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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逐出师门后满级回归拯救世界》作者：秋月如刀
　　简介：
　　表面神秘冷漠正道弃徒，实则温柔包容救世真神受
　　表面热情爽朗正道剑修，实则只想贴贴哭包鲛人攻
　　养成系，年下
　　*
　　天才剑修，一朝陨落，从修仙界楷模到人人唾骂的仙门弃徒
　　他看着河水中的自己，红衣如血，白发似雪，像个怪物。他抬起头往天边看去，夕阳很美，和林深说的一模一样，只可惜那个小狼崽如今不在身边
　　这些年他听到过不少有关自己的话本，说他是仙门之耻，十恶不赦，百死莫赎
　　可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坏
　　当七年后的他第一次遇到曾相依为命了三年的林深时，面对对方发红的眼眶，他只能冷漠以对，林深还年轻，不该和自己一起卷入这个迷局
　　后来，他回到了苍云门，回到了曾经名盛一时和跌落云端的地方。一切物是人非，师弟叛逃身死，师父立场不明，他唯一熟悉的，就是林深，那个一直缠着他的小狼崽
　　那天，他听到内心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
　　让他进来
　　当那个声音响了三遍之后，他流下一行眼泪，急促地呼吸着，身后一个强壮有力的心跳慢慢贴近，他感觉一双手将他拢住
　　他舍不得这温暖，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他感受到了苍云门创派祖师的召唤，在藏经楼内，他注定要揭开尘封的真相
　　这条路，凶险万分
　　那时，他还没有感觉到天地万物正聚于他的灵台，光阴旷野终将为他所御
　　当那高高在上的簒夺者忏悔之时，便是他重回九天之日
　　内容标签： 年下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自流（江凤）；林深 ┃ 配角：风执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声名狼藉者正名 无家可归者有依
　　立意：敬畏自然


第1章 重逢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逃出去。”
　　在一片黑暗中，林深听到了这句话，他不顾脖子上的镣铐，拼命向前摸索。
　　“那你一定要记住这句话，我等着你！”他冲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呐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声音产生这样深的依赖，他只是本能地信任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丝亮光，一个身影逆光走来。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他身后的光亮也愈加明亮，那是无数狂舞着的火光，张牙舞爪地向他而来。
　　“活下去。”他听到面前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带走了他的眼泪。
　　“不要哭。”
　　无数次，他在梦里抬头，看到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只是那一推却越来越清晰。他被推离火海，而那个人却在烈火中逐渐被撕碎……
　　——
　　“大师兄又做噩梦了吧？”凌东驾着车，问道。
　　“嗯，这会儿总算平静下来了。”凌西在马车里答道。
　　“唉，咱们大师兄虽然平时看着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地，可这心里的结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我看难，除非那个人没死。”
　　“七年前，登云台上，那可是堕仙之刑。天雷加身，烈火焚心，无数人亲眼看到了江凤被扔下登云台的情景。要我看，他就算真的还活着，也只怕是个废人了。”
　　“要说也可惜，毕竟是修仙界百年不遇的天才。”
　　“可惜啥，天才又如何？自己路走歪了能怪谁，急功近利，背信弃义，大师兄和他就是典型的农夫与蛇。也就是大师兄人傻，被毒蛇咬了还为毒蛇的死难过，要换做是我，我才不会为那种人流一滴眼泪。”
　　“那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跟江凤从小相依为命的不是你。”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论了一会儿，都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便住口了。
　　这会儿正值三伏，烈日烘烤着大地，空气似乎都静止了，没有一丝流动的凉风。
　　林深伸了一个懒腰，从睡梦中醒来。他拿起酒壶，猛灌了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入胃，焚烧着五脏六腑。
　　“快到宿龙村了吗？”林深问道。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就到了。”凌东道。
　　“好。”林深又喝了一口酒，重新瘫回车里，问道，“热吗？”
　　“热啊。”两人不约而同。
　　“让你们不好好学御剑飞行！要不是你们两个御剑飞行没及格，咱们堂堂修仙之人至于在这受这罪吗？”
　　“那你可以带我们飞啊。”凌西小心翼翼道。
　　“大哥，你们两兄弟一个人两百斤，加上我一共五百多斤，就算我御剑技术超群，我的剑也受不了啊。”
　　凌西看了看自己的大体格，自知理亏，便不再说话了。
　　“你进去闲会儿，我来驾车。”林深走出马车，接过了凌东手里的缰绳。
　　黄沙遍地，远处，一老一小两个人影在缓慢前行。
　　林深喊了一声“驾”。很快，马车到了那两人身后。那老者一身血色红衣，步履轻缓，身形瘦削，紧紧拉着小孩的手。再走近些便可看到他的侧脸，皮肤紧致白皙，脸上也未见皱纹，只是白了头而已，但修真界鹤发童颜者甚多，也说不准是哪个修为高深的前辈，想到此，林深便对那人恭敬道：“前辈，这天气太热了，我载你们一段路吧。”
　　对方止住脚步，却没有回答。马车走到了前面，林深这才看清那人的脸，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白皙的面容，平静的神色，只是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有神了许多，如此看来，是能看得到了。
　　只是那么一瞬，他便用眼睛在对方脸上勾勒了千遍万遍。他的模样似乎从未变过，从幼年时第一次遇到他，到如今已是十三年，三年的相依为命，三年的思念与怨恨，当他踏入苍云门时，也是江凤从修仙界陨落之时。登云台一事，距今已有七年。
　　林深至今记得当年还是少年的江凤把自己领回家的情景，那天在夕阳下，江凤的表情很奇怪，他似乎想哭，但最终没有哭出来，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江凤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后来，他就跟着江凤，江凤眼睛不好，他就做他的眼睛，他很害怕江凤把他丢了，就一直很黏着他，他还总喜欢叫他的小名，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叫他小名的时候江凤会变得像孩子一样，会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那三年，是他记忆中最初的温暖和安定。
　　在非命洞的那三年，他每一天都在渴望着江凤的到来，他说过自己会回来救他的，会带着他逃离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可是太阳一天一天升起又落下，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因为承受不住剑刃一方带来的痛而死去，他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那天，他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似乎要被火烧了一样，他痛着，也担心着江凤的安危，这些年，他为他承受了那么多的痛楚，可他不怨，他只是心疼，他只是希望他快些回来。
　　江凤回来的那一日他至今无法忘记，那些人的叫喊声，刀剑刺入身体的声音，鲜血流淌的声音一直在他耳畔。他的眼睛被江凤死死捂住，他看不到，他也无法挣脱，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黑暗中听着身边的惨叫声逐渐平息，最终变成死一般的寂静。那一日，江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后来，他也再没有机会去问他。
　　那天，他拼命往人群前面挤，最终还是没能看到江凤，他只听到了雷声，他听别的弟子说江凤死了，说他是叛徒，说他罪有应得。他虽然也怨他回来得晚，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失去他，现在这个又冷又高的地方没有了江凤还算什么家，他发疯一样地往前面跑，他只想问问他痛不痛，他发现自己感受不到对方的痛了，难道他真的死了吗？
　　这七年，他梦见过江凤无数次，那个人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如今，梦里那个日渐模糊的人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样子。
　　江凤，一个走上邪路的天才，一个自甘堕落的修炼弟子，一个世人眼里背信弃义、咬了农夫一口的毒蛇。而他林深，就是那个农夫。他本应该恨他，为他的死欢呼雀跃，可他却那么不愿相信那个人已经死了的事实。
　　林深去登云台下找过他，那里的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他都踏足了百次千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他，他只是一直在寻找，一直不肯相信江凤已死的事实，他不知道江凤是否真的如别人所说是师门叛徒，更不知道他如今若是还活着，是否已经修了邪术。
　　他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他。
　　林深看着面前这个人，眉眼的确有些相似，可是很多地方却与他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江凤的朝气、意气、侠气在这个人身上似乎完全找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暮气、冷气与邪气。他渴望对方给予他不一样的眼神，但同样恐惧着面对这个完全像变了一个人的江凤。
　　“多谢少侠，不必了。”那人冷冷道，语气听起来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带着陌生的疏远。
　　真的是认错了吗？林深看着那熟悉的脸，看着对方完全冷漠的眼神，江凤那双看不见任何颜色和光亮的眼睛虽然没有神采，但却是温暖的，面前这个人，真的不是他吗？
　　“吁——”林深停住马车，跳了下去，拦在那两人前面，对着那人伸出了手。
　　“在下苍云门林深，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江自流。”对方似乎并没有看到林深递过去的手，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林深猛地转身，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把他拽到了面前。
　　“林深这个名字你就没有一点印象了吗？江凤，就算你过去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也忘记了我的声音，这个名字你总该记得吧。我找了你七年，你就这样忘了我？”
　　这一刻，他额头上的青筋跳动着，那双眼睛里带着孤狼的冷峻和野狗的哀求，他自小流浪，若没有人把他捡回去，他也就那样风餐露宿地长大了，可有一天忽然有一个人对他伸出了手，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他就不想走了，他变得那么害怕离开那里，害怕被那个人抛弃。
　　他本是一只野兽，他是被面前这个人驯化的。
　　“你说你会救我出去，可是你带来的是什么？是屠杀！你杀了那么多人，他们都是被囚禁在非命洞里当做剑鞘的普通人，他们有什么错？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独独留我一个，为什么救我？”林深的眼眶已红，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已经七年。他害怕自己得不到回答，更害怕自己找不到那个人去问。
　　“说啊，为什么？”
　　对面，江自流的眼神平淡如水，他抬起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只轻轻道：“你认错人了。”
　　“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他欠你的也好，给你的也罢，人都死了，你也不必执着于此。”江自流转身欲走，可衣袖却依旧被林深紧紧拽在手里。
　　“你的眼睛可以看得到东西了是吗？可你却看不到我了。”这句话似乎带着哭腔，林深低下了头，任由汗珠和泪珠混在一起，滚落。
　　忽然，一阵刺痛从手腕处传来。林深看到江自流手里拉着的那个小孩正咬住了自己的手。那样尖利的牙齿，是茹毛饮血者的武器。
　　这一刻，他才看清了那个小孩的眼神。那样冷峻而锐利的眼神只有野兽会有。
　　“放开！”江自流对着小孩斥道。
　　小孩松开林深的手，转过头开始撕咬衣袖，很快，那片衣袖就被撕咬了下来。
　　林深看着江自流远去，手里只剩下一片染血的布。
　　红衣在黄风中乱舞，如同他梦里的烈焰。
　　林深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把自己记忆里的江凤和刚刚遇见的江自流放在一起仔细比对，不漏过一丝一毫的细节，直到凌东喊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跳上马车，策马前行。
　　马蹄踏黄沙，狂风平地卷。
　　就在马车与那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林深再次回头看了江自流一眼。
　　目前他有任务在身，宿龙村的水鬼抓人案还等着他们去破，他没有时间继续去与江自流纠缠。
　　刚刚他在江自流身上施了一个小法术，可以定位追踪。
　　他不可能放过他。
　　——
　　等到林深他们走进宿龙客栈时，外面早已风雨大作。
　　客栈很是热闹。三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后先点了三碗面，就静静地听着周围人闲聊。
　　“听说老张家的闺女昨晚被水鬼勾走了？”
　　“是有这么个事。老张昨晚哭了一宿呢。”
　　“唉，这闺女也是心大，前几天王员外家的小姐不是刚在那条河那出了事吗，她怎么还敢去河边？”
　　“听说好像是和家里人闹翻了，半夜哭着跑出去的。估计是也没看清楚就跑到那里去了。我听老张说，他在河边找到人的时候，那闺女就跟勾了魂似的，他怎么拉都拉不回来。老张是个旱鸭子，看着闺女越来越往河中心走也不敢去拉了，就跑去叫人。等到他找到人再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尸骨无存了，今天一天沿着河的上游到下游都找遍了，什么也找不到。，”
　　“唉，可惜了王家那小子了，本来好好的媳妇，就快过门了，结果出了这档子事。”
　　“这话你可别在老张面前说，好像一开始就是因为这事闹翻的。”
　　“……”
　　“两位火眼金睛的在世包公，分析开始。”林深吃着面，头也不抬地说道。
　　“失踪的都是女子。”
　　“都是在河边失踪的。”
　　林深放下碗，说道：“不错。勾魂摄魄，用的是什么法术？入水失踪，又是如何做到的？是传送咒还是什么别的咒术，他们把人藏在了哪里，目的又是什么，这些都是我们需要弄清的。”
　　“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兵分三路去查，凌东你去王员外家，凌西你去老张家，我要去找一个人。你们还记得咱们在村口见到的那个女人吗？”
　　“那个绣娘？”
　　“对，我觉得她有古怪。”林深说完话，就把店小二喊来结了账，收获了凌家两兄弟的“人美心善大师兄”的夸奖。
　　——
　　“绣笼！卖绣笼！”女人的声音很尖，夹着雨声，有些刺耳。她不撑伞，就那样在雨里淋着，她的笼子都是用红色的线绣好的，笼子里养着鸟，丝线穿过那些活物的身体，把它们钉死在笼子里。
　　村子里的人都说她是疯子，她的举止也确实像个疯子。
　　“绣娘，你为什么要绣个笼子？”林深走近了些，问道。
　　“因为那是我的家啊。”
　　“那你怎么舍得卖掉自己的家呢？”
　　“因为我要挣钱，去很多地方，找我的绣郎。”她拿起手边的一幅画，那幅画也是绣的，绣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正是江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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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祭
　　“你在找他啊？”林深笑着问道。
　　绣娘点了点头。
　　“我也在找他，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他了，我就带他来找你，好不好啊？”
　　“好。”绣娘递给他一只笼子，又道，“这个送你了。”
　　“谢谢。”
　　林深在接过笼子的那一刻开始施法。刹那间，周围似乎结了一个屏障，雨下不进来，风也吹不进来。
　　这是一种探查对方修为的法术，只是林深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莫非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既然没有修为，那就看看是不是真疯。
　　林深收了法力，将雨伞递给绣娘，在旁边的地上随手挖了一块泥，递到了她的面前。
　　绣娘道了声谢，之后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林深看了眼她满脸的土，将剩下的泥扔在了地上。
　　他放下些碎银，便离开了。
　　到了巷口，却见凌东凌西两兄弟迎面走来。
　　“问得怎么样？”林深道。
　　去王员外家的凌东先说了话：“这失踪的王小姐是王家唯一的小姐，家中排行老四，从小心气高，小时候王员外都当男孩子养大的，街坊四邻都称王小姐为四公子。可是女子大了要成亲，王小姐虽然也抗拒了几次，但还是按照父母之命嫁给了刘家的公子，结果没过门几天，丈夫就暴病而死。后来王小姐又嫁了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周围人就开始说王小姐克夫，连王员外也开始觉得自己家女儿是个晦气。唉，当初意气风发的四公子最后还是死于可畏的人言。”
　　凌西接着说：“张家闺女是他们家的大女儿，这老张家重男轻女严重，想着把这个女儿嫁了，多要些嫁妆给儿子娶媳妇。可是这王家的小子就是个傻子啊，她父母为了钱财，根本不顾女儿的幸福。”
　　“对了，师兄，你刚刚去找村口绣娘有发现什么吗？我在王员外家看到了她卖的绣笼。”
　　“我在张家也看到了。”
　　林深忽得转身，直接御剑飞行，只是还是慢了一步。
　　等他到了村口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
　　手里的笼子忽然发出一阵颤动，林深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鸟在挣扎着想要飞出去。
　　它的羽毛已经被血染红了，丝线穿过了它的身体。
　　它发出一声一声痛苦的哀鸣。
　　最终，它还是飞了出去，只是它的血肉已经被丝线割裂，粘了血的羽毛掉落在地上，被雨水冲刷干净。
　　它痛快地飞了起来，朝着天空发出一阵鸣叫，那是自由，是拼命争来的自由。
　　那残破的翅膀抖动了几下，可最终还是摔在了地上。
　　它掉落在雨中，眼睛依旧望着天空。
　　不自由，毋宁死。
　　——
　　夜已深了，村子里的人家都开始关门进屋。
　　赵秀莲点着蜡烛走到门口，正打算把门栓关了，一个人的出现打断了她的动作。
　　“大婶，我和我徒弟今晚可以住在您家里吗？我给您钱。”
　　说着，那人伸手，手里一把碎银。
　　赵秀莲把蜡烛往那人手边移了移，数清了银子的数目，笑道：“这么多钱你咋不去客栈呢？来我这小地方借宿。”
　　那人笑了笑，说道：“客栈里有认识的人，不太方便。”
　　“哦，债主？”
　　“算是吧。”
　　“进来吧。”赵秀莲把二人引进了门，招呼到了一个偏房里面。
　　“这房子有些狭小，看你们嫌不嫌弃。”
　　“挺好的。”
　　赵秀莲看面前这人一头白发，容貌却甚是年轻，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心里不免生了好奇，便问道：“公子这白发，是情伤？还是因为病？”
　　“病。”江自流淡淡说道。
　　“果然，我刚刚看你穿得这样厚就有些奇怪，这大热天的，一年轻人怎么会这样里一层外一层的。说起来，你觉得我年纪多大？”
　　赵秀莲坐了下来。
　　江自流看面前这位妇女皮肤黝黑，皱纹较多，头发也花白，便答道：“四十？”
　　“你肯定还是往小了说了，其实我才三十五。”赵秀莲笑着道。
　　“我啊，比我家男人还小两岁呢，可一起出去大家都说我像他娘。其实也是因为病，自己身体不好，男人又有些懒，上有老下有小的，平时也忙，自然就显老。”
　　“我十五岁嫁过来，其实，准确地说是被卖过来的。从一进门就开始伺候男人，侍奉公婆，生了三个孩子，二女儿还自小不好养活，小时候婆婆说让我把女儿扔了，可我舍不得啊，那是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就这么拼着一条命把孩子养大了，那些年也不注意，就落了一身病。”
　　说着说着，她就掉了眼泪。
　　“唉，我跟你说这些干啥，你们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赵秀莲站起来打算走，却又转过头，留下一句话：“这位公子，你也别怪我啰嗦，一个人一辈子身体最重要，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上了年纪就晚了。”
　　“我明白，谢谢您。”江自流笑道。忽然，他眼光一瞥，看到了屋子里摆放着的一个笼子。
　　那笼子是用红色的丝线绣的，里面绣了一只鸟，是一只活着的鸟，血把丝线染得殷红。
　　“您稍等。”他立马叫住已经转过身的赵秀莲。
　　“这绣笼是您在村口买的吗？”
　　“是啊，怎么了？”赵秀莲有些诧异 ，转过身道，“你是不是看着这丝线穿过这些雀儿的身体觉得有些残忍？这你就不懂了，这是我们这儿一种独特的绣法，叫做一线绣。这笼子是用树枝先做好框架，然后用丝线绣成，不止要绣笼子，还要在里面绣一只鸟，整个过程中不能换线，一根线绣完，所以这鸟看着就像被丝线贯穿了身体一样。”
　　江自流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那就是赵秀莲是看不见这些活着的鸟的。
　　“阿寻，你觉得这些鸟是活的吗？”江自流指着笼子里的鸟，问道。
　　小孩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活着的了，不过这个绣娘虽说人疯疯癫癫的，这绣工还是很不错的，栩栩如生，是吧？”
　　“嗯，赵婶，这样吧，我挺喜欢您这笼子的，您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我付双倍给您，您可以把这个绣笼卖给我吗？”江自流道。
　　“你喜欢直接拿去好了，你之前多给我的房钱能买十几个这样的笼子了。”
　　“那谢谢您了。”
　　赵秀莲笑了笑，关上门离开了。
　　月光从破旧的木门外溜进来，照亮了屋子里一小片地面。
　　阿寻走到门口，躺在那片月光下，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江自流躺在床上，说道。
　　“你今天咬的那个人，当年和你很像。”
　　没有人回答他，他就自说自话。
　　“不过，他比你缠人多了。一开始的时候，他可能只是想在我这里吃顿饭，说起来，要不是他，那天下午那顿饭就成我这辈子最后一顿了。”
　　“那天，他说他赖着我了，就这样赖了我三年。”
　　“那你为什么不认他？”阿寻睁开眼，问道。
　　江自流没有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便转过身不再说话。
　　“我不理你的时候你在那里絮絮叨叨的，我理你了你又不理我了，你这人真怪！”他哼了一声，闭上眼，翻身睡觉。
　　寂静的夜晚只有几声犬吠和虫鸣。
　　院子里，树叶轻微摆动，摇着风中的万物。
　　一切都睡了。
　　“娘！”
　　一声哭喊划破这片宁静。
　　江自流立刻起身，闯出屋子。
　　院子里，赵秀莲正直直地朝着大门那里走去，门开了。
　　一个女孩哭喊着想要拉住母亲，却只能一次一次扯下母亲的衣服。她的哭声叫醒了其他人，儿子、丈夫、公婆，都在哀求着女人回头。
　　“秀莲！回来啊！”
　　“娘！你不要走！”
　　女孩看到江自流，便跑过来拉住他的衣服，哭道：“您救救我娘，我求您了。”
　　“拉住她。”
　　江自流把女孩交给阿寻，立马拦在了赵秀莲面前。
　　她的眼神似乎已经看不到东西了，或者，是看不到现实存在的东西了。
　　江自流把右手伸到嘴边，用牙齿咬破了四个手指。
　　手指的鲜血涌出，在空中凝成了四个血珠。江自流一施法，四个血珠分别朝着赵秀莲的一双眼睛和两只耳朵而去，一瞬间，女人双耳滴血，双目染红，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你对我娘做了什么？”女孩似乎有些生气，冲着江自流喊道。
　　“他在救人。”阿寻紧紧拉着女孩。
　　女孩虽对他的行为感到疑惑，但也明白这个怪人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能救得了自己母亲的人，便也不再做声。
　　江自流走到赵秀莲身边，问：“你听到了什么？”
　　“有一个声音问我，你想逃离他们吗？”
　　“那你想吗？”
　　她的眼睛涌出了泪，掺杂着刚刚的血，看起来更加可怖。
　　“我不知道，我刚刚是想的，可我怎么能抛下我的孩子呢？”
　　“那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很美的地方。”她停止哭泣，继续说道：“那里没有饥荒，没有灾难，那里有我的爹娘，他们没有卖我，也有我的女儿，我也不需要卖她。”
　　刚刚平静下来的女孩用震惊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
　　怎么可能，那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啊，怎会舍得卖她？
　　“对不起，娘对不起你，娘能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救出来，可我救不了你一辈子啊，这是一道锁，咱们一出生就戴上了。”
　　江自流再次发力，收回了刚刚那四滴血。四滴血在空中凝成一个大血珠，被他收回掌心，然后吞进了肚子。
　　嘴角一丝殷红的鲜血衬得他泛白的嘴唇更加没有血色。
　　夜色里正在忙碌的不止这里的人。自从绣娘消失之后，林深就和凌家两兄弟分头找到了现在。他们不只是找人，也是在找可能的藏人之地。
　　林深刚刚从一处荒山深林走出来，就感觉到了“血祭”。这是一种极其损害修炼者身体的法术，相当于用命来交换，好处是不需要任何修炼根基，向来是一些没有门派的散修所走的歪门邪道。
　　一般的“血祭”没有什么威力，因为修炼者本人大多都是那些根本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或者是完全没有天资而拜不了师的人，所以就算拼上了命，也只是蚍蜉之力。
　　但这次不同，林深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血祭”已经修炼到了一定境界，甚至修为不在苍云门一些长老之下。
　　他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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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涉险
　　林深朝着那个方向走着，却感觉到了自己之前施的法术。难道，那个人就是江自流？
　　他正思索着，却见前面就是凌家两兄弟。他有些疑惑，这两人不像是会对“血祭”这种禁术感兴趣的人，毕竟他们感兴趣的只有吃。
　　“凌东凌西！”他喊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你们怎么也朝这个方向走？”
　　“我们听说这边又出事了。这次是一个中年妇女，还不是在河边，打破了之前的规律。”
　　“不过好像是被人救回来了。”
　　“哦。”林深应了一声，又道，“那咱们应该感谢一番这位侠士了。”
　　“那是那是。”凌西立马应和道。
　　三人走到赵家门前，林深敲门。
　　一个小孩从里面窜出来开门，林深低头一看，就是那天咬自己的那个小狼崽子。
　　他进了门正打算把这小孩教训一顿，结果却见那小狼崽子立马趴在了江自流身边，活脱脱就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狗。
　　要不是他自己的演技比起面前这小孩更加出神入化，他就信了这可怜样。
　　林深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江自流正坐在台阶上闭目养神，一对母女坐在一起流着眼泪，旁边一中年男子喝着酒，两个年轻人愣愣地坐着，一对老年人颤颤巍巍地相互扶持着往屋子里走。
　　“是幻术。”江自流睁开眼，说道。
　　“这种幻术可以放大人心里的痛苦，再加以诱导与蛊惑，就可以让那些失踪了的女子心甘情愿走进那个笼子。”
　　“她们可以把笼子变成美丽的房屋，或者任何美好的东西，你一旦踏入，就是万线穿心。”
　　“这次多谢前辈相助，之前是晚辈无理，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林深走到江自流面前，作揖道。
　　“不要叫我前辈，我还没有那么老，而且我也当不起这句前辈。”
　　“那我叫你，丰收，可以吗？”
　　江自流脸带愠色，站了起来，拂袖道：“没大没小。”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小名，他大我几岁，我小时候这样叫他，他也说我没大没小。”林深笑道。
　　“江自流，你为什么来这里？”林深正色道。
　　“有人说，这里的风景好。”
　　“那你可亏了，这儿风景虽好，却不是什么平安之处。”
　　“不亏，你这脸也算是一道美景。”
　　饶是林深平素自负美貌，却也惊叹于江自流的这番赞誉。
　　这夸人的话被他说得倒是端端正正，如果他是个聋子，看着江自流这表情或许还会以为他说的是“来日勤加修炼，早日更上一层楼”什么的鼓励之语。
　　林深觉得自己应该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于是咳嗽了一声，说道：“你认识村口的绣娘吗？我怀疑她就是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
　　“因为笼子吗？”江自流拿起了自己手边的绣笼。
　　“你看这鸟，是活的吗？”
　　林深点头。
　　凌东凌西惊讶地问道：“大师兄，你疯了吗？”
　　“他没有疯，是你们都中了障眼法。”江自流道。
　　“那为什么偏偏大师兄和你能看得出来啊？”
　　江自流摇头道：“我不清楚。林深，之前你问我的话我还没有回答，是，我的确认识她。”
　　“她在找你。”
　　“她在哪里？带我去找她。”
　　“你难道没有在村口遇到过她？”
　　“她不会让我看到她的。”
　　“那按你这么说，她是在躲你？可她明明又在找你。”
　　“因为我也在找她。”江自流拉起阿寻走到那母女面前，蹲了下来，说道，“大婶，我徒弟可以在您这里待一会儿吗？这些银子是给您的。”
　　看着江自流手里的钱，赵秀莲哭了，说道：“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们，谢谢。”
　　江自流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孩，又道：“你女儿，很爱你。”
　　你们身上确实有一道锁，可我只能给你们一把可以暂时打开锁链的钥匙。
　　他站了起来，离开了这个院子。
　　四个人走了一会儿，就在快要到达村口的时候，林深问江自流道：“你为什么修炼血祭之术？”
　　“这似乎与你没有什么关系吧，我并非苍云门弟子，也没有用此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凭什么来质问我？”
　　林深刚想反驳，又听得江自流道：“倒是你，林少侠，你一个修仙弟子对这种低阶禁术这般了解，是想步那江凤的后尘吗？”
　　“当年登云台上一战成名的江凤有多么风光，后来的那个人就有多么落魄。我想贵门派应该已经把他当做教育你们的反面案例了吧？怎么，是耳提面命教不会你，还是堕仙之刑镇不住你？”
　　“我知错了。”林深答道。他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自己在质问他江自流，这怎么像是反过来了。
　　这个人如果是江凤的话，那他这么熟练的把自己拿出来举反面例子也是够狠。如果他不是，那他又是谁呢？如果不是因为“血祭”，或许林深纠缠江自流一阵子，发现他真的不是江凤也就放过他了，可现在不同，哪怕他不是江凤，一个能把“血祭”这种低阶禁术练到这种地步的人都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在林深还在思索的当儿，江自流领先一步来到了村口，举起了自己手里的绣笼，冲着天空大喊：“你甘心吗？”
　　“我以为你一直在躲我，没想到你居然也在找我。你是在找我，还是在找那个自由肆意的自己？”
　　“你本是属于天空的神族，你真的甘心被那些利欲熏心的人驱使吗？”
　　林深这时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什么试探不出来那个绣娘的修为了。修为是什么东西？是普通人通过修炼得来的能力。那绣娘可是神族，神族的修为就像凡人会吃饭喝水一样，那是天生的，怎么可能被他试出来。
　　“玄鸟，你看着这笼子里的活物，你与它有何区别？！”
　　忽然，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天地变色。
　　“江自流，你若是真的不怕，就走进来，我等着你。”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绣笼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笼子的门，已为他们敞开。
　　江自流上步，被林深拉住了衣服。
　　“等等，你说她是玄鸟，那可是上古神鸟！不是你可以对付得了的。我叫人回师门找援兵，凌东凌西，快去！”
　　看着凌东凌西转身，林深忽然想起来这两人还不会御剑飞行，立马扔过去一个飞饼。
　　“快去快回，还有，别偷吃。”
　　“是！”
　　江自流看了一眼林深，道：“谢谢，但是我有把握。”
　　“我就不放手，这次没有那个小狼崽子咬我了，看你怎么办。”林深开始撒泼。
　　江自流笑了笑，似乎是在笑他的执拗。
　　只见那片衣角瞬间熔化成了血水，林深的手里什么也没有抓到。
　　“我和你一起。”他上前一步，与江自流并肩同行。
　　“行吧。”江自流道。
　　两人走进笼子的那一刹那，周围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沙尽散，寒冰封路，举目四望，一片冰天雪地。
　　同一时间，绣笼里，从不同方向伸出无数丝线，穿过了江自流的身体。
　　那丝线虽然细，却很是锐利，一旦接触到人的皮肤则必定见血。
　　林深刚刚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丝线划破了，就看见了快被穿成筛子的江自流。
　　“为什么只穿你？”林深不解地问。
　　“因为它们闻到了血腥味。”
　　一个女子从远处的冰雪中走来。仍是当初在村口看到的绣娘，此刻却似乎完全变了模样，没有了那伪装出来的疯癫，整个人多了一份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
　　“江自流，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了。”
　　“我也没想到当初那个翱翔九天的玄鸟居然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你够了！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你凭什么，就凭你救过我吗？”
　　“对，你当初答应过我，会报答我的。”
　　“天真。”玄鸟转过身去，拂袖一挥，无数红线绣笼出现在了这片冰天雪地之中。
　　绣笼里，无数的女子被红线贯穿四肢、肺腑、咽喉、甚至头颅。她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神采，只剩下空洞。从年轻到年老，这些女子的年龄跨度很大，看衣着也是来自不同的地区，但是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些女子都不是富贵人家。
　　“不是只有两起失踪案吗？”林深的声音带了颤抖。
　　“那只是你所看到的。你以为王小姐的失踪为什么会引起苍云门的重视，是因为王家家大业大吗？不是，王家也只有在宿龙村才算是有点名气，到了外面一文不值。那是因为王小姐当年女扮男装时结交的的一个同窗现在是你们苍云门的弟子。可那些无权无势的女子，那些无门无路的人家，又到哪里去讨个公道？”江自流慢慢说道。
　　“玄鸟，你凭什么决定她们的去留？”他看向前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这丝线不止是割肉斩血，而且还是冻骨化髓。
　　“我是把她们抓进了笼子，可她们本也不就是在笼子里面吗？”
　　玄鸟大笑。
　　“三从四德，哪一条不是困住她们的笼子？三纲五常，哪一个又不是她们脖子上的枷锁？”
　　“是，你说的不错，她们确实带着枷锁，有着一个无形的笼子困着她们。可你，没有资格把她们带到这里。那个枷锁应该由整个社会慢慢去除，那个笼子应该由一群人来把它砍碎，可你做的不是这些，你不是在救她们，而是把她们蛊惑进了另一个没有希望和生命的牢笼。”
　　“你说的一切，都是你对自己的安慰。”
　　玄鸟静静地听完了，说道：“可我又能怎么办？你看到我身上的丝线了吗？这个冰窟，就是一个更大的笼子，我，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我一直不愿承认，可我又不得不承认。我与她们并无分别。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叫醒她们，和她们说说话，她们根本不理我，我就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我在这里不敢随意向远处看，我看得越远，那个笼子就越加清晰。”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只要不死，就只能被困在这个笼子里面，帮他们做这些事。”
　　“不，你还有另一种选择。”林深说道。
　　“向死而生。”
　　“人间的鸟尚且能为了自由引颈而亡，你这神鸟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吗？”
　　玄鸟的眼神里忽然燃起了光芒，她张开双臂，似在迎接着风。
　　忽得，随着一段长鸣，她的后背上生出了一双染血的翅膀，在空中颤动着。
　　她的衣服上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血迹，那是困住她的丝线对她的反抗做出的惩罚。
　　不自由，毋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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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救人
　　“玄鸟，你忘了成菱了吗？”
　　从冰窟的上方传来一个冷静而厚重的声音。
　　果然如此，玄鸟这样的神族，如若不是因为在乎某个人而被他们挟持，又怎么会成为那群人的武器？江自流想着。
　　他看向玄鸟，只见她双眼含泪，抬起了头，冲着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随后振翅而飞。
　　她飞到关着江自流和林深的笼子旁边时，停了下来。笼子打开了，那些纵横的丝线也都尽数消失。江自流倒在了地上。
　　“那个声音只是留在这里的残音，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到达这里，你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抱歉，我只能放了你，那些女子，我无能为力。我可以撤去丝线，可我救不了她们，这些年，她们的生命早已经快被吸干了，一旦丝线被强行撤去，她们只有死路一条。”
　　“我会把笼子打开，但是能不能救得下她们，就看你的本事了。”
　　她顿了顿，又道：“对不起啊，把你弄成了这个样子。”
　　“还有，谢谢你。”玄鸟俯身轻言。
　　江自流看着她飞走的那个背影，想到了那场多年前的重逢。
　　那时，她还是天地间自由的神灵，随心所欲，遨游万里。
　　那时，他还没有重见光明，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她振翅高飞的英姿，却听到了空中风的呼啸。
　　神鸟载着一个满心求死的人，在天地间转了几圈。他听到了猎猎长风，听到了风吹麦浪，闻到了万家炊烟，触到了破茧之蝶。
　　他想，就这样，先活着吧。
　　然后，就活到了现在。
　　“玄鸟，谢谢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江自流说道。
　　林深蹲下来，想要扶起江自流，在触摸到他的手时惊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失血过多。”江自流道。他用一只手支撑起半边身子，借了一把林深的力，勉强站了起来。
　　两人来到了关着那群女子的笼子旁边。
　　“你离开一点。”
　　林深看了江自流一眼，疑惑地说道：“你可以吗？我怕我一放手你就直接倒下去。”
　　“可以。这种邪术你最好不要看，也不要沾染，你在我旁边，你我都会受到干扰。”
　　“好。”林深慢慢松了手。他听到了玄鸟刚刚说的话，或许等一会儿那些人会先来，也或许苍云门的长老们会先来，无论如何，现在就走是对他们最安全的选择，但是，江自流选择了留下来，他也一样。
　　他隐隐感觉到，玄鸟背后的那些人或许与当年的事情有关，也与他和江凤有关。
　　林深先在四周布好了屏障，随后便暂时离开了。这种禁术名为红线怨引，可以利用和放大人的仇怨，并且将其作为饲养怨灵的养料。所以，这里一定存在着怨灵的容器。
　　他要去寻找这些容器。
　　鲜血从江自流的手指流出，滴在了雪地上，绽开。
　　红色的血在雪地上流动，纵横交错地流向了不同的方向。在它们遇到笼子的那一刹那，所有的丝线都尽数消失，那些女子如同失去了线的木偶一般瘫在了地上。
　　没过多久，其中一名女子站了起来，只是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但是脸上却有了一丝血色。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双手紧紧把持着笼子，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站稳。
　　再过一会儿，又有一个女子站了起来。
　　江自流叹了口气，施法让两人的笼子移动到了一起。
　　上次只是暂时切断赵秀莲的视觉与听觉，让她不再继续被幻境所蛊惑，但这次却需要把这二人的魂灵从幻境里召唤回来，其难度自然更大。
　　江自流看了一眼剩余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
　　“抱歉，原谅我只能如此。”
　　这两人来到这里的时间较短，还可以救，但是剩下的人是真的无力回天了。他要做的，是用剩余女子的鲜血来换回这二人的重生，同时，施法将这二人从幻境里召回。
　　他退后一步，伸手召出一把黑色的刀，随即手起刀落，割开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涌出，他的手掌贴在了刚刚血滴到地上的那个地方。
　　快要被雪覆盖的血路再次开始流动，只是这一次的方向是反的。剩余的女子慢慢化为血水，流回。
　　他站了起来，来到那二人面前，用黑刀划开她们的手掌，将血输入。
　　“林深，会清神咒吗？”江自流看到了刚刚回来的林深，问道。
　　“会。”
　　“把风当作乐器，可以吗？”江自流问道。
　　清神咒的确可以唤醒那些沉溺于幻境中的人，但对于施法者有很高的要求，一旦掌握不好，很容易连同施法者一起坠入幻境。而林深的清神咒刚刚入门，这也是他不敢轻易尝试用此咒术的原因。而把风当做乐器，这种做法他更是第一次听说。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做法，而且我的清神咒刚刚入门。”林深无奈地说道。
　　“我有一个办法，你我签订血契，这样我就可以通过你的身体来施展法术。”
　　“好。”
　　林深答应得这样爽快，江自流似乎有点惊讶，道：“你不担心此术对你有损吗？”
　　“我信你。”
　　“多谢。”江自流微鞠一躬，又道，“那么请林少侠闭上眼睛。”
　　林深刚刚闭眼，一阵刺痛从四肢传来。很快，他感受到了手指间冷风划过的微微僵感，触到了空气贯入衣袖后再从脖颈流出的脉络，听到了风的路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轻盈。
　　他若能看到自己，就会知道此刻的他正在风雪中起舞，天地为台，风为器，他是一个舞者，也是一个乐者。
　　清神咒已然通过风进入到了那两位女子耳中，她们此刻或许正在幻境里摸索，寻找着出口。
　　她们的眼神逐渐有了温度，有了变化，有了悲喜。
　　看着二人苏醒，江自流面露喜色，正欲向前走，却忽然一闭眼，直直地向后倒去。
　　林深立马冲过去接住江自流，把他放在了一旁，对着他说道：“就你现在这幅模样，脸白得跟鬼似的，衣服比血还红，半夜里去吓人，保证一吓一个准。”
　　他这话并不是随便说的。
　　那两位姑娘刚刚醒来，就看到一个红衣白发且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晕倒在面前，真的差点再次丢了魂。
　　“是你们救了我们吗？那这位恩人没事吧？”
　　两人相互搀扶着，来到了江自流旁边，问林深道。
　　“我没事。”江自流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两位姑娘如何？”
　　“我们就是腿还有点软，不过走路还可以。”
　　“好，那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等等，着什么急呢。”林深拦住了正要挣扎着站起来的江自流，浅笑着施了个法术，将众人隐了身。
　　“我刚刚没有找到容器，但我们可以等着他们来找。”林深说道。
　　“可等他们来了，你确定咱们还能走得了？”江自流道。
　　“我有把握，信我。”林深道。
　　江自流现在身上有伤，拗不过他，虽然看林深的表情似乎真的很有把握，但他担心的并不只有那些人。
　　他更怕被苍云门的人认出来。
　　“你害怕面对的，不会是苍云门吧？”林深道。
　　江自流没有回答。
　　“你能把清神咒运用到如此地步，可见不仅很熟悉我们门派的法术，而且天赋非凡。苍云门建派数千年，能有如此天赋的人寥寥可数，而近年来，更是只有江凤一人。”
　　“你可以不承认，但是在我这里无论你认不认都没有什么不同。其实，江自流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
　　说话间，世界忽然开始震动，似要翻天覆地。
　　林深断喝一声：“斩月”，召唤出自己的佩剑。
　　四人乘着剑，在这濒临破碎的幻境里飞行。
　　这一次，无数丝弦露出了地面，或者说，它们展露了痕迹。丝弦纵横交错，还会不断变动位置与方向，是一种阵法。
　　四人在这阵法中穿梭，触及那丝弦之时，便响起一阵琴音，这时林深才看清，原来这幻境整体便是那容纳怨灵的法器。
　　这个幻境，就是一把琴。
　　“坐好了！”林深御着剑向刚刚玄鸟离开的那个出口驶去。
　　风声紧，剑出！
　　林深御剑极快，技术超群，他们很快就逃离了宿龙村。
　　刚刚出来的时候，林深和江自流都看到了那些隐藏在玄鸟背后的人，他们似乎在忙着收法器，并没有人来追捕他们。
　　“唉，都没人追，可惜了我这全派第一的御剑之术。”林深道。
　　“这就是你的把握？”
　　“对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林深向下看了一眼，发现了凌家两兄弟的踪迹，便解开自己和那两位姑娘的隐身术，同时向下飞去。
　　“师兄！”
　　凌东凌西招着手迎来。
　　“师父呢？”
　　“师父他先走了，你们没遇到吗？”
　　“没有啊。”林深想了想自己师父的恐高症，那估计是飞行高度不一致吧。
　　“你们俩先把这两位姑娘送回宿龙村。”林深道。
　　“好的。”凌东凌西道。
　　看两人走远了，林深这才解开江自流的隐身术。
　　他走到江自流身后，盘腿坐下，运功。
　　“我——”
　　“别说话。”林深道。
　　江自流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从背后涌入，那不是苍云门的功法，而是一种医家的治愈术。
　　“这个是我从别的地方偷学的，你得答应我，不能向我师父告状。”
　　“嗯。”江自流笑道。
　　“没想到你挺厉害的，玄鸟都救不了的人你居然能救回来。”林深又道。
　　“其实她可以救。”
　　“那她怎么见死不救？”
　　“因为她救不了。”
　　林深疑惑道：“你把我绕晕了。”
　　“她可以救，是她有这个实力，她救不了，是她没有时间了。她已经被困在了那把琴里面，她和那些人之间一定存在着一种十分牢固的契约。强行解除契约，冲破束缚，她活不了多久。我想，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她应该是要去一个对她很重要的地方。”
　　“那，我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不是你的原因，在她开始找我的时候，在她答应见我的那一刻，或许她已经做好了这个决定，又或者，更早一些。”
　　江自流站了起来，对林深道：“多谢。”
　　“告辞。”
　　就在他将要转身之际，林深喊住了他。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或者，想问的。”
　　林叶落，江水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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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师门
　　“当年，我没有背叛。”
　　“好，我信你。”林深说道。
　　原来，只需要他一句话啊。之前的恨与怀疑几乎全部烟消云散，或者可能根本没有存在过。我信他，一直都是。
　　“保重。”
　　看着江自流远去的背影，林深暗自道：“再会。”
　　——
　　雪山之巅，白茫茫一片。
　　玄鸟盘旋哀鸣，呼唤着当年的红衣少女。她不知在风中飞了多久，终于停留在了一个村庄的上空。
　　不知，她当时是从这里摔落的吗？她没有翅膀，却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会不会很痛？
　　玄鸟收了翅膀。
　　她闭着眼，听到了风声，感觉到自己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下坠落。
　　呼吸逐渐变得困难，眼前的一切似乎在慢慢模糊，她想到了很多，想到了曾经与她相遇的画面。
　　终于，她还是打开了翅膀，在距离地面仅剩三米的距离。
　　还是不自量力啊。
　　哪怕存了死志，哪怕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她苦笑着摇头。
　　“成菱！你为什么那么不自量力？我有翅膀，你有吗？我可以在最后一刻改变想法，你却只能被摔得粉身碎骨，从你决定为了那些人而牺牲的那一刻，你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她冲着天空呐喊，似乎那个人此刻仍在那里。
　　“你为了他们死得那样惨烈，可你看看你曾经守护的人们，看看这片土地，现在只剩荒草！你值得吗？”
　　“你值得吗？这句话有很多人问过我，他们说我一个神族，为了一个凡人甘愿受缚，甘愿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是疯了、傻了、狂了、癫了。那时候我不顾一切，我只要你活过来。曾经，高屏说他可以让你复活，我信了。”
　　“后来，我看着我手下沾染了那么多人的鲜血，我慢慢觉得我大概真的是疯癫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对不起，我没有坚持下去，我害了那么多人，最终也没有救了你，你说得对，我是懦弱。”
　　玄鸟抬起头，仰望着天空，泪水从她的眼角流到脖子，在脸上划过了一条长长的泪痕。
　　“不自量力啊。”她闭上双眼，喃喃道。她在等待着自己的死亡，等待着这具充满了罪恶的身体在风中腐朽溃烂，等待着自己的灵魂回到那个曾经困住她的牢笼。
　　远处，高屏弹响了琴，琴音低沉，似在呼唤着自己的灵魂。
　　——
　　苍云门上，常青峰，羽华殿内。
　　轻水峰首座玄月真人秦默正在向掌门讲述宿龙村一事。林深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地面。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是他刚刚被带上苍云门时，他是七年前那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
　　那时，他十一岁。
　　他至今记得当时各峰首座把他当做烫手山芋一样扔来扔去的场景。在一群人的推搡中，玄月真人喝了一声：“这个徒弟，我收了。”
　　“那他可就是轻水峰的首徒了。”一人说道。
　　后来，林深才知道玄月从未收过徒弟。直到现在，他依旧是整个轻水峰唯一的弟子。
　　很快，事情交代清楚之后，两人就离开了大殿。秦默走在前，林深跟在后。
　　凌东凌西看见二人出来了，立马迎了上来，跪倒在秦默面前。
　　“凌东凌西愿拜入真人门下。”
　　秦默不语。
　　“师父，你可答应我了，这次要是他们俩顺利完成任务，就正式收他们为弟子。”林深道。
　　“三日之后，举行拜师大典。”秦默道。
　　“谢真人。”凌东凌西道。
　　待秦默走远，林深便勾住了凌家两兄弟的肩膀，挑眉道：“这下，以后在其他同门面前也可以叫我师兄了。”
　　凌东点着头，笑着笑着却流下了眼泪，道：“师兄当年把我们救回来，还教我们法术，带我们拜师，师兄太好了。”他本来就胖，这一哭起来脸蛋上的肉就开始抖动，看起来十分滑稽。
　　林深笑着道：“我也是为了将来能有两个小跟班啊。”
　　说完，他又补充道：“不对，是正式的小跟班。”
　　“而且，其实师父也挺喜欢你们俩的，他就是嘴硬。其实，他早就默认你们俩了，不然怎么会让你们去考御剑飞行？”
　　听了林深的话，凌西问道：“师兄，我们两个被你带到轻水峰一年了，也不是很了解师父，你给我们讲讲他吧。”
　　说起秦默，林深却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在众位首座之中，他年纪最长，却又修为最低，且性情古怪，不好言谈，所以极少有人愿意拜入他的门下，他也不喜收徒。至于当年主动收林深入门，大概是因为看他被其他人推三阻四实在看不下去了。
　　在外人看来，这似乎是一个凭借资历当上首座的古怪孤僻老头。
　　林深想了一想，对着二人说道：“相信我，他会是一个好师父。”
　　他拍拍两人的肩膀，又道：“只是我不能去看你们的拜师大典了。”
　　“为什么啊？”
　　“因为我要去参加一年一度的登云台大比，这次是在风悔峰召开，所以我一会儿就直接跟着风悔峰的师兄弟们走了。”
　　登云台大比，是苍云门最隆重的比试，参与的弟子均是各峰的佼佼者，当然林深也是轻水峰唯一的佼佼者。之前秦默一直不让他参加，说怕丢脸，这一次却不知为何松了口。其实林深倒是对于这种比试很无所谓，参与也罢，不参与也罢，他并不可惜，也不怕出丑。
　　“那师兄你加油！”
　　“好。”林深道。
　　送走了师父和这两位新师弟，林深就跟着于忆来到了风悔峰。于忆是风悔峰最优秀的弟子，也是当年除了林深以外愿意为江凤求情的弟子之一。
　　林深晚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踏着月光出了门。
　　不同于轻水峰的孤寂与随意，风悔峰很是热闹与冷清。人多，是热闹，规矩多，故也冷清。
　　林深走到山崖边。古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月光穿过树叶投在地上，形成了片片光斑。
　　树影婆娑，月照人，人起舞，剑挑叶，惊月。
　　斩月横在圆月中央，似乎要将其一分为二，林深转了一下手腕，剑扫寒月拂凉尘。
　　如果有人闭上双眼，静静聆听，就会发现此刻的风中带着音乐。那声音很轻缓，像是凉爽的晚夜里拂过鬓角的微风，像是寂静的月光下默默绽开的昙花，像是抬头可见的明灭的星光，像是耳边滴落的缠绵的细雨。
　　此刻，有人在；此乐，有人听。
　　他靠着古树，借着晚风，听着熟悉的音乐，想到了那个曾经的人。
　　林深收剑，走到了于忆面前。
　　“多谢林师弟。”于忆睁开双眼，笑道。
　　“客气了，于师兄也是晚上睡不着？”
　　“我想到了一个人。”
　　“哦？”
　　“江凤，林师弟见过他了，是吗？”于忆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怎么会遇见他？”林深道。虽然他并不觉得于忆对自己或者对江凤有什么敌意，但他还是不愿意信任他。
　　“我只是看林师弟刚刚的身法与他当年有几分相似，这便胡乱猜测了一番，抱歉。”于忆道。
　　“客气了。”林深笑道，正欲离开。
　　“你想听我说说关于他的事情吗？”
　　林深止住了脚步。
　　“其实，我当年很笨，师父教得比较快，我有很多地方都不太能理解，那时候，江凤是门派里最出色也是最聪明的弟子。我就去问他，你知道他怎么给我讲得吗？”
　　林深配合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说，这个很简单的，你这样，再这样，然后那样，就好了。”
　　林深笑了，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是啊，他那样的人，随便看看就可以把那些又多又难的口诀背会，随便拿着剑比划两下都比我们强，他自然觉得很简单，他不需要言传，他可以意会，可我们呢？”
　　“林深，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议论你的吗？他们说，你要不是因为那场灾难，根本踏不进苍云门。要不是玄月真人可怜你，你就是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一个悯水心法练了四年才到第二层，一个上善咒术修了五年还只是刚刚入门，你也就只有一个御剑术全派第一可以吹嘘了吧，不过也不错，打不过可以跑，跑得快也是本事呢。”
　　于忆看着林深，眼角冰凉，嘴角带笑。
　　“所以你怪他，因为他太聪明？”林深问道。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刚刚于忆嘲讽他的话。
　　“不，我感谢他。那日之后，他来找过我，说他知道该怎么讲了。他讲得很详细，也很易懂，后来，他也一直在帮我，我也慢慢地跟上了大家的修炼进度。”于忆缓缓道。
　　“这才对啊，这世界上总是要有人聪明有人笨的，人生而不同，要是因为别人的优秀就轻易产生嫉妒和恨意，并为此付出行动，那就有些太黑暗了。是吧，于师兄？”
　　“那是自然。”
　　“你说我只有御剑术全派第一可以吹嘘，那我还就吹嘘了，或许在苍云门御剑术不是什么厉害的术法，可这是我的优势。其实我还有很多本事呢，只是你们从来不关心也不在乎罢了，我知道就好。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我很笨，但我不为他们而活。”林深继续说道。
　　他一直记得自己在大殿上被推让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听说了“天赋”这个词。后来，他在修炼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清楚认识了这个词。的确，他是对于修炼缺乏天赋，可是他一直相信勤能补拙。同样的书，别人看一次，他就看十次。同样的术法，别人练一年，他就练三年。其实他知道那些嘲笑他的人并不见得比他强很多，他们只是不屑这种用时间的叠加来弥补天赋差异的努力而已。
　　“还有，于师兄，江凤他自小眼瞎，幼年丧母，早年丧父，拼过命，寻过死，最后成了一个人人唾骂的叛徒，被扔下登云台成了孤魂野鬼。这样的一个人，老天多给他一点东西不过分吧？”
　　“那是自然。”于忆又道。
　　“你看不到的不代表不存在。他眼盲，要从头到尾背下那些口诀绝非易事，还有你口中的随便比划，又真的只是随便比划吗？”林深走近了，问道。
　　“那，自然不是。”于忆依旧笑着道。
　　“于师兄告辞。”林深转身离开。
　　夜色中，一只手摸到了古树枯皱的树皮，那手是那么光滑，那树是那么粗糙，二者如此不相符，却又那样紧密地依赖着，唇齿相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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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卷 借榜 


第6章 借还
　　常青峰，得名于古松，四季常青。
　　宋莫语正站在风中，等待着一个人。
　　“掌门。”来者正是风悔峰首座风执。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师弟不必拘礼。”他转过头来，看向了面前这位年轻的师弟。
　　“秦默今日所言之事你有何看法？”
　　“不才愚昧。”风执颌首低眉。
　　“你若不才，这整个苍云门就没有才人了！”宋莫语朗声大笑，继而又道，“我怀疑此事与当年的那件事情有关。”
　　“掌门是怀疑那一次并没有彻底铲除那些人？”
　　“当年我们虽然看似铲除了他们，掀了他们的老巢，但并不能确定非命洞是否是他们所舍弃的卒子。若是他们弃卒保车，我们便被蒙骗了。秦默说宿龙村之事的幕后之人是在利用怨气炼造怨灵，并将其封印于法器之中，那把琴就是他们所要锻造的法器。红线怨引，正是我派古籍中所记载的禁术，和当年的铸剑之术一样。”
　　“掌门是怀疑门内有叛徒？”
　　“是。对于能够进入藏经楼的弟子，你挨个审问。至于各长老，我自己来审。”
　　“那掌门要不要先来审审我？”
　　宋莫语转过头去，看向远处，道：“不必，我信你。”
　　“登云台大比快要开始了吧？”他引开了话题。
　　“是。”风执道。
　　“你还记得当年的江凤吗？真是可惜啊。”
　　“他若不是走上了邪路，如今怕是早已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听到风执语气中似乎带了一丝叹惋之意，宋莫语道：“我知你惜才之心，更敬你大义之举。”
　　“掌门谬赞，当年之事全因我教导不力而起，将孽徒严加惩处更是我的职责，又怎敢担这大义二字。”风执道。
　　“罢了，不说他了。近日可是又快到登云台大比的日子了？”
　　“是。”
　　“今年登云台大比中的前十名，若本来就是我门中弟子但非你门下者，便可在你风悔峰修行一年。就是不知有哪位弟子能有幸暂入你风执门下了。”
　　“掌门说笑了。”
　　宋莫语浅笑。
　　夜寂，月浮。
　　——
　　风悔峰上，登云台。
　　林深站在台上，将自己被对方用雷法击碎的残衣片袖捡了起来，扔进台下的垃圾桶，一手执剑，道：“承让。”
　　他甩了一把风中凌乱的头发，走下台去，虽然看起来像一只被雷劈了的落水狗，可他赢了。
　　是的，他赢了。听说过荣胜，听说过惨败，林深这叫惨胜，虽胜犹惨。
　　不知走了多久，擂鼓声、欢呼声逐渐远去，四周一片宁静。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草地上，下一步，直接躺下了，不是被动地晕，而是主动地躺，反正这里也没有人，随便了，老天你爱看就看吧，咱俩对着看。
　　天边红云翻滚。
　　林深掐指一数，自己这是第二场比赛了，虽然这一次拼了老命赢了，可下一个对手肯定更强，自己至少要再赢两场才能进入前十，路漫漫，道阻且长啊！
　　他慢慢地蜷缩起了身体，这一会儿疼痛愈演愈烈，就像有条蛇在自己身体里面爬动，绞着肠胃，撕心裂肺。
　　雷虫咒，真有你的！
　　“屏气凝神运功。”是江自流的声音。
　　林深极力看向四周也不见他的半点踪迹，就在怀疑自己可能是幻听之时，远处又传来一句：“背朝天，面朝地，张开嘴。”
　　干嘛？你让我吃土啊？林深腹诽道。
　　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但是身体还是很主动地照做了。就在他把嘴对着大地的那一刻，好像自己身体里面的那条蛇忽然就被吸走了。
　　林深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谢谢你啊！”他对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喊道。
　　“没事，别喊这么大声，我听力很好。”
　　林深于是把声音放小，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了。”
　　“那个小狼崽呢？”
　　“就在旁边。”
　　“你转告他，他咬我那一口，下次见了他我一定咬回来。”
　　“好。”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还有，为什么我们可以隔空对话？”
　　“因为血契。”
　　“哦——”林深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道，“你教我几招呗，登云台大比，我想进前十。”
　　“为什么？”
　　“因为我要上进啊，全派弟子谁不想去风执那里修炼。”林深笑道。
　　沉默了一会儿，江自流的声音又传来：“你是想去那里查找当年的真相吧？”
　　“这也是一个原因。”
　　“你真的决定查下去？”
　　“我查了很多年了，怎么可能放弃。”
　　“好，我会帮你。”
　　“当年大家都说你就是那个盗取本门禁术的叛徒，你就不打算争辩一下吗，哪怕只是对我。我信你，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些证据让我更加相信你？”
　　林深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他选择信他，或许是因为那三年的陪伴，或许是因为内心的牵绊，可是这是直觉，他也需要有更多的证据来让自己相信，也让别人相信。
　　“当年，是出了叛徒，那不是我，可我也并不知道他是谁，对不起。”
　　那个远处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慢慢越来越低，最终消失。
　　——
　　“轻水峰林深胜！”
　　在一阵欢呼声中，林深走下登云台。这次，依然是惨胜。这一场比试过后，他就可以进入前十了。
　　江自流的确教了他一些可以短时间内修成的法术，但是那只是技，而不是力，并不能决定大局。
　　御剑术全派第一确实没什么可吹的，可能够把御剑术修炼到全派第一的人一定不容小觑。速度或许不能决定修为，但是速度一定是一种优势。
　　林深的优势除了速度，还有血厚，毕竟能拼也是一种本事。大部分的人对于这样的比试说重视自然也重视，但是一般不会拿出拼命的架势，可林深不同，他敢。他就算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认输，只要还能站起来就继续硬刚，甚至有些对手是被他这拼命的架势吓败的。
　　当然，他只是看起来像一只拼命抢食的红眼狗。他知道自己能走到到哪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还能撑得住，什么情况下该认输保命。
　　至于这些经验是谁教给他的。他想了想，好像挺多的。雪地里的恶狗，拿着棍子的的男人，甚至那个试图淹死自己的道士。
　　过去的一切使他成为了现在的自己，他不感谢那些想要他死的人和试图淹死他的泥流，他唯一感谢的，是那个咬住牙活下来的自己。
　　登云台大比过后，林深便留在了风悔峰，说是暂入风执门下，可他已经大概一个月没有见过这位全派修为最高的长老了。
　　风悔峰内的事项基本由于忆负责，于忆并非是大弟子，可却是风执门下最为优秀的弟子。
　　这里很热闹，人比轻水峰多了百倍不止，可林深却总感觉孤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忙，很昂扬向上，没有人陪着他偶尔晒晒太阳，可能是他们没有时间，又或者是不愿意。作为一名比较努力的修渣，他还是融入不了这些修霸的世界。
　　当然，偶尔伤春悲秋一下是可以的，可悲伤完了还是要继续修炼，继续寻找线索，查找真相。
　　他感觉到门派里面似乎在调查着什么，他也能察觉到宿龙村一事绝不简单。红线怨引与铸剑之术都是禁术，如果这次的这些人和当年是一样的，那么他们隐藏了这么多年又是什么力量让他们露出马脚的？玄鸟真的是不小心抓错了人吗？王小姐到底是她的遗策还是她放出的信号弹？
　　还有，江自流对这些事情了解多少，他又了参与多少，他的计划又是什么？
　　问题越想越多，线索却一无所获。
　　计划尚未制定，变化先来一步。
　　这一日，于忆把众弟子叫到一起。
　　“近日，郑国发生了一件怪事，杨丞相特意上山求助，需要门中弟子下山，谁愿意去？”
　　林深首先站了出来，他一向喜欢下山瞎跑，更何况，这次还是公费下山，自然求之不得。
　　“好，那就由林师弟下山负责此事，保重。”于忆道。
　　“就我一个？”林深问。
　　“嗯，我相信林师弟的能力。更何况这件事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杨丞相曾为苍云门捐过款，这才算得上是一件事。”于忆笑道。
　　“多谢夸奖。”林深道。
　　三日后，林深青衣乘风，御剑而去。
　　——
　　“爹！爹爹爹！你轻点！”
　　一青年公子趴在床上大喊，一旁满头是汗的杨临正慢慢地帮他脱衣服。
　　那公子衣着华丽，样貌俊秀，此刻却是五官狰狞，面容扭曲。他外衣上的图案本是几株墨竹，这时沾了他背后的血看起来倒成了血竹。
　　“旭明，爹已经去苍云门找了高人了，一定能救你，你先忍忍。”杨临看着儿子受罪，老泪纵横。
　　“爹，我感觉有人在拿着刀割我的背，一刀，一刀，我快受不了了。”杨旭明双手攥紧被子，喃喃道，“那个人，我一做梦就能梦到他，我，我快要疯了。”
　　杨临知道儿子这些日子老是做噩梦，这事太古怪了。他仔细想了想，是不是自己之前得罪了什么人？可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来什么。
　　杨旭明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穿着状元服，骑着高头大马，好不风光。
　　可他很慌，他的手不住地颤抖，额头尽是冷汗，双腿发软。他感觉自己背后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拿着刀在一刀一刀地剐着他的肉。
　　“还给我！”一个身影从身后传来，带着冷风。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瘦得像骷髅的人死死瞪着他，拿着刀砍断了他的头。
　　“记住，有借必有还。”
　　杨旭明躺在地上，看着那个人以同样利落干净的手法斩断了自己骷髅似的头颅，把它安在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具身体上。
　　那面黄肌瘦的脸开始变得红润，头上居然多出了一顶状元帽！
　　那颗头带着那具身体扬长而去，他们已经结合地很好了，似乎本就该是如此。
　　地上，黄沙一卷，他的眼鼻里面全是土，似乎瞎了、聋了，他感觉有一个小孩一脚踢来，之后，便是一池墨水。
　　墨池边有人走过，道了一句：“哪里来的石头？”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可他已经没有了手，无法游上去，只能向下沉，墨池里的水慢慢变成血水，淹没了他的七窍。
　　“啊！”梦里的他一声大喊，睁眼看依旧是漆黑一片。
　　是黑夜，不是墨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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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闹事
　　郑国境内。
　　此时正是早集，卖各种东西的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豆腐！”
　　“南瓜嘞！又大又甜的南瓜！”
　　“算命！不灵不要钱！”
　　在一众吆喝中，一个声音似乎有些独特。此人是一个摆摊算命的，样貌普通，身形瘦削，双目无神，是个瞎子。
　　简陋的摊位旁立着一个旗子，上面写着“曹大仙算命”。这张扬的旗子和寒酸的摊位以及平平无奇的算命先生形成鲜明对比，吸引了一群人。
　　“其他算命的都是半仙，你有什么本事自称大仙？”一人喊道。
　　“曹大仙”笑了笑，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人，那人正是林深。
　　“你自幼是孤儿。”
　　林深点头。
　　“这是你的过去。”他继续说道，“你现在是修仙者。”
　　“对。”林深道。
　　这一下，周围的质疑声减弱了不少，但是又来了新的质疑：“喂，你是不是他的托啊？”
　　林深瞪了说话的人一眼，道：“你说谁是托呢？我都不认识他。”
　　“我与这位公子的确素昧平生，不过，我倒是很想认识一下。因为这位公子未来会是救世主，大英雄。”那神棍依旧面不改色地说道。
　　林深笑弯了腰，道：“你怎么不加一句，我看这位兄台骨骼惊奇，必是习武的材料啊？”
　　“我只会算命，看不来修炼根基。”对方一脸认真地说道。
　　“诸位，这位公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有没有婚配的姑娘，一定要抓好良机啊！”那人继续道。
　　被他这么一说，周围围着的姑娘大姐老婶们都看向了林深。
　　林深衣着普通，却难掩美色。他属于那种一眼看去就帅得很明显的长相，飞眉入鬓，目若寒星，鼻梁高挺，轮廓分明，高大威猛，再加上修行者特有的出尘气质和他自带的那股子不羁，在这里活活一个人形招牌。
　　被这么多人看着，他略微有那么一点不适应。虽然他帅而自知，但之前从未有过被围观的情况，毕竟苍云门上实力为重，而且男的比较多，不具有看杀卫玠的群众基础。
　　“喂，你个算命的，算命就算命好了，瞎拉什么红线！”林深冲着那“曹大仙”喊道。
　　那人静静坐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林深想着快点逃离这个地方，毕竟他来这里是有任务的，被一群女人围住算是个怎么回事。
　　就在挣扎的片刻，他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离开了自己。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张九娘又上衙门了”，众人便围了上去，议论纷纷，有的年轻姑娘甚至发出了尖叫。
　　“张九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又要去闹！”
　　“我看是，这次可能要鱼死网破了，你看见她手里那把菜刀了吗？”
　　“看见了呀，她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湿淋淋的袋子，还滴着血呢！”
　　“……”
　　林深慢慢移动到前面，终于看清了张九娘的背影。
　　她已不再年轻，花白的头发随意地挽着，一身粗布衣服沾满了油渍，听周围人说她是个屠娘，卖肉的。她的每一脚都很用力，可走得却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走在泥沼里。
　　一位上了年纪的大爷上前拉住了她，道：“我知道你是为你儿子鸣不平，可你不能做傻事啊，光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他娘不能去杀人啊！”
　　张九娘停住了，但仍没有回头，林深看到她肩头颤动了，拿着刀的手也微微发抖。
　　“王老，您放心，我不是去杀人，也不会做傻事，我想了一夜，终于狠下心来——”
　　话断了，她已说不下去。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去见那些官老爷。”
　　她又一次说了话。
　　“你要是铁了心，那我王明昌陪你去，光祖是我的学生，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清不白。”
　　干枯的手松开了那片满是油渍的袖子。
　　他上前一步，走到她身旁。
　　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童生决定和一个杀了一辈子猪的屠娘向那些肉食者讨要一个公道。
　　为了一个穷学生。
　　一个年过古稀，一个已近耄耋，两个人就这样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那道大门之前。
　　张九娘去鸣鼓。
　　衙役出来了，打着哈欠不耐烦地驱赶着他们，道：“说了多少次了，张光祖是因病意外死亡，你要是再来衙门闹信不信我把你抓进去！”
　　“你把我抓进去吧！”张九娘大吼一声，拿着菜刀砍裂了那个血淋淋的布袋，里面滚落出一个人.头。
　　现场一片混乱，众人大惊失色。
　　“把她给我拿下！”衙役立马上前抓住了她。
　　王明昌倒吸一口冷气，惊慌中看清了那人头的模样，一瞬间老泪纵横，看向那张九娘，竟是满眼敬悯。
　　“升堂——威武——”
　　县老爷高坐于明堂之上，问：“张氏，你可知罪？”
　　张九娘跪着，道：“我有何罪？”
　　“杀人分尸，扰乱公堂，巧言令色，顶撞县官！你还不知罪？”
　　“我杀人了吗？”她抬起头，笑着问道。
　　“整个衙门的人都是人证，那颗人头就是物证，你手里的那把刀就是凶器，你还敢抵赖！”
　　她放声大笑，那笑声却是无比悲戚。
　　“你居然还敢笑！”县老爷怒斥。
　　那笑声充斥了整个大堂，像一条毒蛇一样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撕咬着那颗霉了烂了坏了瞎了的良心。
　　“那人头是我砍下来的，人却不是我杀的。”她停下来，擦了一把自己的眼泪，道。
　　“狡辩！难道他早就死了不成？”
　　“是！他早就死了！是你亲口说他因病意外死亡，是你让我早日送他入土为安，是你！如今你却不认识他了吗？不，你根本就没有见过他，你只是问了我几句话就定性了他的死亡，你甚至不愿意派人去看一看他，我的青天大老爷！”
　　“我没有杀人，因为他，就是我的儿子！”
　　这一句石破天惊，激起堂内千层浪。
　　那高高在上的父母官额头立马惊出一层冷汗，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能做得这么绝，现在大堂之上这么多人，这下如何收场？
　　“我动刀子的时候，恨不得砍的是我自己的手！我也不想啊！可我要不这样你们会理我吗？不会！我来过多少次？你们哪一次听我把话说完过，随便问我几句话就说我儿子是病死的，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啊！”
　　她跪在堂下，声声泣血，字字诛心。
　　县老爷揽起官袍，快步走下来，扶起趴在地上大哭的张九娘，“情真意切”地说道：“之前是本官彻查不力，也是那些衙役瞒报实情，我这就派人去查。”
　　他说完便走到了刚刚通报的那几个衙役面前，道：“杖！”
　　衙门内响起了嚎叫。
　　县老爷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众人来到一处偏僻的住所，正是张九娘与张光祖的家。这张光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之前有过一个老婆，后来老婆生孩子大出血死了，就成了鳏夫，一直和老娘生活在一起。
　　屋子里面，只有一张破旧不堪的桌子，两张床，几个木柜子，一个水缸。地面是土的，坑坑洼洼。
　　那桌子上摆着一套笔墨纸砚，十分精致，与周围格格不入。
　　仵作验尸后说道：“无打斗痕迹，无服毒迹象，脖子上也没有勒痕，不像是他杀，也不像自杀。”
　　县官听后叹道：“张九娘，听到了吗？不是他杀，不是自杀，不就剩下意外死亡了吗？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啊？”
　　“不是意外，不是，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晚上就——”
　　“是那支笔、那些纸！”她忽然发疯一样地指着桌子上的那套笔墨纸砚喊道。
　　“就是它们，那天，那个人把这些纸笔送给光祖之后，光祖就一直在写，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自从那以后，他就越来越没有精神，他在那张桌子那里写的时候，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儿大喊大叫，就像疯了一样。”
　　县官走到那桌子前面，看了看，道：“那你找错人了，你应该找能驱鬼算命的曹大仙啊，我们都是些肉体凡胎，哪里能管得了这些怪力乱神的鬼神之事。”
　　说罢，他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这凄凉的屋子，又是她一个人了。她哭够了，就走到门口把儿子的头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放在了他的身体旁边，手摸过脖子的那一刹那，心就像针扎一样疼。
　　“儿，娘对不起你，娘回头给你缝起来，啊。”
　　她其实何尝不知道自己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天灾人祸，可是她又上哪里去找那些懂妖术仙法的人呢？
　　曹大仙吗，他又算哪门子的大仙，就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罢了，县老爷一句玩笑话，怎可当真？
　　忽得屋子里一阵冷风吹过，她听到身后有火的声音，转身一看，那些纸竟然着了火，但那声音并不像是在烧纸，而像是动物的皮肉在燃烧。
　　火越烧越旺，她立马在水缸里舀了几勺水泼过去灭火，但无济于事。
　　危难之际，曹大仙从一阵浓烟里走来，拂袖间，大火瞬间被灭。
　　“大仙！”张九娘跪地大呼。
　　“请您为我儿主持公道啊！”
　　曹大仙悠悠道：“刚刚灭火的不是我，是他。”他向左一步，露出了背后的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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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猎物
　　“这位林深少侠是天下第一大修仙门派苍云门的弟子，定能助您查明真相，严惩为恶之人。”
　　“曹大仙”走上前扶起张九娘，说道。
　　林深默默走到了那张刚刚离奇起火的桌子旁边，仔细查看了一番，剩下的都是白纸，写过字的纸都被烧了。
　　他拿起那纸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个字，也没有感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便放下笔，喊道：“曹大仙，您要不过来看看？”
　　“我看不见。”那人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愿意移动。
　　林深一口老血快要气得喷出来，刚刚是谁拄着拐杖抢在他前面吧嗒吧嗒走进屋子的，那会儿怎么不瞎了?
