，接着他又想到，既然孟远岑都能和沈浔暗示性取向，那这个美妙的误会也可以暂时存留。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解释道：“我昨晚喝了很多酒，得亏小沈把我带回家，我酒精上头时说了很多荒唐话，做了很多荒唐事，还好小沈不介意。”
　　这话听起来太奇怪，沈浔皱眉，“不是，我们做了什——”
　　被梁砚出声打断，“没有吗？”
　　沈浔盯着梁砚：你酒还没醒？
　　梁砚眨眼挑眉抬下巴，回以微笑：小沈我在帮你。
　　孟远岑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俩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
　　沈浔当然没有看懂梁砚的“良苦用心”，正要转头和孟远岑说清这个无聊的误会——
　　陌生的手机铃声响起。
　　孟远岑站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他走到阳台上，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交谈的声音撞在玻璃门上，传到客厅时，已经被削弱成模糊不清的言语。
　　沈浔俯下身子，凑到梁砚耳边，压低嗓音免得被孟远岑听见，“你怎么回事？我俩本来没事，都要被你说的好像真的有点什么事。”
　　梁砚这个“罪魁祸首”不但毫无歉意，反而引以为荣，“我故意这么说的。”
　　沈浔霎时明白了，咬了咬后槽牙正要再说话，背后蓦然响起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
　　他好像被抓包似的，没来由的心虚，急忙成恢复正襟危坐的姿势，和梁砚保持礼貌的朋友距离。
　　隐约感受到背后凝固的视线，沈浔只希望是自己太敏感，他有些纠结，关于要不要向孟远岑解释方才梁砚说过的话？可是万一孟远岑并没有误会呢？会显得很多此一举吧？
　　孟远岑走到沙发旁，却没有坐下，他将手机揣回自己的黑色裤袋里，看一眼梁砚，又去看沈浔，“我本来就是来还书的，现在书已经交到你手里，那我就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了。”
　　“别啊，再坐会儿，孟哥。”梁砚抢在后面说道，话是真假参半的客套话。
　　孟远岑闻言，却将目光投向沈浔。
　　沈浔下意识地躲避对方的视线，“我正好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这个事情我之前就想问你，但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间，你能不能再留一会儿……”
　　没有听到对方立即答应，沈浔抿了抿唇，“你如果下午真的有事就算了吧，就当我没说，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孟远岑：“什么事？”
　　“我的弟弟沈河也在桦大读书，他想转专业到法学，他当时报桦大的时候填的第一志愿也是法学，很可惜没录到，所以我想问问你转到法学专业的事情，因为你是桦大的刑法学老师。”
　　梁砚听两人要聊正事，就不打算留在客厅当电灯泡了，走之前，他拍了拍沈浔的肩膀，“借你电脑一用。”
　　沈浔随口答应，“还记得我密码吧？”
　　梁砚答道：“应该记得。”
　　孟远岑没有坐下来，等梁砚走远，他站着说：“你让你的弟弟去关注学校官网，上面会发布转专业的要求，包括报名时间、考试形式、考试科目等等，一般有笔试和面试，好好准备就行。”
　　沈浔也站着问：“我听说桦大转专业，好像对他目前的绩点和排名还有要求？”
　　孟远岑道：“以前有要求要在专业前10%，现在已经取消了。”
　　沈浔试图说些缓和气氛的玩笑话，“那还不错，不然如果能做到在本专业名列前茅，为什么还要转专业呢？”
　　孟远岑礼貌性地“嗯”了一声，却不再接话。
　　背后忽然响起门轴转动的声音，是梁砚捧着电脑从卧室出来，“小沈，你帮我输一下电脑密码。”
　　沈浔不禁失笑道：“你不是说你记得吗？”
　　梁砚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我好像记错了。”
　　电脑被放上茶几，沈浔蹲下来，腹部靠在茶几的边缘，指尖敲击键盘，发出哒哒的声音。
　　孟远岑此刻站立在电脑不远处，俯视的角度，很容易看清屏幕上空白方框里递增的数字和字母。
　　他对沈浔的密码不感兴趣，但也不打算避嫌，因为梁砚此刻就蹲在沈浔的旁边，光明正大地边看边记。
　　密码很长，几十秒后，沈浔的指尖敲下回车键——
　　“啊——哈——”
　　先是餍足的喘息和微乱的呼吸。
　　屏幕上交缠在一起的肉体颤动起来。
　　昨天忘记关闭小电影了！
　　沈浔心头一跳，慌忙点了右上角的叉号，抓起笔记本推到梁砚胸口，“解开了。”
　　梁砚抱着笔记本笑得揶揄，冲着沈浔无谓地眨了一下眼睛，慢悠悠地折回卧室。
　　沈浔压根无暇搭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被梁砚坑惨了——虽然存在备忘录的计划里有“假装不小心让孟远岑发现自己在看gv”这一条，但是显然，合适的时机不应该是现在，而且他刚刚是真不小心，没有假装。
　　可是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好一会儿，才敢偷偷地去瞄孟远岑的脸色——还是平和的，只是没有看见对方一贯挂在唇边的笑容。
　　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凝滞。
　　孟远岑伸手揉了几下眉心，“关于转专业的事情，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对方已经说的很清楚，沈浔实在想不起来什么，只好愣愣地说：“……没了。”
　　孟远岑点头，“嗯，那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沈浔叫住孟远岑，“我还想……还想帮沈河问问法学类专业分流的事情。”
　　这问的就有些远了，沈河现在还没成功地转专业，问这些对沈河毫无帮助，但是沈浔一时间想不到其他合适的问题。
　　孟远岑收回自己迈出的半步，转身说道：“桦大法学分流有三个方向，刑事、民商、涉外，按照以往的经验，选刑事和民商的同学对半，涉外最少，刑法难一些，民商案子多，涉外对英语水平有一定的要求，在分流之前，院里会组织线上会议，较为全面地介绍每个专业的研究方向、保研比例、就业情况等等，这个你不用担心。”
　　沈浔默默记下，“……好，谢谢。”
　　话音刚落，身后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原来是梁砚匆忙跑过客厅，“小沈我工作方面有点事我先走了啊，孟哥再见！”
　　他在门口穿鞋时，头也来不及抬，“哦对了，昨晚弄脏的衣服先放你这了小沈，我有空来拿啊。”
　　昨晚两人聊到凌晨，梁砚胃不舒服，最后还是没忍住去卫生间大吐特吐，外套不小心沾到了呕吐物。
　　沈浔点头答应，“好。”
　　“砰”的一下，门被合上，客厅只剩孟远岑和沈浔两个人。
　　孟远岑不知道第几次重复，“我得先走了。”
　　这次他没有被叫住，他走到了门口。
　　沈浔跟在孟远岑身后，看着对方的身影，终究没忍住问道：“你等会儿……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吗？”
　　孟远岑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其实一直都挺忙的。”
　　沈浔攥紧了指尖，“不好意思，耽误了你很久。”
　　孟远岑没接话，低下头静静地在门边换鞋，又摸了一下口袋，确定手机和钥匙都在，他抬起头想做最后的告别，视线率先却撞见沈浔的眉眼——
　　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孟远岑眯起眼睛，忍不住直接道：“其实你和梁砚如果是那种关系，也没有必要向我隐瞒的，我尊重所有人的性向，也不会把你们的事情拿出去到处说，你放心。”
　　沈浔莫名有些慌，他明白对方话里的那种关系在指代什么，也听到孟远岑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晰，语速有些快，不像是平常说话的语气……尽管他和孟远岑线下并没有见过几次面。
　　“可是，”沈浔顿了一下，“可是我从来没有向你隐瞒什么，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如你所见，我确实……确实喜欢男性，但我不喜欢梁砚，梁砚谈过女朋友，就这一点上，我和他绝无可能。”
　　孟远岑静默几秒，微微颔首，“嗯，我知道了，我应该是又误会了，不好意思。”
　　眼看孟远岑即将推门离去，沈浔上前一把抓住孟远岑的手腕，“孟远岑……”
　　孟远岑的视线向下，落在沈浔的指关节处，“怎么了？”
　　沈浔低着头，用很轻的声音问：“你生气了吗？”
　　孟远岑沉默一瞬，才说：“为什么觉得我生气？”
　　沈浔哑然许久，只憋出一句，“……我不知道。”


第二十三章 “照片。”
　　孟远岑闻言又沉默了，被握住的手腕转动一个极轻的弧度。
　　也像是挣脱的前兆，指骨与腕骨摩挲的触感让沈浔蓦然惊醒，猛地缩回右手，有些无措的僵在原地，苦思冥想该说什么。
　　银丝眼镜不知何时滑到孟远岑的鼻梁中间，他没有伸手去扶，于是向下看沈浔的时候，眸色正好藏在透明的树脂镜片之后。
　　最终还是孟远岑先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我没有生气。”
　　真的吗？
　　沈浔垂眸反复揣摩，仍旧想不明白。
　　对话短暂的卡顿，难以进行下去，然后沈浔隐约听到孟远岑发出音节前、唇齿间泄露的气流音，似是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本来说的就是等会儿路过翡翠花园，把书还给你，我并没有打算久留，你可以回忆一下我在电话里的说法。”
　　沈浔也真的去回顾了通话的内容，他后知后觉确实如此，既然孟远岑都这样说，他也不好再做挽留。
　　他有些庆幸，孟远岑没有揪着他那句突兀的询问不放，但也莫名失落。
　　沈浔试探地提议，“那我送你到楼下吧。”
　　“不用了，”孟远岑立即拒绝，他握住把手向下转，门被打开了，“你昨晚不是很晚才睡吗，在家好好休息吧。”
　　沈浔向来不善言辞，还没来得及想出反驳的话，眼见孟远岑已经走到门外，他只好对着孟远岑的背影小声说：“再见。”
　　孟远岑可能是真的有事要忙，目光掠过沈浔，转瞬的一眼，而后步履匆匆，“再见。”
　　紧随其后又是“砰”的一声，回音在偌大的客厅里游荡。
　　沈浔的鼻尖抵在门上，他与猫眼的距离已经进无可进，视线里，孟远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但是沈浔依然静静地看了很久，仿佛在执拗地认定他能从其中琢磨出什么。
　　真的没有生气吗？
　　窗外白云变成乌云，晴天蓦然灰暗，客厅顷刻间被阴霾吞没。
　　狂风敲打窗棂，伸入半空中的晾衣架上，衣服被吹到摇摇欲坠。
　　或许是一场大雨的前兆。
　　沈浔走到阳台，打开窗户，将外面的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收回，挂在家里的晾衣绳上。
　　这其中就有梁砚的外套，沈浔看着，忽然叹了一口气。
　　梁砚给自己支的那招，虽然结果是预想中的结果，但效果却完全背离初衷……这都什么事啊。
　　想到这，他有些烦躁，克制不住地钻牛角尖，他掉入反复揣摩的陷阱里——
　　孟远岑说没有生气，到底只是为了给他留几分薄面？还是真心实意的发言？
　　大了半码的拖鞋与地面摩挲出难听的噪声，沈浔坐回床沿，双手撑在两腿边。
　　独自坐了一会儿，他仰头往后倒进棉被，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盯着有几处破皮的天花板看上半天，沈浔有些挫败地放弃了，他想不出答案，至于胡思乱想的根源，还是太闲了。
　　他需要做点忙起来的事情，譬如去超市里买点日用品。
　　结果扭头看窗外，才发现阴天早已变成大雨，沈浔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客厅的电视还在响，将电视台来来回回翻上三遍，都找不到一个感兴趣的频道，电脑上没有想看的电影，他本来也不喜欢看电影，最后，沈浔的目光落到下载好的另一部gv之上，做个简单的回忆，还好，他暂时还记不起剧情。
　　影片加载完毕，进度条才过几分钟。
　　沈浔开始想：梁砚临走时说的那句“昨晚弄脏的衣服”，好像是挺暧昧的。
　　进度条吭哧吭哧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沈浔接着想：哦对，梁砚知道我的电脑密码，也会显得我们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
　　进度条努力到四分之三的地方，满屏都是整个影片最精彩绝伦、最跌宕起伏的戏码。
　　沈浔继续想：感觉还是没有解释清楚，至少没有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所以要不要主动去找孟远岑？
　　播放器忽然自动暂停，屏幕中间出现重播的标志，沈浔骤然回过神来，已经放完了。
　　他太了解自己，一旦纠结起来没完没了，强迫自己不去琢磨这件事情，都是无用功，不如先做晚饭。
　　虽然现在才下午四点半，两个小时前他才结束午餐。
　　沈浔一头扎进厨房里准备食材，洗菜切菜的动作明明放慢又放慢，吃完晚饭时才傍晚五点半。
　　才吃饱喝足放下筷子，就溜进厨房洗碗，顺便还把油盐酱醋瓶瓶罐罐整理一遍，再马不停蹄地去卫生间洗漱，真是头一回。
　　所以说爱情的力量还挺伟大，竟然能改变他的拖延症。
　　终于找不到什么事情忙，沈浔难得闲下来，也难得开始有些不满，他想，忙碌为什么不能平均分摊到生活的每一天？
　　而不是忙的时候他几次错过消息，闲的时候又等不到消息。
　　回到客厅，空无一人，那本交还给沈浔的《犯罪与刑罚哲学》，正安静地躺在茶几一角。
　　去厨房之前，沈浔就顺手把客厅的灯关了，现在也没有开的打算，他凭借记忆摸着黑路过茶几，捎走这本书，进了卧室。
　　窗外的雨一直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夜色变本加厉地深沉起来，沈浔只点亮卧室顶部的白炽灯管，他靠着枕头，将书翻开，无谓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孟远岑答应他会好好保管这本书，果然，没有污渍和折痕，没有破损和缺页。
　　闲来无事，便把翻阅的动作重复一遍，然而这次，沈浔的指尖在翻到某一页时，陡然顿住——
　　书里夹了一张卡片。
　　不会是他当年又在书里夹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沈浔疑惑地将卡片取出。
　　蓝紫色渐变的墨水，用钢笔写下的一行英文，并不是他大学时期的字迹。
　　“The rainbow means life，healing，sunlight，nature，harmony，spirit and me，as love is love.”
　　沈浔若有所思地翻过来，原来不是卡片，而是一张彩虹的照片——
　　还是初见孟远岑的那天，对方站在阳台上，用手机专业模式拍下的彩虹的照片。
　　英文句子里并列的宾语让沈浔觉得很熟悉，于是他在心底默默读上一遍，又读上一遍，再读上一遍。
　　Rainbow Flag.
　　记忆霎时复苏，大脑里毫无预兆地蹦出这个单词时，沈浔明白了一切。
　　他冲向书桌，抓起书桌上的手机，趁着一时的冲动还在，他要给孟远岑发消息，打字的时候，手指都有些抖。
　　【你还给我的书里，夹着一张彩虹的照片，需要我找个时间还给你吗？】
　　发送成功。
　　沈浔无声地攥紧手机，心跳和呼吸一起不由自主地变快，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
　　这张照片是不是孟远岑故意夹在书里的？
　　这句英文是不是孟远岑亲手写的？


第二十四章 “陪你。”
　　桦大教师公寓。
　　晚上八点，孟远岑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他将银丝眼镜取下、叠起，放在电脑边，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反复按压鼻梁。
　　上学期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立项，有两个队伍来请他做导师，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是其中一个队长发来的初稿，关于网络谣言的刑法规制研究，孟远岑反复阅读，将里面出现的外行话改成专业术语，又用批注功能写下很多自己的建议。
　　已经批完打回去，队长和聊了几句，待办事项清单里，可算完成一件。
　　孟远岑把眼镜带上，手指重回键盘上，他还有一份发言稿要写，因为一个多星期后，他会和法学院另外两个老师一起，去邻省的省会城市参加学术交流大会，这是琮江三角洲地区，几个政法专业排名靠前的高校联合举办的。
　　同学们上课时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坏了，暗自窃喜下下周又少了四节刑法课。
　　至于补课时间，孟远岑已经让班委在组织全体同学投票表决，虽然备选的几个时间里，每个时间都有同学说没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没空，但他也是学生时代过来的，学生的那点小心思都明白，并不戳破，敲定一个缺课人数最少的时间，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
　　九点，发言稿的大纲完成，孟远岑活动了一下手臂，这才有空拿起手机，他看到沈浔发了消息。
　　孟远岑方才码字码到手指发酸，现在哪怕手机拼音只有九个键也不愿意碰，他直接发语音过去，“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把那张彩虹的照片洗出来了，看书的时候就顺手拿它做了书签。”
　　他鲜少能和沈浔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上，大多是他发消息过去，对面隔上几个小时才回，或者聊着聊着对方就不见踪影，孟远岑能理解，人民警察都这么忙，这次他没能及时回复，也不指望沈浔秒回。
　　结果下一秒，新消息就从对话框里直接跳了出来。
　　【你现在在忙吗？】
　　孟远岑挑了重点道：“我几天后要去一趟外省，和别的学校的大牛交流，这几天得准备发言的稿子，然后我还带了两个本科生队伍参加比赛，他们下午的时候来问了我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我才回复完，所以现在暂时不忙。”
　　【嗯】
　　孟远岑又说：“彩虹的照片你不用还给我了，太麻烦，这张就送给你吧，我想要我还可以再洗一张。”
　　对面这次却没有秒回，屏幕顶端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几秒后又冒出来，再消失再冒出来。
　　孟远岑静静地等待，他的光标停留在输入框中闪烁。
　　叮咚，可算等到了——
　　【你昨天在微信里说的话还算数吗？】
　　孟远岑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他似懂非懂，隐约有猜测，但不确定，“什么？”
　　【和我聊天】
　　孟远岑不解道：“我不是正在陪你聊吗？”
　　【我的意思是，我想给你打个电话，有些事电话里才能说清楚】
　　孟远岑：“打吧。”
　　语音接通。
　　“孟远岑。”
　　沈浔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这么晚还打扰你，不好意思。”
　　“很晚吗？”孟远岑将自己平时的作息习惯统统抛之脑后，“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离我睡觉还早的很。”
　　“是我和梁砚的事情……”沈浔才说半句，竟然又卡住了。
　　孟远岑双眸微眯，“你给我打电话，就只是为了说你和梁砚的事？”
　　“不是，不只是我和梁砚的事。”沈浔急忙否认，“是我回忆当时的情景，想到了几个你可能误会的点，所以我觉得我下午没有解释清楚，我想先解释我和梁砚的事。”
　　见孟远岑没阻止，他就一鼓作气地往下说：“在你的视角，我和梁砚一起看电影，一起住在我家，他口中的荒唐话荒唐事，他知道我的电脑密码，电脑上的gv，还有昨晚弄脏的衣服，我知道这些串起来看，很像我们在同居，但是我和他就只是朋友，我没有骗你。”
　　孟远岑“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昨晚给你发完消息之后，酒吧的老板打电话和我，说梁砚喝到神志不清，已经被人盯上，梁砚买醉是因为前女友，买醉是他做的荒唐事，酒后哭诉是他说的荒唐话，他大半夜的发疯，于是我陪着他不睡。”
　　“我们聊到很晚，后来他胃不舒服，没忍住去卫生间吐，吐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衣服，所以衣服留在我家，不是我们做了的意思，我和他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们只是要好的朋友。”沈浔有些试探地小声问道，“应该……没有其他能让你误会的地方了吧？”
　　其实下午沈浔的询问加上那句解释，已经足够解除误会，会醋也是一时上头，过后想想还挺幼稚的，孟远岑本来以为这事两人默认翻篇了，结果沈浔难得主动打电话过来，一本正经地解释，说的这么认真，还挺可爱。
　　孟远岑很受用，躲在屏幕后面笑，除了听到“陪着他不睡”的时候心里刺了一下，没忍住问道：“有多要好？”
　　“从初中到大学一直都保持联络，”沈浔坦诚道，“因为我学生时期的人缘一直都很差，梁砚是我唯一交心的朋友，他帮过我很多，我也会帮他很多，但我们只会是朋友。”
　　孟远岑闻言低头又笑了，沈浔的话好像专门往他心坎上说的，诚然，孟远岑从来没有想过去干涉沈浔和梁砚的关系，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沈浔的表态，就像这句“只会是朋友”。
　　这就够了，没有梁砚，也会有张砚李砚，这个砚那个砚，这些都不是障碍，孟老师对自己的人格魅力有信心。
　　“那我得感谢沈警官‘专程’回访为我解惑，”孟远岑朗声道，“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要说吗？”
　　“有的。”
　　“那你说。”
　　沈浔静默片刻，迟疑地说道：“你夹在书里的那张照片……”
　　话题再度转回照片，孟远岑眼底的笑意忽然就变深了，却装作不明所以地问：“嗯，怎么了？”
　　是的，他就是故意的，他在还书之前，故意把照片夹在书里，他猜沈浔可能会懂，但是当他看到沈浔笔记本屏幕的瞬间，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懂。
　　沈浔会懂，但不一定会主动来问，因为成年人擅长懂装不懂，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追求者，这是无声的礼貌拒绝，给彼此留几分体面。
　　只听沈浔继续说：“背后的那句英文……是你写的吗？”
　　孟远岑视线转上半圈，不急不慢道：“是我写的，所以呢？”
　　“我看懂了。”沈浔低声说。
　　孟远岑很喜欢这一句，还有对方的声音，沈浔的咬字有一点温吞的黏连，和他冷艳美人的长相形成鲜明的反差。
　　他也学沈浔话说一半，在那打哑谜，“你看懂了，所以呢？”
　　“孟远岑……”
　　“嗯。”
　　对面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孟远岑移开手机看一眼，通话也没挂断啊，信号也是满格，“你想说什么？”
　　没回答，还是沉默，孟远岑道：“既然你说你看懂了，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怎么敢说你看懂了？”
　　“……我不太确定。”
　　“那你猜我是什么意思？”
　　“你……”沈浔咬咬牙，说出来的却是，“你和我一样，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孟远岑耐心等待半分钟，就等来这么一个结果，笑了，“保守什么秘密，我爸妈我妹妹都知道我的性取向。”
　　此言一出，对面的沈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可能是觉得窘迫。
　　不过这一个多月接触下来，孟远岑对沈浔的性格多少了解一些，知道对方不是主动的人，今天终于得到一点积极的反馈，能够确定沈浔是想和他玩暧昧的，已经算是阶段性的胜利。
　　至于眼下是不敢说、不想说还是犹豫不捅破，孟远岑不清楚，但是追人总要花时间，暧昧玩起来也挺有意思的。
　　孟老师向来有耐心。
　　他帮忙转移话题，“你还欠我一顿饭，打算什么时候补上？”
　　沈浔也因此松了一口气，认真思考了一下，“下周不行，要值班和备勤，如果下下周没有事，我一定请你。”
　　孟远岑又笑问：“我有点单的权利吗？”
　　沈浔连忙答道：“有的。”
　　孟老师便厚着脸皮说：“那我要吃火锅，而且是香辣红油锅底的，要和梁砚下午吃的那种一样的。”
　　沈浔想了想，说道：“我带你去吃比梁砚下午那个好吃一百倍的火锅。”


第二十五章 “逃避。”
　　虽说梁砚上次给出的“GV计划”一波三折，但奇妙的是，最后的最后竟然歪打正着带来了积极的效果，于是忙里偷闲的沈浔，没忍住又一次去找梁砚交流意见，当然也是因为他能交心的朋友就只有这一个，其他人沈浔都信不过。
　　梁砚接到沈浔的通话请求，听到对方又是来找他分析谈恋爱的事，得意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说吧小沈，你梁哥都是过来人，经验充足，封个恋爱专家也不为过吧。”
　　沈浔：“也有可能是恋爱砖家，砖头的砖。”
　　梁砚哈哈大笑。
　　然后沈浔大概地描述了孟远岑夹在书里的彩虹照片，附带着补叙很多照片相关的细节，比如这张照片是在自家阳台拍的，比如照片反面的字体是用彩墨和钢笔书写的。
　　梁砚便说：“能拍张照片给我看一眼吗，如果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那句英文沈浔曾反复琢磨过，从用词到表达都算不上隐秘或亲昵，于是便坦然拍下发送过去。
　　梁砚一边用指尖将图片放大，一边观察，“你不觉得，这两行英文写的很整齐，而且基本平行于照片的边缘吗？”
　　沈浔也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
　　梁砚：“这种全空白，没有横线的背景写成这样很难的，这一看就不是随手写的，而是花了很大心思写的，我这边像素问题看不清，你看一下你手里的照片，他是不是在照片背后用铅笔打过横线又擦掉了？”
　　沈浔捏住照片的下缘，举起来对着光线看，几秒后，他不禁诧异道：“……好像真的有很浅的、直线的痕迹，就在这两行英文下面。”
　　梁砚很激动，“我就知道！”
　　沈浔不免好奇，“你怎么能猜到？”
　　梁砚洋洋得意地说：“那我当年也是亲手给——”
　　他顿了一下，敛去部分笑意，“给她写过很多我自己做的明信片，其实就是照片，我在国外拍了很多很多的风景照，四舍五入等于她陪我去过这些地方，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写下我想说的话。”
　　“一开始我不懂，拿到一张空白的照片就开始写，你知道的，我的字本来就丑，又写的歪歪扭扭，根本不好意思寄给她，后来发现打上横线会好很多。”
　　沈浔颔首道：“原来是这样，我很少给人写东西，因为我的字也拿不出手。”
　　说起字丑，两人顿时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起来，一起轻叹一声。
　　叹罢，梁砚继续一针见血地说道：“而且这张彩虹的照片选的就很有意味，它本身就是你们之间的羁绊，墨水也不是平常的黑色墨水，而是紫色，你们gay不是都喜欢紫色嘛。”
　　最后一句属实有些学生时代做语文阅读理解的感觉，一样的牵强，沈浔笑着嘲回去，“请不要对我们有刻板印象，你关于紫色的说法我不认同，其他的都认可。”
　　梁砚闻言朗声大笑，又道：“还有你看他写给你的那句话，你不觉得很暧昧吗？尤其是最后的那个‘love is love’，他都给你写love，你还在犹豫什么，直接告白直接冲！”
　　沈浔就知道梁砚会误解，“那只是LGBT人群的一句口号。”
　　梁砚：“LGBT是什么？”
　　沈浔解释道:“LGBT代表四个英文单词的首字母，Lesbians女同性恋者、Gays男同性恋者、Bisexuals双性恋者和Transgender跨性别者，包括这句话并列的七个宾语，除了‘me’，剩下六个分别对于彩虹旗六种颜色代表的含义。”
　　“彩虹旗又是什么？”
　　“彩虹旗是LGBT人群的标志。”沈浔说，“所以这句话是他在暗示我他的性取向，虽然提到了‘love’，但他想传达的也是爱无差别，同性恋也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你明白吗，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暧昧。”
　　梁砚半信半疑，盯着末尾那半句左看看右看看，喃喃自语：“……真的没有吗？”
　　沈浔忽然也变得有些不确定，“没有吧……应该。”
　　梁砚沉默看了一会儿，没琢磨出什么门堂来，干脆放弃了，“哎哎哎，咱们先不讨论这个了，讨论这个没有意义，我们来聊聊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吧——不对，或许我应该说的明白一些，你下一步打算主动告白吗？如果是，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挑明关系？”
　　沈浔：“啊？”
　　梁砚不理解沈浔这个反应，“啊？”
　　沈浔茫然道：“我和他才认识一个多月。”
　　梁砚：“我见过认识两个星期就谈的。”
　　沈浔迟疑道：“可是我和他连肢体接触都几乎没有过，只除了某次我主动去握他的手腕，我们线下只见过两次面。”
　　梁砚：“谈了以后就有了啊。”
　　“不对，不对……”沈浔想了想，反驳道，“我还不了解他，就这样贸然告白，和快餐爱情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不应该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能用朋友这个词来解释，我们已经不满足于恋人未满的状态，才需要转变身份吗？”
　　梁砚闻言笑了，“那你还挺理想主义的。”
　　沈浔：“我对爱情，一直理想主义。”
　　“我感觉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谈过。”梁砚认真道，“大家都要买房买车还款还贷，都要拼命赚钱，都要被资本压榨，在工作上累死累活疯狂卷，回到家只想安静躺平葛优瘫，别说线下见面肢体接触了，有的时候线上的消息我都懒得回复。”
　　“现代社会的生活节奏那么快，谁还会有空陪你谈慢节奏的恋爱？快餐恋爱就一定是坏的吗？那得看我们对于快餐的定义是什么样的吧？谁还没吃过快餐呢？”
　　沈浔在恋爱话题上从来都说不过梁砚，对方接连几个问题问的他哑口无言，沉默许久才挤出一句，“你说的可能是对的，那我活该单身。”
　　梁砚闻言放缓语调，温声道：“小沈，你也没错我也没错，我们只是观念不同，是因为你想寻求我的意见，我才说了上面这些，但是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说服你，你也可以不认可我的说法，我的说法也有可能是狭隘的、片面的，我们求同存异，如果你已经做出决定，那我就不会再干涉你的选择。”
　　沈浔轻叹一声，“让我再想想吧。”
　　“好。”梁砚忽然想到什么，“我还想再补充一点，不过我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些爹味。”
　　“没关系，你说吧，我俩谁跟谁，不会生气的。”
　　“行，那我就直说了啊，话有些难听，见谅。”
　　“嗯。”
　　“如果说，你想要慢节奏的恋爱，那你就要承担孟远岑被快节奏的追求者先一步追到手的风险，还有就是，我总觉得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问我只是想追求我的认可，不过显然，我给出的建议和你心里的答案相悖。”
　　“沈浔，”梁砚最后一语道破，“有没有可能你刚刚说这么多，就只是因为你不敢主动告白？”
　　.
　　通话结束后，沈浔攥着手机，双目渐渐失焦，想的出神。
　　可能人在面临别人的否定时，第一反应都是辩驳，因为没有人比能自己更了解自己，但是这次他想了很久，然后终于不得不承认——
　　梁砚说的是对的，他不敢。
　　在他没有遇到爱情的时候，就找借口说，没有他喜欢的，所以不用主动。
　　好不容易遇到爱情的时候，就找借口说，人家可能已经有对象了，不是他不想主动。
　　意外且幸运地得到了对方的暗示，也找借口说，爱情得循序渐进，现在的时机不适合主动。
　　最后快餐恋爱、没有接触、不够了解统统变成他逃避的说辞，他还要说自己是因为对爱情存在“理想主义”。
　　或许他的勇气早就被磨灭在独立却孤僻的少年时代，像是损坏之后无法再生的骨骼肌细胞，永远的缺失在身体里。
　　他得遇见一个主动到不能再主动的人，还要足够的有耐心、信心，足够的坚定，愿意花大把的时间和精力陪他玩慢节奏的爱情游戏。
　　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第二十六章 “想见你。”
　　孟远岑这几天心情特别好。
　　没课回家看望父母的时候，那个嘚瑟的劲啊，孟远柠都看不下去了，“哥你知道吗，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孟远岑挑眉道：“你想开还没地方开呢。”
　　孟远柠切了一声，“谁说我没地方开。”
　　孟远岑跟见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奇道：“咱们一直说要独自美丽的孟小姐，现在终于有看上的人了？方便透露点对方的信息吗？”
　　孟远柠想了想道：“他是前端开发工程师。”
　　孟远岑颔首，“嗯，程序员，和你的职业还挺搭。”
　　孟远柠大学本科读的是金融数学，工作上也需要做数据分析，她自学过一点编程，但是并不精通。
　　这么多年来，她的择偶标准始终如一，“想当年我也是被数学和计算机摧残过的，所以我对能学好这两样的男生永远有滤镜。”
　　孟远岑便问：“就因为他是前端开发工程师？我猜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孟远柠忽然笑起来，脸颊上浮现出两个酒窝，“和他接触之后，我了解到，他和我一样都很喜欢看电影，尤其是科幻电影，然后——”
　　“然后？”
　　“其实我只是随口一说，现在的电影网站水军太多，会出现评价虚高或者偏低的情况，把经典影片刷完之后，找部好电影就跟浪里淘金一样，如果能有影片生成器，当我输入我近期感兴趣的题材，会根据评分高低依次推荐相应的电影，他用技术帮我实现了。”
　　孟远岑有些疑惑，“可是许多电影网站本来就有这样的功能。”
　　“不，这不一样。”孟远柠说，“这个排名不是在某个电影网站上的排名，而是参考所有电影网站评分的综合排名，我们爬取了各大成熟的商业化电影网站上的评分数据，然后对这些评分进行加权求和，这个权重是我们一起商讨决定的，既有理性的公式计算，也有感性的情感判断，两者综合考量。”
　　“当然不只是权重这么简单，我们还设置了一些关键词，比如说‘轮回’‘穿越’，因为我们都很喜欢《蝴蝶效应》这部电影，当我们爬取评论区的数据时，根据打分人数和评论数量，设置高频关键词的判断标准，当某部电影被判断为有我们喜欢的高频关键词，会增加最后的评分。”
　　“我负责理论模型，他写出相应的代码，最后我们利用很多部电影进行检验，都成功了，比如在某电影网站上，电影A比电影B的评分高出将近一分，但是我和他一致认为电影B比A好看，用我们的模型生出的评分，B就比A高。”
　　孟远岑静默几秒，“懂了，等于说这个排名包含了你们的偏好。”
　　法学属于人文社科类，术业有专攻，孟远岑在数据分析这块只懂点皮毛，于是不禁赞叹道：“他真的很厉害。”
　　“是的，而且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是智性恋，所以——”孟远柠笑了笑，“总之这事你先别和我妈说。”
　　“好，”孟远岑答应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当然你可以不回答——他叫什么名字？”
　　“那次我们在电影院里，你不是见过他吗？”孟远柠莞尔一笑，“于是那天回家之后，我找沈浔要了他的微信，为了感谢他。”
　　.
　　这几天像是一溜烟跑过去了，很快就到了启程前往琮江三角洲的学术交流大会的日子。
　　孟远岑和另外两个老师坐的高铁，同一辆列车，座位却不挨着，他的位置正好靠窗，就给沈浔随手拍下许多张风景照，明明照得潦草，偏偏对面夸他夸的认真。
　　虽然消息还是惯例几十分钟才回一条，但是这回沈浔发的是语音，足以让孟老师心花怒放，来来回回听上好几遍。
　　会议时间排的紧，还不止一场，孟远岑从高铁站出来之后几乎没怎么歇过，直到周五中午，大会终于圆满落幕。
　　正好赶上第二天双休，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提议今晚组个饭局，促进学术交流，正好下午的时间，还能在附近的景点转一转，也不算白来这座城市。
　　这次的会议里不乏年轻老师，饭局变成半个联谊局，有人主动做起了红娘，说要给人介绍小伙子和姑娘，声明想参加的就自愿参加，和孟远岑一起来的两位单身贵族老师欣然向往。
　　孟远岑不感兴趣，但也没拒绝，首先他要吃饭，其次他也确实想去附近的景点看看，桦大三位老师本来就是同行回去，返程票从周五下午改签到周六早晨，没差多久。
　　饭局之前的那段时间，孟远岑和两位老师就近去了商业街。
　　这条商业街以古典建筑为主，就连肯德基连锁店也是白墙黑瓦歇山顶，红灯墨字黄流苏，可谓是中外合璧。
　　孟远岑觉得好看也有趣，拍照片已经不能满足，他就给沈浔拍视频，有时候视频不小心拍进他半张脸，镜头畸变，人脸都给拍变形了，但他不在意，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为所欲为。
　　晚上，轰趴馆，吃饱喝足的孟远岑接到沈浔的电话。
　　沈浔很少主动打电话来，再要紧的事一般都先发短信，孟远岑心里稍有疑惑，但更多还是美滋滋的，找了个人少安静的角落接电话去了。
　　“喂，沈浔？怎么了？”
　　“你现在到家了吗？”
　　“没呢。”
　　“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吗？不是今天晚上就能到家吗？”
　　孟远岑这才想起来订票的那天，他没话找话聊，给对方发过高铁票的截图，是往返票，上面就标明返程时间，这通电话还挺像查岗的，孟老师在心里偷着乐。
　　他说：“本来的计划是吃过中饭就一起回去，结果有老师提议晚上组个饭局，所以没走成。”
　　沾上人情世故，沈浔应该能理解，有的时候也不是不能拒绝，而是真的不好拒绝。
　　果然听到对面“嗯”了一声，又问：“不过，你们吃个饭吃到将近晚上九点？”
　　孟远岑：“他们吃完还得聊天。”
　　沈浔有些没听懂，“聊天？”
　　孟远岑本来不想说，现在只好直说，不然显得不真诚，“饭局内部又搞了个联谊局，和我一起来的两个老师还单着，我也不能断了人家的桃花运，所以就看着他们和姑娘聊天。”
　　沈浔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吗？”
　　孟远岑坏心思上来了，“有啊，还挺多的。”
　　对面忽然不说话了。
　　这反应让孟远岑心头一跳，赶忙补救，“但我都没看上，我眼光可高了，我有我的一套标准。”
　　“你的标准……是什么样的？”
　　孟远岑就照着沈浔的模样说：“首先得视力好，不戴眼镜。”
　　沈浔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你自己近视眼你还挑别人呢。”
　　“所以才说我要求高。”孟远岑大言不惭继续道，“还要不烫头发也不染头发，桃花眼高鼻梁，个头大概在一七五左右，最好再懂点刑法，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沈浔轻嗤一声，“那你要求确实挺高的。”
　　孟远岑还要再说——
　　“孟哥，你和谁聊天聊的那么开心。”忽然有人从背后一把勾住他的肩，原来是桦大的楚老师，周围很吵，楚老师只好凑到孟远岑耳边，“刚刚有女生来问我你的名字，还不止一个，你的春天要来了。”
　　坏事了。
　　孟远岑一把将楚老师按住，然后对着电话那头的沈浔说：“刚刚楚老师说的仅代表楚老师个人的观点，我这边的态度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现在不方便电话，不说了，我们另找一个时间聊。”
　　他挂断电话。
　　楚老师抬了抬下巴，“这是谁呀？”
　　孟远岑不假思索：“我要追的人。”
　　楚老师很高兴，“太好了，祝孟哥您早点追到手，我就眼巴巴等着你脱单呢，省的每次站在你旁边，那些女老师啊，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语气颇为哀怨。
　　然后孟远岑就被楚老师拉去镇场子了，大家不愧是做老师的，真能聊，孟远岑偶尔掺和几句，大多都是安静地看着他们聊，等来等去终于等到结束，他能够回到酒店。
　　桦大的老师们都是单人间，洗漱完毕已经十点多，孟远岑没睡，躺在床上给沈浔打电话，封闭的空间很适合说私事。
　　他问：“睡了没？”
　　沈浔难得开玩笑，“你电话都打过来了，你才问我有没有睡？我睡了，我现在正在梦中和你打电话呢。”
　　孟远岑偷偷地笑，“上个电话是我主动挂的，你不会介意吧。”
　　“我不介意。”沈浔心里有些痒，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问，“联谊会上……你有没有被人看上？”
　　这话就问的很有水平，如果问孟远岑，你有没有看上别人，那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孟远岑只好道：“我实话实说，因为我不想骗你，有。”
　　意料之中的结果，沈浔追问：“你留联系方式了吗？”
　　这话就问的更有水平了，还好孟远岑反应快，简明扼要，突出重点，“留了，但是我回复的态度比较冷淡，她们应该能感觉到我对她们没意思。”
　　“……她们？”
　　孟老师第一次翻车翻在了“们”上，赶快解释说：“主要都是混学术圈的，又当着许多人的面问我要联系方式，我总不能让她们下不来台，以后说不定还要合作，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沈浔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不再问联谊相关，“那你的高铁票是改签了？”
　　孟远岑：“对，明早八点的票。”
　　沈浔一向喜欢睡懒觉，“这么早？”
　　“很早吗？我想早点回去。”孟远岑坦诚道，“因为我想早点见到你。”
　　结果万万没想到，此话一出，直接把对面给干沉默了，沉默时间长达半分钟，孟远岑不是第一次等不到沈浔的回应，但他现在心脏强大，已经能够很熟练地给自己找台阶下，“因为你不是周日中午要请我吃饭嘛——”
　　“我也是。”
　　很轻的一声，稍纵即逝。
　　但孟远岑听的清楚，他在记忆里回味着，又起了坏心思，“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沈浔：“……”
　　沈浔：“我说火锅确实很好吃。”
　　孟远岑故意道：“你刚刚说的话没那么长吧。”
　　沈浔却避而不答，“你明天早上还要赶车，早点睡。”
　　孟远岑便不戳破，笑道：“好。”


第二十七章 “想告白。”
　　现在是周六晚上八点，距离见到孟远岑还有十六个小时。
　　沈浔思来想去，又一次拨通梁砚的微信电话。
　　两人最近联系的勤，能说的早就在第一时间说了，也留不到现在，他们寒暄几句有的没的，很快就没了话题。
　　偏偏对面还不肯挂，东拉西扯一大堆，又是许多无核心无营养的废话，梁砚心中隐约有了猜测，笑道：“咱们不如开门见山，直接进入正题？”
　　沈浔咬了咬后槽牙，“其实就是……我想告白。”
　　梁砚：“啊？”
　　沈浔抿了抿嘴唇，“怎么了？你也觉得不合适？”
　　“没有没有没有，我的观点始终不变，现在告白很合适。”梁砚连忙道，“我只是很惊喜，毕竟你上次电话，我俩因为这个问题差点聊崩了，你那天不是还很坚定地说你要慢慢来吗？”
　　“我改主意了。”
　　“哦——”梁砚拖长音调，在电话里嘿嘿笑道，“这么喜欢他？实话实说，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我们清冷高傲又铁石心肠的沈警官打算主动。”
　　沈浔微微蹙眉，“我和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来挖苦我的。”
　　梁砚：“好好好，我错啦，请问沈先生想咨询些什么呢？”
　　沈浔：“你觉得什么样的告白，最能打动人？”
　　梁砚不假思索，“真诚。”
　　他又重复一遍，用郑重其事的语气，“我觉得就只有真诚。”
　　沈浔闻言陷入沉思，许久之后他说：“我明白了。”
　　那边梁砚哑然失笑，感情前面说的那些天南地北的话题，都是在为这一个问题做铺垫啊，他还想就这告白的事情再多聊几句，却听到沈浔说——
　　“我没其他的事了，那我挂了。”
　　“等一下！”梁砚连忙道。
　　“还有什么事？”
　　“想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改主意的？”
　　“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是对的。”
　　“说人话。”
　　“他在联谊会上……很受欢迎。”
　　梁砚发现重点，“他怎么参加联谊去了？”
　　沈浔：“同校老师拉上他凑人头的。”
　　梁砚点点头，又问，“那你有没有想好在什么见到他之后先说些什么，是一上来就告白？还是循循善诱？穿什么衣服去？要不要准备一些要礼物？比如说亲手写的信？”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沈浔是措手不及，一时哑口无声。
　　“你不会告诉我，你没想过这些问题吧？我这还有问题呢，比如你有没有设想过可能的突发情况和相应的紧急‘预案’？”梁砚举了个例子，“比如路上堵车。”
　　沈浔开始头疼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些，以至于现在才想了一点，大脑已然自觉萌生出退缩的想法，“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直都没什么仪式感。”
　　“算啦，”梁砚听出沈浔蓦然低落的语调，便话锋一转鼓励他，“有的时候想多了不但没用，反而徒增烦恼，总之祝你一切顺利！那我希望周日晚上我能等到你的好消息！”
　　“嗯。”
　　说完，对面挂了。
　　绿色气泡框显示通话结束，时长00：24：52。
　　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是八点二十九分。
　　沈浔站在原地静默几秒，忽然大步走到口门，抓起钥匙揣进口袋，换鞋开门再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
　　梁砚说的对，好歹有点仪式感。
　　而他，已经忘记上次剪头是猴年马月，只知道目前他的刘海已经长过双眉，低头看台阶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他确实应该去一次理发店。
　　沈浔独自一人，沿着人行道向前，两边是暖黄的路灯，灯光被染黄的香樟树，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光线的颜色称之为暖黄或许不够准确，它的黄中透着一点咖色，沈浔没来由的想起屿岚酒吧里，陈列的琥珀色的酒水，酒水能借给他勇气吗？
　　好不容易走了几百米，沈浔才发现自己上次去的那家理发店已经关停，应该是最近关的，蓝色铁皮卷门上还贴着转让告示。
　　还好没有办卡。
　　沈浔只好打开某德地图，搜索最近的一家理发店，预估距离，不远，能走过去，就是千算万算没想到缺德地图导航又一次带着他兜圈子，白白再浪费五分钟的时间。
　　见到新客的托尼老师异常热情，手里的理发围布甩了一个圈落到沈浔胸前，他又是夸沈浔长得帅，又是推荐各种烫染套餐护理套餐。
　　想起孟远岑说不喜欢烫头染发的男生，沈浔拒绝了，他用手指比了一个长度，“帮我剪短这么多。”
　　托尼老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的。”
　　剪到一半的时候沈浔就发现不对劲了，他小声提醒，“你好像……剪的有些多。”
　　托尼老师也学他之间的动作，手指比了一个长度，“不是这么多吗？”
　　沈浔沉默了几秒，“……算了，就这样吧。”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沈浔有些恍惚，他不敢说自己比理发师更懂发型，但是他还是更喜欢剪之前的，哪怕刘海长点。
　　托尼老师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剪完之后拿着吹风机吹了好久，就是为了让沈浔的新发型看上去很有型。
　　……结果现在被夜风吹乱了，一整个原形毕露。
　　沈浔以往不太在乎自己的发型，捣鼓的再好看，出个现场上个解剖台，发套一带，刑事科学技术部的大家伙都是蓝精灵。
　　但是明天要见孟远岑，这会儿又觉得梁砚的话简直是至理名言，他但凡有点风险意识，就能知道去一家新的理发店有踩雷风险——
　　“灯等灯等灯——”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沈浔的思绪，是孟远岑。
　　沈浔接通，“喂？”
　　孟远岑：“现在不忙吧。”
　　沈浔：“不忙。”
　　大晚上的，竟然又堵车，几辆小轿车和电瓶车一起按喇叭。
　　孟远岑可能是听到了沈浔这边的动静，“你在外面？”
　　沈浔：“嗯，我刚从理发店出来。”
　　孟远岑笑道：“沈警官换发型了？”
　　沈浔叹了一声，“别说了，踩雷，我给理发师比划的是两厘米，他像是给我剪了两个两厘米。”
　　孟远岑被逗笑了，笑完安慰道：“没事，你长的好看，什么发型都能驾驭。”
　　沈浔闻言没说话，脚步和心跳都不声不响地快了些。
　　感觉过了很久，胸口才适应异样的感觉，“孟远岑……我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一边打电话，一边沿着人行道走回家。”
　　“那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
　　他路过与来时相似的风景，却又大不相同，暖黄的路灯相互依偎，染黄的香樟树与夜风缠绵，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在说笑。
　　“如果是以前的话，我会一个人走这条路，然后就会觉得条路很长，我怎么还没走到家，但我又不想打车，因为非必要不打车，我要省钱。”
　　“那你以后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为沈警官提供专属陪聊服务。”
　　“那我还要备好耳机，而且是蓝牙耳机，得充满电。”沈浔边走边低着头笑，他用鞋尖踢走几篇掉落的香樟叶，“因为我现在举着手机和你聊天，举久了胳膊酸，但这条路还挺长。”
　　“那你换条胳膊。”
　　“已经换了两次了。”沈浔说，“我又不傻。”
　　“那怎么办，我们不聊了？”孟远岑认真起来。
　　“别，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浔开玩笑，“手再酸也没有一场解剖做下来酸，都在沈警官能够忍受的范围内，而且这才几分钟，你的服务时长也太短了，孟老师。”
　　这话是有歧义的，可惜等沈浔意识到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去了，他的脸颊开始不可抑制地慢慢地变烫，耳朵也是。
　　还好孟远岑看不见。


第二十八章 “运气真差。”
　　也不知道对面是真没听出歧义，还是故意装作没听出来，通话里孟远岑的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那沈警官想要我服务多长时间才满意，嗯？”
　　沈浔的耳根骤然滚烫，浸在夜风里都无法冷却下来：“……”
　　“喂？沈浔？”偏偏始作俑者还在无辜追问，“怎么不说话了？我听不到你声音？是卡了吗？”
　　“……我们别说这个了，听起来有点奇怪。”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安静两秒，又传来许多声清笑，孟远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他连说话的时候都在笑，“沈警官这么纯情的吗？”
　　“……”
　　就知道是这样，沈浔心道，他就知道孟远岑品出了话外之音，还要装作没听懂逗人玩，至于纯情……他才不纯情，年少气血方刚时阅片无数，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而且刚刚那个瞬间，脑海里还真飞过不少黄色废料。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免得对方听了又要揪着不放。
　　大概是感觉到沈浔没有想回答的意思，孟远岑便把话题绕开了，开始和沈浔聊聊生活中稀松平常的小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上句接着下句。
　　就这样随意地聊，直到翡翠花园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沈浔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完这段很长的路。
　　和孟远岑聊天真的不费气力，是以他快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复孟远岑的消息时，他已经不用绞尽脑汁地思考下一轮对话，他们相处的状态宛如熟稔的朋友，就像现在——
　　孟远岑又在和他闲话家常，于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变得生动起来，沈浔闪了一下神，那股冲动的劲儿又上来，他脱口而出半句话，“孟远岑——”
　　他想说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嗯？怎么了？”
　　现在氛围太融洽太合适，在催促他献上几分把窗户纸捅破的勇气。
　　“……我到家了。”
　　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沈浔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入口，谁知道一束光照进去，是碰壁，还是豁然开朗？
　　而且告白的话留到见面说，才显得更加真诚吧？
　　他稀缺的仪式感此刻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挺快的啊。”
　　孟远岑对这场内心挣扎一无所知。
　　“嗯。”沈浔装作无事发生地轻轻附和。
　　他回到家后，两人并没有聊多久，就到了睡觉的点，他和孟远岑在电话里互道晚安。
　　洗漱完毕，沈浔钻进被窝里，没准备马上睡，因为知道自己睡不着，他熬夜熬习惯了。
　　沈浔刷了很久的手机，关于各路网友编撰的“告白妙招”，他以前从来不信这个东西，现在却所有改观，好歹都是些过来人的经验。
　　可惜一小时后，手机电量先撑不住了，被迫脱离视线，连上充电器和插座。
　　沈浔终于死心塌地躺下睡觉。
　　预料之中的是，这晚又难以入眠。
　　卧室里漆黑一片，沈浔身体累的不行，大脑仍旧不肯停止运转，他在想明天见面会发生什么？能做到吗？会成功吗？
　　最后那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于是他实在忍不住，将他们所有或大或小的交集统统从回忆里翻出来，反复的琢磨、推敲，企图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作为判断明日能告白成功的证据。
　　最后也不记得是凌晨几点，沈浔终于睡着，反正醒来时已经早上十点，早餐随便糊弄过去。
　　从衣柜里挑挑拣拣，翻出看起来最新的衣服，再钻进卧室洗澡——
　　这是沈浔做法医以来的职业病之一，去他认为的重要的场合都会反复洗澡，他的嗅觉已经对各种臭味迟钝，总担心身上有他闻不到的味道。
　　换好衣服，头发也吹干。
　　墙壁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五。
　　可以出发了，现在他得拿钥匙，所以钥匙在哪来着？
　　沈浔绕着屋子找了一圈，杳无踪影，一摸衣服，才发现钥匙就在口袋里。
　　还有手机。
　　沈浔跑回卧室，拿起手机正要往兜里揣，一看屏幕，百分之三的电。
　　明明昨晚有给手机充电，充电器还连接在插板上……原来他忘记打开插板的开关了，很好。
　　所以现在是没有时间等电充满，只能借助充电宝……充电宝又在哪里？
　　想到这儿，沈浔也真是佩服自己，还好这次计划出发的时间早，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多小时，所以他应该听梁砚的话多想想的，因为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他又开始在屋子里盲目地寻找起来。
　　虽然费了点功夫，但好在没有白费功夫，沈浔在厨房里找到了落灰的充电宝，电量还剩百分之七十，够用。
　　目前只差一根数据线，他大步走回卧室，才拿到手——
　　手机铃声陡然响起。
　　是孟远岑吗？
　　沈浔无端有些紧张。
　　孟远岑打电话来是想问什么？
　　他接通之后又该说什么？
　　掌心覆上手机的背面，金属材质，冰凉的，沈浔屏住呼吸翻过来——
　　不是……孟远岑。
　　是刘队。
　　他赶忙按下接听键。
　　刘队肃穆的声音传到耳边，“派出所来电，说辖区内发生了一起案件，你尽快赶到现场。”
　　对面只简要地说了几句就挂断电话，顺便也榨干了手机最后一丁点的电量，手机自动关机。
　　只能说幸好刚才找到了充电宝。
　　匆匆连上，手机开机键怎么按却都没有反应，刻不容缓，沈浔只好改变策略，从门口的零钱盒里拿了几张纸币，在大马路上用手打车，有种返璞归真的错觉。
　　坐上出租车后，他有些失神地想，今天的约会和告白一起泡了汤，真像在应验某句话，当人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全世界都在阻止他。
　　熬过几分钟，沈浔再次尝试将手机开机，还是没反应。
　　他烦躁地吐出一口气，今天运气真差。
　　司机的运气反倒很好，一路绿灯。
　　沈浔才下出租车没多久，又上了警车。
　　老张见了他，开玩笑道：“小沈，你猜猜今天是哪位值班法医中了奖？”
　　沈浔随便说了一个名字，“老王。”
　　老张笑道：“你怎么猜老王？肯定不是老王啊，老王上周不是和你一起值班的吗？”
　　见沈浔没有什么猜谜的兴致，他直接公布了答案，“是小阮，想不到吧？小阮这运气真的绝，第三次遇见命案了。”
　　沈浔点了点头，“嗯。”
　　老张扭头盯着沈浔看了几眼，似乎察觉到什么，“你怎么了？感觉你脸色有点差，不舒服吗？”
　　沈浔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老张拍了拍沈浔的肩，“忍忍吧，咱们都不容易，干完这场，回去好好睡个觉，睡他个天昏地暗、地老天荒。”
　　若是平常，沈浔可能还会调侃老张一句“成语还能这么用”，但是此刻，他只牵动了一下唇角，垂眸说：“谢谢张哥。”
　　“谢什么谢，今天怎么和我这么客气，见外了啊。”
　　沈浔礼貌性的“嗯”了一声，他低下头，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重复按开机键的动作，结果依然毫无反应。
　　估计要么是充电宝坏了，要么是接口接触不良，这下他彻底不抱有希望。
　　沈浔转头看向老张，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低声道：“你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一下？”
　　老张二话没说递过去，“喏。”
　　他又问：“怎么了？”
　　“我手机没电了。”沈浔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起来，“我发条短信，有人还在等我。”