　　但是对方毕竟是长辈，他还是耐着性子又请了一次：“那您过来听一听、闻一闻、摸一摸？”
　　他走到对方身边，托住他的胳膊，道：“我扶您。”
　　“不必。”
　　那人拄着拐杖吧嗒吧嗒走了，留下林深尴尬的双手。
　　“曹大仙，您怎么看？”林深问道。
　　“火无根，纸非木。”
　　“凭空起火，自然是无根之火。至于纸非木，我刚刚听声音也听出来了，但它的外观和触感与一般的纸并无不同。”林深道。
　　“不，有区别。它更加光滑，甚至有点不像纸，而像——”
　　后面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因为那支笔忽然跳起来刺向了他的脖子。
　　林深拔剑疾冲，顶住了那支笔。
　　笔尖似乎变成了利刃，在与剑身相遇的那一刻发出金属相撞的一声“铮”。
　　狂风大起，林深的手腕开始颤抖，对方力量过猛，他恐怕抵抗不了太久。
　　就在这时，那躲在身后的“曹大仙”却开始对着他的后背施法，林深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自己背上画了什么，但不知为何自己忽然力量大增，猛地将那只笔一挑，甩在了地上。
　　那掉在地上的笔，恢复成了一只普通的笔。
　　林深收剑，蹲下来拿起那支笔，问道：“大娘，张光祖在用这支笔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张九娘思量片刻，道：“还回来……若……妻……母……”
　　她说话断断续续，想一会儿停一会儿，基本没有连续的句子，只有一些间断的字。
　　林深仔细思索这些字眼，从中感觉到了一种“本可以”的无奈。
　　又问了一些问题后，两人就离开了这里，临走前在取得张九娘的同意下带走了那支笔。
　　走在前往丞相府的路上，路过一个茶馆，两人都口渴了，就进去喝了一碗茶。
　　“曹大仙”喝完茶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林深正打算叫醒他继续赶路，却忽然感觉自己小腿处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回头一看，没猫没狗没蛇，只有那个木头拐杖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难道拐杖长嘴了？
　　林深立马打消了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假设。
　　“走吧。”大仙瞬间醒来，拿过拐杖像普通人一样走在了他前面。
　　“喂，大仙给钱啊！”林深冲着他的背影喊。
　　奈何大仙选择性耳聋，林深只好被迫做一个仗义慷慨的冤种。
　　到了丞相府，林深先是自报家门，管事一听是苍云门来的，热情非凡，把二人迎到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庭院处，等待丞相回府。为了方便行事，“曹大仙”化名曹平，身份为苍云门长老。
　　俩人等了不久，杨丞相便回府了，于是众人走进杨公子的房间，只见杨旭明正趴在床上动弹不得，面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是长时间睡眠不足，其背后有鲜血渗出，血迹纵横蜿蜒，看起来甚是吓人。
　　“请问杨公子，这怪病是从何时开始？”林深问。
　　“大概是上个月下旬开始，起先并没有这样严重，只是有点痒，我也没有在意，还当是蚊子咬了，后来才成这样的。”
　　“那除了这背后的血迹，公子可还遇到过什么怪事吗？”
　　杨旭明张了嘴，刚打算开口就又闭上了，只是摇了下头。
　　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林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本想继续追问，但感觉到曹平拉了拉他的衣袖，便放弃了。
　　盘问了一些事情之后，林深和曹平便回到了房间。
　　“你说这个杨公子是在隐藏什么？”林深睡不着，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可能是一些让他很恐惧的东西，或许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你觉得杨旭明这件事和张光祖会不会有关联？张大婶说张光祖自从多年前在童子试中获得取录之后，就一直没有中举，考了很多次，都没有结果。会不会是他壮志难酬，心有不甘，于是被旁人利用，那些纸笔会不会和宿龙村的绣笼一样，可以吸纳人的怨气？”
　　“有这个可能。但是仅仅是考不上，应该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怨气，而且他已经四十岁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再高的心气也快被磨平了吧。”
　　“那，会不会是本该属于他的名额被别人顶替了？你还记得张九娘说张光祖那时一直在说的那些话吗？”
　　“或许吧。”
　　“如果，就是那个杨旭明呢？会不会是杨丞相以权谋私？”
　　“不太可能，张光祖只是一个生员，哪怕中举也只是举人，可杨旭明却是当朝状元，他就算是以权谋私也谋不到张光祖的身上。”
　　林深点头，放下手里的酒壶，道：“有道理，所以，中间应该还有一个人。”
　　“如果猜测是对的，我们就需要找出那个中间的人。”曹平说完，翻了个身睡觉，不再理会林深。
　　“我觉得是对的。”林深自己嘀咕着。
　　夜已深。
　　窗外风动，林深醒了，看一眼后发现没什么异常就重新闭上眼睛睡觉。
　　他睡眠很浅，可能是小时候留下来的习惯，毕竟不是寄人篱下就是在野外和风同眠，不得不警惕些。
　　房间门口。
　　一个小小的缝隙飘进来几缕烟雾，逐渐进入二人的鼻子，将他们的睡眠拉长。
　　第二天清晨，曹平醒来，却发现自己身边少了一个人。
　　林深不见了 。
　　他摘下自己鼻子里可以过滤迷药的灵器，敲了敲拐杖的头。
　　“出来吧，这里只有你和我了。”
　　拐杖跳了几跳，变成了一个小孩。在他的对面，那算命老先生撕下了假面，原是鹤发少年颜。
　　“师父，你真的打算看着那个人被抓走而袖手旁观吗？”阿寻问道。
　　“当然要去救。”江自流道。他站了起来，笑了笑，问，“我装瞎装得还不错吧？”
　　阿寻点头，看了一眼江自流的眼睛，现在的他依旧保持着盲人的目光，一如自己当年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
　　——
　　林深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被捆在树上。
　　周围围着一群人，不，准确来说并不是人，而是妖怪，虎妖。他对这些虎妖很熟悉，因为他们是风悔峰的虎妖，其中一只他还喂过。
　　风悔峰首座风执为了锻炼弟子的临场作战能力，选择了这些虎妖作为门中弟子修炼的对手，虎妖害人，可杀可剐可将其活剥。
　　林深其实并不是很赞成这种修炼方式，毕竟这些妖都是已经幻化成人形的，也是通灵之物，就这样成了修炼的陪物，总不是很妖道。
　　奈何他一个普通弟子人微言轻的，就算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什么。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问问这些虎兄弟。
　　“诸位大哥，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所为何事啊？”
　　一只虎妖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道：“修炼。”
　　修炼？修炼为什么要捆我啊？林深想了想，自己也不是什么旷世奇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而已，他们看中我什么了？
　　就在他疑惑之时，那个受过他恩惠的虎妖走到了他旁边，说道：“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天你为鱼肉，我们就是那屠刀，你就不用纳闷为啥抓你了，因为正好碰到你了，虽然说你修为也就那样吧，但是给我们做陪练也足够了。”
　　“你忘恩负义。”林深骂道。
　　“放心，到我的时候，我给你个痛快，也算报恩了。”
　　“谢谢啊。”林深白了他一眼。
　　虎妖烤着火，载歌载舞，林深被捆着，昏昏欲睡。
　　在这一处光亮之后，藏着一个人。
　　于忆站在树上，像一只黑夜里等待猎物的猫头鹰。
　　火光处出现了一个黑影，于忆施展轻功从远处慢慢来到了捆着林深的那棵树之后。
　　果然是他。于忆冷笑。
　　江凤的身法、剑招，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他一定可以。
　　这些虎妖其实会一些苍云门招式，若是别的妖怪自然会引起怀疑，但是他们本就是风执用来帮助弟子修炼的陪物，便也没什么奇怪。
　　江凤或许易容术无敌，但只要他一动手，于忆一定能认出来他。
　　猎物已上钩。
　　江自流用树叶割断捆着林深的绳子，两人与那群虎妖过了几招，跑了。
　　林深御剑，背后是“曹大仙”装扮的江自流。
　　“你以身试险，就不怕那些虎妖真的把你吃了？”江自流问。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是你。我就是一个鱼饵，不会有危险。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故意被他们抓走的？”
　　“你小时候都那么难拐，更何况现在了。”
　　“哦？那你当年是怎么把我拐走的？”林深笑问。
　　“那是你自己赖着不走。”
　　江自流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真正的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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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报应
　　二人御剑而行，来到一处雪山之上。
　　江自流撕了假面，敲一敲拐杖的头，阿寻便出来了，他对着茫茫雪山大喊：“阿念！”
　　不久，一只小猫从远处跑了过来，在快靠近众人的地方变幻成了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
　　“师父此次前来，可是来见曹公子？”少女问道。
　　“是。”江自流道。
　　阿念微微一笑，转身带路。
　　众人走进一处冰洞，极寒。洞内有冰锥、冰床、冰桌，还有憨态可掬的冰雕娃娃，给冰冷的洞内填了几丝生气 。
　　“是你雕的？”林深问江自流道。
　　“我师父手艺好吧！”阿念仰头一笑，抢话说道。
　　“好，真是巧夺天工！”林深捧场道。
　　众人在洞里拐了几拐，走进一个更冷一些的冰室。
　　“曹公子，吃饭了！”阿念喊道。
　　“我在这边！”有人应道。
　　众人便向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冰床上躺着一位而立之年的公子，相貌周正，器宇不凡，然面露痛苦之色，显然正忍受着非同一般的折磨。
　　他看阿念来了，就坐起来接过饭走到冰桌处去吃。
　　“恩公，我还要在这里躲几年啊？”他一边吃一边问。
　　江自流，也就是他口中的恩公，说道：“快了。”
　　林深走到曹平刚刚躺着的那冰床旁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些血迹居然是字，连起来就是一篇文章：
　　吾父张仲己，元丰二年中举，当日狂奔入家门，仰天大笑，状若疯癫，家人以其喜甚至哉，不以为意，然则吾父实乃喜极而疯。
　　吾少时不解，中举而已，何至于此？后吾求学科考，方知其艰难，悟吾父昔年之意。吾非英才，难入太宗之彀，只求得一官半职，报吾妻之恩，养吾母终老足矣。
　　文修吾妻，贤惠持家，自嫁于吾后，夙兴夜寐，不弃吾之穷困，只望吾来日中举，光宗耀祖。然，世事难料。吾之文章成为他人之物，吾之功名为他人所替，吾彻夜恸哭，吾妻问吾缘由，吾告以实情，大恨。吾妻彼时已有身孕，听闻此事，一时悲从中来，早产而亡。
　　吾大恨。吾恨吾告其真相，吾恨权贵夺吾之名。
　　若无此事，吾妻尚在，吾母亦可含饴弄孙，即吾梦中之景也。
　　林深默默看完，泪已盈眶。
　　全文并没有汹涌的恨意，也没有尖锐的质问，只有平淡的叙述，讲着自己的遭遇，说着自己本可以拥有的生活。
　　就是那些平淡的话，把梦中的美好尽数撕裂。
　　他叹了一口气，问曹平道：“当年那个夺走了他的功名的人就是你吧？”
　　曹平低下了头。
　　是的，是他。
　　当年，他本是天纵英才，最终却没有考中进士。放榜的那一晚，有人来到他家府上，亮出了一块牌子，借走了他的文章，借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状元之名。
　　那晚，他本欲跳河自尽，后来遇到了江自流，就没有死成。
　　再后来他的背后就开始发痒，开始渗出血水，那一晚，父亲在帮他换衣服的时候哭了。冰凉的泪滴在滚烫的后背上，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晚，父亲告诉他，当年的乡试他其实并没有考中，之所以能中举是因为借用了别人的名额。他这才知道，原来他所痛恨的一切其实是自己的报应。
　　后来，父亲去世，他借此辞官，将家人安顿好之后，自己来到了这里，用这千年寒冰来对抗泣血笔的诅咒。
　　他点头，放下了碗，重新躺在冰床上。
　　“我当年对他说，如果以后需要我，就找身上带着九环链的人，于是他就找到了阿念。阿念传信给我的时候，我还在其他地方，就让阿念带他来这里了。”江自流走上前，解释道。
　　“所以，如果不是你的话，在张光祖死后，他也活不了？”
　　“是。”
　　江自流拿出一支笔，看起来似乎比张光祖的更加精美一些，林深猜测这应该就是曹平的笔。
　　“这笔名叫泣血笔，练造此笔的术法被称为索命还名。这些你可以先看看。”江自流道。说着，他便递给林深一些纸，上面写满了关于泣血笔的知识。
　　“你知道怎么多为什么不早说啊？”林深看了一些，问道。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查，而且当时我也的确不能说。”
　　“因为我背后有人跟踪？”
　　“是。我需要让他们以为我在躲他们，让他们以为他们在暗而我们在明。”
　　“哦？那你怎么知道他们现在就不跟踪我了呢？”
　　“他们没有必要再跟踪你了，因为我的身份已经确定。而且，你如果不想被跟踪，谁也跟踪不了你。”
　　林深笑道：“原来我这么厉害呢。”
　　“那如此厉害的林少侠是什么时候猜出我的身份的呢？”江自流模仿着林深的语气问道。
　　“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了，后来只是陪你演戏罢了。”林深摆出骄傲的表情，欠揍地说道。
　　他在江自流身上施过法术，自然可以看得出他。
　　“哦！林少侠演技非凡啊！”江自流对着林深竖了一个大拇指，便转过身对着阿寻和阿念道：“我有话对你们说，出来一趟。”
　　三个人便离开了。
　　洞里只剩下林深和曹平。
　　林深躺在曹平身边，问：“你说为什么杨旭明背上的血迹看不出来是字呢？”
　　“因为我写的是草书。”
　　林深又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六天了吧。”曹平答道，他看着洞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还不错？”
　　“没有没有。”林深连忙道。
　　“其实如果没有背后的疼痛，确实还好，毕竟我曾经是个纨绔子弟，就喜欢吃喝躺乐。我年轻的时候不喜欢读书，后来随便考了考，结果还中举了，那会儿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天才。”曹平悠悠道。
　　“当然，后面我才知道自己那个举人的身份是我爹买通关系才得到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同于平时的肆意飞扬，而是带了些许歉疚和羞愧。
　　“林公子，你就是恩公的恩公吧？”曹平问道。
　　林深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曹平口中的“恩公”就是江自流。他一直觉得是江自流救了他，还养大了他，怎么自己倒还成了他的恩公？
　　“你叫林深是吗？”曹平看他不回答，便继续问道。
　　“嗯。”
　　“那就是了。我当年想要跳河自杀，在桥上慢慢往桥边移动的时候被他拉住了，他问我，可以带他到一个地方吗，我看他眼睛看不见，就答应了。”
　　“后来，我带他到了一处山崖边，他说就是这个地方。他问我现在是什么时刻，我说是傍晚。他问我有没有晚霞，我说有，他就让我给他描述当时的景色，他说曾经他想要自杀的时候，就是有一个小孩拉住了他，是那个小孩让他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晚霞，所以他才活了下来。”
　　林深听着这些话，脑海里浮现出了当时和江凤相遇的场景。
　　那天，他一如往常地在村子里游荡，指望着哪家有人大发善心给他一碗饭吃，最好能再留他住一晚。
　　那一年，他五岁。
　　他进过很多门，也被赶出来很多次，饥肠辘辘的他最后走到了江家门口。看见江凤面前放着满满一碗饭，林深偷偷走了进去。他慢慢坐在了江凤对面，问：“你可以给我吃一点吗？”
　　让他意料的是，江凤没有回答，他似乎听不见一样，端起碗自己吃了起来，林深一着急，就去抢碗，在两人的争夺中，碗摔到了地上，饭撒了一地。
　　林深太饿了，他趴在地上打算去捡饭，江凤终于出声了：“别捡！”
　　那嘶哑的声音，像是喊丧过后的嗓子。
　　江凤摸索过来，拉起林深，拉着他就要往门外走。林深虽然舍不得快要到嘴的饭，但毕竟那时候年纪太小，拗不过江凤。
　　江凤给了他钱，让他带路，两人出去买菜，买完菜，江凤给他做了饭。林深第一次吃到了刚从锅里出来的饭菜。那天，吃完饭后，江凤让林深带他出去。
　　那天晚霞似火。两人坐在土堆上，江凤问他：“可以给我说说晚霞是什么样子的吗？”
　　那时的林深得寸进尺地说：“你以后都给我做饭我就告诉你。”
　　江凤答应了他。
　　小时候，林深只是觉得自己幸运地找到了一个长期饭票，后来才隐隐感觉那天的相遇不太对劲。
　　他问过江凤，为什么不让他吃那碗饭，那时江凤说是因为那碗饭馊了，小孩子吃了不好，小时候的他也就信了。
　　原来，阴差阳错，我也救了你一命。林深想着，眼前似乎再次浮现出了那天的漫天红霞。
　　此刻，洞外的江自流却不知道林深的心理活动。
　　他正在尝试着将阿寻和阿念灵魂互换，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尝试了。其实，阿寻是女孩，阿念是男孩，他们是移魂术试验的失败品，他们的灵魂存在于对方的身体之下。
　　两个孩子坐在雪中，周围热气升腾，江自流站着施法，额头青筋暴起。
　　“还是失败了。”江自流喘着气，叹息道。
　　“师父，其实我们就生存在对方身体里面也可以。我好像也不排斥这个女孩子的身份。”阿念道。
　　江自流看向阿寻，问：“你呢？”
　　阿寻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还是希望换回来，可你也不想给我添麻烦，对吗？”江自流轻轻问道。
　　阿寻还是没有说话。
　　“我很快会带你们回到你们原来的地方，这一次，或许可以帮你们灵魂归位。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够让你们重新变成人。”
　　两个孩子一起抬头，眼睛里发出了光。
　　第二天清晨，林深和江自流离开了冰洞，临走之前，林深托曹平再使用泣血笔一次，这次写楷书“死”，一定写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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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移魂
　　丞相府门前。
　　杨丞相在大门前走来走去，不时往远处张望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杨旭明的后背今早居然再次出血，血迹清清楚楚就是一个“死”字。莫非真的要说实情？可这种事情一旦说出去，他的仕途、儿子的前程可就全都毁于一旦了。
　　看着林深和曹平从远处走来，他急忙迎上去。
　　“两位昨夜是去哪了？可有什么危险？”
　　“没有，谢杨相挂心，只是我们有些事需要处理一下。”江自流道。
　　走进府内后，杨临把二人引到杨公子卧房，在门口跪了下来。
　　江自流立马去扶，杨临苦笑着挡开他的手，道：“是我的错。只求二位救我儿一命。”
　　林深猜到了原因，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
　　“是我当年以权谋私，才害得旭明遭此大难啊。”
　　杨临把当年如何贿赂考官、替换试卷的事情全部交代了。讲完这一切，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布满了茧，那是自己辛苦劳作、寒窗苦读多年留下来的。他也曾为了那一纸功名呕心沥血，但当自己拥有了权力之后却亲手截断了后来者的路。
　　他也责怪过自己，痛斥自己违反了为官的底线，可现在要他认错，放弃所拥有的一切，还是不甘心。
　　可杨旭明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儿子的生命在他心里终于是大过了仕途前程。
　　放下了？放下了吧。
　　江自流扶起杨临。他猜到必定是杨旭明状况加重了，不然杨临不会忽然改变主意说出实情。应该是林深让曹平做了什么，他这样想着。
　　等三人走进卧房，一切大白。
　　江自流看了一眼林深，林深回他一个无奈的眼神。他知道林深为什么瞒着他，因为他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杨丞相，你当年的确做错了，但现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不过，能救杨公子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你。”林深上前一步，说道。
　　“我？”杨临问。
　　“是你。”江自流拿出了曹平的那支泣血笔，朝着杨旭明床边走去，等那支笔接触到杨旭明的后背之时，从笔尖处，血迹开始逐渐凝聚，慢慢地，在他背上聚成了一汪殷红的血泉，在那血泉中央，一直血色蝴蝶振翅而飞。
　　“这叫颜冰蝶，《秋月录》中记载，古有一文人名为颜冰，穷尽七载，删改数次，终得一文，名为《群雄逐鹿》，此书有荡气回肠的英雄史诗，也有缠绵悱恻的爱情佳话。颜冰本以为自己碌碌多年，能够凭借此书名扬天下。然而，就在他的书快要完成的时候，有一本《逐鹿》出现在了街头巷尾，故事与他的书几乎没有差别。后来他一查才得知那本书的作者就是他的至交好友，他找到曾经的友人，想要寻求一个回答，却被轰出门外。多年心血成为他人之物，至交好友翻脸逐利，他心灰意冷，就跳了河。死后其怨气久久不散，便凝成了这艳若鲜血的颜冰蝶。”
　　江自流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此物之所以能够藏匿于这泣血笔中吸取杨公子的精血，只是因为杨公子拿了本不该拿的东西。它是非分明，只要物归原主，便不会再加伤害。”
　　他说这番话的目的就是让杨临主动承认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把功名还给曹平，当然，曹平也会把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功名还给张光祖，虽然可能对于他没有什么用了。
　　林深做的事情虽有些冒险，但的确加快了事情的进展。
　　“我明日便会上书陛下，自述己罪。”杨临叹道。
　　几日后，郊外。
　　杨旭明驾着马车向远处驶去，车内坐着已经鬓生白发的杨临。昔日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好不风光。如今的他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当年，他也是这样驾着马车来京赶考。
　　他犯的罪，所应该受到的处罚本应该是流放，但皇帝念及他年事已高，且多年兢兢业业，于国有功，便只把他贬为庶人，令其离京，终生不得返回。
　　曹平也向朝廷承认了一切，他失去了一份荣誉，得来了一份更大的荣誉，然而，这更大的荣誉是在那本不属于他的荣誉的基础之上所得到的，也不知是否属于他。
　　他的处罚则是流放，如今已走向了浮州，走向了漠漠黄沙。
　　林深和江自流看着那马车渐行渐远。似乎这件事已经得到了解决，但是两个人的心里却并不踏实。
　　林深把玩着那支笔，问道：“你说那些人还会不会来抢这破笔啊？虽然现在它好像没有什么用了。”
　　“不知道。因为一切归于原位，所以颜冰蝶无法夺取双方的性命，这泣血笔也就不能够成为真正的泣血笔，现在你我手里的的确没有什么用。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或许他们会用一些别的方式来练造这支笔。”江自流道。
　　此刻他已经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容貌，一身红衣，凭风而立。
　　“那件事，你有没有怪我？”林深问。
　　江自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怎么说呢，如果当时林深问他的意见，他肯定是不同意。因为他不能确定杨旭明能否扛得住那一笔，也不能确定那一笔是否会使得两人被泣血笔夺去性命，这些不确定使得他失去了原本的勇气，也变得似乎有些畏手畏脚。
　　可如果这个决定由林深来做，他同意林深的做法。杨旭明不面临生命危险，杨临很难说实话，更不可能主动坦白一切。林深的做法无疑是有效率也有效果的。
　　“没有。我只是好奇，曹平为什么会答应你去冒险？”江自流问道。这件事，他是真的好奇，毕竟林深和曹平不过是相处了不到一个晚上，怎么会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他不想那样活着了。”林深施展轻功跳上树，睡在了一个粗壮的枝干上，继续道，“他的确不想死，可也受够了那种活法。所以他愿意试一试。”
　　更何况，他的生死又与我何干，那是他的选择。林深这样想着。
　　“你知道你有一个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林深问道。
　　“什么？”江自流好奇地问。
　　“就是，你总是喜欢自以为是的对别人好。”
　　江自流听到了，也听清了，他没有否认，因为他的确如此。
　　“林深，如果曹平和杨旭明是你认识而且在意的人，你也会这么做吗？”
　　“是。”林深道。干脆利落。
　　“如果他真的决定了的话，我愿意和他一起承担这份风险。”过了一会儿，林深又道。
　　林叶纷纷而落。
　　“江自流，你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在你眼睛还没有好的时候。”林深的语气似乎很放松，好像在闲聊着一些并不是很重要的话题。
　　可这个问题却早已在他心口压了无数年。
　　从天才修士到凡夫俗子，一身法力被废，根基尽碎，双目失明，他那些年经历了些什么，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林深知道这个人有多么骄傲，他不是一个像自己一样能弯得下腰去摇尾乞食的人。
　　“有阿寻，还有阿念，挺好的。”江自流说道，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正是傍晚，没有晚霞，挺遗憾的。
　　那些日子他已经逐渐忘记了。
　　拖着一条断腿，瞎着两只眼睛，顶着一头杂草，披着半身薄布，走在雪夜听哀嚎，蜷于墙角盯卷风，无屋、无檐、无篝火，唯风、唯雪、唯冷言。
　　过去了，不过尔尔。
　　林深想要去相信，可凭借自己对江凤的了解，这话不可能是真的。
　　“还有一个问题。”林深道。
　　“嗯，你问。”
　　“我去找过杨丞相，他说——”
　　忽然，远处传来几声尖叫，林深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再次吞回去。
　　二人马上向杨临刚刚离开的方向赶去。等到了那里的时候，杨旭明已经躺在了地上，而杨临则跪在地上大哭。
　　“他杀了旭明！是他！”杨临站起来扑向了旁边那个黑衣人，却被对方一掌震飞。
　　“泣血笔已经练不成了，你为何还要杀他？”江自流问。
　　“是吗？他这副皮囊之下裹着的可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你们换回了他们的功名，我却可以让他们灵魂易位。颜冰蝶认的是魂，不是皮囊。”
　　“移魂之术。”江自流喃喃道。
　　“你和雪昱族的事情有什么关联？说！”江自流罕见地动了怒，喊道。
　　“没什么，就是你见到的那样。那两个小孩在你手里吧，看好他们。”黑衣人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江自流。
　　“回来吧。”那人轻轻呼唤了一声。
　　江自流和林深同时感受到自己手里的那支笔似乎受到了召唤，也似乎得到了某种力量，正在挣脱他们的控制。
　　林深手里的泣血笔瞬间变成了一只利剑，他一时忍受不住掌心的痛便松了手。那支笔在空中悬着，周围集聚了磅礴的怨气，此物若落到歹人手里，后果自然不堪设想。林深知道如何把这支笔夺回来的方式，可他不敢。
　　泣血笔聚气的时间只有几秒，所以留给林深思考的时间也只有那短短的一刹那，他不敢，也是不愿。
　　那个方式，是拿命去赌。他惜命，所以他放弃了。
　　江自流却冲了过来。笔尖对准了他的心脏，狠狠插了一笔。
　　林深冲过去扶住江自流，踢飞了奔过来的黑衣人。
　　“疯了！”黑衣人恶狠狠地骂道。
　　林深也想骂江自流一句，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我那支笔还没有完全炼成，所以给你也无妨，可这个，我要定了。”江自流对着黑衣人说道。
　　“那要看你能不能活下去。”黑衣人道。
　　眼看着黑衣人欲再次攻击，林深只能给江自流设置了一个结界，自己全力应战。
　　江自流躺在地上，头贴着地面，他听到了脚步声与马蹄声，越来越近。
　　来了。
　　他笑了，虽然那笑容很虚弱。
　　“林深，帮手来了。”江自流道。他的声音很弱、很低、很轻。
　　林深看到了远处密密麻麻的众人正向着这边涌来，尘沙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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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皇太叔
　　“你以为人多就能赢吗？谁知道你叫来的是什么歪瓜裂枣。”黑衣人冷笑道。
　　江自流道：“那你试试。”
　　这边说话的功夫，那群人已经包围了四周。
　　众人中率先发起进攻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那少年一记扫堂腿将那黑衣人踢倒在地，十分迅猛。
　　“看来是我大意了些，不过毕竟是小孩，力道不太够。”黑衣人立刻站起来，说道。
　　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位年过古稀的老妪，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能使得大地发出震动，其内力之深由此可见。她颤颤巍巍地拿起拐杖，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什么咒语，瞬间，四周草木皆枯，鸟雀尽亡，溪流干涸而木叶燃烧。
　　黑衣人所在之地周围已成火海。
　　林深见状，立即施展自己的御风之术给这火添了些势头。
　　那黑衣人见情况不妙，便施展遁地术逃走了。
　　老妪再次施法，四周便恢复了原有的模样。
　　林深看向江自流，只见此刻他已经完全恢复，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看到那支泣血笔已经乖乖被他握在了手里，林深知道江自流已经成功获得了这个武器。
　　“门主。”刚刚那老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江自流面前，跪了下来。
　　“解婆请起，这次还要多谢解婆出手，不然我只怕是吉凶难料啊。”江自流笑着，想要扶起解辛。
　　解辛却似乎并不想起来。
　　“门主知道我这一跪是为了什么，就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我会让你见阿寻和阿念，但是你的请求恕我不能同意。”江自流道。
　　“为什么？被移魂的人只能披兽皮喝兽血才能活下去，那种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撕下原本的皮，去换上新的皮肉的痛苦我们已经忍受了十年。我无所谓，我已经没几年可活的了，可他们毕竟还小，这种痛苦他们明明可以避免。只要用我的命，用我们这些老骨头的命，就可以让他们不用再杀生，也不必再忍受蜕皮之苦。我们不怕死，只要能让孩子们好好活下去，就是值得的。”解辛说着，眼角挂满了泪。
　　“多说无益，我会去找其他方法，这种以命换命的方式我不会同意，解婆，你们真的舍得吗？你不想看着阿寻阿念他们长大、成婚、生子吗？你不想和成叔再度过几年的岁月吗？如果有别的选择，你真的愿意舍弃生命吗？这个世界，你真的舍得吗？”江自流问道。
　　是啊，舍得吗？这也是他一直问自己的话，如果刚刚林深没能挡住那一脚，如果刚刚解婆他们来得晚一些，如果自己没有撑得住那一刻钟，如果自己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真的舍得吗？他不怕死，但也确实不想死。
　　解辛早已老泪纵横，她舍不得，她当然想大家都好好的，但是当孩子们受到折磨的时候，她也是真的愿意牺牲自己去保护他们。
　　“先起来吧，这件事情慢慢来，我会找到办法的。”江自流蹲了下来，擦去她眼角的泪。
　　解辛在他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小锲，你把刚刚拿到的东西交出来吧。”江自流看向一旁那个扫堂腿少年，说道。
　　琴锲抬起头，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手，手里是一枚玉佩。
　　江自流拿过来看了几眼，便转头叫林深也一块过来看。
　　那玉佩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引人注意的是上面的流苏，那并不是普通的丝线，而是缀以珠玉，以彩线穿之，有点像帝王冕旒之上的旒，极其华丽且张扬。
　　“你想到了谁？”江自流问林深道。
　　林深伸出手指了指芩州的方向。
　　“看来你我想到的是同一个人。”江自流笑道。
　　“去把东西还回去吧，别让他发现了。”江自流对琴锲说道。
　　少年立马接过玉佩，像一匹野马一般奔走了。
　　“大家也都散了吧，我江自流在此谢过。左转往前走一段路有一家赵记饭店，我已经付了钱了，大家去那里随便吃。”他说着，对众人鞠了一躬。
　　四下哄散。
　　“说说吧，你为什么觉得是芩王？”江自流问。
　　“很简单，一，那玉很贵，一般人买不起，众所周知，芩王凭借自己创办的永麟兵器库赚得那是盆满钵满。二，那种流苏不是一般人敢戴的，芩王是先帝第二子，也是当今皇上的二叔，颇有政治才能。而皇上身体不好，且多年无出，又没有兄弟。民间传言，芩王殿下说不定就是未来的皇太叔。”
　　“只是百姓估计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勤政爱民的王爷居然还是法术高超的修道者。”江自流道。
　　“他们用了移魂之术，所以死了的杨旭明其实是曹平，真的杨旭明的魂魄其实在曹平的身体里面，而他一定还活着，芩王想要让他手里的那支泣血笔发挥出真正的作用，就一定会去浮州去杀真正的杨旭明。所以我们下一步需要去浮州，在芩王之前找到他。”林深道。
　　“对，泣血笔怨气非凡，如果它的主人不能掌握它，那么这支笔一定会造成很大的杀戮。”江自流道。
　　“所以这就是你以命相博也要把那支笔收为武器的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那支笔很适合我。”江自流道。
　　“给你的新武器取个名字吧。”
　　“泣鬼神。”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倒是贴合了这笔原本的寓意。”林深道。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林深就已经御剑带着江自流飞了很长一段路了。
　　“食之心头血且一刻钟内未死之人便可以成为泣血笔的主人，作为法器对主人的补偿，泣血笔认主之后，之前的刺心之伤可完全修复。其实，这些我也知道。”林深忽然说道。
　　“嗯，我给你的资料里有。”
　　“我想说的是，我知道该怎么做，可我却没有行动，哪怕我离得比你近。”
　　“时间太短。”
　　“不，不是时间的原因。如果再给你时间考虑，你也还是会那样做，而我，仍然不会冒险把它插进我的心脏。”
　　“其实我也害怕。”
　　“可你更多的是相信，你相信自己可以撑住，相信我能护住你，相信他们能及时赶来。”
　　江自流听到这些话，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的确，比起害怕，他把泣血笔插进心脏的那一刻更多的是相信，这样他才能有那个勇气去以命相赌。
　　“可我不是，我当时更多的是害怕。你比我有一种敢于舍弃一切从头再来的勇气，因为你相信自己，也相信别人。而我，总是死死握着那些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我不敢松手，我怕我一旦放了手就会从此一无所有。”林深慢慢地说着。虽然他平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内里却是比任何人都要敏感和恐惧。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说过的梦想吗？”林深忽然问道。
　　“当大英雄。”江自流道。
　　“是啊，那会儿我只是觉得当大英雄可以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人尊重，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会有人关心，会被人依靠。可我慢慢长大了才知道，我根本当不了大英雄，我怕死，我害怕失去我所拥有的任何东西，我瞻前顾后，要是我和敌人打架，可能我会在他要杀死我之前跪下求他放我一命，我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也没有破釜沉舟的魄力。”
　　林深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门派里面都说我打架不要命，其实并不是，我只是小时候被打得多了，就更加知道这一拳我能不能挨得住，那一掌我能不能抗下来，如果我觉得我挨不住，我一定会认输求饶，我这个人，你知道的，腰杆子不硬。”
　　“我说这些，倒也不是自怨自艾，也不是看不起自己，我就是这么一个人，要是自己看不起自己，那还怎么活？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看不起我而已。”林深道。
　　“怎么会呢？你有你的行为准则，我有我的人生态度，不同的过去造就了不同的我们，没有什么高下之分。我只是好奇，你说你小时候被打得多，是在非命洞吗？”
　　“不是，是很小那会，那时还没被你收养。”林深道。
　　江自流知道他说的是假话，那个时候林深只有四五岁，被挨打是可能的，但是那样的判断能力不可能在这个年龄学会。
　　“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非命洞那三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江自流问道。
　　当年，这个心眼多得跟石榴籽一样的小孩居然自己选择了做剑鞘。他这样一个算计着不肯失去任何东西的人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这是江自流一直疑惑的问题。他能感觉到林深对他的信任超出了他自己的底线，是因为依赖，还是因为感激？
　　“我相信你，一定会带着我逃出去，就是这样。”林深淡淡说道。
　　“你不害怕我不回来吗？你不害怕我真的是农夫与蛇里面的那条蛇吗？”江自流问。
　　“不害怕，其实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我会对你那么信任，可能是因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吧，毕竟你养了我三年，是吧，丰收？”
　　“又没大没小。”江自流佯装发怒，说道。
　　“当年你都管不住我，现在我也长大了，论个子我都比你高了，你就更管不住我了。我都没大没小三年了，也不差这一次。”
　　“其实，如果你真的想让我有大有小一次，你知道我最想叫你什么吗？”林深问。
　　“什么？”
　　“师兄。”林深收了那吊儿郎当的笑容，正色道。
　　江自流苦笑了几声，道：“我早就不是苍云门弟子了，不合适。”
　　“你知道吗？后来的登云台大比都没有你那年的精彩。”林深道。
　　“我当年那场比试你也没有见过，你怎么知道就是最精彩的？”
　　“我就是知道。”
　　江自流看着林深，这个语气和他小时候撒泼耍赖一模一样，可能林深小时候就是这样缠着自己要买木剑的吧。
　　“好，以后我会让你亲眼看到我的登云台大比的。”江自流笑着说道，完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
　　“行啊，江大门主，我等着。对了，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你那个组织叫什么名字啊，这样我以后出去也能有个靠山。”林深问道。
　　“鹤门。”
　　“好名字。”林深赞叹道。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浮州，林深御剑下落之后，问过几个看押流放犯人的衙役，便得知了杨旭明的去向。
　　黄沙遍地，四野辽阔，二人循着衙役所说的路径，一路向前，来到一处茶亭。老板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叟，头发花白，身形佝偻。
　　林深上前问老板道：“掌柜可有见过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流放犯，个子和我差不多？”
　　“见过，不过他们已经往前走了。”
　　“多谢。”林深说完便赶忙离开。
　　江自流悠悠走着，这才来到了那茶亭旁边，老板也没有招呼他，他就自己坐了下来。
　　“老板，来碗茶。”江自流喊道。
　　“不好意思啊客官，今个茶卖完了，您来晚了。”老板说道。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个朋友，不介意吧？”江自流又道。
　　“我一会儿有点事，您要不换个地儿？”
　　“逐客啊？”江自流似笑非笑道。
　　“这哪的话，我是真的有事。”老板似乎有些着急。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我朋友也可以帮忙。”江自流道。
　　这时，林深忽然折返，拔剑指向了那茶亭老板的脖子。
　　“你不是走了吗？”老板问。
　　“这一带那么多流放犯，就我提供那点线索，你真的能确定你有没有见过我要找的那个人？还是说，你就是在随便糊弄我？”林深道。
　　“我可以把你们要找的人给你们，前提是你们不怕死。”那老板说道。
　　“那要不算了吧，是吧，林深？”江自流问道。
　　“行。”林深说着，便把剑尖往前伸了一点。
　　“停！我带你们去找他。”那老板似乎害怕了。
　　“这才对嘛，小姑娘，你的易容技术还有待提高啊。”江自流走到那茶亭老板身边，上下仔细看了几眼，又道，“你的假脸和假发做得还不错，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你的表情和你的行动。因为紧张，你走得太快，不符合你表面的年龄和身份。而且你的表情也太冷，虽然你说的话很热情，可你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总而言之，你演技不够。易容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一门艺术。”
　　那老板听了这话，便撕下了自己的假面，露出了一张清丽动人的脸。哪怕是穿着破旧宽松的粗布烂衫，她的美丽依旧是足以动人心魄。一弯细眉勾人心神，一对美目撩人心魄，雪白的皮肤嫩同刚出锅的豆腐，双颊还染了几点朱红。
　　“看你说得这么好，你来教我啊。”少女对着江自流说道。
　　“好啊，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你需要先带我们找到我们要找的人。”
　　“那如果我说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呢？你们还会去找吗？你们找到他又能怎么样，你们可以保护他一辈子吗？”女孩问道。
　　“这是我们的事，我们可以选择不告诉你。”
　　女孩笑了笑，伸手指向远处，问：“你能看到什么？”
　　江自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黄沙万里。
　　“什么也看不到对吗？就是那里。”女孩收回胳膊，双手交叉抱于胸前，道，“你们要找的人在那里，你们要找的其他东西也在那里。那条路只能走，不能御剑飞行，所以需要走很远才能到达。你们将要穿过的树林里充满了野兽，你们将要攀登的雪山上布满了猎人的陷阱。”
　　她指着江自流道：“你，或许会再次身败名裂。”
　　“你，也或许会失去所拥有的一切。”她指向林深道。
　　“这是一条无归之路，一旦启程，便没有了后退的余地。”女孩只不过是十几岁的年龄，但她此刻的神态却充满了远远超出其年龄的凝重。
　　“所以，两位，还要继续吗？”她恢复了少女的俏皮，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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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三卷 蜷翼 


第12章 遗憾
　　江自流看向林深，林深点头。
　　“我们决定继续。”江自流说道。
　　两个人都明白，女孩所说的不仅仅是杨旭明，而是在问他们是否要继续调查下去，是否决定和芩王作对？
　　对于江自流，他的答案很明确：继续。
　　身败名裂对于他并不具有威胁，他早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了，至于这条命，本就是千疮万孔，亦无所惧。
　　尘世万千他看过了，辽阔天地他也见过了，剩下的生命，献给这件事，是他最后的所愿。
　　他看向林深，是想寻找一个回答。
　　与他不同，林深是苍云门弟子，没有背负旁人的骂名与内心的罪责，他可以把一切都忘记，开始新的生活。
　　他看到林深点头的时候，也同样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坚定。
　　那份坚定是真实的，江自流并不怀疑，可林深自己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林深对于自己的勇气和正义感并没有很高的期许。
　　一开始决定去查这件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为江自流翻案，哪怕只是在他自己心里翻案。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为了那些自己在非命洞里所受的的屈辱。
　　可是随着这些日子，他逐渐意识到非命洞的背后有着一张巨大且强大的网，那也许是他并没有能力去匹敌的。
　　他相信江自流，那么当年的事情就只剩一个回答：江凤执意对抗那些逼迫他们修炼禁术的人，于是被陷害了。
　　现在，江自流这个曾经摔得粉身碎骨的人依旧决定继续，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
　　要是后面真的害怕了，真的想退缩了，就再说吧。
　　毕竟，现在他要是放弃了，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两人心里的碎碎念虽然看起来很长，但其实只是发生在一瞬间。
　　在听到回答之后，这位美丽的少女莞尔一笑，说道：“我叫冷焱，三个火那个。”
　　“这个字有点不像女孩的名字啊。”林深笑道。
　　“要你管。”冷焱嗔怒道。
　　“你叫林深，你是江凤，对吧？”她继续问道。
　　“我现在叫江自流。”
　　“好。”
　　冷焱转身，便向前走去，二人跟在后面。
　　其实这片沙漠不是很大，三个人走了两三个时辰，就走出去了。沙漠后面就是森林，郁郁葱葱的树木，连续不断的鸟鸣。
　　这时天色已黑。
　　冷焱跳上树去睡觉了，只留林深和江自流两人在树下。
　　“你觉得她的目的是什么？”林深靠着树，扭头问江自流。
　　“说不清，我甚至怀疑，可能不是她演技不够，而是演技太好。她知道我们的身份和目的，应该是芩王的人，表面看起来应该是敌非友。但是我总有一种感觉，她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那座雪山上曾经有一个村子，村子里面的人全部都是雪昱族人，他们天生就有着极强的御寒能力。雪山之上千年寒冰，一般凡人根本无法生存，所以他们也是雪山之上唯一的存在。阿念和阿寻也是那个村子里的人，那里曾经遭遇过一场屠杀，他们是幸存者。”
　　林深听后问道：“那那次向你下跪的解婆也是？”
　　江自流点头。
　　“你说她引导我们去雪山会不会是想要我们去找当年村子被屠杀的真相？”
　　“有这个可能，甚至可能是借刀杀人。”
　　听到树叶一阵响动，江自流猛一抬头，却看到一个黑影飞过，他立刻站起来施展轻功跳上树，冷焱已经不见了。
　　“追！”
　　黑影在林中穿梭，二人紧随其后。
　　追到一处山洞，只见冷焱直接飞了进去，二人害怕有埋伏，停下来打算在洞口堵人。
　　“林深，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堵住她。”江自流道。
　　林深立刻出发。
　　山洞之外迷雾弥漫，迷雾之中树影婆娑。
　　洞内。
　　“殿下，这次任务完成要怎么奖励我啊？”冷焱坐在芩王面前，媚眼含情地问道。
　　此刻的她早已换了一副装扮，一身紫衣艳而不妖，充满了诱惑和神秘。她像一个隐藏在幽野里的精灵，一边向林深处奔跑，一边回头对你伸出藤蔓般的勾引。
　　“完成了才是奖励，完不成就是惩罚。”芩王季渊瘫坐在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现在的他没有丝毫王室的仪态，完全是一副无赖的样子。
　　“殿下还不相信我吗？”冷焱问道。
　　“信，当然信你。”季渊一把环住冷焱的腰，说道，“你这演技当真了得，只怕再过几日就要超过我了。”
　　“那怎么可能，殿下在外的形象可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心中只有王妃，要不是我跟了殿下多年，怕是要以为你如今这色鬼模样反而是假的呢。”冷焱笑道，随后她便站了起来，走到季渊面前数米，跪下。
　　“殿下玩笑开够了，便收手吧。我只是一把刀，玩久了，殿下小心伤了自己。”
　　季渊苦笑着坐起来，端坐。
　　“说吧，你打算把那两个人怎么样？”
　　冷焱道：“林深是苍云门弟子，如果他死了，苍云门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不可杀。江自流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他背后的鹤门实力难测，同样不能轻举妄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自己放弃。”
　　“你分析的不错。江凤这个人一条筋，很难让他放弃。林深我不是很了解，你可以试试。”
　　“两个人我都有办法。我已经在山洞外布了一种阵法，人一旦陷入此阵，就会想起自己此生最大的遗憾，在阵中，他们会带着自己原本的记忆，可以弥补遗憾，可以重新选择。他们可以无限次地回到自己想要改变的时间，再次重新开始。人生本就充满遗憾，无论如何选择都不会完全如愿，所以，他们将永远陷入这个阵法中，循环往复。慢慢地，他们的记忆会发生混乱，他们会开始无法分辨真实与幻境。直到他们经历无数次选择之后发现自己只能重新看着遗憾再次发生，那个时候他们才能破阵。”
　　“里面十年，外面一天，所以苍云门和鹤门的人都不会发现。等到他们自己破阵而出的时候，可能已经疯了。”
　　——
　　江自流听到了自己父亲的声音。
　　“丰收，我买菜回来了。”
　　他摸索着屋子里的一切，的确是自己的家，他也狠狠地掐了自己几下，并不是梦。
　　应该是进入了某种幻境，但是这幻境竟如此真实。
　　“丰收，我今天买了肉，你不是说很久没吃肉了吗，今天高兴，爹就花了些钱，咱们今天吃顿好的。”
　　这些话像一道闪雷一样劈中了江凤。
　　那一天，爹说的就是这样的话。原本他以为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午，原本他以为那天爹是真的心情好。可是他错了，那天，是爹和他在一起的最后一天，那顿饭，也是他们最后一顿饭。
　　后来的日子里，他把那一天回忆了无数次，把那一天父子两人说过的、能够记起来的话一遍一遍刻在了心里。
　　家里除了过年从来不吃肉，因为没钱父亲生病了也从来不肯去看病，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买肉？那些天，父亲的咳嗽越来越厉害，哪里来的心情好？他恨自己是个傻子，为什么当时什么也发现不了，为什么还没心没肺地为能够吃肉而开心？
　　“爹！”他冲了过去，被凳子绊倒在地。
　　“丰收你干什么，说了多少次，走路的时候慢点。”父亲冲过来扶起了他，斥责道。
　　“你说你，眼睛看不见，身体还不好，平时还不当心，要是我和你娘一样走了，你以后怎么办？你说，你能活得下去吗？”
　　一句话，一开始语气还在尽力平淡，后面就带了哭腔，到了最后，已经快要听不见了。
　　他拼命抱住父亲，撕心裂肺地大哭，父亲也哭了，父亲的眼泪流到江凤的脸上，打湿了他的睫毛。
　　“爹，我们不要去死，我可以活下去，你也可以，这顿饭我们不吃了。”江凤抬起头，说。
　　父亲的眼泪依旧不断地打在他脸上。
　　“你怎么知道的？”父亲问。
　　“你这几天一直在后山挖坑，我一直跟着你，我听到了。”
　　父亲再次把他按在怀里，抱着他哭。
　　其实江凤撒谎了，那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原本那天吃完饭之后，爹就带着他去了后山，在那里走了很久，他问爹为什么要来这里，爹说这里安静。再后来他就听见一声闷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他叫爹，没有人回应，他往四周摸索，也没有爹。
　　他就那么往前走，刚走了几步就掉进了一个洞里，他感觉自己好像砸到了什么，外面是布，里面全是骨头。
　　是一条腿。
　　他害怕了，他大哭着喊着“爹”，没有人回应。他继续摸索着，摸到了这个人的脸，胡子很久没刮了，和爹一样，鼻子，没气了。
　　“啊！”他大喊一声缩在一边，忽然肚子里一阵恶心，他低下头，把刚刚吃的饭全部都吐了出来。
　　饭已经吐完了，可是他依旧张着嘴，胃里的苦水、酸水也都快被他吐完了，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依旧在绞着痛，脑子里堆满了东西，塞得他要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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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非命洞
　　那天，他在坑里待了很久，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直到一滴眼泪也再流不出来，他知道那顿饭里有毒，那天父亲反常地和他抢饭吃，他知道，父亲怕他一个人活不下去，却又不忍心带他走。
　　父亲生病了，和当年母亲一样，一样受不住病痛的折磨选择了自己离开。
　　他就那样靠着土，等着，等着毒药发作，等着和爹娘团聚。
　　天黑了。这是他根据温度推断出来的。可是他还没有死，看来是自己肚子里的毒药不够多。他有些遗憾为什么现在不是冬天，如果是冬天的话，他就能把衣服脱了，晚上的温度够冷，这样也就走得快一点。
　　其实，他偷偷把自己的饭藏起来了一些，因为太好吃了，他舍不得吃完，也是想着给父亲留到下午。
　　原来，竟然无意间救了自己一命。
　　他用手抠着泥土站起来，腿是软的。他饿了，他想着自己还是回去把那碗饭吃完再来吧，毕竟饿死的滋味太难受了。
　　费了很大的力气，他爬出了那个坑，在坑外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些力气就继续往前走。撞了几次树，也摔了几次，他趴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土，像是要把那土捏得生烟。
　　村子里有狗在叫，好像在骂着“废物”。
　　他站起来，继续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他终于回到了家。他找到自己藏起来的饭，把那碗饭放在桌子上……
　　“爹。”江凤抱着父亲。
　　“好，爹答应你，咱们好好活着。”父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那天，父亲依旧做了肉，两个人都很高兴，也终于吃饱了一顿。林深依旧来了，他一开始是甜言蜜语地说好话，后来发现没办法之后就张牙舞爪地上手去抢，被江父操着棍子撵跑了。
　　江凤在屋子里吃饭，听到外面好像有声音就走出去查看。
　　“那个野小子又来讨饭了，咱们家也不宽裕，这也没办法。”江父说。
　　江凤知道那个小孩就是林深，林深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之后就靠着讨饭活下来，一个村里，有的人家会给他吃点，有的也管不了。
　　“你回来！”江凤喊道。
　　他看不到林深，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只能继续喊，“我可以给你饭吃，你回来！”
　　“丰收你傻了，咱俩都不够吃的，你给他吃！”父亲生气道。
　　“爹，就这一次。”
　　“行，喂！那个小孩，你回来，我不打你，但是你再动嘴咬人的话我立马把你赶出去。”父亲喊道。
　　好像有个声音在靠近。
　　江凤感觉到一只小手拉住了他，他就跟着那个小孩走进门。
　　“林深，你记得苍云门吗？”江凤问道。
　　“不知道，听起来很厉害，丰收你见过啊？”林深道。
　　“叫哥哥，丰收比你大，没大没小的。”江父斥道。
　　小孩不说话。
　　如此看来，现在的林深并没有后来的记忆，江自流想着。只能自己寻找走出幻境的方法了。
　　——
　　非命洞内。
　　“吃饭了！”
　　一群人一哄而上，在众人的哄抢和推搡中，一只细胳膊伸出人群，冲向了放饭的木桶。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抢饭却比那些壮汉还要厉害。
　　拿了一个窝窝头，他就识相地蹲在了一个角落。他不敢多拿，因为其他人吃不饱的话会打他。
　　“王叔，过来。”他对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说道。
　　在一开始的时候，王伯仓曾经照顾过他，也会把自己抢的饭分给他，后来王伯仓身体扛不住了，就由林深照顾他。
　　他也是被抓到这里的，为了儿子，他自己选择去做了“剑鞘”。也不知道他的儿子遭遇了什么，一年之内，王伯仓就被折磨得不像样了。作为“剑鞘”，能够承受的疼痛也是有限的，超过限度，“剑鞘”会断。
　　林深把自己的窝窝头递给王伯仓一半之后，就开始吃饭。
　　胸口的痛忽然袭来，他拼命忍着，只为了快点把东西吃完，因为吃不完的话很快会被其他人抢走。
　　这是林深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现在他再次回到了这里。被困在这个瘦小的身体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这里的人都是“剑鞘”。
　　“铸剑”是一种法术，“剑鞘”者需为“剑刃”者承担一切疼痛与折磨，而且终生无法解除契约。如果“剑刃”不自己解除契约，“剑鞘”唯有死才能脱离这个宿命。
　　听起来选择做“剑鞘”似乎是一个百害而无一利的决定。可他的确这样做了。他应该是这里为数不多的自愿选择做“剑鞘”的人。
　　江凤就是那个“剑刃”。
　　那一年，他八岁，江凤十五岁。两个人一起被抓到了这个洞里。他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具体长相，更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把他们关了一段时间之后，那些人扔给他们一张纸，留下一句“自己选吧。”
　　上面写了关于剑鞘和剑刃的说明，剑鞘者，付出一切；剑刃者，享受一切。任何一个看到说明的人都会选择去做剑刃，于是洞里开始打斗。
　　他们都在争夺那个做剑刃的机会。
　　江凤看不见，所以决定权在他。
　　“丰收，你永远不会抛弃我，对吗？”那时候的林深问道。
　　“嗯。”
　　“那，你做剑刃吧，剑刃太累。”他把嘴凑到江凤耳边，说道，“你做了剑刃会被他们教授武功和法术，你学了本事就找机会逃出去，然后你来救我，你一定要回来救我。”
　　江凤只来得及说了一个“我”字，就被林深用话堵了回来：“你虽然看不见，但你听力超于常人，你年纪比我大，学得肯定更快，你一定要记住，将来要救我。”
　　“好。”
　　“决定好了的就跟我走。”那个声音又一次传来。
　　林深拉着江凤走出牢笼，主动决定好的，只有两组，另一组似乎是一对父子。
　　到了那个地方，黑衣人用刀在他们手心各划了几笔之后就把二人推下了铸剑炉。
　　林深看了一眼自己手心，是一个“磨”字。
　　之后，他便没有了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回到了这个牢笼。
　　三年，他在这里待了三年。有时候他在想，如果自己当时选择了“剑刃”会怎么样，如果在这里的是江凤，他又会是怎么样。
　　林深想想又觉得算了吧，江凤看也看不见，抢饭都想着让让别人，把他留在这里能被活活饿死。
　　如果当时把说明都念给江凤听会怎么样，估计两个人也会争抢吧，只不过不是抢着去做剑刃，而是去做剑鞘。
　　算了，懒得和他争，自己也从来说不过他，干脆直接骗他得了，毕竟让一个瞎子留在这里受欺负他也于心不忍。
　　江凤那个人，骨头硬得比山上的石头还硬，让他学点武艺也能更好地维护自己的尊严。至于林深自己，尊严算个屁，能吃吗？不能。他从小流浪，骨头早被数九寒冬里的冷风吹软了。
　　吃完窝窝头，林深就蹲着环顾四周。他无论是睡觉还是休息都很警觉，像一只树林里的野狗。
　　胸口的疼痛再次袭来，就像是一把刀直插入血肉，越来越深。
　　不止痛，还很冷，林深看不到那把刀，但他能够感觉到刀上流着冷雨，冷雨渗入五脏。
　　林深想起了这个疼痛的感觉。就是这个时候，再过几天，江凤就来了，但他带来了杀戮，江凤自己也因此身败名裂。
　　他走到了那个与外界相通的唯一的洞口，那里布满了结界，里面的人可以看见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他通过那里看了三年的人来人往。
　　最后一次看到的，就是江凤。
　　那时的他毕竟只是一个孩子，看到江凤回来了就什么也不顾，拼命地用手去捶那个结界，但是外面什么回应也没有。他看到江凤穿上了好看的衣服，而且他似乎能够不用眼睛看也可以避开石头了，他更高了，长相也变化了一些。
　　他的身边还有很多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人，或许都是来救人的。
　　林深压抑住自己的高兴，缩回了他的黑暗之中。
　　不久，他感觉到洞里发生了晃动，头顶的土开始掉落。外面有人大喊，尖叫声和刀剑相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困在牢笼里的人涌到铁门那里，他们把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一丝生的希望。
　　林深挤到了前面，看着那些黑衣人倒在血泊中，杀死他们的那些人穿的就是江凤穿的衣服。
　　他努力寻找着，看到了江凤的身影。
　　“丰收，我在这里！”他大喊道。
　　江凤似乎听见了，向着这里走来。林深死死扒着门，看着江凤带着那些人走近，他们用剑劈开铁门，砍断铁网。
　　那一刻，林深以为自己得救了。
　　可是还不等他高兴，江凤就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听到有人在哭喊，听到了剑插入身体的声音。他拼命地挣脱，他用手去打江凤，用嘴去咬他，可是全部无济于事。
　　“为什么？他们有什么错，为什么！”他大喊着。
　　“你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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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出阵
　　那些人，虽然有的打过他，也有的骂过他，可毕竟是相处了三年的人，更何况像王伯仓这样的人也照顾过他。林深不明白，明明他们是受害者，为什么也要被杀？
　　他挣脱不了江自流，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他听到江自流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听不清，那个声音就像从夹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好像是在叫什么回来。
　　蒙住林深眼睛的那只手慢慢出了汗。
　　四周的打斗声逐渐停息，他听到了人倒下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寂静。
　　林深害怕了，他不再挣扎，忽然有那么一刻，他希望自己尽快逃离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
　　后背忽然一阵疼痛，那是剑插入身体的感觉。林深原本就害怕，这一下疼痛袭来，他彻底哭了。
　　江凤紧紧握住他的手。
　　慢慢地，疼痛逐渐变弱，他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一道枷锁忽然消失，手心痒痒地，似乎是伤口在慢慢愈合。
　　江凤带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路，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背后那个人停下来了，有个声音贴在自己耳边：“活下去，不要哭。”
　　那只手放开了他，林深睁开眼睛，一道光亮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面前是模糊的，眼泪被那只手轻轻擦去，他的眼前出现了清晰的世界。阳光洒在地上，那是自由的象征。
　　“不要回头，往前走。”那个声音嘶哑而微弱，林深却无比熟悉。
　　林深没有回头，他就那样往前走着，走着，直到倒在地上，他看到穿得像神仙一样的人抱起了他。
　　之后，他就成了非命洞一事唯一的幸存者，也成了苍云门弟子。
　　而江凤则成了仙门败类，成了修炼禁术的叛贼，成了告密者，成了邪魔外道。
　　“风悔峰弟子江凤，为妖邪所诱，偷习禁术，后多次为邪道之人传递消息，背叛师门。非命洞一事，此劣徒竟魔性大发，残杀同门及无辜之人数以百计。今废其修为，断其根基，逐出苍云门，于登云台上施堕仙之刑。以此警戒其余弟子，务必守住本心，切忌误入邪途。”
　　这是江凤当时的判词。林深一直都记得。
　　那一天，他挤在众人中间，他拼命往前挤，却怎么也无法看到登云台，哪怕一个角。那样的场景不可能让他一个小孩到旁边的，甚至一般的弟子也根本无法靠近。他被人群压在中间，四周都是热浪，他只能听到雷电的声音，抬头却不见乌云。
　　他知道自己看不到登云台。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就像现在被人群挤着，他甚至决定不了前进还是后退。
　　那个人，竟连喊都不喊一声吗？
　　林深慢慢从众人之中挤出来，挪到一边，他闭上了双眼，耳边一道雷声涌入，夹杂着一声烈火过后，枯草的竭嘶。
　　睁眼。
　　眼前依旧是非命洞，一切并未发生。林深把眼睛从洞口移走，再次蹲在了角落里。
　　洞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他们根据吃饭的时间来算日子，吃两顿就睡一觉，睡醒了，下一顿饭就又快来了。
　　这样的日子单调却并不轻松，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遭遇突如其来的疼痛。他们是一个活体盾牌，随时被刺，痛得莫名其妙。
　　林深又抢了一顿饭，睡了一觉，第二天依旧。
　　这一天，他靠在结界旁边啃窝窝头的时候，看到了江凤。他知道，那一幕来了。
　　不出意外，江凤带着人杀了进来，他再一次蒙上了林深的眼睛，林深也感受到了后背的疼痛和手心的痒。
　　他们与之前一样，一前一后走了很久。
　　江凤停下来，贴在他耳边说：“不要回头，往前走。”
　　他的眼前是许久未见的光亮。他的背后，是未知的恐惧。无论回头会看到什么，他也希望自己勇敢一次。这一次，他不想听话了。
　　无数次夜里，他都在想，如果当时自己回头了，会看到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林深扭头，再次被江凤蒙住眼睛。
　　“听话。”
　　江凤的声音像是从被刀割过的烂□□隙中吹出来的一丝风。
　　这一次，不！他不要扭头逃跑，他要看清真相，他不要带着质疑和愧疚一个人懦弱地离开。
　　林深用手猛地抓了一把江凤，这一次，他虽然身体是个小孩，却有着后来修炼而来的迅猛速度，他逃脱了，也看清了自己身后的人。
　　江凤一身水蓝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他靠在墙边，手边放着一把断成两截的剑。那剑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捞他的手，就在旁边，同样沾满了血。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林深大喊着问道。
　　江凤轻轻摇头。
　　林深转身往回跑，不顾江凤背后无声的呐喊。他跑过狭长的过道，脚下是一条血路。
　　他回到那个关了自己三年的牢笼，仅仅看了那么一眼，就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胃里翻天覆地，他蹲下来呕吐，他不敢抬头再去看一眼，但刚刚那一眼已经烙在了他的灵魂上。
　　那么多人，血流成河，断臂残首，尸横遍地。最让他难受的是那些非命洞内的人的眼神，那些人死了，可是他们的眼睛都睁着，露出不可置信的质问和坠入古井的绝望。
　　林深这才看清，自己的背后，是一片地狱。
　　他擦干嘴角的酸水，扶着墙角再次走过那条过道。这时，他才知道，那条血路，是江凤的血染红的，那是江凤带他走出地狱的路。
　　他并不是没有想到刚刚那个场景，可他还是想亲眼看一下，他还欠王叔一年的窝窝头，还没还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深终于看到了江凤，他的身边围了一群人，那些人给他上了镣铐。
　　林深冲过去，扑向那些仙门弟子。他蹲在江凤身边，像一只发疯的恶犬，任凭那些人怎么拉拽都不肯移动分毫。
　　他也被戴上了镣铐，一同被押往无竟域。那是苍云门的监狱，也是修仙者的噩梦。
　　他们一同被关押在马车里，四周都是木板，木板上设置了结界。林深已经帮江凤把背后的伤包扎了，但是他依旧昏迷不醒。自从自己回来之后，江凤就一直没有醒来。
　　林深探查了一番，知道江凤并没有性命之忧。可他在他身体里发现了一种迹象，就像是一棵树忽然被抽走了水分，那种顷刻间的崩溃。
　　难道是因为解除了契约？林深发现自己掌心的“磨”字消失了。
　　林深看着面前的江凤，哪怕是现在的他，与七年后的江自流也是截然不同。现在的他虽然虚弱，但是依旧少年，眉宇间依旧有着意气。
　　“你是怎么变成七年后那个样子的？”林深看着江凤的脸，问道。
　　他知道此时的江凤无法回答，也知道七年后的江自流不会回答。他只是想问了。
　　江凤的睫毛很长，密密的，甚至比女孩的还要长。他的鼻子很挺，皮肤很白，五官并不是很突出，但十分具有少年气，脖颈修长白皙，一路生长到水蓝色衣领以下，像一颗刚刚被水洗过的白萝卜，林深看得直想上嘴啃上一口。
　　林深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点太没大没小了，于是便扭头面壁。
　　——
　　“殿下，我想借饲魂镯一用。”冷焱道。
　　季渊笑着问道：“理由？”
　　“我想我娘了。我知道她就在这个镯子里。”
　　“冷焱，你恨我吗？”
　　“恨。可我知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我现在能够依仗的，可能只有这张和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殿下不也是因此才留我在身边的吗？”
　　“可我也是因此才不敢信任你。”
　　“正常，毕竟殿下是我的仇人。”冷焱笑着再次坐到了季渊身边，她就像一条蛇一样绕上了他的脖子，嘴角上勾，眼尾微挑。
　　季渊伸出手，掌心便出现了一个镯子。饲魂镯看起来甚是吓人，图案不是花团，而是骨影。上面的纹路就像一个个骷髅头，密密麻麻，且排列毫无章法。
　　“用我之前教你的口诀就行。”
　　“多谢殿下。”冷焱拿过饲魂镯，便套在了自己手上。
　　就在这时，一阵金光闪过，冷焱道了一句：“我出去看看”，便消失在了洞口处。
　　江自流和林深也已经从迷阵中醒来，他们在幻境里看到一道金光，随后就被带到了雪山之上。
　　“你们醒了。”一位穿着褴褛的道长说道。
　　“谢道长相救。”林深和江自流作揖道。
　　“正好路过，不值一提。只是这位姑娘不知与二位是何关系，我带走两位时，这位姑娘穷追不舍，我就把她一道带来了此处。”道长指着冷焱问道。
　　“她就是让我们陷入幻境的人，满嘴谎话，害人不浅。”林深道。
　　“原来如此，这姑娘小小年纪竟学得这般害人之术，我定要将你收入乾坤伞中好好管教。”
　　冷焱藏在江自流身后，低声道；“救我。”
　　“我为何要救你？”江自流转身，问道。
　　“因为这个。”她拿出一根拐杖，随后便很快用法术收回，又道，“杨旭明、那两个小孩、解辛、成峰都在我手上，他们都在寒竹村等着你。”
　　“你到底是谁？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江自流问。
　　“我是谁不重要，我抓了他们才是重点。”冷焱道。
　　“很重要。”江自流说罢，便向后退去，同时将泣鬼神召出，单手执笔于胸前画符，运笔如飞。
　　四周霎时狂风四起，符咒已成，金光大盛，符文化形，如一条游龙般冲向冷焱。
　　她立即施法抵挡，额头冷汗渗出。
　　江自流见状，挥袖破了逆龙符，泣鬼神在他掌心之下转了几圈便被他收入袖中。
　　“你根本不是解婆的对手。”
　　“那又如何？我也可以有其他帮手。”冷焱争辩道。
　　“你可以不说，但我也一定能查到你的身份。”
　　“这位道长，冷焱姑娘手中有我的人，此次谢过道长相助，就不再劳烦道长了。”江自流转身说道。
　　“我方才听闻你们要去寒竹村，正好我也要去那里一趟，我们可以同行。”
　　“好，只是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道已。”
　　四人就这样聚在了一起，只因为同一个目的地。林深看天色已晚，就提出暂时休息，明日再上路，其余三人均表示同意。
　　晚上，谁也没有睡着，林深的八卦之心忽然跳动起来。
　　“道长，你为什么要去寒竹村啊？”
　　道已脸上浮现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微笑，道：“寒竹村乃吾心爱之人长眠之地。”
　　空气寂静了一段时间，林深又道：“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
　　“无妨，我爱她，当初却羞于言爱，如今终于能够放下心中的枷锁，坦坦荡荡地说我爱她了。她比我勇敢，也比我敢于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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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上善献阵
　　听完道已的爱情故事之后，众人便都睡了。雪山上夜间很冷，但四人都有一定修为，耐寒力便强一些。
　　四下皆寂，一阵琴声响起。琴声悠扬婉转，如山巅上的白鹤高鸣，又似林木下的清泉细流。
　　冷焱偷偷坐起来，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林深一向睡眠较浅，注意到了她的动静，也便尾随其后。
　　雪山之上，一人素衣而坐，抚琴如忘我，那样的沉迷，似乎这辽阔天地，只剩他一人，唯余手中琴。林深一直跟在冷焱后面，不知为何，那个琴师仅仅只是一个模糊的样子，却给了林深一种熟悉的感觉。刹那间，一个记忆闪过他的脑海，他在似睡似醒时，好像也看到过一个人抚琴，或者只是用手摆出抚琴的姿势，他终于看清，记忆中的那个人，手里没有琴。
　　冷焱听着琴声，想到了童年时母亲眼角的泪。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冷焱，而是叫曾霞。她的母亲，是寒竹村唯一穿红衣的女子，她的母亲，名叫成菱。
　　小时候，娘总是喜欢拿着一个扇子，她也不扇，只是把那扇柄放在耳边陶醉地听着。有一天，她问母亲扇子里面有什么，母亲就把那扇柄送到她耳边。
　　“娘，这个叫声是什么啊？”
　　“是天空的白云，是大海的浪涛，是沙漠里的尘沙，是高山上的苍松。”
　　“你说的除了白云我都没见过，娘你见过吗？”
　　“见过，见过一次。”
　　“那为什么不多见见啊？”
　　“因为娘的身边有很多双眼睛，他们在看着我。”
　　“他们为什么要看着你？”
　　“因为我想跑，却又跑不了。”
　　那个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那个扇子里的声音对于娘的意义，也没有完全读懂娘说的话。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娘能够对抗着整个村子的目光坚持穿红衣已经是莫大的勇敢。娘看过外面的世界，却依旧走不出这一片天地。
　　扇子里的声音应该是鸟鸣，而此时所奏的则是琴声，可冷焱却听到了一种同样的旋律，同样的九天之上。
　　那琴师似乎听见有人来了，便停了下来，将琴认真地收好，站起来道：“姑娘可是因琴而来？”
　　冷焱点头。
　　“看来姑娘可能就是这琴所寻之人。我曾做过一个梦，梦中我的琴变成了一个女子，她让我带她去一个名叫寒竹村的地方，说那里有一位身穿红衣的女孩等着她。”
　　冷焱一怔，道：“可能她要找的，是我娘，只是她已经走了。”
　　“竟是如此。”琴师低下头道。
　　这个时候，林深跳了出来，他先是对冷焱表达了一番安慰，之后便真诚地邀请了这位琴师一同前行，顺便问到了琴师的真名：王叔平。
　　三人往回走着，冷焱忽然问林深道：“你上次跟踪我差点丢了小命，这次还敢啊？”
　　林深笑道：“上次你是故意引我们上钩的，是我们轻敌了。但是这一次你并不希望被任何人发现，所以这次不是陷阱。”
　　“那你怎么就不怕我是在做戏呢？”
　　“你演技不够。”林深道。
　　琴师走在前面，林深一直在观察着这个人。王叔平眼里有一种怀疑一切的茫然和那种极度自责罪己的自我厌弃，这是林深见他第一眼就发现的，也是他决定邀请王叔平加入队伍的重要原因，这种状态，林深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幻境里从无竟域出来的江凤。
　　虽然在幻境里，他陪了江凤一段路，但是在进入无竟域之前，他还是被扔了出来。所以无竟域内到底是怎样的，江凤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他并不知情。而且那一眼，还是因为他在无竟域前整整等了三天才看到的。
　　等三个人回到原地时，其余二人也都醒了。
　　王叔平简单自我介绍之后，江自流也对他莫名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只是他熟悉的，是声音。
　　在他对着王叔平作揖时，王叔平眼里慢慢泛起了泪水，只是毕竟此刻还是在夜里，没有人能够发现。
　　多日后，五人便来到了寒竹村。
　　“曾经，这里是附近唯一的没有冰雪的村子，只因为雪昱族人天生体热，御寒能力强，故可以在此地长期生存。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开。”道已说着，带着众人走进一处道观，道，“曾经，这里就是我与师父修行的地方。”
　　说是道观，其实只是几间木屋，多年没有人居住，早就快被大雪压垮了。
　　冷焱拿出一个葫芦，对着王叔平说道：“抱歉，你不能进入。”
　　王叔平笑了笑，表示理解。随后冷焱催动法术，四个人便一同进入了葫芦里面。
　　葫芦外观平凡，里面却别有洞天。山林草屋、沟壑清泉、碧天翠鸟、夕阳美景，应有尽有。
　　冷焱带着众人来到了一处草屋前。
　　“杨旭明，你先出来。”她对着里面喊道。
　　“曹平”走了出来，现在的他是曹平外表和杨旭明灵魂的结合体。
　　“你们俩先解决这个事，解决好之后来屋子里面找我，我和他们都在里面等你。道长，你也进来。”冷焱对江自流道。
　　冷焱和道已进屋。
　　江自流和林深互换了一下眼神，便走入屋内，留林深一人。
　　“我先问你一件事，当初让你爹去苍云门的人是谁？”
　　——
　　屋内。
　　准确来说，里面是一座宫殿。
　　解辛站在大殿中央，道已和冷焱分别站在两旁。饲魂镯悬于大殿正上方，其上的骨首发出渗人的笑声。
　　大殿之上，蓝色的光阵遍布，像阳光下河水的凌凌波光。
　　上善献阵，临溪阁秘术。
　　江自流走到解辛面前，作揖道：“晚辈见过玄凝真人。”
　　解辛朗声笑道：“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
　　“此刻。”江自流道。他并未撒谎，之前他虽然怀疑过，但从未往临溪阁那里去想，更不会联想到玄凝真人。主要是玄凝真人多年前便已经失踪不见，且传言皆说玄凝真人乃是妙龄少女，是临溪阁多年来水系修为最高者。
　　但是刚刚看到上善献阵，江自流便已经断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可能是临溪阁的玄凝真人。他当年在苍云门修炼之时，虽然主修风系法术，但也曾受过轻水峰玄月真人秦默的指导，修习过一些水系法术，也了解过不少其他门派的往事。
　　《临溪逸事》一书中记载：玄凝年少成才，曾在十二岁击败临溪阁数位长老，而她当时之所以能够成功，就是凭借此上善献阵。之后玄凝成为临溪阁长老之后，虽然也曾将此阵法广为传授，但却没有人能够彻底掌握。
　　“门主，我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我已经很久不用玄凝这个名字了，也不想再和临溪阁有任何瓜葛。当年我来到此地，遇到了成峰，成了如今的解辛，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老太婆。曾经我用妙颜丹将自己变成少女前往临溪阁求战，只是为了一口气。世人只道我年少英才，可那时候真正的我早已修炼多年，白发丛生。”解辛道。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所设的一个局？冷焱，还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真正身份吗？”江自流转身面向冷焱，问道。
　　“我是寒竹村的人。”冷焱道。
　　“我也是。”这是道已的话。
　　“当年芩王派鬼面青衣来寒竹村寻人，却发现了雪昱族的神奇体质，便生出了一个诡计。他们利用了族人迷信的心理，编造出一个谎言来哄骗大家一同走进他的陷阱。是芩王，利用移魂之术夺去了整村人的生命。当年的我刚刚受伤未愈，功力尚不足，只能救回成峰和那两个孩子，但因魂魄离体时间太久，我们只能喝兽血披兽皮才能继续活下去。阿寻和阿念，是因为灵魂回体的时候错了位。其余族人，我留住了他们的肉身。”解辛说道。
　　她走到了冷焱面前，拉起她的手，垂泪道：“你的母亲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我自愧不如。”
　　“婆婆。”冷焱与之相对而泣。
　　“你也是一个勇敢的女孩子，如果不是你深入险境得到此饲魂镯，我哪怕是丢了命也没办法复活整个村子的人啊。”解辛看着冷焱道。
　　她重新走到大殿中央，这时，从大殿角落里，成峰、阿寻、阿念都出来了。她将自己的拐杖施法悬在空中，嘴里念念有词，片刻间，大殿之上站满了人，准确来说，是失去灵魂的肉身。
　　她看着这些雪昱族人，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过往。
　　当她青春年少之时，一心只想着修行，脑子里没有半点风花雪月。慢慢地，她老了，也受了伤，不知为何却被这个小小的村子留住了，被那个平平无奇的成峰感动了。
　　那时，她一身伤掉落在雪地上，成峰把她带回家，成菱为她治伤换药，那时的她就是自己真正的模样：一个将近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她不再是妙龄少女，更不再是天才修士，可就是那样的她，被一个陌生的家接纳了，也被一个陌生的人打动了心。
　　曾经漫天星光也无动于衷的少女，成了被一碗热汤动心的老妇。有时候，人心要比命运更加难以捉摸。
　　“请门主解我杖中之禁。”解辛道。
　　江自流含泪施法，对着解辛深深鞠了一躬。他知道，这便是她和冷焱一定要把自己带上雪山的目的。当年他在此处救了解辛和其余三人，同时发现解辛受伤严重，他就给解辛下了法咒，阻止了她的伤势蔓延，但也限制了她的法力。
　　随着解辛慢慢施法，饲魂镯上的骷髅逐渐变成一缕缕烟雾，从镯子里跑出来，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同时，阿寻和阿念的灵魂也完成了归位。
　　灵魂归体只是第一步，完成融合才是最重要的。这些灵魂离开身体太久，只能通过唤醒灵明来让其与身体完成合一。
　　解辛处于阵法中央，她的生命就是上善献阵之“献”。
　　以吾之命，换彼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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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红衣
　　“那个人自称刘大仙，是个江湖算命的，年纪不小，满头白发，个子比你低一些，也比你瘦一点，对了，跟刚刚那个人身材一模一样。”
　　林深听着，再次确定了答案。如此看来，杨丞相上苍云门求救完全是江自流的计划。之前宿龙村的事，林深其实也有怀疑，如今看来江自流一直在背后推动着事情的发展。
　　“杨旭明，既然找到你了，我就长话短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没有自由地活着，我可以带你回苍云门，将你送到法器里面，从此成为器灵。二是继续过着逃亡的生活，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因为你一死，那些人手里的泣血笔就能被彻底炼成。”林深道。
　　杨旭明笑道：“我选一。”
　　“好，我尊重你。”林深道。
　　“你难道不应该劝我几句吗？什么生命可贵啊，什么不要冲动啊，你就不说点什么吗？”杨旭明对于林深的“理解”感到有点疑惑。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没毛病。”林深道。
　　“你这个人，挺不一样的啊。”
　　“是吗？我只是觉得你很清楚你要什么。而且你又不是去寻死，只是放弃了一个安稳而没有自由的生活而已，我又何必劝你。你既然做出这个决定，我给你一个建议，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选择加入鹤门，就是刘大仙也是曹大仙创办的那个门派，虽然不比成为器灵保险，但是你可以学到本领——”
　　林深话音未落，便差点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震摔倒。
　　不对，现在是在葫芦里，哪里来的地震？
　　“我先出去，你在里面藏好。”林深留下这句话就施法出了葫芦。
　　他来到外面时，正看到王叔平与一个带着面具的人相持不下。那个人的面具极为凶狞，像是一个怪物。此人一身青衣戏服，以水袖为武器，身姿优美，步伐飘然，正是芩王御下鬼面青衣。
　　葫芦此刻正在王叔平腰间，随着他的打斗动作而上下颤动。王叔平以空手对敌，似乎略占下风。
　　林深掌心向下，断喝一声“斩月”，唤出自己的佩剑，冲入二人中间。
　　“王叔平，我拦住他，你用琴辅助我。”林深喊道。他从第一眼见到王叔平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琴师，他的那把琴也绝对不是一把普通的琴。
　　林深的武功招式胜在快和新，他喜欢另辟蹊径，不好旧路重走，劣势在于修为较浅，无法发挥出佩剑的全部威力。鬼面青衣则恰恰相反，内力很强，修为深厚，但招式较为固定。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王叔平的琴声再次响起。林深能够感觉到琴声在压制内力，这对于他是一个助力。
　　这时圆月高悬，冷气寒人。林深挥剑前劈，饲魂镯瞬间出现在前方，与月同形，斩月带着冷意将那饲魂镯斩成两半。
　　林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汇聚于自己的手腕，他低头一看，斩月蓝光大盛，似乎是破了某种封印，他的佩剑于夜间发出一阵清亮的铮鸣。
　　不知是从何而来的记忆，林深的手脚开始循着本能舞动，每一步都让他自叹其精妙。这是一套剑法，他从未学过。
　　林深挥剑向前，破了对方的水袖。再一次向前，破了那凶狞面具。
　　面具下却是一副秀丽动人的景象，如一座柔媚的青山。
　　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上生了一双脉脉含情的化水目，勾了两弯盈盈似诉的柳叶眉，其妩媚比起冷焱有过之而无不及。
　　“居然是你。”一个声音从林深背后传来。
　　“原来你就是芩王妃，难怪从来不以真面目现身。”冷焱走上前，说道。
　　“我靠近他是为了饲魂镯，你是为了什么，为了权势？”冷焱继续问道。
　　鬼面青衣眼见自己处于劣势，便转身想跑，但还是给冷焱留下了回答：“他是第一个给我家的人。”
　　冷焱转头问林深追不追，却见他似乎愣住了，便提高音量又问了一句。
　　“不追。”反应过来的林深说。
　　“你们里面都好了？”林深看冷焱出来了，问道。
　　“嗯。”她露出笑容。
　　只见葫芦里飘出几缕青烟，落到地上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所有人都出来了，沉睡了多年的村子再次迎来了复苏。
　　冰雪消融，草木重生，一块青石脱下白色的外衣，露出许久未见天日的“寒竹村”三个字。
　　在一众人中，林深一眼便看到了江自流。
　　“门主大恩，我代替整村人谢过。”
　　解辛被成峰和成菱扶着，她并没有献出自己的性命，只因有人献出了自己的修为。
　　江自流的血祭术修为，通过泣血笔，幻化成了一个血灵，骗过了上善献阵。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浅笑着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江自流离开众人，走向茫茫大雪。他失去了修为，在雪地里便感觉有些冷。就是这种冷，让他想到了曾经被扔下登云台的自己。
　　那个时候，也是修为被废，也是冰寒刺骨，只是那会儿是水，这次是雪。
　　这次好一点，眼睛是看得见的。上天待我不薄。
　　江自流把泣鬼神拿在手中，现在这支笔在他手里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笔了。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被抓到非命洞，就那样在村子里长大了，现在会是什么样的人生。可能会跟着孙二叔学说书吧，或者再学点算命，自称江大仙在街上招摇撞骗。
　　其实现在也好，他曾在登云台上大放异彩，也曾骑着神鸟遨游九天，他救了自己想救的人，也看过想看的风景。
　　可那些混乱的记忆依旧没有理顺，那个真正的叛徒还没有查出来，芩王的永麟兵器库一定不简单，那些人的放肆还没有得到制止。
　　遗憾终究是会有的。但我已经尽力了，如果我走不到最后，林深，你替我走下去，好吗？
　　他躺在雪地上，凉意从四肢向内侵袭了他的五脏肺腑，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眼前也蒙了一层霜。
　　“林深，答应我，好吗？”
　　“嗯，我答应你。”
　　江自流不知道眼前这个蓝衣男子是不是林深，但他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他的声音。
　　———
　　冷焱走到成菱面前，喊了一声“娘”，两人相拥而泣。
　　因为复活的人保留的是多年前被夺魂时的年龄状态，所以母女二人看起来倒像是姐妹。
　　成菱恢复好情绪，走到道已面前，深鞠一躬，道：“这些年，谢谢你保护了我的女儿。”
　　道已看着面前的女子，极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问道：“你可以陪我回道观一次吗？”
　　成菱点头。
　　二人走向那个破落的地方，道已看着她的背影，记忆回到了曾经。
　　那时候，一切还没有发生，道已还是一个小道童。
　　有一次，他在河边取水的时候遇见了成菱。他从未见过这个村子里最出名的女子，但他能够一眼认出她。
　　寒竹村内，女子皆着黑衣，不可抛头露面，黑纱遍布全身，只留一双眼睛用来看路。成菱是村里成大叔的女儿，成大叔经营着一家客栈，客栈里有各方往来之人。成菱从小见过很多外面的女孩，她们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没有约束，于是她向传统发出了挑战。
　　她成了整个村子里唯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孩。女人们指着她对自己的女儿说千万不要学这种女孩目无规矩，又挡住自己儿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成家的妖女。“这种女孩不能娶。”这是她们对儿子的警告。
　　可是劝诫拦不住女孩们羡慕的心，警告挡不住男孩们日益渴望的眼神。就连道观里本该清心寡欲的小道童也被她吸引了，道已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他偷偷藏在树林里，看着成菱洗衣服。她很美，那种美是外表的美，更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精神上的美。
　　成菱的眼神是向外的，她的眼睛里有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女孩的恣意，在她的眼神里，你可以看到流动的风，可以看到甜甜的云，可以看到蓝色的雪，可以看到透明的花。她不仅能看到人眼睛看得到的世界，也能看到人眼睛看不到的世界。
　　此刻，她正唱着歌。
　　她的歌声并不好听，可她却唱得那样高兴。
　　道已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快速地跳动，他的耳朵红了，脸红了，甚至脖子也红了。
　　他很羞愧，自己居然也被她勾引了。师父说成菱是一个不踏实的女孩，是一个妖精，专门勾男人的魂。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啊，为什么说她勾引人呢？小道童不懂，只能把自己的眼睛蒙住，可过不久手就掉下来，眼睛再次被吸在她身上。
　　道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责怪着自己的心。
　　那是他与她的初遇。
　　后来，他无比渴望着与她再次遇见，打水的时间便越来越长。
　　师父问他原因。
　　他说自己在河边丢了东西，总在半路上折返回去去取。
　　六年，他丢过五次钥匙，六次衣服，七次帽子，八次鞋，以及数不清的少年心。
　　她也从少女变成妇女，他看着她的腰身不再纤细，看着她的面容逐渐褪去青涩，看着她的眼睛里慢慢失去看不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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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地
　　道已曾听说她嫁了人，后来生了一个女儿，再后来丈夫就去世了。
　　成菱和村子里其他女孩一样选择了结婚嫁人生子的人生轨迹，但是她依旧坚持穿红色的衣服，每次洗衣服时，道已就看到河水慢慢变红，衣服一点一点褪色。
　　后来，村子里来了一群人，那些人是来传教的，那是一种奇怪的功法，说修炼了就可以永生。很多人信了，就像他们之前信师父一样。
　　那天，就是在道观里。成菱第一次来找他，她问他：“那些人的话，你信吗？”
　　道已说不信，成菱就继续问，那你们能让其他村民看清吗？道已说不能。成菱又问，你们能救全族人吗？道已还是说不能。
　　最后，成菱问，你们能自保吗？道已说可以。
　　于是成菱把女儿留在道观，她决定离开。
　　道已拉住她，问：“他们骂你毁你，你仍要救？”
　　成菱留下三句话：
　　“那里是我生长的土地。”
　　“我不怪他们，是他们没有站起来看世界，可终有一日，他们会站起来的，一切，会变的。”
　　“我站起来过，可我仍然离不开土壤，于是我跪了很久，我的心行不一，我把自己伪装成和周围一样的颜色，可我骗不了自己。”
　　那天，成菱从天空坠落，像一团燃尽的火焰。
　　道已和师父躲在了葫芦里面，他捂住幼小的曾霞的嘴，落下大把眼泪。
　　“师父，为什么我们不多救一个人？”
　　“有一就有二，多一个，再多一个，你能救多少？葫芦能装得下吗？”
　　“可他们曾经那些信任你。”
　　“是他们先抛弃了我，而不是我先抛弃了他们。”
　　“我们为什么不阻止那些人？”
　　“万事万物皆有定数。”
　　“还是我们能力不够。”
　　“不，是我们勇气不够。”
　　曾经和师父的对话现在在耳边回响，道已苦笑着走上前，他追上了那个背影。
　　“还记得当年河边你曾经问我的话吗？”他走到成菱面前，问道。
　　“你为何不敢看我却又偷偷看我？你觉得羞耻是吗？你修行的是什么？让你捂住眼睛的那个人又是谁？”成菱问着，她在道已的眼睛里慢慢与曾经那个女孩重叠。
　　那时，她踏着水站起来，揭穿了他的伪装。河水清澈缓慢，在她脚边嬉戏，石头光滑披着水衣，映着阳光，那时的她手里还拿着一件长袍在拧，额头的汗点点滴滴。
　　她没有等来回答，便笑了笑，端起洗衣盆离开了。
　　看着那个背影，道已喊道：
　　“我喜欢你，你很美。用师父的话来说我的确应该感觉羞耻，所以我蒙住自己的眼睛，可我战胜不了自己。我修行的是自己的心，让我捂住眼睛的是风中的言语，那些话本不该成为我的顾忌，可我不够勇敢，也不够强。”
　　道已看着女子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的声音再大也已经无法将她喊回，那个回答，曾经的他给不了，现在的她听不到。
　　他把回答给了多年前记忆里的成菱，却没有给如今面前的成菱。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但错过了别人，也错过了自己。
　　——
　　林深背着江自流走在雪地里，忽然发现他居然那么轻。
　　小时候自己也被他背过，那个时候江凤非逼着他去上学，他不肯去，江凤就背起他走，那会儿毕竟自己年纪小，力量上根本拗不过江凤，就只能骗他，让江凤背着自己在村子里兜圈子，慢慢地江凤也发现了他的诡计，就威胁他说如果不好好指路就晚上不给吃饭，后来林深还是妥协了。
　　记得有一次也是大雪天，还是晚上。林深发烧了，江凤背着他去找大夫，林深眼前模模糊糊地，指路指着就把江凤引进了河里，冰碎了，但好在河不深，两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江凤从河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一把捞起林深继续往前走。那天，林深后来什么意识都没有了，他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医馆了。他看到江凤的裤脚上沾满了泥，身上布满了伤。他问江凤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江凤说就多走了几圈。林深自然知道他说的几圈包括了什么。
　　林深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江凤家里要饭，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江凤眼睛看不见，只是看到他那么大了还被父母拉着，被家人围着，他就感觉那个人好没用啊。直到后来他看到江凤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摸着墙，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眼睛看不见。那个时候，林深就没那么羡慕江凤了。
　　江凤家他去过几次，一般情况下江母都会给他点吃的，但江父不一定。江凤的母亲是一个很好看也很善良的女人，可是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得了肺痨，他听到过很多次江母的咳嗽声，那个声音他听一次都揪得心里疼。再后来听说江母去世了，他也去偷偷看过几次，他看到江凤一个人坐在家里门槛上掉眼泪，他不哭喊也不动，像一颗静默的树，风带走了它的水叶子。
　　那一次，林深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重要的人离开自己的时候，人是会流眼泪的。
　　江母去世之后林深去江凤家里的次数就少了，大概过了几个月，林深绕着周围村子走了一圈又回来了。那个时候，江父也病了，好像也是肺病，同样是彻夜彻夜的咳嗽和江凤一个人在门槛上流的眼泪。
　　那时候林深虽然小，但是也明白了一些，他隐隐感觉江父也快离开了。
　　从来没有拥有过和看着爱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自己到底哪个更痛？后来的一天夜里，林深想了很久。
　　还是想要有一个家啊，林深想着，哪怕一切终会消失，起码有一个回忆。
　　再后来，就是那天，林深误打误撞把江凤从鬼门关旁边拉了回来。
　　那天江凤扔掉了那碗饭，林深吃到了这辈子第一碗热饭。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好心人给他饭吃，但大多都是半温的，从没有一次吃到刚从锅里出来的饭。
　　那时候的林深，还不知道江凤刚刚失去了父亲，他只知道饭很好吃。
　　那天，他拉着江凤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晚霞如同烈焰，在天边燃烧，目光所及，一片昏黄。
　　他给江凤讲了晚霞的样子和颜色，他说那是一种像火一样的红色，江凤说他不知道火是什么颜色。
　　于是林深拉着江凤围着院子慢跑了几圈，等到两个人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停下来，他问江凤有没有感觉到一种热，就是心跳得很快？江凤说有。林深就拽着他的衣袖把他拉到了一边坐下，告诉他这就是红色，热是红色的，心跳加速是红色的，红色可以毁灭很多东西，也是生命的象征，血是红色的，火也是红色的，一个人出生的时候带着血，死的时候也可能带着血，火可以烧掉很多东西，烧掉的地方也可以长出新的草。
　　那天，江凤问他：“你能留下吗？”
　　林深也问：“我可以留下吗？”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对方，也都答应了对方。林深看着江凤的眼睛笑了，那天，他有了家。
　　后来他曾问过江凤江父去了哪里，他说走了，林深知道是什么意思，也就没有再问。
　　上学之后，林深曾看到江凤偷偷拿他的课本，就那样摸着，闻着。林深后来跑到村子里的木匠那里缠着对方教自己用木板刻字，给江凤做出一个木板书。那天他把自己做的书拿给江凤之后，江凤用手摸着那些字，听林深给自己念发音，他哭了。
　　那是江凤自父亲去世之后第二次哭。
　　“丰收如果眼睛能看得见我一定砸锅卖铁也要让他上学。”父亲的话一直刻在江凤心里。
　　他也想上学，明明自己已经十几岁了，别的孩子笑着跑着去学堂，他却连自己的院子也走不出。在他很小的时候，爹娘就经常叹息着说“如果我们有一天走了丰收可怎么办啊”，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如果爹娘离开自己，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可是他活下来了，不但活了下来，还养活了一个小孩，这个小孩上了学，认了字，现在自己也可以认字。原来生活有很多条路，原来活下去不是那么难。
　　江凤慢慢恢复了意识，他看到了茫茫大雪，看到了林深的头发，看到了他笔挺的鼻梁。当年的小孩长大了，都要比他高了。
　　“你放我下来吧。”江自流道。
　　林深不肯，没有答话。
　　“林少侠生气了？”
　　“你明明都没有修为了，还跑去雪地里睡觉，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江自流道：“如果我说我想找死呢？”
　　林深停下来，偏过头，看向江自流的眼神，轻声道：“你不会。”
　　他很快转过头，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内心。刚刚转头的时候，江自流呼出的热气落在了他的嘴角，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清澈而幽深的眼神让他第一次想要闪避，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带着江凤跑步的那个时候，他现在很热，心跳加速。
　　林深继续向前走，看向前方，说了一句：“我不许。”
　　“我不会。”江自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安抚和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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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裂魂
　　王叔平在村口坐着，他的琴在远处雪地里，那是琴的等待。
　　玄鸟幻化成形，飞于九天，盘旋高鸣。她是神族，不同于仙族是由动物修炼而来，神族天生为神，享有长久的寿命和强大的法力。
　　神鸟一生会经历两大劫，第一次是在五百岁时的折翅之劫，那一次她被江凤救了，第二次是在两千岁时的雷劫，那一次，她遇到了成菱。
　　当时她掉落在雪地里，是鸟的形态，成菱把她带回家，给她治疗好伤口，看着她的眼神充满好奇。
　　等她伤好后，成菱经常带着她出去。有一次，成菱看着玄鸟，问她：“你能带着我一起飞吗？”
　　她没有想到，面前的小鸟会变成一只那么大的神鸟，居然还会开口说话，玄鸟一脸得意，答应了她。成菱坐到玄鸟背上，飞上了她一直仰望的天空。
　　原来高空处风这么大，原来自己生活的雪山这么广阔。
　　成菱抬起头，仰望着云层中的神鸟。
　　那一声声鸣叫，是那么真实的久违。最后一次相见之后，成菱把玄鸟的鸣叫声录在了柯音扇里，回放过很多次，可这样真实的叫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成菱记得，那天自己遇到了神，也上了天，她从天空下来之后，回到家，父亲给她定了一门婚，她同意了。
　　第二天再次相遇，她含着泪问玄鸟：“你可以带我飞到天涯海角吗？”
　　于是她再次来到高空，离开了雪山。雪山下有着繁盛的森林，有宽广的河流，有巍峨的高山，有挺拔的苍松。
　　原来外面有红砖绿瓦的宫殿，有无数宫人在谨小慎微地行走，有帷幔下的宫廷秘闻，有屏风后的暗通款曲。
　　原来外面也有古道西风下的瘦马，有小桥流水旁的人家，有思归的游子吟着诗断肠，在夕阳下，摩挲着老树忆着回家。
　　原来外面亦有酒肆茶楼处的红绿，有达官贵人酒醉后的扬威，有烟柳之地女子的痴情和逢迎，有戏台之上伶人的寡义与真心。
　　原来，天下偌大。
　　成菱回到雪山，玄鸟变成人形。
　　“谢谢你，从此，你就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玄鸟不解。
　　“你不属于这里，而我，逃不开这里。”那是成菱对玄鸟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也有一双翅膀，你可以飞走。”玄鸟高喊。
　　成菱没有回答。她的确曾经有过一双翅膀，可她无法将它彻底展开，只能把它蜷缩起来，偶尔看一眼。
　　玄鸟回到地面，变成人形，苦笑道：“我已经成为琴灵，不能再带着你飞了。”
　　“无妨。你给我的翅膀我从未丢弃，我把它给了我的女儿。我没有做到的，我的女儿做到了，将来，也会有更多女孩做到的。”成菱道，她伸出手去接雪花，雪遇手而化，唯余寒意在指尖。
　　玄鸟回到琴里，王叔平走过来把琴装起，他仔细擦拭着琴身上的水渍和冰雪，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挑。
　　天地间，一声清响。
　　——
　　江自流没事，林深也暂时回到了苍云门，临走前，江自流告诉林深，他那天躺在雪地里，不为找死，是为了求生，可林深继续问，江自流就没有了回答。
　　“你想修裂魂之术？”王叔平惊问道。
　　“嗯。”
　　“你疯了？血祭之术已经够凶险了，裂魂之术更是比其凶险千倍万倍，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能够修成，要么走火入魔疯癫至死，要么血尽魂灭尸骨无存，你现在这副样子，本来也没几年了还敢瞎折腾？”王叔平一时着急就把铸剑之术的反噬说出了口，连忙打算找话盖过去，“那个，我是说你现在身上那么多伤，还是别修炼这种凶邪的术法了。”
　　江自流靠在青石上，闭着眼睛悠悠道：“没事，我知道。”
　　“那个，也不一定，不是吗，别太悲观。”王叔平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很公平吗？他们为我们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痛，我们如果不付出什么的话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你记得当时你手上那个字是什么吗？”
　　“折。”
　　“对。折命，这是我们作为剑刃的宿命。说起来，你的头发是染的吧？”江自流看着王叔平问道，嘴角带着笑意。
　　由于自小双眼失明，他对于声音极其敏感。从第一次听到王叔平的声音，他就认出了对方：当年那个和他一起逃出非命洞的少年。
　　江自流记得，王叔平父子就是当时主动分出剑鞘剑刃的另一对，是他的父亲王伯仓去做了剑鞘。后来，剑鞘和剑刃分开管理，他和王叔平年纪相仿，就走得近了一些。
　　他虽然第一次看到王叔平的脸，却感觉异常熟悉。
　　“是，效果不错吧？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下染头发的发汁。”
　　“算了，不用了。我顶着这苍苍白发正好方便易容成老人，占了不少年轻人便宜呢，被叫前辈叫得都快腻了。”江自流依旧闭着眼睛照太阳，一副懒洋洋的模样活像一个刚刚吃过饭晒太阳的老大爷。
　　“那你哪天教我，我也易容易容。”
　　江自流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回复了他。如果是别人，可能会以为江自流是在敷衍或者拒绝，但王叔平却明白，这就是默认。
　　他们两个一起逃出非命洞，但后来的经历却是天壤之别。当他被一遍一遍凌迟之时，江凤在登云台一战成名。那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叔平很高兴，兄弟出息了，大家都将得救。
　　再后来，非命洞惨遭屠戮，除了那个小孩无一生还，江凤成了杀人凶手，成了叛徒邪魔。王叔平一遍一遍地做着江凤杀死自己父亲的梦，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
　　他从无竟域逃出后，在永麟兵器库买了一把琴，这把琴把他带到这里，遇到了如今的江自流。他看着前面这个人的背影，默默拿出自己的琴，琴弦冰凉刺骨。他把手放在琴弦上，将琴弦猛地挑起，深吸一口气，随着那口气的呼出，琴弦离手，一道血痕上弦，一枚昆山玉碎。
　　江自流睁眼起身，执笔而立。
　　“多谢。”他看着曾经的友人，这一句，谢他的信任，也谢他的理解。
　　似宝剑发出一声铮鸣后被折断，落在坚硬而布满坑洼的大理石地上，秋风卷起地上的微尘，在没有出口的大殿内苦苦旋转。一排兵器在风中嚎叫，相互撞击着抖落身上的灰尘，一把刀飞出，立在大殿上，刀尖插入大理石内，裂纹像年久失修的屋子里的蛛网。
　　裂纹逐渐回拢，刀尖出石，其余兵器也飞到大殿中央，一瞬间，刀光剑影往来，枪尖戟刃相抗。
　　江自流拿起断剑，掌心皆血，走进大殿之内，他的衣服已被刀刃划破，白发染血，红衣猎猎而飞，似地狱之火燃在人间。
　　王叔平看着对面的人，那人一手执笔，双目紧闭，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文人墨客在低头沉思，只看那笔尖滴墨，黑色的墨珠在地上绽开，像是中间有一道裂缝，墨痕只存在于一边，另一边则逐渐变白。
　　大殿之内，兵器仍在横行，那个握着断剑的人手背上出现一个血痕，从中指指端而始，往上一直到脖子处，那血痕就像从脖子里穿过一样从另一边穿出，再延伸到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端。从上看，像一道裂痕。
　　狂风起，断剑下滴落的血逐渐干涸，随着一声力竭声嘶的嘶吼，大殿的门打开了。
　　哪怕一息尚存，我绝不放弃。我可以活下来，且不仅仅只是活下来。
　　江自流睁开闭着的双眼，握着泣鬼神的手早已麻木，落日的光刺向他的眼睛，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能看见的时候。
　　原来晚霞，是这样的。
　　“可以再请你帮一个忙吗？”
　　“你说。”王叔平看着江自流道。
　　“我已不能再修行普通修仙者的术法，自然也无法消除旁人留在我身上的追踪术，你可以帮我吗？”
　　王叔平施法探查后，道：“你身上有两个追踪术，一个是苍云门的法术，另一个则不知所源，但我都可以帮你消除。”
　　“把第一个消除，第二个留下。”
　　“第一个，是林深留在你身上的吧？”
　　江自流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想自己一个人走这条路？”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是怕他受到牵连？”
　　“不是。”江自流仰头看向天空，对着王叔平道，“我不是怕他退缩，也不是怕他受到伤害，恰恰相反，这一次重逢，我才知道我低估了他对于当年那些事的执念。”
　　“我怕的，正是他的执念。”
　　“我怕，那样的执念会毁了他，我也怕他的信任和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让我留恋世间，让我想要撇下一切，苟且偷生。”
　　这两句话江自流分成了两次去说，中间的停顿足以落下一片树叶，却不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看清林深。
　　“你曾经历过看着亲近的人一天一天离开的日子吗？”江自流忽然问道。
　　“有过，就是现在。”
　　“抱歉啊。”江自流道。
　　“我经历过两次。我爹娘均逝于病痛，他们不止一次问我，如果有一天他们走了，我能活得下去吗，一开始我不信他们真的会走，可后来他们问得多了，我逐渐就信了。我知道他们会在某一天离开我，也许是一觉睡起，也许是哪一天从外面回家。那时候的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怕他们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离开我，所以我就经常和他们说话，有一次，我出门的时候娘没有应答我，我怕得立刻跑回去，当我感觉到她的心跳时，你知道我有多么激动吗，我感觉我又从老天那里抢回了一点时间。”
　　“那时候我太小，那种经历太痛，我不想让他也受这一遭。”
　　——
　　林深回去之后，风执还没有出关，他就把自己下山的所见所闻给于忆说了说，报告了一下任务完成情况。
　　这天晚上，林深失眠睡不着，在外面随便瞎走着，正好看到于忆从一个洞口出来，然后他顺便记住了结界的布置法术，等于忆离开之后就解除结界自己走了进去。
　　进洞之后，先是一个狭长的过道。在过道里，林深看到一把剑，剑身很长，做工精湛，一看就是名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辰鹰。
　　林深把这两个字多念了几遍，忽然发现这就是当年江凤在非命洞内叫的那个名字。所以，他当时是在叫这把剑回来，那么辰鹰就是当年江凤的佩剑。
　　如此看来，江凤被扔下登云台之后，这把剑就被于忆保存在了这里。可是于忆为什么要保存江凤的剑呢？难道是出于师兄弟一场的情谊，睹物思人？还有，林深记得自己在幻境里看到这把剑明明已经断了，为什么现在却是完好的，它到底因何而断，又为谁所修？
　　林深继续在洞内走着，结果又看到一本剑谱，上面写着“江风畔”。林深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记载的竟然是风悔峰弟子所学的“忆宁六剑”，此剑法据说是由于忆所创。可明明这剑谱的笔迹就是江凤的。
　　所以，“忆宁六剑”抄袭了“江风畔”，是于忆把江凤的剑法据为己有。
　　林深继续往前走，再前面是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盘棋，没有下完，也放着一罐茶。桌子被擦拭得很干净，那罐茶也看起来被喝了不少，桌子是个四方形，旁边只有两张椅子相对着放置。其中一张椅子很新，虽然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几乎没有损坏，应该是一直就这样在这里放着，也没有人去坐。而另一张椅子甚至还带着温度，也能看出来一直有人在用的痕迹。
　　曾经和于忆对弈的那个人，是谁？
　　难道是江凤？林深看洞内已走到尽头，便转身往回走。留着剑、留着剑谱、留着曾经没有来得及下完的棋局。他想不清楚此人是友还是敌，但林深可以肯定一点，就是于忆一定把江凤当做了对手，甚至可能是他眼里唯一的对手。
　　走出那个洞，林深在凤悔峰继续四处闲逛着。他尝试着和江自流联系，却没有任何回应，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江自流的血祭术修为已经全部散尽，那么之前的血契自然就失效了。
　　他又尝试着用法术探查江自流现在所在的方位，却发现依旧无果。看来之前在他身上施的法术被发现了，或者说是江自流不想被他找到了。
　　他那样的人，肯定早就发现了自己在他身上施的法术，之前不解只是将计就计，但现在解开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还能再找到他吗？林深问着自己。他并不自信，江自流如果下定决心要躲着他，林深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他。宿龙村的相遇，其实与其说是林深找到了江自流，倒不如说是江自流把自己暴露在了林深面前。林深找了七年，没有一丝收获，宿龙村那一次重逢真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吗？
　　他已经能够确定，当初让杨临上苍云门求助的人就是江自流，宿龙村的事背后也有江自流在推波助澜，包括这次的雪山之行，鹤门的人到底都是什么身份，江自流为何要把他们召集在一起，他的棋局到底有多大？
　　林深甚至感觉，自己也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江自流啊江自流，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平易，没有一丝棱角，实则骨子里倔强执拗得很，就是把他骨头打断了他也能不动声色地自己接起来继续往前走。
　　崖边的晚风吹着他的头发，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月色撩着他的衣角。林深喝了一口酒，醉眼朦胧中，想到了鬼面青衣的那一句“他给了我家的感觉”。
　　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就想到了江凤，是十二岁的江凤，不是后来的江自流。
　　第一次，他不再居无定所，第一次，他有了一个稳定的能够吃的上饭的地方。他对江凤当然是感激的，可除了感激，他似乎还隐藏着另一种情感，他也说不上来。
　　崖边的古树长得很有个性，歪着脖子，像一个挂在悬崖边上的人。林深坐在树枝上，喝着酒。现在是晚上，天很黑，也看不清底下的风光，如果是白天，坐在这个地方，一般人都会被吓得半死。
　　酒喝完了，月亮也从云层中出来了。
　　高猿长啸，惊起一树飞鸟。林深低头一看，却见一黑影正往轻水峰而去。他便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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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斩月
　　那黑衣人飞到秦默的房间，正打算进去之时，只见一对大铁锤不知从何处飞出。林深站在暗处看着，那铁锤不像一般的法器，而是有灵识一般知道该怎么攻击，往哪里攻击。两只铁锤配合得极其默契，像是一对兄弟。
　　黑衣人不敌，落败而逃。
　　大铁锤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对胖乎乎的人，正是凌东凌西两兄弟。
　　林深紧紧追着那黑衣人，那人轻功不在林深之下，林深追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追上。
　　凌东凌西也相继从后面赶上了林深。
　　“两位师弟厉害啊！这我以后都不敢随便说你们俩胖了，万一你们变成大铁锤捶我怎么办？”林深气喘吁吁地靠在树上说道。
　　“我们也不是故意瞒你的。”凌西道。
　　“其实师父原本是天上的天璇星君，因为犯了错才被贬下凡间历劫，我们本是师父的武器凌方星锤，自然就跟随主人一同下了凡。”凌东道。
　　“所以当时不是我救了你们，而是你们利用我来到师父身边？”林深问。
　　“嗯。”两兄弟如实回答。
　　“好的。”林深笑道。
　　他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如果能够被画下来的话一定非常精彩。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师父居然是神仙。苍天啊，原来天命之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师父。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修仙界的话本里什么谪仙历难的故事数不胜数，这还是第一次遇到真人，还是自己的师父。
　　“师兄。”凌东看着表情逐渐放飞的林深，心想这下糟了，把师兄吓疯了可咋整。
　　“那个，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林深终于察觉出来空气中的不对劲，问道。
　　“没什么。”凌东笑着掩饰尴尬。
　　“那就好，我既然今天回来了，就不回去了。刚刚的事我已经给于忆师兄传递了消息，风悔峰那里也知道我这边有事，我就过几天再回去，正好我明天也有问题要问师父。”
　　“对了，你们两个的御剑术学得怎么样？”林深继续问道。
　　“那个，还行。”
　　“什么还行，让我看看，别以为你们真身是神仙的大铁锤我就管不了你们了，我告诉你们，我永远是你们师兄。御剑术不合格的话我以后亲自监督你们训练。你们别把这个不当本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关键时刻，能跑得掉也是本事。”
　　“啊？”凌东凌西欲哭无泪。
　　经过林深的严格考察，凌东凌西御剑术方向感不错，但反应不够敏捷，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还需要加强。于是林深决定每周义务给两人补课。
　　当第二天的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林深已经在秦默房间门口等着了。秦默走出房门，林深大喊一声：“师父好！”
　　这一嗓子给秦默吓得不浅，但毕竟是一段时间没见到的徒弟，他也没有训斥林深，只是故作镇定地走到林深面前，问道：“怎么回来了？”
　　“徒儿有一事不解。”林深拿出斩月。自从上次月下林深用斩月劈了饲魂镯之后，这把剑就与之前大大不同了，不但威力加强了，而且林深总感觉现在不是他在使用这把剑，而是这把剑在试图教他剑法。
　　秦默看了一眼剑身，问道：“你去了哪里？”
　　“寒竹村。”
　　“是不是遇到饲魂镯了？”
　　“是。就是在斩月劈开饲魂镯之后，剑才发生变化的。”
　　“封印破了。”秦默道。
　　“饲魂镯就是斩月的封印，当时我将斩月赠予你时，并没有告诉你斩月的来历。其实斩月乃是上古之时杳寂神君的佩剑，后来仙君在一场大战中神陨，斩月便落到了人间，因为斩月曾在战争中斩杀过太多生灵，怨气极强，虽威力非凡，但当时几乎没有能够驾驭得了它的人，若任凭此剑肆意杀戮，必将造成灾难，故当时便将此剑封印了起来。”秦漠继续说道。
　　当时封印斩月的便是临溪阁创派之祖万苍，他将斩月的剑诀和威力封印在似魂镯内，由历代临溪阁阁主亲自掌管。多年前，临溪阁掌门病逝，解辛虽然没有继任掌门之位，但其地位已经等同于掌门，故饲魂镯和斩月均由她掌管。但是不久，饲魂镯被盗，斩月失踪，临溪阁大乱，解辛也没有了踪迹。”
　　“那时我已经是苍云门首座，一天，解辛找到我，把斩月交给了我。她说门派里有内鬼，斩月放在临溪阁不安全。再后来，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深听完，道：“我见过解辛婆婆了，她就是后来的玄凝真人。”
　　“她可还好？”秦默看着林深问道，这一刻，浑浊的双眼竟显现出一丝紧张，眼角的皮肤都是在乎的形状。
　　“很好，她在寒竹村找到了爱她的人。”
　　“那就好。”秦默道。他看向林深，想到了曾经那个为爱疯狂的少年。
　　曾几何时，他忐忑地将那个女孩带到山上，那里，是临溪阁看星星最好的地方。解辛是临溪阁的大师姐，修行特别认真，一心继任掌门，为门派争光，她的大志使她拒绝了秦默的告白。于是，被拒的少年远走他方。来到苍云门后他也暗自努力，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取得一番成就后回头去找她，可无奈自己实在天资愚钝，慢慢地也就放下了那个念头。
　　那一次，她敲开了他房间的门，把一把剑交给他之后转身就走。他想要拉住她，却还是慢了一步。她已不再年轻，可她的脚步依旧那样快。
　　“师父，既然斩月是神武，为何给我呢？”
　　林深的问题打断了秦默的回忆。
　　“因为你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能够驾驭它的人。”秦默道。
　　“既然它选择了你，而你又恰巧破开了封印，那么斩月就是你的佩剑了。其实，你或许应该去问问解辛，她更了解一些。”秦默又道。
　　解辛当时为救人大损，在林深离开的时候其实还没有醒来，可林深害怕秦默担心，也就没有告诉他。
　　问完斩月的事，林深在轻水峰待了几天就回到了风悔峰。那晚偷袭的黑衣人一直没有抓到，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凌东说那个人那晚用的是诛仙刃，说明那人知道秦默的身份，他就是为了彻底除掉天璇星君而来。可诛仙是重罪，到底是什么使得那人愿意冒着这样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虽然没有和那个人直接交手，但看他和凌东凌西的打斗，林深看得出来此人修为并不是很高，而且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又是什么让他有那样的勇气敢去刺杀苍云门的首座，还有他的诛仙刃是谁给他的，这些都是没有解开的悬疑。
　　林深来到了登云台。
　　苍云门上各峰都有登云台，登云台下都是万丈深渊。风悔峰的登云台最大，常青峰的登云台最高。
　　江凤自风悔峰登云台而来，从常青峰登云台坠落。
　　最大的登云台见证了他最辉煌的战绩，最高的登云台记录了他最屈辱的罪责。
　　登云，登云，一步登云，一步堕天。
　　这里不举办比赛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一块台子而已，上面布满灰尘，甚至石头缝隙处还有探出头的小草。
　　林深拔出斩月，闭目。
　　黑暗里，他看到了一个舞剑的人。他跟随着脑海里的那人而动，每一步都艰难异常。此剑法十分灵动，每一个招式之间的跳跃极大，林深一步一步跟着练，勉强能够把单一的一招学会，但怎么也无法把整套剑招串起来。
　　练了一上午，林深感觉浑身疲软，便休息下来，却不料胸口一紧，一口热血涌上来，他只觉口腔一阵腥味，将血吐出后便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
　　寒竹村边界处。
　　江自流执笔而立，王叔平抚琴而泣。江自流的裂魂术已经到了第九层，现在就是最后一步。
　　笔尖滴落的墨水已经渗入地底。
　　那握笔的手苍白如纸，手背上的血痕像一道线一样紧紧嵌入骨肉。
　　楼阁里，一个人悬在空中。他□□着的双手已被刀枪剑戟划出无数道伤痕，白骨裸露，伤口翻卷，肉块挂在空中，它凭借着一条细细的皮连接着手背。粘稠冰凉的血液顺着手指下滑，覆盖住那已被削去一半的指甲后流到原本就血肉模糊的地方，慢慢在指尖凝聚成血滴，滴落。
　　血滴在断剑剑身，缓慢滑下，留一道血痕。
　　他抬头望向楼顶，无数个圆，无数个圈，一砖一瓦，琉璃宝玉，金龙盘旋，那是龙的天空，挡住了人的仰望。他的眼睛对着龙眼，发出愤怒的悲嚎。
　　他听到一声剑鸣，断剑飞向楼顶，直刺龙眼，楼阁瞬间坍塌。
　　琴弦断，王叔平看向自己手指的血，顺便用另一只手抹了泪痕。
　　江自流睁开双眼，施法收了泣鬼神，看着自己手背到手臂上的血痕逐渐变成一条黑线，然后隐没。
　　裂痕隐，裂魂成。
　　江自流施法运功，轻喝一声：“裂！”
　　相同的面容，相同的身形，两个相同的人走向不同的方向。
　　一人踏出寒竹村，走向雪虐风饕，他的白发逐渐变黑，这条路，是归路。
　　另一人则踏过寒竹村的柳绿花红，前往芩州王府，这条路，是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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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卷 梦神 


第20章 假面
　　“林师弟没事吧？”
　　“无事，只是他修行过猛，损伤了心脉，在我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于少侠不必担心。”
　　“那就好。”
　　若谷送走于忆，走进房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躺着的林深，对一旁正在照顾他的白落青道：“你虽然医术不错，但毕竟刚来苍云门，有不知道的就问其他人，明白了吗？”
　　“好。”白落青道。看着若谷走出房间，白落青关上了门。他摸了摸脸上的假皮，笑着把它撕下。
　　真是，怎么刚回来没多久就遇到了你呢？江自流坐在林深旁边，用泣鬼神给自己那张假脸上补妆。
　　他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江自流就再次戴上了白落青的面具。
　　这一次他的角色是普通少年，无父无母，医术还行，被苍云门医修若谷所救，带上山来留在了岐黄馆。
　　“不要丢掉我。”昏睡中的林深喃喃道。
　　江自流坐到床边，帮他把被子压了压，却不料被林深一手抓住。
　　“昨天是我错了，你不要不要我。”
　　.
　　梦里的林深变成了当年的小孩，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学堂门口等着他的丰收。
　　雪很大，天也很冷，其他的孩子都走了，光一点一点变暗，太阳一点一点下山，越来越长的影子逐渐消失，他哭了。
　　他想到了昨天，他因为不想上学和江凤吵架，还发脾气摔了碗，他记得那是江凤第一次生气。
　　会不会他不要我了？林深蹲累了就坐在雪地里，看着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前方，那里没有人来，没有。
　　我又被丢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不管他，他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他只能记得那个把他按在水里的道士，那一次他差点没命。再往前，他记不得了。
　　林深把自己的手揣在袖管里，瞬间一阵冰凉从胳膊到达全身。他后悔为什么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上没有做记号，为什么自己没有记住路，为什么要相信江凤说自己一定会来接他的话。
　　再等等，等到彻底看不见路的时候吧，万一，他来了呢？
　　如果他还不来，就自己走吧，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继续流浪。
　　他看着衣服上的雪花越来越多，看着天越来越暗，看着路的尽头慢慢变近，看不到一个来人。
　　走吧，他对自己说。
　　把手拿出来，甩甩衣服上的雪，站起来拍两下屁股，再看一眼那条暗得快要看不清的小路。
　　走吧。
　　他转过头，哭累了的眼睛再次掉下两滴热泪，被冰凉的手无情抹去。绕过学堂，是一片广阔的平野，昏暗的天一望无际，暗白的地没有尽头。
　　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野狼啃着骨头。一脚，一口，一脚，一口，嘎吱，嘎吱。
　　前面很宽广，但从来没有方向，踽踽独行着的他，背影茕茕孑立。
　　或许，这样寥落的天地，才是他应有的归途。
　　家？从来是妄想。
　　他再一次转身，那里只有已经关门的学堂，可他却看到了明亮的屋子，那是除夕的时候，他在一户人家门口看到的，那是他用手沾了点口水，把人家糊墙的纸捅了个洞，偷偷看到的。
　　他看到小孩开心地笑着，看到大人们和颜悦色地说话，他们好像在吃饭，那是冒着热气的饭，他们的衣服也很破，可这一天却是干净的。
　　那时，他站在门口，多么希望有一个人看到他，向他招招手，让他进去待一会，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可他不敢敲门，因为他怕连站在门口的机会也从此失去。
　　“林深！”
　　他听到了，有人叫他了。林深往前跑着，眼泪一股脑又出来了，他任凭它们被风吹走或者掉到地上，他大喊着：“丰收！”
　　雪地里依旧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这一次，像是小孩在掰苞米，一下一下，嘎吱嘎吱，多么欢快。
　　他扑到江凤怀里，撒娇着：“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江凤拉起林深的手。
　　“昨天是我错了，你不要不要我。”
　　.
　　江自流被他拽着的手隐隐发痛，现在的林深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了，梦里的力道竟也这么大。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丢下你。”他俯下身对着林深的耳朵轻轻说道，也不知道这话能不能到林深的梦里去，希望他能听到吧。
　　门外有人敲门，江自流施法开了门，在对方说话之前用另一只手在自己嘴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来人是白落青的同门，看到林深还在睡着便压低声音道：“你一会儿记得去做值日。”
　　江自流点头。
　　.
　　“我答应你，永远不会丢下你。”
　　林深看着江凤，笑了，他把剩下的眼泪擦干，抢先一步走在了前面，道：“这一次我一定能记住路的，以后我就可以自己走了，也可以给你引路。”
　　江凤敲了敲他的额头，笑道：“这段路我走过无数遍了，不需要你带我，你慢慢记路，不着急。”
　　“嗯。”林深对着他笑，虽然他知道江凤看不见，但他觉得他能感觉得到。
　　其实有时候他总感觉江凤能看到，因为他的眼睛很好看，虽然不像普通人那样凝聚，但是有一种纯净的感觉，让他很安心。
　　雪纷纷，两个一高一矮的背影相伴而归。
　　.
　　林深醒了，与自己抓住的陌生人四目相对。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睡觉的时候手不太安稳。”他连忙松开人家，说道。
　　“没事，你劲挺大的。”
　　“好点了吗？”白落青问。
　　“好多了，有赖于你们的医治，我感觉现在神清气爽，谢谢啊。”林深笑道。
　　“你留着这些话谢我师父吧。”白落青看他像没事了，就想着自己还是早点去做值日，不然今晚等打扫完卫生又要吃冷饭了。
　　这样想着，他便走到了门口。
　　“兄弟，怎么称呼啊？”林深喊道。
　　“白落青。”
　　江自流走后，林深先运功调整了一番，大概猜到了自己晕倒的原因，斩月剑内的那套剑法绝不是短时间内能学得会的，看来是有些急于求成了。
　　林深走出门，看到往来匆匆的医修，又看到了挺拔且茂盛的苍松古柏，这下才知道自己居然进了岐黄馆。
　　说起来，这还是他上苍云门这么多年第一次来岐黄馆。岐黄馆是苍云门的医馆，位于常青峰，常青峰得名于其峰上的苍松古柏众多，也取其四季常青之佳意。
　　林深虽然修为不是很高，但身体倒还不错，平时一般有个什么小病小痛的就自己在轻水峰和师父两个随便治治也就好了，于是也就一直没有机会来这岐黄馆一看。
　　曾听闻岐黄馆有一处风水宝地，好像叫什么山来着，那里有个什么特别高的台阶，很多弟子为了来看一眼甚至假装生病，这次来都来了，林深觉得自己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经过一番问路，林深来到了杏林山，登上云阶。
　　果然名不虚传，从云阶的最底层往上望，的确像是入了云一般。林深抬脚上阶，不知走了多久，只感觉自己也快要入了云才止步，他回头望下，常青峰松柏苍翠，轻水峰瀑布高悬，风悔峰清风拂石，雷震峰闳敞轩昂。苍云门美景，尽收眼帘。
　　林深有时候感觉命运真的很神奇，他小时候是万万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踏入修仙之门。那时候最大的梦想也只是做一个大英雄，可这个大英雄仅仅是帮着被人抢了饼的婆婆和那些恶霸打一架，仅此而已。
　　当你能看到一片土地时，你的想象仅限于更大的土地，只有当你离开土地时，你才能想象到土地之上的蓝天和群山之后的沧海。
　　林深感慨了一番便继续转身往上走，走着走着，一把扫帚挡住了他的路。
　　他抬头一看，却是白落青。
　　“白兄，好巧，你在这里打扫卫生？”林深问。
　　“对。”
　　林深想了想，顿觉疑惑，刚刚一路上并没有见到其他的医修，难不成所有的云阶都被白落青承包了？
　　“云阶不会只有你一个人扫吧？”
　　“嗯。”
　　“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吧！”林深愤愤不平。
　　“没办法。”白落青苦笑着先把扫帚放在一边，继续道，“其他同门都可以跟着长老们习得一些法术，可我却没有半分慧根，只能凭借着一些凡人的医术在这里谋取一席之地。”
　　“那就更证明你的医术出神入化啊，仅仅依靠普通的医术而不懂任何医修所学的法术就能入得了岐黄馆，这可比那些人厉害多了。”
　　“你要知道，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其实更加值得敬佩。”林深又道。
　　白落青笑道：“我真怀疑你是靠嘴进的苍云门。”
　　“不瞒你说，其实我有时候也怀疑。”林深笑道。
　　“既然遇见你了，你就帮帮我呗，咱俩一人扫一半如何？”白落青拿起扫帚递给林深。
　　“我拿这个，你用什么扫地？”
　　林深接过扫帚，他其实还是愿意助人为乐的。
　　白落青笑着往上跑，一边说道：“我已经扫了一半了，下面的台阶就是我扫的，上面归你了，我在最高处等你。”
　　“喂！”林深感觉自己好像被耍了，拿着扫帚就去追他，却一不小心踩到了对方的衣服，白落青没有站稳便向后倒去，林深手疾眼快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把对方拉上来之后，林深表达了诚挚的歉意，并且主动答应帮助对方扫地。
　　白落青继续向山顶走去，林深看着他的背影。
　　居然真的没有丝毫慧根。一般情况下普通人都是会有一点修行的慧根的，至于多少则是因人而异，可这完全没有的还真是少见，但也并不是没有。
　　当然，这种情况还有一种解释，就是白落青的修行根基被毁过，所以彻底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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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太阴九悲
　　林深继续往山顶走着，却发现其实上面的台阶也已经被扫了，白落青留给林深的只是一小段路。
　　这个人，到底在耍什么花样？林深表示有些看不透。
　　杏林山顶乃是苍云门四峰中最高的地方，站在此处，门派的景色一览无余。江自流依靠着一棵杏树，看着常青峰的登云台。历年登云台大比，总有一些想要去看却又无法进去现场的弟子偷偷溜到这里观看。江自流知道这件事，还是于忆告诉他的。那个时候，于忆年纪尚小，还没有资格参加登云台大比，他就悄悄溜到这里看，看完还绘声绘色地给他讲。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江自流施展轻功飞到了杏树树枝上，随手摘了一颗杏，此时已经是初秋，杏子已经熟得掉了很多。他把杏放在嘴里，好甜。
　　他看向登云台，那时的他应该就是在那里受刑的吧。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无法看见，但他记得那时的声音。很安静，在他的罪责被宣读完毕之后，没有一个人讲话。
　　甚至，他听不到一丝风的声音。
　　极致的安静第一次使得他感到了害怕，因为安静意味着他无法判断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温度适宜，空气中没有味道，没有声音，那时候，江凤感觉自己快要从这个世界抽离，外界没有一丝反馈，于是曾经的记忆再次涌入。
　　在非命洞，当他带着师兄弟们去救人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在打开牢笼之后竟然会有人再次出手，那时候他的嗓子喊不出来声音，他判断不了现场情况，他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先动手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蒙住林深的眼睛，召唤出辰鹰去制止他们，可是辰鹰失控了，当他意识到辰鹰是在杀人的时候拼命想要唤回它，但他的所有努力都无济于事，辰鹰不会伤害他，却也不再听从他。
　　他用法力制止辰鹰，直到它断成两截，可就算那样，它依旧在杀戮。
　　短短片刻，身边的打斗声逐渐停息，他看不到现场的情况，但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也就是那时，辰鹰对准了最后一个目标：林深。当他感应到辰鹰刺向林深时，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剑，那时他明白了，辰鹰的目标是杀掉所有修炼了“铸剑之术”的人，当然，除了自己，毕竟武器认主。
　　也就是那时，江凤解除了和林深的契约，他蒙住林深的眼睛，把他送出非命洞，送到了光明的地方。这是身为剑刃的江凤唯一能够为剑鞘林深所做的事情。
　　他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剑鞘与剑刃的区别的，以及剑鞘要为剑刃承担的痛苦。可那时的他已经逃离非命洞，他能够做的，就是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救出林深。他尝试过解除契约，可他怕死。因为师父告诉了他剑刃者一旦解除契约的后果：短命而折。
　　其实是公平的，但是他不想死。他一直在寻找着另外一种能够解开契约的方法，那种双方都不会受到伤害的方法。
　　可是在非命洞的那一刻，对林深的愧疚和想要对方活下去的愿望战胜了对于死亡的恐惧，他决定以自己的命换回林深的命。
　　那时的他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洞内，拼命回想着师父送自己和众弟子出师门时的话：你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你也注意平安。
　　江凤把断剑攥在手。
　　明明应该是一场营救，却不知为何成为了屠杀？
　　如果说那时的江凤只是迷惑，那么从无竟域出来的他就是绝望。
　　此刻，跪在登云台上的他，心里就只有绝望，他该死，这是他应得的，这是报应。他是心甘情愿跪下的，不然他不会认错，更不会下跪。
　　是他召唤出辰鹰杀了所有人，他就是那个叛徒，是他潜伏在苍云门将近三年，是他，带着剑刃杀了剑鞘。
　　空气静止，不知第一道雷将从哪里劈过来，不知那烈火从何处开始燃烧，不知我将在何时死去。希望快一些，就算是苍天对我的恩赐。江凤抬头，他感觉到太阳的热度慢慢消失，他贪恋地把脸往温暖的那个方向扭过去一点，想要留住这一丝暖。
　　闪电从头顶而入，他顿时感觉浑身发烫，五内俱焚，像是千万条毒蛇在身体里爬。烈火从脚下而燃，极端的痛苦让他五官扭曲，从内而外，他的皮肉在烈火中被一层一层烘烤蜕下，再重新长出来。
　　脸上的那一点温暖已经被他遗忘，他感觉身体里的力量被一点一点烤干，一点一点消散。
　　为什么这么慢？他逐渐对于疼痛变得麻木，只是在力量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他却忽然有点难过。
　　这时，台下有了声音：叛徒，劈得好！
　　江自流扔掉杏核，向下飞到登云台，站在台边，想象着自己当年掉下去的样子，忽然庆幸那时眼睛看不见，不然一定不会那么视死如归。
　　真高啊。
　　江自流把头抬起来，看向杏林山顶，他没有在那里等林深，但他留给了林深一份礼物。他会收到的。
　　杏树下，林深手里正拿着一本剑谱，里面对于斩月剑这段时间想要教会他的剑法做出了准确而详细的解释，有每一招的名称与诀窍，甚至包括两招之间的过渡也有详细说明。
　　此剑法名为“太阴九悲”：
　　第一式：围笼之困
　　当自由成为奢望，当天鸟被钉在城墙之上，当你的所行不再由你，当外界的网悄悄落下。既是困兽之斗，则无惧断翼折足，哪怕一丝尚存，也必残血上苍穹。这一剑法重在起势，起势猛而绝后路，破釜沉舟，于绝境处开生路。
　　第二式：权倾之下
　　权倾天下者，肆意掠夺；权倾之下的众生，悲愤之怒难平，哀叹之怨难解。此招出剑迅猛，剑势恢弘，有义士揭竿而起之勇，胸中一股气贯于剑端，王侯将相本无种，丹陛石阶无赖登。
　　第三式：众生之眸
　　孤岛之上，一蚕蛹先于众蛹破茧成蝶，舞动着双翅的她渴望着众人的祝福，却看到了他们的凝视，那是一种渴望却又难以理解的凝视，于是她蜷缩起自己的双翼，重新在地上爬着前行，她知道不是自己错了，而是自己早了，当第二个、第三个蝴蝶飞向蓝天时，她将不再伪装。这一剑招舞起来不是很利落，出剑有些迟疑，看起来充满顾虑，但每一招都是惊天之举，每一剑都含开山之力。
　　第四式：求而不得
　　人皆有所求，求而不得者或放下，或疯魔，或另觅一求。此式剑招繁琐，变化极大，剑尖冲前意在探求，回旋反向则是放手，八方所指即为变换，尘沙覆剑时也命也。
　　第五式：羁旅之思
　　轻舟独泊夜无影，旅人卧听子规啼。归处不知何在，天地难觅；梧桐叶落催人，举目无亲。此招剑意缠绵，恰如乡愁乱麻，虽看似轻柔和缓，然实则暗藏杀机。持剑前提以蓄势，汇聚内力于双腕，移动间，步伐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第六式：爱欲灼手
　　爱欲妄念，与人欢喜，也与人伤悲，一念不舍，便是万丈深渊，便是半生功业尽毁。平生未着红装，一夜古琴曲，一场奈何情，红颜枯骨心已死，一言衷肠唯火闻。此招剑势凌厉，出剑极快，重在招式之间的连贯。
　　第七式：授之以刃
　　曾以为遇见了光明，却被拉入了黑暗；本以为养大了一株植物，却不料刺伤了自己。以我之刃刺我怀，知你软肋断你筋。这一式剑招普通，新在同一招式用两次，从不同方向进攻，修炼时如同和自己对战。
　　第八式：神之祭
　　无色无光无声无感，虽生而犹死。一次偶然的召唤，唤来了三界的不安，被激怒的神会选择原谅还是报复？这一式大气磅礴，如九天滑落的流星，又如东去的江水，载着希望，也载着绝望。
　　第九式：双生决
　　一念为善，一念情，一念为恶，一念恨。抬头仰望苍穹，是敬其伟大而尊还是惧其威力而战，低头俯瞰蚂蚁，是悯其弱小而伸手为之挡雨还是笑其无知而吹风乱其屋舍？如何仰望，如何俯瞰，皆是修行。这一式需以心入苍穹，以心入极微，感其所感，才得正解。
　　林深根据剑谱上的诀窍和指示练了几遍，果然感觉比之前自己一个人练强了很多。他收了斩月，拿着剑谱来到山顶的崖边，那里，能看到常青峰的登云台，此时偌大的高台早已空无一人，但林深觉得那里一定有人刚刚去过，他心里有一个猜测，等待着他去验证。
　　不久，岐黄馆开始在各峰开设分馆，风悔峰分馆由白落青负责。
　　秋月半悬，夜里凉风阵阵，于忆再一次来到洞口，走了进去。
　　路过辰鹰，翻了一眼《江风畔》，来到棋桌前，于忆施法拂去棋子上的灰尘，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客人，一杯自己一饮而尽。他坐到椅子上，看着对面的人，笑道：“江师兄，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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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梨园梦
　　江自流浅笑着撕下假面，拿起杯子，浅酌了一小口，问于忆道：“于师弟是怎么认出我的？
　　“当你第一次到风悔峰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毕竟很多时候，认人不是只靠眼睛。”于忆道。
　　“所以，那天，你也一定认出我了，是吗？”江自流再次问道。
　　于忆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自从白落青来了风悔峰后，于忆和他早已互相试探过很多次，他可以根据自己之前在对方身上施的法术认出他，但他没有想到江自流也认出了他。
　　“对。师兄的武功身法，旁人可能认不出来，但我一定可以。”于忆道。
　　“师兄这些年可好？”他继续问道。
　　“这洞口的封印还是我当年教你的，你有心了。”江自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件事上。
　　“这封印我虽知道如何破解，但我早已没有了修为，本来我是进不来的，可你的封印却并没有阻拦我。你在等我？”江自流继续问道。
　　于忆站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江自流还剩不少就没有给他添，他静静地坐下，沉默着喝茶。
　　“我是在等你，可我却并不想等到你。”于忆放下茶杯，说道。
　　“师父可好？”江自流问。
　　“一直闭关。”
　　“你怎么样？”江自流又问。
　　于忆笑道：“你看不出来吗，我很好，我现在是整个风悔峰最优秀的弟子。甚至是整个苍云门最优秀的弟子，师父很看重我，掌门也很看重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江自流又道。
　　于忆低头苦笑一声，抬起头，看着江自流道：“师兄还是这样，爱管人。”
　　“老毛病了，改不了，别嫌烦。”江自流笑道。
　　于忆看江自流的杯子里空了，便站起来打算去倒茶，他背对着对方，说道：“师兄，你既然活下来了，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下去呢？”
　　久久，他没有等到回答。
　　茶杯里的茶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他放下茶壶，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回到桌子那里，江自流伸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我再去倒一杯。”于忆伸手想要拿杯子，却不料江自流紧紧不放。
　　对方抬起头，看着他说道：“不能。”
　　茶杯从江自流手里离开，于忆转身去倒茶。
　　“我也想过放弃，就那样隐姓埋名，稀里糊涂地活下去，我真的试过。可我不能。你知道的，我这人不但爱管人，还爱管事，更何况，那是和我息息相关的事。”
　　背后的声音平缓而淡定，于忆看着茶水被倒进茶杯，淡淡的绿色在杯中若隐若现，水波荡漾。
　　“师兄，你本来已经没有和他们抗衡的能力了，你可以放弃的，现在也可以。”
　　“可我现在有了。”
　　于忆再一次问：“真的，不走了吗？”
　　“嗯，我想苍云门了。”
　　“好。”于忆转身，举着杯子走到桌子旁，他把茶杯递给对方，自己的茶则再一次一饮而尽，这一次，喝完之后他仰着头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很久，他把杯子里的每一滴茶都倒入喉咙里，直到茶杯被倒尽。
　　“师弟，下完这局棋吧。”江自流道。
　　于忆放下茶杯，拿起棋子，看着这局残棋，想了想，落了一子却又觉得不妥，便想着更改，被江自流拦住了。
　　一声清响。
　　“师弟，落子无悔。”
　　“好，师兄说的是。”于忆笑着，把拿起的棋子再次放回原来的地方。又一声清响。
　　江自流紧跟着就落子，这一次，又有一阵清响，只是较比之前两次略为沉闷一点。
　　“师兄这乐棋当真有趣。”于忆道。
　　“扬长避短罢了。”
　　夜色渐沉，月隐日浮，七年残棋局已破，古树枯叶凋零多。
　　.
　　这一天，另一个江自流也已经到了芩州境内。
　　“惊飞了满树雀喧，踏破了一墀苍藓，这泥落空堂帘半卷，受用煞双栖紫燕。”
　　戏台上，梨园子弟粉墨登场，上演着一场又一场大戏；戏台下，人山人海，坐在人群正中央的便是芩王和他的王妃。
　　江自流站在人群边缘处，看着那芩王妃的脸陷入了疑惑。
　　因为那张脸曾出现在他梦里。
　　那是一场极其真实却又荒诞的梦，梦里，他是一个唱老生的女子，对方是一个唱旦角的男子，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就是莫名其妙长得一样。
　　他们相识于戏班，一起搭档了很多年，那个梦里没有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场梨园梦。
　　那场梦终结于一把大火。他记不清为何会发生那场大火，也记不清大火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场火让他醒了过来。
　　冷焱曾和他说过芩王御下的鬼面青衣和他的王妃长得一模一样，那么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那他自己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若鬼面青衣就是芩王妃，那么现在的这个人到底是那个男旦，还是女生？
　　他的梦，到底是真是假？
　　“听说王妃当年也是伶人，就是这个戏班子的。”旁边一个人说道。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入王府前一天，她房间里走水了，当时那火大的哟，她差点就死了。不过王妃可能真的是命不该绝，被救下来了，但有个人死了。”
　　“谁啊？”
　　“一个没名没姓的戏子，也不知道名字，好像是个唱青衣的。”
　　旁边人的议论慢慢被掌声淹没，待红色的帷幕慢慢落下时，江自流逆着人群走到了戏台后面，找了个人问到了那青衣旦的名字和身份：高屏，太监养大的孤儿，很小就被送到戏班子里学习唱戏。
　　江自流决定前往芩王王府去一探究竟。
　　他给自己易了容，扮作一个小厮悄悄混进去查案，经过长时间观察，他终于在一天夜里见到了鬼面青衣。
　　他看着对方离开王府，便尾随其后。
　　高屏一路往山上走，待走到最高的山顶处，从一处裂缝中间走了下去，那里有台阶，但是很陡，非常难走，可他的速度很快。
　　江自流站在那裂缝前，看着那几乎快要垂直的台阶。黑夜中，下面是一个没有丝毫光亮的地方。他的记忆对这里很熟悉，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熟练地走下去并且到达另一个地方的画面，他很明确作为江自流的他并没有经历过那些，那么那个记忆里的人是谁，那个梦里的人又是谁？
　　.
　　千里之外的高峰顶上，有人也已得知了他的迷惑。
　　这里也有一个江自流，一个名为白落青的江自流。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只是裂魂而分，他们可以独立行动，两个人有同样的记忆也有同样的技能，他们也可以合在一起，成为一个人。其实就是分|身，但是是互为分|身，双方都是主体，任何一个分|身死了，另一个也会从此消失。他们心意相通，不需要传递消息，甚至不需要语言，一个人所经历的一切另一个都会知道。
　　白落青牌江自流正站在风悔峰的登云台下。
　　秋意已浓，萧瑟渐深。秋夜的凉风不像夏日一般惹人喜爱，它更加猖狂，更加放肆。
　　它放肆地吹动了江自流的头发，头发晃到眼前，江自流拿出手指慢慢把它扒拉开。他在地上捡了一根细长的树枝，用手掰去旁枝除去败叶，便拿着这树枝飞上登云台。
　　风很放肆，他很收敛。
　　晚夜的风吹着他的衣服，把他烘托得像一个大侠，他对着风笑笑，谢了它的捧场。
　　他的修为已不再，但武功招式却还记着。今晚，就以树枝为剑，以风为敌，让自己再做一次江凤吧。
　　这个登云台，他第一次登上之时看不到它的大，如今才亲眼见了。
　　那时，我满怀希望地前往登云台，想着自己一举成名，然后在苍云门找到帮手去帮自己救人，可我那些年做了什么？他问着自己，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七年，从未有过结果。
　　远处的自己正面对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这里的他则面对着自己那被千缝万补过的记忆。
　　他回想着自己进入苍云门的那段时间，可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就好像他在登云台大比之后就成了风悔峰的弟子，中间的过程被彻底抹去，也忘记了非命洞的一切。而且他在脑海里找不到自己对于这段不合理的记忆的质疑。
　　在苍云门的那些年，他经常做梦，有好几次的梦非常真实，而且醒来之后有一种过了很久的疲惫感。那些梦在当时他并不能记清，而且一旦醒来梦里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他只能记住那种真实的感受。后来在离开苍云门之后的这七年里，那些梦才一个一个被他慢慢想起来。
　　他想着这些事，舞剑的动作便略显迟疑，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偷偷靠近，躲在树后。
　　此剑法灵动飘逸，变幻莫测，威力极大，如江风过畔，席卷尘沙。只是可惜，这一次没有发挥出千分之一。
　　江自流自嘲地笑笑，走下登云台，把树枝插在了地上，站起来，带着一身冷冷月色离开了这里。
　　昏暗的夜色下，一双眼睛慢慢从树后移出。
　　他拔出刚刚那根树枝，将这“江风畔”再次舞了一遍后想了很久。他看向江自流刚刚离开的方向，把那树枝猛地抛出，树枝落到了远处的草丛里，不见踪迹。
　　背后鸟雀惊起，他本欲回头，却听见一声猫叫。
　　那只猫此刻正蹲在树上，看着他的猎物。他想要再看远一点，却发现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果然是你，林深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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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隐身
　　夜里月如钩，江自流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看着光线一点一点消失，最终脚下什么也看不见，如同深渊。
　　他走得其实也很快，不知是不是因为记忆中曾经来过这里的原因。
　　越往下走，就感觉周围越潮湿，泥土都是黏的，台阶也更光滑，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
　　可不知为何，他反倒并不害怕，或许是因为熟悉感。
　　在这里，眼睛没有任何用处，他回到了曾经的状态。
　　江自流伸脚往下探，却发现似乎已经到了最深处，他转身向前摸索，发现前面是一个山洞。
　　山洞的入口很窄，他慢慢地往前移动着，为了以防万一，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隐身衣穿在身上，继续前进。洞内依旧很潮湿，他摸索着石壁，手指全是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开始出现一点光亮，江自流看到了高屏的背影。他能感觉到这条通道在一直向下，越来越低，慢慢地，潮湿的地面变成水潭，水平面逐渐上涨。最终，江自流跟着高屏离开山洞，来到了水里。
　　高屏逐渐游向水面，江自流也跟着他上了岸，准确来说是上船。
　　这里没有土地，只有一艘又一艘的船，船很大，船上有很多人，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漂浮的日子。
　　高屏走进一间屋子，江自流在他快要关门的刹那溜了进去，藏在了柜子里。虽然他隐身了，但是仅仅是看不到，并不是感觉不到，万一高屏忽然撞到他，那就露馅了，所以他觉得还是藏起来比较保险。
　　可当他进去之后，却后悔了。
　　因为柜子里面还有一个人。他同样看不到对方，但他感觉到了。他在打开柜门走进去的那一刻，踩了一个不明物体，他进去之后低头仔细查看，柜子里面的地板什么也没有，而刚刚那个踩感一定是一种有肉有骨头的混合感，所以，他刚刚应该是踩了一只脚。
　　那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他是否认识自己，这些江自流一概不知，但是他能确定一点：那个人同样不想被外面的人发现。
　　柜子里的空间还是比较宽敞的，可以容纳下两个成年人。江自流贴着柜子左边站，对另一位隐身人保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和平距离。
　　“你的茶还是和多年前一样香。”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但是江自流并不能分辨出来。
　　他刚刚进门的时候看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但是那人在背对着他。
　　江自流慢慢把头伸到柜子中间的缝隙那里，想要看清一些，但这个过程中似乎撞到了那个人的胸膛，他现在也不敢出声道歉，只能厚着脸皮。
　　“我也就这儿点爱好了。说吧，叫我来有什么事？”
　　江自流看到了于忆。
　　于忆正握着茶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面前的高屏说道。
　　“那个老头身边的人挺厉害的，你帮帮我。”
　　这个是高屏的声音。
　　“我也没那么厉害，高兄高看我了。不过，如果你真的要对付秦默，有个人你可以考虑考虑。”
　　“谁？”
　　“轻水峰大弟子，林深。”
　　“可他怎么会帮我对付他师父呢？”
　　“威逼利诱。”
　　“于兄在苍云门多年，不知对此人可有什么了解？”
　　“这个人，利诱估计不行。”于忆放下茶杯，道，“你听说过当年的非命洞一事吗？”
　　高屏点头。
　　“当年，非命洞那么多人就活下来两个，一个是我师兄，名为江凤，传闻中是勾结邪魔的叛徒，被处以堕仙之刑。另一个人，就是林深。当年林深还是个小孩，哭着闹着要为江凤鸣不平，那撒泼打滚的样子，我现在都记着。这两个人之间，绝不仅仅是剑鞘和剑刃的关系。”于忆继续说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抓住江凤，威胁林深？可这个江凤我都不知道在哪，而且他不是被处以堕仙之刑了吗，怕是活不活着都两说。”高屏叹道。
　　“他还活着。我刚刚得知了他的踪迹。”于忆道。
　　所以，当时于忆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并没有对别人说。山洞里的三次试探，或许于师弟是真的想要放过自己吧。江自流想着。
　　于忆把自己的茶一饮而尽，道：“你不用管了，这件事交给我，不管你是要斩月剑还是要秦漠的命，我都可以帮你办到。”
　　他站起来又泡了一杯茶，递给高屏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说道：“回去之后转告季渊，他答应过我的事，他必须说到做到。”
　　“是。”高屏接稳了茶杯。
　　江自流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本能性地把头抬起来一点，结果又一次撞到了那个人。这一次，好像是下巴。江自流立刻把头低下来。
　　据推断，那个人应该比自己高。
　　从缝隙往外看，高屏已经离开了，只剩于忆一个人，江自流想跟着高屏走，毕竟那个洞里七拐八绕的，一个人走他怕迷路。但外面还有于忆，这个时候柜子的门忽然打开一定会引起于忆的怀疑，万一连累了柜子里的另一位朋友也不是很好，所以江自流只能继续在柜子里待着。
　　于忆一直在喝茶，也不说话，也不动，一杯茶喝出了地老天荒的架势。
　　江自流把头移回来，舒展了一下。
　　他靠着柜子，看着那个看不到的对面的朋友，微微欠身，以示刚刚不小心撞到对方的歉意。
　　虽然人家也看不见，但道歉还是要道的。江自流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忽得，地面晃了一下，江自流往右边倒去，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和对方撞到一块了，这一次，是他的鼻子撞到了对方的下巴。他伸手去撑，本来打算去探右边的柜板，结果碰到了人家的肩膀，他立刻把手往旁边移，支撑住自己。
　　正打算慢慢站起来，地面又一晃，他直接向后倒去。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地震，而是海浪。
　　那个人的下巴又一次迎面碰上了自己的鼻子，对方呼出的热气环绕在眼睛旁边，吹着睫毛。江自流把头往旁边移，躲开下巴的撞击，却听到了一声很低的“小心。”
　　这个声音和外面响起的风声混在一起，要不是他的耳朵几乎就贴着对方的嘴，他甚至都听不到。
　　他听到的，是林深的声音。
　　“你也是。”江自流换了一个声音，回道。他并不确定林深是否能听出来。
　　外面的海浪越来越大，可似乎船上的人早已习惯，于忆似乎也早已习惯，他的茶泼在了外面，茶杯也碎了，他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眼前是漆黑的夜。
　　江自流试着用手撑住柜板，结果却碰上了对方的胳膊，又一个浪打来，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头将要狠狠撞到柜板上时，他好像感觉到对方把手垫在了自己脑后。
　　“谢谢。”他轻声道。
　　耳朵旁一阵暖风，似乎有点痒。
　　他到底有没有认出来，江自流在心里不断问着自己。其实，他有点想和林深谈一谈，一来是刚刚听说的事□□关林深师父秦默和他自己的安危，二来是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种种疑惑他也想找一个人聊一聊。
　　可一旦说明了，就怕是躲不开了。
　　原本第一次遇到林深，他只想着这些事不要把林深扯进来，可后来听到对方也在查当年的事，听到林深对自己的信任，他觉得似乎可以两个人一起来揭开当年的真相。
　　如果，他没有修炼裂魂之术，或许他还能骗林深一段时间。如果，林深对他没有那么依赖，或许，他也不用骗他。
　　又是一阵大浪，这一次，江自流重重地砸到了林深身上。
　　他伸出手打算撑着站起来，结果碰到了对方的脖子，那一下的触感是粘稠的液体，江自流把手指放在嘴边，是血腥味。
　　他在看得到的地方摸索着看不到的林深，终于摸到了对方的脖子，虽手上没有血，但他感觉到了，满手尽是血。
　　“你怎么样？”这一句，他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忘记变换声音了，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是你？你真的是江自流？”林深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字已经快要听不清了。
　　“是我。”
　　江自流一边回应着，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割下自己的衣袍，他伸出手摸索着林深，用衣袍给他脖子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慢慢地，风浪停了下来。
　　林深似乎晕倒了，江自流感觉到自己肩膀上多了一份重量。他抱住林深，用另一只手去查看他的伤势，发现伤口出血量逐渐变少，看来这个止血布还是管用的。说起来，这件衣服还是当时修炼血祭之术时为了止血特意买的，这么多年质量也没有变差。
　　江自流从柜子缝隙往外看，看到于忆还在房间里站着。
　　现在没有风浪了，他也不敢随随便便说话，本来想问问林深感觉如何的话也只能憋回去。
　　忽然，林深一阵咳嗽，江自流本打算捂住他的嘴，却发现已经晚了。
　　于忆正朝着柜子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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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风雨遇神庙
　　于忆走到柜子前，伸手打开柜门，却不见一人。他施法一振，却感到了一股反作用力。
　　不见一人，但必定有人，莫非是隐身术？
　　他施了个现身决，此法只对苍云门弟子的隐身术管用。
　　就在他转头之时，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在门口一掠而过。那个姿势，不像是自己在跑，倒像是被人背着，所以，他有同伙。
　　于忆瞬移到窗口处，对着夜色发出一阵辽旷空幽的叫声。
　　他微微一笑，走到柜子那里继续探查，发现了几处血迹。刚刚受伤的那个人，应该是苍云门弟子，那么会是林深吗？如果那个人是林深，那那个背走他的人难道是江凤，又或者，是秦默？
　　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师门去看一看。
　　.