第二十九章 “对不起。”
　　【我是沈浔，我的手机没电了，我借的同事的手机给你发的短信，聿海区有案子，我得出现场，今天中午的聚餐我来不了了，实在是抱歉，我们改天再约】
　　提示：请输入收件人号码。
　　沈浔迟疑地敲出一串数字，之前有专门背过孟远岑的手机号，他应该没有记错……吧。
　　还是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以防万一，沈浔决定用微信再给孟远岑发一条信息，“老张，我再用你手机登一下我微信，可以吗？”
　　老张摆摆手，“登吧。”
　　输入账号、密码——
　　提示：你正在一台新设备登录微信，为了你的账号安全，请进行安全验证。
　　沈浔：“……”
　　他现在既不能收到登录验证码，也不能常用设备扫码，整个整就是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开登录保护，正准备继续操作试试，又听到刘队高声宣布目的地到了，警车随后稳稳停下。
　　沈浔把手机塞回到老张怀里，开始穿戴手套发套。
　　案发地点是春来小区的二号住宅，死者女性，是住宅的女主人，四十五岁，尸体被发现时处于缢吊状态，报案人是死者的弟弟，他坚称自己的姐姐不可能自杀。
　　住宅有三层，沈浔等人来到二楼，只见尸体已经放平，小阮蹲在尸体旁边，看影像相机里的照片，两人在讨论些什么。
　　包括沈浔在内的刑技人员随即加入到现场勘查之中去。
　　勘查结束后，法医们又马不停蹄地前往司法鉴定中心。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小阮第一次主刀，紧张的不行，穿手术衣的时候拧着眉毛反复回忆操作流程，万一操作不当，可能会影响后续的判断，甚至是案情的进展。
　　沈浔见状温声道：“放轻松，我们如果看到你马上要做错了，会及时阻止你的，还有，这次要多开一个脊髓腔，别忘了。”
　　相机拍照结束，3D激光扫描仪扫描也结束，小阮站到解剖台，深吸一口气，刀片绕过损伤“Y”字型切开，先暴露胸腹盆腔，对脏器进行肉眼大体观察，然后是电锯开颅腔和手术刀切开脊髓腔。
　　沈浔配合小阮，递上下一步所需的手术器械，采集血液、尿液、胃内容物等生物检材，再对取出的器官测量称重。
　　五腔检验完毕后，缝合切口，清洗尸体身上的血水，解剖暂时告一段落，小阮长舒一口气，跟着大家伙一起收拾残局后，又没忍住再去卫生间吐了一次，用柠檬片搓手搓了好久。
　　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沈浔已经将刑事技术大队的白色大褂套上，蓝色口罩一戴，只露出一双精致的桃花眼。
　　小阮随口问道：“沈哥你干啥去？”
　　沈浔：“去做毒物鉴定，赵哥喊我过去帮忙。”
　　其实法医学内部也有划分的，按理说，法医们应该各司其职，实际上，聿海分局的法医就那么六位，人手不够根本没法分，毒物鉴定、物证鉴定谁能上谁上，谁有空谁上。
　　“辛苦沈哥了，”小阮看着沈浔的背影，忍不住夸道，“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沈浔闻言哑然失笑，回头挑了挑眉，“那我把它脱下来给你穿，你代替我去做毒物鉴定？”
　　小阮连忙摇手拒绝，“不了不了，沈哥您请。”
　　领导特意电话叮嘱六人，尸检完成后赶快回单位，刑侦大队也在等尸检结果，这对判断案件性质——究竟是不是刑事案件——以及后续调查都起到关键的作用。
　　沈浔等人忙的已经不知今夕何日，一刻没歇地往单位赶。
　　路上，老张收到一条短信，他胳膊肘捅了捅沈浔，“刘队让你把手机开机，他打你电话打不通。”
　　沈浔蹙眉道：“我手机没电了，带了充电宝，但是充电宝又坏了。”
　　老张：“我有，我回去借你。”
　　回到办公室，他第一时间拿出自己的充电宝，用以江湖救急。
　　沈浔感激不尽，连上没多久，他的手机活过来了，开机后屏幕上跳出几个未接电话，孟远岑的，沈浔想，他十二点之前已经发过短信了，现在还要忙着论证死因，所以暂时没管。
　　负责痕检的和负责尸检的围坐在一起讨论，集思广益。
　　“住宅共三层，混砖结构，连接每层的楼梯都有东侧和西侧两个转角，楼梯宽120cm，台阶高18cm，坡度34度，”痕检老胡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在这里，通往三楼的西侧楼梯间上方，这根木横梁上，发现一条长160cm的蓝色布带……”
　　白板上是洗出来的照片，老张自告奋勇地在上面涂涂画画做记录。
　　过了半晌，刑警老朱来敲门，“各位专家们讨论的怎么样了？”
　　这会儿需要一个专家来总结陈词，于是他问：“这次是谁主刀来着？”
　　“我……”阮温茂站了出来，他脑子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现象，还没能互相联系联出所以然来，结结巴巴陈述几句事实之后，终于说不下去了。
　　沈浔本来有意锻炼小阮，见对方有些吃力，便用手在小阮的左肩上拍了一下，示意对方让自己来说：“不是上吊自杀。”
　　看着文字记录，沈浔继续道：“首先，颈部切开后，未见皮下及肌肉出血淤血，舌骨、甲状软骨、环状软骨、气管未见损伤和骨折，说明颈部索沟是死后形成的。”
　　“全身虽然有许多处擦伤、挫伤，但都不是致命伤。”
　　“那死因是？”
　　“我认为是脊椎脱位，导致的呼吸停止，就是窒息而亡。”
　　沈浔解释道：“因为在尸检中我们发现，颈部活动度异常，左右大约各四十度，1，2颈椎间的间距变大，第二颈椎处有淤血，额部头皮血肿，所以我的意见是，颈椎处的损伤，应当为额部撞击地面，导致枕颈部受到暴力作用形成的，因为1，2颈椎脱位，上颈脊髓损伤，神经不能传达呼吸信号，呼吸停止。”
　　“从索沟、面部的淤血，皮下出血，左右眼睑结膜淤血，颈椎深部有小范围的肌肉出血、淤血，这些窒息症状也证实了我上面的观点。”
　　“当然还要等毒物鉴定意见出来，排除常规毒物中毒。”
　　老朱：“所以是伪装的自杀。”
　　沈浔点了点头，“对。”
　　老朱：“谢了兄弟。”
　　沈浔：“不谢。”
　　小阮愣愣地目送老朱离去，再次看向沈浔，眼里充满了感激，“谢谢沈哥，我感觉这次的尸检鉴定报告里分析论证那一部分，您刚刚已经帮我说完了一大半。”
　　沈浔颔首，“加油。”
　　天在不知不觉间就黑了，法医们“臭”味相投，偶有同事路过，多看他们几眼，眼底的意思很明显——又出现场去了吧？
　　因为白天的工作量实在是大，伤脑也伤神，沈浔累到连点顿好吃的外卖的心情都没有，和其他几位法医结伴去食堂吃饭了，虽然食堂大妈的手艺非常一般，但他吃的很香，可能中午没正经吃上一餐，人饿起来吃什么都香。
　　忽然，躺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梁砚的消息——
　　【怎么样？告白成功了吗？】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沈浔就开始心烦，对面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他锁了屏直接把手机丢回桌面，静默几秒，又想到梁砚毕竟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该被迁怒，于是又拿起手机来回复。
　　【没有，出现场去了】
　　为了防止梁砚追问，沈浔再添上一句。
　　【在单位忙，不回消息了】
　　这下梁砚果然没回复，但他成功把沈浔的思绪带跑偏了。
　　沈浔想起今天放孟远岑鸽子的事情，还有那条略显敷衍的短信，有种恍如隔日的感觉。
　　扒拉几口又把筷子放下了，掏出手机，指尖点进联系人列表，沈浔低头看了一眼，无声默念孟远岑的手机号码，念到最后四个数字——
　　等等，3609，他怎么记得他输入的好像是3069……他不会真的发错人了吧？！
　　沈浔一下胃口全无，餐盘里的饭胡乱扒完，走到某处人少的角落，直接拨了孟远岑的号码。
　　“喂？”
　　是孟远岑的声音。
　　沈浔直接说：“我中午给你发的短信你收到了吗？”
　　“没有，”对面也沉默了一瞬，“我还是刚从梁砚那边得知，你出现场去了，现在很忙。”
　　沈浔闻言心头一颤，靠着墙缓缓蹲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孟远岑的语气倒是很平静，“我在那边等了你两个小时，没等到你来，所以就走了。”
　　“对不起……”
　　“我猜到你可能出现场去了，来不及通知我一声，那你现在好好忙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你先别挂，”沈浔垂眸小声道，尾音里透露出几分恳求的意味，“你能不能听我解释几句？”
　　“你说吧。”
　　“我——”
　　“沈浔你好了没！刘队喊我们开会！”又听到老张在背后喊道。
　　沈浔咬着牙对电话那头说：“对不起我得先挂了，我以后再和你解释。”
　　说完，也没等孟远岑给出回应，他直接结束通话。
　　作者有话要说：
　　*死因论证部分参考法医学第七版教材以及人民法院发布的刑事判决书


第三十章 “不要走。”
　　会议上，刘队带领大家梳理已有的证据链，众人推理来排查去，一致认为死者的丈夫很可疑，因为丈夫在初次审讯时，一口咬定自己的妻子是自杀，这明显和法医的尸检结果不符。
　　会议结束后，沈浔等人回到办公室继续赶报告。
　　期间，老王和老张出去了一次，是被叫去做DNA鉴定，回来之后，老王摸着下巴说：“透露点进度，我感觉快要破案了，兄弟们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前方。”
　　老王资历深厚有威望，此话一出，信的人还不少，大家跟打了鸡血似的，立马浑身充满了干劲。
　　这其中也包括沈浔，是以等他收工准备洗洗睡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才将工作搁置下来，沈浔又忍不住开始惦记起孟远岑的事情，这个点打电话属于扰民，但是沈浔不想再拖到明天，犹豫再三还是给对方发送了一条语音消息。
　　“我在上个电话里想解释的是，我有在第一时间通知你取消这次约会，只是因为我去案发现场的路上，手机正好没电，充电宝也恰巧坏了，我借同事的手机给你发短信，但是我记错了你的手机号码，我以为你收到了消息，再加上我下午一直在忙尸检，所以没有回复你的未接电话，实在很抱歉。”
　　夜深人静，果然没有立即收到回复。
　　入睡前，沈浔苦中作乐地想，睡在分局也有好处，一觉醒来到了周一，明早上班都不用挤地铁——不对，是今早。
　　被闹钟吵醒，又是忙碌的一天。
　　周一傍晚，领导来电话说，案子破了，整个法医小组一齐欢呼起来，破了，就意味着今晚不用加班，明天不用再神经紧绷地面对案情，也没有被领导派去二次勘查现场的可能，顶多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
　　于是这天下班，沈浔掐着点给孟远岑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他和老张要的，关于那条不小心发错人的短信，图片上显示2022年11月28日，上午11点28分，收件人的尾号是3069。
　　对面秒回了，内容却与这张截图无关，是孟远岑在问：“你下班了？”
　　【对】
　　“可以接电话吗？”
　　【可以】
　　屏幕上跳出孟远岑的电话请求，接通之后，沈浔抢先一步说：“我刚刚发给你的短信截图就是书证，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再提供证人证言，来证明我确实在12点之前给你发了消息。”
　　对面过于严谨认真，孟远岑忍不住笑了一声，“不用了沈警官，我相信你。”
　　他又想起了什么，随口调侃道：“你发给我的截图，收件人手机号码那一行，我乍一看也以为是我的号码，读了一遍才发现是顺序出了问题。”
　　沈浔尴尬地抿了一下唇瓣，他轻声保证道：“我这次一定彻底记清楚了，绝对不会记错了。”
　　“至于我欠你的这一顿火锅——”沈浔其实很想给出一个承诺，但他知道，他的任何承诺都有可能被他的职业、被他赋予的责任所打破，话语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声音逐渐变得低落，“以后会补给你的，但是我真的不能确定会在哪天。”
　　“没关系。”孟远岑却说。
　　周围有同事陆续路过，和他告别，沈浔也朝向他们挥了挥手，对着手机说：“我也要回家了。”
　　孟远岑：“嗯。”
　　沈浔：“……那我挂了？”
　　孟远岑笑道：“又挂我电话是吧。”
　　明明是开玩笑的语气，却说的沈浔一下又不敢挂了，他僵在原地，踌躇片刻，才试探地说：“……那我不挂，你来挂？”
　　孟远岑轻嗤一声，“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把沈浔问的是哑口无言，仔细想想还真没什么区别，因为本意都是他想先结束通话。
　　好在那边孟远岑换了个问题，“你是乘地铁回去吗？”
　　沈浔点了点头道：“对。”
　　孟远岑：“那你走到地铁站再挂，陪我多聊一会儿。”
　　沈浔即刻答应，“好。”
　　他心里还愧疚着，因为周日中午放孟远岑鸽子的事情，所以对方提出的条件，他能满足就满足。
　　沿着人行道，和孟远岑边走边聊，天色渐渐地黯淡，路灯亮起，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这场面似曾相识，只差在温度。
　　桦沣这座城市的昼夜温差有些大，十几天前就过了立冬，沈浔的指关节被冻到泛红，缩着脖子对抗寒风。
　　他穿少了，回去得加衣服，沈浔想了想，掏出蓝牙耳机，手机就顺理成章地落入口袋里，终于解放双手。
　　就这样到地铁站入口，沈浔暗示几句自己走到地铁站了，谁想对面聊得正起劲，直接忽视他的暗示。
　　沈浔只好再走进地铁站里，他不习惯在公共场合聊私人的事情，缩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对面正说得绘声绘色，仍旧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
　　沈浔不好意思再主动提挂电话的事情，就站在原地陪孟远岑谈天说地，想着等到对方说到无话可说就好，话总能说完的。
　　可是孟远岑是谁，老师加律师，无论是主业副业都在磨练他的口才，沈浔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心里不免焦急起来，他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我要去买票了。”
　　话里的潜台词就是我要上地铁了，咱们能不能回家再聊？
　　电话里孟远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我和你聊到现在，你都没发现什么吗？”
　　沈浔一脸懵地追问：“什么？”
　　“你往右手边看。”
　　沈浔就扭头往右手边看——
　　孟远岑就在眼前。
　　那一瞬间，无关的人群被视线过滤化作虚影，唯有孟远岑的身影清晰也坚定，黑色的毛呢大衣像是写意画里寥寥几笔，浓墨勾勒出他高挑的身形，他的喉结在白色毛衣领口处若隐若现，还是类方形的银丝眼镜，温和的笑意。
　　“看见我了吗？”
　　听筒里是孟远岑的声音，视线里孟远岑在朝自己走来。
　　沈浔愣愣地对着电话说：“你怎么来了……”
　　对方答的坦然，“不是说我想见你吗？”
　　沈浔一时静默无言，耳边好像听到了砰砰砰的跳动声，他还没来得及细辨这是什么，听到孟远岑又问：“不欢迎吗？”
　　沈浔连忙否认，“不是不是。”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还好。”
　　方才咫尺外的孟远岑，现在就站在他的眼前，他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我今天正好路过聿海分局，顺便送你回家。”
　　这不是询问句，而是陈述句，平和的语气中透露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说着，捉住了沈浔的掌心，牵着对方走向停车场。
　　沈浔的手背原本被寒风吹到冰凉，有了对方过渡的体温，开始发热，再变得滚烫。
　　谁也没有挣脱，他们默许了，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是沈浔第二次坐上孟远岑的车，依旧是副驾驶位。
　　启动车辆前，孟远岑问：“你晕车吗？”
　　沈浔答道：“不晕车。”
　　然后车辆开始移动，孟远岑把车里的暖气打开了。
　　沈浔的右边是深灰色的车窗玻璃，玻璃外是飞速向后奔跑的风景，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于是收回视线，偷偷去打量孟远岑的侧脸。
　　很好看，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他的目光过于袒露，很快就被孟远岑发现了，“为什么盯着我？有什么话想说吗？”
　　沈浔静默了几秒，像是下定决心，“……不如就今晚吧，今晚我和你去吃火锅。”
　　“不用了。”
　　对方拒绝得不假思索，沈浔闻言心间一窒，果然，果然孟远岑还是不愿意，如果是自己估计也不会答应吧，被放鸽子，轻飘飘的道歉也显得很没有诚意……
　　他正胡思乱想时，车辆右转，身体由于惯性晃了一下，随后跟随车辆继续前行。
　　“你昨晚凌晨两点还发消息给我，忙了十几个小时，还要大老远的跑过去陪我吃饭？”孟远岑解释道，“回去好好休息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但谁也不知道以后是多久，沈浔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他垂眸说：“谢谢。”
　　来到小区楼下，孟远岑执意要送沈浔上楼。
　　到家门口，沈浔又执意让孟远岑坐一会儿再走。
　　沈浔给自己和孟远岑分别倒了一杯白开水，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靠的近。
　　指骨攥紧玻璃杯，沈浔抿了一口温水，“周日中午的事情真的很抱歉。”
　　孟远岑说：“这事已经过去了，翻篇了，我们不说这个。”
　　沈浔又抿了抿杯口，“我感觉我周日傍晚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生气了……对不起。”
　　孟远岑当即笑着否认，“我没有生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我——”沈浔想反驳，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那天孟远岑藏在手机屏幕后面，他只能听得见对方的声音。
　　于是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没看到。”
　　“那不就成了？”孟远岑低头看向他，用指关节在沈浔掌心的玻璃杯壁上敲了敲，“所以是沈警官想多了。”
　　玻璃杯震颤，透过掌心蔓延到胸口，沈浔缓缓地点了点头。
　　孟远岑又问：“等会儿晚饭怎么办？”
　　沈浔稍加思索，“点外卖吧。”
　　“可以。”孟远岑一口喝完沈浔倒的那杯水，玻璃杯敲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来，将钥匙握在掌心，“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好好休息。”
　　沈浔也站起来，仰头问道：“你晚上有事吗？”
　　孟远岑：“这倒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在这里，好像会打扰到你休息。”
　　沈浔说：“不会。”
　　孟远岑闻言静静地看了沈浔几眼，笑了，“怎么不会，我这人话多，说起来没完没了，你会嫌吵的，好好补个觉，别太累了。”
　　说完，他走到门口低头换鞋。
　　沈浔看着孟远岑的背影，又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其中的温热应该早就散去，但又好像还有几分残留，对他来说是很陌生的体验。
　　相反，孟远岑走之后，他要独自等待送到门口外卖，在卧室里和手机电脑无声地交流，一个人躺在床上熬过漫长的失眠，这才是熟悉的生活。
　　“不要走。”
　　他先听到自己这样说。
　　然后沈浔低下头，伸手攥住孟远岑的衣角，“如果你今晚什么事都没有，那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第三十一章 “接吻？”
　　孟远岑闻言转身望去。
　　视线相交，沈浔宛如惊醒般，一下将手缩了回去。
　　暖色的顶灯将墙壁映成醺黄，像琥珀色酒水折射出的光，像对方被照亮的深褐色瞳孔，像不真实的梦境。
　　沈浔急忙转身，赶在孟远岑开口之前，留给对方一个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你没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
　　看着沈浔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孟远岑稍显无奈地笑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他原本就会答应。
　　储物间的木门被推开，沈浔整个人钻了进去，他在里面翻找的动作很快，刻意制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以此来掩盖他加快的心跳。
　　很快，沈浔手里拿着几罐啤酒出来了，“今晚请你吃晚饭，顺便喝几杯。”
　　孟远岑静静地看着沈浔，笑了，“好。”
　　他又换上拖鞋，坐回到沙发上。
　　这个点下厨脱离实际，还是外卖靠谱，两人商量了一小会儿，顾及彼此口味的同时，选择了一家评分较高的店铺下单，麻辣龙虾送来的时候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商家的保温措施做的很好，帮沈浔省去了加热的环节，他们直接开吃。
　　一圈一圈的红辣椒，颗粒状的花椒，黄色的粗土豆条和鲜艳的龙虾外壳一齐浸在浓汤里，表面漂浮一层透明的红油。
　　看得出来沈浔是真的喜欢吃辣，孟远岑想。
　　沈浔将筷子递给孟远岑，又给对方倒上一杯啤酒，“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孟远岑带上手套剥去龙虾的壳，吃完第一只，他表示，“确实很不错。”
　　沈浔浅淡地笑了一下，眉眼间有几分得意，“是吧，我的品位还是可以的。”
　　他说着，喝了一口啤酒，漂浮在顶端的白色泡沫因此散去许多，沈浔属于酒量不好但是又贪杯的那类人，还没喝多少，已经隐约感觉到他的思维开始变慢。
　　于是话语也变得更加随意起来，他说：“孟远岑，你现在戴的这个手套，我们上解剖台也要戴，是不是很神奇？”
　　孟远岑笑着问：“真的吗？”
　　“骗你干什么。”沈浔继续说，“当然不止塑料手套，外面还得套上橡胶手套。”
　　“我就知道，”孟远岑道，“你们不可能只戴一层塑料手套就上场的，这也太容易破了。”
　　“橡胶手套难道就不容易破了吗？”沈浔嗤笑一声，头头是道起来，“在锋利的解剖刀面前，什么都不堪一击，我想起来我当年有过一次惊险的经历，那时候我刚做法医——”
　　他忽然面色微变，“算了，不说了。”
　　孟远岑问：“为什么不说了？”
　　沈浔垂下头，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饭桌上说解剖的事情，多倒胃口。”
　　于是在孟远岑的视线里，对方清亮的瞳孔被眼帘遮住一半，无端显得有些落寞，“可我不这么觉得。”
　　沈浔蓦然抬眼，对上孟远岑的视线，酒精让头颅变得又昏又沉，他歪了一下脑袋，“你骗人，我才不信。”
　　孟远岑：“我说的是真心话。”
　　沈浔又将头低下来，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回应，又或者是其他，他用右手的五指从上而下罩住易拉罐，指尖微动，他无聊地看着手里的易拉罐转圈。
　　其实这也算是常有的、会发生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但是孟远岑却认为此时的沈浔，与以往时候都不同。
　　他想了想，问道：“这一顿，算是你欠我的那餐饭吗？”
　　沈浔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不算，这怎么能算？”
　　孟远岑：“行，那我以后可要天天惦记着。”
　　眼前的沈浔却忽然俯下身，伸长脖子盯着孟远岑看，眉眼间是半信半疑的神情，话题竟然又绕回到最初，“你真的喜欢听法医的故事吗？”
　　孟远岑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浔又问：“你胆子大吗？我敢说，你敢听吗？”
　　孟远岑挑了挑眉，“你说，你说了就知道了。”
　　“行。”沈浔连连点头，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做出决定，“我还是不说那些恐怖的、血腥的，我帮你把这部分略过去，就像法医纪录片里，那些一笔带过的镜头，再多拍一秒都过不了审。”
　　“不然你可能真的连饭都吃不下了，虽然——”他看着桌面上一扫而光的美食，“虽然我们已经吃完了。”
　　然后他开始吹嘘当年的光辉事迹，变得侃侃而谈，说得神采飞扬，职业赠予他的既是光环也是枷锁，但是一刻绝对是前者更多。
　　他好像喝醉了，孟远岑想。
　　对方的叙述里有很多专业术语，孟远岑虽然一知半解，但也听得认真，他时而附和道：“沈警官真厉害。”
　　一次还好，多附和上几次，沈浔也被逗笑了，“你也是真的捧场。”
　　“其实我刚刚说的有艺术加工的成分，现在破案很大程度上都是靠摄像头，法医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但是也不可或缺。”
　　沈浔眸光潋滟，宛如溪流倒映的两片桃花花瓣，眼波流转一轮，便落到孟远岑手边的酒杯上，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里面的啤酒似乎一口未动，“你怎么不喝？”
　　沈浔蹙眉追问道：“你是不喜欢喝啤酒吗？家里还有白酒，你要不要……”
　　说着他站起身来。
　　孟远岑眼疾手快，一把又将对方按回到椅子上，“不用了，啤酒挺好的。”
　　他盯着玻璃杯看了几眼，然后仰头一口闷掉。
　　沈浔在一旁打趣鼓掌，“孟老师好酒量。”
　　他们贪恋聊天的感觉，谈天说地，谈笑风生，直到沈浔站起来表示，他们该收拾一下桌面，这段对话因此暂停。
　　孟远岑就跟着沈浔一起收拾，后者的动作看上去略显迟钝缓慢，可能真醉了。
　　收拾完毕，沈浔把孟远岑送到客厅看电视，自己又缩到厨房里洗碗，也就几个碗，果然很快就完事。
　　等他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却见孟远岑站在沙发后，食指勾住钥匙串的铁环，沈浔神色一凝，“你又要走了吗？”
　　但是他没等孟远岑的回答，下一瞬，沈浔蓦然弯起眼睛笑了，他笑的明艳，深邃，瞳孔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他说：“孟远岑，你喝了我的啤酒，你不能酒驾，所以你得留下来。”
　　孟远岑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对的，今天的沈浔确实不一样，当冷艳美人不再拒人以千里之外，变得鲜活又灵动时，像是灰白的影片在须臾间拥有了色彩，视觉上的体验升级，他被一下狙击到胸口，正中红心。
　　虽然实际上，沈浔并没有成功地算计到他，孟远岑当时只是抵挡不住对方的恳求，想着满足一下也无妨，反正回去的方法不止开车这一个，还有代驾，还有公交地铁，无非就是麻烦了一些。
　　孟远岑朝着对方走进一步，“你喝醉了吗？”
　　沈浔蹙眉思考了一秒，才说：“我没有。”
　　他喝醉了，这下孟远岑几乎能够肯定。
　　还有一瓶罐装啤酒暂且幸存，沈浔坐到沙发上，无声地把玩它。
　　孟远岑静默一秒，走到沈浔对面，低头俯视对方，“你就这么想让我留下来吗？”
　　沈浔仰起头笑道：“想啊。”
　　闻言的刹那，钥匙串的铁环从右手指缝中迅速地滑下，落进孟远岑大衣口袋的底部。
　　视线里，泛滥的醉意从沈浔的脸颊蔓延到眼角，眼角因此微红，像是刚刚才从一场情事中脱身，孟远岑有些走神想，如果有一天，这双眼睛因为自己哭起来，应该会很好看——
　　思绪骤然停止，他猛地回过神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强行摒除杂念，孟远岑又听到沈浔的声音，大抵是喝醉的缘故，对方的咬字不如往常清晰，音节与音节黏连在一起——
　　“你要做吗？”
　　孟远岑呼吸一窒，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浔，“你说什么？”
　　“站着不累吗？”沈浔用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你不坐下来歇会儿吗？”
　　孟远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沈浔说的是“你要坐吗”，是他曲解了对方的意思，于是孟远岑沉默着走到沈浔身旁坐下，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浔扭头看了对方几眼，又将视线转回到手里的易拉罐上，他还想喝，便用食指去拉顶部的铁环，可能因为太过用力，打开的同时，手里的啤酒没拿稳晃了一晃，酒水溅了出来几滴，落到孟远岑的眼镜上。
　　他急忙将手里的易拉罐搁置于茶几。
　　“不好意思。”沈浔表示，“我弄脏了你的眼镜，我给你擦。”
　　说完，他用指尖捏住镜片中间用于连接的那一根银丝，缓缓地取了下来。
　　镜腿划过耳朵上方的肌肤而后脱离，原本完全清晰的视线开始出现模糊，孟远岑的度数并不高，但是在被脱下眼镜的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地眯起双眸。
　　努力适应无镜片的环境，视线重新找到聚焦，他看到自己的眼镜被托在掌心，餐巾纸包裹上镜片，沈浔边擦拭边小声嘀咕，“怎么擦不干净……”
　　孟远岑蓦然抓住沈浔的双腕。
　　指骨和对方的腕骨轻微的摩挲，他凝视着沈浔，只有后者白皙的皮肤被攥到隐约发红，作为这场缱绻对峙的证据。
　　沈浔问道：“怎么了？”
　　孟远岑陡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差点做了什么，他缓缓松开自己的双手，正打算退后一步——
　　却被沈浔一把捉住掌心。
　　只见沈浔眨了眨眼睛，他仰起头时，喉结的曲线尽数落入孟远岑的眼底，“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应该做一些事情？”
　　孟远岑声音有些低哑，“……什么事情？”
　　沈浔盯着孟远岑的眼睛看，他的神情好像清醒，又好像不清醒，“比如……接吻？”
　　话音刚落，孟远岑蓦然翻身将沈浔压进沙发里，呼吸不自禁地加快，升温，他只和沈浔对视一眼，然后俯身，毫不犹豫地吻下去。
　　孟远岑一边主导这场亲吻，一边收走沈浔掌心里的眼镜，放进大衣口袋，在理智决堤之前，他想，这是沈浔主动邀请他的，他没有趁人之危。


第三十二章 “没感觉？”
　　唇瓣强势地碾过唇瓣，舌尖灵活地撬开牙关，勾住其中的柔软，再至死不渝地纠缠，呼吸交融后变得滚烫，湿热传到脖颈，孟远岑用手指将毛衣衣领往下勾了勾，他吻过一轮，半掀眼帘——
　　只见沈浔的头仰到最大限度，下颌处的肌肉因此紧绷，勾勒出精致的骨相，他在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跟着一起一伏，凌乱的黑发有种被蹂躏的美感，浅褐色的瞳孔之上氤氲一层水雾，水雾下是自己的倒影。
　　“换个地方吧。”孟远岑咬上沈浔的耳垂，齿尖在软骨上轻轻摩挲，他如愿得到对方唇齿间泄露的低吟，“可以吗？”
　　沈浔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勾住孟远岑的脖子，用指尖紧紧攥住对方后背的大衣面料，攥出许多条褶皱，两只耳朵上还留有暂未消去的牙印，耳廓和眼尾一起泛着红，他点了点头。
　　孟远岑抱着沈浔进了卧室，后者松开双臂，顺势掉落在纯白的床单上，依然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躺下，侧身蜷缩了一下双腿。
　　呢子大衣被他随手丢在地上，很快大衣上面又多了一件毛衣和一条皮带。
　　孟远岑双手撑在沈浔的身侧，声音沙哑，“润滑在哪里？”
　　沈浔没有回答。
　　孟远岑以为他没听见，便将整个人都伏在沈浔的身上，呼吸尽数喷在对方后颈的皮肤上，他咬着沈浔的耳朵，艰涩地再问：“你应该有的，我们现在需要那个东西，所以告诉我……它在哪里？”
　　还是没有回应。
　　孟远岑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沈浔？”
　　身下的人没理他，于是他呢喃着重复，“沈浔，你理一理我。”
　　对方却仍旧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只是呼吸变得缓慢又平和，过了几秒，孟远岑看到沈浔无意识弯起脊背，头往胸口的方向埋，像是一个缩进被窝里的动作。
　　孟远岑不再耳鬓厮磨，他撑起双臂，盯着对方观察了一会儿，终于能够确定——
　　沈浔睡着了。
　　也是，周日上午加班到凌晨，没睡多久又要开始周一白天的工作，精疲力尽地下班，喝醉酒头晕脑胀，迷迷糊糊，就更容易睡了，只是，孟远岑低头看了一眼，只是挑火的人撩完就跑，他还得自行解决生理需求，这多少有些不公平吧？
　　孟远岑静默须臾，无奈地吐出一口粗重的气息，他选择不再打扰对方休息，帮沈浔脱了外衣，盖上被子，掖好被角，然后步伐仓促地奔向卫生间。
　　.
　　沈浔是被闹钟吵醒的。
　　立冬之后的天黑得快也亮得晚，他哆嗦着穿好衣服，困倦地走到洗漱台前刷牙，牙刷柄碰到下嘴唇产生痛感，沈浔盯着镜子打量，原来是破了。
　　怎么会破？
　　他的思绪转回到昨晚，他求孟远岑留下来，他坐在餐桌旁和孟远岑聊天，再然后，记忆开始僵滞不前，只有一些零碎的、不连贯的片段，大脑像是被塞进一团浆糊，将这些片段浸透，变得模糊不可分辨。
　　溜进厨房，在平底锅上放了两片面包，调成小火，正要准备回去继续洗脸的沈浔，忽然发现平底锅旁边留有一张字条，压在玻璃杯上。
　　“今早有课，我还要去学校食堂吃早饭，被迫先走一步。PS：昨天的龙虾和啤酒很美味，我很喜欢。孟远岑留。”
　　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简笔画笑脸。
　　沈浔拿起来读了一遍，似懂非懂，他将字条揣进口袋里。
　　回到洗漱台前，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止不住地思考，先走一步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孟远岑在他家过夜了吗？
　　又伸手碰了一下嘴唇上的破裂，沈浔开始变得笃定，字面的意思应该是孟远岑有留下来过夜，既然都留下来过夜了，那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浔站在原地愣愣地想了一会儿，还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焦糊味。
　　糟了，他的面包！
　　最后沈浔咬着一块焦了但是没完全焦的面包出了门，在更衣室换上警服后，来到法医办公室，大家聊得火热，关于前两天的案子。
　　“所以妻子是被丈夫不小心推下楼梯摔死的？”
　　“这算过失致人死亡罪还是故意杀人罪？”
　　沈浔没有参与到讨论中去，因为他不是很感兴趣，坐在电脑前开始忙自己手里的活，偶尔走神还是因为孟远岑的事情，他想送对方一件礼物，作为上次爽约的赔礼，此念一出，像是在大脑里生根发芽，如影随形，时不时闪现一下，扰乱他的思绪。
　　午休的时候，又收到梁砚的消息——
　　【怎么样？案子忙完了吗？能说说你和孟远岑发展到哪步了吗？我是真的很好奇！】
　　于是沈浔做个简要的概述发送过去，最后他问梁砚：我想送一件赔礼的礼物，你觉得送什么好？
　　梁砚的重点却跑偏了：你说他亲自来接你，留下来陪你喝酒，然后呢？
　　他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无名的激动：你也喝了酒，他也喝了酒，你们难道没有发生什么吗！
　　沈浔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如果不是梁砚，他可能会含糊过去。
　　他告诉梁砚：我感觉我们可能接吻了，但是我不确定，因为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你也知道，我是一杯倒的酒量，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梁砚确实见过沈浔喝醉的模样，刚开始还觉得挺不可思议，现在已经是多见少怪了。
　　他又想到什么：等一下，那昨晚是谁提出的喝酒？
　　沈浔：是我
　　梁砚：你是故意的？
　　沈浔静默片刻，决定和梁砚坦诚：是的，我想我平时没有勇气，喝醉了总会有勇气吧？我确实想赌一次，但我好像……失败了
　　梁砚：？
　　沈浔：早上的时候发现嘴唇破了，像是被咬破的，但是我去检查床单，又去检查洗衣机，一切如常，还有我放在床头柜里盒子，连包装都没有撕开，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只接了一个吻，我甚至不知道这个吻是不是我强迫他的？
　　半垂眼帘，沈浔缓慢地打出一行字。
　　【你说，这样是不是代表他对我没感觉？】
　　梁砚：……
　　梁砚：他要是对你没感觉，就不会在被你放了鸽子之后，还不计前嫌，大老远的从桦大跑到聿海分局接你下班了笨蛋！
　　梁砚稍加思索后真诚发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是不行，就是……那方面的功能有障碍？
　　作者有话要说：
　　美艳法医在线索吻，霸道律师为何无动于衷？


第三十三章 “你不记得？”
　　然后梁砚的思维一去不复返，顺着功能障碍的治疗难度问题继续拓展、延伸，因为太熟，梁砚发起消息来也毫不避讳，措辞直白。
　　那些内容沈浔简直没眼看，他随即明确表示自己不想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然后强行结束这场毫无营养的对话。
　　所以到底送孟远岑什么礼物才比较合适？
　　直到下班回家，他也没想出满意的答案，反而先等来了孟远岑的通话请求。
　　两人闲聊几句后，孟远岑忽然说：“我其实现在很想去分局门口接你回家的，但是我晚上有课，时间上不允许，如果路上觉得无聊了，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沈浔记得昨天孟远岑的说辞还是正好路过分局门口，今天变成了想来分局，两者细微的差异让他的心底像是被春日柳絮抚过，悄无声息的痒意，明明现在是初冬。
　　他没有接话，反而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今早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嘴唇破了……”
　　欲言又止。
　　开始觉得局促、无措，因为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该如何说？说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说他想知道是谁主动吻的谁？
　　无论哪个问题，沈浔都问不出口，他应该想好了再说的，而不是放任自己的冲动。
　　沈浔懊恼地抿了一下唇瓣，又急忙把话题岔开了，“冬天到了气候干燥，嘴唇总是容易干裂，我可能需要买支润唇膏——”
　　孟远岑却似乎意识到什么，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沈浔沉默几秒，“……抱歉，不记得了。”
　　孟远岑被气笑了，合着昨晚内心挣扎、拼命克制的只有他一个？对面的一举一动全是随意所欲、无意识的结果？
　　食堂到了饭点，一下变得人声鼎沸，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开始模糊起来，孟远岑说：“我人在食堂，太吵了，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不如先挂了？”
　　“……你刚刚还说陪我聊完这一段路。”
　　“行，那你等一下，我不挂电话，你等我打好饭坐下来。”
　　孟远岑火速挑了几个菜，端着餐盘走，迎面碰上另一位男老师，有过几面之缘，马克思主义学院的，记得是教社会学，姓郑，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孟远岑独自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
　　结果没想到，那人却很自来熟地跟过去，在孟远岑的对面落座。
　　孟远岑心里觉得奇怪，兜里的手机嗡嗡嗡地响，是沈浔发消息问：还没打好饭吗？
　　才回复了一个“好”字，坐在对面的郑老师忽然说：“我在小蓝上看到你了。”
　　孟远岑心里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小蓝？”
　　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郑老师可能还挺难缠的，并且最好不要得罪，毕竟法学和社会学的关系密切，指不定哪天要合作。
　　对面暂时的沉默，孟远岑不想让郑老师听到自己和沈浔的对话，便低下头给沈浔打字，说是——突然发生一些棘手的事情要处理，欠你一次电话，保证以后补上。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抬头，正好对上郑老师的视线。
　　果然，郑老师碰壁之后，依然不死心地追问：“你也是吧？”
　　孟远岑跟着装糊涂，“我是什么？”
　　郑老师眼神真挚地看着孟远岑，“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我以前都不敢打扰你，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属于我这个圈子，但是，我没想到我会在小蓝上看到你，原来我们是一类人。”
　　说到这，他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孟远岑在大学时期出于好奇确实注册过小蓝的账号，里面还有几张奇形怪状的非主流自拍，后来他换了一个手机号，又忘记了账号密码，找回起来很麻烦，干脆就随它去了，反正他也不怕别人知道他是同性恋。
　　孟远岑拒绝了，“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郑老师直言道：“我是零点五，我可以配合你的！”
　　看上去挺年轻的一个老师，可能才来桦大不久，告白里透露出不谙世事的天真，语气也很热情、真挚，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追你？”
　　诚然，有着愈挫愈勇、持之以恒的韧性是好事，但是放在追人上，还得看被追求的人对追求者有没有兴趣，如果没有兴趣，那就是困扰，是死缠烂打，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反而招人厌。
　　孟远岑事先预见了这种可能性，他本想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又觉得这话还留有几分余地，万一郑老师表示自己有信心让他移情别恋呢？
　　投入沉没成本的追求者不愿意轻易脱身，一旦纠缠起来，反而浪费彼此的时间，孟远岑干脆就把话说死了，“不好意思，我有对象了。”
　　郑老师眼底的光一下就熄灭了。
　　.
　　下班回到家后，沈浔还惦记着挑礼物的事情，他打开购物网站上一顿乱逛，开始碰运气，妄想碰到一个特别符合心意的，结果大失所望。
　　放下手机陷入沉思，他想，送礼肯定得送对方喜欢的，可是孟远岑喜欢什么？
　　刑法类书籍吗？
　　沈浔倒是能确定孟远岑这是感兴趣的东西，但是他毕竟是外行，错挑了本水平不够的书，或者挑的是孟远岑看过的书，那简直不要太尴尬，遂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由自主地打开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白色气泡里的文字始终没有表现出孟远岑特别的偏好，最后沈浔都快要把这些记录翻烂了，还是没能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他果然没有一丁点的挑礼物的天赋，忽然有点挫败。
　　吃完晚饭就缩回到自己卧室里去，想和孟远岑聊天，打开微信的瞬间，他想起来周二晚上孟远岑有课，孟远岑的任课课表被沈浔设置成了聊天背景图，每聊一次就看一次，怎么也能记下来。
　　沈浔无聊地伸了个懒腰，伴随着一瞬即逝的寂寞——他的思绪陡然顿住，因为最后两个字——寂寞，他有些恍惚地想，他好像被孟远岑温水煮青蛙了，习惯的力量还真可怕。
　　脚步停在书架前，想着随便找本书打发时间，视线最先注意到那本《犯罪与刑罚哲学》，那是沈浔唯一借给过孟远岑的书，那彩虹的照片现在依然还夹在书里——
　　等等，他知道该送什么了！
　　沈浔激动地跑去问梁砚他想送的礼物合不合适，对方也说合适，得到死党的肯定，他立刻打开网页搜索攻略，看了大半天，心里有点数了，包括什么牌子什么价位，他重返购物网站挑选。
　　一通操作下来，就只剩下孟远岑的地址，沈浔有意不让孟远岑提前知道这份礼物，所以不打算问本人，他也不会套话，估计一套就露馅。
　　稍加思考，沈浔灵光一现——
　　他还有个在桦大读书的好弟弟。
　　沈浔直接打电话过去，结果对面拒接。
　　一分钟后蹦出一条微信消息：哥，我正在上课呢！
　　沈浔觉得奇怪：你周二晚上不是没课吗？
　　沈河无语：我不是要转专业吗？我不得蹭课？
　　沈浔想了想也是，他开门见山，打算速战速决：我来问你要一下桦大快递站的收件地址，记得今晚之前发我，我没别的事了，你好好听课吧
　　结果沈河反倒追问起来：怎么了？你要给我送礼物吗？
　　沈浔：想得美，不是给你的
　　地址复制粘贴发过去，沈河八卦地追问：你要给谁寄快递？我们学校的？你的相亲对象？还是喜欢的人？送礼物可不是你的风格啊，哥——
　　后面跟着一长串黄色狗头。
　　因为沈河长这么大，只收到过两次来自亲哥沈浔的礼物，一次是十岁生日，一次是二十岁生日，其他时候各种节日，生日，或者有值得庆祝的喜事，沈浔一般都是直接转账，再加上一句万年不变的“祝你平安喜乐”，钱给的是真的多，敷衍也是肉眼可见的敷衍。
　　但是沈河喜欢这样的礼物，他不在乎形式，他觉得钱最实用，还赋予了他支配的自由，他估计，他哥沈浔也是这么想的。
　　沈浔装作没看见，顾左右而言其他：你不用听课的吗？
　　沈河：现在是课间，所以你到底要给谁寄快递？某个老师，说不定我认识？
　　沈浔没回。
　　沈河：别是送校领导的吧，咱们学校可不兴收礼贿赂的事情，被举报后果很严重的
　　沈浔哭笑不得：怎么可能？
　　沈河：那就是送老师的？
　　沈浔心说，他怎么这么敏锐……
　　沈河继续发消息：一家人呢，就不要瞒着，我也知道你喜欢男生，你要是有点什么心思，我还能帮忙打听打听，你知道的，我在学校里认识的人多，消息还是很灵通的
　　他知道沈浔喜欢男生还是因为有一次撞见沈浔看GAY片，两个人达成君子协议一起瞒着沈母，每次沈浔被安排相亲，沈河没少幸灾乐祸过。
　　对面那语气有种故作老成的稚嫩，沈浔看着屏幕轻嗤一声，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心动，于是终究没忍住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你们法学院教刑法的孟老师吗？
　　沈河：！
　　沈浔：？
　　对面沉寂了两分钟，而后接连发来四五张照片。
　　照片的画质不清楚，估计是相机放大倍数过大的原因，尽管如此，沈浔还是能够一眼认出，上面的人是孟远岑，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站在三尺讲台上，显得身形更加高挑，他正看向黑板中央的幻灯片，于是被抓拍到侧脸，依旧轮廓精致，气质出众。
　　沈河：不用谢我
　　沈河：我今天坐的位置靠后，拍不清楚，下次我坐到前排给你拍，如果你需要的话
　　沈河：我最近一直在蹭孟老师的刑法总论及案例研习，你早说啊，帮你拍几张照片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说的沈浔莫名有些嫉妒，他还没看见过孟远岑上课时的样子……不过照片什么的，他可以直接问孟远岑要，对方应该会给他，而且肯定比这个清楚多了。
　　于是他回复：不用了
　　那边沈河感慨了起来：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原来你也喜欢他，我听说法学院有个同学爱他爱到要死，特意期末考试挂科，就是为了重修他的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沈浔：你说的这个同学可能就是单纯期末考试没考好吧？
　　沈河：不知道，我听别人说的，但是孟老师确实在桦大很受欢迎
　　沈浔隐约觉得自己被这行字刺到了：他在桦大有多受欢迎？


第三十四章 “琢磨不透。”
　　沈河：比如表白墙上经常有人捞他、各种花式表白他，再比如每次群里有人匿名求推荐的刑法老师，总会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因为他教得好而且给分高，再再比如之前有同学在刑法课上偷拍他发到抖音，视频竟然还小火了一把，底下的评论一大半都在问这个帅哥有没有抖音账号？
　　沈浔的视线逐字逐句地扫过去，最终他冷淡地回复一个字：哦
　　沈河：总之我以后会帮你留意任何和孟老师有关的小道消息的
　　沈浔：嗯，谢谢
　　沈河：一家人的说谢谢多见外啊，不如直接发红包/狗头
　　对话框安静了半分钟。
　　沈浔：【微信红包】
　　沈河：！
　　沈河：我开玩笑的哥你还真发啊？
　　沈河：我还没打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呢
　　沈河：这钱也太好赚了吧
　　沈浔想了想，回复对方：这是你应得的
　　沈河简直一个大写加粗的受宠若惊：谢谢沈老板的信任，我一定卖力打听，不负众望！
　　沈浔随手回了张表情包便不再理会，他打开淘宝，添加新的收货地址，输入手机号码时，因为有过上次惨痛的教训，他将孟远岑的手机号反复核对上三遍才罢休。
　　然后再去联系淘宝客服，询问店家是否提供代写卡片的服务。
　　客服：有的哦亲，把想写在卡片上的话发给我就好/玫瑰
　　沈浔拧着眉毛删删改改好久，终于敲定两行字——
　　【给孟老师：】
　　【上次失约的事情实在抱歉，这是赔礼，沈警官留。】
　　官方到宛如公事公办的语气，他知道自己就算想的再久，也想不出什么幽默诙谐的表达。
　　他也知道亲手写的卡片才有诚意，但他更有自知之明，他的字迹，说的好听点叫不拘一格，说的难听点叫春蚓秋蛇，尤其是放在孟远岑眼前，有种班门弄斧的窘迫。
　　下单时，沈浔再次核对挑选的款式，填写的备注内容、选择的收件地址，核对完毕后终于付了款，像是了却一桩心事。
　　希望孟远岑会喜欢。
　　他这样想着，思绪天马行空，又抑制不住地回到周一的那个夜晚，酒精麻痹大脑，夺走关联记忆，孟远岑是唯一的知情者，沈浔曾在几个小时前尝试询问，可是孟远岑回复的语气却让他琢磨不透——
　　他总是这样，明明想不明白却还硬要钻牛角尖，宁愿反复地去玩“对方有百分之多少的可能性没有生气”这种无聊的概率游戏，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询问，偶尔鼓足勇气试探一句，必然事先给自己找好下来的台阶。
　　这一刻他觉得他和孟远岑像是同时将指尖抵在窗户纸前，指纹与指纹通过窗面连接，指腹的温度借助窗纸传递，他们凭借记忆中的模样来填补窗上的朦胧剪影，但是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变成十指相扣的形状。
　　两天后，沈浔嘴唇上的破口愈合大半，痛感消失殆尽，回忆开始模糊化，孟远岑没有再提及过只言片语，一切存在的痕迹开始消逝，所以有很多个瞬间，沈浔差点以为那晚只是一场恍惚的梦，他记不得那晚发生的事情，就像梦醒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梦里的内容。
　　周五傍晚，下班的点，沈浔接到来自沈河的电话。
　　他这个弟弟从来不恋家也不恋家人，每次返校高兴得像是出去度假，因为学校里没人管、自由，小事一般都发消息，只有需要商量的大事才会打电话。
　　沈浔疑惑地接通，“喂？沈河？”
　　沈河忽而叹了一口气，欲说还休，“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沈浔直接道：“别给我打哑谜，时间宝贵，有事直说。”
　　沈河迟疑道：“就是……孟老师，好像有对象了。”
　　说完，他小声补充一句，“我亲耳听见的。”
　　地铁站的电梯人满为患，滞涩不前，沈浔当机立断选择旁边的楼梯，他攥紧手机，许是他走的太快，竟然顿生出莫名的失重感，“……你说说看。”
　　“就是我的史纲征文被选中参加校赛，史纲老师就说要和我线下碰个面，聊一聊修改的细节，让我下午第四节 课去马克思主义学院找他，去的时候史纲老师不在，我就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办公室很大，不止一个老师，我听到隔壁有两个老师在闲聊，我稍微带着听了点——”
　　沈浔难得听的有些不耐烦，“你说重点。”
　　“其中一个老师姓郑，来我们学校没多久，和他搭话的人是老教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马院的院长，老教授笑着问小郑是不是单身，要不要介绍对象？”
　　“郑老师拒绝了，说这事不着急，他想先积累教学经验，做科研评职称，然后老教授就说，郑老师的回答和当年的孟老师简直一模一样，于是话题就扯到了孟老师身上。”
　　“老教授感慨道，法学院的孟老师，名校高材生，气质也好，赚的也多，条件那么优越，当年追他的人能排满一条街，真没想到竟然到现在还是单身，然后——”
　　沈浔连忙追问：“然后？”
　　“然后郑老师说，教授您还不知道吧，孟老师已经有对象了，老教授不相信，郑老师又说，是孟老师亲口和他说的，百分百保真，我想着那位老教授也是马院的重量级人物，郑老师也犯不着骗他，所以我觉得可能是真的。”
　　说到这，沈河不禁长叹一声，“所以哥，这是啥情况啊？你们俩玩暧昧的同时，孟老师已经有对象了？他是把你当备胎还是他脚踏两条船？”
　　沈浔下意识地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能肯定他是不是这样的人？你真的了解他吗？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敢为他打包票？”沈河语重心长，“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你见到的那一面，是不是他伪装出来的呢？你在公安局里见到的坏人应该比我多，里面应该有不少衣冠楚楚的坏人吧？”
　　“我知道了。”沈浔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说，“行了行了，你教训我还教训上瘾了。”
　　“我这不是怕你一时上头恋爱脑嘛。”
　　“……不会的。”
　　挂断电话，沈浔缓缓敛去笑容，站在原地想的出神，服务人员问他怎么不上地铁，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匆跑进车厢，张望四周，找不到一个多余的座位，只好倚在扶手旁站立，垂眸盯着黑色的手机屏幕发呆。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他想他最初是有过对方是否单身的疑问，还特意观察过对方的朋友圈，不是情侣头像情侣背景，也没有异常亲密的合影，后来这个疑问是因为什么彻底消解的——哦对，是因为孟远岑说他没有女朋友。
　　但是，沈河说的并非毫无可能，万一孟远岑真的在有意隐瞒什么，他只需要撒几个简单的小谎，在这通电话之前，沈浔就会选择百分百地相信他。
　　心脏和热车厢里膨胀的气流一同里外挤压着胸腔，沈浔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的职业接触过太多负面阴险的人性，他的阅历也度过天真烂漫的年纪，但是此时此刻，沈浔很明确，他心里的天平还是倾向孟远岑的那方，他不信自己看错人，又不敢完全地肯定。
　　把沈河的话整理成文字发给梁砚，沈浔接着问：你觉得我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梁砚：直接打电话问他，一上来就直接说，他要是支支吾吾答不出话来说明他可能心里有鬼，如果他很坚定地给出解释，说不定这通电话结束后你俩马上就在一起
　　沈浔看着这行字静默良久，如果他能做到，他就不会和孟远岑玩到现在的暧昧——他突然开始无比地厌倦暧昧期，一边厌倦一边又无动于衷。
　　最后沈浔给出的决定，明明有理有据却像是借口：我明天问吧，明天中午我和他出去吃饭，我当面问他，我想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但是电话里看不到他的表情
　　结束和梁砚的交流，沈浔安静地低下头，握住手机任由思绪乱飞，片刻后他蓦然想起什么，急忙去联系淘宝客服：请问能修改收件地址和联系人号码吗？
　　【可以的哦，亲】
　　沈浔把自己的地址和手机号码发过去。
　　【稍等哦亲，这边马上给您联系快递公司，修改好了会来通知您的】
　　【好的】
　　视线脱离文字，慢慢地失焦，沈浔的思绪转回到那天，他看到那本书，书里夹着彩虹，孟远岑在照片背后写字，轻盈也遒劲钢笔字，于是他给孟远岑选的礼物是钢笔，品牌名为“Mright”，品牌概念里说，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最合适他的每一只钢笔，不过沈浔觉得还有另一种理解方式——
　　“my Mr. Right”的缩写，我的意中人。
　　他希望这是一个误会，但又无法忽视一丁点的非误会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足以让送礼物的他变成小丑——那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解开误会之后再送给对方。
　　毕竟他的小心翼翼成了习惯，他所坚持的分寸感早已畸变成密不透风的龟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选择在第一时间蜷缩进去。
　　希望孟远岑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作者有话要说：
　　钢笔的牌子是我瞎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三十五章 “游乐园。”
　　沈浔选择的火锅店在大学城的美食街。
　　他今天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深灰色长款大衣，只是因为衣服的口袋很深，出门前，他将手送进右侧口袋反复确认，长条形的黑色礼盒在里面，钢笔在礼盒里。
　　从旁人的角度，完全看不出来他的口袋里装了什么，沈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他为什么不用礼袋装着礼盒拎过去？
　　沈浔提前半个小时进了店，挑上一个靠窗的位置，左手拖起下巴，无聊地看向窗外。
　　实际上，他没有看进去任何景色，他的视线游离不定，想什么想得出神。
　　“沈浔。”
　　熟悉的嗓音传来，沈浔骤然惊醒，回头一看，竟然是孟远岑……他怎么也来这么早？
　　孟远岑在对面落座，视线始终停在沈浔的身上，“我第一次见你穿大衣，很好看，很适合你。”
　　沈浔闻言有些受宠若惊，他与孟远岑对视一瞬，又匆忙移开视线，“……谢谢。”
　　“没想到你也提前到了，你在这等多久了？”
　　沈浔看了一眼时间，“五分钟吧。”
　　“我还以为你等很久了，那我们属于前后脚到的，真是心有灵犀。”
　　沈浔点头附和，“嗯。”
　　有服务员递上菜单，孟远岑接过，考虑到沈浔也要看，便走到对方身旁坐下，沙发的长度正好能容纳两个人。
　　他们的上半身几乎贴在一起，沈浔便往右手边挪了挪，想要让出更多的位置给孟远岑，挪完一次觉得还不够，正要挪第二次，忽然被孟远岑伸手一把圈住了腰——
　　沈浔霎时浑身僵住，心跳漏了一拍。
　　偏偏孟远岑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右手维持半圈沈浔入怀里的姿势，左手将菜单立起来，扭头看沈浔，很稀松平常的语气，“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对方的五官近在咫尺，被视线放大过后仍然精致耐看，说话时的气息喷在沈浔的皮肤上，腰间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即便相隔许多层厚厚冬季衣料，沈浔依然觉得不自在，身体僵硬一动不动，语言组织功能也暂时地下了线，“……我都行，随你。”
　　孟远岑挑了挑眉，又问：“店是你选的，所以你没有什么推荐的吗？或者你有没有忌口？”
　　“没有，”说完才想起来其实是有的，于是沈浔又讪讪地表示，“我不吃动物内脏。”
　　“好，我记住了。”
　　点完单，目光送走服务员，沈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从对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我想去一趟卫生间。”
　　孟远岑跟着站起身，“我正好也要去，你还能给我带个路，我第一次来这家店。”
　　“嗯。”沈浔颔首。
　　然后他一路上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巧的是孟远岑竟然也无言语。
　　再坐回窗边，沈浔将右手丢进口袋里，他沉默着，反复摩挲礼盒的棱角，孟远岑又在他的身边坐下，静默片刻，才低声说：“感觉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
　　沈浔被戳中心事，猛地扭头看向孟远岑，对方脸上的笑意似深似浅，他又心虚地将视线移走了，“……没有吧。”
　　“我怎么感觉有？”孟远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真假掺半的话，“感觉你今天都不想理我，是不是我什么时候又不小心惹到我们沈警官了？”
　　沈浔心头一颤，赶忙否认，“我没有，没有不想理你。”
　　这话不太有信服力，于是他又添上一句，“我只是……有一些烦心事。”
　　孟远岑脸上的笑意散去，盯着沈浔看了几秒，又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感觉你不太想说，那就不说了，我们聊点开心的。”
　　“嗯。”沈浔低声道。
　　他以为他会有一种蒙混过关的松懈感，没想到更多的还是不甘心，隐匿在口袋里的右手越收越紧，指尖用力地抵上礼盒粗粝的边，指甲边缘都泛起一圈白——
　　“孟远岑。”
　　沈浔咬咬牙，他反复告诫自己要一气呵成地问出来。
　　“你是单身吗？”
　　孟远岑觉得好笑，“我一直都是单身啊，怎么了？”
　　沈浔看向孟远岑的眼底，“你没有骗我吗？”
　　孟远岑笑道：“我当然没有骗你，我一直对外宣称我是单身。”
　　沈浔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孟远岑郑重道，末了，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不对，只除了一种情况，我会撒谎我已经有对象了。”
　　沈浔忽然间的福至心灵，他觉得自己似乎能猜到孟远岑接下来要说的话。
　　“当我遇到我觉得可能很难缠的追求者时。"
　　……果然如此。
　　沈浔哭笑不得，他没想到他纠结了一个晚上的事情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果然爱情会使人变得愚蠢。
　　也不用再继续追问郑老师对孟远岑做了什么，沈浔能猜到，毕竟“我让我弟弟在学校里打听你，结果从郑老师口中打听到你有对象”这种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正苦思冥想如何把话题绕过去，正好服务员将锅底和食材送上餐桌，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两位先生请慢用。”
　　孟远岑笑道：“看起来确实比你和梁砚那天在家吃的要好吃一百倍。”
　　当初头脑一热说的话孟远岑能记到现在，沈浔一时失笑。
　　结果两人还没吃多久，忽然来了一个电话。
　　是孟远岑的小姨打来的，通话里，孟远岑又是报地址，又是连声答应，又是不麻烦没关系，又是客套许多句。
　　听的沈浔都放下筷子，仰头看孟远岑，等他一挂断电话，便问道：“怎么了？”
　　孟远岑：“有个突发情况，小姨临时有事，我让帮忙照看一下她的孙女慧慧，她说她五分钟后就到火锅店门口，我到时候把慧慧带进来，你慢慢吃，不着急，我会和你吃完这顿饭的。”
　　他继续说：“吃完之后我要带她去游乐园，小姑娘吵着要去，已经盼了好几天，结果这周她的父母都要出差，她的外婆也有事，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见沈浔犹豫不决，孟远岑再次诚恳道：“我和慧慧还有你，我们三个人，票我这边都有，我还是很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
　　.
　　一个小时后。
　　沈浔站在游乐园大门前，有些恍惚，觉得自己的年龄和这里格格不入。
　　慧慧是三人之中最激动的，“我终于来到游乐园了！我很早之前就很想很想来玩一次！”
　　孟远岑疑惑道：“游乐园离你家还挺近的，你之前竟然都没有来玩过吗？”
　　慧慧撇着嘴，“爸爸妈妈平时都太忙了。”
　　孟远岑笑着说：“那这次得好好的玩。”
　　慧慧重重地点头，“是的！我们快进去吧！我等不及了！”
　　孟远岑牵住慧慧的手往前走，跟着开玩笑道：“我也等不及了！”
　　才走了没几步，小姑娘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那个叔叔呢？千万不能让他走丢了，外面坏人很多很危险的。”
　　孟远岑回头对着沈浔朗声道：“你走快点，人家慧慧担心你走丢了。”
　　沈浔先是一愣，而后低头笑了起来，大步走到孟远岑身边。
　　路上，孟远岑和小姑娘聊着天，“你知道我身边这个帅叔叔是做什么的吗？”
　　慧慧说：“我当然不知道啦，我才第一次见到他。”
　　“这个叔叔是警察。”孟远岑冲着慧慧眨了眨眼睛，“警察很厉害的。”
　　慧慧看向沈浔，眼里充满了崇拜，“我知道警察可以抓坏人！”
　　沈浔忍俊不禁，也没说话。
　　孟远岑又问：“你第一个想玩什么？”
　　慧慧：“旋转木马！”
　　“好，让我来看一下地图，找找看旋转木马在哪里……”
　　排旋转木马的队还挺长，三人只好耐心地站在队伍末尾等待。
　　视线里，慧慧正安静地吃着刚买的冰糖葫芦，孟远岑又看向沈浔，“你等会儿坐旋转木马吗？”
　　沈浔摇头，“我不坐。”
　　孟远岑说：“我得坐，我得看着慧慧，她太小了，她一个人坐我不放心。”
　　沈浔：“嗯。”
　　孟远岑设想了一下自己坐上旋转木马的样子，不禁发笑，他感慨道：“你有没有感觉来一趟游乐园，年轻了好多岁？尤其是心态方面？”
　　沈浔想了想说：“还真有，可能……男人至死是少年？”
　　孟远岑闻言又是好一顿笑。
　　上旋转木马前，他把手机交到沈浔手里，“你既然不坐，就给我们拍几张照片吧，给慧慧留个纪念。”
　　须臾之后，圆形底盘的彩灯亮起再闪烁，慧慧兴高采烈地骑在木马上，笑容灿烂，孟远岑就在她旁边，始终凝视着她，木马一起一伏，沈浔拍下许多张瞬间。
　　他被照片里的两人的笑容所感染，不由得扬起唇角，拍着拍着又想起什么，悄悄换成自己的手机，进入相机，选择专业模式，沈浔举起摄像头对焦，恰巧这个瞬间，孟远岑抬眼看向他——
　　咔嚓。
　　他只拍了孟远岑一人，孟远岑是镜头的唯一主角，这是他的私心。
　　沈浔将这张照片反复地看，直到孟远岑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牵着慧慧向他走来，他匆忙将手机锁屏后丢进口袋，装作无事发生。


第三十六章 “在一起吧。”
　　坐完旋转木马，慧慧又说要去坐摩天轮。
　　去游乐园总是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排队，孟远岑却始终带着笑，站在慧慧的身后，双手放在她的双肩，耐心地聊起慧慧感兴趣的话题。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泼过来，落在孟远岑的发丝里，眼镜边上，恰逢浮云从红日前流过，金色的高光便偏移半分，骤然照亮沈浔的眼底。
　　明明是幼稚的话题，他也认真、安静在听，给足倾听的姿态，沈浔的右手不自觉地放进大衣口袋里，不知道第多少次重复摩挲的动作，再攥着一团透明的空气将手抽出来。
　　再等等，现在还不是时候。
　　数了数人头，快要轮到孟远岑和慧慧，沈浔排在孟远岑身后，他加入队伍的目的只是以防走散，正打算从队伍里出来，却被孟远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胳膊，“你摩天轮也不坐？”
　　沈浔直言道：“感觉没什么意思。”
　　孟远岑重复了一遍，“没什么意思？”
　　“不就是慢慢转上去再慢慢转下来，”在孟远岑的注视下，沈浔摸了摸鼻尖，“……我可能对浪漫过敏。”
　　孟远岑笑道：“你来游乐园什么也不玩，我会觉得我在浪费你的时间。”
　　沈浔抿了一下唇，“没有浪费我的时间，是我愿意陪你来。”
　　“那就再陪我坐一次摩天轮吧。”
　　沈浔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孟远岑的眼睛。
　　“就当是，脱敏治疗？”
　　眼睛里满是自己的倒影。
　　掌心一热，右手被孟远岑握住，温度坚定不移地在他们之间传递往返，这下沈浔无论如何地拒绝不了，这一瞬他甘愿成为被温水煮烂的青蛙。
　　座舱开始上升，地面离视线越来越远，孟远岑握住慧慧的右手，坐在她旁边。
　　慧慧用左手接触透明的舱壁，往下看了一眼，兴奋地惊叹道：“升起来了升起来了！好神奇啊！我好想拍照片！”
　　孟远岑把手机解锁，交到慧慧的掌心，“拍吧。”
　　耳边相机在咔嚓咔嚓地响，他将视线转回至正对面，沈浔恰巧也在看他，冷艳的五官上毫无表情。
　　孟远岑与沈浔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再对视一眼，沈浔一脸的不为所动，甚至显得有点苦大仇深，孟远岑率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觉我好像强人所难了，看得出来你是真的不想坐摩天轮。”
　　沈浔急忙否认，“我没有不想坐，我只是不感兴趣。”
　　说完又觉得词不达意，补充解释道：“也不是完全感兴趣，只是不那么感兴趣，毕竟我也早过了玩游乐园的年纪。”
　　孟远岑便问：“那你喜欢去哪里？”
　　沈浔思考了一下，而后道：“比如像博物馆、古镇，或者是大海、草原，前者蕴含浓厚的历史氛围，后者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们的观赏性都很强，而且很适合拍照。”
　　孟远岑想起沈浔书架上有很多历史书，“那我以后就带你去这些地方玩。”
　　沈浔连忙说：“不用，千万别。”
　　对方拒绝地太干脆，孟远岑神色一凝，“为什么？”
　　沈浔赶快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和你去，是条件不允许。”
　　他说了好长一段话，才终于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比如你们的法定假日，在我们这是一级勤务，警察往往全员在岗，那次放了小长假去比较远的地方，玩的过程中，我还要提心吊胆，生怕接到领导的电话，万一真接到了，就是千里迢迢也要往回赶，后来我和我的同事们都说，出去玩不是享受，是‘赌博’，是折腾自己。”
　　孟远岑感慨道：“太辛苦了。”
　　沈浔却是稀松平常的语气，“没办法，这是责任。”
　　从摩天轮上下来后，他们带着慧慧又去玩了一些项目，冬天昼短夜长，天际浮现出黯淡的前兆，远处有老爷爷吆喝着卖棉花糖。
　　慧慧见到之后两眼放光，“我想吃棉花糖！”
　　“那我去买，你们在原地等着就行。”
　　孟远岑走之前回头看向沈浔，照例多问一句，“你应该不要吧。”
　　“不要。”沈浔答得不假思索。
　　两人站了半分钟，视线里忽然蹦出来一只巨大的棕熊，拿着大喇叭宣传今日的抽奖活动，说是奖品丰厚，游客闻声而动，人群开始朝沈浔的方向靠拢，逐渐变得拥挤，最后水泄不通。
　　沈浔想换个地方等孟远岑，艰难地穿了半个圈，才发现后路也被堵死，只好攥紧慧慧的手。
　　“能松开一点吗？”慧慧仰着脸蛋小声说，“有些……疼。”
　　沈浔闻言失措地卸下几分力道，就在此时，背后猝不及防一个推搡，力气竟然大的出奇，像是故意为之，他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掌心却在不知不觉间空了。
　　“麻烦让一让，谢谢……”
　　他一边反复地说着这句话，一边弓腰在人海里艰难地移动，废了好大劲才回到原来的位置——
　　慧慧却不见了。
　　沈浔的心一下就吊了起来，他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又一圈，都没有看见穿着鹅黄色外套的小姑娘，考虑到被人群冲散的可能性，他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挤出包围圈，还是不见慧慧踪影。
　　他想慧慧刚刚还在他的身边，现在也走不了太远，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询问，努力地保持冷静，尾音却还是抑制不住地透露出慌张，他尽力用贫瘠的语言描绘出慧慧的模样，见到一个路人就问一次，问到长椅上的老奶奶时，终于有了零星的希望——
　　“是不是扎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老奶奶用手比划一下，“大概这么高？”
　　“对，她在哪？”
　　“刚刚看到有个男人牵着她往那边去了，说是她的爸爸，小女孩和她爸爸吵了架，一路上都在哭。”
　　沈浔丢下一句谢谢后就朝着老奶奶指的那条路狂奔过去，一路跑一路看，心跳的飞快。
　　孟远岑明明说过慧慧的父母这周出差，游乐园的今日的门票早已售罄，慧慧的爸爸就算忽然来访，也不至于一声不吭地把人带走。
　　他跑的不知疲倦，呼吸变成喘息，步伐却不敢慢下分毫。
　　忽然隐约传来微弱的哭声，似乎是女孩在哽咽和抽泣，“你不是我爸爸，你是骗子，你放开我——”
　　沈浔陡然止住脚步，试图分辨声音的方向，在右前方，有陌生男人在回应哭泣，“慧慧，你能因为我不带你去海洋公园就不认我这个爸爸，爸爸会伤心的。”
　　女孩声嘶力竭地反驳，“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
　　男人说：“好啦，慧慧不要再闹脾气啦，再这样爸爸真的要生气了。”
　　他叫的也是慧慧，沈浔留了个心眼。
　　四季常青的灌木丛挤占沈浔大半的视线，男人和女孩的身影在枝叶缝隙里若隐若现，他放轻脚步，悄悄地绕到男人的后方，终于看清小姑娘的脸——
　　就是慧慧！
　　只见男人死死攥住慧慧的小手，与其说牵，不如说是拖着她往前，慧慧赖在原地不肯动，还是被拽到踉跄往前去，她努力想挣脱却挣不脱，哭的梨花带雨。
　　“别哭啦，我下周带你去海洋公园好不好？”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男人目测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身材偏瘦，手上没有刀，没有其他锐器。
　　沈浔屏住呼吸，慢慢地靠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触手可及，沈浔对着男人的膝盖一脚踹过去——
　　男人一个重心不稳，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沈浔压在他身上，又是一拳砸到对方小腹上，他想扣住男人的双手反压在地，两人扭打在一起，在水泥地上翻滚，扬起一阵尘灰，沈浔口袋里的手机开始响，他能猜到是谁，却腾不出手来接。
　　男人见状趁机从裤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对着沈浔的掌心猛地一划。
　　沈浔吃痛地缩回手，再抬头时，却见男人已经跑远了——
　　他不敢留下慧慧独自一人去追，只得收回视线，回头看到慧慧仍然瑟瑟发抖，小脸惨白。
　　右手掌心被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滴落在地，好在左手是没有沾到血，沈浔走到慧慧面前，缓缓地蹲下来，他用干净的左手抱住慧慧，又摸了摸她的头发，反复地轻声念着：“不要怕，已经没事了，警察可以抓坏人，不要怕……”
　　慧慧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是你受伤了。”
　　沈浔便说：“我还以叫别的警察叔叔来抓坏人。”
　　慧慧摇着头说：“我的意思是你的伤口在流血，要赶快止血。”
　　“对，你说的对，你好聪明。”沈浔用左手掏了掏两只口袋，口袋皆是空空如也，“你身上有手帕吗？或者是布条？”
　　慧慧小手张开，里面是一根蓝色的丝带，她把孟远岑给她买的大蝴蝶结拆散了，“这个可以吗？”
　　“可以，谢谢你。”沈浔低头将丝带一圈一圈缠上左手，用以压迫止血，他拧着眉毛却在笑，“我以后会赔你两个蓝色蝴蝶结。”
　　然后沈浔左手牵起慧慧，他想了想说：“可能会握的比较紧，因为我不想我们再走丢了。”
　　不远处有热心人在报警，身旁的慧慧重重地点头。
　　沈浔正要迈开步伐，手机铃声又开始响，他猛然间想到什么，掏出手机，上面全是孟远岑的未接来电，他按下接通键，听筒里传来孟远岑的声音，“你们在哪？”
　　沈浔心里一紧，连忙寻找周围的标志性建筑，尝试描述出来，“我在VR体验馆旁边，我旁边有一个很大的粉色的兔子——”
　　“我看到你了。”
　　屏幕显示通话结束。
　　沈浔抬眼，视线里孟远岑朝他飞奔而来。
　　勉强刹住步伐，惯性让孟远岑多往前冲了一小段距离，差点撞上沈浔的鼻尖，他看了看一旁的慧慧，视线又转回到正前方，他盯着沈浔，询问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为什么不在原地等我？也不接我电话？”
　　手里的棉花糖早就被风吹到变了形。
　　沈浔一时哑然，不知从何说起，唇瓣翕动几下，还没发出声音，却被孟远岑一把抱住。
　　孟远岑将下巴放在沈浔的肩上，闭上了眼睛，“……以后不许不接我的电话。”
　　还没等沈浔慢慢回味他们之间的拥抱，孟远岑已经松了手，他将棉花糖交到慧慧手中。
　　小姑娘却是一脸焦急，“警察叔叔的手受伤了！要赶快去医院！”
　　孟远岑震惊地低下头，看到沈浔藏在背后的右手上，缠着一条被血液染红的蓝色丝带。
　　.
　　市医院里，四处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所以你就直接冲上去了？”孟远岑沉声问道。
　　气味争先恐后挤进鼻腔，涌进咽喉，沈浔莫名的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我冲上去之前有观察过，他手里没有刀，我觉得我打得过，我担心再犹豫慧慧会有危险……”
　　孟远岑闻言瞥了沈浔一眼，不再说话。
　　他们安静地又排起队，只不过这次是挂号的队伍，只有他们两人——
　　慧慧已经被孟远柠接走带回了孟家，她今天才玩了几个项目，意犹未尽，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但是又一脸认真地表示警察叔叔必须马上去医院。
　　眼看下一个就轮到孟远岑，沈浔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拿我的手机付钱。”
　　孟远岑接过，“我不知道你的密码。”
　　沈浔毫不犹豫地报上一串数字。
　　输入，解锁，孟远岑的视线里跳出一张照片，是他坐在白色木马上，顶棚和底座都亮起七色的光，照片只照进他一人，他在画面的正中央。
　　孟远岑的指尖抖了一下，猛然转头看向沈浔，注视良久，他张了张唇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又听到窗口的服务人员问他：“你要挂什么科？”
　　沉默着关闭相册，孟远岑抬起头答道：“外科。”
　　进了外科，医生检查伤口后说要缝针。
　　清创完毕后，沈浔低头静静地看着针线以间断缝合法穿过皮肉，缝完全程。
　　接下来是上药裹纱布，沈浔扭头故作轻松地和孟远岑说：“医生技术很好，缝的比我整齐多了。”
　　孟远岑无声地看向沈浔，什么反应也没有。
　　沈浔移开视线，也不说话了。
　　拿着医生开的药方，孟远岑独自去往一楼药房拿药。
　　只剩沈浔一个人坐在科室外的蓝色塑料椅上，想玩会儿手机来打发时间，摸了摸左口袋，什么也没有，才想起来手机已经让孟远岑带走缴费去了。
　　视线顺势落到右口袋上，沈浔顿时想起什么，他有些吃力地用左手将右口袋里的礼盒掏出来，只见黑色的长条形盒子早已变了形，打开看一下，好在里面的钢笔完好无损，沈浔又将礼盒揣进左口袋里，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孟远岑回来的很快，他拎着一塑料袋的药，视线掠过沈浔，敲了敲门后径直走进科室，和医生交流很久，出来之后对沈浔说：“两天换一次药，伤口注意不要沾水，保持干燥和清洁，右手不要有大幅度的动作，以免伤口再次裂开，尽量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如果出现发炎感染的症状，一定要及时取医院复诊，大概两个星期后可以拆线。”
　　其实这些注意事项，沈浔多少了解一点，法医也要接触医学，但他还是认真听完了，仰头说道：“谢谢。”
　　说完，他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的手机。”
　　“在我这。”孟远岑直接把手机放进对方大衣的右口袋里，顺便弯腰拢了拢沈浔的衣领，扣上大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他牵起沈浔的左手，“我现在送你回家。”
　　“等一下，”沈浔却坐在原地不动，可能因为口唇缺水干燥，他不自觉地抿了好几次，“等一下再走。”
　　孟远岑连忙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浔摇头，“不是……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快没有耐心了，不想再等到车库，更等不及回到家。
　　孟远扭头看向他，“什么东西？”
　　沈浔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黑色盒子，“刚刚打斗的时候不小心压成这样了，你别嫌弃。”
　　孟远岑接过，“这是什么？”
　　“道歉的礼物。”沈浔轻声说，“我之前不是放了你一次鸽子吗？我总觉得口头上的道歉很没有诚意，所以想送一个礼物给你。”
　　“谢谢，”孟远岑收下放进口袋，“你的晚饭打算怎么办？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沈浔的视线便跟着落在口袋上，答非所问道：“……怎么不打开看看，你不好奇礼物是什么吗？”
　　孟远岑解释道：“我只是不习惯当着送礼的人的面拆礼物。”
　　原来是因为礼节问题，沈浔的目光转回，又停在鞋尖，他低着头说：“没事，你打开看看吧。”
　　孟远岑又将礼盒拿出来托在掌心，盒盖的棱角已经发生畸变，取下之后，他最先看到一张纸条，无声地读完纸条上的留言，他垂眸问道：“这是你写的吗？”
　　“是，”沈浔破罐子破摔道，“我字丑，只能写到这个水准了，你将就着看吧。”
　　“不丑，明明很好看。”
　　“你在商业吹捧吧，我才不信。”
　　孟远岑将字条捻起握在手心，底下是一支纯黑的钢笔，他的指尖颤了颤，将钢笔从凹槽里取出，笔帽上有一行烫金色的英文，孟远岑用指腹抹过，同时低声念道：“Mright？”
　　沈浔点头，“嗯。”
　　孟远岑沉默半晌，才再次开口，“怎么想到选这个牌子的？”
　　沈浔想了想道：“可能因为品牌概念里说，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一支钢笔，这听起来好像很浪漫？”
　　孟远岑攥紧了手里的钢笔，他艰涩地问道：“……你不是对浪漫过敏吗？”
　　“刚刚治好的，”见对方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沈浔解释说，“因为被你拉去坐了摩天轮。”
　　孟远岑垂眸将钢笔放回礼盒，指尖用力，笔身被按进凹槽里，发出“啪”的一声清响，回荡在空旷的大厅。
　　然后他抬起头说：“沈浔，我们在一起吧。”


第三十七章 “树洞。”
　　傍晚六点的桦沣市，亮起千家万家的灯火。
　　太阳没入地平线里，夜幕和气温一同下沉，刚从车里出来，脱离暖气的包围，沈浔顿时感觉到了寒意，缩着脖子耸起肩膀减少散热面积，才走几步路，被孟远岑牵住左手，顺势揣到大衣口袋里，十指相扣。
　　周围充斥着震耳欲聋的车辆鸣笛声，孟远岑也不嫌吵，扯着嗓子和沈浔对话，后者也配合地拔高音量回答，就这么一句两句地聊着，说出的话变成一团白气，喷上对方的脸颊，他们慢悠悠地散到家门口。
　　晚饭是孟远岑煮的小米红薯粥，配上两碟炒菜，吃完之后，孟远岑将桌面收拾整洁，又去厨房洗碗。
　　沈浔其实有尝试阻止孟远岑的这一行为，可是他挂彩的右手确实没有什么说服力，被孟远岑一句“你右手不能沾水，怎么洗碗”说的是哑口无言。
　　趁着这个空档，沈浔和领导简单说明了情况，将医院病例挂号单等等拍照发过去，口头请了个病假，毕竟以他目前的状况，就是去了分局也什么都做不了，反而还占位置。
　　默默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沈浔倚靠在厨房的门边，静静地看着孟远岑的背影，他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像是正在做一场梦，美的不真实。
　　——“我们在一起吧。”
　　——“好。”
　　只不过之前的梦里都是他在告白，孟远岑在说好，这次却交换了角色。
　　窗外的夕阳与灯光相拥，携手闯入屋里，窗格将光亮裁成一块一块的平行四边形，有几片落在灶台旁，有几片落在孟远岑的肩上。
　　“沈浔。”
　　像什么呢？
　　沈浔看着光斑，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满意的形容，像王尔德笔下快乐王子身上的金片，金片下覆盖着温柔且强大的铅心。
　　“沈浔？”
　　孟远岑又叫了一遍，却不想对方还是没反应，他的手才从流水下移开，湿漉漉的指尖在沈浔面前弹了一下，“叫你怎么没反应，想什么呢？”
　　沈浔被溅了一脸的水珠，无奈地用左手抹去，沉默片刻后，他一本正经地说：“在想孟老师就这么被我拐跑了，得有多少人失恋。”
　　他总有一种把玩笑话说得无比认真的魔力。
　　孟远岑忍俊不禁，关上厨房的门，推着沈浔的肩膀往客厅走，“那我就这么把沈警官拐跑了，又得有多少人失恋？”
　　沈浔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说：“不会的。”
　　孟远岑回道：“沈警官谦虚了。”
　　沈浔奇怪地看向孟远岑，“我真没骗你。”
　　他想了想，问道：“你从小到大应该被很多人追过吧？”
　　孟远岑刚想说是，脱口而出的那个瞬间，他猛然反应过来，这题原来是一道送命题，临时改口，表明立场，“追我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谁想沈浔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是吧，你这话等于承认你被很多人追过。”
　　他顿了顿，才说：“但是我没有。”
　　慢腾腾地走到落地窗前，沈浔将窗帘缓缓地拉上，回头时，却见孟远岑心有灵犀，又按亮客厅的一盏灯。
　　他整个人蜷缩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怎么也遥不到自己感兴趣的频道。
　　沈浔按下红色电源键，将遥控器丢到一旁的抱枕上。
　　身旁的人盯着他看的视线过于明显，沈浔想忽视都难，“……电视上没什么好看的。”
　　孟远岑温声道：“那就做点别的事。”
　　沈浔说：“我不知道做什么。”
　　孟远岑身形动了动，挨得更近了，他伸出一只手臂，从沈浔的瘦削的脊背绕过，指尖搭在对方的肩上，稍微一用力，沈浔就被迫倒在自己胸膛，“那你陪我聊会儿天。”
　　沈浔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安静了几秒才说：“……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太会聊天。”
　　孟远岑提议道：“随便说什么，比如，你可以说说你自己的事情。”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不错的提议，但是沈浔也清楚，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轻易和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往，是他长年累月形成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因为他习惯于把过往划分到个人隐私里去，而且他的过往并不有趣，也不想说出来博取同情。
　　但是孟远岑的话，他或许可以尝试说一说，作为一种表达信任的方式。
　　那边孟远岑还在循循善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今晚孟老师做一次你的专属树洞。”
　　于是沈浔没来由地想起那个被酒吧老板电话打断的夜晚，他有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他尝试去剖析自己，因为是第一次，听起来有些逻辑薄弱，真就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我初中的时候就想做法医，你也看到过我的日记，但是你只看到了部分，对吧？”
　　“嗯。”
　　“我那时候还挺狂妄的，把法医学的书带到学校里看，”沈浔低头自嘲地笑了笑，“我小时候的性格很内向很内向，比我现在还要闷，我属于是邻居家的怪小孩，虽然成绩不错，但是看上去阴森森的。”
　　孟远岑听到最后轻微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正常，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阴森森”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你可以设想一下，假如你们班上有一个男同学，虽然他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考第一，但他不爱说话，在学校里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朋友，反而每天捧着一本血淋淋的书籍看的津津有味，你会不会觉得，这个男同学很像是电视剧里，高智商杀人犯的童年剪影？”
　　“不会，”孟远岑不假思索地说，“我觉得这是偏见。”
　　沈浔却置若罔闻，接着说道：“我的初中和高中都是这样，内向，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所以有人很害怕我。”
　　“可我觉得你很可爱。”
　　沈浔微微怔愣，然后瞥了孟远岑一眼，“你别打岔，请保持安静，树洞先生。”
　　孟远岑微笑着点了点头，很配合的，真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其实有问过一些朋友，问他们对于法医的看法。”
　　“嗯。”
　　沈浔陷入回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样本数量太小，他们给出的答案其实都差不多，他们都说法医是个很伟大的职业，值得他们敬佩和仰望。”
　　“于是我又问他们，如果他们相亲对象是法医呢？他们说他们会远远地敬佩，遥遥地仰望。”
　　沈浔抿唇，仰头看了孟远岑一眼，才继续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我想表达的是，我的朋友们并不是在歧视法医这份职业，相反，他们对法医抱有崇高的敬意，他们也说法医的存在很伟大，只是他们不会考虑选择法医作为自己的伴侣。”
　　“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工作环境差、陪伴家人的时间少，我其实很能理解他们的选择，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孟远岑用掌心碰了碰沈浔的头发，“所以呢？”
　　沈浔喉结微微动了动，他低声说：“所以我觉得好不真实。”
　　孟远岑追问：“哪里不真实？”
　　“从医院里你说我们在一起……到后面，都不真实。”
　　“为什么？”
　　沈浔垂下双眸，指腹在抱枕上无意识地打着圈，“因为我设想过很多次，我总觉得最后捅破窗户纸的人会是我，告白的人也是我。”
　　孟远岑用双手上下包裹住沈浔的左手，“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浔的语速放的很缓很慢，“因为你从来不缺追求者，而我从小到大都不算是一个受欢迎的人……所以我觉得是我。”
　　孟远岑看向沈浔的眼底，他忽然牵起沈浔的手背吻了一下，“那这样呢？有没有感觉真实一点？”
　　沈浔有些不自在地缩回手，没说话。
　　于是孟远岑转移目标，又扳过沈浔的脸，俯身贴上两片唇瓣，乐此不疲地接吻，亲到两人的呼吸和心率变得合拍，亲到沈浔身体软了下来，眼睫上隐约挂着水雾，孟老师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口，“那这样呢？有没有感觉更真实一点？”
　　沈浔耳朵悄悄地红了，静默几秒钟后，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我还真不在乎有多少人追我，”孟远岑看着沈浔的眼睛，“就像我一直觉得，朋友有几个知心的就好，喜欢的人只要一个就够了。”
　　沈浔轻嗤一声，“你在凡尔赛吗？”
　　孟远岑摇头道：“我还真不是。”
　　他继续道：“我这个人有点奇怪，我有种幼稚又惹人发笑的顽固，尤其当提及我的职业时，这种违和感会更加强烈。”
　　“我认识一位专攻婚姻法的律师，从他口中听说过不少以失败收尾的婚姻，也见过分割财产和争夺抚养权时夫妻两个撕破脸皮、据理力争，变得面无可憎，像是把彼此当仇人，至于刑事诉讼，我也接过杀妻案杀夫案，按理说，我应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但实际上，我更像是从现实的滚水里淌过，千帆历尽却依然天真地、固执地相信爱情，就像罗曼·罗兰的英雄主义。”
　　沈浔抬眼看向孟远岑，恰巧孟远岑还在看他，他好像从孟远岑的眼底读出了什么。
　　“我又想起我读桦大的时候，有个很浪漫的故事。”
　　“那时候通讯工具还不发达，校刊反而流传广泛，校刊上有个专门的交友板块，说是为了同学们提供一个认识更多人的渠道，后来慢慢地就变成了‘征婚’板块，我们都这么调侃，就和现在的表白墙差不多。”
　　“有一个女生写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发在校刊上，她写的很真诚，文字也很有灵气，最后她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当时有很多人往她的手机上发短信，只有一个男生，选择给她寄了一封手写信，因为女生在文字里提了一句她很喜欢书信，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有一天，女生和男生谈起这段缘分，男生就问女生，校刊上她的那篇文字发出去之后，应该每天都要忙着回复很多人的问好吧？女生说不是的，在所有的一百多人里面，她只回复了男生一人，出于一种她追求的、奇怪的仪式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感觉很浪漫。”
　　“所以我究竟有多天真呢？”
　　沈浔隐约有预感，孟远岑接下来将要说什么。
　　“我就想，我会不会第一次主动追的人就是对的人，然后我们共度余生。”
　　所以他们是一样的人。
　　沈浔猛然抬眼，攥着孟远岑的衣领直接吻上去，他吻得青涩又凶狠，纯情也专情。
　　孟远岑的双手拖住沈浔的后脑勺，唇舌攻占领地，换一口气再吻上去时，他用齿尖在沈浔的嘴唇上咬了一下，如愿听到沈浔吃痛地一声闷哼，孟远岑又用舌尖舔了舔对方裂口处漫出的血。
　　沈浔蓦然想起什么，一把将孟远岑推开了。
　　孟老师还没吻够呢，骤不及防被沈浔打断，咫尺处的那双桃花眼紧紧地盯着自己，“所以那晚我们接吻了对吗？我嘴唇上的破口果然是你咬的？”
　　“嗯。”孟远岑大方承认。
　　“那我之前问你……你怎么不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起这个，孟远岑心里还憋着一点气，那晚被迫自行熄火的下场就是，孟老师做了许多个放飞自我的春梦，每一个梦里的主角都是沈浔，“喝醉酒了跑来撩我，酒醒之后又给我打电话说你什么都不记得，嘴唇破了也只是因为冬天天气干燥，你让我怎么想？你觉得我还会自讨没趣，主动提这件事吗？”
　　经过孟远岑这么一点，确实又像是另一层含义，沈浔讪讪道：“我这真是字面上的意思……”
　　孟远岑半信半疑，“也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沈浔低声说：“……我喝醉之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孟远岑故意板着脸不说话，还没过几秒又破了功，他笑起来说：“好吧，相信你了。”
　　反倒是那边的沈浔，安静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忽然长叹一口气。
　　孟远岑问：“怎么了？”
　　“就是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矫情的话，有点后悔了，感觉挺无病呻吟的，”沈浔扭头问，“所以明天你能忘个干净吗？”
　　孟远岑微笑着点头，“树洞先生说没问题。”


第三十八章 “玩的太浪？”
　　这晚谁也没提孟远岑留宿的事情，但他们都为这件事做足了准备，比如沈浔从柜子里翻出了枕套被套，孟远岑见状就来帮忙收拾枕芯和棉被，再比如沈浔从柜子里拿出牙刷毛巾盆，孟远岑就接过去送到卫生间里。
　　实际上沈浔想的是，就算孟远岑今晚不留下睡，以后总有一天要留下来睡，干脆趁着今天准备好了，一劳永逸。
　　孟远岑则是想，沈浔虽然嘴上没让他留下，但是身体倒是很诚实，他招架不住沈警官暗戳戳的热情，如何拒绝的了？
　　于是两人不谋而合。
　　沈浔先洗漱完去卧室了，一想到不但明天没有班上，未来几天也没有班上，他忽然就生起了闲情雅致，从书柜上抽出的书都叫《宋词鉴赏》，左手捧起来慢悠悠地看。
　　还没看几张纸，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沈浔疑惑地抬起头，语气里颇有几分讥讽的意味，“你不是坚持要睡客房吗？”
　　这事还得从半个小时前说起。
　　半个小时前，孟远岑主动找到沈浔，义正严词地表示他要和沈浔分床睡，原因是他怕自己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压到沈浔受伤的右手。
　　沈浔一连说了好几个没事，让孟远岑不要大惊小怪，暂且不谈怎么就这么巧这么运气不好压上了他的右手，实在不行，就一人睡一头呗。
　　可惜孟远岑还是不肯答应，并且给出了“我怕我的腿不小心压到你的右手”这种沈浔听起来就觉得很扯淡的理由，于是他又和对方争辩了几句。
　　得到孟远岑的答复是，“但是你也不能否认它发生的可能性，对吧。”
　　说完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知道你很想和我一起睡，我也想，但我得等你手好了，也就这么几天，还请沈警官再忍忍。”
　　说的沈浔是又气又笑，最后想想，算了，人干律师的，说不过，费什么口舌，不就是不愿意睡一起吗，找的借口倒是挺冠冕堂皇的，呵。
　　这会儿见到孟远岑竟然不请自来，沈浔心里暗爽，瞄了孟远岑一眼，差不多的意思，又问了一遍，“你不是说分床睡吗？”
　　“我现在睡不着，就来看看你，等会儿还要再回去。”
　　沈浔头也不抬地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孟远岑：“你当然好看。”
　　沈浔没说话，只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哗啦一声，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卧室里清晰可闻。
　　孟远岑掀开被子，厚着脸皮坐到沈浔的旁边，再把被子盖上，“你的右手，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浔没好气地说：“已经好很多了，被压一下都没事。”
　　孟远岑就当自己只听到了前半句，“才几个小时你就能感觉到好多了？”
　　“那你还问，”沈浔又将书翻过一页，微微皱了下眉，“才几个小时你就问我感觉怎么样，你让我怎么说，总不能说恶化吧。”
　　美色在前，即便是孟老师也不可能不为所动，一会儿动动手，一会儿动动脚，当然，他会特意避开沈浔的右手，他动一次，沈浔就缩一次，他知道沈浔在躲，但是也没想过停下，就这么把沈浔逼到床边快要掉下去——
　　“孟远岑你让我看个书吧！”
　　人呐，果然会在沉默中爆发。
　　孟远岑闻言安静几秒，捉住对方的左手试探地问道：“真生气了？因为我不和你睡？”
　　“谁生气了。”
　　“我是想让你的手早点好起来，我这个人吧，做事就是小心翼翼的风格，会设想最坏的结果，我其实特别想和你睡，但也只能忍着，忍的可难受了。”
　　沈浔轻嗤一声，“活该。”
　　孟远岑用指尖在沈浔的左手掌心打着圈，“说起来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沈警官生气，怎么闹脾气的时候也这么好看。”
　　“谁生气了。”沈浔又重复一遍，他想了想，解释道，“我只是不喜欢我在看书的时候有人打扰我。”
　　孟远岑也不拆穿，全当沈浔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倒是有书看了，可是孟老师手里没书。”
　　沈浔下巴朝向书架的方向抬了一下，“想看什么，你自己挑，自己拿去看。”
　　感觉到沈浔的语气有所缓和，孟远岑开始得寸进尺，“但我今天不想看书。”
　　沈浔手里的书翻了页，又是哗的一响，他想装作一无所知，无奈身边的目光实在盯得紧，最后妥协了，“那你看会儿电影成吗，我拿我电脑给你？”
　　孟远岑见好就收，“可以。”
　　沈浔正要下床，被孟远岑喊住了，“你别动，让我来拿，你告诉我在哪就行。”
　　成功取到电脑，孟远岑坐回沈浔旁边，看着对方输入密码，再将电脑交回到自己手里。
　　桌面左边全是软件快捷方式，右边全是黄色文件夹，只有两个MP4文件无依无靠又十分醒目地杵在中央，文件名是英文。
　　孟远岑定睛一瞧英文单词，全明白了。
　　心里已经跃跃欲试，面上倒是一分不显，孟远岑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电脑上有没有哪些不能看的东西？”
　　沈浔抬头，奇怪地瞥了对方一眼，“都能看，我电脑里就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你有耳机吗？”
　　“入耳式和挂耳式，你要哪种？”
　　“入耳的，挂耳的压在眼镜腿上不舒服。”
　　孟远岑在沈浔的指示下拿到蓝牙耳机，开始规规矩矩地看电影，一声不发，一点小动作都没有。
　　人有的时候也是奇怪，比如现在，如沈浔所愿，孟远岑真不来‘骚扰’他了，他反而开始不习惯起来，手里的书就没看进去多少，不知不觉走了好几次神。
　　眼珠朝着孟远岑的方向转，沈浔心说他只是好奇孟远岑在看什么能看的这么认真专注，谁想这一眼，直接让他呆住——
　　孟远岑在看gv。
　　沈浔直愣愣的、不加掩饰的视线，孟远岑想不注意到都难，他干脆大大方方地，将电脑屏幕向对方的方向转了一个角度，审视的目光扫过画面，他冷静地分析说：“我感觉这个地方的兴奋是演出来的。”
　　一些奇怪的胜负欲蠢蠢欲动，孟远岑对着屏幕指指点点，“而且这尺寸也很一般吧。”
　　沈浔：“……”
　　他终究是没忍住问道：“怎么想起来看这种东西的？”
　　孟远岑理所当然道：“你这两部小电影就放在桌面上，命名还这么直白，我一眼就看见了，再说这种东西，不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的吗？”
　　“你也不怕看了之后产生反应。”
　　“不会，这也太小清新了。”孟远岑直言道，“我见过比这玩的更花的。”
　　沈浔意味不明地看了孟远岑一眼。
　　孟远岑概括地说：“比如用特殊道具，穿特殊服饰，或者是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场景里。”
　　见一副沈浔似懂非懂的神情，孟远岑面色淡然地说出几个词语，每一个都是18+的限制级内容。
　　沈浔感觉耳朵隐约有发烫的征兆，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话，“……有的看就不错了，别挑。”
　　孟远岑说：“我不是这意思。”
　　沈浔乜斜一眼，“那你什么意思？”
　　孟远岑笑着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感兴趣想尝试的话，我可以教你。”
　　沈浔啪的一下把书合上了，“你说的那些我也看过，不用你教。”
　　“那你想试一次吗？”孟远岑补充道，“当然，等你的手好了之后。”
　　“不。”
　　“为什么？”
　　沈浔将唇抿成一条线。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呗，我需要了解一下你的喜好，这样我们在床上的生活才能和谐。”
　　沈浔盯着孟远岑的脸，心想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这种话的？
　　“还是说你内心是想尝试的，只不过出于害羞不愿意直接承认？”
　　“不是，我没有。”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欲盖弥彰吧？
　　“那就是不喜欢床上玩的太浪的？”
　　沈浔沉默。
　　孟远岑只好松了口，“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确实是我太着急了。”
　　他转回视线，电影在方才两人对话的间隙里往前跑了许多，他将进度条回拖一段，用食指指骨向上推了推眼镜，正打算继续看——
　　“……可你也没说你想要哪样的。”忽然听到沈浔细若蚊吟的声音。
　　视线里，沈浔低着头，耳朵红的很明显，“我总不能随便答应你吧，毕竟有些玩法太花里胡哨了，我真接受不了，大部分还是能配合的……如果你特别想的话。”
　　几秒后，都没听到孟远岑的回答，沈浔也没抬头看，心底忽然生出另一种猜测，他有些艰难地问：“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你都想试一次吧……”
　　“不是。”孟远岑否认，“我刚刚只是举个几个例子。”
　　他想如果他身后有尾巴，那现在估计已经得意地翘到天上去了，孟老师翻了翻一肚子的坏水，权衡利弊后，挑出一个他感觉的、尚且在对方的容忍范围内的，凑到沈浔耳边低声说：“镜子可以吗？”
　　沈浔哑然许久，“……那你得自己买，我绝对不掏一分钱。”
　　孟远岑笑道：“那肯定的。”


第三十九章 “陪我睡。”
　　沈浔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清闲的生活——不用上班，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就连家务活也被别人承包了大半。
　　他原本并不打算将洗碗等琐事交给孟远岑做，但是架不住对方执意要包揽，还语重心长地劝他“手受伤了就好好歇着，别沾水，别瞎折腾”。
　　沈浔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只是被划了一刀，但是孟远岑的话却让他有种自己半条胳膊都废了的感觉。
　　受伤的事他没和沈母沈父说，免得他们担心，也没和沈河说，免得沈河说漏嘴说到二老那里。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星期，沈浔原本沉静下来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关于让孟远岑睡到自己卧室的床上这件事，颇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意思。
　　先是尝试提了一次，被孟远岑毫不犹豫地拒绝，并且给出理由——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是需要小心谨慎，免得功亏一篑。
　　沈浔无言以对，无从反驳。
　　每次私底下，他能想出一堆大道理，可是到了要用的时候，对上巧舌如簧的孟远岑，他又嘴笨得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次也一样，预料之中的结果，遂不打算再做言语上的争取，决定曲线救国。
　　这天，孟远岑照例在睡前来到沈浔的卧室里腻歪。
　　人到了年末将近的十二月，总是比十一月要忙，孟远岑向来喜欢把所有的事情提前安排好，免得积压到最后时间紧迫，赶DDL赶到精神崩溃，好在这学期，整个法学院，就他一个人开了刑法总论及案例研习这门课，于是期末考试的卷子全由他一人做主，不用和别的班老师商量。
　　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好几行字，主观题是他现编的，尤其是案例题，诡异之中透露出一丝真实，细想之下和编狗血小说没什么两样，孟远岑敲完之后拿给沈浔看，后者只是微微牵扯了嘴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见沈浔不感兴趣，孟远岑收回自己的电脑，继续往下编论述题。
　　那边沈浔忽然把手机放下了，整个人躺下来，将被子往上牵了牵，“我要睡了。”
　　平时不过十二点不睡的沈浔，今天忽然转了性，才十点半就开始睡觉，孟远岑觉得稀奇。
　　于是他开始收拾东西，把床头柜上的教案、黑色水笔、充电器、眼镜盒，和手边的蓝牙耳机、蓝牙鼠标等一股脑打包好，起身正要离开，又被沈浔拽住了袖子——
　　可能是觉得冷，沈浔将脑袋往棉被里缩了缩，但是拽住孟远岑袖子的手却没有放开，“我有预感，我今晚要失眠。”
　　失眠的事情，沈浔很早之前也提过一次，从那之后，孟远岑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为此，他还专门去联系列表里几个之前有过失眠经历的朋友，又去知网上看了不少权威的研究失眠的文章。
　　他又将手里的东西全部放回床头柜上，“那怎么办？我认识几个当地有名的老中医，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沈浔不知道话题怎么一下就跑偏了，为了防止其继续延伸，他轻声说：“我不想喝中药，太难喝了。”
　　孟远岑眉头紧锁，“我听说褪黑素有用，你有试过吗？或者针灸，你愿意试试吗？”
　　被子遮住沈浔半张脸，只留一对双瞳剪水的桃花眼在外，乌羽似的睫毛颤了颤，“……你陪我睡，我就能睡着了。”
　　孟远岑先是一愣，而后蓦然醒悟。
　　很显然，眼前这位已经图穷匕见，但孟远岑选择看破不说破，反而顺着对方的意思，佯装出为难的神色，“可我这人特别吵，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如果留下来，我担心你会更加睡不着。”
　　有理有据，沈浔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又拽了一下孟远岑的衣袖，干巴巴地否认，“……不会的，你留下来吧。”
　　这算什么？撒娇吗？
　　孟老师不得不承认，他还挺吃这一套，被沈浔歪打正着戳中了软肋，心情一好就给对方主动找台阶下，“但是我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身边有人陪着，确实会更安心一点，所以就更不容易失眠。”
　　这理由听上去靠谱，沈浔点头如捣蒜。
　　“行，那我陪你，”孟远岑帮忙关了灯，也躺下来，在黑暗里和沈浔面面相觑几秒钟，他故意蔫坏地补充道，“你只管放心睡，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沈浔：“……”
　　他想他都这么求了，对方还无动于衷，心里不免有点气，气着气着胆子都大了起来，沈浔伸出一只脚，在孟远岑的小腿上蹭了蹭，棉被起起伏伏，他的脚心落在一层薄薄的睡裤上，两者摩挲出一片痒意。
　　“不是要睡觉吗？”
　　孟远岑瞥了沈浔一眼。
　　“你乱动你肯定睡不着。”
　　沈浔闻言，动作略微地停顿，随后他装作没听见，又用膝盖去碰孟远岑的大腿——
　　视觉被削弱时，其他部位的感官就变得更加明显，比如触觉，孟远岑只觉被触及的地方像是掠过一层滚热，即便还相隔一层睡衣布料，他虽然没躲，看向沈浔的目光却变得愈发幽深，呼吸声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加重。
　　沈浔能感知到孟远岑的变化，他有种报复得逞的快感，便壮着胆子变本加厉，他用脚趾将孟远岑的裤边往上卷，如愿以偿地碰到孟远岑小腿的肌肤，温软贴上温热，像是星火遇上氧气，复燃只在俯仰之间。
　　“沈浔。”孟远岑嗓音低哑，“我劝你最好别这样。”
　　沈浔身形停顿一瞬，置若罔闻，左手在孟远岑的腰间乱摸，指尖勾住孟远岑的裤腰再松开，腰带就在小腹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孟远岑忍无可忍，一把捉住沈浔的左手手腕，“好了，我也让你蹭到现在了，今晚不准再动了，好好睡觉。”
　　沈浔仍旧未发一言，只安分了几秒，随后将整个脸埋进棉被里，手被按住了还有腿，他翻了个身，一只腿搭上孟远岑的另一只腿，膝盖略微一曲，好巧不巧正好碰到某个东西。
　　要疯了。
　　孟远岑陡然一个翻身，压住沈浔的细腰，他伏在对方的胸膛上，咬着耳朵说：“……最后一次，我劝沈警官不要再撩拨我，不然等你手好了，有你受的，反正孟老师会的花样多。”
　　耳廓传来轻微的疼意，沈浔下意识地扭过头。
　　这会儿知道躲了，孟远岑嗤笑一声，又撑起双臂，盯着沈浔的眼睛哑声说：“你想和我睡，我知道你口中的睡只是单纯含义上的睡觉，但是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做不到一个晚上不干你，你明白吗？”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压抑得低沉，额头青筋微跳，“而且我喜欢从后面上，想让你手撑着门，直到最后腿软站不住，但是就你这个右手，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沈浔不说话，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似的连动也不动了。
　　果然沈警官还是面子薄，孟远岑顿生出拿捏沈浔的七寸的成就感，他从沈浔身上下来，静静地躺在一旁，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呼吸。
　　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嗓音和平常还是有几分不同，“……你睡吧，我等你睡着。”
　　沈浔静默。
　　想了想，孟远岑又补充道：“如果你想听睡前故事，我可以给你讲，或者给你哼点安眠曲也行。”
　　沈浔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了半晌才小声答道：“我不听这些，你当你哄小孩呢。”
　　方才那股执拗的劲儿已经过去了，他低声劝对方，“你明早还有课，别折腾了，快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孟远岑失笑道：“到底是谁在折腾？”
　　沈浔没回答。
　　孟远岑得理不饶人地又问：“失眠治好了？”
　　沈浔瓮声说：“治好了。”
　　“真神奇，”孟远岑调侃道，“原来我只要给你蹭蹭，就能治好你的失眠。”
　　沈浔瞪了他一眼，没搭理对方，反而说：“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
　　“好。”孟远岑走到卧室门口，他温声说，“晚安。”
　　“晚安。”客厅传来的光亮被方形木门切断，沈浔闭上了眼睛。
　　卧室外，孟远岑正轻手轻脚地往浴室走去，今晚他又得洗澡。


第四十章 “拆线。”
　　沈浔钟爱黑白灰配色。
　　床单枕套被套——黑白灰色系。
　　衣服裤子鞋袜——除了警服、手术衣等职业着装外，基本还是黑白灰。
　　因为沈浔觉得，黑白灰怎么搭都不会出错，简单省事，就连他的微信头像，也是黑色底图配上白色英文，缩略图上的英文字母不明显，乍一看，整个整黑咕隆咚的。
　　直到某天，在孟远岑的哄骗下，沈浔把微信头像换成了情侣头像。
　　虽然这组情头情得不太明显，但是作为一个万年不换头像的朋友圈潜水党，还是没能逃过亲友团的眼睛。
　　还没换上几个小时，先是梁砚来问。
　　过没多久，沈河也主动凑过来：哥，你该不会是把孟老师追到手了吧？
　　沈浔：嗯。
　　沈河：靠！！！！！！
　　他激动到一个电话直接塞过去，音量抑制不住地拔高，反复追问细节。
　　沈浔认为很多事情沈河都没有知道的必要，只要他不想透露的，统统含糊过去，对面可能也察觉到他在有意隐瞒，先是啧声一片，而后拖长尾音调侃道：“哎呀，这是你和孟老师的小秘密，当然不能和我说啦——”
　　沈浔笑着骂了一句回去。
　　“话说——你和孟老师处对象这事，我是不是要保密？”
　　“是的，你暂时谁也别说。”
　　这事沈浔之前就有思考过，首先，他不知道这会不会对孟远岑在学校里的风评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其次，只要说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终究会传到父母的耳朵里，虽然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但至少不应该是现在，他和孟远岑还没谈多久。
　　于是他又补充道：“尤其是爸妈那边，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提及沈母，沈河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可是你总有一天要和爸妈坦白的，你是打算等到他们发现了，你再坦白吗？”
　　沈浔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不敢细想这个问题，他一想起来就烦。
　　逃避和拖延成了习惯，它们就像口腔内部长歪的智齿，蛰伏在身体里却毫无用处，沈浔目前尚且能够忍受它们的存在，等疼痛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或许终于能够下定决心拔除。
　　沈浔抿了抿唇说：“我也不知道，见机行事吧。”
　　“行，总之我这边什么也不透露。”沈河突然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对了，这周末，我妈喊我回家一趟，你肯定也要回去。”
　　沈浔问：“为什么？”
　　“妈还没给你打电话吗？”
　　“没。”
　　“那她应该马上就要打电话给你了，二叔家的女儿结婚了，新娘和你还是青梅竹马，你不得回去表示一下你的祝福？”
　　听到结婚两个字，沈浔的头就开始头疼，“祝福是没问题，问题是她看到了又要催我结婚。”
　　沈河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哥，得亏有你在我前面挡着，不然逢年过节的时候有七大姑八大姨盯着我的恋爱情况，平常上学的时候还有我妈关注我大学谈没谈对象，现在火力都被你吸引走啦。”
　　沈浔忍俊不禁，语气又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还笑，总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
　　挂断电话，心情莫名随之低落下来，犹记得小时候参加婚礼，一心只有美食，毫无心理负担，长大后参加婚礼，总是提心吊胆，担心会不会忽然蹦出来一个自来熟的远房亲戚，对他进行夺命三连问——小伙子多大了？有对象了没？有孩子了没？
　　放下手机，去一趟厕所，沈浔站在水池边洗手。
　　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比如现在，他的目光落在缠绕的纱布上，右手指尖象征性地沾了点水，可谓是洗了个寂寞，所以他什么时候能拆了线，好好地把手洗干净？
　　哎。
　　回到客厅，手机正在响，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沈母的电话，电话里果然说了婚礼的事情。
　　沈浔一边连声答应，一边心道，沈母可千万别问他谈恋爱的事情，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我之前没问，我也知道问的太紧，你会嫌烦，距离你和那位孟小姐相亲也有两个多月了，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浔暗自腹诽，那位孟小姐和他可是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怎么可能会有情况？
　　但是话说出口，就变得委婉许多，“相亲之后吧，我们还见过几面。”
　　就是在电影院偶遇的那次，又见了一面。
　　“也进行过一些交流。”
　　电影院里的自我介绍怎么不算交流？
　　“感觉她应该对我没什么兴趣。”
　　沈母还挺失望，“哎呀，怎么又黄了？”
　　沈浔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心里盼着沈母不要借题发挥，又来数落他的法医职业。
　　好在这次，他微不足道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只听沈母说：“行，那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沈浔将手机丢上沙发上，失神地瘫坐在手机旁，余光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他蓦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回去的那天要是还缠着绷带，就得解释在游乐园里发生的事情，然后就得跟着解释他为什么会去游乐园？
　　而且拆线之后，针眼还要两三天才能愈合。
　　想到这，沈浔骤然站起身，拿起手机钥匙就出了门。
　　路上，他在心里盘算，今天是周三，等到周六回老家，正好是三天，差不多能长好，而且换药的时候他也观察过，从愈合情况来看，早这两天也没关系，果然到了市医院，医生也是这么认为的。
　　拆好线从医院里出来，沈浔缓缓吐出一口气，至少了却一桩心事。
　　可惜还没高兴多久，他发现，他又多出一桩心事。
　　因为原本他和孟远岑约定好了，在这周五的下午一起去拆线，之所以不在上午，还要感谢孟远岑贴心地考虑到沈浔不想早起的因素。
　　现在他临时改变主意，总得和对方商量一下吧，虽然现在再告诉孟远岑不太像商量，更像是通知。
　　指尖敲击屏幕，输入框里多出一行字，沈浔反复修改措辞，怎么改怎么不满意。
　　其实孟远岑对于陪他去拆线这事一直都挺执着的，沈浔想。
　　比如在约定之前，沈浔就表示过很多次，只是拆个线而已，他自己一个人去完全能够搞定。
　　果不其然，孟远岑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别看孟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在这种事情上根本不留商量的余地。
　　沈浔只好答应，然后现在……他又失约了，他可真行。
　　长按删除键，输入框里的文字全部消失不见。
　　沈浔呼出一口气，还是等孟远岑回来之后面对面说吧，也就一个多小时。
　　他最不喜欢的交流方式就是线上的纯文字，容易被曲解，也容易曲解别人，看不到对方的面部表情、肢体动作，只能在字里行间努力寻找对方没有生气的证据，他不想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纠结之中。
　　本来打算孟远岑一下班回来，他就坦白，用什么措辞什么语气，他都暗中演练了好几遍，但是等真看见孟远岑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沈浔又说不下去了，总觉得说出来怪扫兴的，张了张唇，最终没发出一个音节。
　　孟远岑随口问道：“今晚想吃什么？”
　　沈浔正在发呆。
　　孟远岑伸出手在沈浔眼前晃了晃，“沈警官回个话。”
　　沈浔才说：“……都行，我随便。”
　　孟老师围上围裙下厨去了，炒着菜呢，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刚刚没说，喊了沈浔几遍，好嘛根本没人搭理。
　　从厨房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锅铲，“沈浔？”
　　“嗯？”
　　“我刚喊你这么多遍你都没听见？”
　　“没听见，可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了。”
　　“你来，我和你说个事。”
　　沈浔就走到厨房门口，“什么事？”
　　煤气灶上的蓝色火焰在跳动，烟雾往上升腾。
　　“你之前问过我，关于你弟弟转到法学专业的事情，桦大官网教务处今天下午发了通知，我等会儿转发给你，你让你弟弟好好准备，笔试成绩占大头，题目都比较基础，面试对结果的影响很小，也很简单，不用太紧张。”
　　沈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好。”
　　很久之前的事了，他都快忘了，却没想到孟远岑还替他记着。
　　那边孟远岑又说：“我可能会参与到面试环节，如果有缘的话，面试的时候说不定能见到你的弟弟。”
　　沈浔沉默片刻，才接了对方的话茬，“他说他最近都在蹭你的课，刑法总论。”
　　“嗯，”孟远岑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弟弟叫沈河是吧？”
　　“是。”沈浔点头。
　　孟远岑笑着，说出来的话似真似假，“行，我记住了，我下次上课就点名让他起来回答问题。”
　　沈浔闻言，低头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美味佳肴上了桌，很快一扫而空，孟远岑站起身，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说起周五下午的安排，“我打算到时候先把要带的东西，比如病例那些，提前准备好放车上，中午我从桦大往家赶，到楼底下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你人下来就行，不需要带别的东西，你觉得可以吗——”
　　没听到回应声，孟远岑疑惑地抬头看一眼，却见沈浔正想什么想的出神。
　　他之前就隐约预感到什么，这会儿预感似乎成了真，孟远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沈浔？”
　　最后两个字猛然拉回沈浔的神思，他愣了一愣，才试探地问道：“如果……我一个人去拆线呢？”
　　孟远岑依然态度坚决，“我又不是没有空，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去？你又不是没有男朋友，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医院？”
　　“你是有空，但是我不想麻烦你。”
　　“我上次就说过我不觉得麻烦。”孟远岑沉默良久，“如果我生病了，你会陪我去医院吗？”
　　“肯定会。”
　　“那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你懂我的心情了吗？”
　　听的沈浔叹了一口气，“那我得和你坦白个事，你别生气。”
　　“其实我已经去拆过线了，”在孟远岑的目光下，沈浔缓缓吐出后半句话，“就在今天下午去的，因为我周末要回老家一趟，我得早点拆线，手上的针眼才能早点好。”