　　夜里，无数条船都沸腾了。
　　不知是收到了什么指令，船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四处搜查那两个外来之人，水下也同样是黑压压一片，这些人每一个都像是深海里的鱼一样，他们熟悉海底如同一般人熟悉地面。
　　江自流背着林深躲在船上的一间杂货间里，这里看起来像是整艘船上的废弃物堆放地。空间很小，里面的东西乱且杂，墙壁上有一处裂缝，江自流从那里能听到水面下的无数双眼睛，那些人可以隐藏行踪，却掩盖不了呼吸。
　　现在的他们，下水是死，出去更是死，继续留在这里估计也会在不久后被发现。
　　据观察，船上的其他人应该都是普通人，并没有修为，就算被发现，江自流也并不是没有胜算，只是他疑惑的是于忆居然并没有追来。
　　如果于忆推断出了林深的身份，那么就一定会怀疑到自己。或许，他是回苍云门去找“白落青”对质，又或许，他其实并不是想对自己和林深赶尽杀绝。毕竟，现在是在他的地盘，林深又受了伤，如果想杀人灭口，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和于忆曾经是同门，一起修行了数年，对彼此的了解都更加深刻。虽然他一直对于忆有过怀疑，但却并不愿相信他就是那个当年陷害自己的人。
　　江自流听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有办法跑。”林深忽然醒过来，说道。只是他的声音却如同破了的水缸一样沙石相磨。
　　“怎么跑？”
　　“我有飞饼。”林深说着，便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块饼，把它投掷到了天上。
　　江自流扶着林深跃到了飞饼上面，站稳后，林深便念了句咒语加了速。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飞走了。
　　“这个是我师父发明的，厉害吧。”林深笑着问道。
　　“厉害。”江自流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你知道吗，我在苍云门遇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人，如果不是我在这里碰到了你，我都要以为他就是你了。”林深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苍云门的那个，和现在你看到的我，是同一个人？”江自流笑问。
　　“不可能。”林深斩钉截铁道，“我亲眼看见他被风执长老叫去了，怎么可能跑到这里，而且那条通道极其狭窄，只有一个方向，从你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
　　“你是怎么受伤的？”江自流岔开话题。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晚上看见于忆在偷看白落青舞剑，估计他也是把那人当做你了，然后白落青被长老叫走，我就继续跟着于忆，后来看见他从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那里走下去了，然后我就也跟着下去。说起来，那个台阶真陡啊，走下去跟直接摔下去也没什么两样，还贼滑，我差点一脚踩空，一命呜呼。”
　　“所以，你是怎么受伤的？”
　　“你别急嘛。后来我就跟着于忆走进了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那通道真湿啊，地上都是稀泥。我就在通道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然后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意，转过身的时候眼前一道亮光，之后就重新变成一团黑，什么也没有看见。当时我也没感觉到什么，结果等我藏到柜子里之后脖子上就慢慢开始往出渗血，然后就是你知道的那样。”
　　“我刚刚看过你的伤痕了，很小，很细，必定是极薄的利器，你说转身时发出一阵光，也可能是某种法诀。你的伤不致命，但如果不及时医治的话会从此不能说话，你难道没有感觉说话越来越难受了吗？”
　　“还好啊。”林深嬉皮笑脸地扯着破锣嗓子说道。
　　“是说你乐观呢，还是没心没肺啊。”江自流叹道。
　　其实他的心里还有一个疑惑，那就是我总感觉这种情况似曾相识，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过一样。他好像也曾经就跟现在的林深一样扯着破锣嗓子说过什么，他忘记了，却又记得自己忘记了。
　　很多记忆，他循着时间去找，能够察觉到这一阶段的记忆是缺失的，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缺失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你是怎么隐身的啊？你把法术撤了吧，现在就咱俩，我都看不见你。”林深道。
　　“好。”江自流一边说着话，一边脱下了自己的隐身衣。
　　“你还是打算继续查当年的事情吗？那时候我问你，你一直在逃避，后来门派催得紧，我只能回去。你是跟着鬼面青衣来的是吗，你跑去了芩州？”
　　“嗯。”
　　“可你现在已经没有了修为，血祭之术也不能再修炼了，万一有什么事，你要如何自保？”
　　江自流一笑，道：“我还有武功，还有脑子，还有一手以假乱真的易容术，还有整个鹤门的人，你放心。”
　　林深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放心。那你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说来话长，我看这天气像是快下雨了，前面有一座庙，咱们进去再说。”
　　“好。”林深念了句口诀，驾驭着飞饼落在了庙外。
　　那是一座极小的庙，庙身高出地面三四米，需上一段台阶。其实他们本可以直接落在庙门前，但因为害怕吓坏庙里的人，就在远处落下了。
　　台阶陡且滑，二人抬阶而上，忽逢大雨至，庙中众人热情相邀，一大爷冒着雨冲出庙门帮着江自流把林深扶了进来。
　　大爷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手，又看了看林深干净的衣着，朗声大笑道：“老朽一时心急，脏了公子的衣服，莫怪莫怪。”
　　江自流扶着林深把他放在了地上，对着大爷笑道：“老人家古道热肠，我二人感激都来不及呢。”
　　“这位公子可是受了伤？”
　　“无妨，我已为他医治过了。”
　　“那就好，那我就继续去忙了，你们先在这坐着，地上有水壶，你们要是渴了就喝，不用见外。”
　　“好，多谢。”
　　江自流脱下自己的衣服披在林深身上，道：“你少说点话，如果我医术不精，你明天可能就成哑巴了。”
　　“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也有过这个经历？”
　　“好像是。有一些记忆被我遗忘了。”
　　看见江自流似乎陷入了思考，林深又道：“你说得不对，如果明天就哑了，今天更要说了，不是吗？”
　　“万一本来不会哑，被你今天说哑了呢？”江自流问道。
　　“那就，自认倒霉呗。”
　　“算了，反正你也不听我管，随你。”
　　江自流站了起来，看着庙里忙碌的众人。
　　这是一座小庙，也是一座古庙，还是一座正在修缮的庙。煤油灯在夜里忽明忽暗，几次差点被风雨打灭，勉强为忙碌的三人照亮着一角一落。
　　庙里除了江自流和林深，还有三个人，一个老师傅，两个徒弟。
　　刚刚那位热心的老大爷就是塑神像的大师傅，旁边一个徒弟正忙着和泥，另一个则蹲在神像后面用手把多出来的泥刮下来，又把缺了的土补上去。
　　大爷手里端着一捧泥，走到一座神像面前，“啪”地一声把泥甩上去，就成了神仙的衣袖下摆。
　　正中的神像已经几乎塑造完成，低眉悯世，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甚是眼熟。
　　“老人家，请问这位神官是？”江自流问。
　　“好像是叫杏寂神君，我也不太清楚，这几个字，我写给你看。”大爷来到和泥的小徒弟身边，用手指在泥上写下了“杳寂”二字。
　　江自流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那这座庙原本供奉的也是这位神君吗？”
　　“不是，原来是座娘娘庙。”
　　“那为什么不继续修娘娘庙呢？”
　　“一来是另一座山上重新修了一座娘娘庙，二来是因为修这座庙的时候有一个捐钱最多的富商提出要为这位神官修庙，咱们也不好推脱，毕竟人家花钱最多不是？”
　　“原来如此。”
　　“今晚这么大的雨，我看着灯也不亮，你们要不休息会儿，明天再修？”江自流问道。
　　“公子您说得轻巧，我们得赶时间呐。那位老爷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只剩下十几天了。要不是人家催得紧，我们也不想大晚上地还在这捣鼓这些泥，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多舒服，您说是不是？”大爷说着话，手里的活丝毫不停。
　　“是是。”江自流连连应和。
　　老师傅拿着小铲子在神像上轻轻挂下一层泥，用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多余的泥土，看着完工的神像端详良久，赞叹不已。
　　江自流抬眼，却见神像似高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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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时间的囚徒
　　秋雨，晚夜，风悔峰上。
　　雨声点点滴滴，舒缓地敲打着叶子，然后把树叶压弯，自己却溜走了，只留下一缕水痕。
　　它从数百丈的天空跳下，在那片翠绿不在的残叶上转了一圈，便再次将自己投身空中，秋风紧，卷起它便扑到了一件青色的衣袍上。
　　衣袍上已经沾了些水，行人的步伐却丝毫不见放缓，他没有撑伞，匆忙地行走在一条小道上。
　　这条路，他曾走过多次，却也有多年未见。
　　这是一条少有人知道的小路，平时估计也没有人走，在石头的缝隙处，很多杂草冒了头。
　　路的尽头是风悔峰首座玄业真人风执的洞府，也是江凤曾经的修行之地。
　　他低着头，直到无路可走。
　　洞门关着，那一道石墙将他拒之门外。
　　雁归洞。
　　他看着头顶的字，想起了师父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大雁为了生存而迁徙，人也为了一些事四处奔走，待到春日暖，雁会归来，可人却不同，因为人要的东西更多，温暖与食物满足不了他们。
　　师父在等的雁，回来了吗？或者，如果师父就是雁，他满足了吗？江自流想问一问风执，可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江自流站在雨中，把自己缩在石檐下，他不敢去敲门，更不敢高喊。他不知道该如何以罪徒的身份去面对曾经的恩师，也不知道该如何用弃徒的悲哀去质问自己的师父。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现在身上还披着一层名为白落青的伪装。
　　石墙被冷雨击打得寒了，隔着并不厚的衣袍，冷意钻入了他的毛孔。他打了一个喷嚏，忽觉背后石墙发出摇动，立马转过身，躬身行礼。
　　“医修白落青见过真人。”
　　风执一身素衣，缓步走来。他的眉眼处已经有了皱纹，鬓角也染了几分霜雪，但他的发梢却被风带着在空中飞扬，不服那缕白。
　　“不必多礼，外面雨大，快进来。”
　　江自流抬脚踏进洞府，背后石门轰然关闭，冷风刮过他后背的雨水，留下一层寒衫。
　　洞内很是清简，几乎没有什么装饰，除了墙上挂着的几幅字。
　　江自流只能把那称为字，因为那实在算不上书法。下笔之人力道虽劲，可那字却像是在黑夜里写就的一般，毫无章法可言。或许唯一可以夸赞的就是那笔锋的剑意，就那样不加修饰地喷薄而出。
　　他有一个猜测，于是他试着说了句：“原来真人竟是喜好文墨之人。”
　　“是我一个徒弟写的，本不该留在这里。”
　　风执只说了这么一句，江自流却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七年了，师父留着自己的字，于忆留着自己的剑，他不知道他们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是恨，是怨，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要查出当年的真相，却又害怕看到真相，他想明明白白地死去，却又害怕真相背后藏着他承担不住的事实。
　　“我听若谷说，你医术很好，但因为资质原因无法修习。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重塑根基。”风执道。
　　洞里虽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烛火照明，但此处正好处于两盏间隙，风执走在前面，说完这句话就停了下来，背对着江自流，低头微侧。
　　他看不清风执的眼神，微弱的火光下，对方的眉峰不再匿于发下。
　　“谢真人，只是弟子觉得，哪怕修为通天，仍抵不过生来病死，比起什么法术，岐黄之术才是真正能救人的仙术。”江自流答道。
　　“你倒是不同。”风执没有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仙者摒弃凡胎肉.体，没了这层皮囊的牵绊，自然也就没了生老病死，不必为饱食而奔走谋生，也不因疾病而失了生念，不用看着一副残体日渐萎缩，也不会数着余生看日落西山。没有了身|体，灵魂将获得无限的自由，从此万里不远，高山可越，这样的日子，你没有想过吗？”风执问。
　　“不敢想，也不想去想。真人说没有了身|体的牵绊，灵魂将获得无尽的自由，可那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有了衣食的需求，人才会尽力活着，努力活得更好一些，因为有生死，我们才会更加珍惜自己，珍惜身边的人，有江河丛山的阻挠，才有了相思，有了牵念。更何况，真人所说的仙人依旧被一样东西困着。”
　　“是什么？”风执问道。
　　“时间。哪怕外在的自己不会老去，可内心的苍老却无处可避。当你看过万里深海被填平，无数尸骸成尘沙，大火过后的丛林只剩下灰烬，朝代更迭间一条条人命变成史书上一个数字，你又怎么能自由？”
　　“是啊，这样的人，真像时间的囚徒。”风执叹息道，烛火照亮了他的眼角。
　　*
　　登云台中间低，四周高，所以每一次下雨都会积水，每一次都是要靠弟子们把水扫出去。
　　江自流拿着扫帚，在积水里打转。现在已经不下雨了，可空气依旧潮湿。
　　风执叫他去洞府并没有说什么，也只是让他看了点陈年旧伤，问了些话。江自流不知道师父是不是认出了他，他猜不到。
　　水溅到了一个人的裤腿上，江自流抬起头，看到了于忆。
　　“抱歉。”
　　“江师兄，去见过师父了？”
　　“嗯。还是不要叫我师兄了，这里不比你的山洞，让别的弟子听到，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雨夜没什么人，没事。”
　　“师父这些年一直还记着你。”
　　“嗯，我知道。”江自流继续低着头扫水。
　　于忆笑了笑，道：“林深受伤了。”
　　“严重吗？”江自流抬起头，问道。
　　“没有性命危险，已经被人救了。”
　　“那就好。”
　　“你不问问他为什么受伤的吗？”
　　“你伤的？”江自流问。
　　“你觉得呢？”
　　“如果是你，你就不会来找我了。你在找那个救走他的人？你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对吗？”
　　“真的不是你吗？”
　　“我刚从雁归洞出来。”江自流没有辩解，但这句话毫无疑问说明了他的不在场证据。
　　“师兄，我还有一句话想说。”于忆上前几步，挡在了江自流面前。
　　“当年的事情，不是我。” 说完于忆又笑了笑，道，“虽然你可能不信。”
　　“我做了很多错事，本来多一件倒也没什么，但我觉得不甘心，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不想背。”
　　“说起来还要多谢师兄没有向掌门告发我。”于忆又道。
　　“那是因为我没有证据，再说了，我一个逆徒的话又有多少可信，所以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江自流道，话里听不出任何语气，就好像没有悲喜，只是在陈述一件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于忆，这个曾经的师弟变了太多，他不知道自己能信多少，又了解多少。
　　于忆回避了对面投来的目光，转过身去，走向潮湿阴暗的秋夜深处。
　　几滴雨又一次落下，将地面上的水洼打碎，漾起一阵水纹，水纹向外扩散，遇到石头便再次回拢。
　　乘风而行，于忆来到了常青峰。
　　松树下，他直直地立着。松针沾了雨水，也沾了一丝血水。
　　于忆把手从松树上拿回，一晚上没有睡觉，指尖的痛可以让他暂时清醒。
　　夜晚的苍云门很静，也很寥落，于忆站在苍云门大殿前，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往事历历在目，但他很快就将亲手把他在苍云门的一切翻页。
　　这些年，他的确帮着季渊做了些事，若说背叛，他早就背叛了师门。但这一次，却是残害同门与师长的罪，这件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此刻很想把自己藏在水里。
　　*
　　庙内，林深已经睡了，其余的匠人们也都去见了周公，只有那位老师傅仍在仔细修改雕琢着那些神像。
　　“你要不先睡吧，我一个人也可以。”老师傅声音压得很低，对江自流道。
　　江自流同样低声道：“我也睡不着，正好帮您掌灯。”
　　“他们时间要求得太紧了，根本没办法仔仔细细地去做。可这从自己手里出来的东西，总是不想让它有什么被人家指点的地方，就只能自己多做点，少睡点了，只是我这把老身子骨有点吃不消啊。”
　　“您这是认真。”江自流道。
　　“年轻人，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您说。”
　　“我感觉你很熟悉，虽然看着面生，但你的言谈和举止都好像以前见过一样。”
　　“我忘记过一些事情，或许还换过长相。”
　　“你这话说得奇怪，自己的长相有没有变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罢了，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高兴，老朽谢公子好意，不过那个人现在可是贵人了，我这身份如何攀得上？说起来，她和我儿子长得倒是很像。他要是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望您节哀。”
　　“其实，他不是我的亲儿子，是我收养的。我以前是宫里的人，后来老了被送出宫，伺候了那些娘娘皇子们一辈子，一下子一个人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是老天睁眼让我遇到了高屏，可这老天爷睁眼了没一会儿他就累了，这眼皮就耷拉下来了。我儿的命也就葬送在了那场大火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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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辰鹰
　　夜雨滴落，老人仍在仔细雕琢着神像。
　　“这神像看起来倒像我那苦命的儿。”
　　江自流接着老人的话，问道：“这神像的样子是那位富商要求的吗？”
　　“是。”老人答道。
　　现在摆在江自流面前的有两个问题。
　　第一件是鬼面青衣、芩王妃的身份问题。当年在大火里死去的到底是谁，活下来的又是谁？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
　　第二件事则和自己息息相关。如果他的记忆没错，那么他自己就是那个和高屏面容相似的女子，那些事情是在自己梦里发生的，可高屏和面前这位老人都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些日子对于他只是梦，可对于这些人却是真实。他是真实的，梦里的人是真实的，那么梦里的自己是真实的吗？如果梦里的自己是真实的，那么现在的自己又是什么？
　　他的记忆很清楚地告诉他在戏班子里的那些事情都发生在了一个晚上，仅仅只有一个晚上。
　　如果，两个世界都是真实，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
　　时间不真实。
　　可又是如何做到让他的时间加速而让高屏他们的时间保持不变的呢？
　　会不会有一种能力，可以自由掌控时间，让它局部变化而不影响整体，这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法术，又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
　　江自流一时想不通，也只能作罢，雨落人间，点点滴滴，哄着旅人睡去。
　　*
　　清晨的阳光洒下，经过一夜雨水的浇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芳香。高木有鸟，鸣了声长笛，惊醒了远村人家鸡豚，也唤起了古庙疲倦诸人。
　　林深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发出声音，连忙摇晃睡在一边的江自流，对方醒来时看到他这幅着急的面孔，笑了。
　　“我昨夜已经为你点了穴，不必担心，过几日便好。”
　　说着，江自流站起来，伸出手把林深也从地上拉了起来，向庙里诸人道：“多谢昨夜收留之恩，今日别过，后会有期。”
　　林深嘴里支支吾吾了一段，掏出自己怀里的半块飞饼，递给那位老师傅，指了指自己的口，又指了指天。
　　“吃了就上天？”老师傅一脸不可置信地说出这句话。身后一匠人怒骂道：“不求你知恩图报，你也不能恩将仇报啊。”
　　林深想要开口解释却说不出话，一张脸憋得通红。江自流见状便把他拉到身后，解释道：“大家误会了，其实我们是修仙之人，而这位公子，更是来自大名鼎鼎的苍云门。”
　　众人虽不是求仙问道之人，但也听说过苍云门，看向林深的眼神便都多了几分仰慕。
　　“这饼不是一般的饼，它的确是能帮助你们上天，只不过是活着上天，不是你们理解的那个意思。”
　　江自流话音未落，老师傅便咬了一口，道：“也没飞起来啊。”
　　“这是要口诀的，林深，你写下来吧。”
　　林深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下口诀，众人一看，恍然大悟。
　　误会既解，江林二人便离开了此地。本来林深是应该回苍云门的，但是他伤还没有好，所以江自流就答应了他留下来的要求。
　　为了解除第一个疑问，二人决定拜访芩王府。
　　江自流把自己易容为一个瞎眼的算命老人，同时把林深易容成了一个乞丐，于是，这一“盲”一哑组合便自称是芩王妃的远房亲戚，敲响了王府大门。
　　芩王名声甚好，其王妃也是以温厚良善为人所知，开门的小丫鬟听说这二人是王妃的远亲，又看到两人的悲惨境遇，便面露不忍，将他二人引入府中。
　　两人在一处偏房内等了许久，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渐近，便知是王妃将至。
　　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王妃缓步走来。
　　待到王妃落座，其身旁一小丫头道：“你二人有何困难，皆可说来。”
　　“我们来也不求别的，这不是快入冬了吗，就希望王妃赏我们一些银子，好置办些过冬的物件。”江自流道。
　　“这好办，我这就吩咐下去。”
　　“多谢王妃。”江自流抬眼，正好对上了王妃的眼神。
　　那个眼神炙热而渴望，似乎想要穿透他的灵魂。
　　那是寻找的眼神。
　　她在寻找什么？自己身上又有着什么，江自流想到了自己那个关于梨园的“梦”。
　　王妃收回了眼神，既而眼里便覆了一层雾，那不是冰冷，是无情，无喜无悲，无怨无怒。
　　*
　　江自流道谢后，二人便去领钱，之后就离开了王府。
　　“我感觉王妃不是活人。”江自流道。
　　此刻，二人早已远离王府，故江自流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林深点头。
　　“她像是一个傀儡，而且整个王府似乎都知道她是个傀儡，芩王或许也知道他的王妃并非活人。原本我一直以为王妃和鬼面青衣是一个人，但现在看来，或许王妃只是鬼面青衣的一个棋子。”
　　“既然如今的王妃是假的，那么当年死在大火里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本来将要成为王妃的女子。高屏活了下来，一开始可能是高屏顶替了那名女子嫁入王府，后来事情败露，芩王虽然失去了王妃，但得到了高屏这个得力下属，所以也就没有治高屏的罪，同时准许他制作一个傀儡放在府中，以混淆视听。”
　　“只是，我在想一件事，高屏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我都听到了他和于忆的对话，他要秦师叔的性命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
　　林深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抓住了江自流，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空，然后模仿着秦默的样子在地上踱步，一边挑眉“问”江自流是否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自流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你是说，秦师叔是仙人下凡？”
　　林深连连点头。
　　“如此，那就说得通了。高屏给自己修了座神庙，神像的样子还要仿照自己的模样，或许他觉得自己就是杳寂神君，为了让自己归位，他需要一个仙灵，而正好秦默就是仙人下凡，于是便成了他的目标。”
　　“然而仙君下凡必有神器相护，他无法与之抗衡，而你则是秦师叔的徒弟，可以轻易近身。所以，他才需要联合于忆，利用你来达到这个目的。”
　　江自流心口忽然一紧，他想到了此刻还在苍云门的“白落青”。
　　*
　　“师兄，你躲不掉的。”于忆笑着捡起地上的剑，吹去灰尘，再次递给“白落青”，递给江自流。
　　“我早已在四周设置了结界，你出不去，旁人也进不来，我们在里面就算打得丢了性命，外面的人也不会看到的。”
　　“所以，全力应战吧，师兄。”于忆冷冷道，这一句，他等了七年，今天终于说出口了，却是在这样的场合。
　　“我已没有了修为。”江自流道。
　　“你我只用武功。”于忆道。
　　“好。”江自流应声，接过了剑。
　　这把辰鹰他已有七年未握，似乎有些重了，也或许是自己腕力不如之前了。
　　他拔剑起势，第一式，江涛静。
　　“师兄，你的江凤畔有六式，我的忆宁六剑也有六式，你说是不是很巧？”于忆问道。
　　江自流没有回答，一个斜刺直冲对方耳下脖颈之处。于忆动作迅疾，闪避了这第一击，反手一个横劈，江自流举剑格挡。双方僵持不下。
　　“你的第二式是不是叫，明月出？”于忆明知故问。
　　“你练得很好。”江自流道。
　　“多谢师兄夸赞。”
　　江自流毕竟多年没有练剑，而且修炼裂魂术极损身体，一个手腕不稳，便被于忆蓄力压了一截。
　　“我认输。”江自流收剑，卸力后退。
　　“师弟，你赢了。”他对着于忆淡淡说道。
　　于忆听着对方由衷的认输，却没有丝毫喜悦，他要的，不是这样的赢，他要赢的，不是面前这个人，而是那个已经回不来的江凤。
　　“你是不是恨我把你所创的剑术占为已有？”于忆问道。
　　“是。”江自流道。
　　于忆没有说话，把自己的剑重重插在了登云台的缝隙处，走向江自流，施法把对方定住。
　　“你知道我要利用你做什么吗？”于忆问。
　　“不知道。”
　　“我要用你来威胁林深，让他杀了秦默。”
　　“你不会如愿的，你只会逼死他。”
　　“那不一定。”
　　“我比你了解他，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我比他了解你，师兄，你这个人啊，总是容易低估自己在别人眼里的价值。”
　　于忆从江自流手里夺回辰鹰，拿出自己的手帕擦拭了剑尖的血，那是他自己脖子上的血。
　　他把辰鹰仔仔细细擦干净，收起来挂在腰间，才想起去收自己的剑。
　　就在他转身之时，一道冷意从他背后袭来。
　　“你很喜欢这把剑，是吗？”
　　江自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于忆低头看向自己腰间，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他自嘲似地笑了几声，道：“师兄，你的速度已经如此惊人。”
　　“不是依旧，而是更快。”
　　寒意已经围住了他的整个脖子，他低头看去，那剑的确是辰鹰，但又似乎不是他所了解的辰鹰。鹰乃猛禽，辰鹰剑不该如此之柔。
　　“你保存了我的剑七年，竟连半点都不了解它。”
　　“辰鹰还有一个名字。”
　　“叫暮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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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骗子（一）
　　“鹰蛇相杀，本是天敌。”
　　“但也可以共存，相互制衡。”
　　“师兄，你是如何破了我的点穴术？你不是修为尽散吗？”于忆问道。
　　“这个不能告诉你。”江自流笑道。
　　定身术只能作用于一个完整的人，可现在登云台上的只是一个分.身。
　　于忆感觉自己脖子上的冰凉逐渐散去，只听身后江自流道：“你跑吧。你我刚才的对话已经被我用听风笛录进去了，我明日便会把它交给掌门。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同门之谊。”
　　“你疯了！你把它交出去，你自己也会暴露。你费尽力气才用这个身份重新回到这里，你一定有一个目的。当年的事，你怀疑师父是不是？现在你在暗，他在明，可你若是暴露了自己，那将失去这个最大的优势。”
　　于忆尽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可他实在控制不住内心的慌张。
　　“你错了，我没有费尽力气。我如果想，可以很快用另一个身份回到这里，我会把听风笛交给秦师叔，请他帮忙转交给掌门，然后今晚就离开苍云门。于我而言，只是失去了一个用来伪装的假身份而已。”
　　“可我不想那样做，因为，我想回来了。”他站在登云台上，看着远处的云海，听着万里风声。
　　“以江凤的身份回来。”
　　只是，有些事怕是瞒不过林深了。江自流想。
　　*
　　林深拉住江自流，指指后面，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装出一副店小二跑堂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易容混进王府？”
　　林深点头。
　　“行不通的。我在王府蹲了快半个月，才第一次见到了鬼面青衣。至于王妃，则是一面都没见上。”
　　林深大惊，摆出一副端正娴静的模样在江自流身边走来走去，指指自己，又指指江自流。
　　“你是奇怪，为什么我没有见到王妃？”
　　江自流看了林深一眼，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对方的心思。
　　“因为王妃从不出门。王妃住处那里我曾经偷偷去过，那里被人施了避魂术，一般人一旦靠近就会触发机关，我不想打草惊蛇。”
　　林深听了江自流的解释，反而更疑惑了。他今日见到的王妃其实很容易看出端倪，既然平时王妃都几乎闭门不出，那么季渊又怎么会冒险让王妃出来见他们这两个陌生的“远房亲戚”？
　　他正想着该如何去向江自流“表演”出他的疑惑和想法，却听到江自流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江自流想到了芩王妃的那个眼神，那个寻找的眼神。
　　王妃的确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可她的身.体却是真实的，那个眼神是身体在寻找自己的灵魂，而她的灵魂，或许就是江自流自己。
　　“我觉得，有些事情，可能和我有关。林深，有一些事情你不知道，我随后慢慢告诉你，现在我们可能需要去一个地方。”
　　他想到了那个大火后的屋子，就是在那里，高屏死，鬼面青衣生。
　　江自流循着记忆回到曾经的戏班故地。
　　此刻，天已昏。
　　破旧的木屋虚掩着，一推便开。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一声“吱呀”显得格外不符。
　　江自流走入房间。屋子虽旧却不脏，虽破却不乱，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身戏服。
　　当他一步步走近，一眼一眼看清，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浮在眼前。
　　*
　　风吹青衣起，步如云中飘，鬼面獠牙惹人厌，百啭千声清人心。
　　高屏来了。
　　自从他成为芩王的下属之后，他本以为自己不会想要重回此地的，可是他却对一个人产生了愧疚与留恋。
　　那个人死在了这里。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唱戏，那个人是他在戏班子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她是个女孩，却学的是老生。
　　她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正因此，他才在那晚产生了那个想法。
　　水袖一击，木门开。
　　高屏走了进去，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人，仿佛让他回到了那个夜晚。
　　“你是？”他问道。
　　那人转身，对着他一笑。窗外一声闪电，照亮了对方的脸和眼睛，高屏一惊，倒退一步碰到了背后的桌子，桌子上的瓷碗被撞到地上，脆出了一阵清响。
　　“你还活着？”
　　“你不是还打算复活我吗？怎么，看到我不是应该高兴的吗？”江自流问道。
　　他是她，却也不是她。
　　他们的灵魂是一样的，可外壳却是不同的。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是屋子里着火了，我本来打算救你的，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高屏道。
　　“不，你知道，你是想取代我进入王府，你想要的，是权势，是名望，是地位。”
　　“不，不是这些，你不懂，你不懂！”他的喊叫与窗外的雷声一同响起，被雷声盖得几近无声。
　　沉默许久。
　　“你不懂。”高屏从一开始的声嘶力竭变得平静，他慢慢走到了江自流面前，看着他，道，“你骗我，你不是她。”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她，或许是，又或许不是。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成为了她，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她，那段记忆对于我只是一场梦，可它却是你的现实。”江自流缓缓道。
　　“那天晚上，是她进王府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是来和你告别的。可你杀了她，你想要取代她进入王府，可你，难道没有想过你能凭借这张一模一样的脸骗得了季渊一时，你能骗得了他一辈子吗？”
　　高屏道：“我没有骗他，我进入王府之后就对他说了实话，他说无所谓，他要的就是这张脸。后来，我就恳求他教我修炼，我白天是芩王妃，晚上是鬼面青衣。再后来，我的任务越来越多，我就做了个傀儡放在王府。本来，我越来越被殿下重视，这就是我一心想要的，可时间越久，我越发现我好像在怀念着一个人，那个被我亲手杀了的人。”
　　“你怀念的不是她，只是你心里的她，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你的愧疚和不安。”
　　“随你怎么说。阁下，你是谁，目的是什么，我懒得管，我只请你离开这里，给我留一个安静的地方。”高屏打开门，门外是瓢泼大雨。
　　“不太好吧，雨这么大。”江自流笑问。
　　“既然你不肯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高屏说着，便舞动水袖冲了上去。
　　江自流施展轻功向门口处移动，躲开了高屏的攻击，将他引到了斩月剑前。
　　求而不得！高屏认了出来，林深的剑尖直刺前方，那是太阴九悲中的第四式。
　　夜空中，闪电亮起，冷冽的剑光直刺向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你，为何可以习得太阴九悲？”
　　高屏不是第一次看到林深能够使用斩月，可太阴九悲乃是杳寂神君所创，本该属于他。
　　林深能使出太阴九悲，或许意味着他这些年的坚持和执念都是一场空。
　　一声炸响裂在半空，久久不肯落地。
　　“你是谁？”高屏看着黑夜里的那个人，他的胸口早已被剑刺穿，可他仍在向前走着。
　　他抬头看着林深，用手摩挲着剑上自己的血。
　　“你，不认得我吗？”
　　这句话不知是对面前的人，还是说给了那冰冷的剑。
　　那些记忆，都是假的吗？如果林深才是杳寂神君，那么我又是什么，我又该去哪？
　　暗夜里的雨夹杂着秋意的凉，从头顶一泻而下，模糊了视线。
　　小孩的哭声把他拉回了曾经。
　　“还说自己是天上的神仙，就你也能是神仙，那我还是玉皇大帝了。”
　　“整天也不好好练功，就寻思着什么，修仙，我看他就是脑子坏了。”
　　“唉！你别哭了，我信你。”一个声音出现在了前面。
　　小孩抬起头，看到一个和善的笑脸。对方也是和他差不多的年龄，正蹲在地上看着他。
　　“你信我？”他怯怯地问道。
　　“嗯。你想修仙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要不要听？”
　　他抹了一把眼泪，睁开眼睛。
　　“你跑到河边，跳下去。”
　　说完，对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居高临下道：“你不会不敢吧？”
　　“我看他就是不敢，娘娘腔，太监儿！”
　　“羞不羞啊，一天天的说自己是神仙转世，连跳个河都不敢。”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盖在他身上，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知道那是挑衅，也是羞辱，他不会逞英雄去跳河，他要活着成为神仙，让所以人都收回那些话。
　　他的记忆不会骗他的。他闭上双眼，就能看到远山群海，就可以乘风直上，那个触不可及的仙人是他的曾经，他要让自己回到九天之上。
　　黑暗里，似乎所有的谩骂都逐渐远去，所有的嘲笑都不复存在，他活在自己的记忆里，活在那个神仙的世界里。
　　杳寂神君。当他他第一次从记忆里旁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并不懂这个含义，现在他似乎懂了，是不是因为遥远所以寂寞，因为不可及所以不被理解。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而来，穿过他的发隙，注入耳内。
　　“另一个世界。”他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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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骗子（二）
　　“那是什么样子的啊？”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高屏抬起头，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高屏从对方穿的衣服推断出来人是个女孩。
　　她此刻正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自己。
　　“你怎么和我这么像？”对方比他更早发出疑问。
　　“我还想问你呢。”
　　“可能是缘分吧，不说这个了。”女孩把飘在眼睛旁边的头发一拨，露出一对清明透亮的眸子，笑道，“我刚来戏班子，没有名字，你随便叫好了，你叫啥啊？”
　　“高屏。屏风的屏。”
　　“你这名字挺秀气啊，长得也这么秀气，我猜你唱旦角的吧？”
　　“嗯。”高屏点头。
　　“那个，你爹娘呢？”女孩问道，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从小就是孤儿，是被我干爹养大的。”
　　“我也差不多，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小时候的事情我什么也记不起来，或者，我可能就是孙悟空吧，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女孩道。
　　“那你会七十二变吗？”高屏笑问。
　　女孩眨了一下眼睛，转身就跑，留下一个遥远的背影和一串跳动的字符：我会把我变走！
　　那个背影他再也追不回来了。
　　她被他的一己私欲烧死在了那个晚上的破旧木屋里面，用了他的名字，带走了他的身份和曾经。
　　他从记事起，脑子里就有着一个清晰而遥远的身影，他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那个轻衣缓带的仙人乘风御浪，他便跟着也历了一场八荒乱，平了几番四海荡，听过了昆山凤凰叫，见过了沧海彩云升。若没有这些记忆，他也就不会有哪些妄想，若那些记忆只是梦，他也就不会当真。
　　可他当真了，不但当了真，还堵上了太多，他回不了头了。
　　冷雨滴落到剑上，溅起了一点凉血。又一阵撼天雷惊起，不远处，一座古庙轰然倒塌。
　　雨夜里，高屏的眼神瞬间变了，他蓄力打了林深一掌，自己借力向后退去，他不顾胸口鲜血直涌，向着远方跑去。
　　江自流看着雨里跌跌撞撞跑走的高屏，拦住了想要追上去的林深，他看着对方，摇头道：“放他去吧。”
　　林深虽不明原因，但他愿意相信江自流。
　　他收回斩月，看着剑上的血慢慢凝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血球，最终，血球破裂，在雨幕里编织了一层血景：
　　荒无人烟的山上几颗树孤单地立着，秋风劲，吹着树叶哗啦啦地响，在圆月下，向地面投下几片碎影。不一会儿，风停了，寂静的山里便再没有了声音，偶尔几声高猿长啸，属引凄异。
　　一个道士匆匆而行，腋下夹着一个昏迷的小孩。哪怕看得再不真切，林深也认得出来那个小孩是谁。
　　河水湍急，小孩被抓着脚倒吊起来，这时，他才终于醒了。
　　“救命！”一声大喊划破山林里的寂静，却只有几只野鸡跟着叫了几声，之后便再无回应。
　　只怪这山太荒，过路无人。
　　“你要淹死我吗？”小孩哭着问。
　　道士没有回答，瞪了那小孩一眼，之后便抓着小孩的脚把他往河里放。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起，把那作恶的胆给刮得破了洞，道士看向四周，只听得一个小孩的哭声凄厉悲怆，从背后传来。
　　他转身向后，抬头一看，却发现一个小孩不知何时被人放在了树上，许是刚刚被林深的哭声惊醒了，这时也便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风又大了些，灌进了道士的裤腿，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腿在抖，他只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道袍在夜里疯狂摆动。树上的叶子也落了不少，一片一片掉在他头上、眼前、胳膊上，被秋风杀过的枯叶更脆，也更锋利，像一把易碎的刀。
　　“哇！”树上的小孩又一阵大哭，猛地掉了下来，道士接住了他，自己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另一只手还抓着林深，这时也已经松了，他顾不得什么别的了，用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立马跑了。
　　林深被那道士一阵甩来甩去后也晕了过去，而那小孩还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他们并不知道这一个晚上他们遇到了什么，更不会知道他们将经历什么。
　　刚刚那阵风之所以能够把那个道士吓跑并非是因为那人胆子小或者是以为自己遇见了鬼，而是因为那是神灵气游，若那道士只是一个普通人，反倒不至于被吓成那样，正是因为他识得那是何物，这才害怕至极。
　　神灵气游说白了就是已经陨身的神仙留下来的几缕神识的游走，传闻仙人好生，虽身死仍不忘庇护世人，神灵若遇杀人之恶徒必定将其带往无边烈狱，受万年焰火灼烧之痛。
　　“谢仙人网开一面！”道士跪地长拜。
　　这时，画面再次回到了刚刚那两个小孩那里。空中一缕微光闪过，两段神识各自注入了两个小孩脑海里。之后天亮了，从荒山深处走来了一个老人，那人路过时看了看，抱走了其中更小的小孩。
　　血幕戛然而止，血水落下，跟着雨水一起流向了低处。
　　他被注入了神君的记忆，而我，则是被注入了神灵。其实，我们都不是仙人下凡。他只是因为那些记忆太过真实而生了执念。或许我该庆幸我没有那些记忆，否则我可能也要妄想着一步登天了。林深想。
　　他此刻还想到了那古庙里的老大爷，当年，如果他抱走了自己，那些没有遇到江凤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可，如果真的被他收养了，或许他就遇不到江凤了。
　　他不怪那晚匆匆赶路的老人没有带走他，他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口粮的道理，也知道更小的孩子没有记忆更容易养熟。
　　*
　　大雨瓢泼，冲刷着泥土，那座古庙已经成了一堆废土，那里面还没有被塑好的神像，也已被压塌。什么神灵仙君，都是泥塑的，连一场雨都能把他们冲散。
　　高屏一步一步走到了庙前，他用手把塌下来的砖块搬走，他听到了，那底下有人在呼救。他已经放弃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现在他只想留住一个人。
　　当血把他的手染红，雨水又把血洗净，指甲缝被泥填满，双手流的不再是胸口的血，他终于挖出了那个人。
　　“干爹。”
　　眼泪流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你还活着？”那微弱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活着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你为什么不回来？”
　　老人的质问没有得到回答，可他却知道了回答。
　　“我知道，你不想认我了，我不问了。”一声叹息长长地从那干涸的嘴里飘出，敲响了高屏心里的愧。
　　“我错了，我错了，我以为，我曾经以为我不是凡人，我看不起自己，我想进入芩王府，我想让他教我法术，我要成为那个梦里的神仙，可我却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抛弃了真实的人。”
　　泪和雨一起从他脸上掉下。
　　“过来。”
　　高屏闻言低头凑了过去。
　　“你还没有娶妻吧，我又收养了个小孙子，以后，他就是你儿子，你从这里往南一直走，要是看到一个坐在门口等人的小孩，就和他回家，你替我，把他养大。”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他再也感觉不到气息。
　　高屏含着泪点头，他知道那是嘱托，更是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念头。
　　他站了起来，把老人背着往南走去，走不动了，就跪着走，直到看到了一户人家，一个在门口等人的小孩。现在的他就像一个乞丐，他跪到小孩面前，问他，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小孩被吓得跑回了家。从门里出来一个大人，把高屏拖回房间。
　　他看着房间里的药材，知道了一切。
　　“骗子。”
　　他轻轻骂了一句，然后就依着大夫的话治伤，等自己稍微好了点就把干爹埋了。休养了数月后，他走了，留下了自己一生的积蓄。
　　往南一路走着，他也唱了一路，他不要钱，免费给路过的村子唱戏，只要管饭就行。一身青衣走破了，衣角翻起了边，他变得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嗓子也不再清亮，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口痰。他逐渐被人们一次一次赶下了戏台。
　　当台下的声音变大时，他知道自己又快要被赶下去了。水袖翻飞，他在喝完那碗戏里的“毒酒”之后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在他意识的最后一瞬，他施法震断了自己的水袖，青色的碎片在空中像落叶一般坠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是他一辈子赖以生存的东西，也是他曾经想要抛弃的东西。
　　“都是骗子，我也是。”
　　这是他最后的话。
　　台下众人还以为他仍然在戏里，当帷幕落下后，观众散去，留下一串骂声。雪地里众人的脚步踩下了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坑。
　　一上了年纪的女子离开戏台之后，便往南走去，她最终走到了一个地方，门口一个小孩痴痴地望，她知道那不是在等她。那天雨那么大，这小孩就那么站着等，她知道古庙塌了，就把小孩带回了家。
　　“回吧。”她走到小孩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可我爷爷还没有回来，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就算他回不来，我爹也会回来的。”
　　“你见过你爹吗？”
　　“没有，爷爷说他长得可好看了，还有一副好嗓子。”
　　女子想到了刚刚戏台上的那个人，她听说那个人也在找人，便把小孩抱回了家，关了门，看着窗外的大雪，对小孩道：“我明天带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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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五卷 退潮 


第29章 海妖重现
　　屋外，雨下了一夜，屋内，二人沉默了一夜。
　　林深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因为喉咙受损的缘故说不出来。江自流也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知道了苍云门内发生的事。他在想两个人，一个是于忆，一个是林深。
　　于忆跑了，带着叛徒的骂名离开了师门。江自流记得当年第一次见他的样子：小小的个子，背着一个大背包，用坚定而骄傲的眼神谢绝了他的帮助，一个人扛着沉重的包裹上了山。于忆是那一届弟子中年纪最小的，有时候学习修炼跟不上大家的时候就会跑来问他，一开始，他会拍着对方小小的脑袋说：你年纪还小，不着急。可于忆却对他说：我只有十年的时间。他记住了这个小师弟的努力和坚定，也疑惑着他的背负和期限。
　　林深睡了，借着窗外微微月光，他看清了对方的眉眼，也看到对方系在腰间的通灵镜在不断闪烁。明日，林深醒来就会知道苍云门发生的事。他会知道于忆成了叛徒，也会知道江凤回来了，更会知道曾修炼过血祭之术的江自流转头又去修炼了裂魂之术。他怕他的质疑，也怕他的担心。他不怕在苍云门上面对众人，却偏偏害怕在此一隅面对林深。他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弯下腰给通灵镜施了个“禁言术”，之后便离开了，他的脚步很轻，逐渐被屋外雨声淹没。
　　第二天，林深被屋外的雨滴声敲醒，一睁开眼，就看到通灵镜“跳”到他面前，镜子里面凌东正在对着他“无声”地咆哮。
　　他看着沉默而躁动的凌东，默默解开了禁言术。他猜到了是江自流，只是想不到对方这么做的原因。
　　“师兄，江凤回来了。师父叫你立刻赶回师门。”镜子里的凌东说道。
　　“我知道。”林深应道，他发觉自己已经能够说话了。
　　答完话后，林深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从这里到苍云门就算御剑也要一天一夜，江自流不可能这么快赶回去。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那个白落青。”凌东又道。
　　林深大惊，他看向了昨夜江自流睡过的那个地方。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又或者都是真？若都是真，就只有一种解释。
　　裂魂术。
　　一般的分|身，只有主体是具有独立的思想意识的，分|身只能执行简单的行动或者短时间内混淆视听。只有裂魂术可以把一个人的灵魂生生撕裂成两半，放入两个不同的躯壳，使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人死后，先是神息断灭，然后若要再死得彻底一点，就是被挫骨扬灰，再进一步，便是斩魂断魄。这裂魂术，便是在一个人生前，自己把自己杀了个彻头彻尾。
　　林深知道裂魂术的反噬，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江自流身上的反噬又何止这一个，他只是知道对方不会说，他也便没有问。那个人决定的事，没有人能劝得住。那个人要走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不会退。
　　“他回来了，所以呢？掌门决定如何处置他？再上一次登云台吗？”林深问凌东道。
　　“师兄你放心，这次不会的，他这次立功了，后天会在大殿之上公开审问他。你快点回来还来得及。”
　　林深召出斩月，踏剑入云端。
　　*
　　殿内，众首座皆在，苍云门掌门宋莫语居于正中央。
　　江自流一人站在下面，目视前方。
　　秦默看着下面的弟子，不禁怅然。仅仅七年，当年的江凤已在这个人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踪迹。
　　下面这个人，白发红衣，气质深幽，与当年那个青衣缓带的不凡少年相去甚远，他虽不是江凤的师父，却也教过他一些功课，看到如今的江自流这般模样尚且为其悲叹。他看向了风执，那个向来飘逸出尘的人脸上依旧是不带一点风浪，若是旁人必定觉得风执作为师父太过绝情，但秦默见过风执亲手撕碎了于忆递到手上的《江风畔》。那晚的风很大，碎片在空中久久不落，秦默看到了风执背过身的抬头，也听到了他侧过头的叹息。
　　风执这个人，越是生气，越是反常，就越是在乎，越是放不下。
　　江风和于忆，是风执最为优秀的两个弟子，也是整个苍云门最为优秀的两个弟子。如今，一个成了叛徒，变得不人不鬼，一个也成了叛徒，不知所踪。
　　在刚刚的时间里，江自流已将那晚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包括自己放走了于忆这件事，他只说是因为同门之情。
　　“你对一个叛徒念及同门之情，当年你背叛苍云门的时候怎么不念及同门之情，那么多弟子因你而死，你可曾有愧？”掌门斥道。
　　“当年不是我。”
　　“荒唐!当年是你自己亲口承认，如今却要反悔不成？”
　　“我的确后悔了，我后悔当初承认了那件事。当年的事，是我记错了。”江自流淡淡道。他的语气淡然而平静，似乎就像是说自己中午忘了吃饭，出门忘了带伞一样，好像他只是记错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差点杀死他。
　　满座哗然，众弟子议论纷纷。秦默怒斥了一声“放肆”，殿内才重新恢复平静。没有人想到江自流会用一句“记错了”来作为为自己辩驳的证据，毕竟这听起来似乎太过荒唐，也太过轻率。
　　“你到底要做什么？”宋莫语问道。他也曾欣赏过江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接受如今的江自流。
　　“我只是想回来了。”江自流看了一眼风执，又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地方，第一次看见你们。”
　　“回来？你自己数数你犯了几条门规？”宋莫语问道。
　　“数不清了。”江自流苦笑了一声，接着继续说道，“但是我记得苍云门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凡真心悔过之人，若立大功，可对其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就在这时，一弟子入殿传话，掌门听后脸色微变，随后看向了江自流，道：“你不是要立功吗？那我给你一个机会，静海海妖重现人间，你去处理吧。正好，要是遇到于忆，把他给我带回来。你这次要是再念同门之情，就不要再想踏进苍云门一步。”
　　“是。”
　　“掌门，我和他一起去。”林深走了进来。
　　“去吧。”宋莫语挥袖道。
　　他看了一眼跟在江自流身后走出大殿的林深，不禁感慨。当年江凤死而林深生，如今倒是形影不离。
　　——
　　静海不静。
　　林深和江自流刚刚到，就听到了一阵哭声，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二人走到少女面前，询问她哭泣的原因。
　　原来是因为女孩的贪吃，爷爷早起去打渔，结果一去不返。女孩的愧疚和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她看着海上的浪，仿佛看着爷爷驾船出海。女孩擦了把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们是来抓海妖的修仙者吧，我带你们去找族长。”
　　女孩名叫清清，从小生活在静海旁，与爷爷相依为命。在和女孩的交谈中，两人也了解了一些静海海妖案的情况：大约是在十几年前，静海一带忽然出现了吃人的海妖，没有人见过海妖的样貌，有人说海妖全身都是水，席卷而来的时候就像不断上涨的浪潮。六年前曾有一名叫于忆的修仙者来降服过海妖，自那以后，海妖便再无踪迹。
　　然而近几天，海妖重现。
　　族长是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人，姓荆名流，一百一十四岁高龄，耳清目明。
　　“这小渔村名叫澜水村，世代捕鱼为生，之前的岁月都很太平，就是十几年前忽然出现了个海妖，这才弄得人心惶惶。海妖在这一带放肆了多年，害了不少百姓。所幸有修仙少侠路过，这才平了这祸端。”
　　说起那修仙少年，老人便多了几句话。
　　“那小公子一听这一带有海妖，想都没想就御剑入了海，回来之后红着眼哭成了泪人，族人问他为何而哭，他说他在海里看到了尸骨。”
　　说到这里，老人不禁垂泪。
　　“他一个人在海边坐了一天，我怕他出事，就去拉他，谁知他直接施法把我们隔绝了。然后，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后来呢？他应该回来了吧？”林深问。
　　“是回来了，他也成功降服了海妖。那天傍晚他在海边吹了一首曲子，那声音我从没听过。后来每到傍晚，那首曲子就会响起。”
　　“现在还会吗？”
　　老人摇头，道：“没了，自从海妖出现后就没了。”
　　“或许那首曲子就是震慑海妖的封印。”林深对江自流道。
　　“我感觉不一定是震慑，老人家，您能想起来那首曲子的曲调吗？”江自流问道。
　　老人哼了一小段，虽然断断续续，但大致能听得出来曲子的基调。那是一种悲伤的抚慰，是一种真挚的承诺。
　　似乎在说，等等我。
　　“于忆和海妖一定认识。”江自流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不是一个容易为别人的悲伤而落泪的人，他看到的尸骨，可能是海妖的，他是在为海妖悲伤，也是在向海妖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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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献目（一）
　　江自流转头看向老人，问道：“于忆在出海回来后消失过一段时间，对吗？”
　　“是。”
　　“你觉得他去了哪里？”江自流问林深。
　　“莫非是，永麟兵器库？”
　　江自流点头，道：“很有可能。”
　　于是林深召出斩月，载着江自流向芩州方向而去。
　　二人路经一地，林深擅自降落，等收了剑，才说道：“正好路过，回来看看。”
　　村口熟悉而荒凉，江自流认出了这里，其实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之前他不是没有回来过，只是每一次都是避开林深罢了。
　　野草丛生，人烟稀少。这里是他们的故乡。
　　“你之前回来过吗？”林深问。
　　“嗯。”江自流不打算撒谎。
　　“那还真是不巧，我一年大概来十几次，来了七年，一次都没遇见你。”
　　江自流知道林深是在怪自己过去躲着他，便没有说什么。
　　“进去吃个饭怎么样？也不急这一会儿。”林深道。
　　“好。”
　　二人正要走，江自流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林深，你可以帮我染下头发吗？”
　　“怎么记起来这个？”林深问。
　　“怕爹娘看见担心。”江自流苦笑道。
　　“好。”
　　二人染完头发，便进了村子，一路上只遇见了一位刚从地里回来的大爷，大爷瞅了江自流好几眼才认出来他是谁，接着用颤颤巍巍的手拍着林深的肩膀，问：“你把他找回来啦？”
　　“是。”林深回道。
　　“哦，好！丰收啊，你好好的就好，你现在能看见了？”
　　“嗯。”江自流道。
　　“好啊，这叫因祸得福啊，那不说了，我孙子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大爷说完就扛着锄头走了，只留下一串泥脚印。
　　“你躲了我七年，躲了他们七年，现在怎么不躲了？”林深笑着问。语气随意。
　　“躲不掉了，也不想躲了。”江自流道。
　　说着，二人便上了山。前几天下了场雨，回家的路就比较泥泞。林深不知为何忽然闭上了眼睛，把手搭在了江自流肩膀上，道：“我想试试这样能不能走，你帮我看路吧。”
　　江自流无奈地摇头，想着林深果然还是孩子心性。
　　二人走了几步，林深不是左脚猜到了江自流右脚上，就是右脚陷进泥坑里出不来。
　　“你要不还是睁开眼吧。”江自流说。
　　“唉，不简单啊。”林深睁开眼，叹了口气。
　　“怎么记起来装瞎了？”江自流问。
　　“无聊。”林深道。
　　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江自流也没有多想。
　　“你是从小就看不见吗？”这是林深第一次问江自流这个问题。林深小时候虽然顽皮，但是毕竟自小看人脸色讨吃食，那些敏感细微的小心思都被他藏在了吊儿郎当的外表下。那时候，林深还小，他很害怕江凤不要他，于是虽然有些时候会和他开玩笑，但他一直不敢问他这个问题，他怕江凤难过，更怕自己惹得江凤难过。
　　“是，从出生就是。”
　　“那你说如果你现在又看不见了，你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回到了过去罢了。”江自流笑道。过了一会，他又道：“好像也回不去了。”
　　二人聊着天，走到了江家门口。院子里一棵桃树已经不知被谁砍去当柴火烧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子。丛生的野草被秋风杀掉了肆意的触角，等待着一场雪来让它们睡去。
　　林深搬开门槛前挡水的石头，把破旧的木门被推开，屋子满是长期不住人的阴冷。
　　一盘土炕，一个灶台，两个木头做的小凳子，还有一个褪了色的柜子。
　　“这屋子，你回来过吗？”林深问。
　　“没有。”江自流道。
　　“都回村了，为什么不回家看看？”
　　林深搬起一个凳子坐到了灶台那里，开始生火。
　　“看了难过，也怕被你发现。”江自流说着，走到他旁边把火柴递给他。
　　“你就那么怕我知道你还活着？”林深笑道。
　　“怕。”
　　“怎么现在不怕了？当时其实是你故意让我找到的吧？”林深问。
　　江自流没有回答。
　　林深看着燃起的花苗，拉了一把风箱，呼啦啦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难不成，是想见我最后一面？”林深依旧是笑着，嘴角上扬，而眼睛却在悲伤。
　　屋子里依旧只有呼啦啦的声音。
　　“不对，应该是你想让我见一面。毕竟你能偷偷了解我的情况，可我却不知道你是生是死。”
　　听不到回答，于是他把风箱拉的更响了。就像之前每一次回来，他都把风箱拉得呼啦啦响，就像还有个人在和他说话。
　　“林深，这些年谢谢你，帮我看着这里。”
　　江自流终于说了话。
　　“谢个啥，我也算半个你家的人，应该的，更何况，我也没有别的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其实林深本来想说除了苍云门的，想了下还是没说。
　　“不，你算一个，不是半个。”江自流道。
　　“行，那就一个。”林深笑道。
　　“我去找些土豆。”江自流道。
　　“嗯。”
　　林深看着江自流切菜，问道：“你以前是怎么能保证自己不切到手的？”
　　“凭感觉吧。”
　　“那你啥时候教教我呗。”
　　“你学这个干嘛？”江自流问。
　　“闲着无聊，说不定哪天就瞎了呢。”林深嬉笑着说道，他哼哧哼哧又拉了一会儿，看着火烧旺了，就站起来坐在炕上看江自流切菜。
　　“你不会是怕自己哪天死了也没个收尸的人才回来找我的吧？”林深忽然问。
　　“我怕你没人收尸。”江自流噎了他一句。
　　看着林深这副样子，江自流哭笑不得。他知道林深在气他，也在担心他，也知道林深这个人嘴上越是轻描淡写，其实心里就越是在乎。
　　“吃饭了。”江自流喊林深。
　　“我不饿。”林深跳下炕，走出屋子。
　　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阴森森的，野鸡在扑闪着翅膀乱窜，林深蹲在门前，想看看天上的星星。
　　其实今天乌云密布，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就是偏偏想要老天顺他的意，把星星放出来，于是越想越觉得委屈，觉得自己想看的看不到，想留的留不住。
　　“再不吃就冷了。”江自流端着碗走出来，蹲在了他旁边。
　　“修裂魂术者，生前忍受撕魂裂魄之苦，死后不入轮回，万年孤寂。你知道这样的结果，对吗？”林深抬起头，眼角已有泪痕。
　　“知道。”江自流道。
　　“那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快死了。”江自流看了一眼屋外，淡淡道，“所以无所谓了。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我不想变成一个废人。”
　　“当年你我修炼铸剑术时，我做了剑刃，而你做了剑鞘，从此我的伤痛全部由你承受，现在对我的惩罚，是我应得的。”
　　“是因为解除了铸剑术的契约吗？那你我重新签订，我不怕一个人受两份伤，真的。”林深红着眼睛，他其实知道，一直做剑鞘总有一天会因为受不了而死，可是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看着江自流死。
　　“说什么傻话呢，当年是我眼睛看不见才会被你骗了，同意你去做剑鞘，如今我怎么可能让你再承受那样的伤痛？”
　　“那，那我去找我师父，他是神仙转世，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江自流微微摇头，苦笑着避开了林深的眼神。
　　“不行，苍云门里尚有内鬼，当年的事还没有查清，这样做会打草惊蛇。”
　　“那我去找季渊，他那个什么永麟兵器库不是那么多法器吗？他或许有办法——”
　　“你切莫动这个心思！”江自流斥道，打断了林深的话。
　　林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季渊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如今竟想着去找季渊，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错了。”
　　“不怪你，这是我的命数，你也是为我着急。林深，把饭吃了吧。”江自流把饭递给林深，扭过头去，不敢看他。
　　他怕林深，怕他的眼泪，怕他的质问，怕他舍不得自己。
　　那眼神，会让他生出留恋。
　　*
　　吃完饭，两人便继续上路，等到了芩州，二人便不再御剑，改骑马而行。
　　在进入永麟兵器库之前，江自流决定给自己和林深易个容。一开始江自流是打算自己易容成老人，和林深假装师徒，结果林深强烈反对，声称不能被占便宜，于是江自流就把林深也易容成了老头，和自己师兄弟相称。
　　永麟兵器库囊括天下奇宝，但所求者皆需付出代价：要么是钱，要么是别的珍贵的东西。至于这珍贵与否，则是由他们的人做出判断。
　　“师兄，他们要是问你打算献出什么，你怎么说？”在兵器库门前，林深打趣道。
　　“你。”江自流道。
　　“多谢师兄厚爱，你知道我会说什么吗？”
　　“你的心思一向不好猜。”江自流笑道。
　　“那就继续猜。”林深说完，便伸手扣响了大门。
　　气派的铁门开了个小缝，探出来一个小头，那孩子稚气未脱，奶声奶气地问道：“来人是谁？所求何物？所献为何？”
　　林深上前一步，道：“林溪阁沈霖愿以双目为献，求聚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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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献目（二）
　　“林——”江自流少见地动了怒，一个“林”字出口这才惊觉不对，于是顿了一下，又道：“霖霖，你认真的？”
　　林深被这一句“霖霖”逗得嘴角扬了起来，随口道了句：“自然。”
　　他帮着那小孩把铁门推开，对着江自流微微欠身，道：“师兄，请。”
　　江自流也不客气，上前几步先于林深跨过大门，就在他走过林深面前时，林深低声道：“是假的，师兄放心。”
　　二人随着那小孩走过一片竹林，待出了那片残绿，之后目光所及，尽是荒芜。
　　空阔的平地上一层黄沙卷着旋升天，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林深看了一眼那个小孩，心想，这孩子莫不是从地里蹦出来的。
　　然后，地上开了一个缝，三个人一起掉了下去。
　　果然是从地下蹦出来的。
　　“悟空，你带我们下来的时候能不能看一下路，你年纪小摔一下没事，可你也要照顾一下我们老年人是不是？这地也太硌人了，老夫的腿都要断了！”林深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一副讹人的架势。
　　“你叫什么？我在你下面，还轮不着你叫疼，你就一条腿在地上，我全身都快散架了！”江自流无奈着推开了林深，站起来揉揉自己的腰，心想林深真的不亏这一副装扮，倚老卖老的本事仅次于油嘴滑舌。
　　这时，二人都站了起来，这才看清了自己脚底下的地面。
　　满地断臂残肢，瘦骨相拥，缺了血肉的头骨仰着头，张大的嘴里两排牙齿对着叫嚣。
　　原来，是片骷髅地。
　　难怪，硌得慌，江自流感觉背后一阵凉意渗入骨髓。
　　“师兄，悟空呢？”林深忽然问道。
　　江自流指了指后面，林深回头一看，却见那小孩正趴在地上，看起来倒像是睡着了。
　　只不过，趴在骷髅堆里睡觉，看起来有点渗人。
　　林深走了过去，打算叫醒那小孩继续带路，却见衣服下骷髅一架，不见片肉丝血。
　　“原来不是孙悟空，竟是个白骨精。”林深喃喃道。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引路人让个小孩来当也就算了，这小孩还是个随便就罢工的小骷髅。”
　　就在林深抱怨的当儿，那小骷髅嘎吱嘎吱地站起来了，一对黑窟窿“瞪”了林深一眼，然后一跳一跳地走到了前面，那只骨架分明的小手冲着二人摆了摆，示意两人跟上。
　　“那个，小朋友，你要是实在困了的话你就睡吧，其实倒也不必这么敬业。”林深被那对黑窟窿“瞪”得有些发毛，想着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发那通牢骚。
　　“师弟，都把人叫醒了就走吧。”江自流大步流星地从林深身边走过，说道。
　　二人跟着小“白骨精”拐入了一条地下弯道。
　　那弯道较为狭小，小孩子走起来正好，两个“老年人”就有些困难了。林深跪在地上向前挪着，感觉自己找回了小时候钻狗洞的记忆。
　　前方一阵亮光掠过那小骷髅打到江自流眼前，他眯了一下眼睛，看到了几层兵器，一个大堂。
　　那是一个很大的地洞，正中心一个亮堂堂的夜明珠，四周全是刀枪剑戟，反着冷光。
　　“迎客！”
　　一声响起，万千神武齐鸣。瞬时铮鸣声动天撼地，直冲耳膜。
　　这就是永麟兵器库，天下神武尽在其中。
　　诺大的武库，仅有一人站在正中。那人生得一副美人相，粉面红唇，柳眉水目，一件广袖长袍从肩膀披到脚后，又从脚后弯折回来，如此几回，倒像盘着一条蛇尾。
　　然而此人最引人注目的其实不是那件长如蛇尾的衣袍，而是眼神。
　　林深感觉对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蝼蚁，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眼神，林深并没有因此感觉不舒服，他经常被这么看，只是这一次的鄙夷更加强烈，以至于让他对此人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过来。”那人对着小骷髅柔声说道，是一个清冷的的女子声音。
　　小孩吧嗒吧嗒跑了过去，纵身一跃跳到了那女子臂弯上，小骷髅头探到那女子耳边说了几句话，女子闻言一笑，那小孩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如撕肉裂骨，听着渗人。
　　“前辈当真愿意以双目来换聚魂珠？”
　　那双媚眼盯着林深，朱唇微启。
　　“当真。”
　　“你的眼睛可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寻常的眼睛我们可是不收的。”女子笑道。
　　“就是寻常的，无特异之处。”
　　“那可就抱歉了，我们这里不收凡物。”那女子缓缓“走”过来，绕着江自流转了几圈，一身长袍将她和江自流围在其中。
　　“依我看，这位的眼睛倒是比较奇特。”她伸出手指挑起江自流的下颔，柔声问道：“公子，可愿将这双目献出？”
　　“你敢动他我杀了你！”林深召出斩月，一剑刺向女子胸口，却不料那长袍如蛇尾一般从地上弹起，卷住了林深的手腕。
　　“看来你对他在乎得很嘛，沈公子。”蛇女盯着林深，眼里如有烈火。
　　“你果然不是人。”林深冲着那蛇女喊道，他的手腕几近断裂。就在他拔出斩月时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蛇女的眼中的怒意，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此举也并非是冲冠一怒。
　　“不松手是吧？”蛇女一跃，蛇尾迅速收缩，将江自流卷在其中。
　　“看是你的手先断还是他的命先没。”那女子“走”到林深身边，穿过斩月，瞬时下半身掉落，蛇尾像是被吸走了血液一般，迅速变得干瘪苍白，却也缠绕得更紧。
　　褪去了蛇皮，蛇女露出了一双修直白皙的腿，只是瞬间，她的肩头便多了一件长袍，顺着腰肢而下，裹着双腿，缠绕在脚下。
　　“姑娘是如何识破我的易容术的？”江自流问道。他虽素来自谦，但对于自己的易容术向来是自信的，等闲人看不破，这点他从不自疑。
　　这蛇女并非凡人，也不是一般妖族，然而真正让江自流对于她的身份生出恐惧与兴趣的，不是她对于自己蛇尾的弃如敝履，而是她眼神里的那种不可一世。
　　那份不可一世，在林深挥剑刺向她的那一刻更盛。
　　生杀予夺，天下莫逆，怎样的土壤，能够养出这样的傲？
　　然而还不等江自流再多想一秒，那女子已然眉头蹙起，厉声道：“你若再叫一次，我让你身首异处！”
　　腰间的蛇尾缠绕得愈紧，一瞬间似乎五内具裂。原是那句“姑娘”惹怒了她。江自流看向了那女子，拼命挤出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笑容，道：“是我冒犯了，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卫琰。”说着，她便挥手在空中勾画了几笔，石壁上亮出两个字，正是其名。
　　“谢阁下告知，请问阁下是如何识破我的易容术的？现在可以回答了吗？”江自流问道。
　　“我见过。”卫琰说道，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们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她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求聚魂珠。”林深抢先说道。
　　“可你没有筹码，我说了，你这双眼睛我不要。”
　　“你放了我，我给你你想要的。”林深忍着手腕处的疼痛，说道。少年的眼神如火一般炽烈，承诺着一切。
　　“好，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给我什么。”卫琰挥手将林深放出，转身向后走去。
　　林深握着斩月的手已经快要骨断筋裂，额头渗出丝丝冷汗，吃力地跟着前行。
　　“林深，不要做傻事。”江自流的声音从背后而来，语气有些急切。
　　他没有回头，嘴角向上勾了勾，随后便垂了下来。
　　二人穿过大堂，进入了一处密室。
　　就在林深踏入的那一刻，背后锁链纵横交联，将他死死围在其中。
　　林深召出斩月，举剑置于自己眼前，随后嘴里念起口诀，刹那间剑光大盛，两道赤痕从林深眼角滑落。
　　“你！简直是疯子！”卫琰斥道。她施法将林深掉落的眼睛捡起，正要怒言一句“谁要你这血淋淋的东西”，却见那血迹瞬间消失，手中所握，正是一对璀璨无比的明珠。
　　“阁下当真不要？”林深苦笑着问道。
　　“你竟是鲛人？”
　　“可能算半个鲛人吧，听说鲛人泣泪成珠，我没这个能力，我也只有这双眼睛能变成鲛珠，这还是我自己猜的。”
　　“或许是鲛人和人族的后代吧。”
　　林深感觉眼睛那里像被火灼烧了一样炙热，似有毒火从眼角直入脑内，灼得他头顶快要裂开。他想要伸手去捶自己的头，却发现只有一只手可用。
　　于是他用自己还能举起的那只手臂狠狠锤了自己一拳，感觉有些发昏，疼痛终究是减轻了一点。
　　“聚魂珠给我。”林深伸出手，说道。
　　卫琰虽已看不到林深的眼神，但是她能感觉到，若是她不给聚魂珠，林深能和自己拼命，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打不过对方，但她却在林深伸手的那一刻从他紧绷的肢体中感觉到了威胁，似乎是荒野里亡命的孤狼在盯着你讨要食物，不给的后果必是一场血战。
　　“你等着，我去找。”卫琰的声音慢慢落下，身旁一阵冷风掠过。
　　林深顺着墙慢慢蹲下，拼命忍住眼睛那里的刺痛。
　　他曾多次设想失去眼睛后的世界，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还是害怕了。就在刚刚，他看不到卫琰的举动，也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他虽强装镇定，努力使自己维持一个紧张的状态，但他还是害怕了，他害怕这种因为一个感官的缺实而带来的失控，这比失去光明更让他恐惧。
　　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自己亮出鲛人的身份。幼年时那个道士之所以想要淹死自己正是因为他想看自己的真实身份。那时候他想过，为什么那个道士不直接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卖钱，还要试探一番，后来才想明白一对鲛珠的确值钱，可一个小鲛人更加值钱。
　　这些都是他后来入了苍云门才慢慢知道的，他身上鲛人的基因或许已经被稀释了无数次，以至于很少有人能够发现。
　　至于那个道士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林深至今没有想明白。
　　身后的锁链响了起来，一阵冷风从头顶而过。
　　“伸手。”卫琰的声音在林深额头处掉落。
　　林深的掌心接住了一个冰冷圆润的珠子，他来之前考据了很多典籍，对于聚魂珠也有了一些认识。如今失去了视觉这一辨别依据，还剩听觉和触觉。他用一只手在那珠子上弹了一个脑瓜崩，侧耳细听。
　　嗯，声音是对的。
　　接着林深便试图施法探查，却被卫琰出言制止：
　　“够了，我们永麟兵器库这么多年从不卖假货，你要实在不放心就别要了。”
　　“要要要。”林深闻言便停手，将那聚魂珠放在了自己衣袖里，随后对卫琰道，“只是还要请阁下带个路。”
　　“好。”卫琰说罢便挥手走出密室。
　　“阁下！”
　　“又怎么了？”卫琰回头问道。
　　“你能不能把你尾巴给我，或者你缠住我也行，但能不能别太紧。不然我看不见你走了哪边。”林深顶着额头的一个新鲜的大包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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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阿留
　　“你——”
　　当江自流看到走出来的林深时，明白了一切。
　　林深双眼紧闭，殷红的血从眼角流下，顺着脸颊滴落到地上。
　　“疼吗？”江自流走上前，用手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手指在触碰到眼角的那一刻停住，一定很疼吧。
　　林深摇头，轻轻把江自流的手握住，那枚聚魂珠从他的手心滑到江自流手心，带着一丝冰凉。
　　“以后，你要教我不用眼睛做饭，不用眼睛走路，不用眼睛生活，这一次不能推辞。”
　　“好。”江自流含泪点头，这一个字竟说得哽咽，他抬手擦去眼泪，对着卫琰道，“我有一位名叫于忆的师弟，多年前也曾来此求取宝物，只是如今生死不知，敢问他当年求取的到底是什么，又付出了什么？”
　　卫琰听到“于忆”这个名字时略微一怔，随后冷冷道：“他是来过，但其余的我不会告诉你，每一位来此求物的客人的信息都是保密的。”
　　“既如此，那便不再打扰。”江自流牵着林深便打算原路返回，忽听后面吧嗒吧嗒的声音传来，那小骷髅竟跑到二人面前，冲他们咧嘴一笑。
　　“阿留看来很喜欢你们，那便让他送你们一程吧。”卫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略有些温柔。
　　“记得不要跑远，不然娘亲便找不回你了。”
　　明明是一句普通的话，却不知为何从她嘴里说出实在是瘆得慌。
　　阿留对着卫琰点点头，然后便走过来拉住江自流的衣角，示意对方跟着他走。
　　林深听见双方的谈话，便笑着逗阿留道：“你不怕我们把你卖了吗？”
　　那小孩睁大“眼睛”瞪了林深一眼，只是他已看不到了。
　　江自流便一手牵着阿留，一手牵着林深，穿过漆黑一片的弯洞，回到了之前那片骷|髅地。
　　阿留让二人站在一边，自己跑到一个骷|髅头上面跳了几跳，随后又跑到一个骷|髅头上面跳了几跳……
　　似乎睡醒了一般，那些骷|髅一个个伸伸懒腰，站起来围在了江自流和林深四周，林深出于好奇伸手去探了一下，恰好碰到对方光秃秃圆滚滚的头|颅，便笑道：“这孩子额头真大，有福气。”
　　“不过，怎么都这么矮，他们都是孩子吗？”林深忽问道。
　　“嗯，几乎都是。”江自流看着这荒诞而诡异的画面，只觉得心里悲凉，若是因为求宝而进入此地，那么生死置外没有什么好说，可这些孩子又有什么执念，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成为如今这个模样的？
　　叫完“帮手”，阿留便走到二人中间，拉住江自流的手，猛地跳了一下，瞬间四周的骷|髅们都开始摆手跳舞，举止动作极为诡异，头在脖子上前后转圈，四排牙齿从嘴里飞出来，在空中排成队跳过每一个骷|髅的头顶，声音清脆，正如大牙小牙落玉盘。
　　不久，牙归原嘴，头归原位，二人便带着阿留一起回到了地面。
　　荒芜依旧。
　　江自流蹲下来，对着已变成普通孩童模样的阿留笑着问道：“你有话对我们说，是吗？”
　　“你们想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我有一个要求。”阿留奶声奶气道。
　　“什么要求？”
　　“你们带我去找一个人，我只听别人叫过她阿芳，她住在，住在……”
　　“我记不得了。”阿留忽然开始哭，眼泪像奔涌的江河一般在他脸上汹涌，他蹲下来抱住自己，用小手猛捶自己的头。
　　江自流抓住他的手，看到一双眼睛望向他，很大很空，似乎缺失了什么。
　　“她是我娘，我忘记她住在哪里了，但，我记得她的长相，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她，梦到她来找我，我给你们画。”
　　他说完，便站起来走到一边开始用手在地上画，很快，小手就出血了。
　　地上浮现出一个人像，是一名朴素美丽的妇女。
　　阿留含着泪拉住江自流的衣角，问道：“可以找到吗？”
　　“可以。”他牵起孩子的手，召出泣鬼神，将地上的画重新画了一遍，随后收笔，一圈金光以他为中心向外四散开来。
　　“阿留，我可以帮你找到你娘，但你需要想清楚，你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方才卫琰的话绝不是随意的关心，那是一种威胁。
　　“嗯。”阿留点头。
　　“好，那我便带你走。”江自流牵起这一幼一盲，穿过竹林，往门外走去。
　　他望向天空，有群鸟盘旋，一黑色大鹏收翅停于面前，琴锲从鹏鸟背上一跃而下，见阿留长得可爱，便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问道：“你要找的人可是你的婆婆？”
　　“她是我娘。”阿留推开他的手。
　　“可，她怎么会有你这么小的孩子？”琴锲疑惑道。
　　“我很久没有回去了，我已经忘记有多久了。”
　　“那你的长相？”
　　“我不会长大，也不会变老，我也不知道我如今是人还是鬼。”阿留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经历过多载春秋的苍凉。
　　“那你之前就没有想过去找她吗？”琴锲又问道。
　　“之前，娘亲看得紧，我现在已经快要被抛弃了，所以她给我解除了困地咒。”
　　这句话里的娘亲是卫琰。
　　“先上去吧。”江自流道。
　　众人走上大鹏的背，鹏鸟振翅高飞，御风穿云，掠高山而览美景，一刻到江陵。
　　阿留因快要见到娘亲心情很好，但他毕竟已有几十年的经历，不是真的小孩子，每当林深想要从他身上套话的时候都会被狠狠怼一句。
　　“那卫琰为什么要把你们留在身边？还让你们变成那个样子？”林深还是不甘心。
　　“我以前很恨她，恨她把我抓到那个地方，但后来她对我很好，我就慢慢不恨了。她说她曾经被活活烧死，她说起那段经历的时候，就会打我，打完我又会紧紧抱住我，说她会保护我。”
　　这番话，似乎只有一个信息：卫琰曾经被烧死过。
　　“有些话我不能说，你们想要的，等我见到我娘都会告诉你们，其余的我不会多说，你们也别问了。”阿留对二人说道。
　　之后，无论任何人问他话，都不再多说，就算实在要回答也只是几个字了事。
　　大鹏飞到一处村落便停下来，阿留直接从鹏鸟背上跳了下去，他迈开小腿向一个方向跑去，哪怕离开了这么久，到了此处，还是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们要跟上去吗？”林深问道。
　　江自流把手放在他面前，用手指轻点他的额头，笑道：“你该休息了。”
　　“送他去云谷前辈那里，就说是我所托。”江自流对琴锲交代完林深的事情，就跟着阿留向前走去。
　　小孩子跑得很快，江自流也便跟着他跑，若是旁人看来，或许以为他是抓孩子的老妖怪。
　　他小时候眼盲，没能尽情跑过，一直是小心翼翼地长大，如今年纪大了，忽然想要这样跑一阵子，没什么别的，就是觉得畅快。
　　阿留停在一户院落前面。他走上台阶，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才刚刚探出头看了一眼，就吓得把门一闭，尖叫着跑回去。
　　“妖怪！”
　　阿留在那里站了片刻，努力地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然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能帮你！”江自流对他喊道。
　　“真的。”
　　小小的身躯慢慢转过来，一张溃|烂的脸浮肿胀大，眼球向前突出，嘴唇外翻，整个人膨胀了一圈，四肢变得粗壮，悲伤地留着眼泪看着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又想着把手缩回去，最后弓着身子弯下腰，转过去无声地发抖，只剩轻微的啜泣。
　　江自流走上前，拍拍阿留的肩膀，柔声道：“我不怕你，所以你也不要怕，好吗？”
　　“你吓不到我的，真的。”
　　阿留还是不肯转过来，只是一抽一抽地问：“你怎么帮我？”
　　“你转过来就知道了。”江自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留用手挡住脸，从衣服的缝隙中看到江自流从一个老人“变成”一个年轻人，只是此时的他，脸色白如鬼魅，白发依旧，一身红衣似由血染就，他向他伸出手，那里有一条血痕从手背延伸到脖颈处，然后从另一边穿出。
　　“你——”
　　“害怕吗？”江自流问道。
　　“不怕。”阿留摇头。
　　“所以，你吓不到我的，不要挡了，好吗？”江自流用手擦去孩子的眼泪，又道，“我能把我自己易容成你曾经看到的模样，就可以帮你恢复原本的样子，相信我，好吗？”
　　“嗯。”阿留放下手臂，笑了起来。
　　江自流召出泣鬼神，便在阿留身上开始施法，此事与一般的易容不同，需要先施法把阿留身上的鬼气和腐息掩盖，他已不是活人了，或许，在阿留被卫琰带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去。
　　他帮阿留易容之后，便也施法把自己身上的血痕隐没，随后给自己画了一张老年人的皮套在脸上，牵起阿留重新向那户人家走去。
　　“去吧，去敲门，有人在等你。”他蹲下抚摸着阿留的脸，笑着对他说道。
　　阿留也笑笑，眼睛里露出喜悦的光，虽然他的五官已经反应很慢了，但还是能看出那自心底而生的喜悦。
　　那扇门再次被敲响。
　　“小弟弟你找谁呀？”
　　开门的女孩甜甜地问道。
　　“谁啊？”一个年纪略大的女人声音传来。
　　“阿娘，门外有个小孩。”女孩扭头喊道。
　　就在那一刻，阿留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娘亲，他从女孩身边挤过去，扑向那个妇人，眼泪在脸上纵横，脚很重，他拼了命地跑。他抱住女人，哭得快要窒息。
　　“不哭了，啊，孩子你爹娘呢？”女人蹲下来托住阿留的脸，轻轻给他擦去眼泪，那是关切的眼神，但也是陌生的眼神。
　　“你是不是叫阿芳？”阿留啜泣着问道。
　　“我姑母是叫这个名字，你难道是来找她的？”
　　“嗯，是找她的。”阿留连连点头，他跟着女人走进一间房子，那是一个低矮破旧的木屋，脚下满是用来烧火取暖的碎木头，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最里面有一张床，上面躺着他的娘亲，当年的娘亲已经成了如今奄奄一息的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头顶，干瘪的手从床上垂下，上面血管乍起，外面的皮像一层薄纸一样包裹住筋骨。
　　他走到娘身边，轻轻摇晃她的肩膀，老人似乎感觉到有人来了，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流下，嘴里似有话说，却只有吱吱呜呜的声音传出。
　　“我回来得晚了。”阿留把头靠在娘的肩上，双手握住老人的手。
　　脸上有冰凉的液体划过，他不管不顾，只是想着擦去娘眼角的泪，伸手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的手已成白骨，他缩回手退了一步，娘的手紧紧拉住他，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弃，只有舍不得和心疼。
　　他冲上去大哭。
　　他已感觉不到眼泪，也发不出声音。他该早点回来的，那样娘就不会老成这样，或许就能对他说一句话，喊他一声乳名，那个他已忘记的名字。
　　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累了，眼前逐渐变成一片黑暗，四周变得寂静，他感觉有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还有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脖子，那是一个粗糙的触感，脚下很轻，像踩在空气里。
　　他睁眼，娘乌黑的头发在他眼前摇曳，阳光洒在他背上，微风吹拂脸颊，他再次睡去，抓紧娘的手，于是再也没有醒来。
　　方才送他进来的女人看小孩许久不动便上前查看，却见那孩子已成一堆白|骨，一时惊恐，尖叫一声引来一个健壮的男人。
　　“刚刚明明好好的，该不会是妖怪吧？”女人躲在自己丈夫身后怯怯道。
　　“扔出去就行了。”男人说着便上前打算把阿留拽走，却不料老人紧紧抓住那只小手不放，浑浊的眼睛望着男人，恳求着流泪。
　　男人再一用力，老人忽得一激动，一个声音从喉咙里冲出：
　　“小跑，我的小跑！”
　　“姑母，小跑哥就算活着，也不可能还是个孩子模样啊，这就是个妖怪，骗人害命的，您听我的，放手吧。”女人走到老人身边，用手慢慢掰开老人的手指。
　　老人含泪躺回去，侧头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拉走，那是她的孩子，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她的孩子。
　　“他回来了。”这一句没有人听懂，也没有人在意，失去孩子的母亲已走入暮年，归来的孩子也已成白|骨，时间太久了，久得让人失去力量和生命，还等不来那个被抢走的人，留不住拼命归来的亲人。
　　江自流在门外，接住了被扔出大门的阿留，他默默地走着，走到一处山丘，把孩子慢慢放下，开始挖坑，然后把阿留放进去，再慢慢给他盖上土，最后那里多了一个土堆。
　　阿留答应了的事情，没有忘记，在他的头骨上，江自流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荒芜的村落，故去的人，他一步步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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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笛声越，救与杀（一）
　　江自流拿出通灵镜，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他对着镜子微微一笑。
　　镜子里出现的是风执的脸，师徒二人已经七年没有这样见面了。
　　“经过调查，于忆从永麟兵器库得到的武器叫做逝水笛，我想请前辈帮我查一下此物的用法与禁忌。”
　　说道“前辈”这个词的时候，江自流稍微停顿了一下，叫了三年的师父，如今是真的叫不出口了。
　　“我会去的。”风执淡淡说道，二人相对着沉默了片刻，风执又问，“见过于忆了吗？”
　　“没有。”江自流如实回答。
　　他走在路上，手里拿着自己七年前用过的通灵镜，这是风执在他下山之前交给他的。
　　“若他宁死不肯回来，我该如何？”江自流问。
　　“杀了吧。”风执轻轻落下一句话，随后便消失在镜子里面。
　　江自流施法把镜子收入袖中，便向澜水村的方向而去。
　　当他走入澜水村时，听到一个声音，那是被捂住的呜咽和发不出的呐喊。
　　族长荆流拄着拐杖站在海边，佝偻的身躯靠在一颗大树上，见江自流走来，便调动起脸上的肌肉笑起来，问道：“你们找到线索了吗？”
　　江自流点头。
　　“了解到一些，但距离真相可能还很远。”
　　“那也好。”族长的神情平静而落寞，眼神空幽，岁月中生长起来的眉毛在风中飘动着，像无依的杂草。
　　“您在想着什么人吗？”江自流问道。
　　“不知道，但就是感觉好像少了什么。”苍老的声音悠长地飘向大海，被海鸟衔在嘴里带向远方。
　　“那您之前有这种情况吗？”
　　族长摇头，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指向村子里的一个方向，说道：“你去问问他吧，或许他知道什么。”
　　江自流扶着族长回到房间后便向那里走去。
　　那是一个破落的房子，但并不脏乱，应该不是许久没有人居住。他推开木门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健壮男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仙长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如今澜水村里大部分人都已知道江自流和林深是苍云门派来除妖的，故对二人的态度都比较恭敬。
　　江自流注意到在他背后有一个瘦小的男孩被绑在床上，嘴里塞满布条，双眼发红，应该是哭了很久。
　　“他是谁？”江自流走入房间，径直来到床边，看着那个瘦小男孩问道。
　　“他是刘大爷收养的孩子，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说胡话，行为也很疯狂，我们怕他伤人，就把他绑起来了。”
　　“放了他。”江自流道。
　　“这——”男孩有些迟疑。
　　“有我在，你不用怕。当然，你要是实在怕，那就离开这里。”江自流对健壮男孩说道。
　　“我才不怕，当初就是我把他绑起来的。”男孩扬起脸，眉毛快要冲上屋顶。
　　江自流先是把瘦小男孩嘴里的布拿出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胖胖。”男孩一边咳嗽一边说话，他凸起的颧骨和稀疏泛黄的头发都在彰显一个词——名不符实。
　　“是我害死了清清，是我。”男孩的眼睛肿了起来，那里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但眼神里的悲伤似要溢到静海。
　　清清？