第四十一章 “不想说。”
　　这回轮到孟远岑沉默了。
　　沈浔只好低声往下说：“我想拆个线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自己去了，医学我也懂一些，拆线时间本来就是灵活的，依据实际情况而定的，早两天也没关系，而且拆线的时候，医生也说我伤口愈合的很好，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
　　瞥一眼孟远岑，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沈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示弱，“其实倒也不是不能让我爸妈知道我手受伤的事情，反正也好的差不多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刚从医院出来我就后悔了，那我该怎么办，孟老师？你说要不我马上去一趟医院，让医生把线重新给我缝上，然后我们周五下午再去拆？”
　　孟远岑终于开了口，“你就因为这件事，从我傍晚回来到现在都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当然不是因为它，至少它不是主要原因，但是主要原因牵扯的过往太多，沈浔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把那些他唾弃却也割舍不掉的过往一点一点地扳开了揉碎了说给孟远岑听。
　　见沈浔沉默，孟远岑又蹙起眉，“我也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和你生气吧？”
　　“但我没有提前找你商量，我没有遵守约定。”
　　沈浔说完，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干巴巴地找补，“但是我当时想，我要是提前找你商量，你肯定让我先别拆，你做事不是向来喜欢求稳吗？”
　　孟远岑轻嗤一声，“你倒是还挺了解我。”
　　沈浔小声说：“对吧，而且我感觉我这么先斩后奏，你可能还不爽。”
　　“然后你还是先斩后奏了。”
　　沈浔哑然。
　　“确实有点让人不爽。”孟远岑淡淡一眼扫过来，“你一个人去医院，显得我这个男朋友很没用。”
　　沈浔不吱声。
　　“而且你想想，在这么多天里，你有麻烦过我什么事情吗？”
　　“哪有这么多天，不是才谈半个月吗？”话音刚落，沈浔立刻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赶忙补救，“有啊，怎么没有，不是让你天天给我洗碗了吗？”
　　孟远岑反驳，“是你让我给你洗的吗？你不是一开始还打算自己一个人洗吗？”
　　沈浔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单身习惯了，我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麻烦别人，因为自己一个人也能做成，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适应……我男朋友很能干这件事。”
　　孟远岑本想板着脸，可惜没绷住，眼尾终于沾了点零星的笑意，“算了，下午去拆线，也不在微信里和我说一声。”
　　沈浔讪笑，“这不是没想好怎么说。”
　　本以为这件事说开了，沈浔不至于总是心不在焉了吧，结果晚上孟远岑来沈浔卧室，见到后者还是反应格外的迟钝，像是丢了魂的玩偶。
　　挑挑拣拣把要紧的活做完，孟远岑主动放下手中的电脑，握住沈浔的左手，手指从对方指骨间穿过，“聊会儿天？”
　　沈浔便问：“聊什么？”
　　每次都是这个答案，孟远岑只好引导地问：“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聊的吗？”
　　沈浔答：“今天的饭桌上我们不是也说了很久吗，感觉已经把我想说能说的都说完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你没有想说的，那我有我想问的，”孟远岑的指腹在对方的手背上按了按，“我感觉你今天好像不开心，和我有关吗？说说呗？”
　　怀里的人身形僵了一下，孟远岑的视线也随之定了一下。
　　他可能猜对了。
　　片刻的静默后，孟远岑问：“不想说吗？”
　　“和你没有关系，你特别好。”沈浔仰起头，瞄了孟远岑一眼，正好对上对方深不见底的视线，他又将眼帘垂下，“也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我这个人可能还挺奇怪的，有的时候情绪来了，会莫名其妙的特别低落，特别悲观，然后对同样一件事情，会产生和之前截然相反的看法。”
　　孟远岑提取了几个关键词，想了想道，“那可不可以这样理解——”
　　他说：“沙漠里的人在寻找绿洲，只剩下最后半瓶矿泉水，开始他以为他能找到绿洲，所以他想，他还有半瓶水，但是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他找不到绿洲，于是他想，他只有半瓶水。”
　　沈浔静静地看着他。
　　“我记得在原版的故事里，是两个人，一个人乐观，一个人悲观，但我改编成了一个人，我想乐观的人也会有悲观的时候，因为情绪就像一条波浪线，最高点明明‘还有半瓶水’，最低点却是‘只有半瓶水’，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事也可以有不一样的看法。”
　　“是这样的，你理解的是对的，”沈浔点了点头，他的话里自我贬低的意味很明显，“我一直以为我很难形容出这种心境，原来是我的表达能力有所欠缺。”
　　孟远岑便温声道：“那你要不试一试，继续和我说一说？”
　　沈浔静默许久，才说：“坏心情是会传染的，我睡一觉就没事了，我不想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潜台词是他不想说，孟远岑听懂了，也不再追问，谁都有些难以启齿的心事。
　　很快又到了睡觉的点，目送孟远岑离去，沈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也不能酝酿出一丁点的困意，摸着黑从床头柜上拿到手机，肌肉记忆驱使他点开微信朋友圈，漫无目的地乱刷。
　　第一条朋友圈就是梁砚的，帕金森式拍照法，深夜街景的重影，沈浔笑了笑，不愧是夜猫子，还没睡呢，随手点了个赞。
　　结果对面直接发了一条私聊消息过来：还没睡呢？
　　沈浔回道：没有
　　梁砚：啥情况？
　　沈浔：失眠
　　梁砚：有心事？
　　不愧是梁砚，一猜一个准。
　　沈浔：嗯
　　梁砚：说说呗
　　被窝里，呼出的热气在手机屏幕上凝结成水雾，字体变得模糊，沈浔用拇指在屏幕上胡乱抹了几下，开始打字：我今天突然体会到了什么叫乐极生悲，你也知道我和孟远岑谈了，所以这些天我一直都特别开心，直到今天，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我有一种从梦境里坠落到现实中的荒诞感
　　梁砚：你妈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沈浔把电话的内容转述给梁砚听，最后他说：我妈还不知道我是同性恋，她如果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怎么办？她知道我永远不会拥有一段合法的婚姻，她应该会崩溃吧？
　　梁砚：别把事情想的那么坏，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不同意？
　　沈浔：我试探地问过，没说我是同性恋，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她反对得特别坚决，不留余地，后来我再也没敢提过，至于我爸，我是提都不敢提，我可真窝囊，但是你也知道，不被父母祝福的爱情很难善终，所以我也不想和孟远岑说，和他说了也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徒增烦恼
　　梁砚：你都经济独立了，你不用害怕父母反对
　　十几秒后又来一条对方的消息。
　　梁砚：电话聊聊吧，打那么多字不累吗？
　　沈浔以为他现在特别的清醒，比如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算躺到明天天亮，可能也睡不着，但他似乎也不太清醒，于是他接通了梁砚的电话，顺便摸出了床头柜最底下的烟盒和打火机，他还是没能彻底地戒烟。
　　卧室里抽烟味道散不掉，沈浔套上衣服去了阳台，叼着烟熟练地点了火，手指无意识地推动打火机在掌心旋转。
　　烟尾闪烁橙红色的星火，微弱又顽强地对抗夜风，零星的光亮明灭可见，似乎能招来扑火的飞蛾。
　　阴霾一般的烟圈在空气里膨胀，无声地爆炸，再没入无尽的黑夜，最后无影无踪。
　　“你说烦不烦？年年催婚，年年催婚？我结不结婚关他们什么事？”
　　沈浔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烟，拧着眉毛说。
　　“这次回老家，又要被催婚，有完没完了。”
　　梁砚安慰道：“他们再怎么催，你不还是没结吗？所以难受的应该是他们，你是胜利者。”
　　“也是。”沈浔又说，“但是我和孟远岑的未来，我忽然看不清了，我爸妈要是知道我喜欢男人，说不定真把我赶出家门，我会因为他和我父母断绝往来吗？这么说是不是很恋爱脑？”
　　梁砚轻声说：“别想那么多了，人生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吗？生活总是意外，计划赶不上变化。”
　　“可是我们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我们，要规划，”沈浔轻嗤一声，“初中的时候要规划好，考好的高中，高中的时候要规划好，考好的大学，选好的专业，想好是考公考编还是创业，然后结婚生子，把子女培养成才，好像最成功的路就只有这一条，似乎这样的人生才是圆满的人生。”
　　“但是我就不能不结婚，我就不能和另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吗？这样的选择就不够圆满了吗？所以你有没有发现，为什么大家对于圆满的人生的定义会那么的狭隘？”
　　“他们看似说着给你选择的自由，但还是在潜移默化地干预你的选择，谁的人生都在被周围的人无意识地操纵，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就在楚门的世界？”
　　梁砚说：“是这样的。”
　　沈浔突然又上文不接下文地说：“我想起我填志愿的事情。”
　　这件事他其实不是第一次和梁砚说，但是后者听的很认真。
　　“在很多小事上，和父母产生的分歧的时候，我都会妥协，但是，”沈浔顿了顿，“高考志愿被我认为是决定我人生轨迹的关键，所以我想自己做主，哪怕我真的会后悔，我也自己会承担后果，事实证明，我到现在都不后悔。”
　　“当年高考出分之后，他们本来想让我去学会计或者金融，因为我爸就是从商的，他说赚钱，我说我要学法医，他们说我年轻，什么都不懂，选了法医学专业以后一定会后悔，我说我肯定不会后悔，就是后悔了也不怪他们，他们还是不同意。”
　　沈浔用齿尖咬着烟头，烟头上下晃动，“于是我耍了点小花招，我口头上答应了他们，平息争吵，去学校机房填志愿的时候，填的是法医学。”
　　他说到最后在笑，眼底却放在空，“志愿填了就改不了了，他们也拿我没办法，总不能让我去复读吧？”
　　“这么想想，我还是挺叛逆的。”
　　自夸的含义，他说的像是在自嘲。
　　“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我都不敢拿给我爸妈看，当然，最后还是被他们发现了，我爸气得追着我满院子跑，我妈指着我骂我是不孝子，说要赶出家门，”沈浔很突兀地笑了一声，“所以我知道他们很难接受，我是同性恋的事情也一样。”
　　梁砚忽然说：“但就像你填志愿一样，他们就算很难接受，你也不会改变你的选择，因为这是你的人生。”
　　“你倒是懂我。”
　　“你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和孟远岑说，他会怎么看我，一个懦弱的人？一个活了二十多年都不敢把自己的性向和父母坦白的窝囊废？”
　　“不会的，大家和你一样，都不敢。”
　　“所以我这个人挺矛盾的，说我叛逆吧，我还挺怯懦的，说我怯懦吧，我还有点叛逆精神。”
　　有几绺烟灰掉落在棉拖鞋尖，沈浔伸脚抖了抖，“本来我都开始做梦，开始想象我和孟远岑的未来，结果忽然来了一个电话告诉我，你想得美，你别做白日大梦了……你懂那种落差吗？”
　　“我懂，”梁砚说，“但我觉得人生好像有数不尽的烦恼，总是解决了一个烦恼，又来一个烦恼，所以，我觉得就不要想太多未来的事情，你现在就是想太多。”
　　“有道理。”
　　“和我聊一聊，有好受些吗？”
　　“没有，因为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睡一觉吧，说不定明早就好了……还是说，你还想再聊会儿？”
　　“睡吧，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那挂了？”
　　“挂吧。”
　　沈浔倚靠在窗边，冰冷的夜风铺天盖地而来，紧密的，接连不断的，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但他还是主动把整张脸都浸在夜风里。
　　夜风能不能治好他的矫情啊？
　　烦躁地沉默着，缓慢地抽完整根烟，沈浔捏着烟蒂转过身——
　　却见透明的玻璃门后，孟远岑正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目光深沉地看向他。


第四十二章 “往事。”
　　那一瞬间，沈浔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与孟远岑相隔一层薄薄的透明玻璃门，却好像相隔许多层厚厚的壁障，他们遥遥相望。
　　孟远岑什么时候到的？他听到了多少？他会怎么想？
　　周围的氧气仿佛被缓慢地抽离，带来循序渐进的窒息感，于是沈浔只能配合地放轻、拖长呼吸，艰难地催促着僵滞的思绪恢复运转，他勉强想出一些解决方法，却头脑一热地选择了最差劲的一种——
　　沈浔低下头，半垂眼帘，借助浓稠的黑夜遮掩面部的失态，他将燃尽的烟蒂攥在掌心，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和寻常一样，温和，平淡，就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你还没睡啊？”
　　“你不也没睡？”孟远岑反问。
　　“我失眠了。”
　　“嗯。”
　　孟远岑沉默。
　　沈浔依然低着头，“屋子里闷，我出来透透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明早还有课，你早点睡。”
　　见孟远岑不说话，沈浔低声道：“那我也回去睡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孟远岑一眼，准备离开时也依然如此，他将脚步放的很轻，似乎再重一点，都会重新引起对方的注意，可惜劣质拖鞋鞋底不配合地开了胶，在地面拖曳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原本寂静的客厅，霎时被枯燥的拖曳声填满，声音在回响时放大，枯燥地骚扰着耳膜，反复地挑弄着神经，孟远岑没忍住吐出一口沉重的气息，努力维持平静的语调，“沈浔。”
　　他对着背影问：“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解释的吗？”
　　背影陡然止住脚步。
　　沈浔只觉四肢百骸开始僵硬，逐渐氧化，最后老化，是以他用很长的时间去完成转身的动作，再用漫长的时间只说出了一句话，“……对不起，我和梁砚打了电话。”
　　然后他听到孟远岑沉声问：“什么事情能和梁砚说，但是不能和我说？”
　　沈浔急忙否认，“不是这样的……”
　　话说一半却没有了下文，他发现他好像就是这样的。
　　他信任梁砚是因为他们拥有十几年的友谊，彼此之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能坦然地告知对方所有自己的缺点，也能确定梁砚不会表面怜悯、背后嫌弃，更不会从此对他避而远之。
　　可是孟远岑不一样，那是他喜欢的人。
　　说到底他就是太慢了，太迟钝了，玩暧昧的时候也慢，交付信任的时候更慢，如此做的后果就是，当他区别对待，还被孟远岑捉个现行时，就真的挺伤人的。
　　深夜模糊了孟远岑的脸色，不过沈浔也从来没有看清过，他壮着胆子，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孟远岑的掌心，低声说：“你别生气。”
　　“那你给我一个不生气的理由。”
　　“就像你之前和我说的，”沈浔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是在沙漠里只剩半瓶矿泉水的人，晚上你问我的时候，我不想说，但是后来我失眠睡不着，我又想说了，但那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总不能为了这点破事把你叫起来听我发牢骚吧，我不想打扰你……”
　　“所以你就去找了梁砚？”
　　“不是，不是的，”沈浔赶忙解释道，“是他主动来找的我，我本来想着刷一会儿手机或许就能变困了，然后我刷到他朋友圈，我随手点了个赞，他跑来问我是不是又失眠了，然后给我打了这通电话。”
　　孟远岑将沈浔压在指尖下的烟蒂抽走，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那你和他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以至于沈浔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开始“不想说”，刚刚“又想说”的人，现在突然变得不敢说，只能含糊地概括，“……就是一些……往事。”
　　孟远岑盯着沈浔的眼睛，“往事？”
　　沈浔无谓地附和，“……嗯，往事。”
　　僵滞的面部表情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如果孟远岑再追问下去，他是不是真的要和对方直说，其实也不是不能说，不就是当年自己偷偷改志愿，都十八岁大的人了，还被沈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说要赶出家门，被沈父举着衣架满院子追着跑……
　　但是孟远岑只是无声地看向沈浔，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他抽出被沈浔握住的手，最终什么也没问，“你说的对，我明早还有课，我先去睡了，你也回去睡吧，毕竟熬夜伤身体。”
　　沈浔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失神地点了点头，他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又像是在坠空时失重，目送孟远岑走进客房，直到视线被合上的门挡住，他重新回到了床上。
　　明明困意浓重，意识却还不肯休眠，闭上的眼睛又睁开，视线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点，于是他开始感到不知无措，他好像把一件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处理的无比糟糕。
　　想到这，那种自我厌弃的感觉就又来了，和夜色一同将他淹没。
　　早上醒来，一切如常，锅里还有孟远岑留给他的早饭，就好像昨晚真的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但是手机里没有收到孟远岑的消息，沈浔试探地主动发几条过去，对面也回得断断续续。
　　沈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孟远岑今早有课，还是四节。
　　思考良久，沈浔也不想继续装傻。
　　【今晚我们当面聊聊吧，关于昨晚的事情】
　　发出去的消息宛如石沉大海，直到中午十二点才收到回复。
　　【好】
　　这个下午对沈浔来说注定难熬，他既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让他早点把问题解决了，也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让他慢慢地斟酌出最好的表达方式，以免措辞不当又不小心刺痛到孟远岑的心。
　　从记忆里反复筛选、确认，他究竟要说哪些事情？
　　孟远岑听完之后会不会问他一些什么，他又该怎样回答？
　　这些都是为了弥补他的不善言辞而做出的必要准备，希望努力的结果会好。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没等来孟远岑的人，只等来了文字形式的通知。
　　【领导忽然通知我有个线上会议要开，开完会之后还得整理不少资料，我时间上来不及，所以今晚就不回来了，住在教师公寓里】
　　沈浔好不容易打磨出的腹稿一下就成了废稿，他不甘心地问：那我现在打电话可以吗？
　　【好像来不及】
　　【不说了会议马上开始了】
　　和前两周一样，孟远岑不是每天都会回来，抽不开身的情况下就会微信通知他，如果放在以往，孟远岑说什么沈浔就信了，但是现在，他又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孟远岑只是单纯的不想见他？
　　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看法，他又做了那个沙漠里寻找绿洲的人，脆弱、敏感、坐立不安。
　　今晚又失眠了。
　　沈浔在床上翻了无数个身，翻到凌晨三四点才入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多，正好早饭和中饭并一餐解决，他慢吞吞地煮好挂面，吃得心不在焉。
　　给孟远岑发了一条微信：才醒
　　一个小时后，对面才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紧跟着又是一条消息：我还在准备资料，忙暂时不回消息了
　　发完人就消失了。
　　要准备什么资料啊，这么忙。
　　沈浔输入框里的话还没打完呢，想想全删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没有再打扰孟远岑的必要。
　　无所事事地等到下班的点，他终于也等来了新的微信消息提示音。
　　急忙拿起手机来看，却发现是沈母的语音，沈浔点开来听，沈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他今晚就出发回老家，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
　　要是放在平常，他可能还要和沈母掰扯几句，最后在沈母的强势要求下被迫妥协，但是眼下，他直接说了好，免得又和沈母发生口角，闹得不愉快。
　　就是本来今晚他就能见到孟远岑的，怪可惜的。
　　沈浔的老家在隔壁市一个偏远的小镇上，交通不发达，既没有高铁，也没有地铁，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坐上车，才想起来给孟远岑发微信。
　　【妈让我必须今晚回去，所以我就先走了，我应该是周六晚上回来】
　　孟远岑：你已经在路上了吗？
　　沈浔：对，我叫的出租车，已经开了有一段路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我马上就到家了，为什么不让我开车送你去？】
　　沈浔蓦然呆住，他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性，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就默认了他们之间还有尚未解开的心结，所以他不敢去请孟远岑帮忙，害怕结果会是拒绝。
　　但是这话说出去也太伤人了，沈浔编排了好久的文字，才终于眼一闭心一横地发送过去，其实看着也没啥说服力。
　　【对不起，我没想起来】
　　【我以为你明天早上才去，我刚才还在想明天送你的事情】
　　沈浔删删改改大半天都没发出去一句话，孟远岑的新消息又来了。
　　【算了，你到了之后给我发条短信】
　　沈浔抿了抿唇，垂下眼帘纠结许久，输入框里只留下一个字——
　　【好】


第四十三章 “喜糖。”
　　回到老家，推开蓝色铁皮门，沈浔最先看到沈河的背影——
　　他正坐在长条凳上，二郎腿一翘，瓜子磕得尤其熟练，他不知道在和沈母说什么，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手舞足蹈，听的旁边的沈母笑声连连。
　　应该是因为下午没课，所以沈河才能这么早到。
　　沈母见到沈浔，随口打了个招呼，“回来啦，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沈浔叫了声妈，又问了句爸在哪。
　　沈母说是在房间里修他的宝贝手表。
　　沈河嬉皮笑脸的，继续聊刚才的话题，“妈，转专业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啦，我还挺有把握的。”
　　“去法学院学什么专业啊，我在抖音上看到说，有好几个方向。”
　　“我想的是，要么去学刑法，要么去学知识产权。”
　　沈浔正在低头给孟远岑发报平安的短信，听到这里觉得有些奇怪，就插了一句嘴，“桦大有知识产权这个专业吗？法学专业不是就三个方向吗？”
　　他回忆了一下孟远岑的说辞，“我记得是……民商、刑事和涉外。”
　　为了增加上句话的可信度，他又说：“我专门问的孟老师。”
　　沈河哈哈笑了几声，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哥，你没问清楚吧？”
　　他解释道：“孟老师说的其实也没错，法学专业内部的分班确实是三个方向，但是桦大法学院另外开设了知识产权专业，法学专业和知识产权专业是并列的，它们属于同一层级，你明白了吗？”
　　沈浔：“是这样吗……”
　　沈河很笃定地说：“我可是打听了很久，动用了不少人脉，我能保证我的消息是绝对可靠的，我这边还有去年法学院培养方案的PDF，我还认识几个法学院的学长学姐——”
　　沈浔打断了沈河的话，“好了好了，打住，知道你牛逼了。”
　　说来也怪，性格内敛的沈浔，有个从小到大都是社牛的弟弟，他和沈河的最像亲兄弟的地方可能就是他们的长相，其他方面都是天南地北的差别。
　　沈母忽然发现了什么，“等等，孟老师是谁？”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沈河缄默，让沈浔开了口，“就是桦大法学院的老师，教刑法的。”
　　话音刚落，没给沈母发问的机会，沈河跟在后面急忙把话题岔开了，“知识产权和刑事，我其实更想学刑事，妈，你说呢？”
　　沈母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就被吸引走了，“我说什么我说，你自己决定吧，你能去学法就挺好的，只要大方向对了就什么都不怕，总比你现在这个材料专业强。”
　　沈浔站在两人身后保持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道，您给沈河决定的自由还是因为您觉得学法这个专业好吧！如果沈河说他要转去法医学，您还会这么宽容吗？您马上就能舌战群雄吧！
　　想到这，沈浔抓了一把瓜子揣兜里，赶忙脚底抹油地溜了，再待久一点会不会聊到他当年选专业，聊到法医学，还真说不准。
　　没走几步路就碰到了拿着螺丝刀的沈父，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吱声。
　　沈父的性格非常的闷，属于半天也憋不出来一句话的人，那威压，能让整间屋子都陪着他一起安静，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沈浔是从小怕到大的，都多少年过去了，心里还有阴影，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和他爸深入地聊天，行步如飞，独自缩回到自己房间里。
　　隔着门，隐约听到沈河和沈母说笑，母子俩聊得挺和谐的。
　　沈浔忽然心生感慨，沈母还真没有以前那么强势了，对比之下，她现在对待沈河的态度那叫一个如沐春风，所以说，做沈母的第二个孩子确实比第一个孩子更幸福。
　　才掏出手机划拉两下，门又被沈母推开了，她蹙着眉说：“回来也不多说说话，又跑到房间里玩手机。”
　　沈浔心说刚刚您和沈河聊的那么投机，他根本就插不上嘴好吧。
　　对面的沈母却话锋一转，“出来，别整天窝在家里，帮你二叔装喜糖去。”
　　沈浔闻言乖乖地去后面二叔家里装喜糖了，二叔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拉着婶婶去一旁商量，客厅里暂时只剩他一人。
　　客厅连着卧室，卧室的门没关上，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沈今歌略显崩溃的声音，“怎么这么难戴啊！”
　　沈今歌是明日的新娘。
　　小时候一起捉过泥鳅玩过泥巴的人，现在突然就要嫁人，沈浔不由得暗中慨叹起来，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又听到沈今歌骂骂咧咧地说：“能不能换不戴啊！新娘就不能戴框架眼镜吗？”
　　应该是和朋友在打电话，另一个女声安慰她说：“你再试一试呗，毕竟框架眼镜戴上去，眼睛都小了一圈，还是戴隐形眼睛更好看，这可是你结婚的日子，可不得美美的。”
　　沈浔的思绪因为两人的对话断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心想，这个袋子里放过巧克力了吗？
　　想不起来，干脆掏出来看，放了，还差六小包蜜枣，又低头去数蜜枣。
　　“我的眼睛太敏感了。”沈今歌有些低落，“我以为会很好戴的，早知道我提前开始练就好了，八百度的框架眼镜带上去，把妆都缩没了。”
　　“我也以为会很好戴。”对面的女生说。
　　“哎。”沈今歌叹了一口气，“主要我们沈家就没几个近视的，我爸妈不近视，我未婚夫不近视，你也不近视，我堂哥也不近视，不然也能教教我怎么戴上去……”
　　蓦然听到沈今歌提及自己，沈浔又分了神，眼镜这块他是一窍不通，但是孟远岑是戴眼镜的——
　　思及此，沈浔拿起手机给对方发消息：你戴过隐形眼镜吗？
　　孟远岑秒回：戴过，怎么了？
　　沈浔懒得打字了，直接发语音：“隐形眼镜很难戴吗？”
　　孟远岑说：“我第一次戴了半个小时，印象深刻，后来熟练了，一分钟戴好吧，不过我不常戴，我嫌麻烦。”
　　沈浔：“我一直以为隐形眼镜和框架眼镜是一样的，一戴就戴上了。”
　　孟远岑：“那满大街的人都不用带框架眼镜了。”
　　他跟着问：“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你不是不近视吗？”
　　沈浔：“我是不近视，但是我堂妹近视，她明天的婚礼，现在死活戴不上，于是我来帮她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戴隐形眼镜的小妙招？”
　　两分钟后，孟远岑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沈浔拿着手机敲了门，等到沈今歌说进来吧，他才走进去，“那个我……朋友说，他有个戴隐形眼镜的小妙招，说不定能帮到你，你要不要试试看？”
　　沈今歌司马当成活马医了，“谢谢。”
　　然后沈浔点开了孟远岑的语音。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前方，梳妆台上有个小盒子，旁边是手机支架，原来沈今歌在和她的朋友视频。
　　沈今歌把孟远岑的语音来回听上三遍，她好像一下开了窍，将镜片中心放在眼黑和眼白的交界处，眼睛往下看，再不眨眼地转几圈——
　　竟然成了！
　　“我能看清了！”沈今歌激动地对着视频说，“白姝，我现在坐在这里，这么远我也能看清你的脸，我好像一下不近视了！真的好神奇啊！”
　　沈今歌和视频里的白姝一起欢呼起来，她再接再厉，很快又把另一只眼镜戴上了。
　　这时，沈浔又收到孟远岑的消息，他看完之后抬起头，对着沈今歌道：“我……朋友还说，第一次摘隐形眼镜可能也会有些困难，所以他给我分享了几个摘隐形眼镜的方法，你可能会用得上，我等会儿转发给你。”
　　“谢谢你朋友，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带一份喜糖给他！”
　　“好。”
　　装完喜糖回到家，沈父沈母已经洗洗睡了，又收到的孟远岑发来的消息，原来是问他堂妹到底戴没戴上？
　　沈浔缩到卧室里，干脆直接给孟远岑回了个电话，“你真神，刚刚我堂妹发消息和我说，你告诉她的方法很管用，不管是戴眼镜还是摘眼镜。”
　　孟远岑大言不惭地接受了这份夸赞，笑着说：“是吧，孟老师还是很全能的。”
　　经过方才的隐形眼镜事件，他又和孟远岑好像又恢复到了以往的对话模式，就好像之前的那一晚什么也没发生过。
　　明明应该开心的，沈浔的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觉得他承受了太多来自孟远岑的善意，回馈给对方的却太少。
　　“孟远岑……”
　　“嗯？”
　　沈浔低声说：“等婚礼结束了，你来接我……行吗？”
　　对面短暂的沉默，让沈浔的心跳的飞快，他想他不会第一次求孟远岑帮他办事就要吃一次闭门羹吧……
　　孟远岑的语气听起来似笑非笑，“呦，送的时候不要我送，接的时候终于想起我来了。”
　　这是不是答应的意思啊？
　　沈浔抿了抿唇，干巴巴地继续说：“你来吧……正好还能拿一份喜糖。”
　　“那我要是不来，你也不给我带一份喜糖？”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浔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就是想你来接我，和喜糖没有关系……成吗？”
　　孟远岑见好就收，“成，接你。”
　　沈浔捂着脸笑了，一双桃花眼尾满是笑意，笑着笑着，眸色忽然变得深沉，将笑意慢慢地浸没了，他唇瓣翕动，“那天晚上——”
　　孟远岑抢先一步道：“停，你要是真不想说就不说，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要真说我一点都不在意也是假的，所以你也别再主动和我提这件事，我好不容易才恢复的心理平衡。”
　　沈浔霎时觉得心脏像是被浸在酸水里，一下就胀开了，“只是一些旧事，和你说了也没事……”
　　他压根没就考虑过孟老师在玩以退为进的可能性。
　　正要开口，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沈浔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有人来了，拿着手机去开门。
　　原来是沈今歌，她手里捏着一把钥匙，“这是你的吧，落在我家了，我怕你找不到着急，立马给你送过来了。”
　　沈浔拿起来一看，很像是他的，摸了摸口袋，果然少了一把钥匙，“谢谢你。”
　　“小事儿。”沈今歌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扭头问，“哥，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沈浔万万没想到第一句关于单身的询问，竟然是来自沈今歌的，真是出乎预料，但是他暂时也不打算公开恋情，迟疑了一瞬，说道：“……是。”
　　沈今歌狡黠地笑了，“是这样的，我闺蜜刚刚不是在视频里看到你了吗，想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得尊重一下你本人的意见，你看呢？”
　　末了，又补充道：“我闺蜜很漂亮的，大美女一个，我和她说了你是法医，她还是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所以——给吗？”
　　“不用了。”
　　“为啥啊，你不是单身吗？接触接触呗，不行就做朋友。”
　　沈浔想了想说：“但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送走沈今歌，躺回卧室的床上，看到手机的那刻，沈浔陡然想起来，刚刚电话都没挂，那他和沈今歌的对话，孟远岑应该全听见了吧？
　　果不其然，拿起来放到耳边，沈浔才说了一句话，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孟远岑嗤了一声，“这就是沈警官说的没人追？”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提及的隐形眼镜的佩戴方法源自网络


第四十四章 “主观题。”
　　孟老师得理不饶人，继续发问：“还是单身？”
　　沈浔急忙解释道：“我之前和你说过，我还没有和爸妈出柜，不告诉沈今歌是因为我知道她藏不住秘密，我和她从小玩到大，我太了解她了，哪怕我屡次强调一定一定要保密，她也能给我说出去。”
　　“所以告诉沈今歌，等于告诉我二叔和婶婶，等于这件事我爸妈也知道了，以我妈的性格，她只要知道我谈恋爱，不把我对象的信息盘问个彻彻底底，她是不肯罢休的。”
　　孟远岑闻言沉默几秒后，嗯了一声。
　　听的沈浔正要松下一口气，却不想对面的孟远岑又悠悠说道：“你和她从小玩到大啊。”
　　沈浔只好放低声音，放软语气，“孟老师，她就只是我堂妹，我们两家经常走动，所以我和她才会经常接触。”
　　孟远岑坦然道：“我说什么了吗？我刚刚不就是陈述事实吗？”
　　沈浔表面上连声附和，“是是是。”
　　心里却在想，真的吗，怎么就这么不巧，让他听出了几分不爽的意思呢。
　　方才沈今歌来敲门，顺带着把沈浔原本放在嘴边的话统统敲回了肚子里，这事不说开他心里也难受，沉默上片刻，可算酝酿出一点倾诉的感觉，沈浔正准备再次开口——
　　耳边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敲门的人是沈母，她直接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吱呀的噪音，震得沈浔条件反射一般，立马把手机锁了屏塞进枕头底下，好像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其实只是在打电话。
　　沈母探出头唠叨，老生常谈的内容，“怎么还不睡，早点睡，少熬点夜，伤身体，你现在是没感觉，那是因为你还年轻，还扛得住，等以后老了，身体就吃不消了。”
　　沈浔忙不迭地点头，说了一连串的“好”，为了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马上就去睡觉，他甚至在沈母的注视下，很配合地关了所有的灯，乖乖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等沈母走后，他才敢摸着黑掏出枕头底下的手机，低头和孟远岑解释情况。
　　沈浔一是担心沈母又来查岗，万一听到他俩蜜里调油的通话内容更是危险，二是得知孟远岑也觉得他应该少熬夜，于是这通电话以两人互道晚安收尾，就这么突然的结束了。
　　入睡前，沈浔盯着眼前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心想，这事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说成啊，不由地怒己不争。
　　翌日早，婚礼如期举行，进展到吃席这一环节的时候，沈浔最怕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被某个一年才能见到一次的远房亲戚盯上了。
　　还没等他回忆出确切的关系，这位辈分上的姑妈已经金口一开，喋喋不休，说的隔壁又一位姑妈也加入了她的阵营，两位你唱我和，口若悬河。
　　“什么？你还没有女朋友啊？你多大了？”
　　“哎呀，你一定是眼光太高了吧，不要太挑了，现在的小孩啊总说要称心如意的对象，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不都是凑合凑合过吗，当年，我和你姑父，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你是不是性格太内向了，交际圈太小了，所以才找不到女朋友？平时呢也不要总是闷在家里不出去，多出去参加参加活动，才能多认识点女孩子，我觉得以你的条件，不可能找不到的！”
　　“……”
　　沈浔才听完第一句就开始烦了，后面会是什么内容，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接收不输出，全当耳边风吹过去，他胡乱敷衍地嗯了几句，逮着机会找个借口直接开溜。
　　可惜没过多久，又被沈母撵去这桌吃饭，沈浔只得不情不愿地回来，却不想今时不同往日，两位姑妈已经转移阵地，将目标对准桌上一位学生——
　　你现在上高几了，高三啊，那你能考多少分啊，五百多分啊，那你全校多少名呀，一百多名啊，那你们整个年纪多少人啊，就一千多人啊，让我想想啊，一百多名能考得上清华北大吗，好像不行吧，那你得努力学习啊，你爸妈养你不容易，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好好孝敬他们……
　　沈浔默默瞥一眼学生的脸色，从面部表情到肢体语言都写满了不耐烦，但还是忍耐着在听，因为要尊敬长辈。
　　想到这，他低下脑袋，摇着头笑，顿时生出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真是什么阶段都有什么阶段的烦恼，他想他以后要是做别人的叔叔舅舅，逢年过节绝对不问成绩。
　　但是不管怎么说，至少婚礼上的饭菜还是美味的，能吃上这一顿好的，好像被亲戚唠叨几句都不那么心塞了。
　　等到大家伙都吃完，沈浔、沈河一起帮忙收拾残局，收拾好，沈母来找他们，提议说要不兄弟两个都在家多留一天吧？
　　沈浔还没开口，沈河干脆地拒绝了，说是他周日下午还有形策，明早走太匆忙，来不及上课。
　　沈母便说这么晚沈河打算怎么回去，坐出租车她都不是很放心。
　　听到这里，沈浔表示他正好有个朋友马上要路过，可以顺便把沈河带回去，听的沈母觉得稀奇，说是这么偏僻的小镇还有朋友能路过这里？
　　沈浔笑笑没说话，低头发微信问孟远岑能不能多带一个沈河，回复是没问题。
　　沈母权衡利弊之后，也不再做挽留，想着那就送一送吧，沈浔觉得从家到停车场也就这几步路有什么好送的，奈何沈母态度坚决，语气强势，只得答应。
　　于是沈母在后面，右手里领着一小包，沈河和沈浔走在前面，左右手各领着几大包，里面全是蔬菜肉类，或生的或熟的，每次回家一趟总是会被沈母强制要求带一点东西回去，其实是“亿”点。
　　沈河压低声音和沈浔说着悄悄话，“哥，你说的这位朋友，就是孟老师吧？”
　　沈浔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挤眉弄眼暗示对方少说几句，万一沈母追问起来你负责？
　　却不想沈母还是耳朵灵，给她听见了，“就是你们之前说的那个桦大的、教刑法的孟老师吧？”
　　沈浔心里一跳，警觉起来，“……是。”
　　好在沈母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只说：“这次得好好感谢人家。”
　　沈浔松懈下来，“嗯，我知道的。”
　　走到离老家最近的停车场，孟远岑高挑的身影闯入他的视野，镜片下透出熟悉的笑意，无缘无故的，他竟然生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慨，好在还有外人在场，沈浔的表现十分平静。
　　毕竟冲上去直接抱住一天没见的恋人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符合沈警官的人设，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在刚刚的某个刹那，他真的产生了这样的冲动。
　　孟远岑见到沈母，说了句阿姨好，得到沈母笑眯眯的回应说谢谢你，他接过沈母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又顺手给沈浔和沈河开了门。
　　回到驾驶位上，车辆平稳地向前行驶，车里的三人和沈母挥手告别。
　　路旁的绿植向身后飞去，逐渐模糊成虚影，窗外的景色变换一轮，车内的气氛莫名诡异。
　　还得是沈河的心最大，他自来熟地和孟远岑搭话，“孟老师好。”
　　孟远岑：“你好。”
　　沈河又说：“刚刚那个就是我妈。”
　　这点沈浔已经提前在微信里打过招呼了，孟远岑当然知道，“阿姨看上去还挺年轻的，穿的也很时尚。”
　　沈河笑嘻嘻地说道：“我妈还挺与时俱进的，她平时也没少网上冲浪。”
　　他说完，想到什么似的，又八卦地追问，“对了孟老师，你和我哥是怎么好上的？你们怎么就突然好上了？我可真好奇啊，可是我哥又不肯和我说。”
　　话音刚落，一旁的沈浔瞪了沈河一眼，眼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结果后者压根就不搭理他，还眼巴巴地等着孟远岑的回答。
　　孟远岑想了想，说：“怎么好上的，当然是靠我的不懈努力才好上的。”
　　沈河等半天等来这么个结果，失望了，他调侃道：“你和我哥串通好了是吧，都藏着掖着不肯说，算了算了，不问了，我还不想知道呢。”
　　孟远岑笑着答道：“我倒不是不肯说，但是沈浔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我还是不说了吧。”
　　沈河只觉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口狗粮。
　　但是哪怕被喂狗粮，也堵不住他那张嘴，没过多久，沈河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发言，“孟老师，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一家人不要见外。”
　　这个臭小子装老成装的还有点像样，沈浔啼笑皆非。
　　孟远岑闻言却认真道：“好，没问题。”
　　他们的车路过翡翠花园，孟远岑让沈浔先独自回家休息，因为他还要把沈河送回到校门口。
　　沈浔提出不如他陪沈河多坐一段路，一起坐到学校再坐回家？
　　被孟远岑婉拒了，顺便揶揄了一句，“以后相处的时间多的是，也不缺这几十分钟，还是说，我们分开的这几十分钟的时间，你也觉得难以忍受？”
　　说的沈浔是哑口无言地转头往家跑。
　　孟远岑笑着目送沈浔上了楼，直到窗户亮起了微黄的灯光，他才渐渐地收敛了笑容，车内后视镜上映出沈河的脸，五官分明和沈浔有七分相似，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前者活泼热情，后者安静内敛。
　　“刚刚说，有事可以来找你帮忙，”孟远岑的眸色逐渐深沉，最终深不见底，“所以有些事，你可能真的能够帮上我。”
　　沈河沉默了几秒，而后咧开嘴笑了，笑容狡黠，“难怪你非要让我哥现在就回家，我还说小情侣不是一般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吗，感情是想把他先支开啊。”
　　孟远岑打着方向盘，没否认。
　　沈河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主动问道：“孟老师想让我帮什么？”
　　“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沈浔是个什么样的人？”孟远岑说完，又补充一句，“这算是一道主观题，开放性的，你可以挑你觉得能告诉我的那一部分说，当然也可以拒绝回答。”


第四十五章 “刺猬。”
　　短暂的沉默后，沈河忽然说：“你见过刺猬吗？”
　　他尝试简单地描述，“就是看着软软糯糯的，就连反抗也是温和的，但是蜷成一团的时候又浑身是刺，坚不可摧。”
　　孟远岑的视线在半空中定了一瞬，随即恢复寻常，“什么叫就连反抗也是温和的？”
　　沈河歪着脑袋想了想，而后解释道：“如果能减少摩擦，那就尽量减少摩擦，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好像真的认同了别人说的话，心里指不定已经把那人骂了成千上万遍。”
　　“而我哥就是这样的人，他很少在生活中发火，也很少和别人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他总和我说没有必要这样做，每次在预感到冲突即将发生的时候，他总是尝试以回避的方式去消解可能的争吵，但是你知道有的时候，人和人之间需要观点上的碰撞与摩擦，才能够更加地了解和理解对方。”
　　孟远岑若有所思。
　　沈河继续道：“其实我和我哥的关系是很好的，但是他很少和我倾诉那些难以消解的负面情绪，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觉得我年龄太小了，人生阅历还不够，后来才知道，他对每个人都这样。”
　　“我有问过他为什么不找个人说一说，他说，真正痛苦的事情从想到的那一瞬间就开始痛苦了，更不要说亲口说出来，非但有不被别人理解的可能，甚至还有几率得到旁观者的所谓的‘忠言逆耳’的劝诫。”
　　孟远岑的眼珠转了半圈，依然静默无言。
　　“就算说出来，对解决问题也毫无帮助，而且他觉得，人在很多情况下，是很难做到感同身受的，如果能做到，也只是因为倾听的人有过和他相似的经历，所谓的共情别人，其实是在共情自己，虽然最后这个观点我不太认同。”
　　“我是觉得共情能力很强的人可以做到几乎感同身受，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这是我的人生体验，但他不是那种共情能力很强的人，他的人生体验告诉他，他无法彻底理解别人的痛苦，所以也觉得别人理解不了他。”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因为他是警察、是法医，他需要偏理性一些。”
　　孟远岑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沈河接着说道：“我长这么大吧，只见过两次他发火。”
　　“一次是他高考结束填志愿，全家人商量出来的结果是金融学，他表面上答应，结果自己偷偷填了法医学，我爸知道以后气的举着衣架满院子追着他跑，我哥本来是躲的，后来躲着躲着火气也上来了，直接把我爸手里的衣架夺走扳弯了扔在地上，那时候我爸已经打不过我哥了。”
　　想想还挺有画面感和反差感的，孟远岑闻言低头笑了一下。
　　“至于另一次，”说到这，沈河顿了顿，面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了，“那次真挺惊险的。”
　　“那个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一些分歧和我爸吵了起来，我竟然还敢顶嘴，气的我爸拿起碗往我身上砸，还好没被砸到，于是碎在地上。”
　　“我哥放学回来时，一地的狼藉，他绕过碎瓷片，一句话没说，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回到卧室里，房门没有关嘛，我坐在床上看着他拿起扫帚，默默地把地面清理干净，将碎瓷片倒进垃圾桶里。”
　　“清理完毕之后，他来找我，顺便把房门关上，他的脸色特别的难看，眼神也很有压迫感。”
　　“他先是嗓音颤抖地问我，没有被砸伤，我说没有，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在我的面前，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啊，他说沈河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要和沈泰安顶嘴，你疯了吗？”沈河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沈泰安是我爸的名字。”
　　“我说这件事我有理，我不服，我当然要说出来。”
　　“他说，我之前不就和你说过，沈泰安从来不讲理，你不要尝试和沈泰安讲理，不然你就是赢了也是输了，沈泰安发起疯来能理智全无。”
　　“我说不至于吧，他冷笑着说沈河你还是太年轻，那是你没见到过沈泰安真疯的时候！”
　　沈河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他的呼吸也有刹那的停滞，“……然后他告诉了我一件事。”
　　“孟老师，你刚刚见到的那个家，并不是我哥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因为我们后来搬过一次家，在我们原来的家，有一扇木门，是裂开的，门上的木头缺了一块。”
　　“我一直都很好奇，那扇木门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问过我妈，也问过我哥，他们对此都讳莫如深，但是在那天，我哥终于肯告诉我了。”
　　“他说，那是我爸和我妈结婚之后第一次大吵，我爸举着菜刀砍的，还好我妈躲得快。”
　　“然后他说，沈河，以后少和沈泰安吵架，沉默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争吵，但是绝不意味着妥协，如果你真的想反抗，你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他又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及时回来呢？如果沈泰安拿碗把你砸毁容了呢？如果碎片伤到你的眼睛了呢？沈河，到时候就无可挽救了，哪怕事后沈泰安后悔了，想要补偿你，他的后悔多贱啊，想想都恶心。”
　　“他还说，沈泰安就像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炸弹，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避而远之，少接触少交流，以免不小心触及到他的引燃线。”
　　“那次我真的被他的话吓到了，所以我后来也学他，表面上顺从我爸，但是我的功力远没有他那么深厚。”
　　最后，沈河又恢复到了平常轻快的语调，“孟老师，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哥我和你说了这些事，我哥不喜欢我随便说这些，但我是把你当家人才告诉你的，因为我信得过你。”
　　孟远岑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的信任，我会保密的。”
　　将沈河送到校门口，孟远岑的车掉了头，没过多久，又回到翡翠花园的停车场。
　　他步履匆忙，连楼道灯都没有摸亮，只借助手机电筒功能的光，把钥匙迅速插入孔眼，孟远岑一把将门推开，终于看见熟悉的、瘦削的背影。
　　沈浔正独自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iPad，听到动静，站起身走过来迎接，随口说了一句，“这么快啊，我以为你还要十几分钟才能到家。”
　　孟远岑垂下眼眸，换上拖鞋，“嗯。”
　　沈浔又问：“你来接我之前应该吃过饭了吧？”
　　孟远岑没回答，忽然抬起头，盯着沈浔看，对方的那双桃花眼原本深不见底，看向他的时候却总是清澈透明，他忽然上前一步，圈住沈浔的腰，以一个毫无保留的姿势，紧紧的拥抱。
　　沈浔不明所以，不由发笑道：“问你吃没吃过饭呢，你这是什么回答，我怎么看不懂？”
　　记忆中沈河的陈述汇成千言万语，孟远岑张了张唇，又把所有的话尽数咽回腹中，他将下巴搁置在沈浔的肩上，毛呢布料摩挲过下颌线，一阵又一阵的痒，心脏也跟随颤动，他闭着眼睛低声说：“我想你了，不可以抱一抱你吗？”
　　沈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用双臂回抱孟远岑，莫名得意起来，“好嘛，原来孟老师才是那个连几十分钟都等不了的人。”
　　孟远岑没有反驳，他沉默地收紧双臂，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第四十六章 “懦弱的人。”
　　于是沈浔只好配合地维持被拥抱的姿势，扬起下巴，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你应该吃过了吧？”
　　孟远岑点了点头，轻重变化的幅度便传递到沈浔的右肩，“嗯。”
　　“那你能来我的卧室吗？”
　　“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一些，”沈浔顿了顿，“……往事。”
　　解铃总是还须系铃人。
　　孟远岑闻声蓦然抬眼，瞬间的冲动化作言语的雏形，他很想告诉沈浔你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可以不着急慢慢来，反正孟老师有的是耐心。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手腕已经被对方的掌心包裹住，沈浔拽着他的胳膊走向卧室，柔软的温热悄无声息地填满心脏，他听到沈浔的声线，清冷也坚定，“之前总是被意外打断，这次我一定要说成功。”
　　孟远岑在沈浔的左后方，是以他的目光只要稍微往下偏移几寸，就能看到对方雪白的后颈，他没忍住伸手将颈部上方乌黑的发尖撩起，暴露下面的皮肤，用指尖反复揉捏。
　　对方很温顺的，没有躲避，任由他的指腹来回碾过皮肤纹理，于是孟远岑不由自主地想，沈浔是刺猬没错，但是浑身的尖刺永远不会对向他。
　　“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天我想了很久，觉得告诉你无妨，是我的问题，是我——”
　　声音戛然而止，沈浔停顿几秒，才想到一个算是比较确切的形容词，“是我防备心太重了。”
　　开关被按下，卧室骤然变得明亮。
　　沈浔坐到床上，以他习惯的姿势，背部靠上枕头，屈起双腿，双臂交叠环住膝盖，“这件事要从高考前说起。”
　　近在咫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消散于寒冬的空气里。
　　“在大众的普遍认知里，家长对于高考的重视程度是特别高的，但我家算个例外，我妈虽然关心，却没有那么关心，我爸更是从来不管不顾，加上我家离就读的高中比较远，所以我高中三年都是住宿过来的。”
　　沈浔说着，蓦然想起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有预谋地，尝试去和另一个人诉说他的过去，内容是他觉得无聊到不足为道的旧事，但是如果对方是孟远岑，他会努力尝试去说的有趣一些。
　　不过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孟远岑真的能理解他吗？
　　“到了高考前几天，我放假回家，我妈说，她平时都帮不到我，高考一定要陪我一次，然后那天傍晚，我妈问我爸，我之前让你安排的住处有没有安排好了？”
　　“我爸不吱声，我妈说你为什么沉默，不就是和你妹妹说一声的事情吗？”沈浔补充道，“我姑姑家就在考点旁边。”
　　“我爸还是不说话，我妈觉得不对劲，于是开始质问我爸，我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我爸沉默，我妈继续输出，我爸忽然爆发了，他吼了一句说，我不准你们去联系沈茹！”
　　“沈茹是我姑姑的名字。”
　　“我妈听了之后一个劲的问为什么，我爸被问的烦了，才说一个月前他已经因为分财产的事情和我姑姑彻底闹掰，我妈说原来你是放不下面子，那我去联系总行了吧，不用你出面，我爸说不行，总之你们谁也别想住到沈茹家。”
　　“我妈说那住在哪里，我爸说不知道，我妈说那现在订酒店还来得及吗，我爸说不知道，我妈说现在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你既然早就知道你妹妹家住不了，为什么不早点订酒店，我爸说我这么忙哪里想得起来。”
　　“那时候离高考还剩三天吧，你知道有的家长在高三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就订好了酒店，近一点的酒店早就被订完了，远一点的酒店倒是有，但是太远了，我要是住在那里，我得早上六点钟起来。”
　　“然后我爸和我妈开始吵架，吵得面红耳赤、声嘶力竭，但是谁也不想着先把问题解决，反而翻出之前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出来互相数落，我临近高考，还要听他们吵架，为的还是这种本来可以避免的问题，我也烦。”
　　听到这里，再结合之间沈河关于沈父的叙述，孟远岑隐约有预感，沈浔所说的争吵或许并不像语言描述的那么简单，可能是一场腥风血雨，创口是回忆连续性中断形成的裂隙，愈合时留了一条疤，于是沈浔一带而过。
　　他不由得攥紧沈浔的手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害怕成为创口上的压力，他听沈浔继续说。
　　“于是我悄悄溜回到自己卧室，拿手机给班主任打电话，我问班主任我还能不能申请高考两天住在学校，班主任说你怎么不早点申请，还好现在还来得及。”
　　“然后我带上几本复习资料，收拾好书包，返校前，我走到客厅里说你们别吵了，我回学校住，终于他们不吵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妈很震惊地看着我，她说你申请住宿了吗？我说我刚刚申请好的，我妈问我那吃饭怎么办？我说吃学校食堂的饭，三年都吃过来了，不会在这两天吃坏肚子的，我妈又说我假都请好了，本来还想高考陪你几天的，我说现在不用陪了，你可以在家休息几天，就当放个假。”
　　“我妈最后说要送我到学校，我说算了吧，沈河还饿着肚子，你们都还没吃饭，留在家吃饭吧，一来一回也要一个半小时。”
　　“那天傍晚，我自己乘出租车回到学校，高考住在学校里的人很少，我的室友都走光了，那几天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再然后，高考很顺利地结束，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没有把它作为一种遗憾，甚至有的时候回想起这件事，我会想，哦，原来当年还发生过这件事呢。”
　　“但是现在，我又觉得它好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
　　“因为后来所有重要的事情，我再也没让我爸妈插过手，我不放心，我觉得只有我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说到这，沈浔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我需要慢慢地转变观念，因为我从小都是这样过来的，就是……很少依赖别人。”
　　他笑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毕竟偶尔依赖几次，结果似乎都不太好。”
　　“这是第一件事情，我没和梁砚说过，只在刚刚和你说了。”沈浔继续道，“至于第二件事情，就更无聊了。”
　　“简要地概述一下，就是我爸妈不同意我做法医，我表面上答应了，实际上填志愿的时候填的是法医学，我爸举着衣架在院子里追着我跑，那个场面想想还挺滑稽的吧，这算是我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了？”
　　沈浔说的轻描淡写、不值一提，他有意让表达变得轻松、滑稽，语罢抬眼时，却发现孟远岑的面上毫无笑意，目光也沉甸甸的。
　　于是他也笑不出来了。
　　“我一直都是一个……怎么说呢……算是逆来顺受的人吧。”
　　“我满足过父母的很多要求，只是为了减少摩擦。”
　　“但是高考志愿，它能决定我的人生轨迹，所以我不能听父母的，我选择谁作为我的伴侣，也能决定我的人生轨迹，所以……我未来是一定会和父母出柜的，可我懦弱惯了，总是没有主动诉说的勇气，于是我就想着拖吧，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这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我和梁砚说的都和你说了，没和梁砚说的也和你说了，就这些了，那晚的事情……对不起。”
　　话音刚落，孟远岑陡然将沈浔搂入怀中，他用掌心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再将沈浔的脸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他郑重其事地说：“你那不是懦弱。”
　　沈浔沉默一会儿，闭上眼睛闷声问道：“怎么不算懦弱？”
　　孟远岑唇瓣翕动，他很想说如果他有一个像沈泰安一样的父亲，他也会选择隐瞒，但是他没说，许久后只挤出一句，“我说不算就不算。”
　　“好吧。”沈浔被孟远岑难得的孩子气的发言逗笑了，“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不懦弱。”孟远岑却像是没听到沈浔的话，他先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然后兀自地、认真地告诉对方，“你是勇敢的、冷静的、细心的、敏锐的，在凶杀现场，在解剖台上。”
　　“因为我想，懦弱的人做不了法医。”
　　沈浔骤然抬眼，愣了几秒，而后弯着眼睛笑了，瞳孔映出吊灯明黄的光，“谢谢孟老师的彩虹屁。”
　　孟远岑喉结滚动一下，不清不明的情绪在眼底涌动，“我认真的。”
　　沈浔却对此浑然不觉，低着头笑出了声，“谢谢孟老师认真的彩虹屁。”
　　作者有话要说：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奇葩说》


第四十七章 “跑什么？”
　　在家懒懒散散过了快半个月，周一回到聿海分局上班，沈浔还有点不习惯。
　　更让他觉得无所适从的是，小阮见到他的第一面，竟然整个人直接扑了上来，“沈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好在沈浔眼疾手快，侧身一躲，不着痕迹地避开，“嗯，回来了。”
　　老张在一旁看的直咂嘴，接着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几天小阮都是跟着老王打下手的。”
　　老王是分局里资质最深的法医，和沈浔温声细语、循循善诱的教学理念不同，老王带新人向来奉行“严师出高徒”的准则，如果手下的徒弟犯了错，骂的那叫一个不留情面、狗血喷头，不过他确实也有骂人的实力和底气。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似笑非笑，眉眼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沈浔低头拿起自己的警服，走向更衣室，留下一句，“咱们王哥的专业素养可是很强的，小阮跟着他肯定比跟着我学到的知识要多。”
　　老张闻言笑得直点头。
　　换好之后，沈浔坐到办公桌旁，他发现桌面上多出一盆绿植，扁而长的叶子向两边打开，“这是谁的？怎么放在我座位上？”
　　老张哈哈大笑，“这是送给你的，恭喜你伤口痊愈，再次回到警察的岗位，为人民奉献自己的力量，祝你之后的生活平安健康发大财，这盆绿植既是对你未来生活的祝福，也是对你见义勇为的表彰——”
　　被沈浔打断了，“说人话。”
　　老张：“君子兰，小阮送的。”
　　沈浔奇怪道：“小阮送的，你在这里说什么话。”
　　老张勾唇一笑，“人小阮害羞嘛，谁要我这么心地善良呢，就帮他把心里话和你说了呗。”
　　回头一瞧，只见小阮正低着头，肢体动作好不自在，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细若蚊吟，“嗯……是我送的，希望你会喜欢。”
　　沈浔颔首，“谢谢。”
　　小阮抬头瞄了沈浔一眼，又急忙把视线移开，一惊一乍道：“不用谢！”
　　沈浔：？
　　隐约觉得小阮今天怪怪的，盯着对方的脸多打量几眼，然后他觉得更奇怪了，不是，送个花就送个花，这人脸红什么啊？
　　虽然心里疑惑，但是沈浔也没有深究，请了十几天的假，果然屯下来不少琐碎的活，还是得抓紧时间解决掉。
　　电脑没敲多久，领导的电话来了，老张登时警觉起来，赶忙去接听，听到最后面色凝重地挂断电话。
　　老张一边将证件往兜里揣，一边感慨，“小沈你这运气不太行啊，刚回到岗位上，又有命案。”
　　沈浔正蹲在一旁检查勘查箱里的工具是否齐全，“已经确定是刑事案件了？”
　　“刘队说尸体在冰箱里。”老张递给沈浔两个一次性注射器，“总不能是自己钻进冰箱里自杀吧。”
　　小阮听的是瞠目结舌，“冰……冰箱？装得下一个人吗？”
　　那边沈浔已经检查完毕，拎起勘查箱，拍了拍小阮的肩膀，“别想了，赶快收拾收拾，我们马上就出发。”
　　手机上是刘队发来的定位，老张嘴里念念有词，“清荷路134号，翡翠花园，八栋A304室……这地方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
　　三秒后。
　　老张：“艹！小沈，你家是不是在那？！”
　　.
　　沈浔也没想到这次的现场就在自家隔壁的隔壁。
　　来到案发现场，门已经被民警破开，走进室内，尸体腐烂的奇臭无比的气味扑面而来，来势汹汹，薄薄一层口罩挡也挡不住，沈浔一面努力适应，一面全身心地投入到尸表检验中去。
　　现场勘查结束后，还得去司法鉴定中心做解剖，吃饭的时候可算抽空给孟远岑发了条消息，说是今晚可能要很晚才回家。
　　等于说是在暗示孟远岑今晚就不要来找自己了，留在桦大教室宿舍好好忙他的科研吧，结果孟老师完全会错了意——
　　【等你做完尸检，我来接你，你结束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沈浔不假思索地回复：不用了，我大概率会很晚，运气不好说不定要通宵
　　才发送过去，他猛然意识到，这么回复，岂不是等同于他又一次拒绝了孟远岑的好意？
　　沈浔赶快撤回，找了一个折中的说法：主要我不确定我结束之后会不会回家，如果我忙到凌晨两三点，那我可能选择直接睡在聿海分局里，而且那个时候你肯定已经睡着了，我还打电话把你吵醒，挺缺德的
　　以上大段的言论，有理有据，谁想孟老师却不为所动、固执己见——
　　【你解剖完如果要回家，就给我打电话，不管是几点，我都会来接你】
　　沈浔怔怔地看着文字，心头微动，眼睫随之颤了颤，指尖轻轻敲出一个字。
　　【好】
　　结果他真忙到了将近凌晨两点。
　　口头上答应孟远岑，答应的是爽快，等到真要付诸行动时，又觉得困难无比，沈浔看着手机屏幕上孟远岑的手机号码，纠结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通话键。
　　凌晨两点了啊，孟远岑明早还有课，就为了接自己回家，特地跑一趟司法鉴定中心，说不心疼都是假的。
　　默默地退出联系人列表，沈浔打开微信，在去解剖中心的路上，他就和老熟人——出租车司机杨彬——提前打了个招呼，今晚有一场解剖，很可能会解剖到很晚，问对方还接不接这单，杨彬答应的爽快。
　　现在打了个电话过去，对面果然立马接通。
　　“我还剩和收尾工作，你可以开车往这边来了。”
　　到底是长期合作伙伴，交流起来也方便，通话时长只有三十六秒。
　　老张在一旁伸懒腰打哈欠，“各种擦拭子都检验完了，我今天也不值班，我能回去洗洗睡喽！”
　　沈浔随口道：“今天不是你值班，那今天值班的人是——”
　　老张、沈浔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小阮。”
　　沈浔愣了几秒，而后弯着一双眼睛笑了，“不是吧。”
　　“是的，”老张神神叨叨地说，“我都怀疑小阮可能是小说主角，我们现在身处的世界是被作者掌控的小说世界，不然怎么一到小阮值班就有命案？”
　　沈浔没忍住低头笑出声，“没事少看点玄幻小说。”
　　尸检就是项体力活，忙的腰酸背痛手抽筋，累到他一门心思只想赶快回家冲澡睡觉，沈浔犯了懒，有酒精也不想喷，他嫌麻烦，反正来接他的杨司机早就习惯了他身上的味道。
　　借着微弱的路灯光走向老地方——杨彬一般会在那里等他。
　　经年风吹雨打，年久失修的路灯灭了几盏，沈浔见状不禁暗中感慨，这个点，连路灯都在睡觉。
　　加快步伐，走到熟悉的停车位，沈浔放眼望去，在众多车辆里，还亮着灯的就只有那一辆——
　　可是这颜色怎么有点不太对，是杨彬换新车了吗？
　　沈浔朝着车的方向走进几步，视线透过深灰色的车窗玻璃，隐约能够分辨出驾驶位上司机的五官轮廓——
　　一定是他太累了老眼昏花了吧，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坐在里面的杨彬，长的有点像……孟远岑？
　　走到离车门还剩三步之遥的地方，沈浔陡然止住脚步——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杨彬，好像是，不带眼镜的吧！
　　沈浔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逃也似的，调头就走，背后蓦然响起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接着是“啪”一下的关门声，孟远岑下了车，眼底意味不明，面上不露声色。
　　“沈浔。”
　　孟远岑低沉且具有压迫感的嗓音传至瘦削的背影，“我来接你，你跑什么？”
　　沈浔只好顿住步伐，他缓缓转过身，与孟远岑四目相对。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做坏事被家长抓包的熊孩子，心里一个劲儿地疑惑究竟是怎么露了馅被家长发现的？
　　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夜色茫茫，在沉默中愈发深远，孟远岑的视线落在沈浔的身上，后者瘦得单薄，像是能被夜风随意地裹挟，卷至天边。
　　脸颊浸在风里，刀削般的寒意，他看到沈浔和树影一同瑟缩了一下，被冻的，孟远岑心里的那点火就这么被浇灭了，原本积攒的不满像是泄了气皮球，霎时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现在只想把人搂到怀里带回家。
　　于是孟老师朝着沈浔迈开步伐。
　　结果沈浔非但没有站在原地等他，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孟远岑：？
　　他不信邪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沈浔继续往后退上几步。
　　两人始终保持恒定的相对距离，就好像他们之间存在相互排斥的磁铁同极……这什么毛病？
　　孟远岑忍无可忍，蹙眉喊道：“沈浔你站住。”
　　沈浔果真听话地站住了，“……那你也站在原地别动，你别靠近我。”
　　孟远岑：“？”
　　沈浔：“我要回去喷个酒精。”


第四十八章 “初恋？”
　　孟远岑闻言先是一怔，即刻反应过来，他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浔的手腕，牵着对方步伐坚定地往回走，“不需要。”
　　沈浔被这么被拽着向前，他把手撑直了，想着尽量和孟远岑保持远距离，“……这味道太难闻了，还是让我回去喷一下吧，也就几分钟。”
　　“还好吧，味道不是很大。”
　　孟远岑却不肯松手，他拉开车门，将沈浔整个人塞进去，再把车门关上，又绕了半个圈，从另一侧车门坐上驾驶位。
　　低头系好安全带，瞥一眼身边的沈浔，人正发着呆，双目的焦距落在车前窗外的夜色。
　　孟远岑只当沈浔是累到放空大脑，便不打搅对方，他俯下身，从沈浔的肩上方抽出安全带，拉长后按在卡扣中。
　　反倒是这个动作惊动了沈浔，他将身体往后压，紧紧贴着椅背。
　　孟远岑又是无奈又觉好笑，“你忘了吗？我有鼻炎，真不太能闻到。”
　　沈浔这才想起来，孟老师每天早晨起来，鼻子往往堵得厉害，会在床头柜上摸出好几张纸巾，说话时，鼻音会变得更重一些，嗓音听起来也就更性感。
　　他迟疑道：“鼻炎也不至于一点味道都闻不到吧……”
　　孟远岑说：“也就只能闻到一点点吧。”
　　沈浔不信，他觉得孟远岑就是在安慰他，偷偷瞄一眼孟老师的脸色，竟然意外的平静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倒不像杨彬，每次见到他，就跟见了刚从粪坑里捞起来的榴莲似的，说话的时候五官皱在一起，相隔的距离正好能够听清沈浔的声音，再进一步都不行，除非沈浔加钱。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到孟远岑悠悠问道：“为什么宁愿找杨彬来接你，也不愿找我？”
　　该来的还是来了，沈浔心里一紧，想要讨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孟远岑继续发问，“就因为你觉得我会嫌弃你身上的味道？”
　　沈浔抿了抿唇，放轻放软声音，叫了一句，“孟老师……”
　　“呵，”孟远岑不为所动，“你在微信里是怎么答应我的？”
　　沈浔垂眸，“……我错了。”
　　孟远岑嗯了一声，“下不为例，沈警官。”
　　这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了，沈浔松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找杨彬的？”
　　“你之前和我提过一次，说你每次在解剖中心加班到很晚，就会找杨彬来接你，我今天留了个心眼问了一下，结果果然被我问到了吧，原来你早就和他打好招呼了，”末了，孟远岑酸溜溜地补充，“我就知道你选择联系他都选择不联系我。”
　　沈浔小声说：“孟老师，人杨师傅都有妻子和孩子了。”
　　孟远岑理直气壮道：“怎么了，你不来找我，还不准我抱怨几句了？”
　　沈浔连忙点头，“好好好，你抱怨吧，你想怎么抱怨就怎么抱怨，我都听着。”
　　孟远岑没板住脸笑了出来。
　　车辆驶入小区，两人从停车库出来，沈浔在前面，走的很快。
　　孟远岑知道沈浔就是想和他保持礼仪距离，他先是仗着自己的腿比沈浔长，在后面坏心思地追了一会儿，结果沈浔越走越快，快的像是要跑起来，孟远岑烦了，伸出一只手臂圈住对方的腰，将人捞进胸膛里按住，以对方无法挣脱的力道。
　　他都不嫌弃，怎么还有人自己嫌弃自己？
　　孟远岑早就将钥匙握在手心，熟练地开了门，他低头换鞋，再抬起头时，只见沈浔动若脱兔，几个跨步一下窜进卧室里，留下孟远岑一阵掠过脸颊的风。
　　于是他只好朝向沈浔的卧室走去，才走到门口，正巧撞上手里拿着浴巾和睡衣的沈浔。
　　孟远岑张了张唇，“沈浔——”
　　沈浔像是完全没看见他这个大活人似的，又如离弦的箭一般奔向浴室。
　　方才还站在面前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团空气，孟远岑的后半句话是对着空气说的，“咱们今晚怎么睡？”
　　孟远岑：“……”
　　素质向来良好的孟老师没忍住低头骂了一句脏话，要不是考虑到沈浔今天累了一天，明早还要上班，就凭沈浔微信里食言加上说话爱答不理的恶劣行为，他绝对会把人按在床上好好教训一番。
　　.
　　周三早上，案子破了，凶手钱某是患有双向障碍的精神病人，被害人是凶手的哥哥，钱某作案时处于发病期，他将哥哥殴打致死后藏匿于冰箱上层，其手段残忍，引起了广大社会媒体的关注，新闻报道层出不穷，网上讨论热火朝天。
　　中午的时候，沈母打电话过来，“我听说最近有个很热门的杀兄案，就发生在你们小区吧？”
　　沈浔没想到沈母会这么快就知道，“是。”
　　沈母忧心忡忡，“那你赶快搬家吧，别住在翡翠花园了，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沈浔宽慰道：“妈，现在凶手已经被抓起来关在看守所里了，没事的。”
　　沈母立即反驳，“不行，你必须搬家，现在凶手是被抓起来了，但是他的亲人还在外面，万一亲人也有精神病怎么办？万一亲人盯上你想报复你怎么办？”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你保护好自己就有用吗？万一他们真想报复你，你防得住吗？防不胜防吧？”
　　沈浔唇瓣翕动，欲言又止，他确实想不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不搬家的理由，于是妥协了，“……您说的对，正好租房合同年底到期，我最近多留意留意合适的房源，尽量早点搬走。”
　　才安抚好沈母，孟远岑的消息又来了，沈浔简单地回复几句，然后表示更详实的细节还是下班之后再聊吧，毕竟他手里还有一大堆报告要写。
　　等回到家，晚饭过后，沈浔主动提及这次的杀兄案，然后他发现，孟远岑了解的不比他少多少。
　　作为刑法学专业课的老师，孟远岑日常性关注热点刑事案件，有的时候心血来潮，还会在课堂上说两句。
　　他们先是聊案件细节，这部分是沈浔的专场，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后续人民法院可能会做出的判决，以及精神病人的刑事责任追究问题，谈话的重心又回到孟远岑身上，双方的专业领域有交叉，很少存在专业术语听不懂的情况，所以这场对话结束下来，还是相当的酣畅淋漓。
　　只除了搬家的事情，变成了沈浔心里的一个疙瘩，“我本来以为这次案件结束能稍微缓一缓呢，结果我妈催我搬家，说是住在翡翠花园不安全，最近又要忙起来。”
　　“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孟远岑便说：“没事，我认识的人多，我帮你留意。”
　　沈浔就开始提要求，“我不想租太贵的，便宜的地方又离聿海分局太远，上班不方便，我上次租房，找到现在这个地方，费了好大的劲，现在又要开始找房子，租赁合同十二月底就到期，也没多少天了，想想就头疼。”
　　孟远岑开始蠢蠢欲动，“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合租？”
　　“啊？”沈浔表现得显然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你不是住在教师公寓吗？住出去不会变得麻烦吗？”
　　孟远岑挑眉道：“你觉得我现在没事就睡在翡翠花园，难道很方便？”
　　沈浔想了想，“也是哦。”
　　于是合租的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下来，因为月租平摊，价钱放宽，可供选择的空间一下就变大许多，两人商量出一个彼此都满意的价格，然后就是网站、群聊、列表各种打听。
　　不得不说孟老师的效率就是高，一周后他找到了一个地理位置优越、交通枢纽发达，并且离聿海分局更近的出租屋，已经联系上了房东，因为沈浔没空，所以他是一个人去看的房子，回去的路上给沈浔拍了一段很长的视频。
　　果然沈浔也很满意。
　　这晚，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搬家不仅是体力活，而且十分地消磨时间。
　　甚至还会找到很多平时死活找不到的东西，比如沈浔在床头柜下面发现了一只经没电的黑色蓝牙耳机，在衣柜最底层捡到了一张半年前挂失的银行卡。
　　孟远岑被沈浔分配去收拾书架。
　　知道沈浔很宝贝他的书籍，他把每本书放进收纳箱的时候，都会特意摆放整齐，周围用衣服垫着，免得书角在搬运的过程中磕磕碰碰被压弯了，但是当孟远岑看到一本书用报纸包了书壳时，还是忍不住好奇。
　　这是什么书啊，宝贝成这样？
　　书面和书脊上的书名被人民日报的印刷字体遮得严严实实，孟远岑翻开第一页，才知道这本书是《浮生六记》，很不巧，孟老师也看过。
　　只记得看过，但具体内容是什么，已经忘了个干净，孟远岑飞速地翻过一遍，记忆因为视线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复苏了许多，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忽然发现，书里似乎夹了什么东西——
　　拿起来一瞧，孟老师乐了，捏着小票喊沈浔的名字，“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沈浔回过头，定睛一瞧，太远了没瞧清，走进几步，倒是看清了，但是沉默了。
　　孟远岑笑着揶揄道：“你喜欢小票你怎么不早说？你说了，我天天给你点外卖。”
　　沈浔哑然许久，“……别嘚瑟。”
　　孟远岑还是笑，“我帮你夹回去了。”
　　沈浔又回到衣柜前叠衣服，“嗯。”
　　收拾到最上面一层，大概是因为里面的书很少被翻阅，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孟远岑用手掸了掸，又用毛巾擦了一遍，才放进箱子里。
　　重复以上的动作，把所有的书都拿出来，本来以为大功告成的孟远岑，忽然发现在贴着书柜内壁，有一本黑色笔记本，藏得还挺深。
　　笔记本的软壳膨胀出一个弧度，大概是因为里面又夹了东西。
　　孟远岑忍俊不禁，心说沈浔究竟是有多喜欢把东西夹在书里？
　　一边想着一边取出，擦拭灰尘，天地诚心，他本来并不打算看，只想赶快收拾完了事，但是可能因为笔记本里夹的东西太多，孟远岑拿的时候，里面的照片自己掉了出来——
　　是一个男生穿着校服的背影，照片除了有些泛黄，平整清晰，没有折痕。
　　孟老师忽然警觉起来，他福至心灵地将照片翻至背面，上面竟然写了字——
　　“今天放学又碰见你了，未经允许拍了一张你的背影，想拿给你看，但是又不敢打扰你。”
　　字体飘逸，不拘一格，是沈浔的字迹。
　　孟远岑眯起眼睛，捏着照片走到沈浔面前“兴师问罪”去了，“沈浔，这是什么？”
　　沈浔只看了一秒就反应过来了，什么都没说，反而伸长胳膊开始抢孟远岑手里的照片。
　　孟远岑哪里会让沈浔抢到，将手举高了，又问道：“这是你初恋，对吧？”
　　沈浔抿了抿唇没说话，踮着脚继续抢照片，当然没有成功，他最后放弃了，低着头瓮声说：“……很早之前的事情了，我都快忘了，你别看，怪尴尬的。”
　　这就是承认的意思了，孟远岑哼了一声，继续咄咄逼人，“忘了？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照片？别是余情未了吧？”
　　沈浔抓住孟远岑的胳膊，低声说：“我大学毕业之后，就住进这个房子里了，后来时间一长，我都忘记我当年还写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更别说把它扔掉了，我都不知道你在哪找到的……”
　　孟远岑嗤了一声，“书架最上层，藏这么深，是不是你还挺宝贝它的？”
　　沈浔抿了抿唇，“我就是随手一放，我要是真宝贝它我就不会让你发现了……”
　　说完，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赶忙找补道：“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忘了，不然我肯定扔掉，你现在就把它扔掉吧，我绝对不会伤心留恋的……”
　　“我不扔，”孟远岑觑了沈浔一眼，“我还没看过呢，扔了多可惜。”
　　他刚拿起日记本，余光瞥见沈浔的手又伸了过来，用手掌攥住对方的双腕，拿起其中的一张照片，背景是校园红旗下，十位同学站成两排，一人手里一张奖状。
　　孟远岑：“今天——”
　　沈浔只觉得无比尴尬，“不要读……别读……我求你……”
　　孟远岑瞥了沈浔一眼，不为所动，他继而悠悠念道：“今天联考颁奖，原来你又考了全校第一，还好我这次正好第十名，这是我们拥有的第一张合影，虽然我们站的很远，如果下次我能考到全校第二，是不是就能站在你的身边？”
　　孟远岑嗤笑一声，拿着照片伸到沈浔面前，“来，指一下，这里面哪一位考了全校第一？”
　　沈浔才伸出手，又听到孟远岑沉声补充道：“不准抢照片。”
　　他指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孟老师今天有点凶。”
　　孟远岑面无表情，“呵，我醋着呢。”
　　这张照片被孟远岑随手扔了，他又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今天是你的生日，希望你会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翻至正面，只见照片上的礼物被包装的十分精美，用透明礼袋装着，不像沈浔给自己的，就只是一个黑色的盒子，还是揣在口袋里的，孟远岑心里不平衡了，“这就是你说的你没有仪式感？”
　　“这是我在实体店买的礼物，那里的工作人员帮我包好的。”沈浔说完，偷偷瞥一眼孟远岑的脸色，好像更难看了，他嘴笨，害怕越描越黑，只好默默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你送他什么了？”
　　沈浔沉默。
　　“说话。”
　　沈浔压根就不敢抬眼看孟远岑，“……钢笔。”
　　这下孟远岑轮到沉默了。
　　沈浔先是试探地偷偷看了几眼，正好撞上孟远岑审视的目光，原来对方早就把他的小动作收尽眼底，他干脆豁出去了，主动靠近孟远岑，仰着头亲吻对方的嘴唇，孟远岑任由他亲，但是却不回应。
　　因为孟老师现在就是忽然想到一个词叫做“宛宛类卿”，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最后自己都被气笑了，“难怪你会送我钢笔，而且都这么久的事情了，你竟然还记得。”
　　沈浔连忙说：“我送你钢笔是因为你给我的彩虹照片，你用钢笔在这后面写了字，我猜测你是喜欢用钢笔的，而且我送你的钢笔是我精心挑选的，Mright的品牌寓意也是我想表达的意思，我的意中人……”
　　“你唬谁呢，你送他的钢笔就不是精心挑选的了？”
　　沈浔就知道他是说不过孟远岑的，“……我错了，孟老师。”
　　“叫哥哥也没用。”
　　沈浔上次在床上蜜里调油的时候被孟远岑骗着叫了好几声哥哥，头一回见孟远岑把这个词拿到日常里说，蓦然耳朵一红。
　　那边孟远岑还在问：“谈过吗？”
　　沈浔急忙说：“没有，他是直男，上大学后就有女朋友了。”
　　“嗯。”孟远岑若有所思，沉默几秒后，他说，“我今天忽然想吃荤了。”
　　沈浔当然听懂了，他低声说：“孟远岑……”
　　孟远岑站起身，走向阳台，拿自己的浴巾去了。
　　“讨饶的话就留到床上说吧。”


第四十九章 “行动派。”
　　孟老师是个行动派，而且效率很高。
　　他之前说要买镜子，并不是说着玩玩的，因为就在他说完后没过多久，家里多了一面带滑轮的方形落地镜，平时临近出门用来整理衣装很方便。
　　所以沈浔没少用过，每次站在镜子前，镜面都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要兑现那晚许下的承诺。
　　于是在几天前，也就是手好之后的第一个周五，沈浔在孟远岑的连哄带骗下上了床。
　　然后他发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羞耻心。
　　同样是照镜子，沈浔连头都不想抬，看一眼都觉得是罪过，偏偏孟远岑自己看不够，强迫他一起跟着看，还喜欢边看边说骚话，满口的污言秽语，床上就变成了斯文败类。
　　沈浔耳根烫得厉害，只好一边亲吻一边求对方，“……孟老师，能不能把镜子移走？”
　　一双桃花眼湿气氤氲，眼尾鲜艳的红，像是快要哭出来，乞求时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脖颈，喉结的曲线毫无遮掩地落入孟远岑的眼底，于是他便去吻沈浔的喉结，“可以。”
　　他偏爱在对方松懈下来的时候，再说一些过分的要求，比如现在，“我答应了你一个条件，所以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那一刻，沈浔只觉得他掉进了孟远岑设好的圈套之中。
　　那晚镜子被迫暂居幕后。
　　他们食髓知味，余味回甘。
　　只是苦了沈浔的腰，第二天疼的厉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走路都受到了影响。
　　偏偏孟老师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厨房里做饭，见到沈浔，他微笑着打招呼，“你想吃粥还是吃面，我现在就给你做？”
　　沈浔答非所问，“孟远岑，我腰疼。”
　　孟远岑点了点头，“正好你明后两天不上班，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沈浔品出一些话外之音，冷笑道：“难怪选在周五，还休息两天，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是吧？”
　　孟远岑扶了一下眼镜，不接沈浔的话，反而道：“我给你煮面吧，再炒个河虾，怎么样？或者烧个辣酱？”
　　沈浔嗤了一声，他说：“孟远岑，你这三天都别想在我卧室里睡觉。”
　　说完，慢吞吞地往回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什么，又扭过头冲着孟远岑的背影说：“河虾和辣酱我都要。”
　　孟远岑闻言低着头偷笑，“好。”
　　大概是上次后劲十足的经历，给沈浔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这次听到孟远岑说又要吃荤，他已经开始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等孟远岑洗澡的过程中，沈浔一会儿跑去拉个床帘，一会儿蹲下来在床头柜里找小纸盒。
　　怎么就让孟远岑发现了呢？
　　怎么就让孟远岑看出来这是他初恋了呢？
　　怎么就没想起来撒谎说这是他弟弟沈河的东西呢？
　　但他确实这次不占理，等会儿大概率是任由孟远岑摆布的命运，想到这，沈浔不由得暗自懊恼起来，就在此时，卧室的门又被人推开。
　　孟远岑披着一件宽松的纯白浴袍，领口露出部分胸膛的肌肤，左手用毛巾擦头发，袖子掉在臂弯，露出半截小臂，能看得出肌肉依然紧实有力。
　　见到沈浔发呆，孟远岑悠悠道：“你——这是打算直接来？我看你表现得不像是想洗澡的样子。”
　　沈浔闻声猛地回过神来，抓起浴巾跳下床，像一阵热风似的溜了。
　　孟远岑看着背影消失在浴室，才收回视线，随手将毛巾搭在卧室木椅的椅背上，似笑非笑。
　　浴室里还留有热气，因为孟远岑方才用过，沈浔洗澡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东想西想，以至于他洗到中途，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抹过肥皂，干脆再抹了一遍。
　　回到卧室，难免忐忑，这种心情在他看到镜子的时候演变到顶峰，沈浔喉结滚动几下，沉默了半晌，然后他自顾自地说，“镜子怎么在卧室里……我把镜子推走吧……好像有点占位置……”
　　说完又忍不住去打量孟远岑的神情，也没敢真的直接上手推。
　　谁想他的小动作被孟远岑抓个正着，四目相对，孟远岑正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哼笑了一声，“这是我特意推过来的，沈警官，别装傻。”
　　沈浔抿了抿唇，故技重施般放软声音，“孟远岑……”
　　可惜这次，孟远岑无动于衷，眼帘半掀道：“你今天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接着他摘了眼镜，放在手边床头柜上，沉声吩咐沈浔，“把门关上。”
　　沈浔乖乖地去关门了。
　　门轴转动，卧室变成密闭的私人空间，掌心离开金属门把，他正要转身，忽然间背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压在门上，让他动弹不得。
　　孟远岑将两手撑于门板，将沈浔禁锢在怀中方寸之地，他闭上眼去咬沈浔雪白的后颈，咬过再吻一边，企图用舌尖的温软去抵消齿痕的疼意。
　　每一个地方都要留下他的标记，证明沈浔是只属于自己的。
　　孟远岑的双手从沈浔双臂下穿过，指尖顺着衣领的边摸进去，再用指腹一寸一寸压过沈浔腹部的肌肤往上。
　　沈浔抖着身体，呼吸也变乱了，“……换个地方。”
　　孟远岑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反而变本加厉，“这就不行了？”
　　沈浔抖得厉害，“孟老师……换个……地方……”
　　“那你求我。”
　　“孟老师……求你……”
　　孟远岑却得寸进尺，“我不喜欢你叫我的时候还要带上我的姓氏。”
　　沈浔只是下意识地低声呢喃讨饶，“孟……老师……”
　　“错了，重新说。”
　　“老师……”
　　那一瞬间，孟远岑只觉得头脑里某根紧绷的弦断了，他骤然将人抱起来丢进棉花里，他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浴袍腰带解开，随手一扬，露出八块腹肌。
　　指骨从床边摸到一条红绳，红绳上串起九颗银色铃铛，他从沈浔的锁骨摸过去，在对方的颈后打了一个死结。
　　孟远岑满意地打量一眼，又低头吻上沈浔的锁骨，“红色果然很衬你。”
　　冰凉的金属贴上肌肤，九颗银铃便跟着他的动作摇晃，铃声响了几下，沈浔低头，用指尖戳了戳，铃声又响几下，碰壁后隐约有回声。
　　他的神色已经不太清醒，一边承受着孟远岑的亲昵，一边喃喃地问道：“哪来的铃铛？”
　　“买镜子送的。”
　　“我不信……买镜子怎么会送铃铛？”
　　“那就不要明知故问。”
　　孟远岑抬起左手，将润滑倒得满手都是，慢条斯理地揉搓，连指缝间也不放过，左手结束再换成右手，重复方才的动作。
　　然后将包装随手扔了，他又一次俯身，捏着铃铛，指尖来回抹过铃铛的缝隙。
　　银铃止不住地颤动，一阵又一阵地响，墙壁将回声放大，整个卧室都是来回交织的清脆铃音，时而急促，时而轻缓，隐约能够听出其中的规律。
　　“真好听。”孟远岑止不住感慨道。
　　沈浔闻言眼尾又红了几分。
　　孟远岑却故意恶劣地解释道：“我说的是铃铛，不是说你。”
　　他用手掌卡着沈浔的下巴，指尖放在沈浔舌苔上按压的同时，强迫他仰头看向镜子。
　　镜面里春光乍泄，一地的旖旎。
　　……


第五十章 “糖葫芦。”（bg线）
　　周日搬家，来的不止有孟远岑，还有梁砚和孟远柠。
　　翡翠花园一共有六楼，沈浔的家在三楼，已经算是中间偏下的楼层，即便如此，一来一回也要费上不少力气，往返的次数多了，大冬天的竟然生出汗意。
　　孟远柠从小到大体力都不太行，踩着方跟的短皮靴上上下下，才跑了几趟楼梯就开始气喘吁吁，搬起大纸箱走到中途，累得靠着楼道的墙歇了片刻。
　　梁砚正巧从她身边路过，“孟远柠，你不用搬了，我和你哥加上沈浔，我们三个人就足够了，很快就能搬完的。”
　　孟远柠反驳，“我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帮吧？”
　　梁砚想了想，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扔过去，“那你帮忙理一理后备箱上的东西吧，我图快随手放的，可能有些乱，我等会儿还要往下搬一些东西，如果后备箱放不下就放后座。”
　　孟远柠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把接住，又听对方说道：“搬东西就交给我们吧，我知道穿高跟鞋爬楼梯很累的。”
　　孟远柠心头微动。
　　梁砚的视线往下，孟远柠的鞋尖前面是一个大纸箱，“纸箱就放在这，你帮我看着，我送完我手里的东西，就来帮你搬这个箱子，它看着这么大，应该很重吧。”
　　“不用不用，这里面都是衣服和书，只是看着重，其实真不重。”休息的也差不多了，孟远柠将纸箱举起来掂了掂，想显示自己的轻松，结果没想到用力不稳一个踉跄，好在梁砚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
　　他失笑道：“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轻松的。”
　　“你别小看我，我和你们一起搬，你们也能少跑几趟嘛，”孟远柠表示，“这个箱子搬完我就不搬了。”
　　梁砚叮嘱道：“那你小心点。”
　　接着又笑盈盈地掂了掂自己手里的箱子，嘚瑟地抗上肩头，回头冲着孟远柠一笑，“那我就先走喽，毕竟我还是很轻松。”
　　孟远柠无语：“……”
　　她拧着眉毛说：“你幼不幼稚？”
　　梁砚哈哈大笑，这才解释道：“我是想着小区的楼道这么窄，我再磨蹭会儿，会堵你的路，所以我得先下去。”
　　他没事经常晨跑健身，搬东西和举哑铃比起来真的是小菜一碟，健步如飞地往下跑了好几层台阶，才把东西放进自己车的后备箱里，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尖叫。
　　是孟远柠的声音！
　　梁砚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了上去，只见链接二楼和一楼的楼梯转角，孟远柠跌坐在地上，短发也乱糟糟的，他急忙问：“怎么了？！”
　　孟远柠又是摇头又是摇手的，语气有些懊恼，“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踩空了，这个楼道也太窄了，我抱着纸箱，被纸箱挡住了视线，所以看不见台阶，就……踩空了。”
　　梁砚在孟远柠面前蹲了下来，“你现在感觉哪里疼？”
　　孟远柠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掌心，“还好冬天里穿得多，只有手上擦破了点皮——”
　　她还没说完，就被梁砚托起右手，后者打量了几眼，“我到时候路过药店买点跌打损伤的药水或者药膏。”
　　孟远柠就说：“那我不要那种涂了有颜色，要洗好几天才能洗掉的药水。”
　　梁砚继续问道：“就只有手受伤了吗？”
　　“……好像还崴了脚。”
　　孟远柠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梁砚一把按住肩膀，“崴了脚就别乱动了。”
　　她缓缓地拉开短靴的拉链，将袜子的边往下卷，只见脚踝已经肿了一圈。
　　正巧孟远岑和沈浔一前一后往楼梯上走。
　　孟远岑撞见孟远柠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
　　孟远柠低声道：“我不小心崴了脚。”
　　孟远岑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皱眉道：“来之前我还和你说过，最好别穿高跟鞋。”
　　孟远柠默默垂下眼帘不说话，反倒一旁的梁砚开了口，“女孩子穿高跟鞋图个好看嘛，下次小心就是了。”
　　他看向孟远岑，接着说道：“我马上送远柠去医院检查一下，主要是怕伤到骨头，我看沈浔家里也没剩下多少东西，你的车应该能全部装下，我和远柠先去医院检查，再去你和沈浔的新家，可能会稍微晚一些，你看呢？”
　　孟远岑颔首，“可以，麻烦你了。”
　　“没事。”梁砚拿起地上的短靴，将孟远柠一把抱起来，下了几层楼梯，走到楼道正对面的停车位旁，开了门将人塞进去，动作行云流水，都不带喘气的。
　　“谢谢。”孟远柠没忍住感慨道，“你力气真大。”
　　“是你太瘦了，所以很轻。”
　　去医院里一查，没伤到骨头，静养就好，两人去药房拿到药，便准备离开。
　　大抵是因为医生说没事，回去的路上，孟远柠心里有底气，怎么也不肯让梁砚抱她，“我自己能走回去，被抱起来也太尴尬了，别人都看着呢。”
　　但是崴脚后穿高跟鞋走路是一种非人的折磨，孟远柠逞强走上几步，疼的龇牙咧嘴，只好扶着梁砚胳膊单脚跳。
　　一蹦一蹦的像个小兔子，梁砚想。
　　放任孟远柠在眼皮子底下跳了一会儿，梁砚还是把人抱了起来。
　　孟远柠小声咬牙切齿道：“说好的不抱我，周围的人都看着呢？”
　　“你不大声嚷嚷，周围的人就不会在意你了，大家都来看病的，谁有空管你啊。”梁砚正色道，“而且你刚刚那样跳，高跟鞋敲在瓷砖上，挺吵的，扰民。”
　　孟远柠一愣……好像是有点道理哦。
　　梁砚又一次把孟远柠放到后座，再坐到驾驶位上，“我是直接把你送回家，还是送你去孟哥的新家？”
　　孟远柠不假思索，“当然是去我哥的新家了，我还没见过它长什么样呢。”
　　“……”
　　“梁砚你怎么不说话？我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吗？”
　　梁砚无奈道：“我就是形式上的问了一句，我本来是打算直接把你送回家的，但你好像不愿意……脚都崴了，还这么能折腾。”
　　“哎，也是，到时候我哥见到我，又要说我折腾来蹦跶去了。”
　　梁砚还以为孟远柠被自己说服了，正要切换导航，手还没点上去，又听孟远柠说道：“说就说呗，他平时说我说的还少吗。”
　　孟远柠一脸认真，“梁砚，到时候你得帮我说话，不然我一个人总是说不过孟远岑。”
　　梁砚哑然失笑。
　　两个话多的凑在一起，车里就没有安静的时候。
　　孟远柠话锋一转，“其实，我去医院之前就觉得犯不着，我能感觉出来，应该没那么严重。”
　　梁砚挑了挑眉，“你别事后诸葛亮，你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姐姐，又不是平地摔，不查一下我不放心。”
　　孟远柠：“如果我真平地摔，那显得我也太蠢了吧。”
　　梁砚笑了一声没说话。
　　孟远柠冲着梁砚的后脑勺问：“你笑什么？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从楼梯上摔下来很蠢对吗？”
　　梁砚悠悠道：“哎呦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路过商场，梁砚忽然将车停下，“我去买个东西，你在车里等我。”
　　孟远柠以为他要去买什么生活用品，也没细问，坐在后面玩手机。
　　没过十几分钟，梁砚回来了，打开后座的车门，往孟远柠手里塞了一双红色的大棉鞋。
　　孟远柠一脸懵逼，“这是给我的？”
　　梁砚点了点头道：“沈浔的新家是没有拖鞋给我们穿的，就只有鞋套凑合着用，你不是要到你哥面前蹦跶吗？穿着棉鞋加鞋套蹦跶，总比穿高跟鞋加鞋套蹦跶舒服吧？”
　　“谢谢！”孟远柠扭头问，“多少钱，我转你？”
　　梁砚把车门合上，“不用，送你的，也没几个钱。”
　　“那我请你吃饭吧。”
　　平底的棉鞋穿起来确实舒服，孟远柠将两只脚都换上，低头打量，左看看右看看，她忽然问道：“梁砚啊，你去买棉鞋的时候，还有什么别的颜色？”
　　梁砚听出她的话外之音，他直言道：“还有绿底红花的，你总不会想要花棉鞋吧？我还是有点审美水平的好吧？”
　　孟远柠闻言捂着嘴笑，把梁砚的话原原本本又扔了回去，“哎呦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没有伤到的右脚脚尖晃了晃，“红棉鞋最好看了，大红色多喜庆啊。”
　　期间，孟远岑打来一个电话，孟远柠接通之后，又是“嗯”又是“我知道了哥”又是“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的”，态度十分的乖巧，可算顺利地挂了电话。
　　孟远岑的心细落实到语言上就变成了啰嗦，至少孟远柠是这么认为的。
　　手机快没电了，不玩了揣兜里，孟远柠无聊地看向窗外，老城区的街道上有不少路边摊，似有若无的香气隐约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她看了一眼时间，才知道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十九分，“梁砚，你饿了吗？”
　　梁砚问道：“你饿了？”
　　孟远柠震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梁砚又问：“你想吃什么？”
　　“刚刚看到路边有一位买糖葫芦的老爷爷，我忽然就想回味一下童年的味道。”
　　梁砚扭头看了一眼，“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在上个十字路口，已经过去了。”
　　“上个十字路口？那我给你去买。”
　　“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了。”
　　梁砚打着方向盘转弯，“没事，不麻烦。”
　　不知道第多少次停下车，梁砚跑着离开的，为了节省时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出褐色纸袋，里面是三串糖葫芦。
　　孟远柠接了过来，对方呼吸时吐出的白色雾气掠过她的手背，悄无声息的痒，她抽出一串，用指尖捻着细竹签转了转，冰糖上的琥珀色光点也跟着流转，她垂眸静静地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挺任性的。
　　咬了一口，糖衣先裂开了，酸涩的山楂味于舌尖肆意生长，酸甜交织，是记忆里的味道，嚼着嚼着，她忽然说：“如果哪天有空，我们去爬山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因为她就是忽然想起来，已经忘记是在哪看到的，但她觉得有道理的这么一种方法，如何判断一个男生是否喜欢自己——约他去爬山，前提是他本身不喜欢爬山，那么这种又苦又累又无聊又耗时的活动，也只会因为约他的人对他来说足够特别，他才会参加。
　　“我的天，”梁砚震惊，“你才崴了脚，还想着去爬山？先好好歇着吧。”
　　孟远柠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便追问道：“我没说现在就去爬山啊，我说以后，所以你到底去不去？”
　　“等你脚好了再说吧。”
　　孟远柠笑意散了些许，她静默了片刻，直言道：“你要是不愿意去，直接拒绝就行，我不会生气的，我从来不想强迫别人去做什么。”


第五十一章 “补偿。”
　　梁砚：“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愿意去了？”
　　孟远柠答道：“可是你刚刚根本没有回答好吧，就很像是在找推脱的借口啊。”
　　梁砚便说：“我是觉得等你的脚伤好了，过了年底最忙的时候，等到温度回升去爬山，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我一般不会去计划对我来说太久远的事情。”
　　“为什么？”
　　“我总觉得生活的变数太多，可能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孟远柠垂眸想了几秒，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些什么，耳边忽然响起梁砚的声音，“我们到了。”
　　车窗外的风景减速、静止，她解开安全带，再抬头时，身旁的车门已经被打开，她转过头，看到梁砚朝她伸出的手。
　　沈浔租的新房在梦泽兰苑，广玉兰与悬铃木依偎在风雨中屹立不倒，金边黄杨和红花檵木围绕砖红色的墙壁跑过一圈，桂花才落不久，梅花还未盛开，还有更多的植物，孟远柠已经不记得它们确切的名字，只知道这里的绿化确实不错。
　　走进楼道，比翡翠花园宽敞许多，来到四楼，按响406室的门铃。
　　来开门的人是孟远岑，见到她的一句话果然是，“你没回家？”
　　孟远柠早有心理准备，眨巴眨巴眼睛，“我好奇嫂子的新家。”
　　见孟远岑正要说话，孟远柠抢在对方开口前说：“我看完就走好吧，麻烦您忍忍。”
　　说完，也不管孟远岑什么反应，她领着梁砚一起走进家门，明明步伐一瘸一拐，却走出一股莫名的底气来。
　　看着孟远柠的背影，孟远岑啼笑皆非，算了，孟远柠什么时候听过他的？
　　他回到卧室继续收拾床铺去了，这可是他和沈浔今晚要睡觉的地方。
　　孟老师正弯着腰铺床单呢，腰间突然被人摸了一下，抬起头看，还能是谁——沈警官呗。
　　孟远岑左手一把捉住沈浔的指尖，转过身体朝着对方逼近一步，自然而然地顺着手背往上摸——以实际行动告诉对方，撩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浔隐约察觉到再这么摸下去，他迟早要被孟远岑扒光，家里还有别人，他及时把手抽了回去。
　　孟远岑只觉掌心一空，他无谓地笑了笑，又重新弯下腰把床单的边往棉花底下压，头也不抬地问：“你厨房收拾好了？”
　　“厨房和冰箱都收拾好了。”沈浔拿起枕套，却发现没有枕芯，“枕芯在哪里？”
　　“在我这，”孟远岑拿起来朝沈浔丢，就是没想到气力不小心用大了，正巧糊了沈浔一脸，而且罪魁祸首还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浔捡起枕头就扔了回去，可惜没对准，砸上一团空气，最后落在孟远岑的脚边。
　　这时候，孟远岑其实是可以不说话的，但他偏不，他故意补充道：“我可没躲。”
　　沈浔闻言站不住了，一下窜到孟远岑身边，捡起地上的枕芯对着孟老师的头一顿敲，还没敲几下又被按趴在床上。
　　长裤布料勾勒出沈浔臀部饱满的弧度，孟远岑的右手在臀峰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只不小心砸到你一次，你敲了我多少次？”
　　沈浔身体陡然一僵，而后他挣脱对方按在腰上的手，翻过身瞪了几眼回去，耳根有些若隐若现的红，他正要说话——
　　孟远岑赶在沈浔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吻了上去。
　　“唔——”
　　孟远岑已经很熟悉沈浔的身体，比如哪里敏感，他的指尖轻车熟路地摸了几个地方，对方已经软成了一滩水。
　　树脂镜片因为沈浔的喘息蒙上一层白雾，他正想把眼镜摘了扔掉，理智却在这时回了笼，孟远岑的身形顿了几秒，又用手指把镜片推上去，“暂时饶过你，咱们晚上再来算账。”
　　沈浔根本就懒得搭理他，处了一个多月，也知道孟远岑致力于把任何普通PLAY最后玩成惩罚PLAY的模样。
　　但是谁没点性癖呢？
　　就勉为其难配合一下孟老师吧。
　　这次从找房到看房再到签合同，都是孟远岑一人完成的，因为知道沈浔平时工作忙，他不想让沈浔操一丁点的心。
　　沈浔也是第一次跟着孟远岑的车来到新家，这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梦泽兰苑离聿海分局是近，离桦大似乎挺远的吧？”
　　最后两个枕头都是孟远岑套好的，“还行。”
　　沈浔半信半疑，便拿缺德地图搜索桦大到梦泽兰苑的距离，搜完后，他举起手机怼到孟远岑眼前，“这还不远？”
　　孟远岑：“但我肯定先考虑你上班方不方便。”
　　沈浔还要说什么，被孟远岑抢先一步打断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那你就好好地补偿我。”
　　末了，对方又悠悠补充道：“最好肉偿。”
　　沈浔：……真不想承认我刚刚还有点感动。
　　那边孟远柠终于来到卧室，她知道小情侣在腻歪，也不打算进来，只在门口张望一眼，视线全被那面可移动的落地镜吸引走了，“你们竟然还有全身镜，是谁想起来买的？”
　　孟远岑：“我。”
　　孟远柠稀奇道：“哥，我以为你不喜欢照镜子的。”
　　孟远岑笑了一声，“那得看是什么时候，有的时候照照镜子，感觉还是很有必要的。”
　　孟远柠也跟着附和，“是的，比如需要出席重要场合，出门前在全身镜面前整理衣装就很方便。”
　　孟远岑又笑了笑，不置可否。
　　沈浔听不下去了，他以他日后的性福生活担保，孟远岑的话绝对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他偷偷看了一眼镜子，仿佛从镜面里看到几天前的自己——被按在镜子前，无法逃脱，身后是孟远岑的低沉微哑的嗓音，“你那个初恋叫什么名字？”
　　“宋蔚……”
　　“嗯，”孟远岑凑得更近了，“宋蔚有我大吗？”
　　镜子里的画面在颤抖。
　　“说话。”
　　“没有……”
　　“把这句话说完整。”
　　只回答孟远岑的问题还不够，沈浔在孟远岑的威逼利诱下说了很多下流句子，又把哥哥老师老公叫了个遍，基本上对方想听什么，最后都能如愿以偿，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孟远岑并没有因此轻易放过他，每次在他累到想要逃离的时候，双手圈住他的腰拖了回来。
　　那天落地镜看的一清二楚。
　　想到这儿，耳根又开始烧起来，沈浔强行掐断这条思绪，溜到客厅里收拾整理别的东西，毕竟这卧室，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第五十二章 “储物间。”
　　然后沈浔后知后觉想起来，之前因为要整理冰箱，他早就顺带着把客厅清扫过一遍。
　　这会儿环顾四周，还挺干净整洁，于是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思考有无遗漏的、未打扫的角落。
　　忽然腰上被人摸了一把，孟远岑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炙热的呼吸喷在耳垂上，“只留我一个人在卧室忙，自己跑出来偷懒是吧？你说该不该罚？”
　　沈浔猛地惊醒，连忙手脚并用地将人推开，仰头瞪了对方一眼，压低声音道：“孟远岑我劝你适可而止，家里还有人。”
　　孟远岑笑着问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家里没人，我想怎么样都行？”
　　沈浔：“……”
　　梁砚和孟远柠参观时，就连阴暗的、蒙尘的储物间也不放过，真就是把沈浔的新家里里外外扫视个遍，直到天色渐晚，才打算离开。
　　孟远岑便对孟远柠说：“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孟远柠拒绝的那叫一个干脆，“不用，你留在家陪沈浔吧，你俩忙了一天，晚上好好休息，我有梁砚就够了。”
　　孟远岑一下就听懂了，敢情前面都不是重点，最后那句才是，他差点好心办了坏事。
　　于是他对梁砚说：“麻烦你了。”
　　梁砚笑道：“不麻烦。”
　　行吧，人梁砚似乎还在乐在其中呢，也省的他跑这一趟。
　　孟远岑站在门口，和沈浔一起，目送两人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将门合上。
　　沈浔仰头问孟远岑，他还不至于那么迟钝，“你妹妹和梁砚……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家里没别人，很方便孟远岑双手圈住沈浔的腰动手动脚，后者很温顺地没有推开或者躲开，“是的，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梁砚没和你说吗？”
　　“没有，”沈浔摇了摇头，又问，“孟远柠在追梁砚？”
　　孟远岑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敏锐地追问：“为什么不能是梁砚在追孟远柠？”
　　沈浔不假思索，“不可能。”
　　孟远岑忽然松开双臂，正色看向对方，“为什么不可能？”
　　沈浔沉默半晌，还是决定直说，“你还记得很早之前，有一次我一整晚都没回你消息，就是因为要去酒吧接梁砚，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孟远岑缓缓敛去笑容，“我想起来了，你说他是因为前女友买醉，所以——你觉得他还没走出来？”
　　“我不知道。”
　　沈浔停顿几秒，才继续说道：“我只知道他的前女友也是他的初恋，他和他的前女友从高一谈到研究生毕业，大学四年异地恋，研究生异国恋，梁砚回国之前分的，女生提的分手。”
　　孟远岑也跟着沉默几秒，“所以你觉得他们不合适？”
　　沈浔平静地说道：“我只是客观陈述梁砚的感情经历，我不发表观点。”
　　孟远岑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你妹妹喜欢上梁砚了，你会阻止她吗？”
　　沈浔答：“我会告诉她梁砚的过去，而且是不带评价的陈述，我不会干涉她的选择。”
　　孟远岑闻言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安静须臾，再抬起头开口时，已然是毫不相关的话题，“咱们还有哪里没有收拾？”
　　沈浔：“还有储物间。”
　　储物间阴暗闭塞不透光，天花板上唯一的一根灯管也坏了，孟远岑打开手机电筒功能照明，方才为了省事，他把梁砚后备箱里的东西搬上来之后，统统塞进储物间里，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不少前任租客留下的废纸箱纸盒。
　　孟远岑把纸盒逐一拆开，铺平后叠在一起，周围尘灰飞扬，呛得他打了几个喷嚏。
　　沈浔也学孟老师打开手机电筒，整理另一排的杂物，还没整理多久，忽然听到孟远岑惊了一声。
　　他转过身问：“怎么了？”
　　孟远岑没说话，蹙着眉退后半步。
　　沈浔疑惑地凑上前去，原来是角落里有一只死蟑螂，一排蟑螂卵和一只才孵化出的小蟑螂，于是宽了心，“原来是蟑螂啊。”
　　孟远岑拧着双眉，“有杀虫剂吗？”
　　沈浔觉得好笑，“哪有杀虫剂？这种东西就算我原来的家里有，我也不会把它带过来的好吧，你和梁砚的车都快放不下了。”
　　他又对孟远岑说：“你看着它，尤其是那只活的，千万别让它在眼皮子底下溜了，我去拿点纸巾和塑料袋。”
　　叮嘱完，沈浔走了，留孟远岑和小蟑螂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气氛安静地可怕。
　　孟远岑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小蟑螂，谁想小蟑螂对此一无所知，它惬意地伸展了一下手脚，孟远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终于等到沈浔回到储物室，他一手套着一个塑料袋，走到小蟑螂面前，直接上手抓，可惜第一次失误没抓成功，小蟑螂开始四处乱窜，沈浔在后面追着跑，他视力好动作敏捷，锁定目标后，猛地伸出双手左右夹击——
　　“抓到了！”
　　将右手塑料袋翻过来扎了一个死结，沈浔举起塑料袋打算炫耀一下，一抬眼，却撞见被惨白电筒光线照亮的孟远岑僵滞的脸。
　　沈浔愣了愣，“你不会是……怕蟑螂吧？”
　　孟远岑双眉紧锁，指着死蟑螂和蟑螂卵，“能不能先把这里清理了？”
　　沈浔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莫名发笑，“好好好。”
　　他低着头开始收拾，收拾完拿湿纸巾擦过一遍，放进左手塑料袋里，扎紧扔了，走到卫生间的水池旁，用肥皂洗手。
　　孟远岑跟着走出去，停在沈浔身边，等沈浔洗好了，他也开始抹肥皂洗手，搓得比沈浔还要用力。
　　沈浔见状低着头笑，“刚刚捉蟑螂，你也没上手啊。”
　　孟远岑反复冲洗手指，“我顺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
　　沈浔蓦然笑出了声，双眸闪烁狡黠的光，“孟老师，你怕蟑螂，对吧？”
　　“……不。”
　　“你回答的时候好像犹豫了。”
　　“我只是和蟑螂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不愉快的经历？”
　　孟远岑想到什么似的，右手攥成拳放在嘴边，似乎是呕了一下，不愿多言。
　　沈浔上前拍了拍他的背，“这么不愉快吗，你是只怕蟑螂，还是害怕所有和蟑螂差不多的虫子？”
　　孟远岑纠正他的用词，“不是怕，只是不想见到。”
　　沈浔：这俩不是一个意思吗？
　　但他也不选择说破，毕竟发现孟远岑的软肋这事，足以让他高兴一整天，“你不想见到虫子，那你怎么还敢找个法医男朋友？怎么还敢来解剖中心接我？”
　　孟远岑沉默。
　　以往只有他在孟远岑面前吃瘪的份，把孟远岑说到没话说还是头一回，沈浔心底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他不免膨胀地继续道：“而且你知道高腐尸体上全是蛆吗？有的时候我解剖完回到家，能从自己身上捉到一只活的蛆虫，白色的，还在蠕动——”
　　孟远岑面部抽搐了一下，“好了别说了。”
　　“你看，我才说一下你都受不了了，要是真见到，你不得吐出来？我上次不让你来接吧，你还不高兴。”沈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以后还接我吗？”
　　“接。”孟远岑面色还没缓过来，回答倒是毫不犹豫。
　　沈浔蓦然怔住。
　　他张了张唇，霎时间，胸口有百般滋味涌上咽喉，却堵得声带发涩，最后只能生硬地把话题转移开，“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缺很多生活用品，我们列个清单，把这些东西陆陆续续买回来。”
　　说完他低下头，指尖在备忘录里敲敲打打，指腹处隐约有脉搏。
　　对方只说一个字，他却感觉到自己在被坚定地选择，于是，他有幸枯木逢春，并为此心跳不止。


第五十三章 “校友会。”
　　搬家结束的孟远岑并没有清闲下来，他在近几日里最大的心得体会就是——生活总有忙不完的事情。
　　比如他得到邀请，前往屺川大学参加即将召开社会与法学院校友会博士论坛。
　　屺川大学不仅是屺川省综合排名第一的学校，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来参加论坛的博士校友，不仅有高校老师，还有公检法机关的领导干部，比如人民检察院副院长、反贪局局长。
　　所以校领导对此次论坛交流看得很重，落实到在如今在桦大就职的屺大博士头上，就变成了“一定要精心准备报告内容，积极互动研讨，为我们桦大争光”。
　　作为曾经屺川大学的博士，现在桦沣大学的刑法老师，孟远岑被校领导寄予厚望，在着手准备报告时，他不禁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早早地把期末试卷解决，平时上课进度紧赶慢赶，目前只剩下一些非重难点内容，抽出半节课的时间就能讲解完毕。
　　更幸运的是，这次的论坛没有和搬家撞上，现在他们只差一些不是很急着要的生活用品，孟老师打算有空在网上慢慢挑，选个彼此都满意的情侣款。
　　沈浔自认为有比较严重的选择困难症，即便有孟远岑帮忙缩小范围，他也难以做出抉择，甚至简单到二选一的题目，他都能纠结好半天，最后放弃了，“孟老师你做决定吧，我随便。”
　　孟远岑却说：“那你随便选，哪怕是抽签抓阄摇号也得给我选一个出来，情侣款哪能我一个人拍板做决定？那也太‘专制独裁’了吧？”
　　乍一听还真有几分道理，就连沈浔也被一时间唬住了，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答应，而后反应过来，笑着说孟远岑这是“顽固不化的仪式感”。
　　孟远岑知道沈浔是在调侃，这八个字落在他耳边，被他当成了偌大的夸赞，“和孟老师处久了，保证让你也体会到仪式感的魅力。”
　　沈浔斜觑一眼，眼角微弯，“真的吗，我不信。”
　　棉拖鞋、陶瓷杯、手机壳、钥匙扣等等，但凡孟远岑能想到的情侣用品，他都会利用碎片化的时间挑好了发链接给沈浔，让沈浔进行二次挑选，对方虽然回得有点慢，但是从来没有不耐烦。
　　就是没想到某天回到家，对方竟然还在一本正经地纠结自己早上发过去的链接，孟远岑屡次暗中观察，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浔在网上选个东西要花这么多时间——
　　他会浏览图文和视频介绍，反复比对商品参数，如果有直播就再去看一眼直播，再按照时间顺序查看的买家评价，最后搜索同款，寻找有没有更便宜的价格？
　　这一整套流程是需要不少功夫。
　　沙发上，沈浔沉默地思考大半天，拧起的双眉终于舒展开来，他把选好的链接发回去，问孟远岑，“我来买还是你来买？”
　　“我买吧，”孟老师笑着说，“看你选的挺辛苦的。”
　　沈浔嗯了一声，没忍住又重复自己之前的观点，“每次网购又伤神又费时，以后你可以帮我选的，你买的东西我都喜欢，我认真的。”
　　“不行，”孟远岑在这件事上没有让步的空间，“理由我之前说过了。”
　　沈浔张了张唇，把反驳的话默默吞回到肚子里去，想起他屡战屡败的光辉事迹——他至今没有成功说服过孟远岑一次——还是不要做无用功了吧。
　　“好好好。”他连声答应道。
　　新家确实缺少各种生活用品，两人列过清单，孟远岑没事就会买些回来，然后他发现自己有点网购上瘾，最近其实挺忙，但他还是抽出时间来网购——
　　如果想不到近期要买的东西，就想想几个月后要买的东西，比如说春季的衣服，孟远岑的内心蠢蠢欲动，他想和沈浔穿情侣装了。
　　最近情侣用品的优先级能和工作并驾齐驱，大抵是恋爱上了头。
　　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趁着两人一起享受性福生活的好时机，孟远岑一边疼爱沈浔，一边顺带着提了一下买情侣装的事情，对方果然没有拒绝他，因为沈浔在床上从来就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第二天，肉体和精神上都得到极大满足的孟老师，称心遂意地开始挑选情侣装，他对于情侣装的要求还挺苛刻，他不喜欢一模一样的衣服，这种在他看来与其说是情侣装，不如说是“撞衫”，他希望两件衣服之间有细微的区别和匹配的联系。
　　自己挑了几个发给沈浔让他选，对面果然又犯了难。
　　孟远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次，沈浔蹙着眉毛蜷在沙发上，面色凝重、一脸肃穆地盯着手机盯了一个多小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共情沈浔，而是觉得他可爱，孟老师忽然觉得自己蔫坏蔫坏的——不过也没打算改正。
　　后来又忙里偷闲抽空看了几次手机，对面一片沉寂，毕竟衣服这种东西，确实要比手机壳之类的还要难挑，当然也可能是在忙。
　　于是孟远岑也去忙自己手里的活。
　　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屺大校友会上的报告主题，首先肯定是要贴合论坛的主题，其次还要紧密联系自己的科研成果，最后最好能包含近几年的热点问题。
　　结合他的主要研究方向，刑事执行法学和犯罪学，思来想去、反复斟酌之后，孟远岑敲定了汇报内容，他打算从社区矫正风险评估体系和再犯风险的分析入手，延伸到缺陷与调整研究。
　　在制作幻灯片之前，孟远岑习惯性地先写个大纲，今天思如泉涌，手感很好，不到一小时就敲了二千多字。
　　伸展臂膀，活动一下手腕，桌面上的手机在此时竟然也振了几下。
　　终于回消息了么？
　　孟远岑一边猜想沈浔会选哪件，一边满怀期待地拿起手机——
　　却发现并不是沈浔，而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我是马克思主义学院的讲师郑从，我也要参加屺川大学的博士校友会，领导让我们来交流一下汇报的内容！
　　文字末尾配着一个玫瑰的表情。
　　郑从？
　　孟远岑凝神思考几秒，他想起来了，好像是——之前在食堂和自己表白那位老师。
　　虽然两人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交流学术问题这事略显尴尬，但是领导的命令不得不从，孟远岑只好认命，反正这段时间是避不开了。
　　他这边才通过好友申请，郑从那边就发了张表情包和他打招呼，紧随其后是一条文字消息：我有一些问题想和你探讨一下，希望你能从刑法学的角度给我带来新的思考，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电话交流吗？
　　孟远岑不太想接郑从的电话，巧的是他现在还真不方便：不好意思，我马上有课
　　郑从：没关系的，那你好好忙吧，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约！


第五十四章 “卖惨。”
　　孟远岑看了一眼屏幕，直接已读不回，将手机丢进西装裤袋里。
　　他这次提前十几分钟进了教室，将要用的课件从U盘里复制到桌面上，打开到幻灯片第一页晾着，上课铃却还没响，他想了想，又掏出眼镜布低头仔细擦拭眼镜。
　　余光瞥见第一排有女生举着手机偷拍，倾斜不是正对着黑板中间的大屏幕，而是向右上方倾斜，那动作明显的，用偷来形容拍都不算贴切，已经算是光明正大地直拍。
　　孟远岑本来打算装没看见，奈何底下那位同学拍的太起劲了，少说也有五六张，他叠好眼镜布，将装着眼镜布的镜盒放进黑色公文包里，抬起头的同时推了一下眼镜，点到为止地说：“现在不用拍照，这一页没有考试重点，而且所有的课件我会在期末考试前一周发给你们的。”
　　女生蓦然缩回双手，低下头，脸颊有些红。
　　孟远岑瞥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补充道：“不过我的课件仅供班级内部传阅，不要外传，尤其是不要上传到百度文库赚钱。”
　　讲台下隐约有笑声，孟远岑面上也带着笑意，“真的，我以前就在网上看到过自己的课件，传课件的那个同学，他甚至连名字都不愿意给我改一下。”
　　“不过以前的我没有强调这件事，法不溯及既往，我也就不追究了，但是现在，我有特意强调，希望人和人之间能够保留几分信任。”
　　他继续开玩笑道：“而且拿我做的课件盈利，给我付版权费了吗？我每年的课件都会更新的，如果下次让我百度文库上看到了最新版的课件，我得和隔壁教知识产权的钱老师好好聊一聊，问问他该怎么维权？”
　　同学们在底下偷笑。
　　随意地聊这几句，上课铃声终于敲响。
　　孟远岑不再说闲话，直接进入正题。
　　课后果然有学霸奔向讲台询问比赛相关或者是课本上的疑点，孟远岑耐心解答，稍微说了两句指针就走过十分钟。
　　下午第二、三节课的课间是犯困的高峰期，倒是没什么学生来问问题，放眼望去，课桌上竟然倒了一小片，教室的空调开的很高，孟远岑把呢子大衣脱了对折在搭在公文包上，低头拿起手机——
　　嗯，沈浔还是没有回复。
　　上完第三节 课，那叫一个口干舌燥，孟远岑一手握住保温杯一手拿着手机，前往转角处的饮水机接水，他最外面是一件黑毛衣，教室外是没有空调的，但是他并没有把呢子大衣穿上，因为他的体表温度还处于较高值，急需散热。
　　衣服和公文包留在教室里，如果拿在手上，接水不方便。
　　去的路上孟远岑屡次看手机，没消息，只好安慰自己人民警察忙起来是真的忙。
　　回的路上手机配合地振动了一下，他本来都不抱有什么希望了，想着或许又是垃圾广告吧，结果拿起来一看，乐了，竟然真是沈浔的消息。
　　沈浔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其实这些对我来说……好像……都有些……太花了……
　　后面跟着一张猫猫举爪求饶的表情包。
　　等于说孟远岑发的链接里面，沈浔就没一个满意的，算起来这还是头一次，不过孟远岑也不生气，衣服这种东西就是要比日用品还要难挑，每个人的审美喜好都有差异，在情侣装上发生分歧简直太正常不过，他本来就是在征求沈浔的意见。
　　沈浔这么回复他，他只会觉得对方还挺率真可爱，被拒绝了，没事，等到床上再问问这些衣服怎么就花了？到底花在哪里？
　　停下步伐，打开输入框正准备回复，还没敲出一个字，转角处忽然冒出一个身影，孟远岑肩膀猝不及防间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热水就直接泼到了他的小臂上，烧开的热水浸湿毛衣和内衣，烫得他嘶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你了！”
　　“没关系，”孟远岑左手拖起右手胳膊，蹙着眉抬起头，“……郑从？”
　　“孟老师！”郑从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愧疚之意更浓了，他一把抓住孟远岑的手心，想将孟远岑的衣服袖子卷起来查看伤势，“对不起，实在是不好意思！”
　　孟远岑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抽了回去，“没关系，我先去卫生间冲一会儿冷水。”
　　说完他直接大步奔向洗手台，紧皱眉头，慢慢地将袖子卷上胳膊肘，冰凉的自来水流过小臂皮肤，能够短暂地降温止疼，冲了几十分钟，他松下半口气。
　　往旁边看，却发现郑从还站在他旁边，虽然烫伤事件的主要责任人一走了之，会显得不通人情世故，但是这个人是郑从，孟远岑宁愿他溜之大吉，因为孟老师需要避嫌，“你可以先走了，我不是很严重，回去涂点药很快就能好。”
　　郑从的视线却紧紧盯着孟远岑红肿的手臂，“这还不严重？我带你去校医院拿一些治烫伤的药膏吧？”
　　孟远岑立即拒绝，“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郑从却执意道：“是我害得你被开水烫伤，我怎么能先走？”
　　孟远岑再次拒绝，“真不用，我马上也走了，你现在走也就比我早一两分钟，我站在这冲水，你也帮不到我什么。”
　　郑从闻言，可算放弃了带孟远岑去校医院的想法，却萌生出了别的想法，“那你打算怎么回家，你被烫伤，我真的很过意不去，你的手都这样了，开车应该不方便，我送你回家吧。”
　　孟远岑脸上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心说我虽然不能开车，但还能坐公交地铁，怎么也轮不到您来送吧？忘记我有对象了吗？
　　但是想到不久之后的校友会博士论坛，想到这几天还要交流学术问题，硬生生忍住了，孟远岑面无表情地劝道：“不用麻烦你了，我有人来接，他现在老地方还在等着我。”
　　他留了个心眼，只说是“老地方”，没说是桦大的东西南北门，以防郑从如果真这么没眼力见以顺路的名义跟着他出了校门，然后发现其实根本就没有人来接他，又要执意送他回家，再拿出博士校友的头衔让他答应——那就真的太不礼貌了。
　　好在郑从还没有那么固执，孟远岑回到教室，穿上呢子大衣，提起公文包，一个人孤零零的走到南门，迎面是凛冽刺骨的寒风，手臂上却是火辣辣的疼，环顾四周，没看到沈警官，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知为何，蓦然心生悲凉之意，可能他刚刚撒谎骗郑从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也成功骗到了自己。
　　沈浔下班的时间一般比孟远岑要晚，而且不确定因素——比如加班——发生几率比孟远岑大得多，他心疼沈浔，就没想过让沈浔来接自己。
　　不过和沈警官卖卖惨还是可以的，地铁上，孟远岑先拍了一张右手小臂的照片发给对方，紧跟着是一段文字叙述：今天好倒霉，站在原地不动，都能被人给撞到，杯子里的开水全泼在手臂上
　　最后是一张猫咪掉小珍珠的表情包，从沈浔那里偷过来的。
　　发完之后孟远岑盯着对话框上看下看，反复揣摩自己是不是卖过头卖的太惨了？尤其最后那张表情包，会不会显得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竟然还娇气的不行？
　　左思右想，心底给出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孟老师莫名有些害臊，但是已经过了两分钟，撤回不了了，就当自己是童心未泯吧。
　　掌心因为手机振动几下，沈浔直接打电话过来。
　　接通后，还是沈警官清冷的声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孟远岑想了想，“只是有一些刺痛感。”
　　“有水泡吗？”
　　“没有。”
　　“我看你发来的图片，应该是一度烫伤，我回来的路上给你带些治烫伤的药。”
　　一度烫伤这个名词一出现，听上去就很专业，孟远岑又想起来沈浔之前和他说过，法医学的前期课程和临床学基本同步，以后有点小磕小碰的还能咨询沈浔，总比在网上看病看出绝症好，孟老师忽然感觉自己赚翻了。
　　那边沈浔又问，“你烫伤之后有没有立刻用冷水流长时间冲洗烫伤部位？”
　　“有。”孟远岑答道。
　　“嗯。”沈浔想了想接着问，“疼的很厉害吗？要不要给你带点止痛药？”
　　“不用不用，还没到那个程度。”
　　“算了，我给你都带点吧，以备不时之需，这次用不上可能能用上。”语罢，沈浔果然立刻又想到孟远岑回家的事情，“那你今晚还回梦泽兰苑吗？还是留在学校。”
　　“回的。”
　　“需要我来接你吗？我现在已经下班了，就是可能会晚一些？”
　　“我已经在地铁上了，还有两站，”孟远岑嘴上如实回答，心里不免觉得可惜，早知道在桦大门口卖惨好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坐上沈师傅的专座。
　　“嗯。”问完这些要紧的事情，沈浔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哪个不长眼睛的，这个大一个人都看不见吗？这也能撞上？”