　　江自流感觉听过这个名字，但他拼命在记忆里搜寻也无法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健壮男孩看到他的表情一脸得意，指着胖胖冲对方喊道：“我就说你是疯了，你还不信，说是我们忘了，如今连仙长也不认识你说的清清，你这下该死心了吧。”
　　“您真的不记得她了吗？”胖胖抬头望向江自流。
　　“我——”他不知要怎么回答，记忆里真的没有关于清清的印象，但男孩的表情和自己的直觉让他觉得应该是有过这样一个人。
　　“原来，会这样啊。”男孩垂下头去，像秋天的枯叶，无力地掉落。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就那样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先出去吧。”江自流对健壮男孩说道。等房间里只剩胖胖和他两个人时，江自流把门闭上了。
　　“你做了什么？”他走到床边，抚摸着男孩的头，柔声问道。
　　无言，寂静得如同秋天掉光树叶的林子，风再大也吹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可以发声的那部分已经死去。
　　“清清与你是什么关系？”江自流换了一个问题。
　　“她是爷爷的孙女。”
　　见男孩愿意回答，江自流便追着问下去：“所以，除了你，其他人都不记得她了是吗？她消失了？”
　　“对。”男孩痛苦地从嘴里吐出这个字，眼神迷离，似乎陷入了回忆。
　　“为什么你说是你害死的她？”江自流盯住男孩，看着对方的眼神问道。
　　又是无言。
　　“她对你很重要？”
　　男孩只是点头，嘴巴紧紧闭着，江自流甚至能够听到他紧咬牙齿的声音，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江自流已有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人的反应，往往比言语更加真实和可靠。
　　江自流一施法，原本在胖胖身上紧紧捆着的绳子全部变松，散落在地上。胖胖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看着江自流，随后以极快的速度跳下床，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胖胖的腿太细了，穿得又薄，脚腕看着马上就要扭断，寒风里的他跑得很快，如一匹野狼，当他跑起来的时候江自流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孩子要把他捆起来，因为跑起来的男孩被风给予了一种野性，本是瘦骨嶙峋的弱，却在急速的奔跑中迸发出一种无可匹敌的强。
　　像拉到极致的弓箭，一发便是破风之势。
　　*
　　林深醒来时是在空中，长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
　　他已无法睁眼，模糊中记起江自流那句“你该休息了”。
　　他猜想自己现在应该还在鹏鸟背上，琴锲也在身边，他随口喊了句，却没有听见任何回应。
　　倒也不慌，江自流总不至于把他给卖了。他躺在鹏鸟背上，感受着风，听着风，衣服哗啦哗啦地响，头发往他脸上打，往鼻子里钻。
　　不安分，真是不安分，头发是这样，心也是这样。
　　他一直在想，如果还能看得见的话，睁开眼看看如今所处的这个地方。鹏鸟那么大，想必能飞很高吧。
　　光照到了他的脸，起初还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后来就变得越来越热，眼前的黑暗逐渐变成深红，像凝固的血。
　　眼睛有些刺痛，他抬起手挡住阳光。
　　“林大哥你忍忍啊，过一会儿就不晒了。”琴锲的声音跳动起来，像音符，带着少年的活泼。
　　“你家门主怎么安排的，这是要带我去哪？”林深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说话间的语气就没有那么好。
　　“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生气了？”琴锲用挑逗的语气问道。
　　“没有。”林深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埋在鹏鸟的羽毛里。
　　“我说实话吧，是带你去看个大夫，治你的眼伤，云谷前辈就是当年治好门主的人，所以你放心吧，很快就能重见光明了。”琴锲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欢乐，愁云惨雨浸不入。
　　“琴锲，对于他，你了解多少？”林深忽然问道。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看着挺可怜的，那时那么冷的天，他穿得也薄，我一眼扫去就知道他身无分文，所以果断放过他去偷那个卖饼的大娘，那时候他就蹲在那大娘的摊位旁边，也不上前也不离开。我的动作很快，那大娘甚至都没有察觉，但我被他拉住了，他伸手从我怀里把钱袋拿走，那动作就像一道闪电，真的快得离谱。然后我愤怒地看着他，发现他是个瞎子。”
　　“你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吗？”少年问道。
　　“把钱抢回来？”
　　“错！我选择拜他为师。你想啊，一个瞎子居然有这样的身手，多厉害，而且他眼盲可以消除别人对他的警戒心，真是做贼的好料子。”
　　“那他答应你了吗？”林深笑问。
　　“嗯，然后他拉着我一起把钱还了回去，他说我是他弟弟，愿意替我承担责任，那大娘气急败坏地骂了声死瞎子，还要拿起扁担打他。然后他一把拽过扁担，只用手一握，那条扁担就从中间断开了，裂成两半，他说他饿了，然后我们就有了饼。”
　　“你是他徒弟，我是他师弟，那你得叫我师叔。”林深故意逗他。
　　“那不行，你这么年轻哪能喊叔呢，对吧？林大哥。”
　　林深知道少年的小心思，只懒懒地应了声“好”，耳边的风声逐渐变小，听琴锲喊了一句“云谷前辈”，他便知道目的地已到。
　　他从鹏鸟背上滑下来，对着前面鞠躬道：“晚辈林深见过云谷前辈。”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忽得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响起，一个清亮而明媚的声音从面前传来：“起来吧，我不是云谷，你也别叫前辈了，我没比你大多少。”
　　“这位姑娘是云谷前辈的弟子，大概比你大七百多岁吧。”
　　这叫没大多少？林深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小江让你来的吧，你是他的谁？凭什么让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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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笛声越，救与杀（二）
　　“我小时候是被他养大的。”林深只想到这样一个回答。
　　“那你就是他口里的那个小孩吧？”女孩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是热情，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继续说道，“你叫我名字就行，我叫宁微。”
　　“好。”
　　“嗯，真乖。”宁微十分赞许。
　　林深跟着女孩往前走，鸟叫声在头顶盘旋，潺潺流水在脚边淌过，树叶落下划过脸颊，微风吹拂，暖阳照耀。
　　“把眼睛睁开，让我看看。”宁微的声音响起。
　　林深摇头，叹道：“我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睁不开的。”
　　“那我无能为力了，除非把别人的眼睛给你安上去。小江也是，什么疑难杂症都给我推，我是治病的，又不是神仙，眼珠子没了，大罗金仙也没办法。”宁微蹲在河边，捡起手边的碎石子往水里扔。
　　“那他当年是？”林深问道。
　　“你说小江啊，他那是例外，他那眼睛可不一般，而且他——”宁微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中断自己的话，然后使劲冲琴锲使眼色。
　　琴锲殷勤地扶住林深，说：“林大哥我带你回去吧，师父该等急了。”
　　“不忙。”林深慢悠悠地拦下琴锲的手，又问，“他那双眼睛到底哪里不一般了？”
　　“你这不是为难我嘛。”宁微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道，“瞧我这张嘴啊，就是藏不住话。”
　　“那我就说了啊，但你不能告诉小江，他那个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的眼睛不一般肯定会拼命去冲破法术封印的，他那缝缝补补的漏网命可经不起折腾了。”
　　林深点头，示意宁微继续。
　　“他的眼睛不是看不见，反而是看到的太多了，正是太多的信息叠加导致的假盲。”
　　“那他现在是恢复了吗？”林深问。
　　“不是，我只是施法把他本该看到的信息压缩了，这样现在的他才能接受，才能拥有一双正常的眼睛。”
　　“那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林深又问。
　　“等他能够驾驭那双眼睛的时候就可以自行破除我的法术，到那个时候，他的世界会无比宽广。”
　　林深正想再问，却听宁微直接说道：“你别问他为什么那么特殊，我也不知道，你知道那样一双眼睛我多想要吗？怎么就偏偏长他身上了，真是苍天不长眼啊！”
　　“不，我想问他如果彻底恢复的话能看到什么？”
　　宁微踮起脚开始端详起林深，她屏住呼吸，眼睛在对方脸上从额头扫到鬓角，再掠过眉眼滑到嘴唇，模样俊而不柔，鼻子挺拔如山，嘴唇饱满水嫩，真是一副好模样，小江那小瞎子眼光不错嘛，什么叫天赋，这就叫天赋，不用眼睛看也能辨别美丑。
　　“你知道我想看什么吗？”
　　林深摇头，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气在脖子附近缠绕，他慌忙后退一步，避开看不见的宁微。
　　“我想看你的身|体。”宁微十分直白。
　　“前辈请自重。”林深红了脸，却听宁微丢下一句，“这就是他将来可以看到的，或许会更多。”
　　“她走了吗？”林深已经完全听不到四周的声音。
　　没有回应。
　　这一刻他真的恼了，扯开嗓子开始狼嚎：“琴锲，居然敢把师叔扔给女流|氓，回头我告诉你师父！”
　　一片枯叶掉落，细碎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狂风大作，一把手从身后把他捞起来，接着是熟悉的疾驰。
　　“琴锲！你故意的？”林深怒道。
　　“不是啊，我是成心的。”琴锲义正言辞地说道。
　　“算了，不跟小孩子计较，接下来是回去是吗？”林深又问。
　　“不是，带你去个地方，帮你张双眼睛，刚听宁微说师父的眼睛是那种情况，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说不定能帮你找到一双比师父的眼睛还厉害的。”
　　“喂！可不能害人啊。”林深连忙阻止。
　　“放心，那个地方死人比活人多，够用了。”
　　疾风中，林深感觉自己飞了很久，温度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伸出手，冰凉的晶体落在手心，然后化成水。
　　是雪。
　　“巧了，她还在那里，你在这等等啊，我去去就回。”琴锲的声音走得比他的人慢。
　　很快，琴锲就回来了，然后乘风驭鸟带着林深回到宁微那里。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一个秋风肃杀的日子。
　　一片落叶飘入窗内，他看着叶子，看了许久，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休息。这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宁微说的因为能看的太多而无法拥有正常的眼睛是一种什么体验，他如今是一个修炼多年的成年人尚且无法驾驭这样一双眼睛，更何况那时候还很小的凤。
　　他从那片枯叶身上看到了它飘过的河流，曾经生长过的树林，保护过的花朵，接过的雨水，上面爬行的瓢虫……
　　很美妙，也很丰富，这样的世界的确精彩无比。
　　一叶见林，这是一种纵穿时间的能力。他隐隐觉得江自流的眼睛所能达到的绝不仅仅是透视，不然以他当年的能力不该一直无法驾驭那双眼睛。
　　“你醒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再次睁开眼睛，目光所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扎着两根大辫子，模样可爱而娇俏。
　　不久，女孩的样子就变成了一个头发掉尽的老婆婆，拄着拐杖在林中步履蹒跚，接着，是一条蛇，再接着，又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如此循环了五六次。
　　“你看到什么了？”宁微身体前倾，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幽幽道，“你这小子，知不知道什么是非礼勿视？”
　　林深察觉出来宁微误会了他的能力，连忙解释道：“我看到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过去。”
　　“哦——”宁微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继续说道，“看来你和小江还不太一样，不过他的能力我也只能预测一部分，至于真到了那一天他到底能看到什么，只有他知道了。”
　　林深其实挺好奇宁微的过去的，但又觉得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所以还是制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但有一件事他需要弄清楚，那就是琴锲给他找到的到底是谁的眼睛，又是在哪里找到的？
　　想谁谁来，琴锲顶着一头飘逸的秀发跑进房间，头发上甚至还有风的痕迹。
　　“林大哥你好了！”琴锲冲到他面前对他摆手。
　　“嗯，谢谢师侄，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双眼睛？”林深开门见山。
　　“一个雪山上，我是之前偶然发现的，一群人一起在那里冻死，那个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的，也不知道那群大傻子是哪根筋搭错了才去那种地方看风景。”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去看风景的？”
　　“死的人全部朝向一个方向，往前走几步就能看到整个大陆，而且那里还能看到一个地方，你们修仙的人一定知道。”
　　“生死岛？”
　　“对。听闻生死岛是修仙之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去的地方，也是人与仙居住地之间的区域，只要在那里活过一百年便入仙境，若是死了，也就死了。生死岛一直是修仙之人心中的圣地，也是普通人口中的世外桃源，想去看看不奇怪。”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林深继续问道。
　　琴锲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叉着腰对林深摆出一个十分装逼的姿势，慢慢道：“看我的过去，你自会了解。”
　　林深早已把琴锲从光屁股出生到现在的全部经历都看了一遍，但没发现什么不一般的地方，其中最值得说道的好像还是偷了微服私访的皇帝的钱袋，于是他摇摇头，表示并没有了解到。
　　“你太粗心了，我七岁那边遇到一个人，偷了她的钱袋，你仔细看看她是谁？”
　　林深只得再把琴锲身上的光影倒回去看，这一次发现了一个女孩，相貌平平，但眼睛十分美丽，琴锲偷走了她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但女孩似乎毫无察觉，她的眼睛里既有害怕也有不屑，然后逐渐被人群淹没。
　　然后他快进到雪山的场景，看到琴锲把手伸入一个女孩的眼眶，那是一个熟悉的面容，五官平平，美丽的眼睛被取走，只留一具冰冷的尸体，雪花落下。
　　“我偷东西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她在看到长相并不狰狞的屠夫时眼里满是恐惧，在看到长相丑陋脸上有烧伤的大夫时很平静，我偷她的钱袋时她不是没有察觉，而是不理会，似乎我只是一个蚂蚁，偷走了她身上的一粒灰尘。”
　　“所以你怀疑她能看到人的过去？”
　　“不，我那时候只是觉得她不是人，至少不是一般的人，那种眼神我从未在除她之外的任何人身上见到过，既善良又鄙夷，即敬畏又不屑。”
　　林深再次闭上眼睛，他累了，太多的信息让他眼睛发酸，宁微的声音响起：“注意以后别用眼过度，一个月内你只能睁眼两小时，之后慢慢增加，哦，对了，如果人太多的话，你就闭上眼睛吧，不然我怕你吃不消。”
　　得，是个限时的厉害眼睛。
　　他忽然想快些回去，用这双眼睛看看江自流的过去，那些他不肯说，他不敢问的过去。
　　“你说有一天师父眼睛彻底恢复了，咱们在他面前是不是相当于衣果|奔啊？”琴锲忽然问道。
　　“似乎，是。”林深忽然觉得江自流会想拒绝这个特异功能。
　　“我感觉小江会自戳双眼。”宁微十分罕见的严肃道，然后开始哇哇大哭，“所以为什么他的眼睛不能给我啊，我非礼也敢视，啊！美妙的人|体，啊！多么棒的功能，只需一眼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骨骼五脏有什么毛病，简直就是我这种医者仁心的再世华佗标配啊！”
　　“我看是□□兽心的转世刘楚玉。”琴锲吐槽道。
　　“啊！啊——”
　　惨叫声起此彼伏，林深脑子里都是江自流知道这个特异功能时的窘迫，想着想着竟觉得自己需要加强锻炼，到时候别让他失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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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笛声越，救与杀（三）
　　江自流跟着胖胖跑到海边，男孩在一棵大树旁边停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笛子，跪下开始呜咽。
　　树的枝条迅速舒展，伸向男孩手中的笛子，江自流也施法夺取，却还是被树枝占了先机。
　　静海汹涌起来，海浪扑向岸边，像复仇的地狱归来之人撕咬着一切。
　　在海浪靠近的那一刹那，江自流看到了海妖。
　　长着和人一样的模样，眼神燃着愤怒的火焰。
　　他抱起胖胖就往村子里飞，所幸跑得快，没有被海妖吞噬。
　　回头看时，那棵树已掉光了叶子，身上也被啃咬得伤痕累累。
　　“胖胖，你是如何得到那个笛子的？”江自流蹲下来，看着惊慌失措的男孩问道。
　　“我……是树爷爷给我的，爷爷已经被海妖带走了，我……怕清清也……我害怕，我真的害怕，那天我就在树爷爷旁边说话，他问我真的想要救身边的人吗，我说是，它就让我在地下挖，我就找到了这个笛子。”
　　“他教你怎么用了吗？”江自流继续问道。
　　“嗯，它还说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会下地狱的，所以我才不敢说的，神仙哥哥你帮帮我吧，清清是我唯一的亲人了！”胖胖终于流下了一滴泪，红肿的眼睛看着江自流，里面满是期待。
　　“孩子，我无能为力。”江自流抚摸着胖胖的头，叹道。
　　也就在这时，通灵镜开始颤动，江自流拿出一看，是风执。
　　“前辈。”他恭敬道。
　　“逝水笛，可穿梭时间，改变过去和未来。锻造需羁旅之思，无归之苦，亡灵之怨，食仇者之肉，饮辜者之魂。”
　　风执只说了一句话，之后便消失了。
　　族长颤颤巍巍地走来，抱住哭得快要窒息的胖胖。
　　海浪已退，江自流指着那棵树，问族长道：“树是一直都有吗？”
　　“是啊，一直都在，比我的年龄都要长了。”
　　“看来是你们村子的保护树啊。”江自流道，自己被海妖啃咬，护住身后的族人，的确是棵好树。
　　“走，我们给树爷爷道个谢吧。”江自流拉起胖胖的手，问他。
　　“嗯。”胖胖点头。
　　“族长也一起吧，我还有些事要问。”
　　“行，有仙长保护，我们什么也不怕。”族长荆流朗声说道。
　　三人来到树下，江自流扶着族长坐下。
　　“胖胖是清清的爷爷养大的？”
　　“嗯。”男孩道。
　　“你的父母呢？”
　　“他们不要我，说我是不吉利的孩子。”胖胖低下头，用手去抠脚下的泥沙。
　　“族长，这其中是有什么说法吗？”江自流问道。
　　“唉，说来是个荒唐事啊！”族长望向看不见尽头的大海，陷入回忆。
　　“村子里曾经有个说法，农历四月十四出生的孩子不吉利，会给全家人带来厄运，所以把那些孩子都扔进海里。”
　　“后来，第一百二十五代族长的儿子也在四月十四出生，族长之妻拒不弃子，带着孩子架船远走，发誓永不靠近岸边。后来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像她一样，慢慢的，海上漂流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住在海上，生死也在海上。”
　　“后来这个说法慢慢被遗忘，但还有一些人记着，并且深信——”荆流后面的话无法说出，因为他的脖子已被树枝紧紧缠绕。
　　江自流召出辰鹰，一剑斩断树枝，带着族长和胖胖飞回村子。
　　在族长面前，江自流跪下请罪：“是我利用了你们，将你们置于危险之地，只为逼出树中之人。”
　　族长荆流笑道：“仙长法术高强，自然心中有数，不必如此。”
　　“不，我并不能确保安全，但如果有意外，我定会誓死保护你们。”江自流站起来，转身向后走去。
　　辰鹰上面的木屑已变成鲜血，他盯着那棵树，使出了江风畔。
　　江涛静，明月出。一剑斩风，势如寒月凝霜雪。
　　柳叶落，涟漪荡。枝条纷落空中翻卷，如波涛汹涌。
　　冷石响，天地寂。江自流把辰鹰插入树内，粘稠的液体涌出。
　　“于忆，出来！”
　　他一声呵斥，接着是一阵眩晕，面前的树变成了于忆，只是已被削没了头发，身上也是血迹斑斑，一只手握住他的剑，鲜血滴落，另一个袖管空荡荡的。
　　“师兄当真想杀我？”于忆看着他，问道。
　　“你用的是化木之术，本人的身体和树的高度是对应的，我刺的地方并不致命。”江自流拔出剑，施法除去上面的血迹，继续说道，“而且，你应该可以很快恢复的，以你的修为，再生之力不难获得。”
　　“师兄也看过禁术？”
　　“当年我的罪名是什么？师弟莫不是真的相信我是完全无辜吧？”江自流避开于忆的眼神不去看他，转头望向四周，抬眼所见是虚空万里，碧海连天，高木突起，他仍在外面，但世界忽然变得很大，他明白过来，不是世界变大了，而是他自己变小了。
　　“师兄，你是来阻止我的吗？”于忆坐在树干上问他。
　　“那要看你到底想做什么？”江自流重新看向于忆，从对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恨，只是那不是向外的恨，而是向内刺去。
　　“我想做什么？”于忆忽然开始狂笑，他似乎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人。
　　“一开始我想救族人，后来我想置身事外，再后来我又想救他们了，我想连同澜水村的人一起救，可他们竟和那群霸占我们故乡的人是同族，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我想重新吹响逝水笛，让他们一点一点失去自己的亲人，失去自己，他们不会感到痛苦，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于忆拿出逝水笛，置于嘴边。
　　江自流没有阻拦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保护澜水村那么多年，其实是把海妖引到过去，让他们吃澜水村曾经的人，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亲人，甚至自己的性命，但因为过去已经改变，所以他们没有记忆，只记得是你救了他们，对吗？”江自流问。
　　“对，这就是锻造逝水笛的方法，我就是这样一个沽名钓誉的人啊，当年把你的剑谱占为己有，如今顶着别人的赞誉杀人，你知道吗，如果一切都没有暴露，那么我或许就是将来的掌门，苍云门，天下第一大修仙门派的掌门，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地位，本该是我的！”于忆的眼睛已经充血。
　　江自流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那把笛子，其实于忆并没有用力，江自流只是轻轻一取，笛子便离开了对方的手指。
　　他轻轻拍了下于忆的后背，当年倔强的男孩已经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个子甚至比他还要高了。
　　“曾经的你并不知情，澜水村的事不是你的错。至于我的剑谱，若没有你也保存不下来，我不怪你。”
　　若真如于忆所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练造逝水笛会杀死那些曾经的人，他又怎会忽然停止奏笛，放任海妖吃人。化木之术有始无终，江自流虽不知道他是何时开始修炼此术，但他清楚于忆既然决定做这件事，那么就没有了退路，他决定牺牲自己，从此永锢于树，自断双足。
　　于忆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眼泪从脸颊滚落，他沾血的衣服飞舞着，向前倾倒在江自流怀里，他的头靠在江自流肩上，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苍云门的叛徒，非我一人。”
　　说罢，他便扶着江自流站直，现在的他身体还没有恢复，脸色苍白，很是孱弱。
　　“可以请师兄帮我一个忙吗？”他问。
　　江自流点头。
　　“帮我去看看家乡，我还……没有见过呢。”于忆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种幸福的神情，是彻底的放松，是江自流从未在他脸上看到的。
　　“好。”江自流应道，接着他忽然感觉有一股力量推动他向下坠去，他看到了蜿蜒的树根，然后跟着树根一路破土斩石，穿过泥沙，穿过海底，从一处地面破土而出，他看到那树根生长成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上开满了洁白的花，花朵散落到空中，飞到每一个人头顶，然后所有人都向海边跑去。
　　江自流这时才发现，这个地方是一片岛屿，那些人都离开岛上之后，他听到于忆的声音响起：
　　“诅咒已经破除，我的族人将回归故土。”
　　那些人怒不可遏，试着施法攻击，却发现自己的法术已经失去了功效，当看到那个伫立于小岛中央的石像被摧毁时，留下绝望的眼泪。
　　“我们的神！”那些海面上漂浮的人发出哀号。
　　江自流低头看向那个被称为“神”的石像，是一个纤细的少女，长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石像已碎成无数块，原本高高举起的手被震断，滚落到泥坑里。
　　他要替于忆好好看一眼这个地方。
　　远处，有人向这边游来，是海妖，成群结队的海妖，他们的眼神里充满渴望与欢喜，但当靠近岸边的时候却还是害怕，树上落下的花在空中变成了红色，掉落在他们伸出却又收回的手上，无数红色的花在空中挂起一串鞭炮，花瓣纷纷脱离，四处飞舞，在每一个游回的人面前欢舞跳跃，说着：
　　欢迎回家！
　　“海妖”褪下湿漉漉的海水，把自己全身衣果露在阳光下，在故乡的土地上奔跑拥抱，是魂牵梦萦的家乡。
　　红花落下，大树枯萎，初生的嫩枝迅速干枯断裂，这棵树，成了死树。
　　“师兄，你看到了吗？”于忆的声音从海的那边传来。
　　江自流召出泣鬼神，给自己画了一个翅膀，装在身上飞入蓝天，静海上有无数人从岸边游向小岛，也有无数人从小岛游向岸边，他们都在回家。
　　曾经在“海妖”心里横亘了无数年的仇恨，慢慢消散，面对从对面游来的敌人，他们没有上前噬咬，而是平静游过。
　　一个原本方向是前往小岛的女人忽然转身反向，不顾族人的劝阻，往岸边澜水村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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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笛声越，救与杀（四）
　　江自流来到岸边，见女人扑到那棵树身上，抱着早已枯死的树痛哭不止。
　　他走近，再次被吸入树内。
　　“师兄，你回来了。”于忆躺在树上，对他露出一个孱弱的笑。
　　江自流走到他身边，抱起于忆已经瘦得如同骷髅的身体，对他说小岛上的景象，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眼睛垂下，他的脚已经生了根，躯|体变成枯木，当木头的纹理爬上他的脖子时，他的嘴最后喊了一句：
　　“娘！”
　　江自流知道他在呼唤外面的女人，但化木之术的内境只有修炼者才能进入，作为木之附者，于忆也无法出去。
　　他的嘴在喊出那一个字后彻底被封锁，然后木头的纹理爬上他的鼻子、眼睛、额头，于忆彻底变成了一株枯木。
　　熊熊烈火燃起，枯木成烟。
　　化木之术，以己身为饲，可解千年恨意，可破神者之咒。
　　江自流被驱逐出内境，他拦住扑向火焰的女人，擦去她怎么也干不了的泪。直到尘烟散尽，木屑归泥，女人终于放弃挣扎，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哭。
　　“他看到故乡了。”江自流轻轻道。
　　女人泣不成声，甩开江自流向海边走去，纵身一跃，游向那个小岛，游向她们梦中的家。
　　地面上已没有于忆存在过的任何痕迹。江自流走到他曾扎根的地方，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
　　海边很热闹，族长和村子里的人正在开会讨论要不要接纳多年前被驱逐出村子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族人在被驱逐后抢占了别人的家园，也不知道在“海妖”之乱被平息那些年里，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多少亲人。
　　他拦住一个从海上回来的人，问他们当年是如何获得驱逐岛上原住居民的能力的。那个人说是有神女指引了他们，看他们漂泊无依所以动了恻隐之心，教他们法术，给予他们诅咒的能力。
　　神女？
　　江自流苦笑，若真的是神女，会放纵他们去争夺他人的家乡吗？
　　地上爬过来一只蚂蚁，江自流用手指把它送到另一只蚂蚁面前，观察他们的行为，那一刻，他忽然想看个热闹，让两只蚂蚁打起来。
　　神女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吧，反正她只是看个热闹。
　　那一刻，江自流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无奈，他害怕神女真的存在，真的想要他做那个表演打斗的蚂蚁。
　　他把手放在地面上，感受着地下传来的声音，他知道于忆还没有死，他的根仍在地底，他的灵魂也将在地底长眠，非死非生。
　　纵深，往下。
　　回忆一点一点消散，于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他感觉不到身体，也感觉不到光线，眼前只有回忆。
　　于忆记得，上岸时他还很小。
　　他是被族人们送上岸的，也是凭借族人的牺牲才得以逃离那片飘浮不定的大海。
　　他从未见过族人们口中的家乡，听说那是一个美丽而富饶的小岛。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不幸。
　　那些在故土生活了一辈子的族人是幸运的，那些生活了半辈子然后被赶走的叔叔伯伯们是不幸的，那自己呢？他也说不清。
　　自他出生起，他就飘在海上。
　　他们无法回到那座小岛上，因为那里有着凶残而贪婪的人。他们也无法上岸，因为那些人觊觎他们的心脏，那是修炼的大补之物，他们被施了咒术，只能在海上漂浮，直到海水将他们的皮肤腐蚀，海里的鱼兽将他们的皮肉撕开，那时，他们的心脏将浮上水面，成为别人的口中之物。
　　他曾亲眼见过三位族中长老死去。当他们的心脏便漂浮到海面时，他看到一只小船，上面有一个年幼的女孩，她兴奋地叫着：“爷爷快看，有珍珠！”
　　那一瞬间，他想要翻了这片海。
　　无知者的伤害，你甚至都没有理由去指责。
　　后来，海上来了一个人，那人几天几夜也不上岸，就驾着船在海上漂，饿了自己捕鱼吃，吃饱就开始唱歌。
　　“流浪的无尾鱼啊，给孩子一双脚吧，让他走出你们的路。”
　　那时，他是全族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远离故土的思念和被驱逐的积怨使得族人们做出了一场大赌，他们决定相信这个不知来历的人。
　　于是，于忆上了岸。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上岸的代价。
　　但那时他知道自己的责任。走之前，他说，他要带走每个族人的一样东西，他背着这些，就像还陪着他们。
　　后来，他庆幸过自己当时的决定，也后悔过。
　　陆地的安稳和清新的空气使得他逐渐忘记了那些在海水里苦苦求生的族人，可每次深夜，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似乎总能听到海边的哭声。那时，他就会打开那个背包，看一眼那些东西，拾起一些差点丢掉的东西。
　　他把苍云门的藏书阁快要走遍了，终于找到了解救族人，带他们回家的方法。可那时，他甚至希望自己从没有看到过那本书。
　　他把书合住，又翻开。看了几页，再合住。
　　最后，他还是记住了那个方法。
　　走出藏书阁后，他强迫自己忘掉。他去了曾经江凤受刑的登云台，坐在那里听了一夜的风。
　　他不想落得和江凤一样的下场。
　　他是苍云门继江凤之后最优秀的弟子，是众师兄弟口中的下一任掌门候选人，他不想那样牺牲自己，更不想牺牲了自己还要落一个逆徒的罪名。
　　江凤，那个曾经在登云台大放光彩的人，如今也成了荒郊野岭一缕魂。对于这个师兄，他敬畏过，嫉妒过，也可惜过，可惜自他死后，整个师门无一人可战。
　　他召出辰鹰。江凤畔，起势。
　　江涛静，明月出，柳叶落，涟漪荡，冷石响，天地寂。
　　当他握剑的手开始颤抖，当脖子上的汗流到干涸，他知道了自己的决定。
　　若没有后面那件事，可能他真的可以不那么心安理得地忘记族人们，继续当他的苍云门弟子。
　　可那天他遇到了，也看见了，便再也无法忘记，也不敢忘记。
　　他听说那一带海妖害人，原本以为是妖物。可当他御剑出海时，看到的却是熟悉的面孔和陌生的眼神。
　　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也看到了他，女人冲上来咬住了自己儿子的脖子，却不知是在撕咬自己的血肉。
　　他喊叫着推开她，用结界阻挡住了那些不断围过来的族人们。看着那些眼神，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对于现在的族人们而言，就是一块食物。
　　那些人伤不了如今的他，可他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悲伤。他看到了族人们脚腕处的锁链，那是嵌入骨头的魂锁，除非身死魂灭，否则永世难消。
　　那时，他忽然想到，族人们让他上岸，或许只是想让他好好活下去。可当他想通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他再一次看向族人们，他们仍是张牙舞爪的野兽模样，可他却一点也不害怕。
　　只是，似乎有的族人不见了。于是他施法潜到海底，看到了白骨森森。
　　那是已经辨认不出样貌的尸骨。那具瘦小的的，或许是小时候和他一起玩过的伙伴，那具大的，或许是曾经在鲨鱼口中救下他的刘叔，还有那一具，或许是曾经抱过他的王奶奶……他不敢想下去。
　　那天，他上岸，在海边坐了一天，就像那夜在登云台，他听了一夜的风让自己忘记，如今又听了一天的浪让自己想起。
　　他决定修炼化木之术，可化木之术修成需要至少三年，他需要一个可以在这段时间保护澜水村村民的方法，后来他遇到了高屏，高屏给他逝水笛时对他说这是唯一可以既不伤害族人又可以让澜水村村民避免伤害的方法，后来他查看了苍云门所有的书，发现的确如此。
　　而且逝水笛还可以让族人短暂地恢复理智，后来这些短时间恢复理智的人变成了他的武器和慰藉。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逝水笛只是把族人的仇恨发泄给了多年前的澜水村人，也并没有深究为什么族人会对澜水村的人产生那样的怨念。
　　后来他才知道，是多年的恨意和海上羁旅之苦让族人变成如今这般无意识的凶兽。
　　他接受了逝水笛，交出了自己的一个承诺：帮高屏偷看苍云门的禁术。
　　于是，一个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的正道修仙少年变成了叛徒。他帮他们做的越多，身上的枷锁就越重，他舍不得苍云门，舍不得自己拥有的名声和师父的看重，可这一切都会在真相暴露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他的手因为修炼化木之术偶尔会变得僵硬，看着身上慢慢出现的纹理，他喜也不是，悲也不是。
　　后来自己的身份果然暴露，他便逃到澜水村，他是澜水村的英雄，他们一定会接纳他。
　　可那时候他才发现澜水村的人少了很多，而且当他对此产生疑惑的时候，那些消失的人的亲人却说是他记错了。
　　他拿着逝水笛御剑飞向永麟兵器库，在那里遇到了卫琰，他们告诉了他一切，原来高屏当年给他的逝水笛并没有炼成，他以为的救人，其实是在杀人炼器。
　　被当成了杀人的刀，结果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他问卫琰为什么要告诉他，她说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她只需要抢过逝水笛然后杀了他。
　　是啊，他已经不是苍云门的弟子了。永麟兵器库内的无数刀枪剑戟向他冲来，他仰天大笑，笑自己的荒唐与愚蠢。
　　发动化木之术时，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的双脚变成树根开始在地下狂奔，他的双手变成树枝忍受着卫琰的攻击，当树根在澜水村生长成一棵新的大树时，他的灵魂便顺着树根转移到了那里。
　　化木移形，每用一次便是极大的损耗。他已经无法从木形变成人形，只能在内境继续修炼，他住在静海海岸，活成了一棵树。
　　他用逝水笛穿越回过去更改了村里人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这棵树一直都在，他尽自己全部的力拦住“海妖”的攻击，看着曾经的族人啃咬自己，他决定赎罪，赎自己对澜水村的罪，也赎自己对族人的罪。
　　“树爷爷，爷爷被海妖吃了，我只剩清清一个亲人了，可为了钱我们没有办法不出海，我怕清清也出事，你能不能帮帮我。”
　　是那个男孩的声音啊，于忆忽然想了起来。
　　那时候他决定帮忙，只是单纯地想帮帮他，只要救了自己的亲人，他应该会高兴的，他不会知道自己的举动害了谁。
　　那一次的时光倒退，他跟着海妖一起去到了二十年前的澜水村，看到海妖把清清的父亲吃了，于是清清也消失了。
　　没有人记得她，只有那个男孩，他没有忘记清清，或许是因为施法者不会受到影响，原本想要保护的人却被自己害死，男孩崩溃了，拼命地哭。
　　那时候他的愧疚再次涌上来，可当他听到澜水村和那些抢占他们家乡的人是同族的时候，他忽然想让“海妖”冲上岸把全族吃了。
　　阴差阳错，他这些年的杀人炼器倒也算是为族人报仇了。
　　当他第二次使用化木移形时，他把自己的灵魂撕成两半，一半载着他的声音来到故乡小岛上，破除诅咒，驱逐侵|略者，一半留在澜水村，等待着一个人，他希望有族人认出他，哪怕他变成了一棵树。
　　后来他听到了，娘的哭声，江自流的讲述都在他耳边，一直都在，听着江自流的声音，他“看”到了故乡。
　　故乡很美，有族人曾经说过的高木深林，也有碧水长空……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下沉，眼前的回忆变成黑暗，声音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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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六卷 计美人 


第37章 危险的皇帝（一）
　　“叔平？”江自流抬头。
　　王叔平伸手把江自流拉起来，二人看着静海，海上的人少了一些，日将暮。
　　“你怎么来了？”江自流问道。
　　“来看你。”王叔平扭头对他笑道，接着解下背后的琴，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置于琴上，悬而不落。
　　江自流摇头，伸手拿出袖中的逝水笛，问道：“你是为此物而来吧？”
　　“果然瞒不过你。”王叔平笑了笑，接着又道，“我身为乐师，看到好的乐器自然心生爱意，还望江兄成全。”
　　“可这逝水笛并非普通乐器，叔平，你我虽为生死之交，却隔了太多互不相知的时间，你对我的信任我很感动，若此物你当真需要，我可以交给你，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真实的理由。”江自流蹲下来，看着王叔平说道。
　　“无竟域，你还记得吗？”王叔平把手从琴弦上移开。
　　江自流点头，那样的经历，怎会忘记？
　　“当年你我一起逃出来后，本来说好了一起去苍云门，后来我消失了，之前我从来没有说过原因，现在我告诉你，我被一个女人抓走了，后来，也是被她送进了无竟域，她说我罪大恶极，万死难赎，无竟域有一个镜子，可以照见人的善恶仇缘，我在那里面看到的自己是一只丑陋的狐狸，他们说我确实罪大恶极，可我真的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后来，就是在那里，我被那个女人一遍一遍凌迟，生不如死。”
　　“可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我在那里忏悔，在那里赎罪，我每夜每夜地做噩梦，我梦见那个女人惨死在大火中，我梦见她变成厉鬼追我，我想不起来我的罪，可我好像真的有罪。”
　　“这种感觉，你懂吗？”王叔平紧紧盯着江自流，他的绝望和对自己的怀疑从心底一路蔓延而上，在眼睛里面凝聚，他的双手颤抖不止，此时天气已凉，寒风犹如无竟域的刀刃向他刮来，把他的皮肉剐完剔尽，他感觉冷风要吹到自己骨头里，他不敢低头，只怕低头所见是已变成白骨的自己。
　　“我……我懂，我懂你的感受。”江自流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让王叔平等了太久。
　　“那时，你在那面镜子里看到的是什么？”王叔平问出这句话时忽然想起来那时候江自流眼睛还没有好，苦笑着又道，“罢了，那时候你也看不见。”
　　“不，我知道。”江自流呼出一口气，慢慢说道。
　　“那时候我身边一片宁静，没有一个人出声，负责看管我的人原本对我很是轻蔑，但从那一刻之后，他不敢对我高声一句，后来在我故意触碰到他的手时感觉到了牙齿的咬痕，应该是那时候怕自己发出声音咬的，他们让我入水牢，我整个人都泡在水里，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遍一遍腐蚀，然后重新生出新的血肉，每一次都像有无数蚂蚁在噬咬，我看不到外面的人，只听到一句活该。后来实在痛得忍不住的时候我发出了声音，然后我听到一个人膝盖触地的声音，他的牙齿不断触碰，接着是衣服拖地的声音，他可能是被拉走了。”
　　“他们怕我。”江自流平静地讲述着这些经历，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似乎在陈述着一个普通的故事。
　　王叔平听完这番话，眼神不再看江自流，他忽然有了一种恐惧，无竟域的人见过无数凶神恶煞，能够让他们这般害怕的人，还是人吗？
　　“看，你也怕我了。”江自流直接坐到了地上，他把逝水笛握在手中，摸索着上面的纹路，逝水笛上聚了太多冤魂，他手中也是。
　　“所以，你想试试穿越时间，找到自己的罪孽所在？”江自流问道。
　　“嗯。”王叔平点头。
　　江自流把笛子放在自己嘴边，道：“我陪你去。”
　　接着，一段乐曲悠悠而生，二人眼前一黑，只感觉自己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手往四周探去，尽是空气，脚下无依无托，如驾长云。
　　当四周开始出现亮光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一只大雁飞过，发出高鸣，山峰高耸，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江自流从地上站起，寻找王叔平。
　　站起来那一刻，他往下一看，白云缥缈。
　　他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还是原来的，又试了下法术，还在。
　　王叔平不在这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撩袍坐下，然后一队人马把他包围起来，看穿着是普通凡人，并非修士，衣服的质感很粗糙，说话的口音也有些奇怪，领头的是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冲他叽叽歪歪喊了半天，他凑凑合合听了几句，大概是说要把他送进宫。
　　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太好的事情，又一想，这些人毕竟是凡人，他如今法术还在，不至于怕他们。
　　他很平静地走到那群人面前，跨上一匹没人骑的马，对那领头的人摆摆手，连说带比划，意思对方引路。
　　那群人的眼神写满不可置信，看他的时候像在看疯子，也像看傻子。
　　傻就傻吧，他这个傻子策马扬鞭，跟着众人奔入皇宫。他被赐了一间院子，挺好看的，还挺大，他走在自己的院子里面，思考着一件大事：他如今是什么身份？
　　他半夜偷偷跑出去调查过，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名为梁国，是一个乱世之中忽然崛起的国家，现任国君是个很有魄力的人，七岁那年被当做傀儡扶持上台，十七岁以谋逆之名处死摄政王自己开始理政，经过三年时间便把国家变成乱世里的一把长剑，斩向了四周的别国，如今已吞并北方的三个小国，若按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必将称霸天下。
　　他小时候没念过书，虽然自己偷偷去书堂里听过，但时间也不长，没了解太多历史，后来被抓走，修铸剑之术，再后来入苍云门，他的世界就只剩修炼了，他这时候忽然后悔自己没多了解一些历史知识，不然就能知道这个王朝的命运，知道这个国君的结局。
　　在皇宫的一间密室内，他找到了王叔平，但他无法靠近，那个地方布有禁制，他无能为力。但听外面的人说，王叔平是要被献给皇帝的人，是他们找了多年的人。
　　他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如今的情况。如果他只是一个被抓入宫里的太监，何必对他这么好，给独立院子还派人伺候，他觉得这个国君可能有点不一样的爱好。
　　他忽然有点担心王叔平。
　　王叔平此刻也正在密室内担心着自己的命运。他睁眼时就是在一个笼子里面，他是被官兵抓到这里的，他的琴不知是没有和他一起穿过来还是被别人拿走了，反正是不在他身上。
　　后来他就被关到了这个密室里面，那天晚上，他见到了江自流，但对方进不来，他也出不去，甚至连句话都说不上。
　　密室里面的人对他很好，可无论他问什么都没有人透漏任何信息，他感觉自己是一只长着金翅膀的鸟，这个密室就是关他的笼子。
　　其实他一开始是可能逃的，但他怕错过和她遇见的机会。
　　会见到那个女人吗？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他才十几岁，被她仇恨而炽热的眼神烤得快要燃烧起来，她说他欠她的人命诛九族都还不清，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个疯婆子，后来那个女人露出蛇尾，把他紧紧缠绕起来，交给了无竟域的人，当他在镜子里见到那个狐狸的时候，他觉得可能自己前世是个狐狸精，骗了这位蛇姑娘的感情。
　　他被无竟域的人千刀万剐的时候，她站在一边，一只眼睛笑，一只眼睛哭，后来她从那些人手里拿过刀子，亲自剐他，剐他一刀就剐自己一刀，剐他的时候哭，剐自己的时候笑。
　　最后，那个女人抱着她，问他记得她吗？他说不记得，她说她信。
　　一开始他坚信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可后来那些夜里的噩梦使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最后她放过了他，他却忘不了她了。送他离开无竟域的时候，她说让他给她找一把琴，他答应了，问她该如何给她，她说到时候就会知道。
　　现在是到时候了吗？他不知道。
　　王叔平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密室的门看起来很普通，但他打不开，江自流也打不开。
　　这个地方竟有这般法术高强的人。
　　不过这个禁制虽可以挡住攻击，却挡不住声音，此时此刻，便有人声从门外飘入：
　　“听说陛下上次宠幸的那个人莫名其妙死了。”
　　“嘘，这是能说的吗，让别人听见你我的脑袋就得搬家了。”
　　“我不是怕嘛，你说我长得也不赖，天天在陛下身边伺候，万一被看上了怎么办？”
　　“你别瞎琢磨了，你就是长成神仙陛下也不会对你起心思的。”
　　“你这话，莫非，陛下真的如传闻所说……”
　　“嘘，这可不能瞎说。”
　　王叔平听了这一段，倒是想笑，不过是小宫女的议论罢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说当今皇上是个断袖，还是个危险的断袖。
　　接着，门被打开了。
　　一个长着四方脸，身材魁梧的老嬷嬷睨了他一眼，大声吩咐道：“把他送到陛下寝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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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危险的皇帝（二）
　　王叔平在跟着宫人去往皇宫的路上听到不少谈话，好像说他是皇帝找了很久的人，也是皇帝梦里的人。
　　梦中情人啊，他从小没什么桃花运，不料穿越一次竟遇到了这风月之事，只不过他并非断袖，也对男人没有兴趣。
　　晚风习习，把他宽大的衣服吹得阵阵作响，他昂首往前走着，见前方一座华美的宫殿，宫人引他进去，红色的帷幔随风飘浮，宫人尽数散去，只留他一人。
　　一声琴音如甘霖入死潭，敲碎殿内的寂静。他循着琴音走去，拨开一层一层的帷幔，一个身影逐渐显现。
　　那人身着白色的长袍，背对着他抚琴，一头秀发柔顺地垂下，身姿挺拔。
　　他没有打断皇帝的兴致，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完乐曲，这是他的琴，他听得出来。
　　帷幔飘到他面前，这时候他才发现帷幔上有暗纹，离远看是秀丽江山，拿近些看是无数长相俊美的男子。
　　“你的琴很好。”琴音止，帝音落，清朗的声音，带着秋日的肃杀。
　　“谢陛下。”王叔平道。
　　“朕曾在梦中无数次听此琴音，今日终得偿所愿，你有功，该赏。”皇帝站起来，背对着他。
　　王叔平意识到一件事，他的琴的确是皇帝的梦中琴，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赏就不必了，我只想请陛下帮我——”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因为皇帝已转过身，那如烈焰一般的眼神让他害怕，此时的她眼中还没有怨。
　　皇帝正是他要找的人。
　　“帮你什么？”皇帝笑问，她的长相并不威严，反而略显柔弱，但神态之间的那种气度却能使四海因畏惧而宁静。
　　原来她竟是一国之君，那么他莫非就是妖媚惑主的狐狸精？王叔平看着对方的样子，想到了无竟域里她痛苦的表情，如果从一开始就远离她，会不会改变这一切，她不必痛苦，他也不必悔恨。
　　“我想请陛下帮我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才是这把琴的主人。”王叔平回答。
　　“朕凭什么帮你？朕说的赏，你明日自然会知道。”皇帝走到他面前，背对着他张开双手，懒懒道，“帮朕更衣。”
　　“陛下，我早已心有所属。”王叔平说道，双手丝毫不动，身体僵成了一根铁杆。
　　皇帝忽然仰头大笑，然后一把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扔到床上。她的右手食指顺着他的脖子划上嘴唇，眼角的笑意似隐似现，“还是个守身如玉的儿郎，朕这番可是造孽了。”
　　“我是直的。”王叔平将计就计把自己的衣服裹紧，想着她既然女扮男装当了皇帝应该不会随便暴露自己的身份。
　　“朕是女的。”皇帝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双手在肩头一拨，衣服便如流水一般从身上滑落，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胸前，在头发的间隙处，王叔平看到一层白布。
　　她转身坐在床边，对他道：“帮朕解开。”
　　王叔平伸出手，在触碰到她的身体时如被雷击一般收回，他感觉自己看不清眼前的人，她是个君主，也是个女人，她方才自如地脱下衣服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一种害怕，她的眼底燃烧着杀意，也燃烧着爱|谷欠。
　　“再敢忤逆朕，你就不用等明日领赏了，朕今日就可以杀了你。”皇帝的声音冰冷如剑。
　　方才被皇帝直接扔到床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根本反抗不了对方，皇帝不是一个普通凡人，她有修为，而且不低。
　　他颤抖着手帮她解开裹胸布，白布掉落在床上，带着她的体温。
　　“怎么，还要为你的意中人守身如玉？”皇帝把双腿放到床上，她修长的手抱着膝盖，双腿弯曲，扭头看向王叔平，垂落的头发被风吹着微微飘舞，她的眼神带着戏谑与玩弄。
　　“对。”
　　他避开她的眼神，也避开她的身体，他感觉有一股热浪把他包围。
　　“如果你明天就要死呢？”皇帝继续说道，不再看他。
　　“这……就是你说的赏赐？”王叔平扭头看向她，忽然感觉一阵恐惧从心底而生，“莫非之前那些人，都是——”
　　“是朕杀的，活人是永远守不住秘密的。”皇帝说道，此刻的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瘦弱的身体，秀美而柔媚的长相使她看起来像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女，但她的手里掌握着一个国家，那双如烈焰一般的眼睛灼烧过无数生命。
　　“可你为何不能克制自己？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王叔平感觉胸口发闷，他想到了大殿内的帷幔，上面的每一幅画或许都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灵魂，面前这个人赤身衣果体，不带任何兵器，但却让他实实在在地害怕。
　　“朕为什么要克制，食色性也，朕拥有整个国家，就不能满足自己吗？至于杀人，朕领兵出征时杀的人比这些多多了，征伐三国时刀剑下的的亡魂每夜都在朕耳边哀嚎，这些人的确丢了命，但朕能保证他们亲人一生的平安和荣华，朕只是可惜，那些人在每天清晨醒来时还在做着升官的美梦。”
　　“朕最后问你一句，愿不愿意？”皇帝转过身子，侧着头，枕在自己手臂上，此时的她年仅二十，既有少女的娇媚，也有成熟女子的妩媚，但她看王叔平的眼神不含任何勾|引，充满侵|略。
　　“我不愿意。”王叔平回答道。
　　“好。”皇帝说完便一只手把他的嘴掰开，另一只手给他喂了一颗药丸，他猝不及防地咽下去，接着他的手被皇帝抓住，对方只是在他手腕处轻轻一点，他便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要被废了一样火辣辣的疼，然后，他被扔了下去。
　　“你说不出话了，也没办法握笔写字，你这双手甚至不能接触任何东西，朕会派人照顾你，你不必谢恩，也没必要恨我，比起他们，你毕竟捡了一条命。”
　　她穿好衣服后喊了一声“来人”，接着宫人进来把王叔平拉出殿内。
　　“陛下，可要再找个人？”嬷嬷问道。
　　“不用了，朕今夜去御书房批奏章。”她冷冷道，随后穿好外衣走出宫殿，外面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让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她收起所有的伪装和乖顺，把利爪伸向那个抚养自己长大的摄政王，她从未后悔那样做，只是每一次下雪，她都会想起他曾教过自己写字，也会想起他送给自己的那只神鸟，今晚的琴音中她听到了那只神鸟的鸣叫。
　　冷风中，她看见前方那个走得很慢的良家乐师，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路过王叔平时，她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开给了他。
　　这一夜下了场大雪，江自流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二天早上，昨晚是他来到皇宫之后的第七天，他已有六个晚上没有睡觉，虽说白日可以补觉，但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也睡不长。昨晚实在太困，便没有出去。
　　窗外的雪被风吹进屋里，他从被子里出来，打算去关窗子。听到屋外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呵斥一个人。
　　“这儿点小事都做不好，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然后是拳打脚踢的声音。
　　他走出房间，对着那群打人的太监清了清嗓子，他平日里被这些人叫“公子”，想着自己的话应该也算有点分量。
　　领头的太监回过头，对他笑着道：“知道公子心善，可咱家也要管教下面的人，我们离远点去打，您看怎么样？”
　　“行。”江自流说着，手指一绕，捏了个小法决。
　　打人的太监们忽然感觉背后一阵痒，痒得头皮疼，只得放下打人的事，离开这里去互相挠痒痒。
　　“师兄！”被打的小太监站起来，看到江自流的那一刻喜笑颜开，也不顾疼了，拉着他继续问道，“我当时刚回澜水村就看见一道白光，冲上去后就到了这个地方，你也进宫了？你现在算是宫里的……妃子？”
　　江自流听出是林深，把他拉到房间里给他额头敷药，然后讲述了自己进宫之后的经历以及王叔平的事情。
　　“你的眼睛好了？”江自流注意到林深能看见了。
　　“好了，而且还多了一个功能，你等等啊，我来看看你的过去。”林深看着江自流，看了很久，一点一点失望，最后闭上眼睛躺下。
　　“你的过去我看不清，有很多都重叠着，太累了，这个眼睛好是好，但就是费眼，不能用太久。”
　　“挺好的。”江自流道，他并不希望林深能看到他的过去，说实话，他的过去连他自己都害怕看到。
　　“我看见王叔平了，他昨晚去了皇帝寝宫。”林深又道。
　　“该不会……”
　　“放心，啥事没有，回来之后还是被关在了密室里面，现在还活着。”
　　“那就好。”
　　“你为什么要跟他来这个地方？”林深问。
　　“我也有一些回忆想寻找，但我感觉我要找的不在这里。”江自流顿了顿又道，“小林公公，你的易容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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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乐师的沉溺（一）
　　“宁微教我的，怎么样，不比你差吧？”林深嬉笑道。
　　“确实不错。”江自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挨那顿打？”江自流问道，说话间他把药酒倒在林深被打破皮的伤口上，林深疼得“嘶”了一声，然后笑着说：“故意的，既然装傻，自然要装得像一些，这样才不会有人忌惮我，怀疑我，至于挨打，我早就习惯了，我知道怎么挨打能受到的伤害最小，你放心好了。”
　　“我觉得我们现在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回去。”林深认真道。
　　江自流思考片刻，问道：“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把逝水笛带进来？”
　　林深摇头。
　　如此看来，要想出去只能从里面找办法，这个地方江自流完全没有印象，应该是王叔平的过去，所以他们能否出去的关键大概率就是王叔平。
　　“不管怎么样，我们需要先把王叔平救出来。”江自流道，帮林深把伤口处理好之后又问，“你对这个王朝有了解吗？”
　　“你说历史啊？当时我师父倒是开了这门课，好像提到过这个国家，是叫梁是吧？”
　　江自流点头，道：“对于如今的皇帝，你知道多少？”
　　“幼年登基，少年掌权，四年吞并五国，结果在内忧外患中国破人亡，死得那叫一个悲壮，一把火把自己连同整座宫殿一起烧了。”林深说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似乎距离这里发生动荡仅剩不到一年时间了。
　　“内忧是什么，外患又是什么？可以具体一点吗？”江自流问道。
　　“国内好像是有人造反，但具体是谁我记不清，至于外患自然是其他国家的反击。”林深说完又问，“我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这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是一样的吗？”
　　“不是，无论里面过多久对于外面都只是一瞬。”江自流道。
　　“那是不是说，在这里过一辈子的话，就等于赚了几十年的命？”林深忽然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但前提是要能在这里活下去，如果死在这个地方，也就是真的死了。”
　　“那我今晚去看看能不能和王叔平说几句话。”林深道。
　　“那个地方的禁制很难破，你有办法？”江自流问。
　　“自然。”林深一脸得意，他确实有办法，而且不用自己来，是让皇帝把他放进去。
　　到了晚上，小林公公守在关着王叔平的密室外面，看见皇帝带着人走近便冲了出去，放声大哭：“求陛下放我进去！”
　　他如今易容的模样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比他原本的年龄还要小些，看起来有点傻。他看皇帝不理睬他就继续哭喊：“爹啊！你怎么就丢下我们娘俩了！娘因为你的离开生了大病，死前还说要我找到你，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林深跪下密室外面，对着里面哭喊，一群太监上来拉他，却不料这小子力气挺大，硬是拖不动。
　　皇帝听他这话止住脚步，走到他面前问道：“你说里面的人是你爹？”
　　“嗯。”林深点头，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居然就是卫琰，如此看来，皇帝是女人。
　　“朕看他年龄也就二十多吧，那里来你这么大一个儿子？这是欺君之罪。”皇帝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我亲爹早死了，他是我后爹，我没有骗你，当初我娘就是因为听了他会永远照顾我们的话才跟他在一块的，可后来他丢下我们母子跑了，我就是想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林深发挥出自己全部的表演细胞，声泪俱下地说出了这番话。
　　一个太监跑上来跪在皇帝面前请罪：“望陛下赎罪！他一直脑子有点问题，要是冲撞了陛下还请——”
　　“进来。”皇帝打断太监的话，施法解开禁制，对林深道。
　　林深乖乖地跟着皇帝走进密室，见到王叔平时，当即冲上去就要问话，被皇帝伸手按了回来。
　　“敢说一个字，朕割了你的舌头！”皇帝对他说道，接着又问王叔平，“你认识他吗？”
　　王叔平点头。
　　“是你的晚辈？”皇帝又问。
　　王叔平一想，江自流和自己是同辈，林深是江自流养大的，那说是晚辈倒也可以，便又点头。
　　“去吧，认爹。”皇帝把林深放开，说道。
　　林深向前走了一步，接着又转头看向皇帝，指着自己的嘴，瞪着迷惘而愚蠢的大眼珠子。
　　“朕准你说话。”皇帝笑道。
　　林深立马奔向王叔平，给了他一拳，怒道：“你为什么离开我们，你说话啊！”他用身体挡住皇帝，冲着王叔平使劲使眼色，对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懵逼到后面逐渐明白过来，他的嘴飞快地上下张合，但没有丝毫声音发出。
　　“他说不出话了。”皇帝道。
　　“是你做的？”林深转头问道。
　　皇帝点头，眼神轻蔑地伸出右手冲他勾了勾手指，林深清楚这个表情和动作，她在逗狗。
　　小时候他会一扑而上，撕咬对方，现在他不会了，因为面对挑衅可以选择很多方式回击，何必选最费体力的那种呢？
　　现在的他已有了选择，他双眼含泪冲着皇帝走去，在她面前瞪了她一眼，然后屈膝跪下。
　　“陛下英明！当年他就是凭借这张嘴才骗了我娘，不能说话就不会祸害别人了，我本以为他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毕竟多年来相处也还是有感情的，但他看我的眼神完全就是像在看陌生人，我不认他了，以后就当没这个爹，陛下，我听别人说您是君父，以后我就认您做爹，您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儿子？”
　　林深把东扯西凑的假话说得充满情感，在他精湛演技的对比下，王叔平对他这个“儿子”的感情确实有些单薄。
　　“天下想认朕做爹的可不止你一个，朕凭什么认你？”皇帝问林深道，这个小太监不知是蠢呢还是聪明，说他蠢吧，他知道认皇帝做爹，说他聪明吧，说话跟缺根筋似的。
　　“我……我，因为我敬仰陛下。”林深“怯怯”道。
　　“你这个儿子，朕认了，以后到朕身边做事吧。”皇帝朗声笑道。
　　“明日齐国使臣来进献宝物，你们两个都来。”
　　那个掌一国生杀予夺的人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带着林深离开此处，夜色茫茫，她一身玄衣，金线若隐若现。
　　第二日天边拂晓，随着几声钟鸣，齐国使臣走上大殿。
　　王叔平坐在皇帝身边，林深在一旁站着。大殿之上还有几位朝中肱骨，一同等待着一睹齐国的宝物。
　　齐国使臣进殿，命几名壮汉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物件走到殿前，待东西放好，使臣走上前揭开红布。
　　是一架石琴，天工而成，风雕雨琢。
　　“听说陛下喜好音律，特为陛下寻此石琴，其音色如雪山之风，清透而空灵。”齐国使臣上前说道。
　　皇帝走到石琴旁，伸手拨弄了下，瞬间殿内如落霜雪，空气中都带着凛冽。
　　“赏。”皇帝嘴角微微上扬，就在此刻，王树平一个箭步跃到她身边，拉起她就要跑，但已是晚了，二人被石琴发出的金光一闪，便双双消失不见。
　　石琴变成一把石斧，掉落到地上，“咚”的一声久久回荡在殿内。
　　面对逼近的刀剑，齐国使臣朗声大笑，随后愤然道：“天地洪荒之时，中原有七座高山，独臂山便是其中之一，位于我齐国境内，时天帝有命，令七山合一，独臂山神不肯，令山中一石妖化身为石斧，劈川成河，是为如今的诀河，河流挡住了其余六山，七山合一失败。从此独臂山神被削除神籍，但在我齐国境内，他是最大的神，七山合一势必引起地面震动，死伤无数，独臂山神逆了独夫，赢了民心。”
　　他上前一步，用胸口顶住禁卫军的剑，继续道：“如今我便要诛了你这独夫，纵使你梁国是天命所归，我也要争这一争！”
　　“你们的皇帝已经到了千年前的独臂山顶，在那里，邪术无法使用，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冻死在里面，成为群狼的口中之食。”他再上前一步，剑入胸，鲜血奔涌。
　　林深冲上前把剑折断，斥道：“叫人，救他！我有办法让他说出把陛下救出来的方法。”
　　说着转身扯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往使臣嘴里一塞，道：“咬舌就别想了，其实你不一定非得死。”
　　就在殿内人心惶惶的时候，皇帝和王叔平已在雪山上走了半日。
　　琴内的时间要比外面更快一些。
　　皇帝忽然腹痛难止，弯着腰蹲下，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圆球。
　　王叔平的眼睛看着皇帝脚下的血，白雪之上，鲜血如花。他的表情略带惊讶。
　　“你不懂？”皇帝问道。
　　王叔平摇头，也蹲下来 。
　　皇帝一声冷笑，随后道：“你不是有女人吗？这都不懂？”
　　王叔平懵了，他真的不懂。
　　“要是我能出去，定要把你和你那个儿子一起治个欺君之罪！”皇帝冷冷道。
　　王叔平急了，支支吾吾想说话，却是一声也发不出，皇帝见他这副模样，便想帮他解开法术，却发现毫无作用，当即明白过来，在此处，法术根本用不上。
　　“你不用着急，朕骗你的，朕早就知道那小子在瞎说，看你这样子也不是个油嘴滑舌的人，你那个心上人，另有其人吧？”皇帝似乎腹痛缓解了一些，站起来问道。
　　王叔平点头。
　　她示意他继续往前走，二人走着，皇帝继续道：“那个小林子，他编了这么大一串谎话，就是为了最后那句，他是个聪明人，也懂得装傻，朕不会杀他。”
　　走着走着，王叔平止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一群狼。
　　一群贪婪地看着他们，饥饿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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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乐师的沉溺（二）
　　“躲朕后面。”皇帝上前一步，走在王叔平前面，她把身体弯成弓，一只脚后蹬，如待发的箭。
　　一头狼向她扑来，她迎着跃起，一个翻身坐到狼背上，伸出双手狠狠抠向狼的眼睛，接着双手一拧，那匹狼便耷拉下脑袋软软地瘫在地上。
　　狼群见状纷纷后退，瞪着眼睛向她表示怒意，她一个人在大雪中与一群狼对峙。
　　直到一头小狼的进攻打破这个局面，狼群瞬间开始四散而攻，她一身黑衣，在雪地里染了数朵红梅。
　　王叔平发现狼群好像并不打算攻击自己，他看向厮杀的皇帝，她力气已经快要尽了，一身黑衣被撕烂，露出的血肉触目惊心，原本束发的发冠也早已不见，黑发披散，她已是杀红了眼，撒乱的发、鲜红的血、落在鼻尖的雪，她如九幽之下开出的红莲，绽放。
　　一只狼冲着她的脖子扑咬过去，她低下了头，头顶的发已经被血浸湿。
　　王叔平看着狼群向她扑去，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悲伤，他跑上前去，伸出胳膊锁住那匹狼，那一刻，他感到一种来自四面的敌意，他明白过来，他的选择已使他成为狼群的猎物。
　　他的手感觉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痛，但他终于忍住，把手往前探，穿过那只狼的脖子使劲往回用力，直到那匹狼向下倒去，他的后背双臂均已被血染透，狼牙深深嵌入他的骨肉。
　　他再次看到了她。
　　这一刻他才感觉到痛，他向前倒去，她伸手接住他，一脚踢开他身后的狼，狠狠扇了他两巴掌，斥道：“现在不是晕的时候，醒过来，我们必须活着出去！”
　　她虽已一身是伤，但眼中的火焰从未熄灭半分，柔弱修长的手毫不留情地击向狼头，鲜血夹杂着狼毛在她手上凝固。
　　王叔平睁开眼，他看向她已经受伤的双脚，往前几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她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当机立断跳上他的背，王叔平背着她不要命似的往前跑，她的双脚踹开追上来的狼群。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师父说过的那个词：亡命之徒。
　　所幸，这条路上还有个傻子陪着自己。
　　她狠狠咳嗽起来，感觉喉咙里一股腥味上涌，接着眼前就是一片黑暗，天地失色。
　　*
　　“母后，儿臣下次一定胜过弟弟们，母后不要对我失望好不好。”
　　“师父，我会做到最好的。”
　　“父皇，我是你的嫡长子，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是唯一一个能够继承你的遗志，完成统一大业的人！”
　　“……”
　　她抱着母后的腿发誓，拉着师父的胳膊承诺，握着父皇的剑立志……
　　王叔平感觉自己的胳膊实在是酸得很，也痒得很，一会被抱着，一会儿被拉着，一会儿被抚摸着。
　　仅剩的一件衣服也要被她扯坏了，现在他的肩膀已经完全露在了外面，他伸出手打算把衣服往上拉，手指刚伸过去就被她死死握住，她的力气实在太大，一瞬间痛觉从指间散至全身，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睁开眼，见他这般神情，马上放开手，一看自己身上被他披了两三层衣服，而他却是单单的一件，她撑着身子就要脱衣服，被他伸手拦住。
　　他指指自己，摇头，示意不冷。
　　“胡说。”她斥道，不顾他的阻拦把身上的衣服一一还给他，她原本的袍子已经快要被狼爪撕烂，故留了一件。
　　“你原本可以跑的，可你没有，谢谢。”皇帝道，她看着自己身处的山洞，望着洞外的风雪，想起了曾经被师父扔在雪山上的经历。
　　“我不是第一次杀狼。”她似乎要开始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的母后当年并不受宠，差点就要被废，生下我之后为了稳固后位，谎称生的是皇子，于是我成了父皇的嫡长子，按理来说，我该是毫无疑问的太子，可父皇说我心性太狠，当不了君王。”
　　“小时候我很差，比起弟弟们，我的力气并不大，射箭驭马也不出众，文才虽不错，却也不及五弟，母后对我越来越失望。七岁那年，我在御花园内偷偷练习射箭，遇到了那时的司徒觉，也是后来的摄政王，他问我想当天下之主吗，我斥他骄狂无知，不敬君父，他却朗声大笑，说他已知道答案。”
　　“七岁那年，他举兵谋反，父皇被他逼着下诏传位于我，气极而崩。登基那日，我坐在那把闪着金光的椅子上，接受群臣的跪拜，那一瞬，我忘记了父皇的死讯。那日过后他把我关进一个铁笼，让我和一群野狼搏斗，那时候我并没有害怕，只是遗憾自己手上没有一把刀。后来就靠着赤手空拳，我还是活了下来，那次之后他收我为徒，教了我很多法术，也带我去过很多地方，其实，他对我不错。”
　　“十七岁那年，我以谋逆之罪杀了他，但其实我知道，他不会谋逆，他志不在此，看不上这把椅子，可只要他在一日，天下就只知摄政而不知君父，朕必须杀他。”
　　“说了这么久，其实我只是想说，我有点想他了。”皇帝扶住王叔平的肩膀站起来，对他道，“走吧，朕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走出山洞的那一瞬，一阵强烈的白光刺向她的眼睛，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她便和王叔平一起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去。
　　狂风如刃，寒雪似箭，脚下的雪慢慢堆积，头顶的冷风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石斧外，监狱内，林深已盯着那个齐国使臣看了半柱香的时间。
　　“你一个江湖侠客为什么要来做这种事？”林深揉揉眼睛，问道。
　　对方开始啊啊呜呜地乱喊。
　　林深走过去，看着被绑在椅子上，嘴里被塞满布条的闻人绝，轻轻道：“你保证，别自杀了，我就让你说话，咱们都省心。”
　　闻人绝点头。林深叹了一口气，随后笑道，“我还信你就是我有病了，你不嫌痛太医还嫌累呢！”
　　“我问话，你动头就行。”林深躺在椅子上说道。
　　“为钱？”对方摇头。
　　“为名？”对方摇头。
　　“为国？不对，我记得你不是齐国人啊。”
　　“为知遇之恩？”
　　对方点头，眼中一行泪涌出。
　　林深早已看到了他的曾经，只是因为怕被别人看出端倪这才故意绕了一个圈子。
　　当年闻人绝带着明华经叛出师门，一路被人追杀，逃到齐国境内被当时的齐国国君所救，从此从亡命之徒变成王族宾客，此知遇之恩也算当得起以死相报。
　　“我入宫之前也算半个武林中人，听说过你的事，你利用易容术，多次潜入各大门派盗取武林秘籍，当年你既然能叛出师门，如今又为何不能出卖齐国，做了一世贰臣，临了了想留个美名？”林深问道。
　　闻人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林深方才一边问话一边看对方的过去，实在是有些累，于是闭上眼睛开始休息，心想这眼睛也太不经用了。
　　独臂山上，皇帝已经和王叔平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王叔平已经是走不动了，他躺在地上，眼睛被皇帝用手指扒开，时不时被摇晃几下。
　　“不能睡。”她固执地想要让他活下来。
　　“当时真不该把你嘴封住，我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喂，醒醒！”她把他拉起来，扶住。
　　“你就没什么完成不了就死不瞑目的愿望或者执念吗？”她问他。
　　王叔平动用自己已经迟钝的大脑，要说的话，应该是有两件，第一是弄清自己父亲的死因，为他报仇，一开始他以为是江自流，后来觉得不是他，他在走出无竟域的那一刻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痛，那一刻他不懂，后来他才明白过来那是铸剑之术解除的提示，那时候，父亲已经死了，而那时候的江凤还在苍云门，那件事还没有发生。他知道了父亲死亡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也是因为铸剑术，他的伤害压垮了父亲，剑鞘保护完剑刃便断了。
　　第二件就是弄清自己和那个女子的恩怨，对此，他既害怕，又渴望，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她，她也很累，但她仍然坚持着，她的嘴唇已经苍白如雪，月色下，她似乎不再是那个掌世人生死的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她在害怕，哪怕她隐藏得再好，他也还是能看得出她的恐惧，面对死亡和未知，她还是希望多一个人陪着她，她的眼神逐渐从他身上离开，他顺着她的眼睛看向天空，一只大鸟在高空盘旋，她的脸上展露出喜悦的神情，眼睛里的火焰更盛了些，她抬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鸣叫，随后低下头对他笑道：“这是我和玄鸟的约定，我们得救了。”
　　当四周从冰寒雪地变成柔软的羽毛时，天边已破晓，晨光照耀在她脸上，她低头看向下面的江山，眼睛里有无限的热爱与充满毁灭的征服，她的头发被风吹着在空中扬成一面黑色的旗，他在她一人身上看到了千军万马。
　　玄鸟逐渐往下飞去，在一处并不高的湖泊处，它忽得侧身翻转，二人猝不及防地掉下去，玄鸟用爪子捉住皇帝，任由王叔平坠到河里。
　　“你干什么！”她质问道。
　　“救你。”一个声音从神鸟嘴里传来。
　　“他就是一个乐师而已，能威胁到我什么？”她不解地问道，声音高了一些。
　　玄鸟不言，把她送到一处平原便转身离开，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天际。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转过身，盯着那个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一把拽过他手中的木棍扔掉，她听不懂这些人的语言，但看他们的衣服和装饰感觉并不是和自己处于同一个时代的人。她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额头上烙着一个蛇型图纹，她明白过来自己所处的是还处于奴隶制的齐国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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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乐师的沉溺（三）
　　面对这些多年之前的人，她轻蔑一笑，转身打算离开，忽听身后似乎有人攻击，她侧身扫腿，将那人一脚踢飞，但在站稳的那一刻登时眼前一黑，果然，人不能饿。
　　再一次醒来时，她已被绑在一个木头桩子上，身边堆满柴火，是要被烧死吗，未免有些荒唐，若她不是几天没吃饭，还跟群狼打了一架，怎么会被这群人捆住？
　　那个额头有图纹的男孩走到她面前摆放柴火，她问：“你们怎敢？”
　　男孩扭头，似乎没有听懂，他呆滞的眼神望向她，用自己的语言冲她骂，她听懂了几个词，其中有一个的意思是狂妄的奴隶，她懂了。
　　狂妄的奴隶，若她现在还有一点力气，她定要让这些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狂妄。
　　男孩走了，很快，日头升了起来，她面前的人越来越多，一把火被扔到柴火上，火焰越燃越旺，逐渐挡住她的视线。
　　烟雾飘到她鼻子里，也熏着她的眼睛，面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她看到一个人，一个从大火里走出来的人，他一身衣服已是破旧不堪，脸上也满是黑烟，头发被烧成弯曲的形状，他胳膊上的衣服已经被烧毁，露出的皮肤被灼得发红，她冲他大喊，让他过来，他一瘸一拐地向她走来，绕到她身后，极其缓慢地帮她解绳子。
　　“背上，痛吗？”她问。
　　没有回答，她继续问：“你的手，还疼吗？”仍是没有回答。眼前的大火像长了红舌头的怪物，又像站起来的毒蛇，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耳边火焰的声音逐渐变小，背后的呼吸声越来越大，“一定很痛吧，你是傻子吗？”她继续问道。
　　身后不会有回答，因为那个人是王叔平，她把牙齿咬得发出声音，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要那样对他，为什么他那么傻。
　　她睁开眼睛，视线模糊。
　　*
　　林深闭目养神一段时间后，醒来时见桌子上多了一碗药，当他问太医时，对方回答说是看他精神不佳，就给开了个调养身体的方子，还说他的安危事关国本，不可轻视。林深闻言不禁莞尔，心想自己居然成了这般重要的人，他本是不爱喝药的，此时见太医如此，想着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便把药拿到自己嘴边，浅尝了一口之后忽然精神起来，问道：“谁让你们在药里面放盐的？”
　　太医们面面相觑，忙说不知。林深记忆忽得闪回，想起幼年时自己喝药弄出来的笑话，便大笑着把这一碗又苦又咸的药喝了下去，随后继续审问闻人绝。
　　在看完闻人绝的过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只是此举太过铤而走险。
　　“你叫闻人绝，是也不是？”
　　“你来之前就已经存了死志，但你不为名，更不是为了什么齐国，你只是为了一个人，那人便是齐国国君，是也不是？”
　　“他知你为人不忠，却仍愿意救你一命，尊你为国士，他助你躲避江湖追杀，准你与其同居一处，奇珍异宝供你挑选，是也不是？”
　　“他那日跪于你面前痛哭，让你助他，你知道此举无论成败都只有一死，但你还是来了，你只是畏惧他失望的眼神，是也不是？”
　　林深的话说得很快，根本没打算让对方答复，这些话都是事实，他亲眼看到的事实，他只是想用这些话来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那你害不害怕他死去的眼神？”林深忽得一问，他走到闻人绝面前，俯下|身子在他耳边道：“你真以为杀了陛下一人便能保住齐国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不是梁国也必定会有一个国家做那个灭掉其余各国的霸主。但你我都知道那绝不可能是齐国，你应该知道他的无力，更知道齐国朝堂的乌烟瘴气，他救不了自己的国家，你也救不了他。”
　　“解开封印，是你如今唯一的活路，也将是他唯一的活路，如果他愿意放弃自己的国家活下来的话。”林深对他道。
　　接着，他伸手把闻人绝嘴里的布扯下，斥道：“说出你的选择，若你还是要咬舌自尽，那么请便！我保证你会死得很彻底，他也一样。”
　　其余诸臣闻言就要冲上来怒打林深，一个人当即大喊：“狗奴才，竟敢用陛下的命来——”
　　“我答应你。”闻人绝的话堵住了那人的痛骂。
　　林深松了一口气，他看向窗外，一个身影缓缓离开，他勾唇一笑，随即低下头去，伪装成那个傻傻呼呼的小太监跟在众人身后。
　　殿内，闻人绝施法，石斧发出一声轰鸣，随后皇帝和王叔平相拥着躺在地上。
　　“只要能活着从里面出来，所有的伤都会瞬间修复，他们没有事，只是需要睡一觉。”闻人绝道，他说完话便找到人群中的林深，问，“你给我的承诺，还算不算数？只要保住他就好，我不奢求善终，我亏欠了太多人，不能那么贪得无厌。”
　　“我只是个小太监，哪能承诺得了什么。”林深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然后用唇语对他说了句“算数”。
　　闻人绝被侍卫拉走，关入狱中。
　　林深打了个哈欠，伸手揉揉眼睛，往江自流所在的院子走去。
　　到了那里之后，他用眼神示意宫人不要声张，轻轻推开门，走到他床前，蹲下来把自己的脸放在床上，细细端详他的睡颜。
　　此时正是清晨，秋日的初阳照入房间，他的头发外边缘似镌了一圈金色的线。头发散落在脸颊旁边。睫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他似乎做了梦，时不时蹙眉，林深忽然很想伸手把他的眉心摸平，但又怕弄醒他。他的脸色依旧是那么苍白，鬓角刚长出来的白发以及能够看得见了。
　　他有时候感觉江自流是那么苍老。
　　可当他那样勇敢地站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又觉得他是那么年轻。
　　他总是擅长伪装得很坚强，把所有的悲伤和苦痛都藏在心里，在深夜，在梦里一点一点咀嚼，一点一点消化。
　　林深想起刚刚和江凤住在一起的时候，那会儿的江凤还只是一个少年，他从未在林深面前掉过一滴眼泪，但在梦里喊了无数声爹娘，他自幼孤身一人，并不能知道爹娘的离去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江凤很难过，他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天江凤离开自己，他一定也会很难过。
　　屋外忽然吹入一阵冷风，把林深的衣袖吹到江自流脸上，林深转身去关窗，却听身后江自流的声音响起：“你不去睡一觉吗，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是谁昨夜偷偷给我的药里面加了盐？”林深把窗户关住，走到江自流身边，笑着问道。
　　“投你所好罢了。”江自流笑着从床上下来，给林深沏了一壶茶。
　　“是我喜欢药里面放盐吗，当年我生病不肯喝药，你说给我加点糖，结果加了一勺盐，我当时喉咙痛得说不出话，喝了一口死活不肯继续喝，你还以为是我嫌弃不够甜，接着又加了一勺盐，我怕你越加越多赶紧抢过来就喝了，你后来还纠结我是不是发烧烧坏了味觉纠结了好几天，是也不是？”林深走过去，坐下开始喝茶。
　　“还是也不是呢。”江自流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宠溺道。
　　“你说你都多大了，还玩这种小孩子整人的游戏。”林深一脸严肃。
　　“知错了，小林公公恕罪。”江自流走到林深面前，端起自己的茶杯“请罪”道。
　　“认错态度良好，恕了。”林深一口喝完杯中的茶，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说道，“皇帝就是卫琰，王叔平和她的事应该不简单，你怎么看？”
　　“如果不是王叔平想找到那个真相，他也不会来到这里和卫琰产生感情，有时候本意是止，结果反而推动了一些事情，特别是感情，更加难以控制。你我能做的只是找到回去的方法，至于他们二人的纠葛还是顺其自然为好，王叔平知道这一切，也知道他与卫琰最终的结局，他的选择定是深思熟虑过的，我相信他。”江自流缓缓说道。
　　“嗯。”林深点头。
　　“你加件衣服吧，冷。”
　　江自流闻言一笑，披上了自己的外衣，其实他并不感觉冷，反而很热，特别是方才林深的气息吹到他眼睛上时。
　　屋外寒风吹了许久，到下午时忽然下起雪来。
　　太医仍守在皇帝寝宫外面，虽听闻人绝说陛下圣体已经无碍，但只要皇帝不醒来，他们绝不可能轻易离去。太医中有人暗暗私语，似在议论皇帝和王叔平的事，太医姜鹤故意咳嗽了一声，众人立刻没了声响，他是首席太医，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去给皇帝诊脉的人，也是多年来唯一一个知道皇帝女子身份还活着的人。
　　宫人也忙得很，既要给皇帝生火取暖，还要关窗闭门，而且不能发出声响，一个小宫女在给皇帝掖被角的时候忽然看见皇帝睁开了眼睛，连忙下跪不敢抬头。
　　“去告诉外面的人，朕已无事，让王叔平过来。”
　　宫女出去之后如实答话，惹得太医既喜又叹，一上了年纪的老太医忍不住道：“陛下这般爱好，实在是让我等愧对先皇啊。”
　　随着太医们的离去，王叔平来到了殿内。
　　仅仅几日，王叔平却感觉过了太久，他走在帷幔中仔细寻觅，看到孤零零的琴，却不见弹琴的背影，在来到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想了很多，他知道这里是一场深渊，他畏惧，却也实在禁不住诱惑。
　　殿内的火炉吐出焰舌，他似乎回到了那日，当他看到她被绑在那里，看到火焰燃起的那一刻，他便不再畏惧，同时无比害怕。就如同那时面对群狼，当他看不到她的脸时，他冲了上去，似乎后背群狼的啃咬都不复存在，他只知道自己要杀死那只狼，后来也是一样，他只有一个信念，要冲进去，要救出她。
　　他走到她的床边，那里没有她，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感觉飘动的帷幔就像那日的火焰，他必须拨开这一切，然后找到她。
　　忽得一只手从背后把他转过去，另一只手揽上他的头，他低下头去触碰那冰凉而柔软的唇，那双眼睛明亮而热情，他不顾一切地吻上去，她将他的头按得更低，一阵风吹来，她的衣衫飞起，撩上他的脖子，他伸手拥住她的背，不顾指尖的疼痛把她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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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生命 爱 利刃（一）
　　王叔平感觉一股气从二人唇齿相交的地方流入他的喉咙，接着是一阵清朗，她向后仰了一些，轻轻推开他，把他的手握在手心，在手腕处轻轻一点。
　　“以后不需要了。”她莞尔一笑，双颊飞霞如绽开的红莲，曼步走到床边，只轻轻问道，“你愿意吗？”
　　王叔平感觉心跳快得异常，他微微张开嘴，深呼一口气道：“愿意。”
　　他忘记了那晚飘舞的帷幔是如何撩动他的毛孔，也忘记了晚夜里微微清风是如何轻抚他的耳畔，只知道自己的心似要冲出胸膛，这份爱实在太过冒险，但他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你如今可是背叛了你的意中人，后悔吗？”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不，我没有背叛她，因为——”王叔平的嘴被她用手指堵住，她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呼吸间细密的汗水在眉眼处点缀着，似清晨树叶上的露珠，“不必说，我不在乎。”
　　她仰面看着王叔平，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耳后，轻轻道：“帮我把前面的头发捋到后面，慢慢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的手指摩挲他的皮肤，眼前变得模糊起来，耳边的声音也逐渐越来越低，似乎身处九天之上，陷入云间。
　　……
　　她把头枕在他胸上，听着对方略有些快的心跳，柔声道：“帮我取个名字吧。”
　　“我现在的名字不是我的，是那个本该出生的嫡长子的，我不喜欢。”
　　王叔平略想了片刻，柔声道：“琰，美玉之意，如何？”
　　“嗯。”她微微一笑，道，“卫琰，很好。”
　　她从此便是卫琰了。
　　还未到天明，卫琰便已起床，她看着王叔平熟睡的样子，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随后便穿好衣服赶去御书房。
　　这些日子的奏章已堆了不少，她端坐于桌前，在灯下一一开始批阅。齐国使臣刺杀一事惹得群臣愤慨，不少臣子上奏请求发兵齐国，其实她一直留着齐国倒不是因为觉得没有胜算，而恰恰是因为齐国太过弱小，她早已视之为囊中之物，如今既然他们自己不愿苟且偷生，那便给齐国一个痛快，她抬笔在镇国大将军的奏章上落了批红。
　　是夜狂风大作，雪花从窗外飘到她面前，林深连忙上前去关窗，随后退侍左右。
　　“朕听说是你逼刺客把朕放出来的？”皇帝手中不停，问话道。
　　林深闻言答道：“回陛下，只是雕虫小技而已，我和闻人绝都曾是江湖中人，不过是知道一些他的往事，利用他的软肋威胁他罢了。”
　　“你一开始骗朕你说你是王叔平的儿子，现在又说你是江湖中人，你明日就是说你是神仙转世朕也不奇怪，朕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的傻子，只是朕很好奇，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的软肋又是什么？”
　　“我的目的便是在宫里好好活下去，至于软肋，只怕要让陛下失望了，我并没有此物。”林深的语气谦卑而随和，但句句露锋，字字含刺，他从一开始装傻，到如今锋芒毕露，都是针对卫琰的表演，从永麟兵器库的相遇到如今这段时间的调查，他已大致摸清卫琰的性格，此人多疑且自傲，讨厌蠢人却也容不下太聪明的人，她喜欢那种略占上风的博弈，最好对方还懂得适当装蠢。
　　“那他又是谁？林牧，你在审完闻人绝之后直接去了朕的后宫私会朕的人，你可别说他也是你爹！”卫琰指着一个牌子上的“刘子将”一名质问道。
　　“刘子将”是江自流瞎编的名字，“林牧”也是林深的化名。
　　“他是养大我的人。”林深道。
　　“虽无血缘之亲，然如父如兄。我小时候是个孤儿，整天在外面讨饭吃，有上顿没下顿的，后来五岁那年被他带回他家，我第一次有了一个固定的住的地方，也吃上了第一顿热饭。”
　　说到这里，林深撩袍下跪，眼含热泪道：“陛下，我的确骗了您，我只是想救他，想让自己得到您的赏识，然后向您讨一个奖赏，求您赐他出宫。”
　　卫琰见他这幅模样，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接着又问：“你是害怕他莫名其妙死在宫里吧？你在那里听到的风声？”
　　林深没有回答，依旧跪着。
　　卫琰把批好的奏章递给他，斥道：“站起来给朕递到另一边去，难不成你让朕自己来？”
　　“是。”林深这才站起来，刚走了几步便听身后卫琰的声音传来：“看来朕需好好整治一下那些长舌的人了。”
　　“如果朕告诉你，他不会死，反而可以在宫里生活得很好，朕会好好宠爱他，你作何想？”卫琰继续问道。
　　“我……我不知道。”林深支支吾吾道。
　　“你嘴上说着不知道，可你心里却想的是不愿意，朕非重情之人，但宫里的这些男人朕也或浓或淡地爱过几个，便也知道你的心意，你害怕的事情无非两件：你的残缺，他的心思。朕从未在情爱上退避过，只要有一分喜欢，朕便会把他绑在身边，不肯委屈了自己，久而久之，有的生了爱，有的生了恨，朕知道这样做不好，可这样做不会让自己的喜欢变成河流淌走，总归会留下些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朕也喜欢你这个儿子，朕不会动他，但也不会把他轻易放出去，朕需要你，也需要用他来挟制你。”卫琰嘴上说着话，手中一刻不停，一摞奏章很快便已没了大半，时晨光熹微，从窗棂漏入，在桌子上铺开，也在林深眼前铺开，他忽得感觉到一种渴望，他想直接把自己的心意敞开，去问江自流，但他实在太过胆怯，他害怕的只是对方的心思，他能帮江自流想出无数个拒绝他的理由，每一个都让他后退一步，最终退无可退，只能以亲情盖之。
　　他忽然想到了闻人绝，也想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齐国国君，一个能够让一世贰臣以死报之的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三日后，闻人绝被处死。三个月后，齐国被灭。
　　林深去了一趟齐国，却没有救下那个人，闻人绝想让他活下来，但他不愿意，他的心装得更多，他舍不下他的国。
　　那日林深问了对方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为他活下来？”
　　对方给了他一个回答：“我可以为他死，但我无法为他苟且偷生，更无法为他放下任何东西。”
　　那天的晚霞很美，红光铺满大地，战士们的血在城墙下流淌成河，最后一名齐国士兵流尽最后一滴血时，他们的国君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以身殉国。
　　他的血久久未尽，直到余晖落至高山背后，黑幕被夜之神缓缓铺开。
　　一个国家就此灭亡，将会有来自异族的人们踏上这片土地，统治这里的人民。
　　镇国大将军带领将士们走入城内，他已是古稀之年，苍白的胡须在风中乱舞，已不再清澈的眼睛满是遗憾，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逐渐消失，他的胸前已被鲜血染红，他的后背也已是千疮百孔，为了这个国家，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和三个儿子的生命，他已是累了，当他从战马上倒下时，看到的是地上流淌的血，那一刻他听不到将士们的呼唤，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变慢直至消失，眼前的红色变成黑暗。