第五十五章 “他姓什么？”
　　孟远岑一脸赞同地附和，“是啊。”
　　沈浔语气愈发的不满，“那个人赔你医药费了吗？总不能说了句对不起就跑了吧？”
　　孟远岑颔首，“嗯。”
　　事实确实如此，虽然郑从是被他赶跑的，但是沈浔不需要了解事件的起因经过，知道是这个结果就好。
　　沈浔都无语了，“那也太没礼貌了吧！”
　　孟远岑闻言莫名想笑，好在沈浔也看不见他的脸，忍住不笑出声就行。
　　听筒里沈浔冷清的声音，和车厢内流动的凉风一同掠过孟远岑的耳边，手臂的灼烧感就这么被浇灭了，对方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共情、努力安慰孟远岑，喋喋不休。
　　沈浔很少有过话这么多的时候，孟远岑恍惚间想起来沈河对沈浔的评价，一个共情能力不太强的法医，他觉得这是谬论——沈警官明明做的很可以啊。
　　看来这次卖惨卖的很成功。
　　孟老师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地把话题转移开了，“晚上吃什么？”
　　沈浔便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买。”
　　孟远岑故意道：“我想吃什么你都给我去买吗？”
　　“嗯。”
　　孟远岑调侃道：“病号的待遇果然非同寻常。”
　　沈浔急忙解释，“不是的，我今天正好有空，只有我有空，我都会尽量满足你的。”
　　孟老师笑得那叫一个得意啊，坏心思也跟着起来了，“那你可以吗？”
　　沈浔一时间没听懂，“啊？”
　　“你不是问我想吃什么吗？”
　　沈浔愣了几秒，全反应过来了，无语了好一阵，忍不住扶额道：“……孟远岑你还在地铁上吧？你在地铁上也口无遮拦的吗？”
　　孟远岑笑道：“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你刚刚说——”
　　沈浔的声音戛然而止。
　　抿了抿唇，他眯起眼睛继续说：“孟远岑，你别忘了你还让我带晚饭。”
　　语罢，电话那头竟然真的收敛了不再提，这对沈警官来说，简直是阶段性的胜利好吧。
　　孟老师挑晚饭挑了家顺路的，免得沈浔东跑西跑兜大圈子，他回到家时天已经是灰蒙蒙的，没过十几分钟听到门响，只见沈浔右手拎着药膏和晚饭，站在玄关处换鞋，左手是深蓝色的布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浔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卷起孟远岑的袖子上药。
　　孟远岑就像个听话的木偶任由对方摆布，视线都不带移动的，一直盯着沈浔的脸看，皮肤白皙，双瞳剪水，睫毛浓密，唇色冶艳……怎么就这么好看，仿佛整张脸都是按照孟远岑的审美长的，不只是脸，还有身体，完美的像是私人订制。
　　涂好药，听完沈浔叮嘱的注意事项，孟远岑的视线落在茶几上，他随口问道：“那个布袋里是什么？”
　　沈浔还惦记着已经凉了的晚饭，他站起身走向厨房，准备去热菜，“警服，我带回来洗的。”
　　孟远岑也跟着走过去，“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你穿警服的样子。”
　　“我有照片，搬家收东西的时候我还看到了，我等会儿找找看，如果能找到就拿给你看。”
　　孟远岑点着头，停顿几秒又道：“我忽然发现你去上班从来都是穿自己的衣服去，你们一般是到公安局再换警服吗？”
　　“是的。”沈浔弯腰把煤气灶打开，“我同事老张，就是分局旁边的小卖部买包烟，都会把警服脱下来，买好了再回单位换上。”
　　对面说的隐晦，孟远岑却豁然开朗，他想起之前看过的社会新闻——发生交通事故，一名热心群众死死拽住一位穿着警服下班的刑警不肯放手，让刑警主持公道，问题人家是刑警，怎么干得了交警的活？
　　他便不再追问，刚刚两人说到衣服，无可避免又想到情侣装的事情，孟远岑话锋一转，“你觉得我发的那些衣服花在哪里？”
　　“颜色太多了。”
　　“哪个？”
　　“你发我的第一个。”
　　孟远岑打开一看，哑然失笑，他发的是双色条纹T恤，已经是条纹T恤里颜色最少的一类，那要是三色四色，沈浔见了不得一脸嫌弃？
　　“你不喜欢条纹吗？”
　　“……没有那么喜欢。”
　　嗯，那就是不喜欢的意思。
　　“那第二个为什么不喜欢？”
　　“那颜色太亮了，看的我晃眼睛。”
　　所以沈浔不喜欢宝蓝色，孟远岑又默默地记下了，“你除了黑白灰，还有别的喜欢的颜色吗？”
　　沈浔认真思考几秒，摇头道：“没了。”
　　“那第三个呢？”孟远岑不死心地追问，“第三个不就是黑白色系的吗？我当时选的时候猜你最后可能会选这个，为什么也不喜欢？”
　　“这个背后的字母太大了，颜色用的有些多，有点花里胡哨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越简约越好，比如纯色基础款。”
　　“……”
　　“怎么了？”
　　“谁家的情侣装是纯色基础款？”
　　沈浔还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对哦。”
　　孟远岑又是无奈又觉好笑，开始连哄带骗，“其实你可以试试看新风格的，我觉得你穿我选的衣服应该会好看。”
　　“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警局穿警服——”话说一半发现不对劲，沈浔急忙补救，“我以后会试试的。”
　　“以后是哪天？别是在给我画饼吧？”
　　沈浔正要回答，鼻尖突然嗅到似有若无的焦糊味——
　　“锅里的菜要烧焦了！”孟远岑提醒道。
　　手忙脚乱地将菜盛到碟子里，孟远岑已经出去布置碗筷。
　　香气四溢，让人食欲打开，沈浔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就听孟远岑偶尔蹦几句出来，“那个校友会的事情还挺烦。”
　　“哪里烦？”
　　“屺川省，坐高铁过去要两个小时，还要自己订酒店，这些就算了，领导还让我带着点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都是博士校友，回自己母校那还不是熟门熟路吗？这有什么好关照的啊？”
　　沈浔吞下一口饭，敏锐地问道：“你不喜欢那个新来的老师？”
　　孟远岑点头，“是的。”
　　“你们之前是有什么过节吗？”
　　倒也没什么大的过节，只是直觉这人很难缠罢了，不只是几个小时前的泼水事件，孟远岑拒绝过郑从之后，因为马院和法学院紧挨着，他还碰见过郑从几次，对方依然很主动，主动到有点殷勤的地步了，但是这事孟远岑自己能处理好，没必要说出来让沈浔心里添堵。
　　于是孟远岑含糊地答道：“算是吧。”
　　“我记得你说过，参加这次的校友会都是法学领域的博士，所以他是你们法学院新来的老师？”
　　“他是马克思主义学院的老师，桦大是把马克思主义学院和法学院划分开了，但是在屺大，两个是合在一起的，统称为社会与法学院。”
　　沈浔的筷子一下就顿住了，之前沈河好心办坏事，促成了孟远岑不是单身的乌龙事件，也让他对这个学院产生了深刻的印象，沈浔没忍住多问一句，“他姓什么？”
　　“姓郑。”
　　沈浔不可置信地抬头，重复了一遍，“姓郑？”
　　孟远岑点了点头，不明所以地问道：“嗯？怎么了？”


第五十六章 “落空。”
　　马克思主义学院，新来的郑老师……倒是和之前沈河的描述完全对上。
　　再结合孟远岑之前说的“我会撒谎我已经有对象了，当我遇到我觉得可能很难缠的追求者时”，心底的某个猜想呼之欲出。
　　沈浔抿了抿唇瓣，“我随口问一句，知道他姓什么，方便我称呼他。”
　　他静默几秒，又问：“所以，你要和这位郑老师一起去屺川大学？”
　　“不会，”孟远岑立即表态，“我一个人去，不会和他同路的。”
　　沈浔看了孟远岑一眼，“领导不是说让你多关照他吗？”
　　孟远岑解释道：“领导主要是想让我帮忙解答他在学术汇报上的问题，因为法学和社会学的关系比较紧密，领导希望我们俩的报告能在校友会上出彩，给桦大增光，没有强调我们必须要一起去。”
　　沈浔默了几秒，缓缓地点了点头。
　　孟老师的态度给的很明确，再问就是自找不愉快了，沈浔掐断思绪，把桌面收拾干净，钻进厨房里洗碗。
　　结束之后把手擦干，沈浔一刻没停又去找相册，他明明记得自己搬家的时候还见到了它，真找起来又毫无头绪，他一边找一边扶着额角想，疯狂地头脑风暴。
　　找了半个小时也没找到，沈浔有些挫败瘫倒在沙发上，但是想着孟远岑要看，躺了半分钟不到，陡然站身起来，继续毫无头绪地到处乱翻。
　　所以相册到底被他顺手放在哪了啊？
　　哎。
　　最后是在书柜内壁找到的——得亏沈浔举着手机手电筒，死马当做活马医地将书桌抽屉卸了下来。
　　他找东西的动静不小，甚至惊动了隔壁卧室的孟远岑，孟老师朝门外张望两眼，知道沈浔在给他找相册，心里偷着乐。
　　孟远岑吃完晚饭就去卧室里写大纲，一直写到现在，因为手不方便，他用的语音输入，孟老师出口成章，说了洋洋洒洒一大段，再改一改错别字，竟然比键盘码字还快。
　　正打算说下一段的内容，背后隐约响起脚步声，孟远岑回头看一眼，笑道：“你的相册找到了？”
　　“找到了。”
　　“我的大纲还剩最后两段了，等我写完就来看。”
　　“哦。”沈浔坐在卧室的床上，不打算走了，随口调侃道，“看你表现的样子也不是很想看。”
　　“哪有，我可好奇了，”孟远岑回头挤眉弄眼，“你别急，我很快就来，等我宝贝。”
　　沈浔蓦然一怔，一声不吭地把视线移开了，这人简直三句话不离调情，真不害臊。
　　低头翻开相册，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他是挺念旧的一个人，所以整本相册对他来说一场身临其境的回忆杀，但他的童年似乎并不值得回忆——还没有美好到能够治愈他现在的生活。
　　继续沉默地翻阅，沈浔看到一张老照片，是在最初的老房子里拍的，自己和沈河带着红领巾举着三好学生的奖状，那时候应该是学期刚结束，沈母见到自己两个儿子都拿了三好学生回来，就硬拉着他们拍照留念。
　　其实他和沈河都不喜欢拍照，于是镜头上，他们的笑容显得很勉强。
　　沈浔的视线脱离中心人物，向上移动，然后骤然停滞，神色微变，他发现背景拍到了那扇门——被沈父砍坏的门。
　　尽管老照片的画质不清，门也被自己的头顶挡住部分，并不算明显，但是沈浔毫不犹豫地抽出那张照片，将它叠在其他的照片后面，然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门的缺口是他噩梦的形状，阴魂不散地追着他跑了一整个童年。
　　紧绷的神经才松懈没多久，沈浔骤然想起什么，又急忙把相册打开，才翻了几页，果然找到两张照片，也拍到了那扇门，抽出来叠在别的照片背后，余光瞥见孟远岑站起身——
　　他忽然莫名的心里一紧，“你写好了？”
　　“没，”孟远岑扭头笑着看向沈浔，“我去趟卫生间。”
　　沈浔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垂下眼帘，在心底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他还没有准备好坦诚关于沈父的一切——但如果孟远岑主动问，他是一定会说的。
　　沈浔知道自己身上的一切毛病，他的信任就是给予得又慢又难，他的心防是他不声不响地筑起的冰山，他又痴人说梦般期待有人能用漫长的时间将冰山融成春水，矛盾得可笑。
　　强行终止胡思乱想，沈浔低下头，又找到一张，抽出来正要插到别的照片背后，忽然听到孟远岑的手机铃声响了，屏幕上是一串数字，以防耽误正事，沈浔帮孟远岑接通了，他还没开口，对面很热情地先打起了招呼——
　　“孟老师你好，我是郑从，今天不小心撞到你的水杯，实在是抱歉，我在网上买了一些治烫伤的药膏，大概十几分钟后外卖小哥就会送到你家门口，你现在的手怎么样了？”
　　沈浔陷入沉默，这个郑从，怎么会知道孟远岑的家在哪？
　　“喂，孟老师？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浔的面色忽然冷下来，“我不是孟远岑，他现在人不在手机旁边。”
　　郑从：“那你能把电话给孟老师吗，我有正事要和他说——”
　　沈浔眯起眼睛正想着怎么回答，终于孟远岑回来了。
　　看到沈浔拿着自己的手机，孟远岑问：“谁啊？”
　　沈浔把电话放下，小声答道：“他说他叫郑从。”
　　孟远岑神色一凝，“那你把电话给我吧。”
　　电话里，郑从把刚刚的话又情真意切地重复一遍。
　　孟远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还真不是在和郑从假客气，他就是希望郑从不要因为烫伤的事情再来关心他了，心里千言万语，说出口只汇成一句，“我的手真没事了。”
　　他是耐着性子说的，话里“真”字被他咬得很重。
　　郑从可能也听出来几分蕴含的深意，终于不再执着于烫伤的事情，话锋一转，“孟老师你买高铁票了吗？我这里正好有优惠券，买两张就可以减价，不如我帮你也买了？”
　　孟远岑：“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买过票了。”
　　其实他撒了个谎，他还没买票。
　　郑从的语气有些失望，“你票买的好早啊。”
　　孟远岑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一下嘴角，视线下移，他看到沈浔正低着头把一张照片插到另一张照片后面。
　　“对了，校友会汇报的事情，领导让我们交流交流，”郑从找了个新话题，“我的主题已经确定好了，聚焦于青少年犯罪，我知道你的研究方向有犯罪学，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的内容安排是这样的……”
　　然后郑从开始侃侃而谈，口若悬河。
　　孟远岑一面听一面想，既然领导让他们交流一下，那么今天干脆就把这“一下”给交流完了，省的以后还要联络，他安静地听郑从说完最后一个字，“我觉得可以。”
　　郑从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认可，“那你觉得有没有要什么补充的？”
　　孟远岑本想说没有，但是这样的话，很显然，领导让他们的“交流”就没有“交”起来，于是孟远岑稍加思索后说：“你可以去看一下Minimum Dropout Age and Juvenile Crime in the USA，作者是Md. Abdur Rahman Forhad，我觉得可能会给你这次的汇报带来启发。”
　　“我已经记下来了，还有吗？”
　　“暂时想不到了。”
　　郑从很激动地表示，“谢谢！”
　　“不用谢。”
　　“以后有问题我还来找你！”
　　孟远岑心说，可千万别了吧。
　　终于挂断电话，坐到沈浔旁边，孟远岑一手搂住对方的腰，正准备和沈浔一起看相册，只见对方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远岑伸手去摸沈浔的头发，对方躲了一下，只剩一小撮发尖擦过指尖，孟远岑怔了怔，看着自己落空的掌心，“嗯？怎么了？”
　　“……他就是你说的郑老师吧，”沈浔还是低着头，“他怎么会有你的手机号码和你家的地址？”


第五十七章 “阿姨好。”
　　“我从来没有给过他我的手机号码和我家地址。”
　　摸不到沈浔头的孟远岑退而求其次，用指节碰了碰沈浔的脸颊，“我猜他可能是从别的老师那里打听到的，或者领导发给他的，毕竟领导也给我发了他的联系方式。”
　　“我个人履历上的地址是以前的地址，新家的地址只有我们、我爸妈、远柠和梁砚知道，我没告诉其他人，他买那些药等会儿应该送到我妈家门口，你信不信？”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我理都不理他，真的。”孟远岑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电话我本来也不打算接的，想着事后在微信里补一句‘当时有事’糊弄过去得了，但是你刚刚帮我接了他的电话，我就不方便撒谎了，正好当着你的面把这件事情解决掉，以后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而且你刚刚也看到了，我连他的手机号码都没存。”
　　沉默。
　　“别不说话，”孟远岑温声道，“憋在心里多难受，我会心疼的。”
　　沈浔想了想，小声问道：“他和你表过白吧？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主动CUE自己的追求者，不是给你找不愉快吗？还是说，你希望我以后能主动和你提这些事？”
　　“……不。”沈浔静默几秒，“他知道你有对象吗？”
　　“知道。”
　　沈浔忍不住抱怨，“所以他知道你有对象还故意说这些话？他要是真觉得愧疚，直接转钱就行了，非要买药送到家门口，显得你们好像关系很近——”
　　“是啊，我都被他烦死了。”孟远岑正要开口继续哄人，手机铃声又响了，屏幕上是“老妈”两个大字，他接通后直接开了免提，“喂，妈？”
　　然后对着沈浔做了一个口型，没发出一丁点声音——“我就说吧。”
　　孟母慈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儿砸，怎么有份药送我这里来了？我看还是治烫伤的药，你是被什么烫到了吗？”
　　“被人撞到，不小心把热水泼我身上了，沈浔帮我看过了，问题不大，没去医院，自己买了点药，你不用担心。”
　　“我看收件人写的是你的名字，你是填错地址了吗？那怎么办啊？我让远柠带给你？”
　　“不用，那是撞我的人买的，你直接扔了吧。”
　　孟母一脸懵，“扔了，为什么？”
　　孟远岑看了沈浔一眼，而后解释道：“我和那人有些过节，我不想用他的东西，我看着就犯恶心。”
　　孟母哈哈笑了两声，“好的好的，等会儿就给你扔了。”
　　“哎，谢谢妈，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等一下！”孟母急忙说，“小沈是不是在你旁边？让我和他说两句呗。”
　　孟远岑把电话递给沈浔，后者愣愣地接过，“阿姨好。”
　　“你好你好，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吃饭？”
　　“谢谢您，我以后有时间一定回去的。”
　　“听说你们警察工作很忙？”
　　“也有不忙的时候的。”
　　孟母嗯了声，又郑重其事地说：“以后孟远岑要是做了错事让你受了委屈，你尽管来找我说，我帮你主持公道。”
　　沈浔闻言，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
　　倒是孟远岑忍俊不禁地插嘴道：“妈，您对您的儿子也太没有信心了吧。”
　　“是你太自信了吧，小情侣吵架是常有的事情，我怕你处理不好把到手的媳妇给赶跑了，毕竟小沈这个人我还是非常满意的。”
　　孟远岑顺势把沈浔手里的电话拿回来，他怕再这么聊下去，孟母能把他从小到大的糗事一股脑地翻出来说给沈浔听，“时间不早了，沈浔还有事情要忙呢，您也要下楼去跳广场舞，咱们有空再聊。”
　　挂断电话前孟母留了最后一句，“记得来吃饭！”
　　“好好好，没问题。”
　　孟远岑将手机丢在一边，身旁沈浔一脸疑惑地看过来，“阿姨知道我们的事情？”
　　“是的，我和她说过你，我家里人都知道我们的事。”
　　“哦。”
　　孟远岑伸手圈住沈浔的腰，“还醋吗？你要是醋的话我就再哄一会儿。”
　　被孟母这么一打岔，心里的那一丁点的膈应还真散了不少，沈浔将头靠在对方肩上，开始赖账，“……谁醋了。”
　　孟远岑笑了，也不拆穿对方，反倒问：“怎么知道的？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这件事呢。”
　　他问得含糊，但是沈浔听得清楚，他解释道：“之前有让沈河打听过你是不是单身？他给打听到马克思主义学院那边去了，很不凑巧地从郑从口中得知了‘你有对象’的‘事实’，后来试探地问过你，你说如果觉得对方难缠，会谎称自己有对象，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孟远岑恍然大悟，“难怪那段时间你对我忽冷忽热的，原来是在纠结这个事。”
　　沈浔仰起头，面上隐约有了笑意，神情半是认真半是调侃，“不是……我难道还对你‘热’过？”
　　于是孟远岑便将他自认为的“热”的事件一一说给对方听。
　　听到最后，沈浔一脸震惊地感慨道：“孟老师，你真是自我攻略的神。”
　　孟远岑闻言抖着肩膀笑，“我这叫自信。”
　　笑够了，他才说：“我们看相册吧，我可好奇了。”
　　整本相册全都是照片，沈浔先是翻到最后一页，给孟远岑看他和同事们的合影。
　　只见照片上的沈浔穿着一身九九式警服，因为肤色白皙，身形颀长，在人群里很出挑，孟远岑几乎是第一眼就找到，“哇，好帅，我要被迷死了。”
　　沈浔移开视线，翻到下一页，“省省，你这商业吹捧略显虚夸。”
　　孟远岑看似一脸正色，其实在憋笑，“我认真的。”
　　说完，他拽着沈浔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你摸摸看，真心话。”
　　沈浔用指尖按了一下，“我只摸到了胸肌。”
　　他正要收回手，却被孟远岑抓住了手腕，“那是你摸的时间太短了，你得摸久一点，才能摸出来。”
　　再摸久一点就要摸到床上去了吧，沈浔嗤笑一声，“你骗人，我又不傻。”
　　穿警服的照片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孟远岑很快就看完了，问沈浔要电子版，后者给出的答复是找不到了，孟远岑便用手机将这些照片逐一拍了下来，天花板上灯泡因为反光在表面留下光点，让本就不够高清的相片雪上加霜又蒙了瑕疵。
　　沈浔见状道：“你别拍了，我把电子版找来发你吧。”
　　“不是说找不到了吗？”
　　“我同事那里说不定有，我到时候问问他们。”
　　能拿到电子版原件，那可比“翻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孟远岑放下手机不拍了，视线落在沈浔掌心的相册上，他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能看看前面的照片吗？”
　　沈浔静默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不过是一些童年的照片，他刚刚才看过一遍，沈浔慢慢地往前翻，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如果孟远岑主动询问，他才会介绍一下照片的来历。
　　翻着翻着，孟远岑忽然眼尖地问道：“这里怎么空了一张照片？”
　　沈浔莫名心里一紧，他刚刚藏照片没想这么多，现在看起来，空的地方确实有些突兀。
　　他默了几秒，“……可能被我妈或者我弟取走了吧，有的时候急需证件照，他们会选择裁剪照片。”
　　孟远岑始终面带笑容盯着沈浔看，也学对方默了几秒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能说好巧不巧，孟老师打电话的时候瞄了一眼，正好瞄到沈浔在藏照片，所以需要证件照这个理由，听上去似乎挺靠谱，可惜被孟老师一眼看穿，不过嘛，他这人就是盲目自信，他想，总有一天，沈浔会主动把藏起来的照片拿给他看的——
　　“孟远岑……”沈浔试探地看向他，“你怎么不说话？”
　　孟远岑回过神来，“我在想你这里不是缺了几张照片吗，空着也是白空着，我手机里正好有几张你的照片，自认为拍的还不错，哪天有空我可以给你洗出来，把这个空缺补上？”
　　沈浔先是一怔，随后心头微动，他低声却认真道：“如果你真想把空缺补上的话，那就用我们的合影吧。”


第五十八章 “回家。”
　　孟远岑买的是周六中午的高铁票。
　　沈浔虽然早就算到自己周六中午值班，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等真到了周六那天，不免还是觉得可惜，因为不能亲自去送一送，他只能捧着孟远岑发来的文字、视频和图片翻来覆去地看。
　　要去四五天。
　　沈浔知道能参加这次论坛的都是各行各业的大人物，越临近校友会开始，越不敢发消息打扰孟远岑。
　　他想的果然不错，平时话痨的孟老师这三天也安静许多，每天晚上八点，和沈浔汇报一下今晚的任务，再说一句晚安，就下了线溜了个没影。
　　这次校友会论坛参加的人虽然不多，但是架不住人人都有机会大显身手，有些学识渊博的老教授说的兴起，还能把汇报内容再拓展延伸，再来个提问环节，汇报时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延长了，最后整个环节超时超得厉害。
　　汇报结束后是研讨环节，第三天中场休息的时候，沈浔发消息问孟远岑：研讨环节是所有人围坐在会议桌上，还是以别的形式研讨？
　　孟远岑回复：我暂时还不能确定，得看院长安排
　　沈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如果是自由讨论，那个郑从岂不是又来找你聊天？
　　孟远岑看着这行字，似乎能想象出沈浔打下这行字时的一脸不满的表情，不由地偷笑，有些话不方便用语音说，怕被人听见，于是他打了好长一串字——
　　【郑从想和我聊，我还不想搭理他呢，他要是真凑过来，这还不简单，只要我和别的校友聊得投机，他未必能插上话，他如果真的非要加入我们的话题，我不接他的话不就行了，沈警官再忍忍啊，就这几天了，以后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
　　【不说了，我们这边马上就要开始了】
　　身旁的郑从扭头凑过来，“孟老师想到什么开心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孟远岑将手机锁了屏，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瞬，“没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真不想和郑从挨着坐，但是没办法，可能屺大校方看他俩目前都是桦大的老师，就把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一起，这事沈浔最好还是别知道了，不然又得醋。
　　别说沈浔不舒服，他也不舒服，所以他当年还挺有先见之明，觉得郑从可能难缠，直接谎称有对象，否则郑从以为他是单身，那得越界成什么样啊——
　　虽然以郑从的行事作风，可能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越界，果然人与人之间认定的边界感是不同的。
　　孟远岑将手机放进衣服里。
　　终于，几个小时后，研讨环节也结束了，院长兼分党委书记总结发言，最后宣布博士论坛圆满闭幕。
　　孟远岑见机溜进人群中，生怕自己再慢一步，就会被郑从喊住。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顺利地回到酒店，吃晚饭的同时不忘腾出手给沈浔拍了一张照片——
　　是屺川大学给所有参加论坛的博士校友发的双层玻璃杯，杯身正面印有深蓝色校徽，开玩笑说双层玻璃杯可能是老师标配，再加点茶叶枸杞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刻板印象。
　　发完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谁想沈浔的重点根本就不在这里：“是参加论坛的校友人手一个吗？”
　　孟远岑说：“当然了，总不能区别对待吧，那这事做的也太不体面了，而且我看这杯子质量挺好的，还挺实用的，总比发好几张电影票优惠券要好。”
　　沈浔回了一个“嗯”。
　　其实他刚刚那话的潜台词是：所以郑从也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
　　好在孟远岑没听出来，沈浔也不打算点明，把这一环节跳了过去，和孟远岑聊些别的话题。
　　他知道醋一次还能说是情趣，醋多了就是无理取闹讨人厌了，但是不舒服终归是不舒服，尤其不能细想，想多了想得他抓心挠肝，只能盼着孟远岑快点回来。
　　孟远岑买的返程票是明早八点的，傍晚沈浔下班，他们就能见面，现在是晚上八点五十分，算算也就二十个小时不到——
　　沈浔的思绪转回到眼前，手机屏幕上，孟远岑忽然说他要睡了。
　　虽然有些意外，但是沈浔也知道孟远岑这几天挺累的，说了句晚安便不再聊。
　　他一般是越到晚上越精神的，俗称夜猫子，孟老师这么健康的作息也没能成功影响到他，没有孟远岑陪他聊天，在家无聊地转了好一会儿，直到手机收到一条提示消息，说他有一件快递刚刚投送到小区快递柜里，让他及时取件。
　　嗯，现在知道干什么了——拿快递。
　　沈浔站在门口换鞋，心想，大晚上的，快递小哥真勤奋啊。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孟远岑此刻正在冷冷清清的高铁站过安检。
　　要怪就怪孟老师入睡前多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发现原来九点二十竟然还有一班高铁，二十三点四十三分到站。
　　浅浅算一下，差不多十二点半能到家，好像也不是太晚，可能这个时间略显阴间，票的余量还有不少——要不改签吧？
　　心动不如行动，毫不犹豫地改了签，拖着行李箱退了酒店房间，坐上计程车一路奔向高铁站，可算顺利地坐上回家的高铁。
　　路上，孟远岑困得不行，想睡又不敢完全睡死过去，毕竟桦沣南站不是终点站，他定了好几个闹钟，迷迷糊糊地眯着眼，意识在清醒与浅眠的边界线上反复横跳。
　　睡了但又好像没完全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大喇叭的机械音开始说：“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前方到站桦沣南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自己的行李……”
　　恰巧此时，第一个手机铃声也响了起来。
　　孟远岑拖着行李箱下了高铁，马不停蹄地往家赶，以至于站在家门口的那刻，就连孟远岑本人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提前到了家，掏出钥匙打开门的那一瞬间，这种真实感才逐渐变得强烈。
　　站在玄关处换鞋，让孟远岑稍稍感到意外的是，家里已经熄了灯，掏出手机看一眼，十二点三十六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意外，这个点还不睡，在孟老师看来可以说是熬大夜了，虽然沈浔经常性熬大夜。
　　行李箱靠墙站，孟远岑直接往卧室走，他现在困得不行，只想倒头就睡，倒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被窝都是冰凉的，伸手一摸，身边根本没人好嘛。
　　人呢。
　　去厕所看了一眼，不在，孟远岑灵光乍现般又看了一眼阳台，隐约有灯光。
　　走近了瞧，只见一个裹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的背影，熟悉的轮廓线，靠在半开的窗边，发色因此融入夜色，右手指尖反复揉搓一小截烟蒂。
　　孟远岑将玻璃门推开，走上阳台窗边，夜风涌向他，眼前的人听到动静，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沈浔霎时成为影片里定格的一帧，手里的烟蒂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Surprise！”
　　孟远岑笑着说。
　　沈浔愣愣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孟远岑想了想，又张开双臂，“抱抱？”
　　沈浔眨了眨眼睛，忽然上前一步，紧紧圈住孟远岑的腰。
　　孟远岑这才注意到沈浔的羽绒服是敞开了穿的，估计又是半夜失眠去阳台透气，他腾出两只手将衣襟收拢，“穿这么少不冷么？”
　　然后他弯下腰，顺手捞起烟蒂握在掌心，指尖对齐拉链底部向上牵引，银色金属拉链头一路闪着月光，咬合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沉寂的深夜里清晰可闻，最后划至沈浔的下颌处，轻轻地晃了晃——
　　沈浔蓦然仰起头，将孟老师按在背后的玻璃门上吻了上去。


第五十九章 “后悔。”
　　他吻得忘我，双手自然而然地环住孟远岑的脖颈，星星穿透夜色照亮眼底和睫毛上水雾，银白色月光掠过冶艳的唇珠，被孟老师低着头含住，一切也别想逃离。
　　主动权被无意识地过渡到孟远岑手中，沈浔被孟老师抱着进了卧室，被丢进原本膨胀的棉花絮里，霎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棉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瞥了下去，他们像是沉溺在欲念的深海里，沉沉浮浮，如痴如醉。
　　沈浔的献吻极大程度地讨好到了对方，他和往常一样，总是沉默的，不善言辞或者词不达意，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迎合孟远岑的喜好，有种爱你所爱的忠诚。
　　……
　　第二日早，闹钟响了第三遍。
　　沈浔很困，又因为怕迟到不敢再赖床，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腰酸背痛腿抽筋，低头一看——胸前密密麻麻满是吻痕和牙印。
　　这人属狗的吧？
　　沈浔在暗地里抱怨一句，匆忙套上衣服，大概是动静有些大，惊扰到了枕边人。
　　孟老师也睁开眼睛，但他悠闲地躺着，将两只胳膊抽出来压在棉被上，露出一颗头，视线从沈浔的腰际往上游走，笑盈盈地看着沈浔穿衣服。
　　对方赤裸裸的、直勾勾的目光，沈浔想不注意到都难，他拧着眉毛问：“你不用上班吗？”
　　孟远岑笑着解释，“因为在正常情况下，我应该是今天中午回到桦沣市，我和校领导也是这么报备的。”
　　意思是反正请假请到中午，他今天早上可以在家歇着。
　　等于说昨晚两人一时兴起忙活一晚上，结果第二天起早贪黑去上班的就只有沈浔一人，沈浔恍然大悟，他心里不平衡了，扶着腰缓缓站了起来，困得直揉眼睛，却是冷笑了一声，“原来你算好了今早能休息，昨晚才做了那么久。”
　　孟远岑面上似笑非笑，语气佯装委屈，“沈警官怎么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昨晚到底是谁缠着谁要啊？我这么卖力还要被你抱怨，好伤心啊。”
　　这人还装上瘾了，懒得理他。
　　沈浔瞥了一眼，踩着棉拖走向卫生间，“再和你聊，我就要迟到了。”
　　孟远岑目送沈浔的背影远去，也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眼镜，笑着慢悠悠地戴上，他早上基本不赖床，不能切身经历被闹钟吵醒的痛苦。
　　其实就算孟远岑第二天早上有课，也会选择和沈浔腻歪到深夜，小别胜新婚，美人投怀送抱，这谁能忍得住？
　　他又不是圣人。
　　没解释只是因为，他看沈浔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趣。
　　万万没想到，这次的玩笑过了头，孟老师被沈警官“记恨”上了，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再和他上过床，每次才他搂着沈浔亲了几下，就被对方一把推开，胳膊伸直抵在他的胸膛上，一脸严肃的，说是腰疼还没缓过来。
　　言外之意大概就是怪他那晚动作粗暴了点，但是当时孟远岑处于极度想疼爱对方的状态，就没怎么照顾沈浔的性癖，大多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姿势花了一些，dirty talk也多了一些，大概率超出了沈浔的羞耻心能够接受的范围，虽然孟远岑感觉沈浔和他一样，是乐在其中的，事后拉不下面子承认能理解，但是当时身体的反应也很诚实。
　　他认为性福生活必然是幸福生活的一部分，但是这事吧，得两个人你情我愿，才能和谐，假强迫是一种情趣，真强迫对方就没意思了。
　　所以为什么啊，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腰疼？
　　孟老师百思不得其解，被迫忍了一周多。
　　直到某个平平无奇的晚上，事情发生了转机。
　　那天沈浔洗澡，又双叒叕忘记拿毛巾，隔着一层淡绿色的磨砂玻璃门喊，“孟远岑，我少拿了一条洗澡巾，应该在我衣柜第二层，你看看在不在，如果不在的话那就在阳台——”
　　“找到了！”
　　孟远岑拿起毛巾，正要将衣柜的门关上，忽然发现柜子深处有个黑色不透明的包装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藏得还挺深？
　　因为浴室里，沈浔急着用毛巾，孟远岑先是大步走到磨砂门边，礼节性地敲了敲，没有直接推门而入，虽然他很想这么做。
　　但是他担心自己直接闯进去，会忍不住把沈浔就地解决，解锁新场景会极大程度的激发孟老师的性欲,也会削弱他的自制力，再加上最近这几天是关键时期，还真不能随心所欲。
　　几秒后，门被打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孟远岑都不忘在沈浔的右胳膊上揩一把油——然后被对方一把拍开。
　　孟老师笑着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又回到衣柜前，孟远岑伸手摸了摸黑色包装袋，这什么东西，固体，圆柱形的，怪他思想龌龊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某个不可描述的东西，可能刚刚送毛巾时，磨砂门上映出沈浔若隐若现的肉体，把孟老师成功地带跑偏了，他疑惑地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还真不是他思想龌龊，就是他想的那样，还带振动功能的。
　　往包装袋里再看一眼，竟然还有一条T-back。
　　孟远岑一下就兴奋了，方才浴室门外好不容易抑制住的那股冲动又开始在身体里乱窜，喉结滚了滚，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反正他脸皮厚，不打算装傻，他一手拿着一样，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坐，正对着浴室门的方向，一会把玩把玩左手里的，一会揉搓揉搓右手里的，就这么慢悠悠地，耐心等待沈浔从浴室出来——
　　终于吹风机的声音停下，鞋底拖曳的声音响起。
　　那边沈浔才洗好澡吹好头发走进客厅，这边孟远岑举起双手似笑非笑地问道：“沈浔，你为什么会买这些东西？”
　　沈浔蓦然呆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脸忽然就烫得厉害。
　　孟远岑的视线在沈浔身上来回游走，微笑着换了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买的？”
　　沈浔抿了抿唇，答非所问，“……你不该乱动我东西。”
　　孟远岑哼笑了一声，“你也应该藏得稍微用心一点吧，随手往衣柜里一丢还怪我动你东西？黑色的包装袋，你说是不是欲盖弥彰？”
　　沈浔低声说：“是商家寄给我的时候用的就是黑色包装袋。”
　　孟远岑嗯了一声，“那你觉得好用吗？体验怎么样？”
　　他想了想又问道：“到底是这个舒服还是我舒服？”
　　话里是没有一个脏字，整合在一起却不堪入耳，沈浔全当自己没听见后半句，“我不知道，我没用过。”
　　“为什么不用？”
　　“……我把快递拿回来的那晚，你回家了，所以我把它随手丢进了衣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这个呢？”孟远岑又扬了扬右手里欲盖弥彰、约等于无的黑色布料，一根细绳穿过半透明蕾丝花边，“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呢？”
　　“……我没有。”
　　“那这又是哪来的？”
　　“商家送的。”
　　“摸起来感觉布料质量挺好的，送这个不会亏本吗？”
　　沈浔忍无可忍地炸了毛，“那你问商家去啊，你问我干什么。”
　　孟远岑挑着眉毛笑，左手在沈浔面前晃了一下，“不如我们今晚试试它，我帮你。”
　　沈浔不解地蹙起双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人都在家，我为什么还要用它？”
　　“哦，也是，怪我出差冷落了你好几天，让你寂寞了。”孟远岑笑容灿烂，“但是你看，现在也过了退货的时间，买了不用多浪费啊，不如试试看，保证让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沈浔额头青筋直跳，“……不行。”
　　有的时候真想把孟远岑的大脑切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是不是除了刑法知识，剩下的全是黄色废料？怎么一天到晚就想着做来做去呢？
　　而他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温水煮青蛙式地拓宽了底线。
　　要怪就怪孟远岑前往屺川省参加校友会的第四个晚上，沈浔闲来无事打算早睡，然后他竟然真睡着了，破天荒的还做了一个美梦，梦里他和孟远岑卿卿我我，情到浓时——
　　他被隔壁装修的噪音吵醒了。
　　美梦像是吟唱的歌喉在进入副歌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难免遗憾。
　　沈浔去了一趟卫生间，因为已经睡过几个小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只能拿起手机，某购物平台仿佛在沈浔的家里安了摄像头，主页正巧给他推送一些成人用品，配图是什么——
　　【老公不在家，一个人寂寞，热火劲爽玩具，各种功能随心选！】
　　文字之间插满一大堆爱心、红唇、火苗和十八禁的符号。
　　神使鬼差地点进去，销量很高，好评如潮，又点进“问大家”板块，有匿名用户问：男生能用吗（捂脸）？
　　回复的人数超出沈浔的想象，几十位已买用户都说好用耐用，体感很棒。
　　头脑一热，他和咨询了客服合适的尺码。
　　客服特地提示他：尊敬的买家您好，恭喜您成为小店的幸运用户，中了本次活动的幸运大奖，现在下单小店额外送您一条DZ裤！小店会匿名保密发货，请不要担心哦！您还在犹豫什么，小店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的哦～/玫瑰/
　　虽然中奖大概率只是商家留住新顾客的手段罢了，但是等沈浔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成功地付了款。
　　第二天傍晚回家，沈浔一脸茫然地看着购物软件上的物流信息，提醒他有一个快递正在派送中。
　　沈浔愣了足足半分钟，终于想清楚昨晚，他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买了什么——
　　所以说人最好还是不要在深夜里做出任何决定，因为第二天大概率会后悔。


第六十章 “象棋。”
　　沉默，继续沉默，还是沉默。
　　沈浔知道自己笨嘴拙舌，总是说多错多，干脆“装死”，这次他一定要坚守自我、坚定信念，不能被孟远岑的花言巧语给绕进去。
　　更不能头脑一热地答应孟远岑的条件，作为对那一晚激烈的成人爱情运动的反抗——他要是再这么配合下去，孟远岑肯定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那他的腰还要不要了？
　　那边孟远岑依然弯起眼角笑，手里的东西就这么明晃晃地晾在吊灯之下，他故意在对方眼前掂了掂，“你得试一试，才知道自己行不行？”
　　沈浔咬了一下唇瓣，正要说些什么——
　　骤然头顶的灯灭了，整个客厅陷入漆黑一片。
　　孟远岑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手机打开电筒，照向沈浔的方向，变回平时严肃认真的语气，“怎么了？难道停电了？”
　　两人走到阳台一瞧，没一家窗户是亮的，被迫齐齐熄了灯，隐约能听到附近居民的骂声，大多在抱怨说停电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句，到底要停到什么时候才能来电？
　　新家才来不久，谁也没想起来买手电筒，都是拿手机“滥竽充数”，这时候停电需要手电筒了，也只能靠手机照明。
　　偏偏巧的是，两个人的手机电量都所剩无几，他们不敢再开别的功能——比如手机热点——更别说刷手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还得靠这点光“续命”。
　　笔记本电脑有电没网，手机有网没电，光线太弱不适合看书，人忽然就闲下来，感觉无事可做，听沈浔这样说的孟老师忽然提议道：“也不是无事可做，我们还可以做爱啊。”
　　方才停电的时候，沈浔没忘记顺便去拧了拧水龙头，果然也停了水，买一送一了属于是，他无语地瞪了回去，“做完之后还没来水怎么办？怎么洗澡？”
　　孟远岑笑着说：“到时候差不多也该来电来水了。”
　　沈浔哼了一声，调侃孟老师这是赌徒心理。
　　干坐着是真无聊，但是平常大多数的活动和互联网相关，沈浔绞尽脑汁、思来想去，倏地灵光乍现，想起之前搬家时看到的某个物件，他兴致冲冲地捞起手机钻进储物间。
　　孟远岑在背后好奇地张望，“你要去找什么东西？”
　　沈浔答道：“好玩的东西。”
　　孟远岑心里有点痒，“什么好玩的东西？”
　　沈浔：“我先买个关子。”
　　沈浔只记得那东西被他丢在储物间，却不记得具体的位置，翻来覆去地找，找了十几分钟，终于拿出来一个灰扑扑的木匣子，也被呛得倚在门边咳了几声。
　　孟远岑倒了一杯水递给沈浔，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沈浔喝了一口水，“象棋。”
　　孟远岑一时沉默了。
　　哪里好玩？请问象棋哪里好玩？象棋再好玩能有make love好玩吗？
　　沈浔对于孟老师由高昂再到低落的情绪转变没有丝毫的察觉，他一脸期待地问：“孟老师，不如我们下会儿象棋吧？”
　　孟远岑咬牙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脏话，抬起头是却是无懈可击、温文尔雅的微笑，他说：“下象棋可以，但是我有条件，你得答应我，我才愿意和你玩。”
　　“什么？”
　　“输了的人脱衣服。”
　　“什么？”
　　“输了第一局的人脱一件衣服，输了第二局的人脱两件衣服，以此类推，”为了防止自己的要求过于离谱，孟远岑又补充道，“假设你我各输一局，理论上，我们需要各脱一件，但是可以互相抵消，所以我们都不用脱。”
　　沈浔直觉这是个圈套，不禁犹豫起来。
　　孟远岑在一旁催促，“我给你一分钟的考虑时间，如果考虑时间超过一分钟，你就算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也不玩了，我本来就不爱这种脑力活动，再说，你见过哪对情侣在家没事下象棋的？”
　　说的沈浔是急忙答应，生怕迟了一秒孟远岑就要反悔，“那就按你说的来。”
　　孟远岑终于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他心想，沈浔身上不就六件衣服吗，正好三局，结束。
　　对面沈浔在布置棋局，顺便很乖巧地，帮自己也摆好了棋子，最后抬起头试探地问他：“孟老师，你会下象棋的吧？”
　　孟远岑心说鄙人不才，少年时期拿过省级象棋比赛二等奖，可惜许多年没练，手有些生，但是为了能让沈浔在接下来的棋局里不要过于小心谨慎，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略通。”
　　沈浔闻言点了点头，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棋子的走法，“我也是略通。”
　　孟远岑挑了下眉，伸手说：“请吧。”
　　沈浔才走了没几步，忍不住感慨道：“我小时候经常看门口穿白背心的老大爷下象棋，现在我俩在这一本正经地下象棋，我仿佛看到了我俩退休之后的老年生活。”
　　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呢，马上要输了都不知道，孟远岑面上不动声色地附和，“时代在进步，等我们退休了，老年生活应该是在打MOBA或者FPS吧？”
　　“也是。”沈浔说着，又走了一步。
　　孟远岑看着沈浔的走法，挑了一下眉，这下他终于能够确定，沈浔的略通就真的是略通，而不是在谦虚，突然感觉连胜三局好像不是那么困难了呢。
　　半分钟后。
　　沈浔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帅，再看看帅正前方的两个炮，他陷入了沉思……他的帅好像没救了。
　　“别想了，你这局已经输了，”孟远岑已经伸出手来还原自己这边的黑棋，“你是不是不知道双炮将军？”
　　“不知道。”沈浔摇了摇头，有种学到就是赚到的顿悟感，不由感慨孟远岑的棋技之高超。
　　后者闻言忍俊不禁，双炮哪里是什么高超的技巧，他扮猪吃老虎，很谦虚地表示，“这个战术其实很好破解的，你是不知道这一招，我才能赢你，是我这次运气好。”
　　沈浔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他愿赌服输，正要把外套脱掉，被孟远岑喊住了，“你现在先别脱，停电了，没有空调，脱了会冷，别冻感冒了。”
　　他疑惑地看着孟远岑，“那什么时候脱——”
　　倒是挺实诚的，不耍赖，那事情就会简单许多，孟老师笑了，没有回答沈浔的话，反倒说：“放心，我会给你记着。”
　　第二局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
　　前期沈浔还能将几次军，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主动权又回归到孟远岑手里。
　　孟老师钝刀杀人，死活不给个痛快，一步一步地，把沈浔的大将吃了一半，接着开始将军——
　　第一次用车将军，沈浔动帅，于是和车一条直线的马被吃了。
　　第二次用马将军，沈浔动帅，于是在马进攻范围内的炮被吃了。
　　第三次用炮将军，沈浔动帅……动帅也救不了帅，他又输了。
　　沈浔吸取失败的教训、痛定思痛，大概摸索出来孟远岑下棋的套路——在将军的同时，他的下一步也即将吃掉自己的另一枚棋子。
　　于是为了保帅，他不得不放弃那枚棋子。
　　思及此，沈浔茅塞顿开，他不死心地、充满斗志地投入到下一局中去，对面孟远岑笑的得意，那个嘚瑟的劲是怎么也压不住了，“哎呀我真是运气好，怎么又让我赢了一局？”
　　听的沈浔都想冲过去打他，但是不能，真冲过去，大概是被压的结果。
　　沈浔把所有的希望寄托于第三局，只要自己第三局能赢，孟远岑就要脱三件衣服，正好和自己的三件衣服抵消，落得称心如意的结局。
　　他斗志昂扬地，正要动第一步棋，忽然被孟远岑叫住了，“等等。”
　　孟老师眼见胜利就在前方，干脆也不装了，“这一次我让你两颗棋子，输了我还是脱三件衣服，等于我们谁也不脱，怎么样？”
　　沈浔狐疑地眯起眼，“你会这么好心？说吧，什么条件？”
　　“如果我赢了，”孟远岑扬唇一笑，回头指了指沙发上的黑色布料，“你把那个穿给我看。”
　　见沈浔不说话，孟远岑面带微笑道：“其实，我的象棋水平自认为还是可以的，我小时候经常下象棋。”
　　意思就是说正常玩的话沈浔大概率是不会赢的。
　　沈浔：“……”
　　所以刚刚是谁在说他最讨厌象棋这种脑力活动？
　　孟远岑满脸诚恳地继续道：“我自认为我这个条件还是很有诚意的，除了我的主帅，剩下的旗子你随便拿走两颗，只要赢了，你欠下的‘债’就能一笔勾销，你想想看，我少了两颗棋——比如你拿走我的车和炮——那我就少了两员大将，你赢我还不是轻轻松松？”
　　这会儿赌徒心理作了祟，大概是被孟老师传染了，沈浔一拍脑袋做了决定，“好，赌就赌。”
　　他纠结了足足两分钟，最后拿走的还真是一辆车和一个炮。
　　和孟远岑说的一模一样，新手往往都会这么拿，一切都在孟远岑的掌握之中。
　　第三局沈浔下得认真，走得谨小慎微。
　　孟远岑也不敢松懈，如果说前面他只拿出了百分之八十的注意力，那这次就是全神贯注，毕竟胜利的奖品让他十分的心动。
　　前期两人互相厮杀得厉害，让沈浔有种他们势均力敌的错觉。
　　下棋下到一半，客厅的顶灯陡然恢复往常的明亮，手机终于得以暂居幕后。
　　本来是为了打发时间下的象棋，结果真来电了，两个人还在认真地下棋。
　　孟远岑在沈浔的算计下丢了一只马，后来两人象和士之类的棋盘都被吃光了，棋盘上光秃秃的，帅的活动范围一下就宽阔许多，相当的自由，于是也将不死了。
　　孟远岑便将精力投到小兵上，没事就移动几步，移动的次数多了，还被沈浔嘲笑了一句，说他这样走卒要走到什么时候？
　　孟老师但笑不语，只当没听见，果然两分钟后，“将军。”
　　长舒一口气，孟远岑终于能够得偿所愿了，“你输了。”
　　看吧，小兵有的时候就是很有用。
　　沈浔蹙眉盯着棋局看，他还在不死心地挣扎，“我的帅还可以往右移动。”
　　孟远岑用指尖敲了敲自己黑色的“将”，提醒对方，“对上了，我们中间没有隔棋子。”
　　所以是真输了。
　　沈浔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复盘这局失败的原因，已经被孟老师搂住腰推进沙发里，用指尖勾住沙发上的一小块布料丢到沈浔脸上，那可是他的奖品，“穿吧。”
　　担心对方恼羞成怒，孟远岑笑了一声，往吊灯开关处走去，“我帮你把灯关了，留一盏夜灯足够了，朦朦胧胧的也美，当然——”
　　他顿了顿，“你哭起来更美。”
　　沈浔闻言臊得脸都红了，解开上衣扣子手都在抖。
　　孟远岑站在一旁故意等他磨蹭地脱好又穿好了，这才笑道：“我帮你关灯，你要说谢谢老师。”
　　沈浔缩在沙发上低头不说话，装没听见，下一瞬他就被孟远岑捏住下巴，含住唇舌亲吻。
　　孟远岑仰起头时，颈部肌肉在拉伸后凸起，喉结在皮下滑动，他吻过对方脖颈处白瓷般的皮肤，吻得燥热便一把扯下领带，蒙上沈浔的眼睛。
　　见沈浔似乎挣扎了一下，孟远岑强势地在锁骨处咬了一口，“听话。”
　　得到对方吃痛的一声闷哼，他再哄着说道：“蒙上眼睛，看不见就不会害羞了。”
　　沈浔低声说他骗人。
　　孟远岑直起身抓了一把头发，骂了一声，解下皮带送到沈浔唇边，“咬着，不准掉下来，谁让你刚刚说我骗人？”
　　掌心的棋子被按上沈浔的胸膛，反复地推与碾，因为不能视物，沈浔对于外界的触觉更加的敏感，不由地蜷起腰，含糊不清地反复追问孟远岑手里是什么，后者却故意恶劣地不回答，攥住沈浔的双手将人一把按进沙发里。
　　“让孟老师来教你下象棋。”
　　指尖勾住沈浔腰间的细绳弹了一下，“假设这是楚汉河界。”
　　“先行方开局炮二进四，跨越河界，是一种冷门的开局，因为一炮深入后行方阵营，会很容易遭受反击，要警惕后行方利用吃炮的机会，获得优势……”
　　……