　　这一世刀光剑影终是如此收了场，没有那么悲壮，也并未太过潦草。
　　一场战争暂时结束，但卫琰的野心没有从此停止扩张，面对下一个国家，她决定御驾亲征，她本就是一个合格的将帅。幼年时的落后在后来的时间里逐步成为除她之外无人记得的事，她的坚强、勇气、以及政治博弈能力，在她登上帝位之后呈现一种起飞式的跳跃提升，而在她亲自处死教导自己长大的摄政王后的三年里，她更是从一个十分合格的君主变成极其优秀的帝王。
　　她披甲出城，身后跟着声势浩大的军队，走出梁国的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悲伤的感情，似乎离开了某个重要的人，她在马上英姿飒爽地回望，似乎透过厚重的城墙，透过人声鼎沸的街市，透过深邃的宫门，透过院中沾雪的竹叶，看到了那个人，那个赤手空拳穿过烈火来救她的傻子，那个她至今为止爱得最深的人。
　　等我回来，她在心中对远处的他轻轻说道，身后长风猎猎，她拉起缰绳，转身看向前方的群山，她的另一只手慢慢收拢成拳，她心中一把剑已然出鞘，群山背后，终归掌心。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腹中已有了一个微小的心跳，她率领军队所向披靡的时候，鲜血染红了山下的河流，群山背后的郑国远比齐国强大，这一仗，打得冰雪消融，打得万物复苏，人的生命在这场战争中消逝，花鸟鱼虫却焕发出新的活力，它们热情地歌颂着这美好的春天。
　　她的腹中一个生命逐渐长大，她的脚下无数生民成为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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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生命 爱 利刃（二）
　　晚风习习，篝火燃燃，卫琰坐于月下，把手中长剑细细擦拭。
　　洁白的月光铺在她的脸上，白皙的面孔显出几分憔悴，她把剑擦好后插入剑鞘，用手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一个弱小的生命正在成长。上扬的嘴角和满是星光的眼睛表现了她的喜悦和满足，但下一刻，她的眼睛看向星光下远处的战场，也似乎看到了远在群山之后宫殿之内的战场。
　　这个腹中的生命，不是一场偶然，而是一个阴谋，她很清楚这一点。她平日里喝的药必定被人动了手脚，那个人只能是姜鹤，也一定是姜鹤。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因为姜鹤是宁微留给她的人，也曾是她最信任的人。
　　她有两位老师，一个是当年的摄政王司徒觉，他教会她生存和杀戮，另一个便是曾短暂教导过她医术的宁微，她教会她死亡和拯救。她亲自杀死了司徒觉，也就是在那时，宁微远走，从此不知音讯，宁微留给她的信上说：春天到了，她要去帮师父种草药。
　　其实卫琰知道，宁微或许是怕了，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多疑的君主送上绞架。宁微在信中对梁国的热情款待表示了感谢，说这次收徒收值了，赚到了很多钱。
　　宁微是云谷医仙的弟子，隐居数百年后出山一段时间，游历数国赚取钱财，赚够了就再次隐居。
　　卫琰本以为或许直到自己死去，也恐怕不会再见宁微一面。
　　若这一切的背后之人真的是宁微，她的目的又是什么，若只是姜鹤的倒戈，那么他又是为谁谋利？卫琰知道自己现在打掉这个孩子是最理智的选择，但她还是存了一丝侥幸，一丝不舍。
　　她觉得姜鹤翻不出什么大浪，哪怕姜鹤背后的人真的是宁微，她又能做到什么？不过一个医者罢了，她擅长的是救人，而不是鲜血淋漓的政斗。
　　“敌军突袭！”站岗的士兵忽得大声喊道。
　　卫琰拔出长剑，快步走入军帐，剑指地形图上一处山岭道：“把敌军往这里引！”
　　那一夜，她成功歼灭敌军，灭掉了当今中原大陆上实力仅次于梁国的魏国。回到梁国之后，她直接下令把姜鹤抓入监狱，接着赶去关着王叔平的密室。
　　在去往那里的路上，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想要告诉对方这个消息，她从未如此激动，也从未像如今这般把自己的喜悦放在脸上，她从小便开始伪装，开始学着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嫡长子，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肩上不再那么沉重，这一刻，她只是卫琰。
　　然而当她打开房门后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王叔平早已不见，留下来的只有一封信：
　　对不起，我知道我的离去会给你带来伤害，但我必须走。
　　字迹很潦草，能看出来是匆忙之间写就的。纸条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直到变成灰烬从手中散落，她忽然生出一种愤怒，眼睛直直地看向王叔平曾经住过的地方，她想知道让王叔平离开的到底是什么样紧急的理由？
　　他为何说他的离去会给她带来伤害，他明明知道她不是一个容易困于情爱的人，那么他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到来，独臂山上的相伴，火中的相救，是否都只是一场骗局？
　　她感到一种恐惧，她害怕自己的怀疑得到印证，更害怕面对那个被感情困住的女人。
　　“听说你现在改名字了，那我就叫你小琰好了。”
　　就在她神经极度绷紧的那一刻，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卫琰听出来对方的身份，她转身看向那个老迈的妇人，行礼道：“师父，多年不见。”
　　“是啊，多年不见，你长大了很多，呦，比我高了一个头了。”宁微走到她身边，语气和蔼道，似乎这一切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你为什么回来？”卫琰不再客套，单刀直入地问出她的怀疑。
　　“你的手上，沾了太多血，我当年教你的是济世救人的本事，可你终究还是学了司徒觉，你杀了他，也成为了他。”宁微缓缓说道。
　　“够了！”卫琰斥道，她拔出自己腰间的软剑，指向宁微，“你的医者仁心朕听了不止一次，可你若真的怜悯世人，为何不日日行走于大地之上，用你的医术去救治每一个面临疾病和战争的人，你如今站出来反对朕，不过是因为你是言国的人罢了。”
　　言国如今是中原内除了梁国之外唯一存在的国家。
　　宁微的眼神黯淡下去，她原本扬起的脸缓缓垂下，她不得不承认，卫琰指出了她的私心。
　　“朕早已想到姜鹤的背叛，也想过他的背后是你在操控，可朕并不害怕，你也说了，朕终究是成为了司徒觉，你一个贪名惜命的大夫敢去和一个不要名也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对抗吗？”
　　“你输不起。”卫琰把剑刃收回，走到宁微身边，用自己的手指帮宁微擦去脖子上的血迹，她聚气凝神，想要用法术给宁微建造一个舒适的牢笼，但她忽然发现自己体内的力量似乎变成了一盘散沙，她无法将其凝聚。
　　“你对朕做了什么？”她捏住宁微的脖子冷冷道。
　　“那张纸……是一个陷阱，上面有一个咒语，可以消解你的法术。”
　　“上面的咒语是谁下的？你是听了谁的指使？王叔平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说！”卫琰感到自己现在似乎踩在刀尖上，要想在现实世界破除她的法术绝非易事，她忽然想到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是一个陌生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或许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司徒觉，他让我把这个咒语放在一个你必定会拿起的东西上，我回来之后遇到了王叔平，他做得很好，那次齐国的刺杀虽没有成功，但却促成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后来我让姜鹤把你的药换掉，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怀上孩子，他说那个咒语对你并非一定管用，但如果你体内有另一个弱小的生命，那么咒语将直接作用于他，再慢慢扩散到你身上，如此，可保万无一失。”宁微慢慢说道，她每说一句，卫琰的脸色就白一分，她的手变得颤抖，不仅是因为王叔平的背叛，也因为司徒觉的威胁，这个她从小到大唯一害怕过的对手，她的师父，她的刀下亡魂。
　　“司徒觉你出来！”她忽得大声喊道，她知道司徒觉一定在附近，也一定听得到，但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现身。
　　“你可以一剑杀死我，也可以直接掐死我，就算你没了法术我也打不过你，我如今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他不愿见你，你或许可以杀死我试试，看他会不会阻拦。”宁微看着卫琰道，她忽得感到一种愧疚，作为师父，她的确对不起自己的徒弟。
　　“朕不会杀你，师父，朕尊重你的选择，你有你的国家，为此而算计朕，朕不怪你。可就算你和司徒觉联手又能如何，你们可以消除我的法术，甚至可以杀死我，可之后呢，是他这个早已死去的摄政王承认自己弑君篡位，还是你这个隐居的世外医者当这个皇帝，你口口声声为了世人，那梁国的国民便不是世人了吗？若国内大乱，生灵涂炭，你又如何对得起自己医仙之徒的名号？”卫琰放开宁微，厉声问道。
　　宁微抬手一挥，随之一副画面出现在卫琰面前，卫琰看到了自己的父皇，那时的他还是那么年轻。
　　“这些年，你把皇族中有威胁的皇子几近屠杀殆尽，但你偏偏漏掉了一个人，一个被你父皇夺走皇位的人，一个你爷爷遗诏上的人。”
　　“十七皇叔？”卫琰忽然想到了那些年听到的传言，她看向那副画面，她的父皇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随后走向大殿之外，接受群臣的叩拜，新皇身后那个逐渐被黑暗掩盖的人，是她的十七皇叔，接着地上的人被拖走，当那人的脸逐渐露在阳光下时，她终于看清：
　　那个人，极像姜鹤。
　　“你不必担心你的皇位没有人来坐，他比你更有资格，这个位子被你的父亲窃走至今已将近二十年，你该还回去了。”
　　“师父，你当初收我为徒便是在骗我吧，你只是为了帮姜鹤夺回皇位，对吗？”卫琰苦笑着问道。
　　“是。”宁微道。
　　“朕真是瞎了眼！”卫琰忽得转身，奔出密室跨马而走，她把自己发冠上的簪子拔下，狠狠刺入马的屁股，马发出一声嘶鸣，接着向前方狂奔，她的身后无数弓箭齐发，她远远看到宫门处鲜血横流，一个瘦高的绯袍官员躺在地上，是户部尚书郑明，也是她在朝中的心腹。她一路乘风，把宫内看过，这里是她从小熟悉的地方，如今却已变得那么陌生。
　　她不知道为何司徒觉会死而复生，更没有猜到姜鹤的身份，这一仗，她输得太惨。她的手臂已被利箭刮伤，背后也已中箭，但她没有停下，就算今日必死，她也要死得体面，她绝不会死于乱箭之中！
　　箭从手边划过，她感到一阵灼热，她用余光看去，地上的箭仍在燃烧。
　　前方便是她的寝殿，她驭马狂奔，绕大殿一圈后冲入火中，外面的叫喊声似乎被大火隔绝，马忽得倒下，她也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艰难地站起来，看向因为后腿中箭而痛苦不堪的马，用自己的簪子结束了它的生命。
　　那把琴仍在，她拖着受伤的腿慢慢走到那里，坐下来把自己的手放在琴上，她把自己的恨，自己的不甘全部凝结到曲中，她全身上下都在痛，背后和腿上的箭伤让她几近昏厥，腹部的阵痛更是让她冒出冷汗，火势越来越旺，逐渐向她扑来，她最后抬手一勾，琴音暂绝，之后便是弦断之声，在空旷的殿内久久回荡。
　　那个乱世帝王已没了气息，她静静地伏在琴上，火苗从她的衣服窜上她的发梢，当火焰腾升至将她吞灭，那把琴忽得消失不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殿内轻轻响起：
　　这把琴的主人，一直是你，卫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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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生命 爱 利刃（三）
　　静海的风缓缓吹来，沙子被一只手扬起，那手修长却有老茧，是乐师的手。
　　王叔平一个人在海边走着，他从逝水笛里出来之后翻阅了诸多古籍，在上面寻找一个叫做卫琰的人。
　　卫琰，北梁最后一位国君，在一场政变中葬身火海，死前殿内琴音不绝，后被世人谱成曲流传至今，名为《轻亭散》。
　　后人对她褒贬不一，口诛笔伐者有之，为其摇旗呐喊者亦有之。王叔平只想知道那日死于火海时，她有没有怨恨自己的擅自离去，有没有听到他留给她的话。
　　在卫琰御驾亲征的那段时间，林深发现梁国境内每十里地便有一处深井，所有的井都排在一条直线上，但奇怪的是井下并没有水。
　　林深曾下去探查过，发现他怎么也无法到达井底，但越往下波涛声越清晰，后来他把消息告诉江自流后二人商量出来一个推测：这些井便是逝水笛的笛孔，如果直接一跃而下，说不定就可以出去。
　　王叔平密室里的禁制只有卫琰可以打开，但有一日忽然来了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他破除密室法术之后便消失不见，并对他说那口井三日之后便会被封。他匆忙间在房间里留了一张纸条和她道别，又在琴上留了一句话，接着便跟随林深和江自流跑出皇宫，从井口一跃而下，回到了澜水村。江自流和林深已经拿着逝水笛回苍云门去说明情况，而他正在等待他的琴。
　　看着茫茫的大海，他忽然感觉身边尽是烈焰，灼热的气浪使他汗流浃背，他眼前出现了她的背影，她背后已是鲜血淋漓，她的琴声充满怨恨和悲凉，四周的火焰逐渐要将她吞噬，他向她走去，从背后抱住她，他的手触到她的腹部，那里微微隆起，他感到微小的心跳逐渐停止，似是垂死的蝴蝶努力扇动破损的翅膀，他眼中涌出泪水，一阵难以言说的悲伤从心底涌上来，他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的痛苦，他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肆意痛哭。
　　他怀中的她逐渐变得透明，他无法再触碰到她，他努力伸手也只能捞到空气，他听到琴弦断裂，看到她倒下，他向前扑去，海水进入他的鼻子和眼睛，他逐渐沉入海中，四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海面上的女子和火焰都慢慢变成幻影，一个细微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朕后悔了，王叔平。”
　　海底的琴静静地在那里等待他，琴弦已断，他游到那里把琴捞起，抱着他的琴向海面游去，他的眼泪流在海水里。
　　他在海面上站了半日，抱着琴弹了一遍又一遍《轻亭散》，她的痛，她的怨，都如此刻冰凉的海水钻入他的体内，从清晨到斜阳落下，他的影子从长到短，再逐渐变长，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抬脚往岸边走去。
　　到底是因为他的寻找而造成错过，还是因为曾经的纠缠而造成如今的怨恨，到底何为因，何为果，这一场梦他是否醒得太早？
　　静海无言，斜阳默然退去，海水轻轻拍打岸边，他远去的背影清瘦萧条，身后随着百年的岁月。
　　晚风吹拂着海面，月光下的海水寂然无声，静若看不见的时间长河。
　　当日光再次升起，林深和江自流也已到了苍云门，二人首先来到常青峰向宋掌门汇报此次下山的事情。
　　江自流把逝水笛和自己的泣鬼神一并上交，同时向宋莫语转述了于忆的那句话：苍云门的叛徒，非我一人。
　　掌门听了二人的话，缓缓道：“当年宿龙村一事之后我便已然怀疑门中有内鬼，后来查了很多人，包括各峰首座及门中长老，可我独独没有搜查一个人，那就是风执。那时风执师弟负责查进入过藏经楼的弟子，可他竟没有查出于忆，到底是于忆太过狡猾还是他风执故意隐瞒？”
　　“江凤，你怎么看？”宋莫语看向江自流，问道。
　　“回禀掌门，我本就是门中的叛徒，我的话恐不足为据。”江自流道。
　　“你也是他的弟子，于忆也是他的弟子，你和于忆都是苍云门近几年最优秀的弟子，结果都跑去给别人做间谍，我是真想他是怎么教的你们？”宋莫语仰天长叹，接着又道，“风执师弟论修为远高于我，当年师父本欲传位于他，是他说自己性情散漫，喜好纵情山水，恐无法担起门派兴衰。若不是他的推让，如今的苍云门掌门本该是他。江凤，若你当年不自己走入歧途，酿成大祸，下一任掌门也该是你。如今的于忆若不是做了叛徒，他亦是我心中最合适的掌门人选，你们师徒三人，是不是合谋要灭我苍云门啊？”
　　“不是，我并未与他们合谋，至于风执前辈和于忆是否合谋，我并不知情。”江自流坦然道。
　　“罢了，你此次有功，我可以准许你回到苍云门，但你如今正道修为尽毁，我无法恢复你的苍云门弟子身份，此后你就是门内的无冠长老，于忆当年把你的《江风畔》据为己有，如今是该还给你了。今年的新弟子便由你来教，虽说你修为已毁，但论剑法你仍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弟子，由你来教剑法招式我非常放心。”宋莫语顿了顿，又问，“门内的一些心法口诀你应该还记得吧？”
　　江自流立于殿中，殿外的冷风灌入，他忽然想到自己初次来到苍云门的那一刻，他在登云台一战之后被领到羽华殿，那时的他看不到四周威严的长老，也看不到其余弟子们敬仰的眼光，但那时的他记住了风的声音，当宋莫语宣布他从此便是风悔峰的弟子时清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他忽得感觉到了一种自由，一种力量。
　　“记得，都记得。”
　　他第一个“记得”说得很高，是说给宋莫语听的，第二个“记得”则是很轻，是说给自己，这七年，他总会想到在苍云门的日子，虽每每想起便会感到对林深的愧疚，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忆那段轻松而快乐的时光。
　　即使那段时光或许充满算计和陷阱，充满他已经忘记的杀戮和悲伤。
　　“那便好，让林深跟你一起教，你口传，他示范。”宋莫语闻言又道。
　　“是。”二人齐声道。
　　“你们都回去吧。江凤，你的房间风执一直留着，于忆和林深也一直在打扫，应该可以直接住，你若是忘记地方在哪里就让林深带你去，去吧。”
　　林深已经告退转身，江自流迟缓了片刻，对宋莫语道：“掌门，既然我已不是门中弟子江凤，此后便叫我江自流吧，我已经很久不用这个名字了。”
　　“我知道了，去吧。”
　　二人走出羽华殿，冷风迎面而来，林深看了看天边，把自己的衣服紧紧裹住，道：“看天气快下雪了。”江自流“嗯”了一声。二人看向殿下的少年，均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带着青涩的面孔和澄澈的眼神，他们的身后是挺拔的青松，在这万物凋零的时节，此处因松而常青；苍云门，也将因这些孩子们而长存。
　　“你都直接成长老了，以后我怕是都要叫你师叔了。”林深故意开玩笑道。
　　“叫什么都随你，我这个长老也不是什么正经长老。”江自流笑道，抬脚走下台阶。无冠长老顾名思义，便是没有名号的长老，只是在苍云门内有住处，定期给一定钱财，但不算苍云门的人，或许算一个临时夫子？江自流想着想着也觉得有趣，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中间十年的时间，十年的经历，他从少年走到如今两鬓苍苍，从一个修仙界天才跌落为世人唾弃的叛徒，这经历要是写成话本倒也应该会卖得不错。
　　他忽然对那些梦中的经历产生了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能够让无竟域的人吓成那样，让他做这些事情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把他变成一个恶魔，他渴望着这个答案，却又害怕这个答案。
　　二人从新弟子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拉住江自流的衣服，他止步一看，见那少年的模样竟是琴锲。
　　“你怎么来了？”江自流问道。
　　“学本事啊，我要去偷那些为害人间的妖物的妖丹，要去偷那些作恶杀人之人的凶|器，我要成为九天大盗！”少年眼中充满希望，说话间飞眉上挑，尽是肆意激扬。
　　“明日第一堂课，便由我来教，今日晚上好好睡一觉，不然怕你明天累得睡不着。”江自流笑道，伸手在琴锲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个脑瓜崩。
　　“师父你又吓我，我又不是没领略过你的厉害。”琴锲笑着说道，接着看了一眼林深，忽得反应过来什么，对林深道：“你之前还让我叫你师叔，说你和我师父是同辈，现在我师父可是长老了，你还是弟子，现在是你该叫我师父师叔了，对不对？”
　　“嗯，对，丰收师叔好呀。”林深一副欠了吧唧的表情对江自流喊道。
　　“师父，你小名叫丰收啊？”琴锲一脸好奇。
　　“嗯。”江自流无奈着点头。时天欲雪，阴云遍宇，二人的嬉笑似在这沉闷的空气里撕开一道裂缝。还是两个孩子啊，他看着林深和琴锲嬉戏打闹，感觉十分有趣。
　　雪花纷纷开始降落，他一人走回台阶处，扶着墙坐了下来，他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雪，感受那份冰凉，他贪婪地动用自己全身的感官来感受周围的一切，他把自己完全敞开，把自己放在这天地之中，享受着这片寒冷和那份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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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卷 反目 


第45章 收徒
　　仅仅一个晚上，山上便披上一层厚厚的雪被，江自流走出房门，看向外面的纷纷扬扬浅浅一笑，他已无法御剑，便在风悔峰上等待着林深来接他。
　　苍云门新收的弟子最开始都是在常青峰统一传授通修课程，之后才各自找自己的师父学习专攻的法术。江自流如今便是要去常青峰，履行自己无冠长老的职责。
　　他忽然感觉很冷，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些，也或许是他身子不比往年。他站在风中，看着缥缈的云雾，身后不时有议论声传来，或说他修习邪术，或说他背叛师门，或说他可惜，或说他活该。在他耳中，种种人言皆如风，不过扬沙雕石，留下的只是旁人谈资。
　　远处一个人从云雾中飞来，他青春的脸上满是张扬与活力，江自流往前走了几步，笑道：“以后可就要麻烦你了。”
　　林深伸手把江自流捞起来，接着转了个弯便向常青峰飞去。
　　“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啊？”林深笑问。他的御剑术一向很好，今日在江自流面前更是故意示范了几个高难度动作。
　　“晚上给你做饭。”江自流回答道，他自然看得出来林深的小心思，故意夸了他一句，“你御剑练得不错。”
　　“能比得上你当年吗？”林深问道。他其实很渴望看到当年的江凤是怎样的天纵奇才，他入苍云门的时候，便是江凤陨落之时，他来不及看到他的光华满目，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遗憾。
　　“论御剑，我不如你。其实最初师父不让我修御剑术，但我坚持要学，一开始撞了很多次，头破血流的，可我不肯放弃，我喜欢在空中听风的声音，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后来我记住了苍云门的所有路，所有山峰，甚至连每一块石头都记得很清楚。”江自流慢慢说着，他站在林深背后，看着四周的景色。
　　林深御剑很快，二人越过青松，来到了常青峰上的登云台。登云台平日里除了举办比赛便是用来给新弟子教习功课，当然，选在这里给新弟子上第一堂课也有一个作用，就是激励他们努力修炼，将来在登云大比中大放异彩。
　　二人走上登云台，在众弟子面前站好。众人见林深身材高大，又长得一副俊秀模样，便对他多了几分亲近和尊重。又看江自流身材瘦削，白发如雪，红衣如血，活活一副病骨，加之不少弟子早已得知他只是一个无冠长老，想着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修，看着甚至都不像正道众人，便对他少了几分重视。
　　“你们为什么来苍云门？”江自流问道。他未尝没有看出弟子们对他的态度，只是他从未在意罢了。
　　“为了斩妖除魔。”“为了维护正道。”“为了扬眉吐气。”“为了活着。”……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回答。江自流接着又道：“你们可知苍云门的立派之言？”
　　面对弟子们疑惑的表情，他缓缓说道：“苍云一名，取自白云苍狗一词。我派是当今修仙界历史最长，也是最强大的门派，各类法术皆有涉及，其中以风系法术见长。当初创派之时，天下一片大乱，仙魔相争，妖族肆虐，我派祖师苍月真人为护佑百姓而聚天下侠士创此门派，取苍云为名，寓意我派将永远立于人间，护佑苍生。”
　　“你们可知何为妖魔，何为善恶？”江自流接着问道。
　　“妖魔就是恶，不是吗？”一个少年回答。
　　“妖者，动物修炼而成，其行为仍是兽类，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厉害相权，妖类可以通过教导或驯化使之逐渐融入人类社会，甚至有天赋和善缘者也可以飞升为仙；魔者，仙神堕入恶念谓之魔，魔行于人间，无形无心，他们或困于某一个执念，或走不出内心的仇恨，魔唯有认清本心方得解脱，放下执念方入轮回。”
　　“此为妖魔，至于善恶，我无法告诉你们，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教给你们何为善恶，善恶在心，不在人言。当初我在山下游荡时，曾在一个老夫子那里听到一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或许你们可以记住，日后慢慢领悟。”
　　“长老，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们苍云门的创派之言。”琴锲站了出来，高声问道。
　　“创派之言，便是你们身后。”江自流笑道。看众弟子回过头看了半天还是疑惑不解的样子，他继续说道，“你们看见青松了吗？青松不屈严寒，不畏霜雪，傲然自立，敢入云霄，这便是我苍云门的创派之言，也应当是每一位苍云门弟子的精神。”
　　少年们眼中迸发出希望和憧憬，看着松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拜。林深微微一笑，果然是年轻人，他记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鼓励的。第一步，传授苍云精神，第二步，就该是介绍优秀弟子事迹了。他记得当时给他上第一堂课的长老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先是洋洋洒洒讲了半个多小时江凤当年的登云台之比，直接又讲了半个小时他入苍云门之后的卓越表现，最后还是有人提醒他现在江凤已经成叛徒了，他这才住口不谈。后来他听说自从江凤入苍云门之后，三年内的新弟子都要听一遍他的故事，可想而知当年的江凤是有多么惊艳众人。
　　“接下来我们便开始学习剑法。”江自流说道，他直接跳过了介绍优秀弟子这一环节。
　　“《江风畔》总共分为六招，江涛静，明月出，柳叶落，涟漪荡，冷石响，天地寂。重点在于两个字：一个是快，另一个则是变。你们初学，首先要做到的则是快，至于如何快中求变，则需要你们自己来摸索。”江自流停顿了片刻，接着朗声道，“拔剑。”
　　众弟子手中的剑纷纷出鞘。江自流接着又道：“我先示范一遍。”说罢，他便拔出辰鹰，从起手式开始全部示范了一遍《江风畔》，弟子们自然是看得极其入神，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快的剑法。林深也是第一次见完整的《江风畔》，他之前见于忆练过，于忆的剑术比起江自流更有威力，但论敏捷灵巧则远远不如。
　　众弟子惊讶的同时也发现了一个疑惑，那便是这位长老似乎完全使不出法术，只有剑招。待到江自流演示完毕，正打算慢慢拆解步骤之时，一个少年站出来质问道：“长老，你为何无法使用法术？”
　　“因为我是有罪之人。”江自流道。“什么罪？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江风畔》的创始人，那个叛徒江凤？”少年追问道。
　　“是。”江自流走到问话的少年面前。宋莫语并没有告诉这些新弟子他的身份，他早已猜到会有这样一场对峙，但他没有想过来得这么早。
　　“你就是魔，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教我们何为妖魔，何为善恶？你的剑术的确很强，可你没有丝毫法术，你能教我们如何运气御剑吗，能教我们如何把剑招和心法结合吗？”少年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蔑视。
　　林深正要上前，却被江自流伸手拦住，他看着少年的眼神说道：“首先，我的确有罪，我本不该回来，更没有资格面对你们，可掌门让我来教你们剑法，只有一个原因，《江风畔》是我所创，只有我能教，你们可以骂我，可以恨我，可以觉得我是叛徒，是魔，但我要教你们的只是剑法，剑法没有善恶，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你们若学成之日把我这个魔除了，那是我的成功。”
　　“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如何运气御剑，如何把剑招和心法结合，则由这位林深师兄来教，你们跟他学就好。”江自流指向林深说道。
　　“我不服，你的剑法的确很好，可你力气不够，虽然够快但威力远远不足，冷石响那里，你没有使出这套剑法本该具有的威力，你教不了我。”少年仰起脸，说道。
　　江自流闻言低头浅笑，他的确，力气不比之前，这个孩子很聪明，也极具天分，他能够一眼看出自己的不足之处，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只可惜气性太高，恐还需磨练一番。
　　“那我便与你赌一场，我不用邪门外道，只用剑招与你比试。若我输了，我从此离开苍云门，若你输了，以后便入我门下，做我的弟子，如何？”江自流看着少年，朗声说道。
　　少年闻言一笑，只道：“如你所言，你既然让了一步，那我也让一步。”说罢，少年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蒙住了眼睛。
　　“孩子们，我们先下去啊，别一会儿把你们误伤了。”林深把其他弟子带下登云台。他站在江自流背后，他倒是不担心江自流打不过这个小孩，只是怕他逞强受伤。他看向那个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充满了得意和不羁，这孩子的确太过狂妄，或许在他眼里，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门中叛贼，顶多曾经是一个较为优秀的弟子，他不知道的是江凤曾在登云台上创下的战绩至今无人打破，那时的江凤甚至都没有成为苍云门弟子，更没有学过任何法术，仅仅凭借剑招便打败了诸多门中弟子和修仙界天才。
　　瞬间台上寒意乍起，狂风卷起飞雪而行，那少年抬手间风雪翻卷，天地变色。
　　江自流足尖一点，接着向前跃起，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唯见一道残影掠过，随之少年颤抖的手慢慢垂下，他用另一只手扯下眼睛上的布条，转身扬头之时眼中神采全无，那人的红衣在风中猎猎而舞，如烈焰一般灼烧着他的骄傲，他低下头去，手心的剑痕仍在流血，伤口并不深但十分准确地割断了他的筋脉，竟是如此之快，如此之准。
　　狂风骤止，飞雪飘然落下。
　　“好快啊！”台下一个小弟子发出惊讶的喊声。饶是林深也禁不止暗叹，江自流的剑术竟能这般之快，完全无法用肉眼看清他的招式。
　　“你叫什么名字？”江自流用剑撑着身体站稳后转身问道。
　　少年抬起头，眼中仍有鄙夷，但再无轻蔑，他忽然屈膝跪下。
　　“傅鸿飞，见过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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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让他进来
　　“鸿飞，既然你愿赌服输认了我这个师父，那我便问你一个问题，你的风系法术是跟谁学的？”江自流走到少年面前，本想伸手扶起傅鸿飞，却见少年对他实在是拒之于千里之外，便收回手，只道，“你先起来吧。”
　　少年站起来，他虽身量比江自流低一些，不得不仰视对方，但他的眼神毫无敬仰，反而是俯视的姿态。
　　“现在我不想告诉你，或许有一天我会心甘情愿地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江自流闻言一笑，只道：“如此看来，便是取决于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了，我何时能够让你真正尊为师父，何时才能得到你的这个回答，是这个意思吗？”
　　少年点头，连一个“是”也吝啬予他。江自流看向其余弟子，在得知他的身份，又看到他的实力之后，这些新弟子们对他的态度很是复杂，但如傅鸿飞这样把鄙夷摆在脸上的不多，大部分孩子看他时的表情都有着一种疑惑和矛盾，既对他有着崇拜又对他表示憎恶。
　　他收回眼神，走到台前，林深见状便把孩子们重新带到台上。江自流重新开始教授《江风畔》，他先把第一式慢动作演示了一遍，随后开始拆解，转头看向傅鸿飞，这孩子果然聪明，仅仅看了一遍便已经学得八九不离十。《江风畔》一共六式，前两式重在一个“变”字，于静水起波澜，出明月而风微动。他演示完之后便让弟子们自己练习，他一一纠正动作中的不当之处。
　　林深正嬉笑着和一个健谈的弟子边谈话边练习，江自流见状低头一笑，走到二人身边，装作严厉的样子道：“林深，你也去一边练习，你的动作不够标准。”
　　那弟子见状，对林深做了一个鬼脸，随后笑道：“叫你笑话我动作做得丑。”
　　江自流走到林深旁边，他的动作自然要比这些新弟子更加舒展和有力，只是因为林深跟着于忆学了太长时间，有些错误反而更加难以修正，他将林深动作中的不足之处一一指出，并细细把其中的微妙之处道破。
　　《江风畔》中间两式在于“破”，动作要快，攻势要猛；最后两式在于“落”，尘埃落定，万物归寂，要和第一式形成回环，动作上要有承接。他将剑法初步教授完毕之时，太阳也已经升到了头顶，见弟子们脸上都有了困倦之意，他便直接宣布提前下课。
　　孩子们四散而去，纷纷跑去吃饭，这第一天的课便已结束，下午的课该是由另外的长老来传授苍云历史。登云台上逐渐只剩三人，江自流看着留下来的傅鸿飞，问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师父，在第五式那里，我总感觉没有达到我要的效果，我实在是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你要的效果是什么样的？”江自流问道。
　　“你那样的，不，应该要比你表现出来的威力还要大。”少年说道。
　　江自流看着傅鸿飞苦苦思索的表情，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年初入苍云门时也是这样，学一个剑法招式便想尽快掌握，甚至有时候有些操之过急。他走到少年身边，让他伸出双手。
　　少年把手伸出，手心纵横交错的血痕仍在，江自流施法把他的伤口治好，接着问道：“是否怪我之前不给你治伤？”
　　“不，本来就是比试，你没有给我治伤的必要。”少年收回手，淡淡道。
　　“可我不仅仅是你的对手，也是你的师父，作为台上的对手，你我可以对彼此刀剑相向，可下了台，我便有护你平安的责任。之前之所以不给你治伤只是因为不到时候，你方才练习《江风畔》的时候是否感觉有一股力量在牵扯着你？”
　　“是。”少年答道，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急切，是慢慢的求知欲。
　　江自流接着又道：“这便是我给你的答案，也是我为何不早些给你治伤的原因，你曾在上苍云门之前就已经修习过法术，这是你的利，也是你的弊。因为你已经能够将运气和剑招结合，所以你往往会忽略剑招本身，此为其一；你体内的气息游走与剑招自身所需要的气息之间存有矛盾，是故你会感觉到一股牵扯的力量，此为其二。你手心的伤留着，可以让你更好地忽略你原来学习到的法术而专注于剑招本身。”
　　“那我日后该如何？难道要我废弃原来学到的法术吗？”傅鸿飞眼中又多了一层疑惑。
　　江自流闻言微微一笑，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有时候是个直肠子，遂笑道：“要是如你所言，那些身兼多派修为的长老是如何修成的？若都是学一样废一样，又怎么广纳各派之长？这件事急不得，你下午下课后来风悔峰找我，我教你一些调节气息的心法便是，你先去吃饭吧，再晚些你都要没饭吃了。”
　　“哦，好。”傅鸿飞这时才想起来吃饭的事，连忙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忽然转身问江自流道：“我下午去风悔峰哪里找你啊？”
　　“到时候我在外面等你！”江自流对他喊道。少年听完又转身跑了，林深看着他的背影喊了句：“去西边！那边的饭多，肯定还有！”
　　“这小孩除了倔，还挺可爱的。”林深笑道。
　　江自流闻言一笑，对他道：“今天你在我那里吃饭吧，我给你做，作为你这些天接送我的奖励。”
　　“好，对了，你下午叫傅鸿飞下课之后去你那里，是不是也要给他做饭啊，他才当你徒弟第一天你就把他领回家了，你这也太爱捡小孩了吧。”林深说话间已经拔出斩月，二人站了上去，清风万里松渐远，御剑直上风悔峰。
　　“怎么，允许我当年把你捡回来，不允许我捡别的小孩了？”江自流知道林深故意开玩笑，便也陪着他玩闹。
　　“就不许。”林深很快把剑停稳，二人从斩月剑上下来，风悔峰要比常青峰更加冷些，雪也厚了几分。
　　江自流把林深带到房间，这个地方林深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江自流，他以前打扫这里的时候就会想着，如果江凤在的话，这里会是什么样的，如果他来到苍云门的时候江凤没有被逐出师门受堕仙之刑，这个地方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家。
　　看着开始忙活的江自流，他忽然上前把对方拦住，“今天我来做饭。”他看得出来江自流今天身体状态不是很好，虽然他掩饰得很好。
　　“我来吧，这里你是客，等我去了轻水峰再让你给我做饭。”
　　“不，这里我不是客，在轻水峰你也不是客，你到现在还在躲我，避我，为什么？”面对江自流故意的“客套”，林深忽然眼睛开始发酸，那时在逝水笛幻境里产生的渴望此刻愈发强烈，“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当时不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在众人面前被看出自己的虚弱，可我不瞎，你和傅鸿飞比试之后用剑撑着身体的样子我看得清清楚楚，我上次给你的聚魂珠应该可以帮你缓解裂魂术带来的反噬，可铸剑之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我实在找不到办法。”
　　林深就那样看着他，眼底是满满的无助，他没有哭，发红的眼尾让他的悲伤一览无余。
　　江自流看着林深的眼睛，帮他把眼泪擦干，道：“你为我承受了三年的痛苦，又为我丢了一双眼睛，我命如此，你若要强求只能伤了自己，懂吗？你已经长大了，早已不是那时候哭着喊着怕我把你丢了的孩子，你如今手中有斩月，又习得太阴九悲，你有力量在这个天地间独自行走，你还有秦默师叔，还有这么多师兄弟，你将来还会有自己心爱的人，会有妻子和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或许你把我当做父兄，所以你不想我离开你，当年我爹娘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感觉自己一个人活不下去，可我后来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活下来了，我没有忘记他们，可我也接受——”
　　“够了！”林深忽得打断江自流的话，“我并非把你当做父兄，你也不是我的长辈，我不想你离开我，是因为我爱你，你恶心也好，觉得自己养了个畜生也罢，我都认了，我要你活下来是因为我想要你陪我走完剩下的路，你又比我大多少，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总是一副大人的样子，我不要你教我怎么面对人的死亡，怎么接受一个人的离开，你总是在躲避我，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清楚我的心思，可你就是不肯面对我，也不肯面对你自己的内心，只有等我把一切都说明了你才能真正敞开和我谈是吗？你的生死，你要做的事，你怀疑的人，你一样都不肯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就一直是一个小孩吗？”
　　他终于把心里一直藏着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他的不舍，他的不满，他的渴望，他的害怕，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展露在江自流面前，恳求他哪怕回馈他万分之一的坦诚。
　　但他又深深地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逼得太紧，江自流会完全把自己包裹起来，这个人的内心太过坚不可摧，就像蜗牛的壳一样，帮他避开了外界的伤害，却也遮住了温暖的阳光。这样的内心，对敌人是绝佳的武器，对身边的人也是一种默默的伤害。
　　江自流转过身去，林深的话一直都在他耳边环绕，他忽然感觉自己内心有处地方裂了一个缝，他听到内心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
　　让他进来。
　　当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了三遍之后，他流下一行眼泪，屋外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睛，他急促地呼吸着，身后一个强壮的心跳慢慢贴近，他感觉一双手将他拢住。
　　那一刻，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外壳，把自己的害怕和不舍完完全全地哭了出来，他害怕自己手上真的沾满鲜血，他害怕自己将要对传授他法术的师父动手，他害怕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害怕身体一步步衰竭，他害怕从此再也看不林深，他害怕这一刻的放肆会让林深再也无法脱身，他舍不得的人太多，舍不得的东西也太多，身后的拥抱，苍云门的记忆，鹤门的那些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人。
　　还有，此刻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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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提线木偶
　　“谢谢你，林深。”江自流轻轻说道，他转过头看向对方，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上似乎卸下了千山万岭，这样的轻松他已有数年没有体会过，也早已没了奢望，他本想着一人一身把当年的真相找出来，然后就此死去，却没想到一个人的出现让他对生命生出无限的眷恋。
　　“我向你保证，在我找到真相之前，我绝不会出事。”江自流看着林深说道，他看到对方眼睛里的血丝，笑道，“今天的饭还是我来做吧，你这双眼睛该休息了。”
　　他轻拍林深的肩膀，只道：“我这些年体力的确不比之前，但还没有到做饭都做不了的程度，你说了我不是你的长辈，那你就别把我当老年人，我不比你大几岁。”
　　林深这时才感觉到眼睛一阵酸胀，他看江自流目前身体状况还不错，便不再说什么，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来闭上眼睛，他开始回想自己方才的话，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会这样鲁莽地把那句话说出去，他不知道江自流是否听清，他忽然想穿越回刚才重新组织一遍语言。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始终是一根刺，他相信江自流必定有他的原因，但他还是想要去问一遍，他想去了解他，了解他的过去，于是他问了出来：“那三年，你为什么没有来救我？”
　　林深的语气并没有抱怨，他不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而是在渴望一份信任。他希望江自流愿意让他了解一些事情，他希望站在他身边。
　　“因为我忘记了，那三年我好像真的忘记了你，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一切，我只记得那天我带着很多师弟去救你们，但我已经忘记了在那之前的所有事，那三年里我生活得很快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江自流的声音带了微微的啜泣，他隐隐猜到那三年他的声名鹊起之后隐藏了多少人的鲜血和泪水，他知道的只有林深那三年作为剑鞘的痛苦，但他不知道的，又有多少？
　　他这一生的快乐屈指可数，苍云门那三年的辉煌和肆意成就了他十五岁到十八岁少年时期的所有骄傲，那个时候的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盲眼不再是阻碍。虽然他逐渐意识到那三年里他可能铸成了大错，但他仍然忍不住去回忆。
　　“会不会是有人操控了你的记忆？”林深忽然问道。
　　“有很大的可能，而且不仅仅是记忆，可能是我整个人，都在被他操控。”江自流缓缓道，他一直都有着一个怀疑，但他一直不肯相信。
　　“你怀疑风执前辈？”林深睁开眼，他忽然想到自己清晨时在傅鸿飞身上看到的那个他回忆中的人，又道，“教给傅鸿飞风系法术的，就是风执前辈。”
　　“你还有看到什么吗？”江自流又问，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已猜到。
　　“没了，这孩子之前的经历很普通。以后有机会我去看看风执前辈，说不定在他身上能看出什么。”林深接着说道。
　　“怕是看不出来，你说我的过去是叠加在一起的，我猜他的经历恐怕会更加丰富，哪怕朝夕相处了三年，我也从未看懂过师父。”江自流这里用了“师父”这个字眼，是一种脱口而出的习惯。其实他一直以来不肯叫风执师父，一方面是他已经不再是苍云门弟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想要斩断自己和风执的联系，这样等真相大白的时候他也许会更好接受一些。
　　“那，你打算怎么做？还有，这些年，你都在做些什么？”林深慢慢问道，他其实害怕自己逼得太紧会让对方好不容易打开的心门再次关闭，但他还是不肯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最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罪无可恕，那么多人因我而死，那么多人死于我的剑下。那时候我整天寻死，结果因为浑身修为被废，又摔断了腿，我连死都做不到，我甚至没办法挪到河边去把自己淹死，我身边全是树叶，秋天的落叶一层一层地盖在我身上，我就想，就这样被树叶埋了也不错，然后我就开始做梦，梦中是一群看不清的人在追杀我，他们说我害惨了他们，我就那样一会睡一会醒躺了两天，身上的伤好了一些之后我就自己爬到河边，但我不是去淹死自己，而是去喝水，那时候我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脚似乎都在被拉扯着，那一刻我忽然给了自己一个活下去的解释，我想着会不会是有人在操控我，我的行为，我的记忆，都只由对方手上的一根线来支配，后来我又觉得可能那只是我不想死而给自己找的借口。最后我决定不再考虑这一切，借口也好，事实也罢，我都已经被判了罪，提线木偶也好，杀人真凶也罢，我都使得那些人失去了生命，我不再去追寻那个答案。后来眼睛恢复，我第一次看到了你给我说过的景色，那时候的我只想着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
　　“可后来我遇到了一些人，他们同我们一样，我慢慢意识到铸剑之术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毁了无数人的平安和幸福，我想找到那个秘密，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当然，我也有私心，我想让我的名声至少变得好听一些，也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或者说，让自己死得明白一些。”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铸剑之术的反噬的？”林深问道。
　　“一点一点知道的，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逐步衰老，当然，头发最先表现出来。当我能够确定自己来日不多的时候我做了一个艰难的抉择，我是要享受人生糊里糊涂地接受死亡的到来，还是解开迷雾明明白白地去面对死亡。”
　　“你选择了后者？”
　　“不，我没有选择，我都要。我要好好地看一眼这个世界，也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解开真相，过去的那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有些是为了寻找线索，还有些只是为了一饱眼福。还记得在宿龙村你问我为何而来吗？”
　　“你说，因为听说那里的景色很美。”
　　“其实那确实是一个原因，我没有骗你。”江自流把食材备好，把油倒进锅里，油在热火的帮助下慢慢开始冒泡，他把手放在油锅上面试温，说道，“我原本以为我很豁达，我已经把我想做的全部做完，想看的全部看完，我可以满足地离开这个世界，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做饭，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说着，江自流把菜倒进去开始翻炒，很快，饭菜的香味飘到了二人鼻子里面，林深探过头来，闻后道了句“香”，然后开始帮着摆放碗筷。
　　“林深，那句话我听到了，但我没有办法回应你，因为我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我不了解自己，又如何敢去随意接受你，而且，我只有半年的时间，陪不了你太久，你是个执拗的人，我害怕你走不出来。”
　　江自流盛饭的时候把这些话说了出来，其实这几句话早就在他脑子里环绕了很久，在他第一次感觉到林深对自己的心思时他就已经开始想着如何去回应他，他舍不得拒绝，却也不敢去接受，他有时候想着自私一些让林深陪自己度过这半年的时间，若林深是一个随意的人，他或许真的会这样做，但林深不是，林深这个人看似玩世不恭，但骨子里很是执拗，认定一件事，认定一个人，恐怕很难让他改变。
　　他清清楚楚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似乎心门一旦开启，他便再也无法将其关闭。
　　“你真的没有觉得很惊讶？或者说觉得我长歪了什么的？”林深感觉江自流的语气似乎太过平静。
　　“有一点吧。”江自流笑着说道。
　　有一点是什么意思，还是觉得我很离谱？林深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很快便决定不解了，吃饭多好，想那么多干什么，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有顿饱饭吃可是自己小时候的梦想。
　　他现在心情愉悦，胃口大好，于是饭菜很快被他吃了大半。反正他会一直去寻找救江自流的办法的，还有半年，哪怕暂时救不了，到时候先保存好魂魄等日后再重新塑造身体也不是不行，江自流的确说对了，他是个执拗的人，且执拗得很。
　　“你也吃啊，怎么不吃了？”林深发现江自流不再动筷子，还以为是他怕自己不够吃，于是又补充道，“我已经饱了，我吃饭快，剩下的都是你的。”
　　江自流忽然站起来，微微一躬，道：“江自流见过风执前辈。”
　　这一刻，林深才感觉到身后似乎站了一个人，方才他竟没有感觉到半点气息，他连忙站起来施礼道：“晚辈林深见过风师叔。”
　　“无妨，我只是来见一见当年的学生，你们随意一些。”风执说着便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前辈要吃饭吗？若不嫌弃我的手艺我就给您加副碗筷。”江自流说着便要去拿碗。
　　风执只道，“我吃过了。”
　　江自流也便不再客气，继续端起碗吃饭，忽听风执问道；“听说你今天收了一个弟子，叫做傅鸿飞？”
　　“是，他很有天分。”江自流道。
　　“多此一举。”风执忽然朗声笑道，“他本就是你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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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师徒相杀（一）禁术之诱
　　“前辈为何这样说？”江自流问道。
　　“教他法术的人是我，但我却是替你收徒。”风执缓缓道，面对江自流困惑的表情，他又一次解释道，“至于原因，你日后自会知道。”
　　“我今日来，只是想看一看你，当年，若你没有做那件事，你将永远是我最优秀的弟子，我这些年来收了很多徒弟，但没有一个赶得上你，为师真的很遗憾。”风执叹道，他苍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他已经越来越老，但他的眼神仍是那么清澈而锐利。
　　“过去的事已成定局，前辈莫要挂怀，我不过是略有天赋而已，当不起前辈这般夸赞。”江自流答道，他故意与风执保持疏离，故意去忘记对方曾对自己的好，故意忘记自己与面前这个人曾经的关系，但他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心底依然忍不住生出一份感动，在父亲死后，他已是把师父当做了自己的父亲，那些年，师父教授他为人的道理，告诉他即使眼盲也依旧可以做到很好，那些年，他曾以为自己触碰到了阳光。
　　“江自流，你如今变了很多，你的眼神中有了色彩，为师为你高兴，可你修习邪术，为师很是心痛。”风执说罢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看到挂在墙上的辰鹰，忽然感慨道，“这把剑，你如今还用得顺手吗？”
　　“谢前辈关心，很顺手。”
　　“我只怕它太重了，你如今拿不起，江自流，你当真要重新拿起这把剑？”风执忽得问道。
　　江自流知道风执的话不是普普通通的问候和关心，太过于沉重的也不只是那把剑，这样的劝诫他早在于忆那里听到过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改变想法的人，更何况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结束，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也无法回头。
　　“它的确很重，但是我并不畏惧，我这双手哪怕折断又如何，我想要重新拿起剑，至死不休。”江自流看着风执说道。
　　“至死不休，好一个至死不休，你果然是我认定的徒弟。”风执忽然开始放声大笑，他就那样笑着走出了房间，笑着消失在视线之内。
　　林深忽然感觉一阵心痛，眼前也是变得模糊起来，一瞬间天旋地转，他差点就要倒下，他感觉身后有人扶住了自己，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方才看到的画面。
　　“他的过去，太长了。”林深喃喃道，他从未见到一个人的过去竟会那么长，他哪怕看得飞快也看不到尽头，风执到底活了多久，他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甚至，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人。
　　他想要把自己看到的画面整理起来，却忽然发现脑子似乎要炸开一样，他每回忆一段过往，他的心就要痛一次，是那种感同身受的痛，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直到他看到那个女孩，那个雪山上的女孩。
　　他如今这双眼睛的所有者。
　　“你现在怎么样？你看到了什么？”江自流问道，他隐隐感觉林深一定发现了什么。
　　“他的过去的确也是叠加的，但和你不太相同，你的过去是很多画面叠加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主次之分，但他的不是，他的过去，有些画面是半透明的，就像是幻影或者是梦，而有些却是极其真实和清晰，在每一个半透明的画面之后，都有着一个清晰的女孩模样，那个女孩，就是我如今这双眼睛的原主人，一个已经死在雪山上的人。”林深慢慢说着，他的眼角开始变得湿润。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江自流问道，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他已经渐渐明白过来林深的眼睛和风执之间一定有着关系。那个女孩，或许就是风执的原身，可那些幻影，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可能是去雪山上看生死岛的，但是被冻死在了那里。”林深道。
　　江自流自然知道生死岛是什么地方，那是修仙之人的梦中桃源，是成仙的必经之地。风执和生死岛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你有看到他近期的行踪吗？”江自流忽然想到一个疑点，遂问道。
　　“近期他好像去了一个地方，是……”林深努力辨认那个叠加的模糊画面，但实在是太难，而且有关风执如今这幅模样的画面并不清晰，辨认起来就更难，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他猛然发现自己居然能够把风执的过去分成多份影像，其中那个小女孩的画面被他放在另一边，他集中去看风执的行动，“他去了一个很高的地方，在那里坐了一天一夜，他唱了一首很长的歌，一直在重复，我无法听清那首歌，那似乎不是我们的语言。”
　　“那是定时召唤术，他在布阵。”江自流说道。他曾听风执唱过一首奇怪的歌，那时候他去问他，他就是这样回答的，当时风执说以后会教给他。
　　江自流并不怀疑这句话的真伪，他相信风执曾经的确把自己当成弟子，但那一定是有代价的，而这代价他并不知道。
　　“你有没有怀疑过一件事？”江自流忽然问道，他伸手帮林深按压眼部周围的穴位。
　　“逝水笛？”
　　“对，为什么没有人来抢逝水笛，宿龙村的那把琴，泣血笔，逝水笛，都是他们用禁术练造出来的武器，但为何我们带着逝水笛回师门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袭击，永麟兵器库以奇兵利器名闻天下，怎会轻易放弃如逝水笛这样的法器？”
　　“你怀疑风执早已布好召唤术的阵法，就是为了一举把这些武器召回去？”林深问道。
　　“是，但现在不是时候，他还在等，或许是最后一件武器，又或许是一个特殊的东西，特殊的人。”江自流缓缓道。
　　“我们或许需要去一个地方寻找答案。”林深忽然说道，说罢，他看了对方一眼，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什么时候去？”
　　“晚上吧。”江自流开始洗碗。林深提出要不要早一点去，江自流说晚上不容易被发现，无论如何，私自出入藏经楼都是要被重罚的，还是谨慎些为好，林深便也同意。在发现自己能够把风执重叠的过去分开之后林深试着去看了江自流，但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如此看来，或许是只有风执的过去可以被分开，又或者是因为他这双眼睛本就属于那个女孩的缘故。
　　二人吃过饭之后江自流表示他要睡一觉，林深便回到了轻水峰。就在林深御剑离开风悔峰的那一刻，江自流便转身回去锁好房门，站在风悔峰峰顶等待着琴锲。
　　坐在鹏鸟背上，琴锲问江自流道：“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林深御剑带你？”
　　“因为晚上我根本不想带他一起去，这本就是我和风执前辈之间的事，他不该卷进来。”江自流缓缓说道。
　　琴锲也便不再追问，他忽然笑了起来，对江自流道：“师父你不是新收了一个徒弟吗，那就是我小师弟了，今天中午我吃饭的时候遇见他了，当时他在登云台上那样对你我本来还挺不爽他的，结果我发现他心思真的很单纯，除了狂妄点也没什么大毛病，偶尔逗逗他还挺好玩的。”
　　“你以后照顾着他一些，你人机灵。”江自流道。傅鸿飞的确是一个简单的人，心性单纯，性格直率。而琴锲与他正好相反，心思多得跟石榴似的，这两个人若是好好相处，正好取长补短。
　　“那没问题，只要他日后不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定把他当亲弟弟看待，对了，师父你要去常青峰见谁啊？”
　　“宋掌门。”江自流道，他已在鹏鸟背上易容完毕，此时是一副老者的模样，整张脸上除了头发是货真价实的，其余全部覆了一层假面。
　　琴锲对江自流的易容术早已熟悉，也不奇怪师父怎么忽然变了一个样子，反而故意开玩笑道，“师父你老了之后会不会就是这幅模样啊？我看你每次易容其实变化并不很大，但就是和之前不一样了，你这手艺真不错，以后教教我呗。”
　　“你找我不如找宁微姑娘学，我也是和她学的。”江自流笑道，他避开了琴锲的第一个问题，他不会老去，或者说，他已经老去。
　　“她呀，我害怕。师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虽然看起来是个小姑娘，其实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婆，专吃唐僧肉的那种。”琴锲说道。
　　江自流闻言一笑，道：“你既不是唐僧，你怕什么？”
　　“师父，你故意的，你就是装听不懂。”琴锲嗔道，驾着鹏鸟降落。
　　江自流从鸟背上一跃而下，对琴锲道：“你回去吧。平日里，不要叫我师父。”
　　“是，师父。”琴锲眨了眨眼睛，驾着鹏鸟逐渐飞远。江自流转身向羽华殿走去，他要去谈一笔交易。踏上台阶，走入殿内，宋莫语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掌门。”江自流上前施礼道。
　　“事态紧急，不拘这些，我已将你告诉我的消息透露给了风执，你且说你打算如何做？”宋莫语看向江自流的眼神充满了急切和希望。从他昨夜收到江自流的传信之后他就已经无法把对方仅仅看做一个普通的苍云门弟子，他身为天下第一大门派的掌门，所见天才有之，所见豪杰亦有之，但他从未像如今这般对一个人产生这样强烈的希望和恐惧。
　　“我要用藏经楼月库作为诱饵，逼出风执的真正面目，并将其生擒。”江自流说话间殿内忽然卷入一阵寒风，吹起了他的斗篷。他佝偻的身体在风中看起来摇摇欲坠，似乎风再大些，他就要在这里倒下。
　　但宋莫语知道，他不会倒。
　　“若是失败了如何？”宋莫语问道，藏经楼是苍云门内各类修行典籍存放之地，也是苍云门的精神之库，而月库更是藏经楼之中最为核心的地方，甚至历任掌门都没有资格进入。当年苍月真人创派之时在藏经楼修好月库之后留下一句话：开月库之时，乃门派存亡之际。
　　这句话有两种解读，一种是若门派处于存亡之际，便可打开月库；另一种则是打开月库的时候，门派将要面临生死存亡的威胁。也正因此，历任掌门从不敢轻易打开月库，甚至有几次真的已经面临生死存亡的威胁，但苍云门还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挺了下来。历任掌门中没人想做那个千古罪人，也没有人敢去承担打开月库的风险。
　　自从读完昨夜江自流给他的那封信后，宋莫语对江自流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不感到意外。但他还是害怕，他害怕自己的举动会害了苍云门，但他也怕自己的犹豫会让这个抓捕风执的机会逃走。甚至他恐惧风执并非如江自流所言，那样他便是真的对不住自己的救命恩人。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若风执真的是叛徒，那么唯一一个可以抓住风执的人就是江自流。
　　此进退维谷之际，他必须问清江自流的底细，他到底有怎样的的底气和能力，能够说服自己冒着门派兴亡的风险陪他对付风执。
　　“若失败，我以一己之力承担一切。”江自流道。
　　“再受一次堕仙之刑吗？用你的命来让整个门派陪你入局？”宋莫语蹙眉道。他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透过他苍老的外表去看，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登云台上几无敌手的江凤，也似乎看到了当年从饕餮口中把他救出的风执。这师徒二人是那么相似，同样的惊才绝艳，同样的意气风发，但如今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陷入了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我以一己之力担全派上下的生死安危，担苍云门百年内的兴盛存亡。”江自流朗声道，他眼中的光芒透过稀稀落落的白发扫到宋莫语身上，那一刻的他依旧佝偻，依旧苍老，但他手中的拐杖似乎已经变成利剑。
　　宋莫语的瞳孔忽得变大，他从未想到江自流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千万人的性命，一个门派的兴衰存亡，他一个修为尽散的人，一个修习邪门歪道的人，一个注定因反噬而丧命的人，竟敢将这样的责任揽在身上。若是旁人，宋莫语定要斥他狂妄，嘲笑他的无知和放肆，但江自流不同，他了解对方，江自流此人向来谦虚，有十分的能力必定只说一分。他既然敢说，他便做得到。
　　“我答应你。”
　　门外的青松依旧挺拔，白雪逐渐消融，化了的雪水从房檐上滴落，敲击出急促而激烈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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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师徒相杀（二）雪山之叛
　　呼啸的长风从藏经楼外吹入，卷起宋莫语宽大的衣衫，他已是中年，早已不复昔日青春。他抬阶而上，想起了当年师父带他走上藏经楼的那一幕，那时候的他壮志满怀，竟将肩上的门派之重视为轻云，而如今，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如登危峰，他的脚上似乎带着千斤重的锁链，抬脚时都要拼尽全力。
　　他的面前，是师父、师祖、是他所听到过的无数苍云门历任掌门，是他的职责；他的身后，是无数苍云门弟子，是千万黎民百姓，是他的道义。
　　这一举，若成，便是千古之功，他的名字将与苍月真人一起被写入苍云之史；若败，便是千秋罪人，他将愧对门派众人，也将愧对天下苍生。
　　他本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但江自流那封信让他已无法冷静地权衡利弊。
　　江自流交上来两件武器，一件是他的泣鬼神，另一件便是逝水笛，其练造过程均是杀人夺魂，邪佞至极，且均在苍云门藏经楼的禁术里面留有记载。
　　不仅如此，之前宿龙村一事虽然当时没能阻止对方抢走那把琴，但他后来翻遍古籍，仍是在藏经楼找到了相似的练造之术，同时，他也在藏经楼翻到了饲魂镯的练造方式。
　　一件或许是巧合，但两件三件接踵而至则让人不得不疑心，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风执，但每次想要怀疑他的时候都会被自己内心的情感打断，他们二人从小一起拜入苍云门，风执一路救他护他，明明实力更强但处处收敛自己的锋芒，对于风执，他是感激的，甚至曾经是敬佩的。
　　江自流信中所写若是说风执也是叛徒，那他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如此冒险。
　　甚至就是说风执是已经入了魔道，或者嗜血成性，都不及他信中那两个字，那两个简简单单的字：
　　孑人。
　　他第一次听师父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便是在藏经楼月库之前，他至今记得那时的冷风和刃月。那晚，师父面对着他紧紧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双手搭在他掌心，陌生的记忆随着一股冰冷的气流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苍月真人的记忆，历经数代苍云门掌门的传递，在这一刻，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身处九天之上，脚下如踩浮云，又似端坐于寒冰悬壁之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身躯，抬手摸不到自己的嘴角，他似乎是一个人，又似乎是一个魂|灵。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苍月真人，那时的她还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子，也是奇怪，没有任何人对他说那个女孩就是苍月真人，甚至他也从未见过任何苍月真人的画像，但是他就是那么肯定，或许是因为记忆，是苍云门历任掌门的记忆引导他找到了苍月。
　　苍月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那个女子比苍月大一些，长相并不出众，但是一双眼睛十分摄人心魂，里面似乎凝聚着天上的星光，既明亮又幽深。那时的苍月虽年纪尚小，但眉目间已是一派坚毅和淡定，她生得极美，十分惹人怜爱，乖巧地跟在那个女孩身后，似乎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小兔，当女孩回头之时，她便会收起冷静的目光，展露出本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慌和单纯，白皙的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着泪，清清淡淡而又柔软的声音从她嘴角飘出：“姐姐，我冷。”
　　实在是天见亦怜。
　　女孩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出少许的喜悦之色，她把自己的衣服脱下裹在苍月身上，身后一阵暴风雪吹来，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苍月。
　　“等翻过那座山，我就可以带你回到我的故乡，那里不会冷。”女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用自己并不宽广的身躯把风雪挡住。
　　“可我只是凡人，真的可以去吗？”苍月问道。
　　“可以，有我在。”女孩的声音很是平静，但却有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她用尽全力攀登着那座高高的山峰，九百多年的岁月在她身边来去，她时而青丝，时而白发，时而身处雪山，时而步入清泉，这些都是她的过往，也是她的现在，亦是她的未来。
　　从多年前她带着族人从仙界天牢中逃脱开始算，她已在人间游历了九百七十五年，若按凡人的年龄算，她已是老人了，若按神仙的年龄算，也早已不再年轻，只是于她自己，年龄没什么紧要的，时间于她便如同这条路一般，她可以自由穿梭其中，便理解不了世人眼中的生老病死之苦，除此之外，她还理解不了女人，虽然现在的她在凡人眼中也是一个女人，但是她并不了解自己的身体，也不想了解，这副皮囊于她而言只是一个躯壳，她用够了便会更换。
　　她在天牢的记忆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模糊，但那些痛入魂灵的仙索和永远悬在头顶的雷声是她忘记不了的，她好像从开始有记忆便被关在天牢，享受着那些“惩罚”和“救赎”。
　　她问过族人们他们的来历，他们为何要被关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她，甚至当她带着他们逃离天界之后，族人们仍是不肯告诉她，哪怕一句都不曾说，他们只是说找到生死岛便可以知道答案，便可以回到故乡，但从未有人告诉过她生死岛在何处，他们说找不到的，没有人能够找到，可她不信，她独自一人找了九百多年，后来她终于找到了，她便去喊族人们和她一起去，他们蜂拥而至，欢快的声音比大海的浪潮还要汹涌。
　　如今，他们终于爬上了这座山。
　　他们都是远行的归来者，也是仙族之上神魔之上的一种存在，仙界称之为“孑”，后被称为“孑人”。
　　那时的宋莫语心底生出一个怀疑：为何后世没有半点关于孑人的记载和传说？他便带着这个疑问继续看了下去，直到看到雪山顶上那一幕，他这才真正看清了苍云门这位创派真人是何等胆魄，何等狠厉。孑人的覆灭又是何等悲怆，何等平静。
　　山顶的风雪愈加大了些，女孩转头看向苍月，她是在山底捡到这个孩子的，一开始苍月拉着她的衣服喊她姐姐，她只是觉得烦，后来不知为何她忽然转身回去把她带到了身边，她一路照顾着她，对这个孩子她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听她讲话。
　　她和族人们无话可说，她不知道他们到底对她隐藏着什么，九百多年了，她早已放弃去问，他们的命运似乎是连在一起的，但又似乎不是。三百年前仙界举兵追捕他们的时候，族人们已经出卖过她一次，那一次她差点被抓到，但是没有，她欠了一个人情。
　　她不知为何自己会忽然想要收留这样一个孩子，或许只是想要有个人能够听自己说话，她后来在人间了解到了“孑”这个字的意思，孤独，微小，她感觉自己是孑人中的孑人，她在一群孤独者中画地为牢。
　　这个孩子的确很是惹人喜爱，她每次在听自己讲话的时候都很认真，虽然看起来像是没有听懂，但是总会给予她所希望的表情，她喜欢这个孩子，她生来无父无母，亦无手足至亲，之前在天牢中每日浑浑噩噩倒也不想这些，但去了人间一趟反而对于感情有了些许渴望，听着苍月甜甜的“姐姐”，她真的感觉有一种温暖在心底慢慢铺开。
　　“苍月。”她喊了一声，回头想要让苍月拉好自己，但一望无人，茫茫大雪铺满地面，一阵狂风卷过，地上无数尸体，是她的族人。
　　她没有悲痛，那些族人，也是她的背叛者，对这些人，她已没什么亏欠，也不留什么情感，只是她有些遗憾没有在他们死前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以前的事情。
　　她嘴角微微上扬，一滴冰凉的泪从眼角急速滑下，握紧的双拳，指甲将她的手心挤压出了鲜血，她仰起头冷笑着怒吼，如一头野狼，她的声音使得风雪更大了些，族人的尸体接连出现在她眼前，她不必去查看，孑人只要一息尚存，便不会那样静静地躺在地上，他们的身体有着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和再造能力，只要灵魂不灭，甚至可以在很快的时间内重新生长出一副身体，如今地上的烂肉已没了半点活力，他们死了。
　　再一次遭到背叛，被自己信任的人。
　　苍月慢慢从暴风雪中走来，她依旧是小女孩的模样，只是神情已变了许多，瘦小的身躯在她面前站稳后，苍月用冰冷的声音问她：“姐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吧，叫风，你很快便会消散，你的消失是天地大幸，也是你的解脱，风是自由的，你也将自由。”苍月淡淡说道，她的声音没有冷，也没有威慑，更像是关怀和宽慰。
　　“孑人，本就不该存在，是仙族的私心，才造就了你们多年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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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师徒相杀（三）不善之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苍月站在女孩面前，她忽然笑了起来，她整个人既年轻又苍老,她的面容和身体都是年轻的，但眼神和语气都无比苍老。
　　“其实说起来，你应该比我要小几岁，只是我不知道你们一族是怎么计算年龄的，那个时候的你是否已经算是一个孩子，还是只是一个胚胎，暂且用我们人类的算法吧，或许是你该叫我一声姐姐。”
　　“风，是你母亲的背叛和我父亲的仁慈害死了他，害死了我唯一的亲人。”
　　“他是生死岛的岛主，负责帮助进入这里的修仙者顺利通过雷劫，他是九天而落的堕仙，我的母亲是即将升入神界的修仙者，在生死岛应劫时遇到了我的父亲，她在生我的时候忽逢雷劫，她应劫而死，我受劫而生。”
　　“我是生死岛唯一一个异类，非仙非人，不生不死，我自小便长得很慢，十几年才学会说话，几十年才开始学着走路，如今也有了千余岁的年纪，还是这副身量，还是小孩的样貌，我自幼便可呼风唤雨，幼年时拿着木棍指天喊了一声便引来百年未见的撼天雷劫，在一百岁的时候，我打败了生死岛上所有的修仙者，也打败了我的父亲，后来仙界派人把我带上天，关了我三百年。”
　　“那段经历想必你很清楚，风，被当做异类的滋味，不好受吧？”苍月忽然抬起头看向女孩，那一刻的她似乎又变成了曾经那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是啊，的确不好受。”大一些的女孩低下头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她接受了“风”这个名字。
　　她决定听苍月讲完这个故事。
　　“后来，因为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可利用的信息，我被放回去了，仙界给予我仙籍和荣誉，用以弥补我三百年来遭受的痛苦和折磨，我被封为琼山神女。但我还是选择回去做生死岛岛主的女儿，他们拿我也没有办法，便随我去了。”
　　“我回去的那一年，生死岛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几乎要颠覆整个仙界的大事。那一年，生死岛迎来了无数将要成仙之人，其数量之大乃史上之最，除此之外，生死岛还来了客人，是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怪人，他们的长相与人类并无不同，语言也是一样的，法术也会一些，一开始父亲还以为他们也是来此受劫的修仙者，便留下了他们，后来逐渐发现他们的思维方式以及生活习惯和人类完全不同，他们虽有着男女的长相分别，但当父亲问起一个男人是否娶妻时，他却以一种疑惑的表情拒绝了回答。”
　　“你们没有性别，是吗？”苍月问道。
　　“对。”风坦然答道，她了解人类的身体构造，也能很完整且准确地把自己的外貌“伪装”成一个男人或者女人，但是她并不懂人类为什么要有男女的分别，为什么男人要普遍高一点，女人胸前会突出一点，她一开始变换的时候是照着看押自己的仙卒变的，后来从天牢逃出来之后偶尔在河边看到自己的样子时感觉实在太丑，于是便随意照着路过的一个姑娘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你还能记得自己原本的样子吗？”苍月又问。
　　风摇摇头，她好像在变换成人类的样子之前从未见过自己的模样，不像现在这副身体，就算只用自己的眼睛看不到脸长什么样也能看到手和脚，她之前什么也没有看到过。
　　“罢了，我对此也不是很感兴趣，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我又有何关系，我只是想为我的父亲复仇，仅此而已。”苍月冷笑一声，再次开始讲述，“我父亲意识到了他们的古怪，曾经想过赶走他们，几番劝诫无果后，父亲召集了众修士打算用武力逼他们离开生死岛，面对攻击，那些人当中只有一个女人站了出来，她便是你的母亲，当时她已有了身孕，以一己之力保护着无数族人，我的父亲想起了当时在雷劫之下的母亲，便停止攻击，你的母亲对我父亲发誓，说会在将来让族人逐渐离开生死岛，我父亲同意了。”
　　“他为什么不直接上报仙界，让仙界派人来把那些人抓走？”风冷冷问道，她知道自己口中的“那些人”就是自己的族人，但她似乎并不在乎他们的存亡，一群懦弱的人，一群背叛者，她冷眼看着如今倒在地上的族人，毫无心痛之意。
　　“因为当年我的事情，我父亲和仙界的关系闹得很僵，那三百年里，他无数次冲上仙界，甚至打伤了一些仙族中人，只是因为生死岛常年遭雷劫，对修为有损，没有哪个神仙愿意来这里仙界才一直留着父亲的生死岛岛主之位。”
　　“后来，你的母亲的确实现了她的誓言，她的族人逐渐变少，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与此同时，生死岛上修仙者通过雷劫的概率也变得更大了，几乎每一个修仙者都能顺利度过成仙前的最后一道天劫。仙界人数大增，天帝也对我父亲褒奖有加。”
　　苍月至今记得那时的封仙之典，父亲因为治理生死岛有功而被重新授予仙籍，那时她并未想到这只是黑暗来临前的最后一丝余晖。
　　“后来，天界大乱，仙族第一战神杳寂神君忽然起兵造反，无数仙兵武将纷纷倒戈，那一战，打了二十多年，那段日子，仙界无光无月，无风无雨，空中只有正在消散的仙灵，耳边只有刀剑碰撞的铮鸣。最终，仙界还是胜利了，杳寂神君被捕，他的武器斩月也掉入凡间，在他被推入弑神阵前，他露出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他便是你的母亲，或许也可以说是你的父亲。她恢复了女子的模样，在众仙面前痛哭，她挣脱身上锁链扑向我的父亲，在他脚下重重跪下，我听到了她在我父亲耳边说的话，是，求你，救救我，救救孩子。”
　　“父亲没有理睬她，只是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对不起。”苍月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哽咽，她回忆起了那天弑神阵下的鲜血，该被杀死的的本不是他，为什么？她至今不懂父亲为何要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为何要跳下弑神阵，为何要在她面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后来，你的母亲站了起来，她指向我的父亲，说这一切都是他主使的，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真想冲过去杀死她！”苍月看着风的眼神忽然变得凶狠，她恨她，一直都恨。
　　“所以，你当时跑了，现在也成了仙界的反贼？”风冷冷问道，她扭过头避开对方的眼神，开始快速地回顾苍月话里的信息，她的大脑逐渐变得活跃，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情景慢慢变得历历在目，她清楚地想起了母亲的“模样”，无论是柔软的女子样貌还是杀红了眼的铁血战神，她都感觉格外熟悉，她开始感谢苍月，感谢她告诉自己这些过去的事。
　　同时她也清楚地认识到苍月对自己的恨意，她想杀死自己，想让孑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对于死亡，她是不怕的，只是她不甘心，她还没有弄清楚母亲为何要带着族人大闹天界，她感觉自己身上还有太多秘密。
　　“你之前说仙界的私心，是什么意思？”风问道，对于苍月父亲的事，她感觉自己可能需要对对方表示歉意，但是又想到刚刚自己也遭遇了背叛，便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的她只有两个想法：
　　杀死苍月，活下去。
　　和，尽量从她嘴里套出更多想要的信息。
　　“你当真以为我父亲愿意被诬陷，愿意把谋逆之罪全部揽在身上就可以真的让你们免于死罪吗？若不是因为你们一族的特异能力让仙界的人对此产生了好奇，那个女人就是哭晕在那里也必死无疑，我父亲的认罪只是给天帝一个借口，一个不杀你们的借口。”
　　“那么说，我母亲还很聪明。”
　　“的确，她确实聪明，不仅猜到了天帝的心思，也猜到了我父亲的愚蠢和心软。后来。我听说她在天牢生下你之后就死了，又过了不知多少年，你带着族人从天牢逃了出来。”
　　“你还真是继承了你母亲的勇气和能力，只可惜，身后全是一群没有用的废物。”苍月忽然开始放声大笑，她蹲下把雪地里的一个老人拎起来，指着尸|体上面的红斑笑出了眼泪。
　　这个红斑是孑人自锁灵脉的标记。风看着苍月，原本还疑惑她是从何得知这件事的，后来一想，或许从苍月逃出天界的那一刻就开始研究自己一族，研究怎么把孑人铲除，她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原来，他们答应跟我上山，只是想带着我一起死，她看着躺在地上的背叛者，他们惬意而舒适，脸上甚至是轻松的表情，风忽然感觉雪山是那么的冷，她看向四周，除了苍月，空无一人。
　　“风，你不该存活的，虽然我并不清楚你们的过去，但我看到了你们族人的痛苦，你和你母亲的反抗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多年前仙界那场浩劫是你们的罪孽，我父亲的死也是你们的罪孽。你自己消散吧，那样我也不必亲手杀死当年被我父亲救下的孩子。”苍月已经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开始缓缓上浮，雪山上的寒风吹动她的衣袖，她冷眼看着对方，如神宣判罪徒。
　　“不，你不过是为了你的父亲，不必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我不会死的，在我弄清真相之前，我绝不会被你杀死，没有人能够评判别人的生死，我们该不该死不是由你来决定！”风忽然冲向那个瘦小的身躯，她右脚一蹬凌空跃起，在瞬间变成一个身高两米体重两百多斤的壮汉，这时候，该称他了。
　　他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拳向苍月打去，但在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忽然停了下来，苍月的身体，竟比钢铁还要坚硬。
　　“也是个怪物。”风喃喃道，下一秒，他便消失在雪山之上，就连一根头发都没能留下。
　　苍月知道真正可怕的才刚刚开始，孑人随意变换形态的能力虽强大，但其实也就是比七十二变更多一些也更快一些，他们瞬间消失和瞬间出现的能力才是他们真正的必杀技。
　　她只能加强防护法网，自己的灵识在方圆十里内找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她不知道风到底躲在了哪里，更是无从攻击。
　　对于孑人，她了解的太少。她看着雪地里面风曾经踩出的脚印慢慢变平，她忽然一阵心慌，不知为何她感觉很累，似乎刚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仗，她脑海里出现一个回忆，模糊不堪，她努力去看，才终于看清，那是她自己和风的对决，似乎发生在现在，又似乎不是，那时的她明显有些许慌张，而那时的风却似是准备了许久，对方清楚地知道她的所有招式，她被逼得退无可退。
　　就是在风快要杀死她的那一刻，苍月忽然想起了父亲曾经教给她的“叠时决”，她抱着殊死一战的决心念出口诀，最终将风钉死在了重叠的时间光幕之间，看着对方残缺而散落的身体以及记忆碎片时，她终于明白过来孑人所具有那一项能力到底是什么：
　　穿梭时间。
　　最终她还是把风的身体带回了雪山，带回同一时空，帮她拼接好自己的身体，最终风的尸|体还是一开始的小女孩模样，也是风在最后一次攻击自己时所采取的模样。
　　苍月站在雪山顶上，看着生死岛，弯下膝盖对着那里下跪，磕了三个头，父亲，我为您报仇了，对不起，我无法认同您的牺牲，我选择杀戮和报复，希望您不要责怪我。
　　当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有另一个灵魂在自己体内虔诚地叩拜。
　　“苍月，你杀不死我的。”那个声音从心脏蔓延上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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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师徒相杀（四）亦师亦父
　　宋莫语回忆起了当时看到这一幕时的感受，那个声音似乎在他体内发出，他即是苍月，也即是那个孑人。
　　“莫语，你该出来了，孑人这移魂夺体之术太过阴损，甚至连你我这样继承苍月祖师记忆的人也难免受到影响，你在那段记忆里陷得太深，接下来的故事，为师带你一起去看，也该把一些事告诉你了。”师父那时的声音至今仍在宋莫语耳边盘旋。
　　于是宋莫语在苍月的记忆里看到了师父，他跟着师父，也跟着苍月祖师一起走下雪山，建立苍云门，修建起藏经楼，再修好月库。
　　藏经楼内，已经长大的苍月身姿翩然，她高高的发冠映着窗外的月光，乌黑的头发随风飘动，她的眼眸清亮而坚定，白衣似雪，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细带，垂下，如滴落的血。
　　她的脚下是无数被撕裂的经书，也是飞舞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字，也布满了勾画和掩盖内容的墨迹。她身前的桌子上整齐且完备地摆放好了笔墨纸砚，清风微微，宣纸上下轻微晃动，似乎在等待着一个人的书写。
　　“去吧，写出绝明灯的练造之术，那样我就可以放过你了。”风的声音从苍月体内发出，她已经与这个声音，这个灵魂共存了千余年。
　　苍云门创派祖师，曾经以一己之力灭绝孑人全族的苍月真人，看着月光，留下了此生第一滴眼泪。
　　“你无法抗拒的，前四个法器的练造术你都写出来了，这最后一件你一定可以，去吧，接受这一切，你逃不过的。”
　　苍月撩袍坐下，她拿起了笔，当笔尖触碰纸张的那一刻，她的手似乎不再受自己控制，脑海里从未有过的记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纸上。
　　绝明灯，需凝百余人之血，需聚数万修士之灵识，需在天地灵气聚集之地练造……
　　纸张上的字来不及一一认清，因为苍月写得飞快，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一直悬在空中久久难以落下。
　　“她的体内有另一个灵魂在左右着她的身体，她想要撕毁自己写下的恶魔之书。”师父的声音响起，把宋莫语从记忆里拉出来，他再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这个故事。
　　“她似乎很痛苦，是因为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吗？”宋莫语问师父道。
　　“是，却也不是……”师父的话没有说完，宋莫语再追问，只得到一个“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或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为师希望你是后者”的回答。
　　苍月最终还是写下了绝明灯的练造之术，她无法撕毁那张纸，她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她和体内的风争夺了千余年，一败涂地。
　　她再次站了起来，似乎接受了这一切，平静地飞到藏经楼楼顶看着苍云门，看着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这个门派，起初，只是想在凡间做一些事，但没想到最终却是亲手毁了这些孩子们。
　　山上要比生死岛冷很多，风也更大些，她把手中的长剑举起，月光下，剑身看起来十分寒冷，她右手执剑，挑起寒风，如轻盈的蝴蝶，又如残败的落叶，她眼中含泪，如一汪深潭。
　　当剑穿过她的身体时，她眼角的泪终于掉落。
　　她念起引雷决，刹那间天地变色，天际被闪电撕开，雷光如长蛇劈向了她，那是撼天雷，是她曾经见过的神迹，那时，什么都不懂的她第一次用手指指向天空，使得生死岛无数修士惊恐变色，也引来了天界的查问，那时的她什么都不怕，因为有父亲抱着她说没事，父亲总是那么相信她，那么保护她，是父亲帮她挡住了那次的撼天雷，也为了她不惜和天界决裂。
　　可现在，她只有一个人，这次的撼天雷，将成为她生命的终结。
　　她没有抵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撼天雷的到来，体内的风声嘶力竭，但她方才已经用辰鹰锁住了自己，在天雷到来之前，她已无法移动半分，她要借撼天雷之力把自己的灵墟劈开，然后把风从体内赶出去。
　　苍云门无数弟子在楼下观看，也有数位长老围上来为她护法，众人皆以为这是苍云掌门渡劫，屏气凝神等待着她羽化成仙的那一刻。
　　看着下面的人，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卑微和愧疚。雷光向她而来，那一刻，她双目忽暗，灵台轰鸣，额头似有烈焰灼烧，心脏似乎要被撕裂，她已经看不到任何光线，她侧耳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怒吼，扬手施法，用最后的力气将风关于五件法器的记忆抹去，当她再要抹去对方更多记忆时，却发觉自己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便只能作罢。
　　“去吧，望你切勿执着，也望你勿要助他为孽。”她对离去的风缓缓道，她听到身后无数弟子和长老在呼喊着自己，她疲惫地转身，纵身一跃飞入藏经楼。
　　摩挲着那张纸，她最终还是没有撕毁它，她把前四件法器的练造之术封在了藏经楼内，把绝明灯的练造之术封在了月库内，并把自己的记忆传给下一代掌门。做完这一切后，她亲自把风会峰改为风悔峰，去了那里的登云台，枯坐着，一言不发。
　　“三日之后，苍云门第一代掌门苍月真人逝世，死因为渡劫失败。”
　　“曾听闻其死后身体化为寒冰，直到春天来临，寒冰消融，化为血水，异状罕见。除此之外，苍月还留下了一把剑，名为辰鹰，后历经多年，向来只传给门派内最优秀的弟子。”
　　师父的话再次响起，宋莫语已经回到了现实中，月库前的他帐然若失，似乎做了一场太长的梦。师父前几日刚刚渡劫失败，这些年的修行似乎在几日内土崩瓦解，他一百四十岁的年龄逐渐爬上他的膝盖、脊梁和面庞，这番回忆在他九十年前已经经历过一次，如今陪着徒弟再来一次已经耗费了他最后的力气。
　　“扶我坐下。”他对着宋莫语说道。
　　“你可因师父把辰鹰传给执儿而责怪师父？”他苍老的声音满是关切，布满斑块的手瘦如枯枝，慢慢抚摸着宋莫语的脸颊。
　　“不，师弟比我优秀，理应得到辰鹰，甚至就连这掌门之位，也本该是他的。”宋莫语开始啜泣，他自幼上山，视师如父，他知道如今面前的老人已经几近黄昏，他舍不得。
　　“你可知为何为师要把这掌门之位传与你？”老人缓缓道。
　　宋莫语摇头，他轻轻帮老人把头发整理好，把衣服上的灰掸尽，他知道师父爱干净，他不关心什么掌门之位，只关心面前的人。
　　“因为你悟性不如执儿，悟性差，便什么也悟不出来，悟不出来，就……”老人的话终是没有说完，那枯手如秋天被砍断的树枝一般垂下。
　　如今的宋莫语已经执掌苍云门数年，他喃喃着师父最后的话，走到了月库门口。
　　或许真的是他的幸运，这些年他的确没有悟出来什么，他只是觉得苍月真人的做法很矛盾，抹去风的记忆，把练造之术放入藏经楼都是为了阻止风，可为何她不直接撕毁那些纸，为何要留下那些禁术？
　　风悔峰，是风的悔，还是苍月的悔，她最后那三天到底在想什么，这些事情都曾经让宋莫语感到疑惑，他曾试图在记忆里找到答案，但他每一次都会陷入苍月的情绪旋涡，每一次都会被师父推出去，在那里他曾遇见过苍云门历代掌门，他们都对他说着同一句话：
　　“出去吧，好好过好这一生，守好你的责任，不要像我们一样，早早失去它。”
　　宋莫语已经打开了月库的封印，他不知历任掌门所言到底是何意，但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会失去那份责任，他将成为罪人。
　　一道残影已经飞入月库，那速度太快，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风执，江自流从他身后走来，对着他深鞠一躬，道：“谢掌门信任。”
　　说罢，也纵身飞入月库。
　　宋莫语守在门口，开始布置法阵，苍云门无数掌门齐聚，甚至还叫来了临溪阁的阁主。他们把月库之门死死封住，不留一丝缝隙。
　　江自流说过，若他失败，便将他和风执一起封死在月库之内。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月库内，风执在无数经书中翻找那张纸，这些年他的记忆已经大致恢复了一些，他知道月库里的是最后一件法器的练造之术，也是苍月留给他的礼物。
　　她终究是败给了自己内心的私欲，一派祖师又如何，修为通天又如何，不过是一个棋子罢了。
　　终于，他找到了那熟悉的笔迹，那张纸经过无数次揉搓，纸上的内容经过无数次涂改和勾画，最终还是保存了下来：
　　绝明灯，需凝百余人之血，需聚数万修士之灵识，需在天地灵气聚集之地练造，需历经九天九夜的赤日长明，需练造者以自身血脉为祭，方可炼成。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苍月的无奈和痛苦，她亲手创建的门派，将死于自己手下，那葬送无数人的术法，也出于自己之手。
　　“江凤，你出来吧。”风执忽然说道，他回头看去，那里似乎空无一人，但他知道江凤一定在这里。