第六十一章 “放过我吧。”（bg线）
　　日子晃悠悠的，一晃就到了一月，一年之中最冷的时期。
　　一月一日元旦节，很幸运的，沈浔终于能有个假放。
　　于是孟远柠和孟远岑商量好了，叫上梁砚一起，计划着四人组个团去隔壁屺川省玩一玩。
　　在历史上，屺川省曾经做过几个朝代的京都，留给后人一座金碧辉煌的古建筑。
　　孟远岑记得沈浔之前在摩天轮上说过，他喜欢去历史底蕴浓厚的地方，再加上屺川省是邻省，并不算远，来回高铁还挺方便。
　　于是他询问了一下沈浔的意见，对方果然也答应得爽快。
　　但是没想到出发当天，四人都到桦沣南站了，高铁快要发车了，沈母忽然打来一个电话，说自己的胃不舒服，疼得厉害，沈浔担心，打算立即往老家赶。
　　临走前，孟远岑问沈浔要不要自己跟着一起去。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沈浔让孟远岑和孟远柠、梁砚一起好好地玩，如果可以的话再拍些视频发给他看，男友视角的，约等于他本人也去玩了那些地方。
　　对方的话说得坚决，说服了孟远岑几分，他想了想，也是，毕竟沈浔还没和父母公开，以朋友的身份陪同前去不太合适，便不再强求。
　　但是没有沈浔的陪伴，到底少了太多的乐趣，他夹在远柠、梁砚中间，宛如一个明晃晃的大电灯泡。
　　自家妹妹和梁砚动不动就聊什么算法、大数据、人工智能聊得津津有味，然而这些无一例外都涉及到了孟远岑的知识盲区，他根本就插不上话。
　　孟老师一心一意看古建筑去了。
　　三人观赏完金碧辉煌的宫殿，因为屺川景点多，南竺河就在旁边，顺带着多走点路，去了河边，只见来来往往吆喝的商家，有买花灯、灯笼的老奶奶，还有提供坐船体验的船家。
　　梁砚提议，“要不要去坐一次？”
　　孟远岑从来就没这个想法，摇头拒绝。
　　孟远柠也无声地摇了摇头。
　　梁砚觉得奇怪，他看向河水里的木船，“你之前不是和我说你很想去体验一次的吗？”
　　孟远柠勉强地笑了笑，“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孟远岑忽然正色道：“怎么不舒服了？”
　　孟远柠答：“就是肚子疼。”
　　孟远岑：“别是昨晚吃坏了什么东西吧？”
　　孟远柠即刻否认，“不是，就是经常性的肚子疼。”
　　孟远岑一时间没明白。
　　还是梁砚先反应过来，但他也没说破。
　　“我懂了，”说完，他又看向孟远柠，“那你还想玩吗？”
　　“我还是回去吧，疼得撑不下去了，”孟远柠蹙着眉摇头，“哎呀，好可惜啊，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怎么就正巧碰上了——哎！”
　　梁砚便说：“那我先送她回酒店了。”
　　孟远岑点头，“好。”
　　他终于想明白孟远柠话里的意思，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跟着去大概率就是破坏这两位的二人世界。
　　于是他目送孟远柠和梁砚一起坐上计程车远去，接着一个人在附近转悠，打算给沈浔多拍些好看的照片。
　　另一边，孟远柠靠在计程车后座上，闭上眼都不想说话。
　　听到一旁梁砚在问她：“很难受吗？”
　　她闻声点了点头，没发出一个音节，可能前几天受了凉，导致这次的疼的比往常厉害，侧过身背对着梁砚，低声说：“到了酒店叫我，我睡一会儿。”
　　要是平时，梁砚怎么不得调侃一句，“就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才睡着就要被叫醒了吧”，但是今天的他却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把两边的车窗都摇上去，也就没有寒风漏进来。
　　到了目的地，梁砚拍了拍孟远柠的肩，后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是在这短短十五分钟里真睡了一觉。
　　出发前梁砚在网上订好的酒店，孟远岑和沈浔住一间双人间，他和孟远柠各一间单人间。
　　他扶着孟远柠走到二楼，让孟远柠拿房卡开了门。
　　孟远柠一下溜到床沿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折腾了一路人也清醒许多，疼痛倒是丝毫不减。
　　梁砚垂眸看她，“酒店正对面有便利店，需要我给你买点红糖吗？”
　　孟远柠弯着腰直点头，“……谢谢你，尽量别买姜味的太重的，我讨厌那个味道，回来给你转账。”
　　“不用，”梁砚想了想，问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需要的？”
　　孟远柠这会儿根本就不想动脑，摇头说：“没有。”
　　梁砚又问：“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什么都不想吃，我打算睡一觉吧。”
　　“好，那我去了，有事打我电话。”
　　房门被打开再关上，孟远柠靠在床边，保温杯里还有点热水，能喝了暖胃，但是对于缓解疼痛，只能说是聊胜于无的用处，她翻遍背包都没找到一颗止痛药，所以就是忘记带了，哎。
　　然后孟远柠发现自己连卫生巾也没带，她当时是到底怎么想的啊，哦，对了——万一真的需要就去店里买呗，行李能减轻一点是一点。
　　掏出手机想直接给梁砚打电话的，但她知道有的男生介意这个，就连给自己的女朋友买也不乐意，比如她前男友，所以孟远柠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有打通梁砚的电话。
　　磨蹭到现在估计梁砚也快回来了吧，算了，等疼痛缓解一点她自己下去买就是了，但问题是……她好像马上就需要了啊。
　　孟远柠又叹了一口气，手机屏幕上碰出来一条梁砚的消息：你现在睡了吗？
　　她回复：没有
　　门这才被敲响，梁砚又发来一条消息给她：帮我开一下门
　　孟远柠刚打开门，就看到梁砚手里有两个塑料袋，一个是透明的，另一个是黑色的，透明塑料袋里是许多条袋装速冲红糖。
　　梁砚拿了一条红糖出来之后，把两个塑料袋一齐塞进她手里，“你现在需要喝吗？我给你泡红糖水？”
　　孟远柠一边支起嘴角笑着说谢谢，一边低头往黑色塑料袋里看——
　　里面还真是卫生巾，她愣住了，眨了眨眼睛又抿了抿唇，敛去笑意，终究没忍住问道：“你怎么想起来买的？”
　　梁砚在一旁调水温，“路过货架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想着你可能会需要，反正买了也不浪费，这次用不着下次还能用，我知道你们女生有的时候会在家屯一箱。”
　　孟远柠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调侃道：“你倒是懂。”
　　梁砚笑了声没接话，用勺子在玻璃杯里搅上片刻，将杯子塞到孟远柠手里，“可能还有些烫。”
　　热气氤氲，向上浮动，蒙上孟远柠的眼睛，她学梁砚的样子，用金属勺也在杯子里搅了搅，两者触碰发出叮咚的声响，震颤从指尖传到胸口，余音绕着心脏。
　　白雾散去后，她再一次看清梁砚的模样。
　　“梁砚……”
　　“嗯？”
　　孟远柠抿了下唇瓣，她好像终于下定决心说什么——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将好不容易酝酿出的微妙的氛围打破。
　　梁砚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是一串数字，说明来电的人并不在他的联系人列表之中，但是这串数字，他熟悉到能倒背如流。
　　梁砚的神色一下就变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看了孟远柠一眼，“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独自走出酒店房间，把门带上。
　　梁砚走到廊尽头偏僻的角落里，放任电话铃声响了十几秒，还是接了，“什么事？”
　　“阿砚……”
　　梁砚闻言揉了揉眉心，静默几秒，才很突兀地讥笑一声，“方小姐，我们很熟？你为什么要这么称呼我？”
　　对面也沉默几秒，只好讪讪地改了口，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崩溃的哭腔，“梁砚，当初是我爸妈逼我分手的，我其实真的不想和你分手，分手之后我一直都在想你，我忘不掉你，我撑不下去了，我，我今天又看到你当年写给我的那些信了，你在上面写……”
　　“停，那都是过去了。”梁砚将唇瓣抿成一条线，“毕竟你当初和我分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没有追忆的必要。”
　　“梁砚……你还在怪我对不对？怪我当初那么狠心和你分手？”
　　“我知道你还没删掉我，我没有和那个男人谈，我微信里的官宣是骗我爸妈的，我和那个男人没有一点关系，如果，如果我重新追你呢，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梁砚闭上了眼睛，右手扶上额头，额头下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会觉得，被甩了之后再复合的游戏，我会陪你玩第二遍？”
　　女声哭着说：“是我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其实很爱你。”
　　“你爸妈是对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大可以继续做你的千金小姐，你的身边也不缺有钱的富豪追求者，你会遇到更好的……”
　　梁砚的声音有些疲惫，“方筠，放过我吧。”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视线失焦、放空，梁砚站在原地安静许久，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并不早了，将手机丢到衣服口袋里，他转过身，正巧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孟远柠急忙低下头解释，视线有些闪躲，她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枚银色戒指，“我在房间里捡到的，好像是从你包里掉出来的，我想把它还给你……”
　　梁砚沉默地看了几秒，从孟远柠的掌心拿走戒指，手放进衣服口袋里，“谢谢。”
　　他垂眸，指尖在不透光的口袋里捻着金属戒指，戒指内壁留有刻下的痕迹，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是“FY”，余光之中，短发的女孩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终究是忍不住问道：“你刚刚听到了多少？”
　　孟远柠垂下脑袋，她张了张唇，又一个字也没说。
　　她刚刚其实说了一个很拙劣的谎言，虽然最初，她确实是想还戒指的，但是去找梁砚的时候，她正好听到了梁砚说的那句“你当初和我分手的时候”。
　　于是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的双脚牢牢地钉在地面，使她难以移动分毫，直到听完全程，她知道这样做不好，但是她忍不住去了解梁砚的过去，以这种卑劣的手段。
　　“算了，”梁砚叹了一声，不再追问，“你不是不舒服吗，回去好好休息吧。”


第六十二章 “动摇。”
　　另一边，带着沈母去了一趟医院再回来，沈浔终于放了心。
　　医生检查后说沈母只是吃坏了东西，开了一些口服药，让沈母日后要注意饮食。
　　沈浔把医嘱用手机备忘录一一记下来，发到沈母的手机上，回去的路上，才有心思去看孟远岑发来的照片和视频，简单回复了几条消息。
　　孟远岑见沈浔总算有了回音，顺势询问沈母的情况，沈浔如实作答，说是虚惊一场。
　　然后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他们平时的生活琐事，孟远岑的照片视频一条接连一条发过来。
　　沈浔调亮了手机屏幕、放大了看相片里的金碧辉煌的宫殿，看着看着不免觉得可惜，心想或许下次请年休假的时候，能有机会弥补上这次的遗憾。
　　但是即便是年休假，依然有被领导叫回去加班的可能性，他的每一次旅行，不确定性都很大，他一直都在碰运气。
　　这一整个早上，沈父像是从头到尾都隐身了一般，原本沈浔送沈母去医院的时候，他就没有跟着去，现在见到沈母回来，先是淡淡地问了一声医生检查的结果，接着马后炮似的丢下一句，“我就说你在大惊小怪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爽，沈浔张了张唇想怼回去——最终只吐出一口粗重的气息。
　　他反复地劝诫自己，吵起来也影响沈母的心情，也破坏家里的氛围，反正沈泰安一直都是这个德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没什么道理好讲的。
　　就算只是吃坏了东西，沈母也难受得脸色有些不好看，于是沈浔主动接过下厨的任务，在沈母的指导下完成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成就感油然而生，心境豁然开朗。
　　只除了中途沈泰安来催过三次，话里话外、语气之间略带不满之意，本来带沈母去一趟医院，沈浔再回到家时是十一点半，他已经一刻不停地去烧饭做菜，所以到底是谁应该不满？
　　沈浔忍不下去了，头也不回地冷声说道：“你要是嫌慢你就别吃。”
　　菜出锅后，沈浔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孟远岑看，配字是——我烧的。
　　对面回复：这么厉害/流口水
　　沈浔低着头捂着嘴偷笑，忽然耳边传来沈母的声音，“你和谁聊天呢？还给她发了你烧的菜？”
　　他有些心虚地收敛了笑意，只含糊地回答，“我一个朋友。”
　　沈母嗯了一声，神色之中却透露出几分精明。
　　因为中饭吃的比较晚，晚饭也顺利地拖延了一个小时。
　　窗外夜色浓重，屋内灯火通明，沈父吃完就溜了，留沈浔和沈母两个人在饭桌上聊了一会儿，还是老生常谈、邻里邻外、家长里短的话题，但是破天荒的，竟然没有以结婚收尾，让沈浔顿生出逃过一劫的错觉。
　　晚上九点，到了沈母该睡觉的时间，她临走前特意叮嘱沈浔，“明天别一大早就往回赶，好歹吃了中午饭再走。”
　　沈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妈，您放心，我早上起不来的。”
　　沈母卧室的灯熄了，沈家变得安静许多。
　　但是这个点，往往都是沈浔容光焕发、精神饱满的时候，洗漱完毕上了床，察觉不到丝毫的困意，沈浔主动骚扰孟老师去了，他想孟远岑应该还没睡。
　　是的，自从两人谈了之后，沈浔没能学到孟远岑的健康作息，反倒是成功地把孟远岑也变成了入门级夜猫子。
　　他躲在被子里小声和孟远岑聊天，听孟老师说深夜档骚话，这恋爱谈得活像是在偷情。
　　“接下来我说什么，你都要照做，听到了吗？”
　　“嗯。”
　　“现在你跪坐在床上，把衣服纽扣一颗一颗解开，两只手都顺着衣领的边摸进去，指尖捏住凸起部位，按压、揉搓，想象是我在玩弄你的……”
　　沈浔怎么也想不到，两人明明相隔十万八千里，只能借助语音通话去听彼此的声音，在如此局限的条件下，孟远岑居然也能成功地诱骗他搞了一次璜。
　　第二天早上，如沈浔所言，大早上那会儿他正睡得香，可惜还没睡到日上三竿，被沈母叫醒了，说是家里马上要来客人。
　　沈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衣服，“谁啊？”
　　沈母：“你爸的一个朋友，陈叔，当年帮了你爸很多忙。”
　　沈浔仔细回忆了许久，记忆里没这号人，他没一点印象。
　　大概十点左右，神秘的陈叔终于亮相，但是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是陈叔的女儿陈思苒。
　　陈叔和沈泰安聊天去了，把陈思苒一个人留在偌大的客厅。
　　沈浔主动端茶送水，又去拿干果蜜饯，出来的时候正巧撞上沈母，后者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你好好招待人家。”
　　联想到昨晚沈母反常的叮嘱，沈浔醍醐灌顶，蹙着眉问道：“妈，您实话和我说吧，这是不是又是一场相亲局？”
　　沈母避而不答，“陈叔和你爸确实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今天碰面吃个饭叙叙旧，陈叔的女儿是客人，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
　　等于说间接承认了，又擅自给他安排相亲，问过他意见了吗？
　　烦了。
　　被沈母撵着坐到客厅，陈思苒的对面，好在对方也安安静静的，干坐在一旁剥开心果吃，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客厅的电视在播娱乐节目，因为没人看，于是完全沦为背景音乐。
　　沈浔还挺喜欢这样的局面，总比尬聊要舒服。
　　手机忽然响了几声，是孟远岑的消息，沈浔昨晚说过今天家里会来客人，所以消息可能不会回复得太及时，但是现在既然能抽空聊会儿天，那不得把握时机？
　　假装走到一旁倒水，沈浔低头打字，一条消息还没发出去呢，正好被沈母逮了个正着。
　　“聊天啊，”沈母拍了一下沈浔的后脑勺，“把人家晾在客厅，好意思么你。”
　　在沈母的凝视下，沈浔规规矩矩地坐回女生面前的沙发上，被迫开启了第一个不算话题的话题，他看到坚果盘里的开心果少了很多，“我再拿点开心果过来吧。”
　　陈思苒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沈浔去拿开心果的时候，发现沈母还倚在门边，他无奈道：“妈，您再盯着我看，锅里的菜怕是要糊了。”
　　沈母笑着骂了一句，终于转身往厨房走去，“要你说，烧菜我比你懂好吧。”
　　开心果一颗一颗敲在塑料盘底，陈思苒拿起来，将壳剥开，静静地嚼，嚼着嚼着陈叔也出现在客厅，她这才抬起头，主动和沈浔说了第一句话，“你是做什么的？”
　　沈浔并不避讳，“法医。”
　　话音刚落，陈思苒愣了一下，“我是做殡仪的。”
　　沈浔闻言也愣了，殡仪他熟啊，平时没少往殡仪馆跑，“殡仪师挺辛苦的。”
　　陈思苒叹了一声，感慨道：“法医也很辛苦。”
　　说完，她一时间心生同病相怜之感，拉着沈浔聊了几句，关于大众对于法医和殡仪师的误解，谈及社会偏见和刻板印象，寥寥几语，心酸苦楚，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直到陈叔离开客厅，她又安静下来，低头不说话。
　　沈浔看果盘空了，默默地给她加开心果。
　　对话暂停没多久，陈叔再次出现在视野中，陈思苒放下手机，又开始主动搭话，“为什么会成为一名法医？”
　　“小时候觉得法医很酷吧。”
　　“哦，那我和你差不多，我是觉得殡仪师很酷。”
　　沈浔轻声附和，“殡仪师确实也很酷。”
　　陈思苒点了点头，然后仰着头，往隔壁房间张望几眼。
　　收回视线，瞥见沈浔略微疑惑的目光，陈思苒叹了一口气，可能两人相似的职业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她干脆放轻声音，实话实说了，“很抱歉，其实我已经有对象了，只不过我和她还没有公开。”
　　“所以，”她顿了顿，面带愧色，“如果我和你聊多了吧，我对象会吃醋的，但我要是一直不说话，低头玩手机的话，我爸回家又要好一顿数落，念念叨叨，管天管地管空气，我结不结婚关他屁事儿——啊，不好意思，真情流露了。”
　　沈浔想了想，低声道：“其实我也有对象了。”
　　“啊？”陈思苒一怔，而后没忍住笑出声，“那太好了，你爸妈或者我爸妈在场的时候，我们就假装聊几句，剩下的时间就各自干各自的事儿吧，她知道我被家里人逼着来相亲就已经有点不高兴了，如果我今天光顾着和你聊天，还不回她消息，她肯定会更生气的。”
　　听陈思苒这么一说，沈浔蓦然想起来，孟远岑要是知道今天的相亲局，估计也会不愉快，那他到底要不要主动和对方坦白——说了吧，感觉有点没事儿找事儿给孟远岑添堵，不说吧，又好像他在刻意隐瞒什么。
　　问题是以后沈母擅自给他安排相亲的情况只会多不会少，现在不说开了，未来怕是会成为他和孟远岑之间的隐患。
　　这下更烦了。
　　沈浔纠结来纠结去，想了无数种可行的方案，反复推敲怎么说才能让孟远岑心里好受一些，死伤无数脑细胞，头也开始疼起来。
　　偏偏梁砚好巧不巧还挑这种时候给他发消息，打开一看，毫无信息量的两个字——
　　【在吗？】
　　都这么熟了，开门见山不行吗，还在这儿“在吗在吗”，躲猫猫呢。
　　沈浔回复：有事直说
　　对面沉寂许久，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两分钟后发来的消息，却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要重新追我】
　　甚至不需要梁砚指名道姓，只一个女字旁的她，沈浔已经知道梁砚在说谁。
　　他不可置信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梁砚：叹气.jpg
　　之前梁砚和方筠小吵小闹过好几回，方筠家里很有钱，有一次两人因为消费观上的分歧矛盾爆发，真分手了，梁砚很伤心，沈浔安慰了他很久。
　　没想到分了之后方筠又来追梁砚，梁砚来问沈浔的意见，沈浔是真心不建议梁砚和方筠继续的，他的建议当时也得到了梁砚的认可，结果人转头就和好了。
　　后来沈浔也想明白了，感情的事就没有办法用绝对理性来衡量，以后人小情侣的事情他少掺和，毕竟他还真帮不上什么。
　　为了避免把个人情绪带给梁砚，沈浔深呼吸一次，为了防止文字带来的情绪上的歧义，他发的是语音，“如果说你是想找个人倾诉，想发泄情绪，那我会很认真地听你说，如果说你是希望我给你一些建议，很抱歉，我可能给不了你一些有用的建议。”
　　梁砚：我知道如果你给我建议，一定不会是劝和，我只是很烦，我觉得我需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如果要断就断得彻底，就真的再也不见面
　　字里行间的倾向很明显，沈浔这回是有点恨铁不成钢了，“她只用了一个电话，就让你动摇了吗？”
　　梁砚那边删删改改，发了好长一段。
　　【我是挺没出息的，我可以表现地冷漠、云淡风轻，但我骗不了我自己，我知道我内心的真实感受，虽然是她提出的分手，但我们是和平分手，我的记忆在美化她，我是恋爱脑，或者也有可能……我和她谈了八年，沉没成本太高了，所以我的潜意识里不想最终一无所有，你能理解吗】
　　沈浔当然不能理解，他还没有过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八年，只能尽量去体会，“等于说，方筠是你的白月光，对吧？”
　　【或许……是吧】
　　沈浔静默许久，都想不出来该说什么，梁砚就这么一根筋地喜欢方筠，不知道是该夸他深情，还是该骂他死脑筋，“我以为你和孟远柠接触，是打算彻底放下你对初恋的感情的，但你刚刚的每一句话，给我传达的选择倾向都很明显。”
　　【……真的吗？】
　　“真的。”
　　对面默然很久很久。
　　【我对不起她】
　　这次“她”指向的对象换了一个人，沈浔看明白了，他吐出一口气，怒其不争，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梁砚的选择还是偏向了方筠，“说句难听的，你这话听起来挺渣男的。”
　　或许在很早之前，他就应该意识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那晚梁砚去屿岚酒吧买醉，比如梁砚被接回来之后还在追忆过去，还在将自己和方筠的新男友做比较，而不是痛恨当年看走了眼，而不是愤愤不平地表示未来一定要过得比前任好。
　　厨房那边传来沈母的呼唤声，在喊他帮忙布菜，原来时间已经到了正午，许多事堆在一起，烦躁之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沈浔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切换到文字输入框。
　　【我家来了客人，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忙，先不回你消息了】


第六十三章 “晚安。”
　　午时，饭桌上，沈泰安和陈叔从当年相知相识，聊到如今社会发展、经济现状、世界格局、未来国际形势的走向，还得感谢两人如此宏大的话题，让聚焦于小情小爱的沈母想说两句撮合沈浔和陈思苒的话，愣是插不上嘴。
　　下午沈浔又被沈母赶鸭子上架似的，赶到陈思苒身边。
　　好在陈思苒也不想没话找话说，和沈浔偶尔搭几句话，互相配合着蒙混过关。
　　吃完晚饭，陈叔带着陈思苒离开，沈母拉着沈浔告别。
　　陈叔前脚人刚走，沈母后脚就跑过来问沈浔：“怎么样，那姑娘你喜欢吗？”
　　这话沈浔不知道一年之中要听多少遍，他不自觉地拧起眉毛，“这才一个下午，就问我喜不喜欢，而且我感觉人家对我也没意思。”
　　沈母立即反驳道：“怎么就对你没意思了，你也太不自信了吧。”
　　沈浔抿了抿唇——真想说人姑娘已经有对象了，但是沈母藏不住秘密，万一知道之后说给沈泰安听，最后传到陈叔耳朵里，给陈思苒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最终低下头，沉默地把唇边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沈母拍了一下沈浔的胳膊，“我听说那姑娘是殡仪师，和你的职业不还挺搭的吗？”
　　沈浔含糊地嗯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来分局里我还有些没处理，领导还在等着我的文件，先去忙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溜走。
　　沈母望着沈浔的背影，若有所思。
　　窗外夜幕渐沉。
　　沈浔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假装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沈父本来就不爱说话，沈母找不到人聊天，话最多的沈河并不在家，整间屋子蓦然沉寂、悄无声息，空气也变得停滞不前，被夜风包裹后凝结成往下坠落的寒冰。
　　没来由的，忽然想到夜晚的梦泽兰苑，孟老师的话真的很多，一个晚上也说不完。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喜欢的纯粹，结果某天猛然醒悟，才发现这不过是一种自我蒙蔽的手段，只要说服自己喜欢上安静，那么无论是怎样的安静，都不会让他义无反顾地逃离。醉琉璃
　　因为喜欢的事物不会变成煎熬。
　　但他现在不喜欢了，于是只能煎熬地，等待沈父和沈母入睡，才敢拿出手机和孟远岑煲电话粥，听对方娓娓道来，用熟悉的声音诉说今日白天的旅行。
　　听到孟远岑说他已经回到梦泽兰苑，沈浔略微的讶异，“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屺川多玩几天。”
　　孟远岑解释道：“远柠因为身体不舒服就没怎么玩，我是想去玩的地方都去过了，梁砚也没有久留的意思，所以我们就提前回来了。”
　　先后听到孟远柠和梁砚的名字，沈浔蓦然想起梁砚上午主动找过自己吐露心声，被沈母打断之后再也没了下文，沈浔沉默了一会儿。
　　孟远岑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
　　沈浔：“没什么。”
　　第二天午饭过后，孟远岑开车来接沈浔。
　　没想到沈母对孟远岑这张脸还有印象，“又是你啊，这次也感谢你顺路带沈浔回家，什么时候在我家吃个饭呗。”
　　沈浔闻言，身形骤然一僵，而后低下头整理后备箱上的东西，假装没听见。
　　反倒是孟远岑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笑着答道：“谢谢阿姨，以后有空会来吃饭的。”
　　很快，深灰色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树影配合着人影向后移动，沈浔挥手告别。
　　回到梦泽兰苑，他们的家，孟远岑翻出手机相册给沈浔看，说起路上的趣闻，说着说着，却发现身边的人似乎没在听，“想什么呢，和你说话你一直在走神，是太累了吗？”
　　沈浔陡然回过神，只顺着孟远岑给的台阶下，“是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吧。”
　　孟远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忽的被一旁伸出的两只手抓住手腕，沈浔仰头看向他，“虽然累，但还是想听你说话。”
　　孟远岑笑了一声，“行吧，那就当睡前故事吧。”
　　累作为一个绝妙的借口，用以掩饰他的心不在焉，气氛太好的时候，沈浔总是不愿意主动提及那些扫兴的事情——比如被沈母骗去相亲——于是一拖再拖。
　　也正是因为这一丁点的愧疚之意，之后的几天里，沈浔一直在用实际行动弥补孟远岑，几乎已经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尤其是某些床上过分的要求，就连孟远岑自己提出来时都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对方会答应，沈浔犹豫的时间却不超过三秒，只除了耳根一如既往的红。
　　孟远岑隐约觉得不对劲。
　　直到五天后，周六的夜晚，当沈浔主动拿出自己买的两件情侣装的时候，孟远岑心底似有若无的预感，在这一刻，终于变为清晰可见的猜想——沈浔就是在讨好他。
　　孟远岑定睛一看，衣服还是之前他发给沈浔的三个备选方案之一，颜色是被沈浔嫌弃太亮的宝蓝色，上面还印有不少在沈浔看来眼花缭乱的字母。
　　他自认为记性不错，比如他现在很清楚的记得，他挑的情侣装，沈浔一个也没有看上，本来他打算再挑一挑的，后来因为忙起来，就暂时把这事儿给忘了，反正沈浔的积极性也不高，所以他也不急。
　　客厅开了空调，并不算冷，沈浔钻进卧室，换上宝蓝色T恤之后，又走到沙发前，用身体挡住孟远岑看向电视的目光，“……怎么样？”
　　孟远岑静静地打量了好几秒，故意不置可否，悠悠问道：“不是说宝蓝色太亮了吗？”
　　沈浔很少穿oversize的衣服，莫名有些不自在，他低着头，“但是……你不是说你最喜欢这一套吗？”
　　确实如此。
　　那次孟远岑发完链接后，顺带表示了一下，他最喜欢的是第二套，不过他也郑重声明了他会尊重沈浔的想法，让沈浔不用迎合他的喜好。
　　沈浔本来就肤色白皙，宝蓝色显得他更白，白到似乎轻轻一掐，就能留下一道鲜艳的红痕，T恤下摆盖住了半个屁股，像是偷穿了男朋友的衣服。
　　太乖了，让孟老师受宠若惊。
　　沈浔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说：“你的那一件在卧室，你现在要去试一试吗？”
　　孟远岑笑着答应，圈住沈浔的肩膀走到卧室里，取下眼镜随手丢床头柜上，却没有接过沈浔递来的衣服，而是一把将人按倒在床，俯下身来来回回地亲。
　　他的指尖解开沈浔的外裤的纽扣，光滑的布料划过膝盖，晃悠悠地堆在沈浔的脚踝处，脚尖不知为何颤了颤，随后脚背绷直，长裤最终便落于地面。
　　T恤原本刚刚遮住大腿根部,现在被孟远岑咬住，撩到腰部往上。
　　窗外月明星稀。
　　趁着换气间歇，沈浔的手掌抵上对方结实的胸膛，呼吸声微快，“我今天是……有事要和你说。”
　　孟远岑根本不愿意有任何的停顿，想再一次去吻沈浔的唇瓣，“不重要的事，可以留到事后再说。”
　　沈浔扭过头躲了过去，“很重要，我今天必须要说。”
　　孟远岑身形顿住，他犹疑几秒，终究缓慢地直起身，眯起眼睛看向沈浔——他倒是要听听看，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必须现在说。
　　对面的沈浔咬了咬牙，纠结几天的腹稿终于转变成一气呵成的声音，“孟远岑，对不起，在元旦节这三天里，我参加了一场相亲。”
　　孟远岑闻言的刹那挑了下眉，无声地凝视着沈浔的眼睛。
　　沈浔一鼓作气，继续说道：“我妈，她骗我说我爸的朋友来我家吃饭，实际上我爸朋友的女儿也来了，我们被迫聊了一会儿天。”
　　语罢，他抬头偷偷打量孟远岑的神情，却发现对方面无表情，沈浔的心一下就吊起来了，“但是其实和我相亲的女生她已经有对象了，她是因为瞒着家里人，所以家里人不知道才给她安排了相亲，我和她连微信都没有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微信列表……”
　　孟远岑沉默须臾，“这就是你这几天一直在讨好我的原因？”
　　沈浔愣了愣，“很……很明显吗？”
　　孟远岑嗤了一声，“你说呢？”
　　“如果我妈一开始就和我说这是相亲局，我一定会找借口推掉，但是她刻意隐瞒了这个事实，所以我……对不起，我想了很久很久，还是决定和你坦白，因为……我无法保证这件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真的对不起。”
　　孟远岑静默半晌，而后一针见血，“只要阿姨以为你还是单身，这件事情就很有可能还会发生第二次。”
　　沈浔闻言身影一颤，用双手环住对方的腰，将头埋在对方的胸膛，“对不起……”
　　平常情况下，孟远岑应该会回抱住他，但是现在没有，孟远岑任由他搂着，却没有回应，沈浔莫名有些心慌，他哑然许久，低声道：“我会公开的，我向你保证，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可能是自己的话没有信服力，孟远岑也没有任何反应，沈浔咬了一下唇瓣，像是终于作出决定，他承诺道：“……一个月以内我会公开。”
　　孟远岑忽然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沈浔的发顶，“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你慢慢来不着急。”
　　他想了想又说：“你也让我缓一下，因为我不可能做到，你一告诉我你几天前还去过一场相亲，我立即坦然接受。”
　　沈浔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你生气了吗？”
　　孟远岑答非所问，“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我背着你去相亲，哪怕是父母逼迫的，你会是什么感受？”
　　沈浔的眼睫颤了颤，他能感觉到，孟远岑还是一动不动的，于是他也跟着四肢僵硬。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倏地双手捧住孟远岑的脸颊，仰着头亲吻，以对方最喜欢的力度和频率，但是无论他怎么亲，孟远岑也不给出回应，他干脆跨坐到对方的大腿上，“……如果我说，今晚你做什么都可以，会让你好受一些吗？”
　　孟远岑静默几秒，第一次伸手推开了沈浔，“抱歉，我现在有点累，我想先睡了。”
　　沈浔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神情无端有些落寞，“……晚安。”
　　然后他听到孟远岑一如既往的、平淡的语调，“晚安。”


第六十四章 “拒绝。”
　　窗外夜风拂过，细碎的、沙沙的声响，两片布料缝隙中的月光时隐时灭。
　　但是总好过他住在翡翠花园，遮不住光的、比纸还薄的窗帘。
　　瞳孔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沈浔睁眼看向天花板，又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孟远岑。
　　他睡不着。
　　回想起来，孟远岑刚刚其实没有对他使用任何一个带有责怪意味的字眼，关于这场相亲的前因后果，所有他想解释清楚的，他也都毫无保留地说孟远岑给听，他也能理解孟远岑会觉得累——
　　诚然，他给予孟远岑的安全感太少了，他吝啬又敏感地，活生生把能够见光的恋爱玩成了地下偷情，事后再给自己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并且期望孟远岑能够无条件地相信他。
　　可是他值得被信任吗，他值得吗？
　　其实那天，他明明可以和沈母说一句他有对象了，从此一劳永逸，为什么不说呢？
　　沈浔知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开始抑制不住地、习惯性地审判自己，开始后悔之前做出的一切决定，开始反思他为什么永远是懦弱的，永远在逃避，继续逃避，安于现状，不知悔改，和他谈恋爱应该会很累吧——
　　忽然背后伸出一只臂膀圈住他的腰，他听到孟远岑的声音，“还没睡吗，现在已经很晚了。”
　　沈浔陡然浑身僵住。
　　孟远岑的嗓音沙哑，咬字模糊，像是被人打搅了美梦之后，意识游走在清醒的边缘，他朝沈浔的方向挪了挪身体，低声呢喃道：“你又失眠了吗？”
　　沈浔心头一窒，他将嗓音压得很低、很轻，轻到声线听起来似乎颤了几下，“……你被吵醒了吗？”
　　孟远岑搂紧了一点，用下巴蹭了蹭沈浔的发端，“我只是感觉到你一直在翻身，我没有被吵醒啊，我现在在梦游，不早了，快点睡吧。”
　　沈浔心尖一颤，梦游不过是一种委婉的说辞，此刻却变成了他心底愧疚的养分，“抱歉……”
　　“抱什么歉，我明天又不用早起，”他听到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哼笑，头发被温热的手掌摸了几下，他被人当成小孩一样地哄，“再不睡，我保证你明早又要赖床，好了，从现在开始，谁也不准说话了。”
　　沈浔蓦然鼻尖一酸，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谅解、被包容，就好像他什么也没做错。
　　于是沈浔不再翻身，四肢僵硬地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沉入梦乡。
　　一个多小时后，好不容易浅眠，竟然梦到少年往事。
　　那些曾经真真切切发生在老房子里的故事，又一次，被搬到梦境中的大荧幕上，轰轰烈烈地上演，他是影片唯一的观众，被迫与荧幕上的主人公共情，因为他有与主人公完全相同的经历——
　　阴晴不定的暴力父亲和唯唯诺诺的内向少年，画面是淤青的、紫黑的、血红的。
　　他原以为，他只是曾经有过一段肉体被困在老房子里的经历，如今他早已长大成人，早已逃出老房子，逃离吊灯照向缺失的木板门时留下的阴影。
　　但他现在忽然发现，他的灵魂似乎也被锋利的刀片剜去了一块，于是成年之后，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成功地修补，于是他学不会勇敢，学不会依赖，学不会不逃避，痛恨过往又无力改变，厌弃现状却无动于衷。
　　荧幕上沈母抱住少年躲在卧室，门被反锁，刀片砸在门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门被砸破的那一瞬间，客厅惨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霎时刺向少年的眼睛——
　　沈浔猛然惊醒，止不住地喘息，却是努力压抑着频率，免得又一次将孟远岑吵醒，潮湿的冷汗包裹住他，他在心有余悸之中逼迫自己昏昏沉沉再睡过去。
　　却又一次坠入同样的场景，被暂停的梦此时又继续，但是幸运的是，这次沈泰安不在。
　　屋内晦暗不明，浓重的阴影化作成黑色的浓烟，呛得少年快要窒息，梦境开始扭曲变形，他看到少年忽然发了疯似的朝门外跑，奇怪的是，明明客厅和大门只相隔四五米的距离，不知为何，却怎么跑也跑不完，于是少年看着门口捉不到的光，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像在奢望。
　　翌日早，虽然是周日，又轮到沈浔值班。
　　午休的时候，和孟远岑用手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对面消息发的勤，和往常相似的话题和频率、用词和语气，就好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孟远岑对他相亲的事提也不提。
　　对方越是表现得不介意，沈浔越是心里愧疚，他之前许下一个月之内会公开的承诺，并不是缓兵之计，而是真心实意，只不过说，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时间，面对面地和沈母说——至于沈泰安，无所谓沈泰安的任何意见。
　　从决定在一个月之内坦白的那刻起，沈浔反复地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他将不会得到父母的支持，他的公开也不是在征求意见。
　　这只是一次通知。
　　他希望他能做到，毕竟他已经被孟远岑坚定地选择过太多次，他也应该付诸行动，坚定地选择孟远岑一次。
　　.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时间到了一月中旬，孟远岑开始放寒假。
　　沈浔还在上班，人民警察得等到大年三十才能休息，甚至部分人民警察过年也无法休息，每次早晨被闹钟吵醒，沈浔都会向孟远岑投去羡艳的目光，尤其当他看到孟远岑也跟着起来的时候，简直痛心疾首，痛斥对方不懂得珍惜早晨美好的睡眠时光。
　　但是谁让孟老师不赖床，闲了下来，每天清晨早早起了床给沈浔做早餐，剩下的时间就在梦泽兰苑和孟父孟母家两头跑，跑的次数多了，有的时候真想叫上沈浔一起去孟家做客，见见父母，赶快把这个流程走完。
　　顾及到沈浔平时又忙又累，也不是每晚都回家，偶尔下班回家一次，只想在家瘫着不动，孟远岑只能暂且搁置这个念头，想着年后再做打算。
　　这晚是沈浔回家的晚上，孟老师正搂着沈浔调情，突然接到孟母的电话，还以为是什么买年货的琐事，结果和孟远柠有关，“孟远柠的电话怎么没人接？”
　　孟母抱怨，“和她说了多少次，开完会就把手机静音给关了，我每次找她都找不到。”
　　孟远岑笑了笑，“我等会儿也打几个电话联系联系看。”
　　孟母叹了一声，“我记得她之前说她今晚开始放假，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你那边联系上了的话，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好。”
　　孟远岑答应了下来，和孟母说了几句别的，挂断电话，去拨孟远柠的号码，能拨通但是无人接听，又试了试微信电话，也是如此。
　　把事情往简单了想，可能孟远柠在睡觉，可能在忙自己的事，所以没注意到手机，但是往复杂了想，就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孟远岑向来小心谨慎，不敢就这么马虎过去，他问沈浔，“你能让梁砚去联系一下孟远柠吗？”
　　他想梁砚好歹是孟远柠喜欢的人，她应该会多关注一些吧。
　　沈浔拿起手机就给梁砚打电话，他开门见山地说：“梁砚，你能联系上孟远柠吗？我和孟远岑都联系不上。”
　　“她人不见了吗……”
　　梁砚闻言先是怔了怔，而后喃喃道：“其实，我几个小时前还和她联系过……”
　　沈浔：“她有说她晚上要干什么吗？”
　　梁砚沉默几秒，“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透露吗？也没有说她要去哪里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说。”
　　沈浔却坚持道：“你去看一看你们的聊天记录，说不定会有你遗漏的线索，因为现在联系不上，孟远岑也很着急。”
　　对面却无端的沉默。
　　沈浔只好叫对方的名字，“梁砚？”
　　“看不了了，因为，”梁砚顿了顿，“我们已经互删了好友。”
　　沈浔骤然一怔，他像是预感到什么，疾声追问：“为什么互删好友？”
　　“她下午和我告白了，然后……我拒绝了她。”
　　通话结束，沈浔将梁砚最后那句话转述给孟远岑听。
　　孟远岑闻言不由得双眉紧锁，他抿了抿唇，灵光乍现一般，打开了微信。
　　他属于长年不看朋友圈人士，现在更没心思看，他直接找到孟远柠的账号，点进去，他发现一个小时前，孟远柠更新了最新一条朋友圈——
　　And in case I don't see you,good afternoon,good evening,and good night.
　　（如果再也不能见到你，祝你早安，午安和晚安。）
　　定位没关，在桦沣市岷江东路繁荣江城，配图是模糊的路灯行人、湖面倒影，似乎是随手一拍。
　　孟远岑将配图放到最大看，片刻后他终于看到一处标志性建筑，这好像是——岷江东路尽头的渊渟湖。
　　孟远岑拿起车钥匙，转身走向玄关处，“我要出去一趟。”
　　沈浔急忙表示，“我和你一起去。”
　　路上，沈浔坐在副驾驶座，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屡次欲言又止。
　　孟远岑对此毫无察觉，他始终目视前方，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把车停在停车位，和沈浔一起，顺着图片找到过去，渊渟湖的岸边竟然围了很多人，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交相辉映。
　　孟远岑一时间挤不进去，只好拉住一旁的大妈询问情况。
　　大妈叹了一口气，“我听人说是因为失恋，轻生了，哎，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呢。”
　　孟远岑说了句谢谢，他仰起头，视线却被密密麻麻的人头遮挡了大半，想凑进去瞧，可惜人群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只能煎熬地干站着，隐约看见有人被民警抱了上来，没过一会儿，落水的人被送上救护车，接着又有民警开始疏散群众，孟远岑终于能够瞥见被救的人的五官衣着，只一眼，他就能确定，不是孟远柠——因为落水的人是男性。
　　关心则乱，他刚刚竟然忘记询问落水的人的性别。
　　但是这次的巧合，足以他长久的心有余悸。
　　看来今晚无论如何他都得亲自见到孟远柠，否则他是不会安心的。


第六十五章 “幸运。”（副线慎买）
　　流转的灯光，像五彩斑斓的捕梦网。
　　驻唱抱着民谣吉他，指尖轻轻扫过琴弦——
　　“Baby take a chance，cause I want this to be something，straight out of a Hollywood movie——”
　　孟远柠用指尖无谓地敲了敲桌面，她点的酒水还没被送上来。
　　她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过客，看不清酒吧里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脸。
　　第一次来酒吧难免不知所措，她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免得有人上前搭讪，想起网上看到的和酒吧相关的社会新闻，更是连酒水也不愿多喝，其实在点完单的那一刻，她就有点后悔了，但是又心疼钱，打算喝完这一杯就走。
　　余光里出现一位灰蓝色头发的男生，蓝色牛仔外套，孟远柠抬起头看他。
　　正巧一束灯光打过来，将灰蓝被照成蓝紫渐变的颜色，男生把酒杯放在孟远柠的眼前。
　　“你的，”他顿了顿，才想起那两个单词，“Bloody Mary……血腥玛丽。”
　　很烫嘴的英文，很中式的发音，孟远柠听了莫名发笑，但还是保持了一份警惕心，“你是这里的服务员吗？为什么没有穿工作服？”
　　“不是。”男生有些无奈地看向吧台，“是老板让我帮忙的，他说他缺人手，于是我就成了免费劳动力。”
　　孟远柠喜欢男生的发色，爱屋及乌地和他聊了起来，“你和老板关系很好吗？”
　　男生想了想，“一般般吧。”
　　“一般般？”
　　陆淮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男生惊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后脑勺对着陆淮骞，全当作没听见。
　　“程铄，做人说话呢得摸着良心，你这么说，我听了真的会很伤心的。”
　　程铄闻言啧了几声。
　　陆淮骞将手里的酒放到孟远柠的桌上，“我认识你哥哥孟远岑，所以多送你一杯酒，想收拢点人心。”
　　酒水晶莹剔透，杯口有一圈盐边，陆淮骞想了想又说：“它开始会有些苦，喝到后面是甜的，你尝尝看吧，不合口味就不喝。”
　　程铄警觉地看向陆淮骞，“你怎么认识她哥哥的？”
　　陆淮骞笑了一声，“嗯，之前在律所也干过一段时间。”
　　在程铄震惊的目光下，陆淮骞悠悠道：“想不到吧，我可是有律师证的，合法的。”
　　程铄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扳着指头算，他目前已知陆淮骞开过赛车、做过驻唱、玩过乐队、考过税务、学过审计，现在又多了一个律师，这职业换的比他的炭笔还勤，这是富二代下来体验生活吧？
　　“……所以你还有什么没做过的？”
　　陆淮骞稍加思索后，凑到程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还没和你在落地窗前做过爱。”
　　程铄闻言一把将人推开了，皱起眉无语了好一阵，“陆老板，工作时间呢咱们专注于工作，不要分神，不要想些绝无可能的事情，好吗？”
　　陆淮骞笑了一声，心说怎么就不可能了，一切皆有可能，嘴上却乖乖答应，“行，那我调酒去了。”
　　才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对着程铄说：“和别人聊天不要聊的太嗨，我建议你最好别聊，因为我会吃醋。”
　　程铄双手插兜，挑了一下眉，“你管的真多。”
　　陆淮骞也跟着挑眉，“我不管你我管谁？”
　　“艹。”程铄没忍住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快调酒去吧你。”
　　目送陆淮骞回到吧台，他转头就和孟远柠搭讪，“看到了吧，黑心老板，不但不给工资，还要干涉我的言论自由。”
　　孟远柠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儿，心想果然还是看别人玩暧昧更有趣，“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是不是——？”
　　程铄很爽快地回答：“是恋人。”
　　孟远柠笑了，“啊，那你刚刚还说你们关系一般般？”
　　程铄看了看四周，确定陆淮骞不在身边，这才郑重其事地点头，却是开玩笑的语气，“嗯，关系一般般的恋人。”
　　孟远柠觉得程铄说话也很有趣，带了几分傲娇和少年气，捂着嘴笑了一会儿，又用抿过几口血腥玛丽，酒精在口腔蔓延，笑容就慢慢地淡了，“但你们互相喜欢，就真的很幸运。”
　　程铄想了想，道：“其实也不算，因为我一开始并不喜欢他。”
　　“那你是后来喜欢上的？”
　　“嗯。”
　　“那也很幸运，不管一开始怎么样，最终能够两情相悦就很幸运。”
　　程铄沉默须臾，转了转眼珠道：“难怪陆老板要送你一杯失恋酒。”
　　孟远柠不明所以，“失恋酒？”
　　程铄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杯，“因为是失恋酒，所以先苦后甜。”
　　孟远柠恍然大悟，忽然收敛了笑，她低下头，一手拖着下巴盯着酒水看，另一手的指尖敲了敲杯壁，“我失恋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我伪装得挺好呢？”
　　“不是，他应该不知道你失恋了，”程铄解释道，“你看陆老板刚刚送你酒水的时候，都没说这叫失恋酒，可能只是看你刚进酒吧时不开心，先苦后甜只是一种美好的寓意，我觉得它不应该被局限在失恋里面。”
　　孟远柠愣了几秒，而后很淡地笑了一下，“是的，不应该被局限在失恋里面。”
　　程铄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余光接收到陆淮骞锁定的视线，他不知死活地冲着陆老板眨了下眼睛，转头看向孟远柠，语速变得很快，“我再和你聊下去陆淮骞真的要生气了，他一生气就会影响到他调酒的水准，进而影响酒吧的口碑，所以我们真的不能再聊了。”
　　孟远柠忽然想到什么，“等等！”
　　程铄回头，“怎么了？”
　　孟远柠举起右手的酒杯，“祝你们幸福！Cheers！”
　　程铄也伸出右手，做出捏住酒杯的模样，和孟远柠隔空碰了一下，还是蹩脚的英文发音，“Cheers！”
　　孟远柠将视线落回到另一杯失恋酒上，她不太喜欢Bloody Mary的味道，百无聊赖地晃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陆淮骞没骗他，果真是越来越甜的。
　　喝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莫名觉得酒精上头有些晕——不然她怎么会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抬起头，她想她不会是真醉了吧——不然她怎么看到了孟远岑的脸，有点扫兴呢。
　　更让她震惊的是，幻觉里的孟远岑竟然拧着眉毛问她：“你是不是手机又静音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吗？”
　　孟远柠疑惑地从一旁的手提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十几个未接电话，然后她猛地惊醒过来，原来不是幻觉，眼前这个孟远岑是真的！
　　她心虚地解释，“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开会的时候调了静音，下班忘记改了。”
　　见孟远岑正要张口，赶忙抢先一步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让你担心了哥，你骂吧，多骂几句，出出气。”
　　孟远岑唇瓣翕动，最终叹了一声，“给妈回个电话，她有事要和你说。”
　　于是孟远柠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孟母打电话。
　　本来母女俩在电话里说的好好的，聊得很和谐，谁想最后，孟母一个回旋镖，竟然又扯到了相亲，“还记得小时候和你一起玩的那个小楚吗，他最近回国，现在竟然还没女朋友，他想约你——”
　　“妈，”孟远柠甚至懒得把话听完，蹙眉道，“我是没有对象我就活不下去了吗，不去。”
　　“我只是提一嘴，”孟母隐约察觉到什么，放柔声音问道，“怎么啦？心情不好吗？”
　　孟远柠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说：“失恋了。”
　　孟母立即道：“谁这么不长眼睛啊，连我家闺女都看不上，明明这么优秀，长得漂亮，也会赚钱，他看不上你是他的损失。”
　　孟远柠哑然了一瞬，轻轻地嗯了一声。
　　“难受的话和我说，别憋在心里。”
　　孟远柠深吸一口气，“没有，没有很难受，我也没那么喜欢他。”
　　她顿了顿，又重复一遍，“真的没那么喜欢，说不定睡一觉就忘了，没事的。”
　　电话挂断，手机屏幕变为黑色，隐约映出她的五官，孟远柠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眶里雾气快散干净了，才回到卡座上。
　　顺便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她问：“哥，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孟远岑答道：“你发的微信朋友圈有定位。”
　　孟远柠醍醐灌顶，一拍脑袋，“哎呀，我怎么把定位给忘了，应该关掉的。”
　　孟远柠想了想，又问：“我只不过是不接电话，你怎么会这么紧张？”
　　说到最后，她揶揄道：“平时也没见你有多关心我。”
　　孟远岑说：“你发的朋友圈文案，前半句话有歧义。”
　　孟远柠疑惑地掏出手机，念出前半句话，“And in case I don’t see you——”
　　她无语住了，“这只是一句电影台词，哥，难道你没看过《The Truman Show》吗，那你一定要去看，我最近二刷了，感触良多。”
　　孟远岑不答反问：“那渊渟湖的照片呢？”
　　孟远柠立即说：“对，是我拍的，好看吗？”
　　孟远岑：“……”
　　所以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乌龙，孟远岑啼笑皆非，“我差点以为你跳湖了。”
　　孟远柠：“那也不至于吧，我怎么可能因为失恋就去跳湖？”
　　“是的，我想你也不会，但是你不接电话，我会忍不住多想。”
　　孟远柠郑重道：“下次一定记得关掉手机静音。”
　　三人没有在屿岚酒吧停留太久，孟远柠玩够了刚提出要走，孟远岑便带上沈浔一起，开车将她送回家，亲自把人送到小区楼上家门口。
　　孟远岑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孟远柠眼睫颤了颤，静默几秒，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
　　孟远岑坦然道：“对，沈浔和我说的。”
　　“不需要，不用陪我，我还得给你们收拾客房，麻烦。”
　　孟远柠笑了一声，“你和沈浔好好回去享受二人世界吧。”
　　孟远岑又叮嘱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
　　“知道啦，真啰嗦。”
　　临走前，孟远柠看着孟沈二人的背影，看着看着想到了什么，她忽然轻声说：“哥，你和沈浔一定要好好的，你们要长长久久永远在一起。”
　　孟远岑转头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孟远柠认真道：“我就是觉得，能遇到和自己两情相悦的人真的很幸运，而且你们确实很般配呀。”
　　孟远岑默了几秒，“你以后也会遇到的，和你两情相悦的那个人。”
　　“是吗？”孟远柠半信半疑，“我很挑的，我不会轻易心动的。”
　　孟远岑颔首，“是的，我相信。”
　　“那就借你吉言吧。”孟远柠莞尔一笑，“不过就算遇不到真爱也没关系，毕竟在我看来，它只是生活调剂品，所以可有可无，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作者有话要说：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徐志摩


第六十六章 “沉默。”
　　年二十九的傍晚，孟远岑亲自去聿海分局接沈浔。
　　归来途中，夕阳摇摇欲坠，被往来行人的步履碾碎，变成一地的金粉。
　　回到家门口，孟远岑拿出一对春联和一张福字，是沈浔让他买的，“其实我早就买好了，一直没舍得贴，特意等你放假，想着我们能一起贴春联。”
　　沈浔开玩笑道：“偷懒就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孟远岑却反驳道：“我这叫仪式感。”
　　沈浔从抽屉里翻出剪刀，剪过几条胶带，只一头粘在拇指上，剩下的部分悬空，见孟远岑需要，就撕下来一条，递给对方。
　　贴好春联，还有福字，小区的门还挺高，孟远岑就近端出一条板凳。
　　板凳是房东留下来的，因为是儿童专用，凳面太小，孟远岑一只脚踩上板凳的时候，板凳的另一头翘了一下，惊的沈浔急忙上前一步，伸出两只手虚搂着，“你小心点。”
　　两只黑色皮鞋将凳面占得满满的，显得很局促，沈浔见了不免发笑，“我给你端椅子来吧。”
　　“不用不用，马上就贴好了，”孟远岑将福字倒过来，按在墙壁上，“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歪？”
　　“左边再高一点。”
　　“这样呢？”
　　“高多了，稍微下来一点。”
　　“可以了吗？”
　　“可以了。”
　　沈浔将胶带一条一条的递给孟远岑。
　　半分钟后，孟远岑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又退后几步，仰头看自己贴的福字，“完美。”
　　沈浔闻言低头笑了一声。
　　虽说两人的计划是大年三十各回各家，就算有什么年夜饭、团圆饭也都是在老家解决，但是孟远岑还是执意要准备些食材冻进冰箱里，毕竟大年三十之后的好几天，菜市场都没什么人，提供外卖的店铺也估计也没几家。
　　沈浔被孟远岑说服了，见到孟老师在厨房里折腾，自己也不好意思干坐着，也钻进厨房里，帮忙打打下手。
　　很快孟远岑进行处理鱼肉这一步，扣出鱼肚里的内脏，手上沾了腥懒得洗，扭头看向沈浔，“帮我扶一下眼镜。”
　　沈浔便上前扶了一下。
　　没过多久孟远岑又开始剖鱼片，剖了几片下来，孟远岑拈起其中最薄的一片，举到沈浔的眼前，“看，我的刀工还挺不错的吧。”
　　沈浔认真地看了几秒，“你这上面有根鱼刺没剔掉。”
　　于是孟远岑收回手，开始找鱼刺，因为低下头，眼镜又滑下来，他用手背抵住眼镜边缘向上推了一下，正要再次拿起刀片。
　　沈浔看不下去了，“我来剖鱼片吧，你去忙别的。”
　　孟远岑没有多想，下意识地说：“你行吗？”
　　“因为是过年菜，我希望所有的鱼片里都没有刺，当然可能会有一部分的鱼肉很难剔，这部分鱼肉不做鱼片，可以用来做别的菜，但是，”他又强调了一遍，“鱼片里不能有刺。”
　　沈浔笑了一声，“真讲究。”
　　“站一边去。”他推了孟远岑一把，然后拿起菜刀，左手按住鱼肉，右手慢慢地剖，这一刀下来，竟然比孟远岑方才拿来炫耀的鱼片还要薄。
　　于是沈浔两指捏起鱼片，学孟远岑方才的动作，举到对方眼前，晃了一晃，“孟老师，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质疑一个法医的刀工。”
　　半加工过的食材大部分被送进冰箱，剩下那小部分，烹饪好之后被送上饭桌。
　　孟远岑的厨艺确实很不错，带着沈浔一起大饱口福后，他顺势聊起过年的安排。
　　“所以你是明天中午就回家吗？”
　　此刻的沈浔视线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孟远岑拍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对。”
　　孟远岑又问：“明天几点走？需要我送吗？”
　　沈浔愣了几秒，才摇了摇头，“不用。”
　　孟远岑莫名失笑，重复一遍，“我问你两个问题，怎么只回答一个？明早几点走？”
　　沈浔蓦然回过神，又思索几秒，才慢吞吞地说道：“不会太早的，起不来，到那边的时候，应该正好吃午饭。”
　　“我和你一样，也是回家吃午饭，然后拜年，应该是拜到初四，你呢？”
　　“……大年初三吧。”
　　孟远岑隐约察觉到什么，圈住沈浔的腰，将人抱到了怀里，“怎么了？是我烧的菜太好吃了，你吃撑了，所以大脑也不想转了，对我爱答不理的？”
　　“不是。”沈浔抿了抿唇，“可能是因为过年吧。”
　　“什么意思？”
　　“我好像不太喜欢过年……也不能这么说，是有点喜欢，但也有点讨厌，我刚刚在想，这次回家又要应付一些亲戚了，所以可能有点高兴不起来吧。”
　　“亲戚？他们怎么了？”
　　沈浔思索片刻，尝试去描述，“你有没有那种亲戚，又爱指手画脚，又爱评头论足，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思想陈旧得像是封建糟粕，偏偏血缘上的关系还很近，尤其饭桌上，稍微喝点酒喝大了，他们什么话都敢说，一旦遇到和他们想法不一样的，又一个劲地，死活要说服别人。”
　　“好像没有。”
　　“那你的年可以过得很开心。”
　　“你口中的那些亲戚，都说了些什么？”
　　“很多，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听了很烦，”沈浔转了个身，跨坐在孟远岑的大腿上，仰头碰了一下孟远岑的唇瓣，“咱们今晚聊些开心的，好不容易你也闲着我也闲着，别浪费光阴。”
　　难得沈浔主动撩人，孟远岑哪里把持得住，一个翻身将沈浔按在身下，吻了一会儿，又在那儿假模假样地征求沈浔的意见，“但我现在只想脱光了聊天，那样才能聊些刺激的，不然我就不聊了,毕竟明早我还要回老家——”
　　“等会儿你想聊什么我都配合，行了吧。”沈浔红着耳根打断孟远岑的话，明知对方是在套话，还是乖乖地上了钩。
　　又是人间极乐的一晚。
　　第二天早，沈河来敲门。
　　沈浔洗漱好之后，带上沈河一起，领着大包小包往回赶。
　　吃过中饭，和沈母一起去厨房包饺子，才包了没一盘，来客人了，原来是沈泰安的妹妹，他们的三姑妈。
　　沈母出来叙了几句旧，重新回到厨房去，沈浔沈河也想回厨房待着，结果被沈母一齐赶了出去，说是要招待客人。
　　印象中三姑妈是个难以招架的角色，沈浔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借助倒糖水的名义开溜，回来的时候，沈河和三姑妈已经尬聊过一轮。
　　沈浔默默地手里的糖水递给三姑妈，后者接过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一声，继续询问沈河，“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来着？”
　　沈河：“法律。”
　　三姑妈：“学法啊，我正好有个事情想咨询一下你，关于财产分割的，你帮姑妈分析分析——”
　　沈河挠了挠头，及忙表示道：“姑妈，我学的是刑法。”
　　三姑妈：“你打算以后做律师吗？”
　　沈河心说我才大一，还没想这么多，但是为了避免对面说教的可能性，他点点头承认了，“嗯。”
　　三姑妈皱了下眉，“做律师的话，以后是不是要帮杀人犯做辩护？”
　　这一句，愣是把伶牙俐齿的沈河都给问懵了，他磕磕巴巴解释了好几句，努力把书本上的刑法知识变得口语化，以便三姑妈理解。
　　可惜的是，三姑妈没听明白，“所以你说了那么多，还是要给杀人犯做辩护嘛。”
　　沈浔就站在一旁看热闹。
　　谁想没看多久，热闹又跑到自己身上了——
　　三姑妈忽然扭过头，上文不接下文地蹦出来一句，“今歌怀小宝宝了，你知道了吗？”
　　“我才知道，”沈浔说，“恭喜她。”
　　“不知道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三姑妈念念叨叨的，“女孩也行，我不重男轻女的。”
　　沈浔心说，不重男轻女的，一般不会把这个词挂嘴边上。
　　“不过你二叔，好像是想要个男孩。”三姑妈又说，“今歌是最近才怀上的，等几个月过去了，可以去医院照照看，也就是给医生塞个红包的事情。”
　　沈浔没忍住道：“医生不能透露婴儿的性别，违法的。”
　　三姑妈用着过来人的语气，“哎呀，偷偷地问，哪有那么严格啊，不声张不就好了嘛，很多事啊它都是灰色地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而且我们也只是想提早知道性别，好给小孩准备些衣服嘛。”
　　听的沈浔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装起了哑巴，他知道没有争辩的意义，因为以他的一己之力，大概是改变不了三姑妈的想法，说到最后吵起来，还会破坏过年的氛围。
　　对面话锋一转，三姑妈问他：“你现在谈女朋友了没？”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逃也逃不掉，沈浔答道：“没有女朋友。”
　　“你现在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还不谈女朋友？”刘婶咂嘴道，“我们那个时候，二十八，孩子都能走路了，我记得有句古话叫什么，哦对，三十而立，早点成家立业，这才是生活的意义，对吧？”
　　沈浔早失去了反驳的心情，哪怕心里一万个不赞同，嘴上还是规规矩矩地、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瞥见沈河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他瞪了一眼回去。
　　这小子，在幸灾乐祸些什么？
　　好在三姑妈没有聊太久，三姑妈一走，沈河也开溜了，可能躲一旁打游戏去了吧。
　　沈浔则是回到厨房继续安安静静地包饺子，包了几个，听到沈母问他：“刚刚聊了些什么？”
　　沈浔不想说自己又被催着找女朋友的事情，“说沈今歌怀孕了。”
　　沈母：“是的。”
　　不久前的新娘都变成准妈妈了，沈浔不由得感慨时光流逝，“真快啊。”
　　然而沈母却误会了沈浔的意思，“其实……”
　　她压低了声音说：“沈今歌是结婚前怀的，婚礼提前了，如果再晚一点，就要被别人看出来了。”
　　沈浔闻言怔了怔，沉默几秒，问道：“妈，你是觉得，女生不应该在结婚前怀孕吗？”
　　沈母不假思索，“不是，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吧，这事一旦传出去，吃亏的总是女方，要是没结婚，被议论的也总是女方，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你管不住他们的嘴的，做父母的，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评头论足吧。”
　　沈浔忽然又想到三姑妈的话，“刚刚三姑妈还和我说，二叔想要沈今歌生个男孩。”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你二叔是这样的人。”
　　沈浔抿了抿嘴唇，抬眼看向沈母，“那你呢？”
　　“我男孩女孩都喜欢。”沈母说，“但你现在还没女朋友，这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怎么又聊到女朋友？
　　沈浔蹙眉把话题转移开了，“可是妈，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会有人有这种封建的思想？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沈母沉思片刻，“有些观点确实不必苟同，所以你看我在饭桌上，我附和过他们了吗，从来没有吧，但是我们也没必要反驳，过年吵起来不合适，而且我们也说不过他们的。”
　　“人总是会有一些坚信不疑的观点，并且从来就没想过去改变，”沈母举了个例子，“就比如我现在让你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你会愿意吗——”
　　沈浔毫不犹豫地说：“不会。”
　　“是吧。”
　　沈母忽然叹了一口气，“虽然说，人可以选择性的合群，但是人也总有一些斩不断的联系，比如血缘，如果不想和某些斩不断联系的人合群的时候，就沉默吧。”
　　沈浔怔怔地垂下眼帘。
　　所以他才会习惯性地一直沉默吗？
　　沈母见沈浔手里的饺子皮都包完了，又拿了一沓放到沈浔面前，“快点包，别发呆，锅蒸完饺子还等着用呢。”
　　沈浔哦了一声，拿过一张饺子皮放到手心，用手指沾水顺着边缘抹上一圈，指尖又顿住了，“可是……”
　　“可是？”
　　沈浔抬起头看向沈母，“可是一个人不能……永远都在沉默吧。”