　　“你早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江自流从黑暗中走出，他手中拿着辰鹰，举剑对向风执。
　　“是，但我一定会来，你也知道的，不是吗？”风执看着江自流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那是一种留恋，他看着这个自己教了三年的孩子，却觉得他更像苍月。
　　“的确，你从来不是一个会因为胆怯而退缩的人。”江自流淡淡道，他了解对方，正如对方了解他，三年的相处，让他发现自己与对方是那么相似，曾经他把风执当做自己的亲人，但后来逐渐发现自己一直被对方蒙骗，被对方利用，这个师父，他越来越看不清了。
　　“你果然了解我。”风执闻言欣慰地笑了，他向前一步，把自己的胸口抵在江自流剑前，轻轻道，“不愧是我的孩子。”
　　“你我早已不是师徒。”江自流斥道。
　　风执伸出手指指向江自流，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你可知，我不仅是你的师，也是你的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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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师徒相杀（五）灵肉之源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江凤，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你都无法否认这一点。”风执看着江自流的眼神多了些许柔和，也多了些许自嘲。
　　江自流皱了皱眉头，然后惊愕失色道：“不，这怎么可能，你…… ”
　　“你的父亲是我，你的母亲也是我，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我的孩子。”风执淡定自若地继续说道，他知道这件事对于江自流将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这些年他一直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生活着，这对于江自流是一件好事，但对于自己的孩子却不是，若不是今日见到了绝明灯的练造之术，他本也不打算告诉对方，最初创造他，也只是因为孤独。
　　“那我的爹娘？”江自流皱眉，疑惑地问道。他猜到风执的孑人身份，是因为他与风执三年的相处以及自己七年的调查，可现在对方却告诉他自己也是孑人，而且还是风执的孩子，这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如果自己也是孑人，那么他该如何面对风执，又该如何面对苍云门，他的立场，他的行为，又会偏向哪里？这些他都无法确定，他深深地害怕着这些话的真实，但他其实清楚地知道风执的性格：
　　风执不是一个喜欢说瞎话的人。
　　“你的爹娘的确给了你身体，但也只有身体，那对夫妇的孩子实际上已经死了，你是我养育了四百年的灵，是我在人间留下的一个种子。”
　　“我被苍月驱逐之后，便开始流浪，起初我并不感觉孤独，因为我一直都是孤独的，哪怕曾经有族人在我身边，我也依旧与他们格格不入，后来他们死了，我也死了一次，雪山上，是那个选择死亡的老不死告诉我，他让我进入苍月的身体，说她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只要让苍月写出五件法器的练造之术，成功将其炼制成功，我就会知道孑人的真相，知道孑人的来处和归处。”
　　“从那时候开始，炼制好五件法器，找到真相，变成了我唯一的目标，也成了我活着的意义，我和苍月斗了将近一千年，最后她还是败了。”风执说道这里的时候眉尖一挑，语气也上扬了几分，但也在瞬间他便将眉头向下压了一压，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和自得。
　　他其实知道苍月并非败给了自己。
　　“苍月后来抹去了我关于那五件法器的记忆，所以我在世间浑浑噩噩地活了很多年。我曾经悉心教导过一个孩子，但她最后却背叛了我，她是个合格的帝王，我不后悔教她那些帝王心术，可当我被她送上断头台的时候，还是感到了伤心。我又一次被背叛，又一次。”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在喃喃自语。
　　“被背叛的感觉，我实在是受够了。”风执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的头发在风中飘舞着，杂乱无章。
　　“所以，我想着自己创造一个孩子。孑人不同于人类，我们没有性别之分，可以一个人繁衍后代，繁衍的方式也可以是多种多样的。我可以选择像人类一样变成女人怀一个孩子，也可以变成植物来养育后代。我当时已经对人间感到了厌烦，于是我选择变成植物。那段时间我一直躲在一片未开垦的荒地里，一躲就是四百多年，后来那片荒地被用作墓地，我的四周逐渐布满了冰冷的石头。”
　　“我看着一个孩子从跪在地上磕头的小孩，到烧纸的大人，再到颤颤巍巍的老人，最后成为地下一堆枯骨，成为石碑上的一个名字。那一家人一代一代在我面前长大、老去、再长大、再老去。我开始思考生死的意义，我不知道我生命的终点在哪里，孑人的寿命无穷尽，我似乎与天同寿，又似乎不生不死。”
　　“那天，在我被太阳晒得快要晕倒的时候，一滴水将我唤醒，其实我原本是可以自己施法把河边的水引过来的，但那天那个女人哭了很久，也省了我一些法术，我对她是感激的。她抱着一个孩子泪流不止，那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丈夫劝了她很久，但她一直不肯放手，她说孩子没有死，她说她可以听到孩子的心跳。”
　　“我知道她在欺骗自己，人类就是这样虚伪，不仅喜欢骗别人，也喜欢骗自己，可我也知道她很难过，这种欺骗可以让她暂时不那么伤心。我忽然感觉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逐渐成熟，我看着那时闪着微小光芒的你在空中飘舞，你飞进了那个孩子的眼睛，占据了他的身体。”
　　“那个女人一直在喃喃自语，她的眼睛睁着，却已经没有了焦点，空洞地看着四周，却又像什么也不看。但就在你飞过去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像我在晚上看到的星光，她颤抖着站起来，走到一旁垂着头的男人身旁，二人相拥着哭泣。”
　　江自流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再到疑惑，最后到痛，深入骨髓的痛，他看到了爹娘的模样，在那本不属于他的记忆里。
　　他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愿相信，不愿承认，他听到风执继续说着：
　　“后来我离开了那里，我决定让你陪伴他们过完这一生，你的寿命很长，但他们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只是我没有想到，那对夫妇会那么早变成尸骨。”
　　风执终于说完了这一切，江自流也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听到那句“你的寿命很长”时冷笑了一声，道，“你或许不知，因为铸剑之术，我没几年可活了。”
　　“不。你可以活，铸剑术反噬的是你的身体，而你的灵可以脱离□□而存在，那时，你将成为真正的孑人。”风执说道，接着他忽然朗声大笑，随后一步一步，不顾辰鹰穿入肩胛的痛往前走着，直到能够触碰到对方，然后停下。
　　“你至今都不懂我的用心啊，铸剑术只有一个剑刃，那便是你。”风执伸手想要去摸江自流的脸，但就在那一瞬，他看到江自流的眼睛忽变，他向来平静的眼神燃烧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
　　原来，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剥夺非命洞众人生命的罪魁祸首！
　　当他发现自己因为铸剑术而短命的时候他甚至因为可以赎罪而感到解脱，但此刻，若风执所言为实，那么他的罪将无处偿还，他是所有剑鞘和其余剑刃奉养的吸血魔。
　　“这一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凭什么让我相信我是孑人，凭什么？”江自流死死盯着风执，他拔出剑，往后退去，继续用辰鹰抵住对方。
　　风执再次上前，他的胸前已经是鲜血淋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剑刃再一次穿过他的身体。
　　“不要欺骗自己，在我对你讲述那些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回忆起了我的故事，那些情景都那么清晰，似乎是你自己的亲身经历，对吗？”风执淡淡问道。
　　江自流忽然开始颤抖，他无法否认，的确，风执每说一个字，他都会在脑海里生成一幅清晰的画面，是那么真实，那么准确。
　　这绝不是人类的繁殖能够做到的。
　　“记忆连通，是孑人后代特有的，这是我们的优势。”风执说道，他知道江自流已经知道，并且想通了一切，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需要跨过心里那道坎去承认自己的身份，他并不着急，其实，他也不是很在意江自流是否愿意认他，他只是想着这天地间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存在，便已经是慰藉了。
　　“当初我把你留给那对夫妇，自己继续流浪，在一个贫瘠的蛮荒之地遇到了差点被饕餮吃掉的宋莫语，我救了他，他说他想去苍云门修炼，还说我天赋很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答应了。再后来我成功进入苍云门，成为风悔峰的长老，我第一次在藏经楼看到泣血笔的练造之术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拼命回想，最终想起了一切，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意义，我一直追寻的真相就在藏经楼，就在月库。”
　　“那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你。你也许是唯一一个可以帮助我，理解我的人，我帮助季渊建立兵器库，并且把禁术传给他，让他帮我去练造法器，同时我找到了你，可那时候的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你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我决定给你更多的力量，于是我把你周围的人都抓过来，让你们修炼禁术。那些选择铸剑术的人都成为了你的养料，你将逐渐吸干他们的寿命和精力，最终脱胎换骨。”
　　“我纵容了你最初的善良，可当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毫不留情地抹掉它，你是我的同伴，也是我的武器。”
　　“后来你逃了出去，但也许是你我有缘，你还是入了苍云门，你在登云台上一战成名之时，我很欣慰。再后来，你拜我为师，跟了我三年。那天你对我说了非命洞的事，你希望我帮你去救人，可我怎么会让这一切功亏一篑呢，于是我抹掉了你的记忆。”
　　“三年来，你进步得很快。我原本以为你会成为我最锋利的剑，可你还是记起了那件事，那天，你在雨中跪了一夜，我问你要不要继续去救人，你说，是，我说我不会帮你，你说，那你就去找掌门，找其他长老。”
　　在风执平静的讲述中，江自流回忆起了那天的场景，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似乎在被灼烧。那天，他看着一直以来视为亲人的师父冰冷的眼神，他不懂为什么师父要抹去他的记忆整整三年，为什么不肯对他给予帮助，为什么要拦住他去救人，为什么？他想要开口去问，但喉咙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要去吗？”那日，师父的语气比雨还要冷，比山间未消融的冰还要硬。
　　江自流忽然开始大声咳嗽起来，他回忆起那时冲破封印的自己喊了一声并不洪亮但足够坚定的“去”，他记起了那天的大雨，也记起了那时风执眼中的怒意。他感觉嗓子里面好像有血涌上来。
　　“后来我还是让你去了，但我在你的辰鹰剑上施了法术，辰鹰帮你杀了那些人。非命洞一事原本因你开始，也该由你结束。”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他们？”江自流问道，他的声音细微如蝉翼颤动，他忽然开始害怕，他害怕非命洞内的冤魂，也害怕那些记忆里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多少杀孽，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亲人”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想做到何种地步。
　　“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利用价值了，那时的你已经足够强，不再需要铸剑术来帮助你修炼，兔死狗烹，人类不一直这样吗？”风执微微露出一个鄙夷的眼神，接着继续说道，“只是我没有想到你会为了救那个孩子而折断辰鹰，我也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够折断辰鹰，我有时候在想，若是当年的苍月还活着，你是否能够和她一战。”
　　“若真如你所说，你为了助我修炼不惜害了那么多人，那为何你要让我受堕仙之刑，为何要废掉我的修为，为何要陷害我？”江自流冷冷问道，他看不清眼前的这个人，他似乎前一秒可以对你关怀备至，后一秒就可以拔剑杀了你，他的情感似乎是凝固的，像雪山上的寒冰。
　　“因为你是叛徒，这是当年你亲口承认的。我需要一个人的存在来解释苍云门多年来禁术外泄的原因，也需要凭借对你的处置博得一个大义凛然的美名。那时候的我虽然能够进入藏经楼，但是却只能看到一部分禁术，苍月在那些书上面施了禁制，只有历任掌门才能翻阅，我需要获得宋莫语完全的信任，也需要整个门派的信任。后来，我曾几次盗取宋莫语的掌门之印进入藏经楼，最终终于找到了剩下三件法器的练造之术。”
　　“至于对你的处置，一方面是因为苍云门门规如此，我不便干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
　　“为我？废我修为是为了我，把我逐出门派是为了我，让我成为修仙界叛徒是为了我，还是逼我去修炼邪术成为如今这个模样是为了我？！”江自流拼命克制着自己，他回想起当年登云台上的痛，回想起这些年来的苦，他就觉得眼前这个人完全是个魔鬼，他居然能够把自己的私心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都是为了你。”风执瞥了一眼四周，随后继续说道，“这个门派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不过是苍月的棋子罢了，连她最终也悟透了这一切，留下了这枚棋子，也留下了毁掉这枚棋子的火。至于什么名声，什么邪魔正派，都是虚妄的借口罢了，需要正义的时候正义就是旗帜，不需要的时候就是弃在一边的烂布。”
　　风执伸手拽过江自流的胳膊，看了一眼他的手，欣慰道：“你的裂魂术果然修得不错，不负为师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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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师徒相杀（六）以己为鱼
　　“你说什么？难道我修禁术，背后竟然是你……”江自流握着辰鹰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还记得当年你在河边忽然感觉身上似乎有丝线在牵引着你的那个感觉吗，你的确是我的提线木偶，只是那时你以为你发现了这件事，其实那只是我想让你发现的。你从非命洞逃到苍云门，又从登云台跌落，可你一直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知道你是一个不甘随意放弃自己的人，你对真相有着和我一样的执着，你瞥见了一丝真相的影子，于是你决定继续寻找下去，为此你会不惜一切。”
　　“你最终一定会走上修炼裂魂术的这条道路，这也是我想要你做的，你的裂魂术修炼进度如此之快，与王叔平的帮助也有关系吧，他那把琴你就没有感觉到熟悉吗？”风执问道。
　　江自流没有回答。王叔平那日带着琴走上雪山，他便对对方有过怀疑，琴声中他也曾隐约听到过玄鸟的鸣叫，他曾问过王叔平那把琴的由来，王叔平坦然地说是在永麟兵器库求的，为了一个女人，他便没有再问。
　　“他没有骗你，那把琴的确是他在永麟兵器库求的，也的确是为了一个女人，只是他没有说获得那把琴的代价。”
　　“代价……”江自流忽然想起王叔平帮助自己修炼时留下的眼泪，那时他还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修炼邪术不得善终而哭，如今看来，竟是鳄鱼的眼泪了。
　　“得到那把琴的代价，就是帮你修裂魂之术。他知道你一旦踏上这条路就没有了回头的机会，正如当他踏入永麟兵器库的那一刻，便也没有了退路。”风执继续说道。
　　“为什么？”江自流问道，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平静了一些，他隐隐感觉自己所窥见的，也许只是一小片天空，他的世界被一个谎言包裹着。
　　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是明媚的暖阳，只是他似乎失去了视觉，感觉周遭都逐渐被黑暗笼罩，黑暗向他压来，他无处可逃，亦无力去抵抗。
　　“为什么要让我修裂魂术？为什么让我走上这条路？”江自流继续问道。
　　风执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背对着江自流，问道：“你是否记起了那些梦？”
　　“是，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江自流说道，他知道那绝对不是梦，鬼面青衣那件事后，他想了很久，他把自己的记忆从脑海里挖出来反复观察，反复回溯。最终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真的去过很多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身份和面貌生活了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那些梦数以千计，在里面度过的时间加起来已过万年，而这，都仅仅发生在自己在苍云门的那短短三年。
　　“那就是真实，也可以说是梦。那三年里我带你体验了很多种生活，你以各种不一样的身份活着，但每一个身份，每一种生活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经历。”风执的声音忽然停止，他抬头看向天边的阳光，光线刺入他的眼睛，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他似乎从那一片光亮中看到了一些人：
　　把自己推出去的族人，要杀死自己的苍月，长大后杀师夺权的卫琰……
　　“背叛，被自己信任的人，爱的人，珍惜的人背叛。”风执说着，一阵灼热的痛感袭来，于是他闭上了眼。
　　“然后呢？”江自流忽然想到了无竟域的经历，或许，他曾在“梦”里因遭受背叛的悲愤而杀人，一千多个梦，数万年的时间，他到底做了些什么，造了多少孽……
　　手中的剑顿时变得冰凉无比，一股粘稠的液体从剑刃向上缠住他的手指。
　　“你和我很像，却又不像，有时间你选择了宽容，有时候你选择了报复，也有时候，你选择了谴责自己，我知道所有记忆叠加在一起的痛苦，所以我让你在醒来之后就忘记这一切，我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是否会和我一样。”
　　“那些，只是你的游戏？”江自流问道，他没有想到自己那些经历只被对方用一句“我只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做”解释，轻飘飘地就像“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喜欢吃鸡蛋”。这样荒谬且简单的理由让他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
　　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深谋远虑，而是轻轻一掷。
　　因为随意，因为荒谬，所以没有缘由，没有底线，没有制约。面对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可以讲道理，可以分析利弊，但是遇到一个把一切看得轻如羽毛的人，却没有任何可以牵制他的东西。
　　“算是吧，也是我对你的测试。我需要找到一个能够和我一起揭开真相的人，我不要那些甘愿死于敌人手下的懦夫，我要一个和我一般执着的人，一个哪怕失去一切也会因为一丝线索而拼尽全力的人，一个为了目的不害怕风险的人。你是我带入‘梦’的，你的经历也会因为我的命格而发生改变，所以你经历了无数次背叛，那不是我的本意，但的确因我而起，或许我该对你说句抱歉。”风执微微鞠了一躬，随后继续说道，“那些经历也逐渐让我看清了你，我就像一个看戏的观众，看着你的一生，看着你在各种绝境下的选择和决断，你每一次的表现都让我更加坚信你的能力，你就是那个可以和我一起解开真相的人。”
　　“不，准确来说，是孑。”风执的脸上忽然表露出一种极端的兴奋，他的眼神充满光芒，飞扬的白发似乎也变得黑了许多，他的衣服在风中乱舞，思绪飘回多年前那个雪山。
　　黑暗，寂静，辽阔，空荡。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自由无拘。残存的意识告诉他：你死了。
　　这就是死吗，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该怎么去看，他想用手来寻找眼睛，却感知不到手的存在。
　　“想知道你的来处吗？想知道你的归处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似乎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了。
　　想，他思考着。他只能‘想’，无法用语言或者手势回复对方，因为他已失去了眼睛和手。
　　下一秒，他忽然多了一份意识，一份关于真相的意识，五件法器，只要找到那五件法器就可以获得真相。他听到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去找一个身体吧，完成这一切”。
　　当那些意识成为他的意识时，他就像一个从小眼盲的孩子看到了颜色，于是他向外冲去，向四面八方冲去，最终当他能够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那个躺在地上的老人身上布满红斑，他的嘴微微张着，似乎想要说什么。
　　那一刻，憎恨和感激共同翻涌，被背叛的痛和得知如何了解真相的喜悦交错，他尚且无法与苍月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宰权，只是对她说了一句“苍月，你杀不死我的”，作为这场战役的宣言。
　　那时候的他，只有自己，如今，终于挑选出了一位合格的士兵，却得知真相的揭露需要牺牲这个士兵，他多少有些不舍。他对于江自流没有同人类一般的亲情，从人类的视角来看，江自流的确是他的孩子，但他更觉得对方像是另一个自己，他只是对于自己多年来的付出和心血感到可惜，如果有机会，他不希望牺牲江自流。
　　“所以，那三年其实是你对我的测试，裂魂则是你给予我的武器，你之前说铸剑术是为了我，其实准确来说，是为了让我更快地修成裂魂术吧？”江自流缓缓说道，这个推断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得到了验证，他看到了风执的表情，那是一种更加激动的喜悦，这说明他猜对了。
　　“裂魂，是我所创。”风执缓缓说道。他似乎在介绍一个引以为傲的成就，脸上满是自得。
　　“若我猜得不错，裂魂之术也是为了那个真相？”江自流道，他感觉自己好像快要窥见一丝真相的影子，可那真相面前的阴影无比巨大，似一张黑色的无边罗网从头顶压来。
　　“是，你尝试过研究这具身体吗？”风执忽然问道，他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江自流看到对方手背上的黑线，有殷红的血从中渗出，将风执的衣服染上红梅。
　　他没有回答，他知道风执一定会继续往下说。
　　“我尝试过，我曾经把自己的手划开一道口子，研究伤口恢复的时间，也曾经在荒无人烟的极寒之地住过，我忘记多少年了，只记得我出来之后王朝换了两次姓，我还试图修改自己的记忆，试图用一种力量来让我的记忆可以由自己掌握……”风执说了很多，每一件都是对自己身|体和灵魂的极|端折磨，但他并没有任何悲伤的感觉，反而有一种欣喜，他似乎在探索一个迷宫，似乎在研究一件古董，他用一种好奇的态度去看待自己。
　　他把自己当做案板上的鱼肉，用尾巴卷起屠刀解剖自己，一边刮着自己的鳞片一边感叹它真是美丽。
　　“那些尝试我都不满意，我只能在□□层面探索自己，这具人类的脆弱身体虽然已经因为我的加入而强大了很多，但它依旧只是一堆骨|架和肉罢了。后来我逐渐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深入下去。”风执说道，他把手平举在眼前，看着手臂上的血痕，缓缓道，“可当我遇到裂魂时，我才发现，原来竟有这样完美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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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师徒相杀（七）苍云之难
　　“于是我把它赠与你。江自流，你如今可用得称手？”风执继续说道。
　　“我该如何去用？”江自流试探着问道，他隐隐感觉裂魂术绝不仅仅只是一个修炼的方式，它一定有着更强大的作用。看着风执近乎狂热的眼神，他竟也有些受到影响，他低头去看向自己的身体，竟感觉它那般陌生。
　　“你会知道的，一定会。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我无法把它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你知道我为何确定你一定会走上这条路吗？”风执走上前，问道。
　　“因为王叔平？”
　　“不。”风执笑着摇头，“因为我能看到你的未来，所以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但我并不知道你如何能做到，这只能由你自己去探索。”
　　“可如果是这样，你为何还要试探我？”江自流疑惑道。
　　“因为我害怕。”风执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他没有继续回答江自流的问题，而是把那张纸拿给对方，让江自流仔细看看。
　　“……需聚数万修士之灵识，需在天地灵气聚集之地练造，需历经九天九夜的赤日长明……”江自流默读着，就在那一瞬，他明白了那个真相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原来，那竟是苍云门数万同门的性命，是脚下这片土地和耳边的清风，他想要去质问曾经创派的苍月祖师，她亲手创立的门派，竟只是一个献祭的工具吗？
　　“师父，你可有一丝一毫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风执一定懂。那个词，可以是任何，也可以什么也不是。
　　“我必须找到真相。”风执说道，他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为此我什么都可以牺牲。”
　　就在那一瞬，风执眼神中的所有情感瞬间消失，他似乎变成了一架兵器，如一把尘封了多年的冷剑忽然出鞘，他掌心汇聚起一圈耀眼的金光，衣衫飘舞，身后无数典籍被狂风扯裂，破碎的纸片飞扬，如漫天大雪。
　　“江自流，你本欲诱我入局，却助我获得了最后一把关键的钥匙。当年的苍月创建苍云门本欲聚天下之力阻我，结果让苍云门成了绝明灯的练造之地。真相终究会被揭开，这或许早已注定。孑人的何去何从你我都想知道，你又何必费力阻我？”
　　“我，不想看着苍云门被毁。”江自流说道，他拿起辰鹰，面对着眼前的师父，面对着这个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感激风执没有过早告诉他那些孑人的事情，让他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了这些年，可他同样恨着对方，恨对方把自己当做武器，当做一把破开真相的剑，他那些年的疑惑、自我怀疑，忽然变得无比可笑，无比荒谬。
　　如今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何而战，为了守护这个门派吗，还是为了身后的人，可他，还算人吗？
　　虽然不清楚为何执剑，但他依旧拿起了剑，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孑人这个身份对于他太过遥远，虽然他并不怀疑这一点，然而他并没有对这个群体产生太多的情感和好奇。他先是江家的孩子，然后是林深的哥哥，之后是苍云门的弟子，再是一个人人唾骂的叛徒，之后是鹤门的门主，如今是苍云门的长老，这是他迄今为止的一生，他所亲身经历的一生。
　　“是吗？”风执忽然一声大笑，瞬间他便消失不见，江自流只听到月库之外一阵喧嚣，之后是兵器撞击的声音。
　　他快速跑出月库，月库门口的宋莫语已经倒在地上，还有众位长老，无数人的血流成了一条河，在他脚下涌动，他感觉有些发晕，藏经楼外无数弟子从各个山峰御剑飞来，越来越近。
　　江自流看到风执淡定的表情，对方就那样静静站在藏经楼门前，等待着。
　　“不要来！”江自流对着那些弟子们喊道，这些年轻的弟子有的是当年曾和他一起修炼过的同门，也有他今天早上刚刚见过的新弟子，其中有的人或许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只是一处甚至都无法久留的风景，可他仍是那样不舍，他看着风执，只希望从对方眼中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舍，但是没有。
　　在那群飞来的弟子中，江自流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是林深。
　　“你骗我！明明说晚上和我一起去的，你自己一个人就跑了，还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到底要做什么？”林深冲上前质问道。
　　江自流侧身，露出了躺在身后的秦默。林深冲上去，跪在秦默面前，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去哭，他从小就是一个人，没有经历过至亲的离世，唯一一次让他感觉内心像被扯断一般疼痛的经历就是当年看到江凤从登云台跌落，但那时的他坚信江凤没有死，于是他并没有哭。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秦默鼻子上，用另一只手感受着对方的心跳，没有气息，没有起伏。
　　“我本来还打算下次带你御剑，然后慢慢飞高一点，治好你的恐高症。虽然其他弟子都说你是苍云门最差的长老，可在我眼里你是最厉害的，你当年愿意收我我真的很感激，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你不是神仙下凡吗？你不可能死的，你起来……”林深忽然哭得像一个小孩一样，他转头冲后面的凌东凌西喊道，“你们不是仙器吗，你们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
　　凌东凌西没有说话，只是化为了无言的凌方星锤。
　　风执衣服上的血迹逐渐变得越来越多，那些冲上前的弟子也开始退缩，愤怒和热血总会被鲜血劝退，但仍有人毫无畏惧。苍云门的青松变得枯萎，风也变得粘稠。
　　平日里世人羡幕的神仙地界一日之间变成了人间炼狱，而这一切的铸造者却是苍云门一直以来闻名于修仙界的玄业真人风执。有的弟子冲上来的时候还在问风执发生了什么，结果下一秒就被抹掉了脖子，闭不上的眼睛就那样直视着天空，直视着自己一直以来敬佩的长老。
　　而那个建议打开月库的人，却躲回了藏经楼。
　　林深站了起来，拔出斩月直面风执，眼中是磅礴的怒意，他的眉也似要化为利剑刺向对方。
　　“斩月，很久没有见过了。”风执忽然感慨道。他似乎已经完全继承了母亲的记忆，其实有时候他感觉自己就是母亲，江自流也就是自己。
　　“那就让你好好看看！”林深说着，手中蓝色光芒大盛，一阵凌厉的剑气如冬日疾风一般凭空而起。
　　伴随着剑气，林深身边逐渐汇聚起一圈水珠，水珠在瞬间凝成坚不可摧的冰箭，向风执冲去。
　　风执微微一笑，伸手挥袖，便使得冰箭全部逆转方向向林深而来，在就要刺到林深的那一刻又忽然转向，刺向一边的青松。
　　松树的枝叶瞬间散落，躯干成灰。
　　“你的授之以刃练得还不错，力道有了，只是掌控尚且不足。”风执说道，他这是第一次见识斩月，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斩月的威力，之前所见皆在脑海。
　　“你要做什么？灭门？”林深的眼睛已经满是血丝，他的愤怒和悲伤都到达了顶点，此刻，他更是感觉到了一种绝望。他不知道风执的目的，不知道风执的理由，甚至不知道风执是谁。对方能够轻易破除他的太阴九悲，甚至对斩月有着这样的了解，这一切都使他越来越恐惧。
　　“算是吧，不过目的不是为了这个，我和苍云门无冤无仇，甚至我还挺喜欢这个地方的。只是我需要做一件事，而这件事需要我这样做，需要你们的牺牲。”风执缓缓说道，他伸出一只手，气流使得他的袖子飞舞起来，似绽放的红梅。
　　林深感觉手中的斩月似乎在被某一种力量吸引着，他拼尽全力去抓住那把剑，但是最终斩月还是飞去了风执那里。
　　“回家了。”风执用衣袖轻轻擦拭着剑身，那一刻的眼神似逾越了数万年。
　　林深看着倒在地上的长老和弟子们，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地面，天边逐渐黄昏，残阳亦如血，头顶与脚下俱是绝望，四周与内心无一处光亮之地。
　　“江自流呢？”林深平静地问道，他不是一向很厉害吗，不是一直喜欢自以为是吗，现在又去了哪里？他知道江自流绝不是一个会拿着整个门派去赌的人，但当他亲眼看到师父的离去时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
　　“我不知道，或许去找救人的办法了吧。”风执缓缓道，他看着林深的表情，忽然又道，“你在怪他？”
　　“是！我就是怪他！为什么这些年不来找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明明答应了我却还是骗我，为什么？”
　　“孩子，你不该怪他，有些事，他也是刚刚才知道。”风执把斩月收好，蹲下去帮那个死不瞑目的弟子把眼睛合上，“他之前来找过我，说想拜我为师，可我没有收他，我说他天分不够，但我骗了他。”
　　其实，只是害怕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罢了，那种敬慕的眼神，让他内心深深地恐惧着。风执站起来，看向身后的藏经楼，他早已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脚下的地面在轻微震动着，一丝风也没有，那棵被冰箭击成灰烬的古松重新繁茂起来，四周的一切都在飞速变幻，夕阳吐出的红舌慢慢收回，金色的火球升回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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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师徒相杀（八）我即万物
　　风执看向四周，没有一个人，整个苍云门瞬间变得极为空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奇怪，但他并不陌生。
　　他嘴角微微上扬，径直向藏经楼走去。手中的斩月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呼唤，似长眠的兽听到洞外熟悉的叫声而想要冲出去与之厮杀。
　　天空有雪花落下，他伸手去接，久久不化，凝神细看，才发觉那竟不是雪，而是纸张的碎片。他向四周望去，方发觉地面已铺满了“雪”，细密的字若隐若现，整个地面变成一张巨大无边的纸。
　　那些字在运动，甚至会变黄，被墨迹沾染，就像一本书，在光阴里铺开。
　　他继续向前走着，藏经楼依旧是那么高，只是它似乎变得不再完整，掉落的瓦片并没有落到地面，而是凭空不见，又过了一段时间，残缺的地方被补了起来。
　　楼内刺眼的光从细缝里漏出，把四周照得十分明亮。一个身影逆光走来。
　　“风，许久不见。”那个声音依旧熟悉，只是这个称呼，他已多年未听。而且，他并未听出对方声音的来处。
　　“你是苍月？还是江自流？”风执问道，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身体，看着对方苍白的脸，看着那一身红衣似火，看着他亲手铸就的利刃。
　　对方没有说话，在那一瞬间，如离弦的箭向他冲来，他感受到了斩月的激动，拔剑应敌。
　　金属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额头的汗水流到了睫毛上，看着脖子上的辰鹰，他把斩月收回。那仅剩的微小的距离是江自流留给他的，相比自己的慷慨，他看到了对方的吝啬。
　　他举剑侧劈，对方也举剑侧劈，他转身，对方亦转身……他忽然想起当初江凤初上苍云门的时候，他教对方剑术的场景，正如如今。
　　师徒，这一刻他似乎开始慢慢理解何为师徒。看着一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孩子，用着与自己相同的招式和自己厮杀。
　　“这一招，该更快一些，这一招，重在腰部发力，这一招——”他的话已说不出口，因为辰鹰再次抵住了他的脖子，而这一次，他的斩月未及江自流胸前。
　　“你的速度的确更快了。”风执由衷地赞叹道。他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这时双方平静下来他才能够仔细去观察对方，江自流虽外表与往常并无不同，但他似乎缺少了一些反应，对于外界的反应。
　　他的眼睛睁着，却如盲人一般。
　　“你的眼睛？”他试探着问道。
　　江自流收剑，未置一言。风执看着眼前的人，又看向四周，这样的空间他并非第一次进入，只是这一次总觉得有些地方略微奇怪，但到底是哪里奇怪，他却无法言明。
　　他决定最后一击。他将斩月举至头顶，嘴里念起咒语，却发觉四周并无半点反应。流动的空气依旧平静，并未汇聚成风，亦没有召来雷电，他的法术在这里彻底失效。
　　凭借自身修为形成自己的域，的确可以压制对方的法术，只是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不同于一般的法术压制。在这里，他似乎无法召唤任何外界的东西。作为一个修炼了多年的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极端的兴奋，他开始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开始期待江自流下一刻的举动。
　　手臂上的血痕逐渐开始愈合，他看到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变得越来越淡，五脏六腑之内似乎有极其微小的虫子在啃咬，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疼痛让他不得不把身体蜷缩起来，他弯下来的身体在微微起伏。
　　他在笑。
　　地上的碎片如雪一般消融，那些字化为黑色的液体向四处流逝，天边的火球逐渐升至最高点，然后刹那间熄灭，举目皆是黑暗。
　　他在黑暗中听到有什么东西推动着泥土发出窸窣的声音，然后，是藤蔓向上的声音，是新的枝条生长的声音。
　　无数藤蔓在黑暗中将他包裹。
　　一轮凉月在方才太阳消失的地方出现，给四周带来些许光亮。他往刚刚江自流站着的地方看去，那里不见任何人形，只剩一层灰。
　　“你出来！”风执喊道，他不顾身体的痛感催动裂魂术灼烧着包裹住他的藤蔓，那藤蔓松了一些，但他体内的疼痛更加剧烈，其痛感远远超出方才藤蔓的束缚。
　　“我一直都在。”
　　声音从背后传来，从耳边传来，又似从头顶传来。
　　可他向四周望去，不见一人，他用手抓住藤蔓，然后撕裂它，在掌心发现了一滩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是冷冷的绿色。他看向手心的汁液，忽听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父，你为何用一种激动的眼神看我？”
　　风执忽然开始大笑，他把掌心的汁液甩走，那一刻，一根藤蔓向上而来，在他眼前停住，他看到那绿色的叶子在他眼前摇曳。
　　他凑上去，仔细观察那片叶子，它与一般的树叶并无不同，但其形状像极了一个人的眼睛。
　　“万物皆为我眼。”
　　是江自流的声音，来自眼前的树叶，来自身后的藤蔓，来自头顶的云，也来自地上的泥沙……那一刻，他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他不是进入了江自流的域，而是被江自流吞噬了。
　　四周的一切，都是他。
　　痛感更加剧烈，他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痕已经快要消失不见，同时，四周的藤蔓变得疯狂起来，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整个藏经楼向他“走”来，人形的江自流出现在藏经楼顶部，手握辰鹰一跃而下将他死死钉在地面上。
　　“你要做的到底是什么？”风执躺在地上，喊道，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疼痛似乎消失了，但与此同时手臂上的血痕也完全消失。他知道江自流的目的只是消除他的裂魂术，并不是杀死他。其实他不害怕对方杀他，也知道对方杀不死他，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才能真正杀死自己。
　　“放过苍云门，放弃炼制绝明灯，我可以帮你找到真相。”
　　“三天。”风执给出了一个期限，他的目的只是找到真相，至于用什么方法他并不在意。他没有问江自流为何要消除他的裂魂术，或许是害怕他也会做到将自身与四周乃至时间进行融合的程度，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如今能够亲眼见证已是幸运。
　　他感觉周围的一切开始塌陷，当月光消失的那一刻，夕阳重新挂在了天边，但只是那么一瞬，随后便落了下去。
　　原本地上躺着的苍云门弟子全部消失不见，在远远的山峰上，一群青春的少年在林中穿梭。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但就在江自流和风执回到现实世界的那一瞬，所有人都在瞬间获得了一份记忆，而这份记忆，就是刚才发生的一切。
　　风执被化为软剑的辰鹰紧紧捆住，与江自流一起回到了月库。
　　“你是借助苍月留在月库的经书才能够做到那一步的吧？”风执问道，他看着一旁七窍流血的江自流，很清楚对方此举的代价之大。
　　“是。”
　　“是苍月告诉你的？”
　　江自流缓慢点头，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遇到苍月的，他猜测是在登云台受堕仙之刑的时候，但或许也不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苍云门创派祖师，更不知道她是以何种方式停留在自己身边，他只是偶尔听到过她的声音。
　　她似乎一直在沉睡。
　　“都一样。”风执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她也想知道吧。”
　　江自流没有回答，他如今很累。他听到外面有人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他听到了宋掌门的声音，也听到了秦师叔的声音，还有林深的声音。
　　万幸一切皆可挽回。
　　“你呢，你真的对真相没有一丝好奇吗？”风执忽然问道。
　　“我不会食言。”江自流艰难答道，他至今仍然能够回想起方才的感觉，那时的他感觉自己无比广阔，他的眼睛遍布天地，他与风与月与江与木共生，他能够感觉到自己随着浪水呼吸的节奏，也能感觉到在空中穿梭的畅快，他还能感受到时间，感受树木的生长，感受日月的交替，感受光线的波动……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我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保证。”风执缓缓说道，他看着江自流冷笑，“你根本无法做到短时间之内连续两次进行自我时空域化，你以为凭借这把剑真的能束缚住我吗？”
　　话音刚落，风执便在瞬间从辰鹰中消失，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藏经楼楼顶，他对着整座山施法，瞬间一道金色的法咒笼罩住整个苍云门。
　　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浑厚的声音，被封印在苍云门的逝水笛和泣鬼神似受到召唤一般冲破禁制，飞向那高耸的山峰。
　　“江自流，你的实力为你赢得了和我谈判的机会。可我只给你三天，三天期限若到，则世间无人可阻我！”风执在藏经楼顶俯瞰着里面的江自流，喊话道。
　　风执正要把江自流带出这个封印，却见两道光束从天际落下，随着乌云的翻卷，随着星空的迁移，江自流和秦默在光束中升入九天。
　　“许久未见啊。”风执感慨道，他随手一挥，将宋莫语卷入衣袖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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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八卷 祭神 


第56章 非我族类
　　林深站在苍云山顶，试图伸手去触碰那若隐若现的咒术。
　　当那些记忆全部涌上大脑时，他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悲痛和绝望，那并非是梦，更不是虚幻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他不知道江自流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来逆转时间，救回这么多人，更不知道他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当看着光束中缓缓升起的江自流，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满是愧疚地看向自己，林深深深地明白他的痛苦，江自流是一个能够用愧疚压死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江自流在藏经楼里经历了些什么，得知了些什么，他的确怪他一意孤行，也怪他自以为是，可他也清楚地知道江自流为何一个人去藏经楼，他知道对方对自己的保护，他知道。
　　他真的很想站在对方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那些事，他不怪江自流瞒着他，因为自己的确没那么强。
　　还有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神仙转世恐高师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离去会让自己那么难过，可能这就是江凤小时候面对自己父亲离世时的痛吧，他忽然庆幸自己比他晚了十几年才体验到这种感受。
　　就像一根细丝从心里把那些曾经在一起的记忆一点一点往外拉，然后用刀刮去记忆里的那个人，带走他的一切。
　　师父没有死，可他也不在这里了。
　　他在那段记忆里失去了师父，在那段记忆之外也同样失去了师父。
　　他看向藏经楼，那时他跟着宋掌门和师父一起走进去查看时，他并未料到下一刻将只剩他一人留在那里。
　　江自流肉身飞升，师父重回天界，风执逃走，宋掌门被挟持。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比那段记忆的袭来还要快。
　　看着光柱从浩瀚无垠的天空落下时，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只有失落，因为那样的“胜景”将带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他想要御剑上苍穹，去问江自流这一切的缘由。可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修为平平，际遇平平，只想着找个温暖的家好好过日子。江自流是个注定不平凡的人，从一开始的登云台初露锋芒，后来身败名裂，再到如今的肉身飞升，他总能惊天动地，总能力挽狂澜，他那么强大，哪怕失去一切也能绝地反击。
　　而自己，似乎永远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孩。
　　林深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也只能在这咒术围成的牢笼里面等待着命运的到来。他只是忘不了光束中江自流眼角的血迹，如果能飞上天界，或许他只会问一句，你还好吗？
　　那个人啊，就是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担得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他的确做到了，可他从不考虑后果与代价。
　　他的思绪被脚下传来的喧嚣声打断。
　　“咱们就这么任凭风执宰割？当年我还那么敬仰他，现在看来真是瞎了眼！”
　　“也不算瞎眼，只不过非我族类罢了，他也有他要做的事。但他为了他的目的要让我们整个苍云门陪葬，这我决不答应!”
　　“我也不答应！凭什么我们的命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被牺牲掉，苍月祖师当年创建苍云门难道真的是为了让我们成为祭品吗？”
　　“什么祖师，就是一个骗子，把我们骗到这里给她当案板上的鱼肉！”
　　接着是一阵附和声，随后只听“轰隆”一声，林深知道这是苍月的石像被推倒的声音。
　　林深低下头，苍云门众人此刻正在常青峰齐聚，争吵的声音杂乱地四处游窜。面对门派存亡和个人生死，他知道他们的焦虑和恐慌。
　　风执很聪明，他通过咒术告诉了所有苍云门的人一件事：苍月创建了苍云门，也写下了献祭苍云门的绝明灯炼制之术。
　　此事对于众人无异于晴天霹雳。
　　天下第一修仙门派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原以为加入苍云门是为了除魔卫道，结果却是以身入熔炉。
　　喧嚣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死寂。林深感觉身上的衣服变得无比厚重，明明只是多了一件而已，头上的冠亦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从苍云门发生巨变到如今，应该是过去了三个时辰左右，这三个时辰里，他很忙，也很乱，他匆匆地戴上这掌门的发冠，穿上掌门的衣服，被迫担起一份他从未想过的责任，被迫走上一条注定越来越冷的道路。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渐近，林深转过身去。
　　“掌门，众长老请您下山议事。”来人是傅鸿飞，这少年年纪不大，但面对这样的变故却显得极为镇定，他的脸上几乎没有惊慌之色，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淡定。
　　“走吧。”林深抬脚向山下走去。
　　“为何不御剑？”傅鸿飞问道，他虽这样问，但还是跟着林深慢慢走着，一脚深一脚浅，略有些吃力。
　　“这样慢一些，我需要多想一会儿。”林深回答，他感觉自己一夜之间变得老了很多，他开始有很多顾虑，他害怕自己的一句话使得门派中的人失去希望而做出傻事，也怕他的话会对江自流造成影响。他在思考下山之后该如何面对众人，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仅仅是责任，还有质疑。
　　“你的腿怎么回事？”林深注意到傅鸿飞走路的姿势不对，问道。
　　“没什么事，就是昨天下午我去找师父，然后在风悔峰等了很久师父都没出来接我，我就在那里一直等。然后我就收到了那份记忆，在御剑往藏经楼赶去的时候摔了一跤，就成这样了。”
　　林深注意到傅鸿飞应该还没有学过御剑术，如此看来御剑赶往藏经楼完全是情急之举，遂问道：“你是担心你师父？”
　　“我只是，有点看不清他们。”少年的语气不再如往日一般飞扬，而是带着浓稠的失落。
　　“之前风前辈教我的时候说我师父会是一个比他还要厉害的人，我那时候不信，后来我上了苍云门，遇到了师父，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会成为我师父，那时候我很看不起他，直到他打败了我，可我还是看不起他，不是因为修为，而是因为他的行为，他修邪术，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看着总感觉不像一个正道的人。后来我在记忆里看到风前辈杀了那么多人，师父拼命去阻止他，虽然那时候的师父也能可怕，他变成了一个怪物，可我却不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师父在保护我们。”
　　“可是师父真的能阻止风前辈吗？如果他自己无法揭露真相，他真的会继续阻止风前辈吗？”傅鸿飞问道，少年的眼睛清澈如泉水，里面荡漾的感情真挚而浓烈，他恐惧着，也敬畏着，傅鸿飞知道林深对师父有着不同的感情，他一定懂师父。
　　他敬仰着江自流的强大，也畏惧着他身上的未知，他看着林深，似看着师父，他渴望师父能够给他一个答案。
　　林深知道傅鸿飞的疑问也是苍云门上下无数人心中的疑问。每一个试图从咒术的封印下跑出去的人都收到了风执留下来的警告：救世主非我族，这是比创世者意屠世更加令人担忧的事情。
　　没有人能够信任一个外族之人，哪怕他曾舍命救人。
　　这是风执的计谋，他就是要逼江自流和他站在一起，逼着他承认自己身为孑人的事实，他要打破苍云门对于江自流的信任，也许是为了击败江自流保护苍云门的决心。
　　面对傅鸿飞的眼神，林深忽然很想逃避，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他仅仅只是林深，他自然是相信江自流的，可现在，他的话不能随意出口。以他的身份，以他和江自流的关系，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起门派上下无数人的猜疑和恐惧，他曾问各位长老为何要让他来当这个掌门，得到的答案只是一句：你能牵制他。
　　他这个掌门，倒像个人质。
　　下山的路的确很长，但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他知道对于那个问题，自己必须给出一个回答。
　　林深走入羽华殿，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四周变得平静下来，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海浪袭来之前的短暂平静。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向四周的人群，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期待和慌张，他们恐惧死亡，恐惧消失，恐惧着未知的命运。
　　“我知道你们在担忧什么，但这件事并不仅仅取决于江自流一人。他的确救了很多人，但这样的功绩最近几年在修仙界并非第一例，他飞升的原因并不简单。天界，或许才是一切的开始。风执要的真相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只有江自流能够揭开，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林深话音未落，就听有人大喊：“他当年就是个叛徒，如今让我们怎么信他，你和他什么关系全派哪个不知道，你袒护他也别太过分了！”
　　“够了！”林深怒道，他转身直面方才喊话的弟子，继续说道，“我就是袒护他又如何？我信他，我也只能信他，大家都一样，我们整个门派谁能挡住风执？你吗？还是我？他根本就不是人，我们对于孑人毫无所知，我们怎么去对抗？”
　　“我在苍云门七年，这里是我生活得最久的地方，我从小就是孤儿，是苍云门给了我家的感觉，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它的毁灭！”
　　林深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望诸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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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风回永麟
　　林深这番话似乎起到了一定作用，首先是方才说话的弟子不再出声，而其余人的议论声也平息了不少。其实大家又何尝不知道现如今除了信任江自流再无任何办法，只是谁都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随时可以倒戈的人。
　　“我既然做了这个掌门，就一定会担起这份责任，现在我们的宋掌门还在风执手中，可我们没有人能够走出这个封印，我们似乎只能坐以待毙，可我知道大家都不想这样窝窝囊囊地被别人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真相而杀死。我希望大家信我，一方面是因为江自流，我信他，所以望诸位信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的师父，苍云门玄月真人秦默，我信他，他是教了我七年的师父，我相信他对于苍云门的感情。”
　　说到秦默，众人似乎激动了一些，人群中一个弟子问道：“那秦师叔是因为啥飞升的，他也没做什么啊？”
　　对此，林深只好淡淡说道：“他本来就是神仙下凡，可能是到时间了就回去了。”
　　众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再次开始议论，只是这一次的气氛要比之前多了一些希望，少了一些戾气。林深也没有制止众人，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大家需要一个宣泄的地方，需要把自己担忧的一切说出来。
　　这三天，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度过，但他想尽量别那么悲伤，能给大家一些希望就给吧，最差，就当最后三天去过。林深在众人的议论中走出了羽华殿，此刻正值朝阳从东方升起，将殿前的路铺了一层金色的绢。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去看这个熟悉的地方，眼前的一切太过美丽，只是他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新的掌门在忧虑中观赏日出，旧的掌门在黑暗里思考人生。
　　宋莫语醒来时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记得自己是被风执掳走了，所以他推测自己目前应该是在风执的地盘。
　　他倒也不害怕风执杀他，首先他知道杀了自己也没什么用，其次他总觉得风执对他应该还算有点不一样的感情，毕竟当年一起上苍云门，一起拜师，一起走了几十年的修行路。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滑稽，记得当年师父对自己说“或许有一天你会知道，或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为师希望你是后者”。
　　若师父还活着，可能会失望吧，他知道了，师父当初挑选自己当掌门是因为自己悟性不高，希望他一辈子担着这个责任，一辈子守好这份责任，可是他还是失去了它，却不是因为自己的领悟，而是因为外力。
　　他的确悟性不高，只是不幸地遇到了必须醒来的时刻。
　　师父，以及之前悟到这一点的历任掌门都早早地失去了自己的责任，原本立誓去守护的门派，却早已被其创立者卖了出去，于是所有的责任都成了笑话，连同这掌门之位，亦是笑话。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看着漆黑一片的陌生之地，他听到似乎有脚步声从远到近，会是风执吗，若真的是他，自己是不是该杀死他来谢罪，一谢自己引狼入室之罪，二谢自己多年识人不清之罪。
　　算了，反正也不是风执的对手，他就不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了。宋莫语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师兄，你倒是还躺得住。”风执走入房间，一挥手将四周烛火点燃，轻蔑地看了一眼宋莫语，他原以为宋莫语会气急败坏，会说自己瞎了眼，会对他大打出手。
　　“不然还能怎么办，我又没那个本事替师父清理门户，从小我就不是你的对手。”宋莫语说道，他还是站了起来，因为地上似乎有点凉。
　　“你不怕我真的灭了苍云门吗？”风执淡淡说道，他的侧脸在烛火中如锋利的剑刃。
　　宋莫语没有回应，他只是忽然想起了那段记忆，那段真实无比的记忆，他在那里面寻找了很久，随后说道：“其实，你是希望江自流打败你的，对吗？”
　　“这，其实就是你想看到的。”宋莫语继续说道。他虽已经得知面前的师弟或许要比自己老了不止几十万年，但他相信那些自幼一起修炼的记忆是真实的，风执素来为人冷酷，门下弟子大多数都是直接交给自己的徒弟去教，说起来，他真正教出来的弟子只有两个人，一是江凤，二是于忆。
　　是真的冷酷，还是害怕，因为知道未来的抉择，所以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远离。
　　“师兄啊，你果然还是太傻，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这个门派吗？我告诉你，那些记忆里的都是真的，我亲手杀了你，亲手杀了那么多弟子，如果不是江自流把那段时间进行了时空域化，从而扰乱了因果，你们现在已经是阴曹地府的鬼了。”风执笑道，他的笑声清朗而张扬。
　　宋莫语摆了摆手，只轻轻道：“师弟，你的确比我聪明，只是，勿要骗了自己。”
　　风执闻言浅笑，随后走出房间，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烛火瞬间消失，宋莫语再度陷入黑暗。
　　“师兄，好好休息，等到苍云门覆灭的那日我会带你去看的。”风执的话伴随着铁链与铁链之间的交错摩擦声。
　　狭长的通道暗无天日，风执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才看到一丝光亮。那熟悉的女子站在大堂中央，一身红装立于刀剑之下，却无半点不妥，因她本就是半生杀伐之人。
　　“师父。”卫琰作揖道。面对彼此，面对刀下亡魂与曾设计杀死自己的人，他们早已没有了仇恨，想从对方身上获取的早已得到，想报复的也报复过了，也算因果循环。
　　风执注意到卫琰眼神中似乎有略微的情绪起伏，她本就不是一个情感外露之人，经历了那么多更是练就了一颗坚如磐石的心，如今能够引得她情绪动荡的想必只有那个人了，想到此遂问道：“见过王叔平了？”
　　“嗯。”卫琰说道，她的双眼忽然泛起了悲伤，“是在静海的岸边发现的，高烧不退，死死抱着琴不肯松手，我看着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变白，身体萎缩……我救不了他。”
　　“怪我把你从宁微手里带出来，把那些记忆还给你吗？”风执问道。当年宁微找到了大火中的卫琰，把她仅剩的灵识保存了下来，给了她一个新的身份，并把过去的记忆全部抹去。
　　她在宁微所住的那座山里面生活了很久，她像一条蛇一样在山林中爬行，有时也会像一个女孩一样蹦蹦跳跳地追蝴蝶，她似乎完全抛弃了过去那个卫琰，忘记了那个策马扬鞭，从小立志统一天下的梁武王。
　　直到风执的到来打破了她平静而快乐的日子。那日宁微外出，风执路过的时候遇到了变成小孩模样的卫琰，他认出了她。对于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孩子，比起她的背叛，风执更不能忍受的是她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于是他把卫琰带走，把她所有的记忆全部还给她。
　　后来，她就成了永麟兵器库的掌管者。
　　“不，过去的一切我从不后悔，也没什么不愿意想起的。”卫琰说道，她不后悔曾经杀死司徒觉，也不后悔爱上王叔平。她只是，有些遗憾。因为遗憾，所以会去寻找王叔平，质问他为何抛弃自己，因为遗憾，所以会希望自己真的拥有一个孩子。
　　那日，当她的手指再也探查不到王叔平的呼吸时，她感觉脸颊上有冰凉的液体滚动，海风向她吹来，似乎在演奏着一曲故人不再的哀乐。
　　风执知道，虽然卫琰说得很平静，但她心里想必已经是翻天巨浪。
　　“他本来也活不长了，你也别太难过，更何况你如今也不是人，你们之间到底是隔了几百年的时间，只是一场意外。”风执淡淡说道，他实在不想看卫琰为了这些儿女情长而难过。
　　他说完之后便施法回到了地面上，他知道卫琰需要一个空间，他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此刻已是暮春，竹林内一片绿意盎然，清风携来笛声，风执闻声便往那声音的来处走去。
　　茂林修竹中，一华服男子正背对着他吹笛子，风执轻轻咳嗽了几声，那男子立刻停止吹笛，转过身来恭敬道：“仙长。”
　　风执看着面前这个在凡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此人的确有些才能，也有雄心抱负，只可惜太过在乎名誉，以至于等了这么些年，总想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才肯去抢那把椅子。
　　“永麟兵器库你管理得不错，这些年你有功。”风执淡淡道。
　　“谢仙长认可，我也就这点本事了。我是个杂修，一直也没有入过什么门派，您能看得上我是我的福气，只是我有一事想请教仙长。”季渊说道，他的确够谦虚，他是个杂修不错，但他这个杂修的修为要比很多门派弟子都要高。
　　“你说。”
　　“就是我那皇帝侄子身体一直不太好，原本我以为他也撑不了几年了，结果前些日子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名医把他治好了。这我都这岁数了，怕是等不起。”季渊一脸忧愁地说道。
　　“所以，你想让我施法把你侄子杀了？”风执随口道。
　　“这个倒是不用，您让他继续病着就行。皇帝好不容易身体好转就忽然驾崩了，朝中那些人一定会怀疑我，我可不想被后世那些文人骂。”季渊说道。
　　“可他忽然又病了就不惹人怀疑吗？”风执不悦道。
　　“好像也确实会。那仙长您说该怎么办？”
　　“要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等他老死，你从今天开始好好修炼，争取比你侄子活得长，依我看，这是最好的办法。”风执说完，摇了摇头，想着怎么遇上这么个瞻前顾后，想吃肉还怕脏手的主儿，过了不久，忽又问道，“你说那个名医叫什么？”
　　季渊思索片刻，回道：“好像叫宁微。”
　　“她？”风执挑眉道，却见宁微已从竹林中走出，一身青绿衣衫在风中摇曳，乌黑的头发落在胸前，丝丝随风。
　　“怎么，我是医仙之徒，济世救人是我的职责。”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若是你师父说这话我信，你还是算了吧。”风执笑道，他在苍云门这些年也听过一些这位医仙的事情，知晓云谷和苍云门的渊源，他猜测宁微此来是为了苍云门之事，便直接问道，“你是为了苍云门之事？”
　　“并非为此，你也知道，我这人没有心怀天下的胸襟，只有些小心思。我下山救人是为了赚钱，至于来这里找你则是为了一个故人。”
　　“卫琰？”风执问道。
　　“不是她，当年我救下她之后擅自抹去了她的记忆，于她而言，不一定是好事。她的性子我清楚，若不是她自己愿意跟在你身边，你管不住她。我救了她一命，也算把我欠她的还了。师徒一场，也算两清。”
　　“那是，江自流？”风执继续问道。
　　宁微点头，道：“遇到他的时候，他一身的伤，眼也盲着，腿脚还不好，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看他走得艰难，就问他去哪里，想着给他引个路，但是他回绝了我，他说他其实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他不能停下，因为停下就可以再也无法站起来。”
　　“是他的性子。”风执赞同道。
　　“后来他就在我隐居的那座山里面转了好几圈，那山里面的路眼睛好的都走不出去，更何况他一个盲眼人。我最后救了他，他身上的伤不是我能够彻底医治的，我只能帮他治好腿伤，还有眼睛。”
　　“他其实并非眼盲，而是因为能看到的太多才无法去看。”
　　宁微这句话似乎存在着矛盾。但风执并未表示质疑，虽然之前他也曾疑惑过为何江自流的能力久久无法觉醒，但是自从看到江自流的时空域化之后他就打消了这个疑问。
　　或许是他觉醒得更慢一些，但是一旦觉醒，力量要远远超过他。
　　“你知道补天的女娲吗？”宁微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风执点头，道，“远古之神，造人补天。”
　　说完他便疑惑地看向宁微，他不知道宁微为何要问他是否知道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
　　面对他的回答，宁微摇头道：“不，女娲不是神，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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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天地不仁
　　那日，江自流听到天边的轰鸣，接着便是一道亮光，他看到通天的光束从黑云中奔出，将他笼罩。
　　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托着自己，他登时感到一阵轻松，他在光束中向上而去，四周没有一丝风，他看得到外面的场景，但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也无法感受到任何空气的流动，他似乎被整个世界隔绝在了这个光束里。
　　他看到风执掳走了宋掌门，也看到了另一道光束中缓缓上升的秦默长老。
　　还有林深，他一个人，站在藏经楼，江自流已看不到他仰头看着自己的表情，但他感觉林深一定很孤单。
　　他的表情，或许和小时候找不到自己时一模一样。
　　短短的一天，先是相处七年的师父离世，后是身边的人相继离开，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要承受这样的孤独。
　　他不知林深是否还在责怪自己，虽最终救下了秦长老，但还是让他失去了相伴七年的师父。
　　若真的还在怪他也好，这样日后若他做了什么对不住苍云门的事，林深也不必太过纠结。他是知他的，林深此人不羁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敏感重情的心，若是无法找到一个可以保全双方的解，他会在两方抉择中把自己撕裂，他舍不得的太多，拿得起，但放不下。
　　苍云山小如拇指，在他身后逐渐远去，那些微小的人，慢慢被黑夜吞噬。他把视线从地下转移，看向了空中，思绪如滔滔江水，汹涌不绝，又如秋日残荷，交错杂乱。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胸前，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心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呼吸与胸口的起伏，他似乎听到了血液在身体里面的流动。
　　“好好活下去。”他的耳畔传来母亲的声音，他想起来她的模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他看到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自己走回家，她的眼角仍带着泪，但是眼里满是笑意，上天赐予她的孩子第二次生命，她必将用心去守护。
　　母亲的模样是很美的，虽然岁月和辛劳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希望，她背着自己在不大的家里忙绿，在陡峭的山路上往来，她总是那么富有生命力，她有时候也会看着自己的眼睛流泪，但从不叹息，因为她知道自己会听到。
　　山路被雨水冲出沟壑，他在往下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裂缝把自己绊倒，那时候还是孩子的他坐在原地，等待着疼痛慢慢消失。从山上走来一个男人，就在他走近的那一刻，他轻轻啜泣起来，男人宽厚的手把他轻轻从地上抱起。
　　那是他的父亲，从未谋面的父亲。
　　小孩逐渐长大，村里的人都说孩子很聪明，但他记得他们都会在后面加一句很轻很轻的“可惜看不见”，他不怪他们，只怪自己的耳朵太灵敏。
　　他喜欢听书，也喜欢去私塾外面听夫子讲课，里面的孩子窃窃私语，他听得饶有兴趣。等到老夫子说下课了，他才慢慢往回走，回去的路他记了好几遍，但还是迷路了。他走得腿都要酸了，还是没有找到家。
　　他看不到，但感觉到身边越来越冷，荒芜的野草被风吹着在他脸上割，他把眼泪擦干，继续回忆回去的路，他听到细微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恐惧着。
　　“丰收！”是爹娘的声音，他顾不上酸软的腿，往那个声音的来处跑去，被他抛在身后的，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那是小时候的林深，怅然地看着那个比他大一点的小孩扑向两个成年人的身边，他疑惑着，为什么他这么信任对方呢？看着三人离开，他只是遗憾，原本以为对方也是个野孩子的。
　　小时候的江凤回到了家里，继续自己的生活……直到母亲和父亲都走入那个自己重新获得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这些清晰而熟悉的画面，是真实的，一定是真实的，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这几十年来的爱恨。
　　我是谁？他抬头问天。
　　唯有黑云静默，空寂无言。那股托着他的力量变得更大了些，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上升去。
　　天际越来越近，翻涌的云海和蜿蜒的雷蛇从他身体穿过，那一刻，他昔年在登云台的痛苦再次涌上心头。眼睛已看不到任何光线，举目皆是黑暗，震耳欲聋的雷声久久不绝，体内似有千万条毒蛇在爬，在啃咬着他的血肉。
　　忽然，一切都消失了。
　　他等待着，眼前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黑暗与平静中，他感受到胸口的异常。
　　那是一种酥麻的感觉，从心脏贯通至全身，一股气息在身上游走，瞬间身体轻如羽毛，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看不到自己，也感受不到自己。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双手，无法用它去探查自己的心跳，他也无法感受到呼吸，血液的流动似乎停止，他甚至不确定这副身躯是否还存在。一切感受皆逝。
　　他似乎存在，又似乎消失。
　　他想要保持自己的思维，却还是逐渐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个很远的声音对他喊道：
　　“醒醒。”
　　他睁开眼睛，仰面看着浩瀚的银河，繁星点点，其美如画。这便是天上了吗？他问自己。或许该站起来了，只是不知方才那位唤醒自己的人又在何处，正在思索之时，那声音再次响起：
　　“仙君，我是来接你去拜见天帝的，该走了。”是很清透的声音。
　　江自流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无法用手来支撑，他就在他疑惑的时候，便听那声音再度响起：“仙君你该下来了。”
　　下来？江自流翻了个身往下看，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己，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鬓边的黑发如太白醉酒后挥墨泼染而成。
　　他伸手去触摸那如镜子一般的“地面”，感受到了它的流动，那是一种柔软的触感，其实更像是水面，他的手指使水面泛起涟漪，里面的少年模样碎开，“地面”也破碎开来，他在掉下去的时候迅速调整姿势，这才不至于摔在那位仙使面前。
　　“让仙使见笑了。”他浅笑道，脸颊上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你也是第一次。”那位仙使笑道，随机转身往前方走去，继续说着，“这般年轻，倒是不少见了。”
　　江自流向他看去，就那么一眼，顿时感觉一阵眩晕，他定了定神，再仔细看，这才发现眼前所见竟是无数光影的叠加，那似乎是对方成仙之前的经历，也有成仙后下凡历劫的画面，仙人不同于普通人，一次历劫便是一生，这十几场生命叠加在一起，在他身后跟随着。
　　在这无数光影中，江自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苍月。
　　对于这位苍云门的创派祖师，他似是很熟悉，又似是很陌生，一面未见，却同心同悲。他在那位仙使的身后细细查看，将有关苍月的光影以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随后问道：“敢问仙使如何称呼？”
　　“名字吗？”那仙使停下脚步，似是愣了片刻，接着笑道，“在天上久了，已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我负责布星，旁人都叫我天权星君。”
　　天权长相坚毅，一张方正俊秀的脸衬得那身绚烂如繁星的衣裳也肃穆了许多，这样一个人，若是只看面容，必定会心生畏惧，但他的语气却是那么温和，不带丝毫侵略。
　　说罢，他便继续往前走去，只留下一个清萧的背影。
　　“若不是当年我派苍月祖师没能挺过雷劫，她也该在这九重天上。”江自流感慨道，说罢，他便仔细观察天权的表情。
　　“那个孩子我记得，她的父亲，算是我的故人。”天权只是淡淡一句。
　　“便是说，苍月祖师乃是神裔？”江自流追问道。
　　“算是，但也或许不是。她的父亲当年自贬下界，已是堕仙，之后又是带头反叛，早已被仙界除名。”天权用极简短的话说出了苍月之父的重要经历。
　　江自流从天权的表情中看出对方似乎并不排斥他的提问，便继续道：“敢问星君，他为何自贬下界？”
　　“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权说道，他的语气似乎硬了一些，声音如冬日的冰。
　　江自流点头，并未说什么，接着又听天权继续道：“无私无偏，方为天地，天界亦然。一个人，甚至一群人，他们的生死于其自身是大事，但在千百年的岁月中却并非如此，我们既已脱离凡尘，便不该再困于短短几十年，区区几十人，我以为他修炼了千万年，是看透了这沧海桑田的变迁，却没想到他一直都在用原本的视野去看，去感知。”
　　“昔年，他为布雨仙官之时，恰逢姜宁国皇权动荡之时，天意要夺姜宁之运，外忧内患皆具，三年大旱便是对这个腐朽王朝的最后一击。可苍珏不同意，他说自己看不得那么多人因旱灾而死去，之后他因私自布雨触犯天规，在大殿之上，面对收押天牢的处罚，他仰天大笑，随后取剑自刺眉心，从此自贬为堕，不入仙籍。”
　　“天帝见他去意已决，便也没有勉强，之后便把他放在了生死岛，从此，他就成了生死岛的岛主。”
　　天权慢慢说着，他说话的语速较慢，似乎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那对于他的反叛，您——”江自流的话被天权的眼神生生掐断，他冷冷地看着，将手指贴在唇边，微微摇头。
　　“我不认同。”天权的声音很轻，但极为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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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苍珏往事
　　江自流还想再问，却听天权道：“进去吧，天帝在里面等你。”
　　说罢，天权便向后飞去，衣袂飘飘，遗世独立，周身星海随行闪耀。
　　前方是一道门，两旁的柱子高不见顶，中间水流汇聚，形成一道水幕，他向前走去，穿过那道水门，待步入门后，便是一方极其广阔的天地，他隐约能看到天边的玉柱，但看不到它的底端和顶部，玉柱流光溢彩，将整个大殿也照得色彩斑斓。
　　他往前一步，走入一道紫色的光，身上的衣服也随即变为淡淡的紫色，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再是普通的布，他抬手，衣服如流水一般淌下，似瀑布高悬，他将袖子一挥，那衣服却又像草木一般生出枝丫，向上而去。
　　那紫色的枝条不断攀登，逐渐开出鲜红色的花，他已看不见枝条的尽头。
　　逐渐，红色的花变得稀少起来，有一条细小的金蛇向下游来，它吞噬着鲜艳的花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它变得更大了些，待到金蛇游到他眼前之时，他方看清，金蛇头顶竟有着小小的角，细微如发丝的触角在空中飘舞。
　　非是金蛇，而是金龙。
　　他等待着，下一秒，金龙忽得发出一声怒吼，他的衣袖断裂，枝丫被毁，眼前是层层迷雾，他将手垂下，等待衣服再次流淌而成，也等待着这位天帝的现身。
　　迷雾散尽时，眼前出现一位儒雅文士，头戴上清芙蓉冠，身披广袖青云衫，虽长相温润，慈眉善目，然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江自流初来天界，也不知天界的礼法如何，便依着人间的礼数作了个揖，道：“小仙见过天帝。”
　　天帝闻言神色未变，只微微点头示意，随后问道：“你是孑人？”
　　“是。”江自流如实答道。苍云门之事必定传到了天界，他也知晓一些当年孑人叛乱的事情，明白自己的身份瞒不过这位天地共主的眼，他此次飞升后，或许面对的不是浩瀚星河，而是冰冷的天牢。
　　“曾经那件事你是否有所耳闻？”天帝又问道。
　　江自流点头，想必天帝所问便是当年孑人叛乱一事，便又道：“昔年之事是我族之错。”
　　然天帝并未接话，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看着江自流，随后转身化为飞龙，腾云驾雾向上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苍旻圣坛布雨使，由你来接替。”
　　金龙逐渐远去。布雨使，想必就是自己的职位了，那么他现在似乎应该去苍旻圣坛一趟。天帝方才的举动有些让人琢磨不透，他并未询问自己任何关于孑人的事，甚至没有提到一次风执。若苍云门之乱只是凡间修仙界的小打小闹，天界自然不会插手，但此事涉及多年前的天界叛乱，天帝这个轻率随意的态度就有些奇怪了。
　　他思索着，走到门口，穿过水幕，见旷野星海，却不知该如何前往苍旻圣坛，便想着找神仙问路，但看了看四周，打消了这个念头。
　　自从他飞升以来，只见过两个神仙，一是天权，二便是天帝。这天界如此人烟稀少吗？他苦笑着向前而去，虽不知苍旻圣坛所在何处，但他知道站在原地是永远也无法到达的。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地飞来一位仙君，他上前行礼，却发现对方正是秦默，二人凡间相识，相互寒暄了片刻，他从对方的话中得知当年秦默正是因孑人之事而触犯天规，这才被贬下凡间。
　　江自流又问了一些当年天界叛乱的事情，秦默知无不言。从秦默口中，他得知了一些事情，却也陷入了更深的疑惑。
　　苍珏当真是叛乱之首吗？若是，他的目的是什么，若不是，他又为何要抵罪？他曾在苍月的记忆中窥见过苍珏，那是一位极其温柔的父亲，不仅善待自己的孩子，更是有着对世界万物的仁爱。方才与天权的对话也可以看出此人心怀苍生，不该是这样一个乱臣贼子。
　　他决定去苍旻圣坛看看这位曾经的布雨使是否留下了一些线索。
　　秦默答应帮他引路，二人相伴而行。在秦默的指引下，他成功找到了苍珏曾经布雨的地方：苍旻圣坛。
　　只是二人一路依旧没有见到任何别的神仙。
　　“秦师叔，天界以往也一直是这么冷清吗？”江自流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
　　秦默思索片刻，说道：“近年来少有修仙者飞升，原本的神仙中也有一部分因无法度过雷劫而魂飞魄散，故导致仙界越来越冷清。”
　　“我这次回来，愈发清冷了。”秦默感慨着，故人不再，曾经一同对弈的棋友中有不少都因没能成功渡劫而消散在天地之间，物是人非，着实凄凉。
　　秦默接着又道：“你的飞升实属罕见，此事真正的缘由或许只有天帝知道，你的身份该千万谨慎，千万不要为了苍云门或者风执所谓的真相而惹怒天帝，这件事我会帮你，毕竟在凡间一场，就是为了宋师兄，我也该尽力阻止风执。另外有一件事，你需注意，在天界就不要叫我师叔了，叫天璇星君吧，我以后也该叫你苍旻仙君，在天界，名字会被逐渐遗忘，大家都以职务相称。”
　　“是。”江自流应道。
　　四周是一片寂静，苍旻圣坛高高悬于空中，那是一个类似于石磨一样的建筑，中间有一个小洞，四周是圆形的磨盘，只是这圣坛要大很多，江自流抬头望去，刚好从圣坛的小洞看见无尽的星河。
　　天界的很多地方都与凡间不同，他在这里无法施展轻功，甚至不知该如何用力，他选择向秦默求助：“星君，我该如何上去？”
　　天璇望着头顶那庞大的“石磨”，笑道：“你跳一跳。”
　　江自流疑惑道：“恕晚辈愚钝，我无法使用轻功，该如何跳上去？”
　　天璇闻言笑道：“只是让你跳一跳，你试试就知道了。”
　　江自流只能听话，谁知只是轻轻一跳，他便落在了一处极为广阔的地方，四周皆是平坦的石头，身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只有历任布雨使才能进苍旻圣坛，我无法陪你，你千万小心。”
　　是秦师叔的声音，只是为何他会在自己上面，莫非方才自己不是“跳上来”的，而是“跳下去”的？
　　他决定暂时不管天界的空间之混乱，对着头顶喊道：“多谢星君。”
　　如今，又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缓步走在深渊边缘，思索着，苍珏，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想要问问苍月，但苍月已沉睡了许久，似乎只有自己遇到极大的危险时她才会苏醒，而且他并不知如何召唤苍月，每次都是他被苍月召唤。
　　苍珏，你因何而飞升，又为何自贬下界，天权说你并非叛贼，那么你又是为何主动跳入弑神阵，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处境使你想到了自己的妻子，还是说，你想保护别的人，那么是谁呢？是你的女儿吗？
　　他思索着。
　　那日，当他把那封信交给宋莫语之时，这位苍云门的掌门选择相信他，并且将自己的记忆告诉了他，他违背了掌门的原则，为了守住掌门的职责。
　　从苍旻圣坛中间往下看，能够看到一处极美丽的雪山，他忽然觉得这雪山很是熟悉，他似乎去过，那里的风曾吹过他的衣袖，那里的冷曾侵入他的身体，他感觉无比地熟悉，似乎在那个地方沉睡了许久。
　　“曾经，这里并非是雪山。”一个声音响起，他转身去看，却找不到任何踪迹，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但他还是从中听出了熟悉的感觉。
　　他转身坐下，运功凝神，试图施法释放出自己的神识来探寻对方的存在，然无果。
　　“这是我留在这里的一段声音，我已死在弑神阵下，只望此举可弥补我的过错，我对不起天界，也对不起我的妻子。”那个声音继续响起。
　　“你无法找到我，也无法问我任何问题，无论来者是谁，我都希望你能够听我讲完这个故事。”
　　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苍珏。江自流站了起来，如此看来，这是苍珏留在这里的仅有的线索。
　　“我是天界苍旻圣坛布雨使，也是生死岛岛主，还是一个叛贼，我曾因自己的不忍而自贬下界，我也将因自己的不忍而铸成大错。”
　　“那日，她带着凛冽的寒风走入我的小岛，她说自己专修冰系法术，是故周身寒冷无温。修仙之人往往为了修炼成功用尽浑身解数，此事并非没有前例，生死岛曾迎接过无数奇怪的修炼者，我并未注意。”
　　“后来我才得知，她来自雪山，那个本不该是雪山的地方。”
　　“她冷如冰雪，所到之处皆草木不生，但她总是带着如春日一般的笑容，我心中若有柳，亦发新芽。”
　　“我总是能看到她在那些因她而死的草木面前垂泪，那日我问她，你想暖起来吗，她对我说，自己积寒已久，非烈焰灼心不得重获新生，可她的心上住了太多的人，她舍不得。”
　　“那时我不懂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抱住了她，说，我不怕你身上的严寒，我想让你暖起来。她哭着说，你做不到的，你只会熄灭我心中的火。”
　　“她还是接受了我，成为了我的妻子。她的雷劫久久没有到来，雷劫来得越慢，往往越难度过，我焦虑万分，但她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后来，她的孩子先于雷劫到来，她没能成功渡劫，我抱着她冰凉的身体，看着她逐渐消散，孩子在我手边哭泣。”
　　“我给她起名叫做苍月。”
　　声音戛然而止。
　　不该停的，为何苍珏没有提到一点关于孑人之叛的事，而是讲了自己的故事，他的妻子又与孑人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段话？
　　江自流感觉苍珏其实是在遮掩着什么，他说自己对不起天界，也对不起自己的妻子，若他反叛为真，那么对不起天界自然可以说通，可他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又是为何？
　　广阔的苍旻圣坛上，江自流看着头顶的金色巨龙，天帝站于龙首之上，俯视着渺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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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坤舆穹极
　　伴随着天帝的到来，四周无数金色符咒围住苍旻圣坛，江自流看着那位天地共主缓缓落下，金色巨龙将自己围在中间，大如满月的龙眼挂在面前，风中飘舞的龙须拂过他的脸颊。
　　“听到了什么？”天帝站在龙首之上，居高临下地问道，他的声音并不冷厉，但却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仪。
　　“你一直在等我？”江自流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抛出了自己的问题。天帝此话说明苍珏的话只有自己能够听到，他手中既然有了筹码，便不能轻易交出。
　　“是，我曾派旁人来此，均无异常，只有你，你方才的表现已经出卖了你。”天帝说道，他没有故意掩饰自己的目的，并且威胁江自流不可装聋作哑。
　　“我的确听到了苍珏的话，也可以告知天帝，但我有一个要求。”江自流说道，他决定用自己的筹码换取一个机会，一个可以窥见部分真相的机会。
　　天帝微微点头，示意江自流继续说。
　　“方才苍珏只说了一个关键点，他说他的妻子来自雪山，就是此处之下的雪山，您可以派人去调查，但我要知道结果。”说着，江自流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镜子，接着说道，“望天帝应允，将此物挂在前去调查的仙兵仙将脖子上，我想看到雪山上的情形。”
　　天帝接了过去，露出在他脸上极其罕见的微笑，说道：“这个条件倒是新奇，只是你太过天真，我若命一个几乎不做事情的人戴上这镜子，你不是什么也看不到了吗？”
　　“可若您这样做了，我便不会提供下一个线索。”江自流冷冷道。他知道天帝必然会答应，这件事对于天界一定是很大的隐患，他虽不是很清楚孑人背后隐藏着什么，但隐隐感觉那一定是会让面前的天帝寝食难安的事。
　　其实在他来到天界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局面，他并不害怕被囚禁在这里，他可以利用天界的神仙去调查孑人之事，也可以在这里安心修炼裂魂之术，他感觉风执所说的真相绝不仅仅是真相，或许也是一种能力，若自己能够揭开真相，获得那种能力，或许苍云门之危可解。
　　“你还有线索？”天帝问道，他的眼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
　　江自流一直在仰视天帝，此时忽然感觉脖子很是酸痛，于是便低下了头，看着那大而清澈的龙眼说道：“我看您时，可以看到您的凡间经历，也可以看到您飞升之后的过往，您是一个多情之人，却未必是一个合格的天帝。”
　　成仙之人可以用神识探查对方的过往或者修为，但那是建立在对方比自己修为低的基础上，如今江自流的话已经对天帝表明了一件事：
　　你看不了我的思维，我却能读到你的神生。
　　这是威胁，也是摊牌。
　　“我说有，您不敢不信，因为孑人始终是插在您头顶的剑，对吗？”
　　“你很聪明。”天帝赞许道。
　　“那我便再多说一句，当年您是否也不想诛杀孑人？”江自流接着说道。
　　天帝闻言，脸色微变，眉心凝起山丘，思索片刻道：“你有何依据？”
　　“苍珏反叛，苍月逃出天界。虽说苍月祖师修为高深，她当时也还只是一个孩子，偌大的天庭，当真拦不住她吗？更何况她逃到凡间之后，天界从未追杀过她，若她真的是叛贼之女，你们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天帝没有回答，之后江自流继续说道：“苍珏之所以敢毫无顾忌地跳下弑神阵，便是算准了你们不会针对苍月，因为他的举动，正是遂了你的意。无论他是否是那次叛乱的贼首，你都希望他能站出来，因为你根本不想处死孑人，对吗？”
　　江自流步步紧逼。
　　“继续说，若当真如此，我的动机又是什么？”天帝开口，声音冰冷如积雪。
　　“研究孑人的身体构造，或者看看他们是怎么修炼的，这些都有可能，其实不止是你，我对于自己的身体也挺好奇，不过我没有风执那么疯，说起来，你们难道只打算在这里对付我，就没有想过去抓他吗？”
　　江自流故意在天帝面前提起风执，便是要试试他的态度。
　　“天权已经去了。”天帝说道，对于江自流的猜测，天帝没有任何表示，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否认，依旧是平静的神色。
　　“或许我该去调查你的第一条线索。”天帝说道，接着便驾龙离去，消失在茫茫星海中。
　　见天帝已走，江自流便决定开始修炼炼魂术，这个地方安静且灵力充沛，是个好地方，只是在他开始运功的那一刻，便看到脚下有红色光芒的字在闪烁：
　　东南，微。
　　这是什么意思，江自流苦苦不得解，原本打算直接跳过，但是他发现脚下的字一刻不消除就无法进行修炼，于是只能开始思考起了这短短三个字的含义。
　　东南，应该是方位，只是这个“微”是什么意思，他从苍旻圣坛中间的深渊往下看，只见东南地区黄沙遍地，土地干裂，那么或许这个“微”字就是给东南地区下小雨的意思？
　　那么说，这是自己的职责。
　　他看了看四周密不透风的符咒，又看了看脚下红色的发光文字，原来被关起来也是要工作的。
　　他决定开始布雨。之前他也跟着秦默师叔学了一些水系法术，这七年没练的确生疏了不少，但是一旦上手还是很快的，不多时，便给东南地区降了一场贵如油的春雨。
　　他正要结束任务开始修炼，却见有一串雨珠迟迟不肯落下，一直在空中悬着。
　　原打算上前细看，眼前却出现了一副挡住视线的画面：
　　天兵天将前往雪山后经过搜寻，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一座冰雕，女子模样，美得不似真正存在过，身量略高，其眉若山聚，其眸如水纹，最为惊奇的便是那从头顶流入的微微血迹，洁白中有着几缕微红，在脸颊处汇聚，便是双颊飞霞，在颈部汇聚，便是刀剑封喉，给美丽的雕像增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继续往山洞后面走，后面的雕塑更多了些，男女老少皆有，同样是通体雪白的雕塑上从头顶流入微微血痕。
　　天兵天将上前细看，或许是看清了那雕塑的模样，发出一阵惊叹，随即立刻给天帝发出讯息。
　　江自流猜测那雕塑的模样或许就是当年引发天界之乱的孑人的，这些天兵天将大多都参加过当年那场混战，认出来也不奇怪。
　　莫非孑人与这些雕塑有关，又或者苍珏真的是幕后之人？
　　眼前的画面逐渐转向天空，云雾散去，是一个熟悉的地方：永麟兵器库。
　　天兵天将施法强行把门打开，见门内风执正站于竹林中央，他的身后，是半人半蛇的宁微。江自流知道宁微绝非凡人，但也是第一次见她显露真身，她的蛇尾似有三四米长，盘旋在地上，一身青绿衣衫在风中飘舞，长发散落，一改往日的少女模样，虽相貌未变，然气质陡变，眼神如久经沧桑的老者，又如冷厉无情的天神。