第六十七章 “新年快乐。”
　　沈母闻言愣了愣，正要说些什么——
　　恰巧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原来家里又来了客人，她用自来水冲了把手，在围裙上擦过几下，喊上沈浔一起去接待。
　　于是沈浔把涌上咽喉的腹稿统统咽下去，变回往常沉默的模样。
　　晚上，二叔来家里吃年夜饭，几瓶白酒上桌，和沈泰安侃侃而谈。
　　沈今歌穿着宽松的羽绒服，她正好坐在沈河旁边，偶尔和沈河聊上几句。
　　二叔家的大儿子都有小孩了，四五岁正是能说会道的年纪，饭桌上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几位长辈起哄说要表演才艺。
　　小孩便大大方方地下了饭桌，开始唱儿歌。
　　唱的不错，结束之后，沈浔跟着一起鼓掌。
　　本来以为这一环节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又不知道是谁，忽然提了沈河的名字，说让沈河也表演一个，说是等会儿要拿红包的人现在都要表演才艺。
　　沈浔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心想还好自己工作得早，没人把他当成小孩看，不然要是这事发生在他身上，推脱显得扫兴，不推脱的话，以他五音不全的歌声，唱完一曲，只会更扫兴。
　　沈河从容上场，社牛的气质尽显无疑，唱了首受众是年轻人的流行歌曲，下来的时候有亲戚问歌曲的名字，他回答的声音也很响亮，毫不露怯。
　　真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尴尬，沈浔还挺佩服他的。
　　沈浔的食量不大，没吃多少就饱了，但是又不敢第一个下饭桌，怕被沈母说不礼貌，于是就只能静静地等，终于等到沈今歌和沈河放下筷子，他才跟在后面悄悄地离开。
　　后来婶婶带着小孩出去放烟花，走之前还特意跑到沈浔说了一句。
　　一旁的小孩一声不吭地拽着婶婶的手，努力往门外走，似乎一刻也等不及，沈浔见了觉得可爱，塞给小孩一颗水果糖，他早已过了看烟花的年纪，摇了摇手说不去了。
　　只留了喝得满脸通红的二叔，还在和沈泰安叙旧，他的声音洪亮，说话时中气十足，明明隔着一堵墙，沈浔也能听得清楚。
　　其实挺吵的。
　　电视上春晚准时开始。
　　演到第一个小品的时候，沈母正好拿着一摞碗路过，瞥了一眼电视屏幕，又是老夫老妻吵架，眉毛已经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又瞄了一眼沈浔，“和你爸一个德行。”
　　沈浔也觉得无聊，他站起身，和沈母一起去收拾饭桌上的残局。
　　还是找点事忙起来好。
　　可惜洗好了碗，沈浔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回到电视机前，看到沈河正带着蓝牙耳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来点去，偶尔交流几声，情绪激动时骂上几句，应该是在沉浸式打游戏。
　　莫名想起沈河之前和他说的一句话，“你不玩游戏，你的人生会失去很多乐趣。”
　　失去就失去吧。
　　沈浔掏出了手机，微信里，孟远岑上次发来消息是在两个小时前，几张照片，是各式各样的美食，最后孟老师不忘画个饼——
　　【等我彻底学明白了，回来做给你吃】
　　沈浔笑着调侃：是你自己想吃吧
　　这边消息发出去，那边孟远岑没有秒回，大概隔了二十多分钟，才用语音和沈浔解释，“我被拉去打扑克牌了，正好三缺一，刚刚不方便回消息。”
　　沈浔是边看电视边等消息的，掌心的手机刚一震动，就感觉到了，他将音量调到最小，然后把听筒抵在耳边听，听完之后立马打字问：什么玩法，必须要四个人啊？
　　孟远岑的下一条语音又是在二十分钟之后，还挺规律，“拖拉机，又叫八十分，你之前有听说过吗？我们家会的人不多，总共就那么四五个，好不容易凑齐一桌，她们想玩，我就陪她们玩玩吧。”
　　沈浔回复：没听说过
　　他估计孟远岑是打完一局回一条消息，果然，发过去几分钟，没有收到回音。
　　沈浔退出微信，打开百度，开始搜索拖拉机，搜了一圈研究半天，也没看懂游戏规则，遂放弃，转而去欣赏歌舞节目，倒是比小品好看。
　　正这么想，歌舞结束了，下一个节目又是小品。
　　沈浔再次掏出手机，他也不是非要和孟远岑聊天不可，列表下滑，看到梁砚的头像，隐约想起上次聊天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发了一个红包过去，附带一句新年快乐，一秒就被领取，对面也回了一个祝福红包过来。
　　话题无疾而终，沈浔能感觉到梁砚也没有想聊的意思，也是，大年三十的，都在阖家欢乐呢，和亲人的话说都说不完，哪有空和朋友秉烛夜谈？
　　其实以他和梁砚的关系，坦白自己寂寞了需要人陪聊，梁砚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是，自从上次深夜和梁砚打电话被孟远岑抓包之后，沈浔再也没主动找过梁砚发泄情绪，主要是怕孟老师伤心。
　　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带了电脑回来，沈浔抱起电脑，钻到自个卧室里，浏览不那么感兴趣的网页，虽然索然无味，但又弃之可惜。
　　电视无人观看，沦为纯粹的背景音乐，没有关掉也只是因为习惯，图个过年的氛围。
　　十点不到，沈父沈母已然入睡。
　　沈河也躲到了自己房间里打游戏，客厅的灯都灭了，家里静悄悄的。
　　沈浔就把电视关了，把卧室的门合上，反正他也不看。
　　他向来不爱早睡，零点睡觉是常有的事情，不过今晚比较特殊，能美其名曰在等跨年。
　　随便找了部影片看，意外的不算太难看，偶尔点下暂停键，也只是因为电脑版微信又有新消息，群红包这种东西，过年时期，金额都额外的大，能抢一点是一点。
　　后来竟然真看进去了，也就完全忘记了时间。
　　进度条快到尾声的时候，忽然，右下角的绿色图标又跳动起来。
　　抱着这次一定要抢到红包的心理，沈浔点进去，却发现是来自孟远岑的一条语音消息。
　　沈浔福至心灵般去看右下角的时间，正好是零点。
　　点开语音消息。
　　先是窸窸窣窣的杂音响起，再是孟远岑的声音，始终清晰、明朗、坚定，“新年快乐，沈浔。”
　　尾音刚落，窗外烟花骤然炸开，万声齐鸣，化作五彩斑斓的星星，划过一道闪烁的弧线，最后隐没于明黄的窗格或是连绵的屋顶。
　　心跳不由自主地被烟火震撼，沈浔低头笑了，转瞬的光芒点亮了他的瞳孔，他将这句简单的话反复来回地听。
　　然后也打下一串“新年快乐”，他想不出什么巧妙诙谐的祝福语，也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更不想抄别人发来的并不走心的模板。
　　于是把这句话改成了“新年快乐，我的孟老师”，为了避免一句话显得太单调，他在后面加了许多的图标，鞭炮啊，彩带啊，福字啊，把所有和新年有关的元素都堆了上去，感谢万能的emoji。
　　“就知道你还没睡，所以我要做第一个，在新的一年里，和你说新年快乐的人，为此，我还特意定了闹钟，掐着表数着秒发的。”孟远岑在语音消息里问，上扬的语调透露出几分得意，“我应该成功做到了吧？”
　　绝大部分来自亲朋好友的新年祝福，都在年夜饭之前送达完毕，十二点零一分，沈浔刷新微信，没有收到新的消息，然后他慢慢地弯起眼角，“你是第一个和我说新年快乐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第六十八章 “出柜。”
　　几秒后，孟远岑嘚瑟的声音传来，“那必须是。”
　　沈浔哑然失笑，想了想又问道：“你的拖拉机结束了？”
　　孟远岑解释说：“没有结束，但是有人都撑不住想去睡觉了，于是我们记了一下目前的赛况，打算明天继续。”
　　沈浔抿了一下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所以明天给你发消息还是找不到你的人？”
　　对面更嘚瑟了，“怎么，想我了？”
　　沈浔安静几秒，从语音改成了文字：嗯
　　这一个字莫名戳中孟老师的萌点，心说如果沈浔现在不是在几十公里外的老家，他真想把人抓回来按在床上亲，“我也很想你，我们五天后见。”
　　然后孟远岑哄着说了几句晚安的话，下线洗洗睡去了，因为明早还要走亲戚。
　　当然，需要早起的不止孟远岑，还有沈浔。
　　听一次孟老师的话，沈浔也躺上床，思绪却不肯停止地乱飞。
　　他想，如果是五天的工作日，快的就像一缕烟，说到底他觉得慢，还是因为他不太喜欢过年。
　　今年的春节很早，除夕在公历一月二十八日，元旦节过后的第二十八天，等到明天，就是第二十九天，初三就是第三十天，初四就是第三十一天——
　　一个月最多三十一天，无论他怎么算，都要在见到孟远岑之前出柜。
　　于是他既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些，矛盾的要命。
　　大年初一有亲戚来，初二初三走亲戚去，不管好不好招架，都得招架，就这么东奔西走，短短几天，沈浔好像完成了他这一整年的社交KPI，唯一值得期待的是，大忙人孟远岑，白天偶尔能抽空给他发几条消息。
　　忽然就理解了孟远岑平时等待自己回消息的心情。
　　今年有些特殊，有些亲戚没有回来，于是这个年在初二傍晚就拜完了，沈浔打算初三下午就回去，沈河则是计划开学再走。
　　过年期间晚上总是比白天闲，孟老师也是，难得空下来，也终于结束了他的拖拉机。
　　回到老家，沈浔便缠着孟远岑聊天，虽然聊的上头，但是没有忘记时间，心里却还惦记出柜的事情，却总在拖延。
　　等孟远岑说不聊了晚安的时候，沈浔终于打算去找沈母，后者正在准备睡觉的路上——不知为何，沈浔想起自己失眠的痛苦，于是他又不想现在说了，他怕说出口沈母会睡不着觉，他总是能成功地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听起来也像是借口。
　　大年初三，早上九点才起来，锅里是沈母给他留的早饭，吃完之后，沈浔刻意在厨房里转悠好一会儿。
　　平时把结婚生子挂在嘴边的沈母，今日破天荒的，提都不提。
　　沈浔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启话题，后来破罐子破摔了，打算单刀直入地说，他好几次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却被沈母抢先一步指使去拿冰箱里的东西、去烧开水、去扫地……
　　吃过中饭，沈母问沈浔下午几点走，后者回答大概两点多，沈母看了一眼时间，离两点多也没多久了，于是又回到厨房里开始收拾打包各种食材。
　　沈浔每次都说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回去，他根本吃不完，但是每次都没用，这次也一样，干脆跟着沈母一起收拾，还能快一些。
　　在收拾的过程中，沈母各种叮嘱，密密麻麻的话语，沈浔根本插不上嘴，于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终于，收拾好的沈母歇了下来，坐到客厅里休息，沈浔也跟过去。
　　正好沈泰安有事出去了不在家。
　　电视上还在回放小品。
　　年轻的小情侣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吵了架，吵得很真实，也吵得人心烦，沈母的耳朵带着听了点，忍不住抱怨，“哎呀，这个男朋友真是的，真不会说话。”
　　她扭过头对沈浔说：“你以后要是有了女朋友，可千万别像他这样。”
　　沈浔正低头盯着地板砖看，下午两点快到了，他想。
　　沈母继续说：“你以后要有担当、有责任心、多做实事、多沟通，可千万别像你爸，整天屁都憋不出来一个，什么都不管，一回到家就知道躺着。”
　　沈浔经常听沈母在他面前抱怨沈泰安，长篇大论，这一回，话题的走向似乎也是如此，即将要脱离“女朋友”这个关键词，与他必须要说的内容擦肩而过，而后背道而驰。
　　他不能再让话题跑遍，毕竟距离两点的钟声敲响，真的已经很近很近。
　　“你爸真的是一无是处，当年你外公想的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得赶快把我嫁出去，再晚一点就没人要了，根本不管沈泰安人品怎么样的——”
　　“妈，”沈浔打断了沈母的话。
　　沈母抬眼，“怎么了？”
　　沈浔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嘴唇。
　　腹稿的第一句，他已经在这一个月内，独自暗中排练过成千上万遍，面对镜子里的自己、面对无人的客厅、面对深夜的天花板、面对呼啸的寒风、面对微弱的星星、面对燃灭的烟蒂。
　　唯独只剩，面对沈母。
　　手指不由得收紧，指尖刺入掌心皮肉，他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已经有对象了。”
　　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
　　“真的？！”然后他听到沈母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几分惊喜，“什么时候谈的？”
　　“今年秋天。”
　　“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想着……先谈一段时间，等感情稳定了再说。”
　　“她是哪里人啊，做什么工作？”
　　“他是桦沣本地人，大学老师。”
　　“老师好啊，什么时候把那姑娘带回家让我见见呗。”
　　“妈，”沈浔将头埋的很低，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是女生。”
　　心跳声在刹那间僵滞。
　　然后慢慢地放缓，缓缓地变回寻常的频率。
　　再然后，耳边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剩落针可闻的死寂。
　　死寂在沉默中滋长、蔓延。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周围好像存在巨大的引力，因此时空扭曲，时间流逝的速度越来越慢，趋近于停止，光也无法逃逸。
　　直到沈母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和你合租的那个人？”
　　“是。”
　　沈母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浔，“是不是因为我逼你相亲逼得太紧了，所以你才……”
　　她欲言又止。
　　“不是。”
　　沈母沉默半晌，“我觉得你可能只是没遇到你喜欢的女生，你应该要结婚生子、成家立业，这样才是正常的生活——”
　　正常的生活。
　　沈浔已经数不清他从小到大以来，究竟被这个词刺痛过多少次，又因此沉默过多少回，他蓦然抬起头，“我就是喜欢男人，从小到大都是，我很清楚，我不是猎奇、也不是叛逆，我永远，永远不可能会有女朋友。”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过喜欢的女生，妈，其实你应该是能感觉到的，关于我的性取向。”沈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艰涩地继续说道，“我以为我们只是，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戳破。”
　　“如果……”沈母的声音抖了一下，“如果你真的非要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那你老了怎么办，你没有孩子，谁来照顾你？”
　　“我可以去养老院。”
　　“你以为养老院里的老人待遇就很好吗？我告诉你，养老院里有孩子的老人和没孩子的老人得到的待遇天差地别。”
　　“我可以攒钱，我可以请护工、请保姆。”
　　“他们都是拿钱办事，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谁上班没有偷过懒？你以为他们对你会有多用心吗？”
　　“我可以去收养一个孩子。”
　　“那你有想过吗？以后所有需要家长出面的场合，所有需要登记家长信息的时候，你该如何解释你的孩子有两个爸爸？你想过他会因此受到别人的歧视吗？”
　　“那你要问问这个社会为什么要歧视他，你不应该来问我。”
　　“而且你收养的孩子不是你亲生的，如果有一天，他说他要去找他的亲生父母，弃你而去，你该怎么办？”
　　“他的亲生父母已经把他抛弃了，而我会对他很好，所以他为什么要去找他的亲生父母？”
　　“但是万一你收养了一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呢，他长大之后就是弃你而去了，因为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血缘才是斩不断的联系——”
　　“血缘难道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沈浔蓦然抬起头，伸手指向沈泰安卧室的门，“就是因为血缘是斩不断的联系，所以我，永永远远都离不开沈泰安，我想逃也逃不掉，是，我以后是我会养他，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沈母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要有自己的孩子，不然你老年生活会很痛苦。”
　　“可是我不喜欢女生，你是想让我违背本性、不择手段地去骗婚吗？让另一个女生成为这场婚姻的受害者，忍受丈夫的冷暴力，只是因为，你，希望我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沈浔不可置信地盯着沈母，“妈，你的婚姻已经很不幸了，难道你还想把另一个无辜的女生，也亲手推进这场毫无感情基础的婚姻陷阱里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
　　沈浔眨了眨眼睛，再开口时，嗓音变得又哑又低。
　　“想起我小时候，每次看你们吵架的时候，我就会想，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后来有一天你和我说，因为我外公不准你离婚。”
　　沈浔哽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口粗重的气息，他红着眼圈盯着沈母，声音是颤抖的，“现在你在和做和我外公一样的事情，你在逼我结婚。”
　　“我以后再也不会去相亲了。”


第六十九章 “噩梦。”
　　他就这样说出来了。
　　和之前设想过的每一种可能性都不同，他以为他或许会在家人的步步紧逼之下爆发，或者在忍无可忍的边缘，崩溃地、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
　　但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主动宣布出柜的事实，以一种趋近于冷静且决然的语调，理智也清醒。
　　原来出柜也没那么可怕。
　　可能因为人们总说，做决定前要三思，而他度过无数个春去、秋来，在煎熬中反复确认自己的选择，才知道，庸庸碌碌的十几年里，他从来没有一刻动摇过，无论是填志愿，还是出柜。
　　于是他坚信，能够经得住时间考验的决定不会错，就算错了，他也不会后悔。
　　这一刻，沈浔意识到，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坚定，他虽然沉默，却从来没有赋予任何人干涉的权利，沉默从来不意味着妥协。
　　只不过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坦白之前，他竟然还抱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他能够得到沈母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支持，结果当然是痴人说梦。
　　沈浔眨了眨眼睛，结束了无声的对峙，他沉默地，低头独自离开客厅。
　　恰巧此时，两点的钟声准时敲响，一声又一声，连接不断的，像是声势浩大的潮水在霎时间涌入耳膜，粗粝的泥沙塞满他空洞的胸腔，心脏跟随冰冷的液体沉沉浮浮，血管被碎石划破，感官开始缺氧。
　　他背上只装了笔记本电脑的背包，无谓地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去厨房里拎起沈母之前收拾好的大包小包。
　　忽然，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沈浔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杨彬打电话过来催，问沈浔人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他开车去错地方了吧？
　　对着手机解释几句话，沈浔步履匆忙地迈向大门，却在踏出门槛的那刻，还是回了头，他抿了抿唇，“……妈，我走了。”
　　无人回应，仿佛他在对着空气说话。
　　沈浔喉结动了一下，低声道：“……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或者沈河打电话。”
　　依旧杳然无声。
　　沈浔等了几秒，什么也没等到，于是垂下眼眸，踏出门槛。
　　走之前最后遥遥望上一眼，熟悉的院落，黑瓦白墙，两层楼房。
　　初一初二走亲戚时，他无比地想回到梦泽兰苑，然而在此时此刻，那种迫切离开的心情却像是盛极而衰，淡成一缕琢磨不透的烟雾，他像背井离乡的游子，在彻底逃离故乡前总有几分无法消灭的惶恐，虽然惶恐，但更渴望新生。
　　坐上出租车，光秃秃的树影枯燥地、乏味地，在窗前重复着从沈浔眼底掠过的动作。
　　老家附近的路修了又坏，坏了又修，车身反复颠簸，眼帘摇摇欲坠，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似有若无。
　　直到车停在小区楼底下，杨彬叫醒了他。
　　神志恍惚地下了车，走到家门口，沈浔将大包小包丢在玄关，换上大半码的拖鞋，鞋底在瓷砖上拖曳。
　　走向卧室的途中，沈浔迷迷糊糊回想起来，其实他才搬进梦泽兰苑没多久，但这里，却是让他感到最放松的地方，小腿蓦然抵上床沿，他已经走到了床边。
　　沈浔感觉到了解脱，他一头倒在棉被上，然后蜷进被窝里，头也埋进去，只露出一小截带有弧度的发顶，冷空气里，他变得无懈可击。
　　他又开始做梦，好像每次亲眼见到沈泰安的脸，晚上睡觉就会做噩梦，没完没了的梦境，陈年往事的投影——
　　老房子里只有少年和父亲两人，父亲的手掌死死揪着少年头发往墙上砸，少年死命的挣扎却无法逃脱，血沿着白墙流下，滴在运动鞋的鞋尖上，滴答，滴答。
　　后来梦境扭曲了一下，荧幕在全黑后缓缓亮起，少年转眼长大成人，住在自己和恋人合租的新家。
　　门外响起敲门声，长大的少年刚打开门，就被一双大手抓住了头发，沈泰安千里迢迢赶过来，只为了将他按在客厅的墙壁上反复地砸，然后狠声质问他，“让你出柜，让你出柜，你以后还敢出柜吗……”
　　奇怪的是，长大的少年明明拥有反抗的力量，却意外的不再挣扎，好像他默认了无论如何努力，他也无法从沈泰安手里逃脱，因为童年已经失败过无数次。
　　于是他麻木地等着眼前的世界先是变得模糊，再慢慢变成血红色，血液溅上白墙，蜿蜒而下，滴答——
　　沈浔猛地睁开双眸。
　　他一身冷汗，剧烈地喘息，心有余悸，他安慰自己梦都是假的，却又止不住地、怔怔地摸上自己的后脑勺，那里确实有一道凸起的疤，只是被黑发遮住了，所以无人发觉。
　　沈浔扭头看向窗外，天黑了大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冬天夜长昼短。
　　屋内是浓重的黑影，落入他漆黑的瞳孔里，变成终年不化的阴霾，他静静地坐了许久，落日转瞬没入地平线里，太阳的余温消散，屋内快没有光亮。
　　忽然，凝滞的空气里一道铃声响起。
　　沈浔沉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用指尖去够手机，不是领导的加班电话，是孟远岑。
　　他松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卧室里显得刺眼，沈浔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忍受强烈的、具有穿透力的光线，却始终没想起来把卧室的灯打开，他贪婪地听着孟远岑的声音，才隐约感觉周围的一切在逐渐脱离方才梦境的背景，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我终于有空给你打电话了，对了，你那边方便语音聊天吗？有些话题是不是得收敛着聊？”
　　沈浔闻言怔了片刻，才回想起来自己还没和孟远岑说他初三回家的事情，所以孟远岑还以为他在老家。
　　两人曾经达成过共识，当他在老家时，如果聊的太放肆，被沈母抓到了，等于直接公开恋情——
　　可他已经出柜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
　　嗓音有些沙哑，伴随着很突兀的一声笑，他扬起干涩的唇角，“……没事，什么都可以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的声音怎么了？”
　　“……我……才睡醒。”
　　“没吵到你睡觉吧？”
　　“……没有。”
　　孟远岑嗯了一声，又朗声道：“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初四就能回来了，和你同一天回到梦泽兰苑，我们可以能早一天见面。”
　　“嗯。”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们家做了很多小吃，我到时候给你带一些回来？”
　　“都行。”
　　孟远岑静默几秒，而后笑道：“是不是我不小心吵到我们沈警官睡觉了，所以你的起床气还没过？因为我感觉……你现在都不怎么想搭理我？”
　　顿了顿，那边没声音，孟远岑继续说道：“还是说，你还没睡醒，现在想继续睡，我知道你平时经常性的睡不到好觉，是得趁着这个春节好好补补，反正聊天的机会多的是……那我把电话挂了？”
　　“别挂——”沈浔急忙道，他双手抱膝，慢慢地躬起腰，“我只是现在不怎么想说话，但我想听你的声音，你能不能再说几句……再挂断电话？”
　　孟远岑隐约意识到什么，“沈浔，你怎么了？”


第七十章 “值得。”
　　“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沈浔喉结滚了一下，又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别怕，孟老师在呢，”然后他听到孟远岑清朗的声音，“什么样的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呢？
　　很普通的、不值一提的噩梦。
　　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因为他还没从梦魇中缓过来。
　　沈浔陷入了沉默，对面却很默契地没有催促，也没有挂断，他用轻微的呼吸声填充通话的内容，半晌后，他有些突兀地笑了一声，故意用开玩笑的语调，来粉饰方才的失态，“……说出来吓死你。”
　　孟远岑闻言也笑了笑，他知道沈浔这是不想说的意思，于是不再追问。
　　沈浔静默几秒，忽然问道：“你有看过狼王梦吗？”
　　孟远岑稍加思索，“我很小的时候曾经看过，但是现在没什么印象了。”
　　“没有关系，我可以帮你回忆。”
　　“那你说吧。”
　　于是沈浔轻声说道：“一只叫做紫岚的母狼，有三个儿子，分别是黑仔、蓝魂儿和双毛，紫岚想要培养出新的狼王，她最开始把希望寄托在黑仔身上，但是黑仔死了，她又把希望寄托在蓝魂儿身上，可惜蓝魂儿也死了，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他的小儿子双毛。”
　　“我好像有点印象了。”孟远岑说。
　　沈浔便继续说道：“因为紫岚在培养黑仔和蓝魂儿的时候，偏心，区别对待双毛，不留情面地打骂双毛，于是双毛长成了一只具有奴性的狼，性格怯弱，按理说，他已经不适合做狼王了。”
　　“但是紫岚只剩这最后一个儿子，为了实现狼王的梦想，她用尽各种手段，试图重新让双毛恢复野性和狼性，双毛好像也变得勇敢许多，开始展现出狼王的风范，紫岚以为她成功了，但是——”
　　沈浔顿了顿，就像很多故事的最后都会有一个但是，这个故事也不例外，“但是在最后，双毛和旧狼王争夺狼王宝座的时候，眼看双毛即将咬死旧狼王的时候——”
　　“旧狼王的一声长鸣，让双毛下意识地臣服，那一瞬间，双毛又恢复了幼时怯懦的模样，于是旧狼王抓住时机，咬死双毛，最后双毛被一拥而上的狼群吞入腹中。”
　　沈浔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所以紫岚从来没有剔除双毛的奴性，双毛原本只是一个可怜的、陪太子读书的角色，后来好不容易有了逆天改命的机会，但是却被永远地困在幼时形成的、怯懦的灵魂里，功亏一篑。”
　　孟远岑缓缓地点了点头，却笑着问了与故事不想干的问题，“你刚刚不是还说，你不想说话，只想听我说话吗？”
　　沈浔莫名的执着，“可是你不记得这个故事了，我得帮你回忆起来。”
　　孟远岑若有所思，“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个故事？”
　　沈浔眨了眨眼睛，垂下眼帘，轻声道：“因为……我害怕，我就是故事里的双毛。”
　　关于沈浔的童年，孟远岑了解到的，仅有沈河口中的只言片语，他隐约听出其中的对应关系，也始终明白沈浔对这段过往讳莫如深，否则也就不会费如此口舌来讲述一个，他几乎快忘记的、虚构的动物故事。
　　稍加思索后，孟远岑说：“但我觉得，双毛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童年困住，所以他功败垂成，但你意识到了，所以你不会成为双毛，因为能够意识到自己被童年困住的人，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勇敢坚决地挣扎、头也不回地逃离。”
　　沈浔先是一怔，而后蓦然低头笑了，笑到双眸眯成一条缝，“谢谢你，孟远岑。”
　　笑着笑着，莫名觉得嗓音有些哑，“能遇见你，真的很幸运……”
　　“那当然很幸运，”孟远岑闻言笑道，“感觉你今天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好像变得……很感性？”
　　“原来噩梦有这么大的威力吗？”他喃喃这一句，顿了顿，又放柔嗓音，跟哄小孩似的，“快到孟老师怀里来，抱抱就不怕了昂。”
　　沈浔却置若罔闻。
　　“孟远岑。”
　　“嗯？”
　　“我出柜了。”
　　话音刚落，对面短暂的安静。
　　他想，孟远岑的下一句肯定要问他出柜的结果，回想起沈母的反应，他忽然也不知道，自己这次出柜算不算成功。
　　但是孟远岑却无比郑重地对他说，“你能为我出柜，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
　　沈浔怔了怔，犹疑道：“你……不问我出柜的结果吗？”
　　“那不重要。”
　　沈浔先是一愣，而后笑出了声。
　　“对，你说的对，那不重要。”
　　无论家人支持与否，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将近而立之年，他经济独立、事业有成，从来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现在，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去迎接他想要的未来，曾经唯一的顾虑是——孟远岑值不值得他这么做？
　　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孟远岑值得。
　　“孟远岑。”沈浔再一次轻轻念出对方的名字，无论是出柜，还是噩梦，他都不会再害怕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家？”
　　“这么迫不及待？”
　　“嗯。”
　　话题回归到家长里短，平凡琐事。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争取尽早回到家。”
　　“大清早的，你的开门声会把我吵醒吧。”
　　孟远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浔想起什么，“哦对，我忘记和你说了，我已经回到梦泽兰苑了，下午回来的。”
　　“你今天回家怎么不早说？”
　　“光顾着想出柜的事了，现在说也不晚。”
　　“嗯，不晚，”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杂声，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是孟远岑的嗓音，“等我。”
　　沈浔不明所以，呆呆地询问：“等你什么？”
　　“我马上回来。”
　　“现在已经十点二十三分了，孟老师，不如还是明天吧？”
　　孟远岑开玩笑道：“怎么，电话里聊够了，就不想见到我的人了？”
　　沈浔：“……”
　　他无奈道：“不是，我怕你疲劳驾驶。”
　　孟远岑：“没事，我今天睡过午觉，自驾也就一个多小时，很快的。”
　　沈浔想了想道：“你爸妈会同意？”
　　“他们管不了我。”
　　“你还挺叛逆。”沈浔不由失笑，“那……路上小心？”
　　“放心，虽然是大晚上，但是孟老师的开车技术还是可以的，你之前不是也坐过吗？”
　　这句话说的还挺正经，沈浔却莫名想歪了一瞬，他确实“坐”过。
　　下一刻，沈浔陡然反应过来，心说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摇了摇脑袋，摒弃所有黄色废料，并积极进行地自我反省。
　　那边，孟远岑终究是没忍住欠欠地补充一句，“等待的时候，如果觉得无聊了，不知道干什么，可以洗个澡打发打发时间，因为，等见了面，孟老师大概率是忍不住的。”
　　说完，他笑着挂断了电话，毕竟再磨蹭下去，十二点前怕是赶不回梦泽兰苑。
　　难得被孟远岑挂一次电话，沈浔看着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低声骂了一句，“衣冠禽兽。”
　　但过了一会儿，还是乖乖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第七十一章 “笨蛋。”
　　灯暖，花洒，水声。
　　沈浔不得不承认，孟远岑的方法对他来说很管用，他正在用洗澡打发时间，手上的动作缓慢、仔细，水流的速度也被刻意放慢，仿佛如此，时间的流逝就会相对的快。
　　磨蹭了许久才从浴室出来，沈浔用毛巾擦了一遍头发，又拿起吹风机开始吹，他以往总是没有耐心吹到全干，这次却反反复复吹了好几遍，发丝干到留有余温，一摸烫手，看一眼挂钟，才十一点半。
　　孟远岑还没回来。
　　沈浔又钻进卧室里，玩了几分钟手机，看不进去，心不在焉。
　　蓦然灵光一现，他打开衣柜，翻出情侣装，明明知道尺码合适，他却又上身试了一次。
　　然后走到客厅外的全身镜前，上下打量，沈浔忽然觉得，宝蓝色也不是很亮，转身背对着镜子，扭过头看，他忽然又觉得，背后的英文字母也不是很花。
　　竟然越看越顺眼。
　　想起上次试穿情侣装时，被打断的做爱，沈浔未免可惜，套上羽绒服，坐在床边，催了一句，问孟远岑还有多久到家，十几分钟都没有回音，大概是腾不出手，或者快到家了，所以懒得回。
　　沈浔嗤了一声，不回消息是吧。
　　他心里痒得厉害，久别即将重逢，越是临近见面的点，越是坐立难安，漫长的等待一点点地消磨了他的羞耻心，沈浔头脑一热地脱下羽绒服，褪下睡裤，用衣摆盖住大腿，拍了一张坐在床上的照片，咬咬牙发给了孟远岑。
　　配上文字：老师，好看吗？
　　这下总回消息了吧。
　　叮咚。
　　沈浔一怔，还真回了。
　　【老师很喜欢，还有吗？】
　　沈浔盯着这行字，却慢慢地，耳根开始红起来，明明是想撩一把孟远岑，结果到头来，羞的还是自己。
　　对面孟远岑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已经到小区停车场了，预计五分钟之后就能到家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干杯的表情。
　　沈浔也回了一个干杯，又从床边走到客厅，心跳莫名有些快，视线虽然停留在手机屏幕上，所有的文字却皆不入眼。
　　拇指下划，刷新网页，再看一次时间，当他第三次重复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机铃声陡然响了起来——
　　却是领导来电。
　　紧随其后是手机短信和工作群消息。
　　沈浔心头一跳，急忙接了电话。
　　领导在电话里寥寥几语，他越往后听，面色越发凝重，最后挂断电话，回到卧室，一把脱掉情侣装扔在床上，穿衣服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
　　拿起手机钥匙证件等等，在玄关处匆匆换鞋，开门再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沈浔打开手机电筒，飞快地往楼梯下跑。
　　电筒的一点光随着他的步伐摇晃，在黑色楼道里，留下转瞬而逝的光亮轨迹，像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无心关注身边行人，手中的光亮却在霎时间，掠过迎面而上的孟远岑的脸。
　　光影勾勒出孟远岑笔直的鼻梁，和眉骨颧骨的走向，他仰起头，接住沈浔照过来的光。
　　“沈浔，你干什么去？”
　　“孟远岑？”
　　沈浔的脚步只顿了一瞬，然后他带着那点光亮，与孟远岑擦肩而过，于是孟远岑投在阶梯上的影子转了一个方向。
　　“有案子，我今晚不回来了，抱歉。”
　　孟远岑回头，看向沈浔的背影，“没关系，你小心点。”
　　背影没有再回应，步伐没有再停顿，只是迅速又坚定地，消失在楼道入口。
　　但是孟远岑知道，沈浔听到了。
　　回到梦泽兰苑，孟远岑在卧室的床上发现蜷成一团的宝蓝色T恤，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将T恤翻过来，安安静静地叠好，最后放回到沈浔的衣柜里。
　　浴室里的热气氤氲，作为淋浴的无声证明。
　　.
　　上了警车，分局六位法医，五位都在，沈浔问起不在的赵哥，老张告诉他，赵哥已经先一步赶到了现场。
　　“唉，”老张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领导不在车里，他说话也就不那么拘谨，“我的头才沾到枕头啊，眼睛还没闭上呢，就接到领导电话，嗯，说有刑事案件了。”
　　“不是，大过年的，就不能求同存异，有话好好说吗，有什么不愉快非要动刀子啊，哎。”
　　他叹了一口气，“刑事案件就刑事案件吧，加个班的事情，问题它还是碎尸案，碎尸案啊，哎。”
　　说完，他又叹了一口气。
　　因为碎尸案，总是比一般的凶杀案要棘手很多，首先，找到所有的尸块就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
　　沈浔闻言摇了摇头，也跟着叹气。
　　江东路松明小区六栋一单元的楼下，垃圾桶里，发现一黑色塑料袋，里面都是尸块，腐烂的臭味四处弥散，警戒线拉了一圈。
　　赵哥已经对尸块检验过一遍，尸块上无衣着覆盖，没有佩戴饰品，也没有发现疤痕、胎记等具有指向性的特征，黑色塑料袋像是农贸市场里常见的、用来装鱼肉的塑料袋。
　　回到司法鉴定中心后，法医立即对所有的尸块做DNA鉴定。
　　刘队很贴心地叫了辆货车，把松明小区所有的垃圾筒，一共五十个，全部拖到桦沣市殡仪馆里。
　　然后领导一声令下，夜深人静的十二点，法医们一头扎进垃圾堆里，认认真真挨个翻起来。
　　沈浔熟练地将手伸进垃圾堆里，面不改色地翻过各种不明液体固体半流体，毕竟垃圾筒里什么都有，残羹剩饭不说、饮料汤汁不提，厕所用纸也是小场面，烦的是摸到的口香糖沾手套上了，甩也甩不掉，只好换了一副手套，意外摸到美工刀刀片，手套被划破了一个很小的口，赶快检查了一下，幸好没划破皮肤，于是又换了一副手套……
　　那边，老张伸手，这次他摸到了一块软软的物体，“这是什么！”
　　小阮和沈浔好奇地伸头凑过去。
　　老张将手举起来，对着光线定睛一看，大失所望，“没事了，是烂猪肉。”
　　他翻完手里的垃圾，走到沈浔身边，“你有什么有发现吗？”
　　沈浔摇了摇头看向小阮。
　　小阮也摇头，还没等他看向赵哥，赵哥头已经很自觉地将头摇了起来。
　　老王和另一位法医负责尸块的拼接，编号和送检样品的提取鉴定。
　　翻完五十个垃圾筒，一无所获，未免让人觉得挫败，老张困得打哈欠，“这几天可有的忙喽。”
　　小阮好奇地多问了一句，“有多忙？”
　　老张：“今天在垃圾桶筒里找，明天去垃圾中转站找。”
　　小阮震惊，“就……硬找吗？”
　　“嗯，硬找，”老张解释道，“为了防止存在没有被发现的尸块被运送到了垃圾中转站，当然，只是我的一点猜测。”
　　沈浔想了想，补充道：“倒也不是完全硬找。”
　　小阮：“？”
　　沈浔一脸认真道：“我们还有警犬。”
　　第二天，刘队开会梳理案情，问到刑事科学技术部这边。
　　沈浔代表法医总结发言，“没有找到头颅和躯干，所以我们目前只能确定被害人受伤了，无法确认死亡，更无法确定死因，塑料袋和尸块上没有提取到指纹，所以无法对比指纹，DNA鉴定结果表明尸块是同一个人，被害人为男性，但是调用DNA数据库、失踪人员数据库、无名尸数据库、现场勘查数据库，没能确定被害人的身份。”
　　会议结束后，沈浔等人被送到了垃圾中转站。
　　小阮瞠目结舌，“张哥，您是刘队肚子里的蛔虫吧。”
　　老张牵着警犬，语气有种过来人的得意，“等你干久了，你也能猜出刘队惯用的侦查方向，你信不信，以后我们还可能去化粪池、下水道里找尸块，如果线索一直不明朗，嫌疑人一直没抓到的话——”
　　看到不远处有工作人员前来接洽，沈浔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干活了。”
　　警犬跟着摇了摇尾巴，“汪汪。”
　　面前是浩浩汤汤的、垃圾堆成的山。
　　另一边，走访调查一直在进行，但是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线索，因为没有找到被害人的头颅，尸体辨认也无法进行，刑侦大队只能逐一排查全市近半年的失踪人口，地毯式搜索是必要的，但也极其考验耐心。
　　监控指向的线索也有，扔黑色塑料袋的男子一身黑衣，脸被遮的严严实实，最后消失在夜市的人群里，刑警们把监控来来回回看上许多遍，反推出男子所有可能的行动轨迹，再对这些轨迹进行筛查，还是需要大量的时间。
　　碎尸案件本就性质恶劣，报道媒体稍加渲染夸大一下，网络上总会出现一些义愤填膺网友，他们时刻紧盯破案的进度，只要公安局稍微慢了一点，阴谋论随之而来，舆论能变成洪水猛兽。
　　被害人身份不明、死因未定，上级对此次案件非常重视，市局刑侦支队抽调警力，和聿海分局刑侦大队一起成立了专案组，压力从上到下层层加码，大家都做好了心理觉悟，这几天，谁也别想睡个好觉了，肝吧，和犯罪势力做斗争。
　　于是这几天里，沈浔都没回家，跟着警车四处跑，找尸块和大海里面捞针似的，也就吃饭的时候接个孟远岑的电话，“对，我今天就不回来了。”
　　这孟远岑是第三次得到同样的消息了，“案子这么棘手吗？你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沈浔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棘手，而且网上有一定的关注度，所以我们不能慢下来，会影响公安机关的公信力。”
　　他吞下最后一口饭，“你应该也有看到碎尸案相关的新闻报道吧，能公开的信息，聿海分局已经在网络上公开了，剩下的涉及办案机密，我也不方便和你说，我忙去了，挂了。”
　　孟远岑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耳边只剩下嘟嘟的断线音。
　　第五天晚上，警方在排查失联失踪人口时，遇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老人声称自己的儿子失联了，警方便带老人去做DNA鉴定。
　　实话实说，在做DNA鉴定之前，沈浔还真不抱有太大希望，毕竟这几天里，他已经失望过无数次了，但是拿到DNA鉴定结果的那一刻，沈浔一改往常的冷静，语气中隐含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位老人是无名男尸的生物学父亲。”
　　霎时，整个法医小组一齐欢呼起来。
　　“感谢伟大的DNA技术，”老张一时感激涕零，“身份一旦确定了，查他家住址、查他人脉、查他关系网、总能查到点有用的线索吧，然后顺藤摸瓜抓到嫌疑人，再根据嫌疑人供述梳理证据链，胜利就在前方！”
　　感慨完毕，低头一看，沈浔带着小阮一起，两人已经很有自知之明地开始收拾勘查箱。
　　几分钟后，领导打电话过来，让他们立马去一趟被害人的家，刻不容缓。
　　这十多天的时间里，警方每找到一点可疑的线索，现勘就要出一次现场，法医又是现勘队伍中必不可少的力量，跑完现场，再奔向司法鉴定中心，因为每找到部分尸块，都要做一次DNA鉴定，来确认是尸块来自同一个人。
　　多条线索相互配合，结合嫌疑人的供述，法医终于把所有的尸块带回到司法鉴定中心，尸块断端基本可以较为完整地拼接，最后还原整具尸体，以此判断死亡原因。
　　人连轴转了好久，停下来时才猛然发现，查这个案子已经查了好几天，尽管抓到嫌疑人之后，沈浔偶尔回一次家，但都是深夜，孟远岑已经睡下，第二天清晨，他又早早地回到工作岗位，那时候孟远岑还没起来，于是完美错开，两人说不上几句话。
　　偶尔忙里偷闲，回顾一下仅有的几条聊天记录，句句不离回家。
　　——你今晚回家吗？
　　——不回了。
　　——你今晚回家吗，我买了你喜欢吃的麻辣小龙虾。
　　——抱歉，不回了。
　　——你今晚应该不回家了吧，不要太累。
　　——嗯。
　　沈浔看着莫名心酸，恍如隔世，还没来得及消化一时涌进胸腔里的情绪，又被领导叫走了，一忙几个小时。
　　有空去管私人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的十一点半，他看到三个小时前，孟远岑又发消息问他：你今晚回家吗？
　　沈浔语音回复：“不回了，我也想早点忙完，早点回来陪你。”
　　半分钟后，孟远岑回了很长一段语音过来，“其实我猜你今天也不会回来，但还是没忍住，等了你好久，到现在都没睡，我想，万一你是故意不说，想给我一个惊喜呢，于是我也想给你一个惊喜，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是我想多了。”
　　最后他说：“沈浔，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浔愣愣地问：“什么日子？”
　　离十二点还有十几分钟，在新的一天到来前，孟远岑隔着手机屏幕对沈浔说：“生日快乐，笨蛋。”


第七十二章 “许个愿。”
　　对方的尾音消散在寒冬的空气里，沈浔呆呆地看着屏幕，许久才反应过来，急忙一个电话拨回去，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无措，“对不起……我忘了。”
　　“对不起什么？”孟远岑笑道，他的声音始终温和、清明，且具有穿透力，“这是你的生日，你不需要道歉。”
　　沈浔抿了抿唇，又低声问道：“你等了我很久吗？”
　　“不久，”孟远岑想了想，而后答道，“也就从回家等到现在，一个晚上吧。”
　　沈浔下意识地想说抱歉，脱口而出的那瞬间，想到孟远岑上上一句话，又默默地，将这声抱歉咽了回去。
　　他解释道：“我其实很多年都没过生日了，我和我的家人都没什么仪式感，我的朋友也是，想的起来就说句生日快乐，发个红包，想不起来就算了，比如今年，就没有人发句生日祝福提醒我一下，所以，我是真没想起来，不然我应该会回来一下的。”
　　“那以后跟着孟老师，孟老师年年给你过生日，让你想忘都忘不掉，”孟远岑表现得毫不在意，他顿了顿，又问，“如果你今晚回来一趟，估计也会很匆忙吧？”
　　“嗯，估计回来坐一下就走。”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没提醒你了，我想，如果你有空晚上自然会回来的，要是真没有空那就算了，没必要为了过个生日，特意跑回来一趟，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很累，而且，”孟远岑顿了顿，啧了一声，“你不回来，吃不到生日蛋糕的是你，又不是我。”
　　沈浔闻言，蓦然低头笑了一声，然后问：“蛋糕现在切了吗？”
　　“还没呢，你不回来，我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
　　沈浔看一眼时间，离十二点还有十分钟，他灵光一现，“孟远岑，你帮我个忙，行吗？”
　　“什么？”
　　“现在把蜡烛插上去，替我点燃，再替我吹灭，最后替我许个愿。”
　　“好，”孟远岑答应得爽快，他一边开始插蜡烛，一边没忍住笑了起来，“不是，许愿这事还能代替的？”
　　“我说能就能，”沈浔郑重其事，“你在我过生日的时候替我许愿，所以等你生日那天，你要把许愿的机会还给我，让我来许愿，这样我们一年一次的许愿机会就都没有浪费，我们的愿望也都会成真。”
　　“行吧，”孟远岑听完之后，竟然觉得这个法子意外的巧妙，“那许完愿的下一步呢？替你把蛋糕给吃了，对吧？”
　　沈浔点点头，“是的，而且要在十二点之前。”
　　孟远岑跟着开玩笑道：“这么大一个蛋糕，我一口气怎么吃得完？”
　　很快，微信里接收到一个视频。
　　沈浔点进去瞧，只见黑白配色的蛋糕，点缀巧克力片、巧克力棒、水果等等，和二十九根蜡烛围绕中央的花体英文字母“happy birthday”，画面边缘拍到孟远岑半个变形的侧脸，暖色的烛光闪烁几秒，忽然被视频里的孟远岑一口气吹灭，然后他很认真地闭上双眼许愿。
　　烛光熄灭的瞬间，沈浔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胸腔共鸣，至此回响不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孟远岑，你许的什么愿望？”
　　孟远岑说：“不告诉你，因为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浔哑然失笑。
　　那边孟远岑又说：“对了，沈浔，你难道不好奇你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沈浔原来不好奇的，被孟远岑这么一说，忽然好奇了，“什么礼物？”
　　“是——”
　　孟远岑先是拖长尾音，然后话锋一转，“不告诉你，谁让你今天不回来的。”
　　沈浔啼笑皆非，“孟远岑，你幼不幼稚？”
　　孟远岑置若罔闻，“行了不说了，早点睡，晚安。”
　　沈浔急忙道：“等等，你先别挂，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礼物。”
　　孟远岑故意道：“你早点回家就能知道了，我先不说，是想给你留几分期待。”
　　沈浔蹙眉，“你吊我胃口是吧。”
　　“是的，”孟远岑大大方方承认了，“谁让你这几天都不回家，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个小小的惩罚。”
　　“晚安宝贝。”
　　然后沈浔就被孟远岑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可能因为他最近总是动不动就挂孟远岑的电话吧。
　　沈浔知道，孟老师其实一直都挺记仇的。
　　.
　　此次的松明小区碎尸案，在公安机关的不懈努力下，预审终结，凶手和死者是合租室友，存在经济纠纷，两人积怨已久，最终酿成惨剧，警方编写起诉意见书，连同案卷材料、证据一同移送人民检察院，现在压力来到了检察院和人民法院这边。
　　移送完毕的那天傍晚，六点，沈浔从聿海分局回到了家，算起来，这还是他新年以来，头一次在正常的时间点下班，不由得感激涕零。
　　他今晚会准点回家的事情没和孟远岑说，以免下班前又出了什么意外，干法医这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来打破他的计划，为了避免让孟老师白高兴一场的可能性，沈浔决定还是憋着，一路憋到家门口，有几次差点没憋住说漏嘴了，还好只是差点。
　　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有种不可名状的恍惚感，虽然这些天里他也回来过几次，但是心境却是大不相同，此刻他是安稳且闲适的，不像之前那段日子，感觉任务就追在他屁股后面追着跑，大脑快要转不动了，根本没有精力去想案件以外的事情。
　　手指带动钥匙扭转，咔嚓，手掌推动门轴旋转，吱呀——
　　沈浔打开门，看到客厅里没人，他便低头换鞋，又朝里走几步，卧室的门是紧闭的，想起孟远岑有重要的事情要忙时，往往需要密闭空间，这是孟远岑的习惯。
　　他走到卧室门前，手放在门上，犹豫着是否要直接推门而入，又怕打扰到孟远岑，心说不如发个消息试探一下，正暗自纠结着——
　　忽然卧室的门被人从里拉开，孟远岑一身睡衣，银色细边眼镜。
　　他猝不及防间抬眼，与沈浔的视线于半空中相接。
　　孟远岑脸上流露出几分震惊，“你回来了？”
　　沈浔颔首，“嗯。”
　　震惊慢慢地化作喜悦，“回来怎么不和我说？”
　　“因为，”沈浔想了想，扬唇一笑，难得笑得灿烂、明媚，他学孟远岑那次深夜回家的模样，朝对方张开了双臂，然后轻声道，“Surprise！”
　　下一瞬，他的胳膊被人拽了一下，随后他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沈浔下意识地仰头，刹那之间，他在孟远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随后湿热的吻便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先是额头，再到脸颊，他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最后柔软的触感短暂的停留在他的唇瓣，浅尝辄止。
　　“Surprise，”孟远岑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嗓音微沉，带有磁性，英文发音标准好听，有种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魔力，他顺手关上卧室的门，哼笑了一声，“学的还挺快。”
　　语罢，孟远岑再次低下头去，与沈浔深吻，舌尖缱绻交缠，吻到周围空气升温，树脂镜片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


第七十三章 终章
　　翌日早。
　　沈浔蹙着眉扶着腰坐起来。
　　“醒了？”罪魁祸首的嗓音传来，沈浔抬起头，只见孟远岑笑盈盈地倚在门边，用食指指骨扶了一下眼镜，“我给你做了早饭。”
　　沈浔无声地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低下头继续磨磨蹭蹭地穿衣服，昨晚的孟远岑生动形象地向他展示了，一个饥渴二十多天的男人所能达到的能力上限，以及可怕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孟远岑见状，笑着挑了下眉。
　　沈浔踩着拖鞋慢腾腾地走出卧室洗漱，再回到客厅，发现餐桌上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餐，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空荡的腹部，以一种既然我昨晚让你爽了，所以这份早餐是我应得的态度，理所当然地开始吃早餐。
　　这期间孟远岑一直坐在对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忽然问道：“我的手艺怎样？”
　　彼时，沈浔放下了没有一粒米饭剩余的空碗，“一般般吧。”
　　孟远岑也不点破，笑着追问：“一般般你还吃完了？”
　　沈浔：“因为做人要勤俭节约，不能浪费粮食。”
　　孟远岑闻言忍俊不禁，他知道，每次自己在床上一时兴起没能控制住下半身玩嗨了甚至玩脱了的时候，第二天早上起来都要面对这么一个结果——哄人。
　　但是孟老师从来都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措的境地，昨晚的他，早在床上放浪形骸、彻底放飞自我之间就想好了退路，想好了该怎么哄。
　　他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袋，先是清了清嗓子引起沈浔的注意，然后把袋子放在沈浔眼前，“这是你的生日礼物。”
　　然后他看到沈浔瞥了自己一眼，终究是没忍住好奇心，打开礼物袋一探究竟，仿佛一只矜贵的、炸毛的白色波斯猫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从头到脚都慢慢地软化了，变回寻常温顺的模样。
　　礼物袋里是一台相机和一条围巾。
　　围巾是黑白双色的千鸟格，沈浔很自觉拿出来，直接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双手小心翼翼地取出相机，低头认真捣鼓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来，镜头对向孟远岑——
　　咔嚓。
　　孟远岑微微一怔，“你会用相机？”
　　沈浔：“？”
　　随后他嗤了一声，话里带着几分得意，“你不应该质疑一个现场勘查人员使用相机的能力。”
　　孟远岑一下就没点醒了，“也是，我之前没有想到这层。”
　　他对于彩虹照片的来历稍加回忆后，又说：“我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我去你家，在阳台上用手机演示专业模式时，你似乎很震惊。”
　　“哦，”沈浔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我只是震惊手机还有专业模式，并不是震惊你如何调整参数，那些我都会，但我看你教的很认真，所以才没忍心打断你的。”
　　孟远岑笑了，“这么说，还得感谢沈警官看我班门弄斧了。”
　　“那当然。”沈浔抬头瞄了孟远岑一眼，还是没绷住脸上的笑意，轻轻笑了起来。
　　孟远岑也跟着笑，边笑心里边想，这不就哄好了吗？
　　于是他坐到沈浔身边的椅子上，“来，给我看看你刚刚拍的照片。”
　　沈浔将手连带相机伸到孟远岑眼前——
　　只见屏幕上两个大鼻孔对着自己，死亡角度无疑。
　　恍惚间，孟老师想起，沈浔抓拍的时候，他是站着的，仰拍视角对于颜值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他沉默了几秒，“删了吧，虽然我不在意什么抓拍照，但是你这个角度未免也太刁钻了。”
　　沈浔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不删。”
　　他也清了清嗓子，佯装郑重道：“以后孟老师床上浪的时候麻烦考虑清楚，你的丑照还在我手里。”
　　孟远岑闻言先是点了点头，“嗯，有道理。”
　　话音刚落，他陡然伸出双臂，趁沈浔一个不留意，一手圈住对方的腰，另一手去够沈浔手里的相机，好在后者是人民警察，反应敏捷，身手灵活，勉强躲过。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最后一齐跌入沙发里。
　　孟远岑坐在沈浔的腰上，他已经对沈浔的身体已经过分的熟悉。
　　他的指尖才在沈浔的腰上捏了几下，后者就彻底软了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手里夺走相机，毫无威慑力地瞪着他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你这是在非法占有我的财物，构成了入室抢劫罪。”
　　孟远岑先是挑眉啧了一声，然后又低头在沈浔的唇瓣上啄了一下，笑盈盈地欣赏沈浔的表情，“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和一个刑诉律师谈论刑法问题？”
　　沈浔一时语塞。
　　紧接着，孟远岑又吻了下来，像是接连不断的温柔潮汐，层层包裹不留空隙，他吻到沈浔颤抖着身体，下意识地向他呢喃求饶，“孟老师……”
　　孟远岑停下动作，笑了一声，“沈浔，你知道吗，每次你在叫我孟老师的时候，前两个字黏连在一起，听起来像在哭着骂我孟浪，刚刚也一样。”
　　沈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再重复一遍。”
　　沈浔依言照做，“孟老……”
　　说到一半，他恍然大悟，“确实，确实像在说你孟浪，嗯，你确实孟浪。”
　　“但是……”承受着孟远岑的过分亲昵，沈浔的视线逐渐游离。
　　“但是什么？”
　　“但是带上最后一个字，孟老师变成了孟浪诗，像是爱人间的私密称呼。”沈浔迷迷糊糊地，又念了一遍，“孟浪诗，孟浪的诗歌，这和你真的很像。”
　　孟远岑心头一动，正要再俯下身去亲吻。
　　忽然，裤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
　　本想再逗一逗沈浔的孟老师，只好意犹未尽地从对方身上下来，看到来电人名字的那刻，倏地神色一凝，把相机交还给沈浔，独自做到一旁接电话。
　　相机终于回到自己手里，沈浔看了一眼，照片没删，感情前面抢相机都是孟远岑在借题发挥上手揩油，他早该想到的，孟远岑就是这副德行。
　　这会儿趁着对方正在打电话，沈浔又抓拍了几张。
　　通话结束，沈浔问孟远岑，“谁的电话？”
　　“被害人父母，想约我见个面，”孟远岑答道，“还记得去年初秋的网约车司机杀人案吗，两天后一审。”
　　沈浔先是怔了怔，然后低声呢喃道：“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是的，”孟远岑说，“不过这是公诉案件，控辩双方是检察院和被告人的辩护律师，法庭辩论的核心在他们身上，但我作为诉讼代理人，也是要提前做好准备的。”
　　说完，他和沈浔简单地告了个别，就拿起钥匙出了门。
　　回来开始看案卷材料，电子版本的，孟远岑看到后来，在鉴定意见书上发现了沈浔的字迹，还特意跑去和沈浔分享，说他没想到，沈浔的签名还挺放荡不羁，真是“字”不可貌相。
　　这两天孟老师忙起来，也是有好处的，比如沈浔的腰就逃过一劫。
　　之前因为碎尸案加了不少班，沈浔尝试去请年休假，领导大概是看沈浔因为之前的碎尸案也加了不少班，大手一挥批了假期，虽然是在两天后正式开始，但是沈浔高兴得不行，人有了美好的期待，最近的生活质量、精神状态都随之提升了一个等级。
　　于是沈浔就和孟远岑约定，在年休假的期间去屺川省玩，圆了沈浔上次没去成的遗憾。
　　桦沣中级人民法院将此次的一审安排在周五早上九点，正好第二天孟远岑开始放假，本来沈浔都打算好了，周五早上大睡特睡，睡醒了孟远岑那边差不多也结束了，下午两人一起做个攻略，周六正式开始旅行。
　　结果临近开庭时接到法院通知，需要鉴定人出庭作证，领导又大手一挥，指定沈浔作为代表出庭。
　　于是那天一早，沈浔被孟远岑拉着从床上起来，一路上直打哈欠。
　　证人不能旁听，会影响作证的客观性，沈浔在作证环节才被带入法庭，发表完鉴定意见之后又被即刻送了出去，出法庭前，他瞥了孟远岑一眼，恰巧孟远岑也在看他，好像在说——你的环节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那个瞬间，沈浔莫名想到一句话，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
　　两个小时之后，伴随着法槌敲在底座上的一声清响，一审落幕。
　　孟远岑从法院出来，走到站在不远处人行道上等待他的沈浔的身边，他们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讨论家长里短，讨论明日的旅行，比如是买票还是自驾游，是背包还是行李箱，还有必去不可的景点和必须要带的东西……
　　背后，蔚蓝的天空下，是飘扬的五星红旗，屹立不倒的人民法院，以及悬在正中央的红黄双色的国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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