　　画面中还有一个背影，天权的背影。
　　下凡的天权身着玄色长袍，厚重笔挺的布料衬托出他健壮高大的身材，他的头发被束起来，发带在身后垂下，一阵狂风从前面吹来，将发带在空中卷了几番。
　　他面对风执，手中白光一亮，一把长戟凭空出现。
　　画面逐渐离天权越来越近，江自流知道是天兵在靠近天权，他听到天兵小声把雪山上的消息告诉了天权，随后天权微微一怔，便让天兵天将尽数退下。
　　随着天兵天将的退下，风执和宁微再次出现在了画面中。
　　“你为何在此？”天权的头转向宁微，问道。
　　“因为我有一个故事要讲出来，要讲给整个天界。天权，你为天界卖命这么多年，可曾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了什么而战？”宁微高声问道。
　　“我为天下而战，为六界苍生而战。你也是仙族中人，如今为何要与魔物为伍？”天权厉声问道。
　　“魔物？你们如今能够确定他们是魔物了吗？”宁微又问。
　　“昔年，初代天帝坤舆开天辟地，在寰海之上苦战七天七夜封印兇魔穹极，创立六界。如今，曾经的寰海已经成为雪山，就在那里，我找到了与当年叛乱的孑人一模一样的冰雕，这如何让我不怀疑他们与兇魔穹极的关系？”天权说话时转向了风执，他或许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江自流也在思索，他之前倒是听说过兇魔与初代天帝那一战，只是从不知当年的寰海如今已变成生死岛旁边的雪山。
　　按照天权所言，孑人莫非就是当年被封印的兇魔？可若真是如此，又是谁把穹极召唤出来的？是苍珏吗，若真的是他，为什么他能够做到，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去做？
　　画面中的风执此刻静静地站在竹林中，仍如当年苍云门的玄业真人，端的是仙风道骨。
　　面对天权的质问，他淡淡说道：“你的怀疑我无法回答，因为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你们把我看做兇魔，我无可辩驳，我只想问一句，天界是要杀我，还是再次封印我？”
　　没等天权回答，风执又问道：“莫忘了，如今活着的孑人不止我一个，天上那个你们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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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女娲非神
　　面对风执的提醒，天权只道：“他已经被关在了苍旻圣坛，你如今自顾不暇，就不要关心别人了。”
　　说罢，天权便提戟一飞上前，四周气流涌动，戟刃划过的竹子从中折断，竹叶散落。
　　“那就是青锋战戟，当年天权星君便是如此一仙一戟击退孑人，平定多年之前的天界叛乱。”
　　“多年未见这战戟染血了。”
　　从天兵天将的议论声中，江自流得知原来天权就是平定当年天界叛乱的仙君，可为何他从未被授予战神之职，到如今都只是一个布星的神仙，这有些让他捉摸不透。
　　风执的实力他是清楚的，一般的神仙估计不是他的对手，但是面对天权，他并不觉得风执能够占据上风。天权能够在多年之前打败孑人，实力必然不弱。
　　画面中的风执依旧很是淡定，面对天权的攻击，他似乎并没有想过躲避或者抵挡，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那戟刃刺破自己的胸膛。
　　宁微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把尾巴盘在竹子上，视野更高了些，青绿衣衫和竹林快要融为一体，她的尾巴也是绿色的，卷着竹子慢慢挪动，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青锋战戟刺入的地方，鲜血从中流出，风执眉尖微蹙，随后嘴角勾起，他的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却无法抵达眼底，那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晶莹的液体从眼角流出，风执笑着上前几步，胸前的血迹越发明显，他越来越痛苦的表情也表明他并未感觉不到痛，只是，他不怕。
　　“你杀不了我。”他冷冷说道。
　　天权见此收回青锋战戟，语气略带惊讶，看向风执，道：“听闻兇魔穹极有不死之身，如此看来，你真是兇魔后裔，可他明明已被封印，莫非真是苍珏的血破除了封印？”他似乎在质问风执，也似乎在自言自语。
　　“或许是吧，我有很多事情都忘了，兇魔，真相真的是这样吗？”风执捂着胸口，看向远处。
　　他的眼神似乎在看着自己，江自流忽然感觉胸口一紧，接着便看到风执的手放了下来，胸前的血迹已经消失。
　　“我见过你。”风执走到天权面前，继续说道，“当年就是你把我们关起来的，对吗？天权星君？”
　　不等天权回答，风执继续说道：“我曾听苍月说过一些我母亲的事，当年她带领孑人在天界发起动乱，是你带兵击败了她们，你有着这样高的修为仙法，可为何之前从未听说过你的名字，而且那次大战之后，你也仅仅只是一个星君，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功绩，但你从未得到应得的名誉，你不觉得奇怪吗？”
　　江自流看不到天权的表情，所以无法判断此刻天权是何想法。他只知道天权很久没有说话，他把青锋战戟收起，双手握拳垂下，玄色长袍在竹林中甚显得突兀。
　　“你休要挑拨离间！”过了许久，才听天权断喝一声，随后右手一挥，金色巨网从天际落下，将风执笼罩在其中。
　　风执并未反抗，他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那网落在自己头顶，看向远处。
　　江自流知道，那是生死岛的方向，也是雪山的方向。
　　“我的确杀不了你，但你也无法离开这道网。”天权冷冷道，他似乎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愤怒，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过了许久，他转头面向宁微，“你不帮他吗？”
　　“我只是想讲一个故事，并未想过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宁微淡淡说道。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讲了吗？”天权问道，他看着宁微的表情略带好奇。
　　宁微的眼神看向远处，接着说道：“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双眼睛在后面看着我，也有很多双耳朵等待着听我的故事。”
　　“我要讲的，是女娲补天的故事。”
　　画面中，风执的表情略有一丝凝重，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
　　宁微此时已经快要完全站立起来，青绿色的蛇尾直直地立着，她长发飘散，衣衫翩翩，声音空灵悠远，将千万年之前的故事娓娓道来。
　　“《淮南子·览冥训》中记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苍天补，四极正，□□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这是大多数人所熟知的女娲补天，但是我今天要说的却并非如此。”
　　“众人熟知的女娲，是人身蛇尾的神，但我想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自然，她也没有什么通天的神力。”
　　“那时的环境的确恶劣，草木繁茂之地烈火燃烧熊熊不止，百川归流之河洪水泛滥汹涌不退，猛兽凶禽似发狂一般攻击人类。那时，一个女孩站了出来，她走向蛇洞以身饲蛇，而后化身人身蛇尾的怪物，众人见之皆因畏惧而避退，殊不知她正是为救人而来。”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奴隶，甚至因常年劳作而面黄肌瘦，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去做。众人看着她一点一点站起来，站成天地间的柱子，很快，人们再也看不到她的头，只有蛇尾仍在地面上，从弯曲到直立，支撑起她向上的身体，蛇尾长不见尾，不断向上。”
　　“那日，天际出现了五色的光，泛滥的洪水奔向熊熊烈火，将其浇灭，天地重获宁静与安定，人类得以继续繁衍。那蛇尾最终化为枯木，立在了天地之间，其上写有字：伐之以温室。当时大地上的草木几乎尽数被烈火焚毁，而那段时间又是极冷，人们便遵其意伐之取暖，因此木高不见顶，众人便从中间开始砍伐，断处再愈，其后再伐，历经数百年方见其顶，当枯木被伐尽之时，大地回暖，草木重新开始生长，江河破冰，奔涌不息。”
　　“后世予她女娲之名，称其为创世之神，因那日天际的五色之光编出练五色石以补苍天的故事。”
　　“这便是我要讲的故事。”宁微说道。
　　天权闻言问道：“那你这女娲后人的身份？”
　　“自然是假的，女娲自己都变成柴火让世人烧了，又何来什么后人。”宁微淡淡道，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众人，眼中似有愧疚，“当年我年迈体衰，便想着随便去个深山野岭了此余生，不料误入蛇窟，意外获得了长生不老的能力，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如何藏住蛇尾，我惊慌着逃出来的时候听见周围有修士看着我跪了下来，他们说我是女娲后人。我之前是个招摇撞骗的假术士，靠着坑蒙拐骗为生，所以我欣然接受了这个身份。”
　　“后来我被云谷医仙收为弟子，机缘巧合之下成了本该悬壶济世的医仙传人，可我并没有尽到我的职责，我没有做好济世救人的医者，也没有做好苍生为任的女娲后人，我偷盗了女娲后人的身份，如今，是该还回去了。”她收回自己的蛇尾，从竹林上方缓缓落下，青绿衣衫随风舞动，足尖触地的那一刻，她看向九天之外的云端，不知在遥望着什么。
　　“你又是如何得知女娲之事的，让我们如何信你？”天权再次问道。
　　宁微收回自己看向天边的眼神，淡淡道：“我亲眼所见，在被群蛇围攻之时。”
　　她转身离去，一身绿衣逐渐与竹林融为一体，她的故事已讲完，便不再理会这里的纷扰，只留下一句话：
　　“我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但她是真的英雄。”
　　是啊，以血肉凡胎之身护天下万民，岂不比天神救世更使人震撼？江自流看着宁微离去的背影，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什么样的热爱，什么样的勇气让她敢于且甘愿做出那样的牺牲。
　　以身饲蛇，登云问天；化身为木，燃尽严寒。
　　女娲非神，却胜于神。
　　画面中只剩风执和天权，江自流注意到风执的眼神逐渐失焦，最终变成一具空壳，天权似也发现了不对，故上前查看。
　　就在天权靠近金网的那一刻，一个女孩从他背后一跃上前，锁住他的脖子，女孩身量不高，在空中悬浮着，她的眼眶处幽深而空洞，那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深深的漆黑小洞。
　　“你就这点本事吗？天权星君。”女孩发出轻蔑的笑声，她的身体还沾染着积雪，衣服也并未消冻，“你的分身太弱了，告诉我，你的本体在哪里？”
　　“你要对付的，并不是我，可那个人，天帝让你动他了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女孩继续说道。
　　天权闻言变色，玄色长袍在空中翻卷成黑色的云海，一道金光从他手中发出，画面骤停。
　　就在眼前的一切消失之时，江自流感觉一股雄浑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将他压入苍旻圣坛中间的深渊。
　　他隐约看到了那身披星光的人，正巍然立于金网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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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神话改编这里我说一点哈
　　对于女娲补天神话的改编主要是服务于本文，也是服务于剧情，我一直担心这样是不是算乱改神话，想过删除这段剧情或者给女娲改个名字，但最后还是保留了下来。我想说的是，这里的女娲补天仅仅是本文中的故事，这里的女娲不是一个法力通天的神，而是一个虽弱小但勇敢的人，我们的神，从人中来


第62章 海客寻岛
　　四周空阔且漆黑，他在虚空中不断下落，眼前金色的符咒逐渐将他包围，无数看不见的利剑穿过自己的身体，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他隐隐看到晶莹的液体向自己奔流而来。
　　如一双熟悉而热烈的眼睛。
　　渐渐地，四肢变得麻木，好像浮在云端，又好像陷于深潭，他感觉有温柔的流动的东西轻触自己的嘴唇，带着清爽的海风气息，耳畔似有水流潺潺，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自己像被流水包围着，耳畔有微小的啜泣声，像极了当年找不到他的林深。
　　他感觉自己很困，利剑穿过身体的时候并不是痛，而是一种僵麻的感觉，他似要忘掉自己的眼睛，忘掉自己的鼻子，忘掉自己的身体，忘掉一切，忘记自己。
　　水流似乎把他拥得更紧了些，耳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嘴唇的触感也越来越强烈。
　　“你回来。”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黏黏的哭泣，滚烫的气息从唇部流入五脏，有力的臂膀自胳膊揽住后背，他拼命地想要去听，去感受，去看，去品味嘴角的温度，去体会对方给予他的温暖。
　　眼前终是有了光线，他看到了林深，化身为鲛人的林深，他们唇齿交融，紧紧相拥，林深的耳部长出了腮，他湖蓝色的尾巴在水中浮动，他紧闭双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他在害怕。
　　江自流想要告诉他，自己回来了，但又不舍得停止这场吻，于是他以更热烈的方式拥吻上去，他抱住了林深，一只手放在对方背上，另一只手抚摸着对方深蓝色的长发，他感受到林深的激动和颤抖，我回来了，你不要哭了好吗？
　　他看着那长长的睫毛慢慢颤动，对方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年轻的自己，林深的眼神既疲惫又惊喜，他似乎一条搁浅的鱼再次遇到海水，那眼神中有着历经多年的思念和融入骨髓的热爱。
　　一番似乎要把对方刻在心底的对视后，林深闭上双眼，再次吻了上来，他的牙齿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唇，宽大有力的手臂环住整个身体，江自流听到自己体内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扑通。
　　扑通。
　　扑通。
　　他将林深的头发揉在手心，揽住对方的身体，鱼尾弯曲起来绕在他双腿两侧，海水在二人附近静静流淌。
　　在记忆和知觉逐渐消失的片刻，他清晰地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追着自己的小孩，也看到了长大后英姿飒爽的仙门弟子，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对于那份留恋的不舍。他根本就无法抗拒那样热烈的爱。
　　林深害怕被抛弃，而他，害怕不被依赖，害怕他的小孩真的忘记自己，也害怕自己忘记那个爱他入骨的人。
　　原来，面前这个人，他亦深爱着。
　　那便予他这一场放肆。
　　海水中有鲜红色的血漂浮到他的眼前，他的手在林深后背上仔细探查，他感受到紧致的皮肤之上被划开的伤口，也感受到对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看向四周，海水似乎是一个牢不可破的结界，阻挡着外面的一切攻击，当利剑从海水划过的那一刻，他看到林深微蹙的眉。
　　林深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他，所有的水流，都是他的屏障。
　　不！林深只是一个鲛人，他受不住的，江自流比任何人都知道这里的凶险，这里曾杀死过无数天神，也差点杀死曾经叛乱的孑人，这里，是神仙的死穴。
　　苍旻圣坛之下，便是弑神阵。
　　在看到天权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了出来，天权真正想要对付的，一直都是自己，这里就是唯一能够让孑人失去知觉，失去记忆的弑神阵。
　　只要林深不再执意保护他，弑神阵就不会攻击林深，江自流把双手放在对方肩膀上拼命想要推开那个不要命的傻子，他想要说话，想要骂他，想要把他打跑，但他此时使不出一点法力，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唇被林深紧紧贴着，林深是那样倔强地反抗着他，他的力气忽然变得那么大，他的身体也要比自己更加高大，他蛮横地把自己环在中间，把那些伤害挡在外面。
　　傻子，自不量力，混蛋！江自流感觉眼睛胀痛，他忽然感觉到了心慌，他害怕那个人抱紧自己，更害怕那个人松开自己。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他知道自己无法左右林深的想法，也不可能逼走他，他接受了这一切，只希望林深能够挺住，他贪婪地吻着对方，渴望这一刻的长久。
　　静流在林深的眼角轻抚，也托起他深蓝色的长发，轮廓分明的脸有着成熟男子的刚毅和少年侠客的俊美，他看着，静静地看着。
　　慢慢地，唇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后背的手臂也逐渐消融，眼前的鲛人少年慢慢变得透明起来，最红融入海水中。
　　只是，那海水仍紧紧地围绕在自己身边。
　　江自流感觉胸口似乎被针扎一般疼，看着漆黑一片的四周，感受着流淌的海水，他忽然紧紧抱住双膝，痛哭起来。他的眼泪流在海水中，无法着陆，他不知该去哪里寻找自己的爱人。
　　苍旻圣坛似乎深不见底，他在海水的包裹中下降。
　　下降。
　　下降。
　　当他再次看到光亮的时候是在一片宽广的大海之上，他躺在船上，摇晃中看到一个船夫穿着蓑衣划桨，他用手撑着坐了起来，在四周找不到林深的身影。
　　那船夫或许是听到后面有声音便转过身来，问道：“你还记得我吗？”苍老的眼神中有着似乎穿越千年的渴望和追寻。
　　明明从未相识，他却感觉和对方有着很深的纠葛，不知为何，他点了点头。
　　他看到那船夫眼角微红，似是十分激动。
　　他虽感觉奇怪，但现在林深的安危还不清楚，他没有心情想别的事，他猜测面前的船夫一定不是普通人，于是直接问道：“船家，你可有见过一人身鱼尾的鲛人？”
　　船夫笑了笑，看向茫茫大海，道：“便在这里，你看见的那片海，都是他。”
　　“那他的伤还好吗？”江自流虽对此很是惊讶，但还是决定先确保林深的安危。
　　“不是很好，但也不必担心，你或许还不知道他的来历吧。”船夫笑道，他把桨放在原地，船桨自己划了起来，他转身面向江自流，虽一身粗布蓑衣，但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不似凡人。
　　“的确。”江自流回答，他确实疑惑林深为何会忽然出现，又为何能够达到那般的御水之能。
　　他看向澄澈的海面，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船夫的问话打断了江自流的思绪。
　　“孤儿，苍云门弟子。”江自流简单说道。
　　“他的确是孤儿，却不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他的真正名字叫做海客，是伴随兇魔一同降临人间的水怪，当年兇魔被封印之后，他就化身为人去陆地上寻找对方，一开始他还记得自己的过去，但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沧海变桑田，他从小孩子长成大人，再逐渐衰老归于泥土，经历了无数次的生与死，还是没有找到他的穹极，后来有一次，他从土壤中醒来，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名字，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他就那样开始了新的一次寻找。”
　　船夫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带着岁月的风沙，江自流再次看向了海面，他似乎看到了还是孩子的林深摇摇晃晃地在人间走，他忽然记起自己曾问过林深之前有没有过想收养他的人家，那时候的林深哭了，他只听到一句：
　　“我不要。”
　　“他在找我。”江自流喃喃道，那天的夕阳，那天的晚饭，那天闯入家门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个孩子，都那么清晰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那不是偶然的救赎，而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孑然一身的他遇到了同样孤独的林深，于是相依为命，于是有了羁绊，于是海客找到了他的岛屿。
　　“他忘了那么多，还是本能地找到了你。”
　　船夫悠悠说道，他看着江自流，似看着一位无法归来的故人，他知道往事已逝，也知道自己和她之前隔着的是什么，但他还是想要问一问，他开口：“你恨我吗？”
　　“苍珏前辈，您究竟在透过我的眼睛看着谁？”江自流问道，虽然他从未见过苍珏，而且苍珏也刻意更改了声音，但他还是猜了出来。
　　若苍珏真的是解开兇魔封印的人，那么他便不会轻易死在弑神阵下。
　　“您，究竟是谁？”江自流站起来，走向苍珏，他在对方身上看不到他的过去，他只看到那双眼睛逐渐收起温柔和善，变得冰冷，也变得空荡。
　　他在往前走的同时，忽然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轻轻摇了一下头，就是那一刻，他看到对方的眼眶涌上泪水，那苍老的身体整个松了下去，似乎长期绷紧的弦遇到了让它安心的森林，他不必再用箭头对着那只曾被它射伤的鸟儿，因为那只鸟儿愿意再为他唱一支歌。
　　苍珏嘴角微微上扬，他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恢复平静而冷厉的眼神，就在这时大雨倾盆而下，他将斗笠摘下，杨抱着这场夏季的暴雨。
　　“我终是求来了这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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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重回苍云
　　晚夜，洁白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四周皆是寂静，时有微风将水被吹散，使明月破碎成玉，海面上偶尔有鸥鸟飞过，留下一道残影。
　　“当年的事是我做得太绝。”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您也是为了那场雨。”另一个声音回应道，语气里似有无奈，似有悲伤。
　　“这些年，仙界越来越高，越来越冷了，我当年之举是有沽名钓誉的嫌疑，但我也的确是在为了更多人的生死而争，在我没有记起那一切时，我便已经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天界，如今看来，是它变了，又或者，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低。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笛声，将老者的声音掩盖了些许，听不真切，那苍老而带着哀伤的声音与笛声交融在一起，谱着一曲来自远古的歌。
　　清晨，朝阳初现。
　　“你已决定这样去做？”苍珏问江自流道。
　　“是，您不是也希望我揭开这一切吗？”江自流笑道，他站在船边，微微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袍，他眯眼看着远处海面与天际的交接处，有些刺眼。
　　“是吗？”船夫转过身去，重新开始划桨，他似乎在回答，也似乎在发问。
　　“他的伤或许快要好了，弑神阵是专门为你设下的封印，对他应当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你昨夜虽在与我谈话，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施法帮他疗伤，你担心他。”苍珏悠悠说道。
　　“是的，我担心他，所以我要去找他。”江自流笑着道，他低头看向海面，一跃入水。
　　远处，驾船捕鱼的渔民见此大呼：“喂！你船上有人跳下去了！”
　　苍珏闻言仰头大笑，摆手示意不会出事。他知道，江自流不是寻死，而是寻生。他有时候在想，自己是否还是当年的那个人，江自流又是否还是当年的穹极。到底哪一段记忆更加深刻，哪一个身份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看那渔船渐渐靠近，索性不去想这些，唱起了渔歌，对面的渔夫闻声也开嗓高歌起来，渔歌互答，此乐何极。
　　万物自由，各有缘法。
　　海面下，一白衣少年如游鱼一般在水中穿梭。
　　江自流最擅长的是风系法术，但水系法术也学过不少，他轻松潜入海底，寻找着林深的身影。
　　他的衣服在水中漂浮着，头发散落也散落在水中，清澈的眼睛寻找着那个曾经的小孩。
　　猛地感觉身后似乎有人在触碰自己，他转过身去却不见一物，只有一只巨大的鲸鱼从他头顶游走，他笑了笑，继续往前。
　　过了片刻，那个不知名的东西又来搞鬼，这一次他没有转身，而是猛地往前面一冲，张开双臂揽住了那个看不见的鲛人。
　　“你从小就是这样，在后面搞鬼然后欺负我看不见就跑到我前面，再看我转身四处瞎找的笑话。”江自流笑道，他虽然感受不到林深的存在，但他知道林深一定在这里，七岁看老，他毕竟养了林深三年。
　　“你变聪明了。”林深的声音响起。
　　他双臂中间的水慢慢凝聚成一个长相俊美的鲛人，湖蓝色的尾巴弯起来轻轻点了点他的手，林深往上游了一点，把手臂从对方的胳膊中解放出来，往前伸去捧着江自流的脸，微微一笑，道：“你还变年轻了。”
　　说完，他看着对方狡黠一笑，又道：“你可以抱紧一点，我可滑了，你抱松了我就跑了。”
　　江自流忍俊不禁，把林深紧紧抱住，上次在弑神阵里情形紧急，而且自己神志不清，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小崽子如今的模样，林深本就长得很是好看，如今这鲛人模样更是平添了几分神秘的感觉，鲛人蓝色的眼睛与他原本硬朗明媚的长相相得益彰，既不显得过分柔美，也不过于刚毅，处在二者中间，恰是一番风流。
　　“敢说我变聪明了，你是说我之前都是笨的吗？”他对着林深笑道。
　　“你找半天都找不到我可不是笨吗，而且每次都是。”林深换了小孩子的语气，往下一滑从江自流的怀抱中逃了出去，窜到了对方后面。
　　江自流转身抓住他的手，眉尖一挑，笑道：“这么看来的确很笨啊，那又是谁整天赖着那个笨蛋不肯走的？”
　　二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神，看着对方眼中浓浓的自己，经历过生死，也明确了自己的心，如今再次看到那个人，再次感受到那另一部分的生命，这是多么大的幸运，又是多么值得珍惜，所以每一眼都是那么深，那么浓。
　　“别闹了，走吧，回苍云。”江自流柔声道，放开了林深的手。
　　“嗯。”林深点头，他们都知道海底的这短短时光只是逃避现实的一处幻境，他们必须回到苍云，面对师门的存亡。
　　“你的伤好得怎么样了？”江自流问，他方才抓林深的手时已经探查了对方的灵脉，总体上恢复得不错，只是似乎有点真气逆流，并不严重。
　　“好了。”林深说道，他拉起江自流，一跃跳出海面，在他出海的那一刻鱼尾变成双腿，全身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束袖劲装，长发自己束在后面变成高高的马尾，笔直挺拔的身姿更使得他全然一副潇洒轮廓。
　　二人已到了陆地上，林深问江自流道：“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御剑了？”
　　“嗯。”江自流回应，他如今已经恢复了曾经的修为，自然可以御剑飞行，他断喝一声“辰鹰”，带着林深踏剑而行。
　　“你御剑水平不如我啊，改日我教你。”林深在后面嬉笑道。
　　“好。”江自流道，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看你真气逆流——”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深堵住了：“我这不是变了会儿鱼吗，可能因为那里比陆地低一点，所以真气就变了个方向往上走，师兄你就别纠结这种小事了，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是怎么冲破风长老的禁制跑出来，还追你追到天上的吗？”
　　江自流知道林深这番关于“真气逆流”的说法全是胡说，但他也清楚林深既然不肯说自己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任何话，便也没有再问，他只是想到之前林深在永麟兵器库自作主张以眼换珠的事，怕林深再做这种傻事。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只是你答应我，不能胡来，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和性命。”江自流语气严肃道。
　　“答应你。”林深回应后继续问，“你真的不好奇吗？”
　　江自流微微摇头，嘴角一抹浅笑浮起。
　　“我偏要说。”林深笑道，他站在后面开始叙述自己的登天之路，“那时候，你、师父、掌门师叔都走了，我被选为新的掌门，风长老告诉了我们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你的身世，他们不信你，门派内人心惶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门派存活下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担起这个责任，我就想去找你。”
　　“轻水峰上有一片湖，那里是师父第一次教我修炼的地方，我躺在水里，想着如果自己能冲破那个禁制，就可以去找你们商量办法而不是在这里做一个没用的掌门。我那样想着，就逐渐沉入了水中，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意识不是很清晰，但我能够看到周围的景色，我发现自己逐渐升到了天上，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只看到平静的湖面。”
　　“我变成水蒸汽，飞到了天上，又凝结成雨，停留在苍旻圣坛中央，那里是我重新找到你的地方，也是我救下你的地方。”
　　“很荒唐是吗？我也觉得挺荒唐的。”林深笑道，他当初躺在水中的时候的确想过变成蒸汽飞上天去，但那似乎只是小孩子的不切实际的梦，只是这个梦真的出现在了现实中。
　　江自流很平静地听完，他摇头一方面是出于挑逗林深的想法，但他也是真的不好奇，海客从水中而生，他的本体就是水，人的身体只是海客选择与这个世界进行交流的一种形态，所以林深能够随意变成水的任何一种形态，这并不荒唐。
　　从林深的讲述中，江自流推断得知，林深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他只会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其实那样也好，林深只是林深，他不必想起任何人，也不必成为任何人。
　　那么他呢？他是否可以只是江自流，只是江凤，只是丰收，只是林深的师兄。
　　他方才注意到了林深的这个称呼，当年他不许林深喊，是因为自己已经被逐出师门，修了邪术，他的自尊不容许他接受这个称呼。如今他应了这声“师兄”，便也是接受了自己。
　　远处，苍云门越来越近。
　　二人穿过禁制，停在常青峰羽华殿之前，苍云门的众人一直都在常青峰聚集着，此刻见他们回来都从殿内涌了出来，大部分的人脸上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可见是许久没有睡一个好觉。
　　“你是？”一位较年轻的弟子看着江自流疑惑道。
　　江自流对着众人行了一个门派内的礼，随后道：“江凤，也是江自流。”
　　一片哗然。有议论他变化之大的，也有谈论天界意图的，还有人在分析他回来的目的，众说纷纭。
　　“我已经有了办法，只是需要大家的帮助。”江自流高声道，他的声音使得众人的议论声平息下来。
　　“你说。”一年迈的长老站出来说道。
　　“我需要大家的修为。”江自流淡淡道。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大呼：“凭什么！”接着便是更多的愤愤不平，“凭什么我修炼这么多年把修为给你，我们修为散尽之后谁知道你会不会联合风执一起把我们杀了？”
　　更有甚者冲上来就要动手，被其他人拦了回去。
　　没有人愿意接受放弃武器，寄希望于他人的局面，更何况，这个他人根本信不过。江自流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他看着愤怒的大家，其中有当年和他一起修炼的同门，也有自己教导过的孩子，他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怀疑和无助，他理解他们。
　　“大家愿意丢弃生命，还是修为？”他再次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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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山雨欲来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江自流，毕竟比起性命，修为更容易舍弃一些，其实大部分人也都知道如今即便是不肯妥协，选择和风执对抗也没有赢的可能。
　　而相信江自流，或许能保住性命。
　　那日风执和江自流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整个苍云门的人都有目共睹，那是普通人根本无法达到的修炼境界。孑人，是一种超越六界之外的存在，他们中的一部分曾听说过天界多年前的那场浩劫，当时若非天权星君挺身而出，恐怕如今的天界早已易主。
　　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对手，他们不甘心，却也不敢赌，那不是人，甚至不是神，而是一种无法理解和想象的庞然大物，他们可以把天地宇宙变为自己的五官，以日月为眼，以大海为耳，以高木为臂，以烈火为舌。
　　他们惧怕江自流，也怀疑江自流，如今归来的他一如当年在登云台上一战成名的那个瞎眼天才少年，这给了他们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他们不敢忘记那日江自流的自我时空域化，他们清楚地知道，这个同样的躯壳下面装着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不，他不是人。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孑人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更不知该如何去对抗，他们只是隐隐感觉这件事与天界有着极大的联系。
　　他们怀疑江自流，也清楚地知道如今不得不信他。
　　“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发誓，发誓保住所有人的性命！”一人喊道。或许是对于死亡的恐惧终于战胜了内心的怀疑。
　　“可以。”江自流道。他左手掌心向上平举，其上一道金光瞬间出现而又瞬间消失，随后掌心向下，金光再次出现，化为鲜红的蝴蝶飞入他的额头。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这好像是九劼之誓，违誓者尸骨无存，魂魄将被永远囚禁在地下冥狱，受魔虫噬咬之苦。”
　　“他敢发这样的誓，要不信他？”有一个人说道。
　　“我第一个来。”方才喊话的修士走上前，江自流认得他，他便是当年与自己一同进入苍云门，一同拜入风执门下的何睿师兄。
　　“师兄，对不住了。”江自流说道，他在苍云门三年，知道师兄对于修炼的执着和一直以来付出的努力，如今要他放弃这些年努力得来的修为，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何睿只是淡淡说道：“我以前一直把修炼当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可这一次被关在这里等死等了几天，忽然明白过来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我山下还有年迈的父母，他们需要我，而且我这么多年了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好像除了修为一无所有，我选择放弃，是因为我觉得性命更加重要，我如今不觉得修炼是什么必须做的事，人生有太多种可能，换一个方式未必不自在。”
　　他这番话说出后，人群中很多人都走上前来，有的是想直接放弃修炼，也有的是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反正年轻，日后重新开始修炼也来得及。
　　也有一部分人停留在原地，傅鸿飞便是其中之一，他蹲在地上，看着身边的人不断走上前去，手中的树枝在地上画着杂乱狂放的线条，眼里燃烧着火焰。
　　江自流上前，问道：“可以告诉师父，为什么不往前走吗？”
　　傅鸿飞把树枝指向天空，站起来愤愤道：“为什么不战？就因为他比神仙还要厉害我们就放弃自己的抵抗吗，就因为希望渺茫就把自己放在案板上任人宰割吗？凭什么我们要放弃修为换取生的希望，他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生死！”
　　“师父明白了。”江自流只是淡淡说道，他伸手在傅鸿飞额头点了点，一道水纹在额头上亮了一下，随后隐没。
　　“我之前答应过要教你心法，是我失约了。”江自流说道。他没有注意傅鸿飞眼中微小的变化，径直走到林深面前。
　　林深站在傅鸿飞后面，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一群人中十分突出，目光坚定，站如青松。
　　“你是打算誓死守卫苍云吗？”江自流问道，他不希望林深被掌门这个担子束缚住，他知道林深的个性，不是一个适合担任门派重任的人。
　　“是。”林深说道，他用几乎没有人能够听得到的声音继续说出了下一句话，“也因为你在这里。”
　　江自流只是轻轻道：“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如何一种感受，他既希望林深留下来，也希望他走，正如他渴望听到这句话，也会因这句话而心痛不已。
　　琴锲也在众人中间，他对着江自流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我不想这样，哪怕真的是蚍蜉撼树，我也想试一试。”
　　“对！”众人一起发声，他们中，有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也有垂垂老矣的古稀老者，有平日里不愿吃苦的娇滴滴大小姐，也有曾挥剑战千余人的飒爽女修。
　　江自流没有劝告他们。他知道对于有的人来说，有很多东西比性命更加重要，哪怕眼前的敌人庞大到无法想象，他们也敢去战。他没有权力去劝告这些人放弃自己的坚持。
　　他转身，走到选择放弃修为的众人中央，喝一声“辰鹰”，手中剑光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他把辰鹰举过头顶，开始念咒。
　　辰鹰浮在所有人头顶上方，随着剑的转动，周围人的身边皆出现了一层气流，汇聚到江自流胸口处。
　　过了许久，真气不再流动。江自流伸手接住掉下来的辰鹰，施法把剑隐去，对着众人微鞠一躬，道：“多谢各位信我。”
　　“这样就可以了吗？”有人发问道。或许是还不习惯失去修为，那人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悲伤。
　　“是。”江自流说道。
　　“大家好好休息，刚刚失去修为的几天内会感觉四肢变得很迟钝，特别是身体的协调会大不如前，视力听力也会受到一点影响，但这些只是短时间内的不适应，过几个月就会好很多。”江自流慢慢说道，对此，他有经验。
　　天边的阳光依旧温暖，常青峰的松树也翠绿得很美，微风吹得正好，不多不少，不紧不慢。江自流走到林深面前，轻轻道：“陪我走走好吗？”
　　“嗯。”林深应道，从众人中走了出来。
　　“想去哪里？”林深问。
　　“随便哪里都可以。”江自流回答，正打算召唤辰鹰，忽得一顿，随后道，“不御剑了，慢慢走，慢慢看，如何？”
　　“好。”林深笑道，他依旧是如往常一样的模样，似乎并未因即将到来的灾难而心生苦恼，也没有因种种忧虑而心烦意乱。
　　“林深，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二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江自流问道。
　　“没有，你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也是白问，反正你比我聪明，要想骗我轻而易举。”林深靠在一旁的树上，笑道，他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去玩弄树上的嫩芽，好一个没心没肺的逍遥模样。
　　“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江自流说道，他看着似乎心里毫无负担的林深，苦笑着，林深这幅样子骗骗别人还行，但在他眼里，就是拙略至极的伪装。林深此人，是心里担心到了极点，也害怕到了极点，才会装作镇定，装作看淡生死。
　　他从林深似乎有点哽咽的语气里听出了他的忧虑，也从他更加频繁的胸口起伏中窥见了他的担心。
　　“当年，我不是故意不来救你，是风执把我关于非命洞的记忆抹去了，那三年里，的确对不住你。”江自流说道。
　　“后来我恢复了记忆，他答应让我带人去救你们，可我不知道他给辰鹰上下了咒术，跟着我来的那些人也不是苍云门弟子，而是永麟兵器库的人，我们来到非命洞之后，他们在杀完关押你们的人之后就对你们大开杀戒，我试图制止，但当我召出辰鹰之后，我才知道，这一切我根本无能为力，辰鹰杀了所有的人。”
　　“一开始我还以为辰鹰在救人，后来，当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为一片死寂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辰鹰已经不受我控制了，那时候我来不及想更多的事，我只知道自己要护住你，当辰鹰攻击你时，我解除了你我之间的剑契，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后来我把你送出非命洞，那时候你很害怕，我清楚地记得那时你颤抖的身体，你在我怀里并不安心，你怕我。我曾经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直到那时在去宿龙村的路上遇见你。”
　　“一开始我不敢靠近你，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驳，我的确杀了非命洞内的所有人，甚至可以说所有因风执而死的人，也都是因我而死。”江自流说道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曾经从登云台跌落后在溪边感受到的那种被人操控的感觉。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傀儡，把自己的罪责推给了背后那个人，给了自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后来，风执告诉他那时的他仍是傀儡，他的一切都在掌握中，可如今他竟是不知道谁才是傀儡了。
　　“铸剑术的目的是为了助我修炼禁术，我才是那里唯一的剑刃，我没有动手，但他们的确因我而死。”江自流继续说道。
　　“对不起。”他低下头，此刻他们站得很高，他看到了山崖之下的广阔天地，看到了奔波忙碌的芸芸众生，他闭上了双眼，久久没有抬头。
　　林深走到江自流身边，朝着他面向的地方鞠躬，对不起，他若真的有错，我同他一起赔罪。
　　他们就那样站了很久。
　　“起来吧。”江自流抬起头，拍拍林深的肩膀，随后他走到了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对着林深道：“过来。”
　　林深走过去。
　　“曾经我不敢接受你的靠近，因为我害怕自己承受不起你的信任，我生怕自己手中满是鲜血，会带你带来罪孽，也怕自己有朝一日命不久矣，无法成为你一生的依赖，我的过去，荒唐而又混乱，谢谢你闯入我的世界，并且愿意继续留在那里。”他说的很慢，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响过千遍万遍，只是这一次，才真正说了出来。
　　“林深。”江自流轻轻道，他双手搭在林深肩膀上，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听到身后似乎有人飞来，感受着阳光逐渐冷却的温度，他知道，风执来了。
　　终于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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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坠入深渊
　　林深感受着唇边的温度越来越冷，面前的人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羽华殿。
　　“走吧。”江自流说道。
　　“好。”林深应道。他转身和江自流一起走回羽华殿，那里聚着很多人，每一个人的眼神中都有着不可抑制的愤怒，那愤怒全部对准了同一个人，那位飘然站在众人中央的风执长老，依旧是那么仙风道骨。
　　尽管那愤怒已经快要从眼神中溢出，仍是没有一个人敢去对风执破口大骂。
　　“天权星君没有拦住你？”江自流问道。
　　风执闻言笑道：“他如果以真身来阻我或许还算是一个对手，可惜他把真身留在了苍旻圣坛去对付你，一个分身而已，我有何惧？”
　　江自流闻言一笑道：“那倒也是，他的确不是你的对手，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成为你的对手的人便是我，你要的真相也只有我能够给你，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要求，你把这些人放出去。”
　　“他们走了我拿什么炼制法器？”风执反问。
　　“我有办法。”江自流双手结印，随着一道金光，整个苍云门出现了无数与如今羽华殿内一模一样的人，他接着说道，“我吸取了这些人的修为，然后用裂魂术让他们重新以一种新的形态出现，他们选择了用修为换取性命，你把他们放了。至于殿外的那些人你不必送他们走，因为他们选择留下来。”
　　江自流指向殿外那些似乎“不识时务”的人，随后也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林深，道：“他也不走。”
　　“好。”风执爽快地答应，随后一挥袖将殿内众人送到禁制之外。
　　“师父，你我比试一场，如何？”江自流问道。这是他多年之后仅有的几次喊风执“师父”，如今，不知为何他好像不再怨恨风执了，他只是觉得荒唐，自己荒唐，世界亦荒唐。
　　“回忆当年？”风执勾起嘴角道，似有一丝嘲讽的意味。
　　“若你赢了，我、整个苍云门都可以作为你换取真相的牺牲品，若我赢了，我会杀了你。”江自流淡淡道。
　　“你杀得了我吗？”风执问道，他似乎真的在认真发问，随后他看着江自流大声狂笑，他的眉眼舒展起来，眼神如在人间游荡了多年的孤魂。
　　“你杀不了我，我知道，你我都无法杀死对方。”他忽然愤怒地掐住江自流的脖子，吼道，“凭什么你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而我却要背负着揭开真相的责任，我为什么这么执着啊，为什么？你知道吗？”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像是一个被抽走灵魂的动物。
　　林深想要上前，却被风执掌心发出的气浪打飞，他在一旁的柱子上狠狠撞了一下，然后摔倒在地上。
　　看着江自流的眼神，他站起来把嘴角的血擦干，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面前的对话仍在继续。
　　“你很快就知道了，师父，我们去登云台上打一场吧，这一战，是苍云门玄业真人风执和其弟子江凤的对决。”江自流看着风执，他知道，风执会接受的。
　　“好。”风执松了手，他上前几步在江自流之前走出羽华殿，殿外有着一群围住他的人，他们对他心怀恨意，他看得出来。
　　“想杀我？”风执冷冷道。
　　傅鸿飞看着他愤怒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在苍云门这么多年，难道对这里没有一点感情吗？”
　　“抱歉，没有。”风执说道，他走到傅鸿飞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抵在了对方脖子上。
　　“看来你师父没把你教好啊，以他的速度和敏锐度，绝不会如你一般，看着对方把刀架在脖子上才反应过来。”风执低下头看着傅鸿飞的眼神，他感受到四周升腾的怒意。
　　他并未动手，那些冲向他的剑已被弹飞。
　　“当——”匕首掉落。
　　“我敬佩你们的勇敢，也对你们的愚蠢感到可笑。”风执唤出斩月，踏剑而飞，前往远处的登云台。
　　江自流正要御剑飞行，却感觉身后有人拽自己的衣服，转头一看却是林深，他低声说：“带我去。”江自流点头。
　　到了登云台，林深看着江自流走上前去，似乎看到了当年的江凤。
　　一身白衣，袖口处收紧，长袍飘带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姿，如墨一般的发被一根蓝色发带紧紧系着，几缕发丝被风吹到脸上，抚摸着他白皙的脸和俊秀的眉眼，他站在登云台上，面对着整个修仙界从未遇到过的敌人，也面对着自己曾经的恩师。
　　“只比试剑法，如何？”江自流道。
　　风执点头，随后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剑尖对准江自流的心脏，江自流侧身一避，用辰鹰挡住对方的攻击，剑与剑之间的金属摩擦声伴随着二人紧蹙的眉心。
　　“这也是你想看到的吧？”江自流问道。
　　“看到什么？”风执冷笑，转身将斩月抽出，以真气注入剑内，瞬间剑身重如玄铁，他举剑横劈，江自流正面挡住，额头有汗冒出。
　　“至少那一部分人的命能够保住。”江自流说道，他一直盯着风执，注意到对方眼神中细微的变化。
　　“是又如何？揭开真相是写入我骨髓的誓言，我的一生便是为了这个，苍云门不过是我无尽时间荒涯中的一个栖息地，我为此毫无留恋。”风执说道，他似乎被激怒了，施法把力量加大了一些。
　　“师父，你果然一直都在骗你自己啊。”江自流道，他额头的汗更多了一些，他知道风执的力量一向要强于自己，他的优势在于速度和剑招的灵活，以刚克刚不可取，他先慢慢卸力，然后一个侧转飞到风执右手边，随后用剑指向了对方的喉咙。
　　“你赢了。”风执道，没有失望，没有怨怼，平静的话，平静地说。
　　仅仅只是一瞬，江自流从风执剑下抽身到他把剑指向对方，那个过程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林深看着这一切，他似乎看到了多年前在登云台上一战成名的江凤，看到了那场被多次提起的比试，也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只是下一秒，他就看到一把利刃从江自流胸前穿出，鲜红的血染红了他一身白衣，握剑的手开始颤抖，林深冲上前去，看着他屈膝跪下，看着他胸前的血迹越来越多。
　　风执一把拽过拿着诛仙刃的傅鸿飞，飞往禁制之外。
　　“你，还好吗？”林深扶着江自流轻轻问道，他知道诛仙刃的威力，诛仙刃可诛上神、灭仙魔，凡身受诛仙刃之伤者，皆身死魂灭，不入轮回，从此黄泉碧落，无处可寻。
　　“还好。”江自流轻轻道，他努力调整着气息，躺在了林深怀里，看着天边鲜红的霞光，想到了多年前初见光明的那一天。
　　“好，那就好。”林深一直在点头，他努力地笑着，努力地让自己去相信江自流的“蒙骗”，他知道结局是什么，可他只想骗自己，哪怕一秒。
　　那时看着师父死在自己面前，他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心被剥开的感觉，这一次更甚，他觉得自己的全身都在疼，每一个器官，每一个毛孔，他嘴角向上，可眼睛却一直在流泪。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晚霞铺满天空的傍晚，那天我一直看着天上的红云，直到它被黑暗笼罩，我那时候就在想，晚霞和你告诉我的一模一样，可是那时候你不在我身边。”江自流说得很慢，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也越来越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可是当感受到死亡靠近的那一刻，他还是害怕了，他因体内力量的流逝而恐惧，也因身体的疼痛而皱眉，他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我在，我在。”林深握着江自流的手，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感觉心脏疼得要命，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去看，他知道苍云门接下来将要面临的事情，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结局，但他想到这些的时候感觉到了释然，他忽然不怕死了，如果真的死在这里，陪着江自流和整个苍云门，也算是无愧此生。
　　江自流伸手指向林深，林深把头往前探去，他感受着冰凉的手指在他眼角处轻抚的温柔。
　　“林深，我或许会回来的，只是我怕——”
　　声音戛然而止，那双手落下，随着一起掉入深渊的还有林深的心，他感觉自己似乎身处一个不见天日的井底，只有偶尔滴落的水滴陪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深终于止不住放声大哭，他的悲痛使他没有注意到江自流最后的那一句低微到几乎没有声音的话，他绝望地以为这就是诀别，他的泪滴落到地上，瞬间蒸发。
　　他努力把怀中的人抱紧，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江自流的身体，下一刻，哪怕是虚幻的光影也消失不见。
　　终于是什么也抓不到了。
　　那一刻，悲痛使他忘记了地面上逐渐燃起的蓝色烈火，而头顶的烈日也在逐渐靠近，九天九日的赤日长明，将让整个苍云门陷入最绝望的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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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九卷 敬万物 


第66章 灯燃风起
　　“师兄，你可看得尽兴？”风执转身问道，接着他就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冷意，眼前的宋莫语冷冷地看着他。
　　“我说过，苍云门覆灭的这一天我一定带你来看，你别用这种仇恨的眼神看着我，你应该知道，我向来言出必践，只是你一直对我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幻想着我会对苍云门的人留情，不会做得那么绝，你说，是不是我之前对你太好了，给你造成的错觉？”风执伸手握住宋莫语的剑，手心的血滴落，那红，极似远处苍云门的赤日长明。
　　“你真是疯了！”宋莫语怒道，他握着剑的手不住地颤抖，他一直以为风执不会真的牺牲整个苍云门来炼制法器，可今天看到的这一幕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他愤怒地瞪着风执，看着这个曾和自己一起修炼，一起执掌苍云门的师弟，他顿时觉得自己是那么无能，他既看不清苍云门注定的结局，也改变不了这个结局，甚至都没有和门派一起赴死的能力，他看到了被困在里面的林深，他仍在努力地护着其他弟子，那本该是自己啊！
　　风执一直在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欣赏他的痛苦和绝望，“师兄，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保全了一些人，苍云门没有全灭，师兄放心。”
　　“我难道还要谢你不成！”宋莫语怒不可遏，将手中的剑抽出，再次刺向风执，风执猛地发力，将迎面而来的剑震成碎片，他右手一捞，把其中一个碎片捏在掌心，抵住了宋莫语的喉咙。
　　风执站在宋莫语身后，叹道：“师兄，你这些年还真是没有长进啊。”
　　他听到前面一声叹息，随后是宋莫语平淡的声音：“师弟，你杀了我吧。”
　　“你已经不是苍云门掌门了，林深那个新的掌门可比你称职多了，他已经在里面替你守护了这个荒谬的门派，你不需要为了所谓的责任再去死一次，没那个必要。”风执道。
　　这么多年，他很清楚宋莫语这个人，他是个执拗的人，你要是托负给他一件事，他一定办得很好，你要是给他一份责任，他一定守到自己死去，他感觉自己好像在说废话，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宋莫语，可他还是这么说了，明明他最讨厌说废话。
　　“其实我一直在赌，我在赌苍云门的这些年是否让你有了一些舍不得的东西，如今看来，是我错了，风执，我知你不是凡人，你有你的使命，可我也有我的责任，我成全你，你也成全我吧。”宋莫语继续说着，他感觉到脖子处有锋利的剑刃割开了他的血管，他笑着抬头，对风执说道，“谢谢你，师弟。”
　　风执把宋莫语慢慢放下，帮他把眼睛合上，然后用对方的衣服把染血的剑刃擦干，他知道宋莫语的个性，所以选择了成全，他把擦干净的剑刃放在自己衣袖里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保留这个东西，只是有点舍不得扔。
　　他再次看了一眼地上的宋莫语，苦笑着把消冰散洒在他身上，师兄之前说过日后若有一死，希望化为流水深入地下，浸润万物，那时他笑他愚蠢，如今也全了他这份愚蠢。
　　当看到那个傻子变成血水渗入地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似乎知道了整个苍云门自己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他笑了起来，笑声穿透了整片树林，鸟雀纷纷被惊起，发出凄厉的叫声，他的笑声久久不绝。
　　后来他实在是累了，就坐下来看着苍云门，看着那里的烈日和焰火，看着那些人的苦苦求生。他开始回想自己的过去，回想曾经和宋莫语一起拜入苍云门的日子，那时候的宋莫语比现在还笨，一个招式教了好几次都不会，有一次还拉着自己去偷偷给临溪阁的女修送松子，后来他问宋莫语是不是喜欢人家，宋莫语说他是看那女修对风执有意思才想着帮帮他，那一次他追着宋莫语打闹了十几里路。
　　他也回想起了曾经作为司徒觉的日子，被卫琰一箭穿心，从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变成逆臣叛贼。他把一只狼崽养大，然后被反噬。后来他重新以一个小孩的样子醒来时，他在河边看了自己一眼，那时候他知道或许自己死不了。
　　记忆再次回溯，他想到了曾经在天界被关押的日子，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曾经的杳寂神君，他看到杳寂的身体一点一点消融，最终消失不见，伴随着杳寂的消逝，他从原来的地方出现，那时的他只是一团光，他也看到了那些所谓的“族人”，他们皆在沉睡。
　　他忽然生出一个疑问，为何自己的出世带来的是杳寂的死亡，而江自流却能够与自己共存？
　　他端坐于林中，思绪越过千年。
　　斑驳的光影从他身后移上头顶，再偷偷溜走；璀璨的星河在天际铺开又合拢；蚂蚁绕着广阔的高木盘旋向上，爬行间被掉落的树叶扇飞再重新寻找方向……
　　第九天的白日过得格外地长。
　　风执站在林中，四周没有一丝风动，四件法器皆在他身边浮着，泣鬼神笔尖向下，滴墨化血；丝弦琴琴声凄厉，如缚鸟高鸣；斩月剑剑指苍天，意破苍穹；逝水笛笛声悠扬，搅动着时间长河。
　　“去吧。”他抬起下巴，四件法器皆飞向了苍云山，在那里，它们将迎接绝明灯的诞生。
　　风起。
　　他转身避过了天权的青锋战戟，对方来势汹汹，见一击不成再次攻来，他如今没了斩月对付这种长兵器略占下风，他凭几次交手判断出来这次来的是天权真身而非分身，可见对方这次是给了他很大的重视。
　　风执向后躲避的同时双手施法将四周的树叶化为鞭子，缠住了天权的青锋战戟，趁着双方僵持的时间，他问：“来的这么晚，莫非是想来和我一起看看当年的真相？”
　　“还是天帝拦着你不让你来，就像当年他宁愿杀掉那个明明是替罪羊的苍珏也不肯杀孑人，他不想我们死，而你违背了他？”风执不等天权回答再次问道。
　　“休要胡言！”天权怒道，他上次擅自把江自流推下弑神阵已经使得天帝大怒，因此被罚了七天的禁闭，后来他多次请求天帝发兵围剿孑人，但天帝一直模棱两可，直到看到苍云门上方四件法器围绕，他终于是按耐不住，不顾天帝的阻拦下了凡。
　　他虽不知孑人之事的具体缘由，但他知道一旦让风执成功炼制出来绝明灯一定会引发六界的动荡。
　　天权挥剑斩断藤蔓，再次冲着风执杀去，他看着苍云门上方越来越亮的光，看着那个微小的灯芯逐渐长大，他曾经试过去抢夺其他法器或者中断绝明灯的炼制，但他发现那根本做不到，所以如今唯一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就是杀了风执。
　　青锋战戟穿过藤蔓刺入风执胸前，随后一把长剑同时从风执身体里穿出，一个人渔夫打扮的人缓缓出现。
　　“ 苍珏？”天权认出了昔日的同僚，但他想不清楚为何苍珏能够活着。
　　他看到天权因为疼痛而倒在了地上，他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孑人虽死不了，但是可以感受到疼痛，这一刻，青锋战戟和苍珏的剑一同刺入他的身体，神武的力量在他体内聚集，然后炸开，他只感觉头顶发麻，疼得无法呼吸。
　　苍珏走上前来，微微点头，随后在他旁边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风执，淡淡道：“我们杀不了他。”
　　“只有祂能够杀死他，但我并不知道祂是否想要把我们全部杀尽。”苍珏继续说道。
　　“他，是谁？”天权问道。
　　苍珏微微一笑，正欲回答，天倏然变黑，四周没有一丝光亮，他转身看去，只见远处唯一发光的便是那浮在苍云山上方的绝明灯。
　　一道白光从那里扩散开来，霎时飞向四周，随着那道光打到自己脸上，苍珏似乎看到了那个从未完整见过的祂。
　　接着天地重新恢复光明，五件法器消失不见，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风执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不再有那种痛苦的表情，他笑着看向苍珏，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苍珏只感觉有无数蚂蚁在自己身上爬行，他把手臂上的衣服掀起，看到了森森白骨，他不知道，那些虫子此时正在他眼角等待着，只要风执一声令下，就会把他的眼睛慢慢吞噬干净。
　　风执伸出手指在他眼前轻点，接着他感觉那些蚂蚁似乎离开了，他听到风执的声音：“你该留着这双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当年的人定胜天所带来的反噬，看看你颠倒黑白的成神之路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停止说话，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等待着蚂蚁爬上他的掌心，然后他把手掌举在苍珏眼前，他在自己手心燃了一把火，笑着品味那些蚂蚁四处逃窜的慌乱。
　　“看啊。”风执把手掌移到离苍珏的眼睛更近的地方，探索着他眼神中的颤抖和恐惧，他了解这个人，他是那么地自大，他不会把自己的恐惧表现出来分毫，但这一刻，苍珏一定害怕了，他对此很是满意。
　　“你这个怪物！”天权愤怒地冲过来，却被风执一掌震飞。
　　风执掌心向下，让蚂蚁落到地上，他走过去对摔倒在地的天权伸出手，露出同情而悲伤的眼神，“你说得不错，可你也是个怪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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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求雨之路
　　风执看着天权不解的眼神笑出了声，他转身面向苍珏，道：“多可怜啊，还以为自己是匡扶正义的神仙呢。”
　　“这一切，该让世人看到了。”风执淡淡说道，他走到苍珏面前，问，“坤舆，你可后悔？”
　　苍珏背靠树站着，对于这个久违的名字，他并未感觉到熟悉，其实这些年，他甚至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坤舆还是苍珏，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要说些什么，他苦笑着垂下头去，避开了风执的问题。
　　对方也没有穷追不舍，风执转身飞向天际，他在苍云山的上方吸收着法器带来的力量，逐渐恢复自己与这个世界原本的联系，他回想起这千万年里的黑暗和寂寞，心底一阵怒火熊熊燃起。
　　兇魔？当真是会颠倒黑白，不过也可以这么说，毕竟他既能创世，自然也能灭世。
　　“该让他们知道真相了。”
　　风执悬空坐于云中，将掌心的霞光散落，那是一个天边布满红霞的傍晚，整个大地被红色笼罩，每一个人的眼前都出现了同样一副画面：
　　上古时期，天地混沌，无日月星河，无风雨雷电，只有无尽的虚空与无边的广阔，没有声音，没有色彩，甚至没有一物。
　　后来不知为何，天与地逐渐分开，自然界出现了风雨雷电，天上出现了日月星河，地上出现了生灵万物。草木在阳光的照耀下茁壮成长，海洋中灵活的鱼儿自由畅游，山林间的灌木在雨水的浇灌下生出枝丫，蜿蜒爬行的蛇在林中穿梭，将飞舞的昆虫卷入腹中。
　　随后一个新的物种出现，它们有着庞大的身体和矫健的四肢，很快成为了世界的霸主，然而这并没有延续很久，这一物种逐渐越来越少，最终灭绝。
　　随后另一个新的种族诞生，他们没有巨大的身躯，也没有惊人的力量，但他们最终存活了下来，延续至今。
　　他们有着强大且善于思考的大脑，他们懂得如何利用不同的工具来保护自己，攻击敌人，他们学会了钻木取火，从此不再茹毛饮血，他们学会了编织衣物，从此不再赤|身裸|体，他们便是人类。
　　在人类还在以部落为单位进行生产生活时，一名英勇的少年在沙漠中用自己的足迹写出了一行字，等到他写完，身后一阵狂风卷来，他回头看去，只见从空中落下的黄沙逐渐在他原本走过的地方“写”就了一行新的内容。
　　大多数的人都无法认清那是什么字，只有几个研究古汉语的鸿儒看懂了字的含义，他们眼中透出惊讶的光，似看到了神迹。
　　少年十分激动，他看着那行字，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长长一拜。
　　之后的画面仍是他与那个看不见的神之间的“谈话”。沙漠变成了少年与神沟通的尺素，他写下一个问题，风给予他一个回答，他时而会笑出声，时而被震撼地无以言表，大多数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像人和其他生物一样，只是进行着普通的交流。他虽敬仰神，但他并未感觉到绝望，一种被支配的绝望。
　　他原本以为这个联系会一直进行下去。然而有一次，神没有回复他。
　　他对神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请求神给予大地一场甘霖。
　　他苦苦地问，他用自己想得到的办法联系那个似乎无所不能的神，但没有回应。长期的干旱夺走了身边无数亲人的生命，他口干舌裂，无泪无觉，他把那些死去的人埋入土中，因尸臭的味道而恶心干呕，他蹲在黄土塬上赤脚感受着大地的灼烧，看着纵横的裂纹在田野间生长。
　　天上没有一丝云，空气中也不带一点湿润的气息，他的胃里早已没有任何东西，他把自己从胃里反上来的酸水再咽回去，只因这是他如今能够抓住的唯一的水分。
　　他感觉身体似乎在燃烧，全身都在痛，好像有个人拿着木桩子在自己身体里面狠狠敲打。他眼前的一切变得流动起来，天空逐渐变成灰黄色，他把自己干裂的手放在嘴里猛地咬了一口，鲜红的血从嘴角留下，他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把流血的手狠狠插入土中，任凭鲜血染红地面。
　　他再次前往沙漠，进行最后一次求雨。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沙漠中写下了那行字，接着晕倒在地上，他感觉到黄沙从自己脸上刮过，他睁开眼看着天边高悬的烈日，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走，读着神的回答，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初与神联系时的激动，他只是麻木地看着那行字，然后感觉口中一股腥味，他张开嘴，把血吐在了神的回答之上。
　　少年开始在沙漠中疯狂地行走，他的脚步把地上的字抹得干干净净，他抓起一把黄沙，用力一扬，看着黄沙落地后发出嘲讽的笑声，他忽得一个踉跄仰天摔倒，任凭黄沙将自己掩埋。
　　皇宫内，皇帝和朝中几位学士一同看着这远古的秘辛，皇帝发问道：“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为何面露绝望之色？”
　　一位白发苍苍的五经博士说道：“回禀陛下，依臣所见，恐是神的回答寒了他的心。”
　　博士运笔如飞，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一刻，殿中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少年的绝望。自己所倚靠的，于对方而言只是玩物，一场雨可以救那么多人的性命，可在那个未知的神那里，这些性命毫无意义，那个未知的神对于人类而言，就像人类之于蚂蚁，翻手之间便可使其粉身碎骨，神偶尔的垂帘，被弱小的人们当做旨意细细品味，但那或许只是一句戏言，只是一时兴起。
　　画面中的少年忽得睁开眼睛骂了一句，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他发红的脸颊和干枯的头发在阳光下慢慢站起来，他走出这片沙漠，埋葬了部落中最后一个人。
　　他打包好自己的行李，离开家乡，越过高耸的群山，跨过汹涌的江河，他独自穿过凶兽肆虐的山林，用一把枯木做的剑杀死了想要吃掉他的吊睛白额大虫，他被长蟒吞入腹中，之后从里面破皮而出，他走向流淌的河流，洗去一身污血，他把自己的木剑裹上蛇皮，月光下，剑身明亮如焰，他挥剑将身边的树木劈成两半，之后再次前进。
　　少年逐渐成长为健壮勇猛的青年，他有着小麦色的皮肤和修长有力的四肢，他背着一把长剑走过了无数地方，救了很多人，他路过的地方都流传着英雄的故事：
　　曾有一勇士挥剑斩恶龙，断洪流，射凶禽，救苍生。
　　青年最终见到了大海，他在海边再次写下曾经那行字，他站在海岸，等待着海水将他的字迹冲走，等待着那个回答。
　　海风吹拂着他长至腰间的头发，他坐在海边，抚摸着手中的长剑，看着广阔的大海，想象面前的海水变成雨露浇灌多年前的家乡，他因这个想法而激动不已，他用剑在身边的石头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坤舆。
　　他平静地看着海水涨潮而又退潮，仍是原来的内容，他笑了起来，他并不因为得到了神的回答而笑，而是因为他有了一个目标，一个听起来似乎是痴人说梦的目标：他要弑神，把神的力量攥在自己手中，他要人类不再需要对天求雨，他要山河日月皆为自己所御。
　　他跳入大海，不知游了多久，见眼前出现一座小岛，岛上有三座高山，只是那山似乎在云雾中，他只能看到山顶而看不到山脚，他游到岸边，提剑上岛。
　　岛上的树木从不结果，土地里也长不出任何粮食，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活物，他知道自己几日之后就会饿死在这里，但他并不害怕。
　　他把蛇皮木剑藏入桃木树洞中，等待着神的光临。
　　那份邀请被他写在了海岛最醒目的地方，他把桃花铺成文字，向神请求一个与之对视的机会。他用锋利的石头把自己的头发割断，用之前打猎得来的兽皮包裹住自己的手腕和脚踝，用兽骨做成盔甲穿在身上，他弓着身体，像一只觅食的狼，只是他要猎杀的，是比自己强大百倍的野兽。
　　天色暗了下来，弯月逐渐升到海岛上方，他感受着月光的冷，海风的凉。
　　随后，月色也被乌云遮住，四周完全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让他想起了曾经埋葬族人的痛。那时也是这样的夜，他睡在闷热的空气中，枕着带有余温的土壤，尸|体的恶臭让他无法入睡，对族人的不舍让他难以离开，他忍耐着，也贪恋着。
　　他不再惧怕。
　　脚下逐渐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他挺直身体，待脚步声更近一些时，便跪地长拜，他先是膝盖弯曲，随后四肢全部触地，他把头低到土壤里，等待对方的声音响起。
　　他感觉有一个人在他肩膀处拍了拍，把他的身体轻轻拉起，他看不到对方的脸，更看不到对方的身体，他只是感觉自己的肩膀疼得要命，他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那气息在他头顶拨弄着散落的碎发，他伸手试图去触碰对方，下一刻就被一股气浪弹飞。
　　脚步声如万象踏来，地面的震动使他无法站立，他一手扶着桃树，一手伸入树洞中去取那把蛇皮木剑。
　　他的汗从后背流到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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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封神之战
　　在完全的黑暗中，他只能听到那似乎要震碎耳膜的脚步声，他看不到神的真正样貌，更不知道对方的真正实力，他就像一只完全|裸|露的兔子，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被一匹黑狼逼入死角。
　　他伸向树洞的手缩了回来，面对如此强大而未知的对手，他觉得强行对抗无疑是一种送命的行为。
　　于是他向神提出了请求，请求赐予他一睹神之力量的机会。
　　寂静，完全的寂静，四周的声音全然消失，甚至连方才的气息都再也感受不到，他在黑暗中等待着。
　　忽然，他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的意识从身体中抽出，之后便陷入了无尽的虚空，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仍在思考，但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好像无尽的荒野只有自己，无风无月无天无地。
　　过了许久，他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蓝色的水流中漂浮着几条白色的船，其中一条船似乎挡住了一个发光的物体。天空变成了翠绿色，悬挂着几根棕色的粗糙带子，上面绣着红色的花朵和绿色的树叶，一条蛇在带子上盘旋向下，吐出舌头把空中的虫子卷入口中。
　　一个手拿长树枝的人倒立着走来，他好像在指着自己，试图把他击落。
　　只听“扑棱”一声，他看到自己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他飞入空中，看清了如今的身|体，是个猫头鹰。
　　他飞到一座高山之上，停在了一株古树的枝干上，接着，他看着那只猫头鹰飞走，自己留在了树中。
　　高处的风如喝醉一般挥舞着树枝，惊起的鸟雀争先恐后地歌唱，不知何处的高猿发出一声长啸，凄厉的声音哀转久绝，他在树中听着这急促而富有旋律的乐曲。
　　不知过了多久，高山逐渐下沉，天降大雨淹没一切，他从山顶的树变成海底的木，然后看着泥沙沉积为石。
　　海底的山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逐渐升高，将海水分开，自己探出头去，石头在风中变得越来越光滑。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本不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
　　这里的时间存在着被-操纵的可能。
　　他来不及多想，从地底涌上来的熔浆便已将他这棵树烧成一堆灰烬，在他被烧毁之前，他看到了被毁灭的鸟兽和灌木。
　　四周再次归于寂静和黑暗，他似乎走了很远，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他睁开眼睛，虽然依旧是什么也看不到。
　　这就是神具备的力量吗？那么是否他将这些力量据为己有就可以打败对方，他思索着。
　　接着月光出现，他看到柔和的光如丝绸一般披在树枝上，搭在地面上，他仰头看着浩瀚的星河，又看向广袤的大地，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他知道神已走，于是他坐了下来，地面上有一点凉，他靠着那棵树，把蛇皮木剑取出来，在手中细细端详。
　　方才那段经历无疑是他短暂的人生中最为精彩的一部分，他在极短的时间内看到了沧海桑田的变迁。方才他通过猫头鹰的眼睛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那么由此推断，万物皆是神的眼睛；他通过树听到了各种声音，那么万物也皆是神的耳朵；石头可以从无到有，树木可以从有到无，神应该还具备着创造与毁灭的能力；沧海桑田可拘于一瞬，可见神亦可以掌控时空。
　　他逐渐陷入沉睡，梦中仍在重复着方才的经历。如此强大又如此神奇，他渴望这种力量。
　　桃花落到他的脸上，坤舆从梦中醒来。
　　他饥肠辘辘地在山上走着，寻找着食物，也寻找着一些其他的东西，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一定不是第一个这样想的人，他想试图找到一些前人的指引。
　　岛上的三座山是连在一起的，很高很远。他一遍一遍地走，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身体里原本储存的食物已经几乎被全部耗尽，他感觉自己的腿快要断裂，胳膊也似乎失去了抬起来的力气，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很久没有睡了，一开始是不敢睡，想利用更多的时间寻找食物和指引，后来是饿得睡不着。
　　他在回到最初的地方时晕倒了，他的头碰到树上，蛇皮木剑掉落，过了许久，他因头部的疼痛而醒来。
　　真的要死在这里吗？他问自己。
　　他的头疼得快要裂开。
　　身后的树洞忽然将他吸了进去，他在里面依旧没有一丝力气，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里面行走，他不必考虑怎么走，也不必抬手抬脚，他的身体被一个力量操纵着。
　　那是一个似乎看不到尽头的洞，他往前走着，遇到了一位骑马的壮士，他的胳膊粗壮而有力，粗糙的手紧紧拉着弯如满月的弓，对准一个方向蓄势待发。待他走近，壮士把箭给了他，箭在他手上变成一支笔，笔尖尖利如箭头。
　　接着，他看到一位弱小的少女，她的眼神十分呆滞，带着恐惧，她有着长长的蛇尾和瘦小的上身。她似乎在玩弄泥土，看到他靠近的时候露出僵硬而匮乏的笑容。她把手中捏成灯形的泥土轻轻放在坤舆手上，然后微笑着离开。泥土干裂，然后脱落，出现了一盏灯，照亮了树洞里的路。
　　他提着灯再次往前走，看到一个长着翅膀的少女蹲在河边寻找石头，她的脸上是青涩可爱的少女神态，但那双眼睛里却流露出深深的悲伤。她热情地邀请他一起捡石头，面对坤舆的帮助，少女笑着把他捡起的石头抱在怀里，然后施法把海面上漂流的木头变小送给他。坤舆看着手中的空心木头，听到了少女飞走的声音，也听到了翅膀被吹断的声音。
　　那木头在少女发出凄厉的叫声时响了一下，坤舆抬头去看时，眼前已不再是大海，而变成了层峦起伏的山峰，脚下是滚烫的地面，头顶是如那时一般的烈日。
　　他将那木笛送到嘴边，随意吹奏着，眼前一高大威猛的男子正朝着一个方向迈开步子奔跑，他似乎已经跑了很久，汗水从脸颊如雨滴一般滚落，越来越黑的皮肤也在表明着他的坚持。男子跑到他身边时停了下来，把手中的木杖送给了他，说希望继续听一首曲子，于是坤舆再次吹了起来，男子道谢后继续奔跑，他说曲子会追着他，和他一起去追逐那远在天际的火球。
　　坤舆吹奏完曲子之后，看了一眼手中已变成古琴的木杖。他提起灯，握着笔，笛子在腰间别着，琴在后背背着，他就那样走出了树洞。
　　他依旧很饿，或许下一刻就会死去，或许晚上，最迟明天。他用蛇皮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把桃树上的花瓣采下，铺在地面，写成一句邀请。
　　是死是生，他想搏一次。
　　做完一切之后，他靠在桃树上睡着了，他知道神必定在晚上到来，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怕了，因为死亡已经在明天等着他，也因为刚才在树洞里见过的那些人。
　　晚风抚摸着万物，温柔而随意。当他被风吹醒的时候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从躺着改为坐着，把剑握在掌心。其他的法器已经被他收入灵墟，他并不惧怕蛇皮木剑被神发现，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藏得再隐秘，都无法夺过对方的眼睛。
　　更何况，他方才写的并非普通的邀请，而是请战。
　　所以也没有必要隐藏，他就是要不自量力，就是要用这把斩杀过无数凶兽的剑来对抗那个天地间的神，那个左右他命运的神。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他听到海水拍打岸边的声音，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这一次他没有下跪，他依旧在地上坐着，只是他的身体已经紧绷，如待发的猎豹。
　　他将蛇皮木剑举到身前，对着前方，然后猛地站了起来，举剑前冲。他握剑的手背忽然感觉到一阵刺痛，似乎是麦芒钻入身体，在他体内游走，他痛得松开剑，在地上蜷缩起来。
　　狂风乱叫，如得意的炫耀。
　　蛇皮木剑被“挂”在空中，发出刺耳的悲鸣，他看不到是什么东西在攻击着自己的剑，但他知道它一定和自己承受着相同的痛苦。
　　这便是毁灭的力量吗？他轻轻勾起嘴角，看着木剑在空中逐渐被击散，猛地咬破手背的皮肤，把游窜到手心的麦芒甩出去，然后站起来扑向掉落的蛇皮木剑碎片。
　　他召出那盏灯，灯光铺开接住了所有的碎片，然后那支笔迅速在空中一一点过，很快木剑便重新恢复为原来的完整模样。
　　坤舆手执长剑，四周围绕着其余的法器，他对着那个看不见的神微微鞠躬，接着他听到了海水的奔涌声。他知道此刻四周所有的海水都将向自己袭来，如果失败，他将与这座小岛一同被淹没在海底，历经数万年方见天日。
　　海水怒吼，如成群的雄狮猎杀食物。
　　“封目。”他道。
　　那盏灯发出如太阳一般刺眼的光芒，那一刻，眼前是一片洁白。向他奔涌而来的海水似乎没有了方向，开始往别的地方流去，然而，他看到了岸边无数被摧毁房屋的人，看到了那些无法从睡梦中醒来的人。
　　“回时。”他斥道。
　　木笛忽然发出一阵高鸣，变为巨大的木头漂浮在大海之上，随着巨木漂往远处，海面忽然凝滞，不再流动，然后无数海水倒流，被冲出房屋的人回到梦境之中。
　　“止音。”
　　他伸手在那把琴上轻轻拨弄，琴音如一曲悠扬的挽歌，在夜里抚慰着不肯睡去的孩子。
　　感觉到无数由水凝固成冰的箭向自己而来，于是坤舆又道：
　　“绝尘。”
　　空中悬浮的笔开始自由地挥毫泼墨，笔尖所点处，一切归无。也就在这时，所有的冰箭瞬间消失，归于海水。
　　最后，坤舆施法让木剑停在胸前，剑尖对着自己，他大喊一声：“灭！”
　　刹那间山崩地裂，他的肉身与那棵桃树一起被掩埋在最深处的地底，胸前插着那把蛇皮木剑。
　　面对那个愤怒而绝望的声音，他说道：“你是万物，也是我，杀我，才能真正封印你。”
　　于是笔碎，琴裂，灯灭，笛沉，剑永眠。
　　坤舆飞升，创建天界，后世传其开天辟地，封印兇魔，是为创世之神。后人流传海上有三仙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曾见仙人神迹，便是寰海之上封印兇魔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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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双生执念
　　“这便是当年的真相。”风执从天上飞下来，落到苍珏与天权面前，他对着天权，问道，“告诉我，你是谁？你为何要守护天界？”
　　天权张嘴正欲回答，却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能说出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守护天界”就像一个烙印一样留在他灵魂深处，他知道要这样去做，却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去做。
　　风执看着他，忽然笑道：“你说不出来，因为你不知道，你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你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看着天权的眼神，他又补充了一句：“和我一样。”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风执转向苍珏问道。他看着这个千万年之前封印穹极的人，欣赏着他的勇敢，也憎恶着他的狂妄。
　　“天权，你可记得你在凡间的名字？”苍珏转身面对天权道。他知道自己该把一些事情说出来了。
　　天权摇头，他似乎猜到了一些，他从第一次见到苍珏就感觉对方很是熟悉，他想要靠近他，想要保护他，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同僚之谊，如今看来并不如此简单。
　　“你本叫苍琼，从小在苍珏身边长大。在凡间的时候，我们就像一对普通的兄弟，可是只有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你缺乏人类该有的情感，你似乎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就是修炼成仙，那时候我问过你为什么对此有着那么深的执念，你只说那是你的职责。”
　　“后来，你我一同修炼，你的天赋和修炼进度要远远快于我，而你也早早因为斩杀了足够多的妖魔进而积累够了功德，最终成功飞升。你在飞升的那一天对人间没有丝毫留恋，你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再后来我飞升上天的时候遇到你，可那时候你已经忘记了在凡间的事，我也就没有提起你我的关系。”
　　“所以，你我是兄弟？”天权问道。
　　苍珏点头，而后又摇头，他继续说道：“作为苍珏，我的确是你的兄长，但作为坤舆，我却是你的创造者。当我跳下弑神阵后，我恢复属于坤舆的记忆，知道了一切，包括你的来历。”
　　“你是那个永远执着地守护天界，守护我曾建立的制度的人，是我的执念，也是我的一把剑。”
　　当听到这一句时，天权一怔，风执亦冷笑了一声。
　　“当年坤舆飞升之后，在八百年的时间内完整地建立起了他心中的仙界，他把神的力量分予不同职位的成仙者，雷公鸣雷，电母降电，财神管世人的财运，月老理情爱的红线……他成功将神的力量封印，让穹极在黑暗和虚空中沉睡了数万年，也成功从对方手中夺取了部分力量，成为了凡人心中的神。可那个时候他却选择了下界，他将天帝之位授予一个自己信得过的继任者，之后便离开天界。”
　　“他为何要走？”天权又问。
　　“因为他快要死了，那一场战役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之后的八百年内他同样一直在耗损自己，他一方面不希望让世人看到他的死亡，一方面想去人间看看如今的世界，他想看看自己的努力是否带来了足够的改变。”
　　“那么他看到了什么？”
　　“他再次来到凡间时，跟随着世人爬上陡峭的台阶，来到供奉着神仙的庙宇中，看到了无数或威严或慈仁的雕像，也看到了神像前燃起的香火。世人虔诚地跪拜，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祈求家人的安康顺遂，祈求和顺美满的姻缘，祈求青云直上的仕途。他苦笑着离开了庙，他知道神所能给予和保证的，只有第一条，他知道天上的神亦是凡间的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被他封印的神或许也只是一个比他更强大的人罢了。”
　　“坤舆走过了很多地方，仍然看到了无数悲剧。一次干旱可以夺走很多人的性命，一次洪水也可以冲散无数的家庭，嫉妒和仇恨可以酿造出杀戮，贪婪和绝望可以激发人心中的恶念。他越走越累，最终在自己曾封印穹极的地方晕倒，他的身体幻化成山上的生灵，那里不再是没有生命的地方。”
　　“你说坤舆已经死了？那你又是谁？”天权感觉越听越迷惑。
　　苍珏笑了笑，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继续说道：“他的确死了，但我也的确是他。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出现，正如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或许我们只是他的残识，你是他守护天界的执念，那么我，又是什么？”
　　听到这里，风执忽然冷笑道：“你，莫非是他最终后悔了，用来赎罪的残念？”
　　“苍珏，说起来你还真是荒唐，当年拼尽全力封印了祂，却在失忆之后亲自把祂引回人间，你说，是不是很可笑？”风执再次说道。
　　“似乎更可笑的是，我爱上了祂，并且因为祂而对杳寂产生了怜悯之心，我甘愿付出生命来保护的苍月用她的血将你唤醒，让天界遭遇了那一场最大的浩劫。”苍珏接着风执的话继续说道。当年他隐隐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或许与孑人之祸有着关联，但他仍是选择了隐瞒，他跳下弑神阵保全了孑人，也保全了苍月，当他恢复属于坤舆的记忆时，他觉得自己疯了。
　　“的确可笑。”风执冷冷地看着苍珏，继续说道，“祂既想要从你们手中争回记忆和能力，又担心会让凡人受到无法承受的伤害，祂似乎每一步都是在阻止我，但最终还是促成了我的计划。苍月为阻我而建立苍云门，最终整个门派因我而灭，江自流为杀我而开启月库，最终却让我看到绝明灯的炼制之术，祂到底想要什么，又到底在犹豫什么？”
　　“你说为什么会犹豫呢，明明你们就像蚂蚁一样微小，为何要因为你们的死而自责？”风执忽然问道，他言辞恳切，语气真诚，他真的希望得到一个解答，因为他也曾犹豫，虽然他并不承认。
　　“因为你曾经真的作为这样的蚂蚁生活过很久，你甚至曾爱过另外一只蚂蚁。风执，你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你说你为了真相可以不惜一切，但你还是等了这么多年，你舍不得这个小小的门派，对吗？”
　　“可笑。”风执冷眼看着苍珏，无视内心的起伏。他怎么可能舍不得那些愚蠢而弱小的人类，怎么可能？
　　“你不肯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只是我还有几个问题。”苍珏道。这些年里，他一直在试图融合坤舆和苍珏的记忆，他在二者的交织中逐渐了解了更多关于穹极的事情，也得出了一些推测，现在他希望得到验证。
　　“你问。”风执道。
　　“当年天界的孑人之乱中，除了杳寂，那些族人都是假的，对吗？那些只不过是你们的意识零体，你赞成毁灭天界夺回力量，而祂害怕造成损害不愿争取，因为你们的背道而驰，所以他们时而跟随你的思想，时而跟随苍月的思想，故出现了一些矛盾的行为，就像他们会跟着你一起攻打天界，但不会表现得很积极，是吗？”
　　“是。”风执点头。
　　“还有第二个问题，江自流其实是苍月的后裔，对吗？或者说，他就是苍月。”苍珏继续说道，他把自己的推测全部说了出来，“穹极是不死不灭的，但是会在特定的时间变换形态，表现为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就是生出一个自己，一个失去记忆的全新的自己。”
　　“所以，你就是杳寂，江自流也就是苍月，亦是霄。”苍珏道。
　　霄是苍珏给自己的妻子取的名字。
　　“对，你的确很聪明。”风执继续说道，“其实我一开始一直以为江自流是我的孩子，后来才知道，他是苍月留在我身上的种子，正因如此，我们才可能共存。那时的苍月并不知道自己也是孑人，更无法理解为何自己能够写出五件法器的炼制之术，她因亲手把自己创建的门派送上断头台而痛苦，所以她选择死去，但她无法死去，于是江自流出现，其实他可以说是失去记忆的苍月。”
　　“你是风执，还是杳寂？”苍珏忽然问道。
　　“我是风执，也是杳寂，同时也是穹极的执念，是祂立誓从你们手中夺回力量的执念，坤舆，有些东西，你该偿还了。”风执看着苍珏的眼神忽然表现出浓烈的恨意，他想起了这些年被夺走知觉和力量，被压在山底的岁月，想起了自己在人间被当成怪物的经历。
　　他眼中燃起怒火，既然世人不敬，那就灭了吧。
　　与此同时，滔滔江水淹没万顷良田，熊熊烈火焚毁百间屋舍，苍鹰飞入院中叼走幼小的孩童，猛虎狂奔扑向四散的人群，地狱上升，哭声不绝。
　　“住手！”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风执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闪，他等待着铁锤从身后把他击倒在地，他从地上站起来，对着来人道，“天璇，这一次是偿你当年相护之恩。”
　　天璇愤怒地看着他，问道：“你也曾与我们一起修习，修炼者，修的是天下之心，护的是苍生黎民，你如今所为，对得起师父的教诲吗？”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如今的风执早已不仅仅是当年那个在苍云门的弟子，但他如今唯一能够说得只有这些，面对风执他尚有话可说，面对穹极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劝。
　　“是啊，我的确对不起，我还对不起宋师兄，把他视为生命的苍云门搞成了这样，不过我最终成全了他，希望他在师父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师父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原谅我。”风执淡淡说道。
　　天璇忽得一惊，他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杀了掌门师兄？”
　　“是他求我的。”风执道。
　　看着曾经的同门，天璇忽然感觉一阵心寒，但他同时也意识到风执说的或许是真话，他了解宋莫语的个性，也许对于宋师兄，死真的是一种成全。
　　他再次举起凌方星锤，作为秦默，作为天璇，他都无法容忍风执的所作所为，虽然他知道自己或许只是螳臂当车，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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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何谓之神
　　天璇的凌方星锤再次击中了风执，他这一次依旧没有躲闪，更没有反击，风执吐出一口血，对天璇道：“这一次，偿还我曾把诛仙刃交给高屏，差点害死你的罪过。秦默，此后我不欠你，更不会念及任何同门之谊，你若是再自不量力地赶上来送死，我不介意成全你。”
　　说罢，看着天璇依旧毫无退意的眼神，风执继续道：“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不要试图来阻我，你根本没有与我抗衡的资格。你该去看看你的徒弟，你可是因为你的离开伤心了很久，与其用你的命来做毫无意义的抵抗，不如回到苍云门看看你曾经待过的地方，看看那些活下来的人。”
　　天璇闻言惊道：“林深还活着？”
　　他原本以为苍云门中的众人早已死在了赤日长明之下，他以为，他再也听不到那一句“师父”，也再也看不到那熟悉的面孔。
　　“江自流不会让他死的，我比你了解自己的徒弟。”风执说道，接着他便转身离去，无人能阻。
　　天璇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苍珏，他见当年跳下弑神阵的苍珏还活着，心下一惊，随后便推测出来苍珏的身份必定不一般，他也没有具体去问，只是走上前来对二人行礼，接着三人便一起商议起了该如何对抗风执的事情。
　　苍珏表示如今能够阻止风执的只有苏醒过来的穹极，除此之外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人间的伤亡，并告知天璇苍云门仍有其余弟子得以保全的消息。天璇闻言大喜，表示自己将立即赶往苍云门组织门中弟子稳住人间的局面。苍珏接着指出风执的下一步一定会对准天界，所以目前当务之急是回到天庭与天帝商议应对之法。
　　而是三人兵分两路，天璇前往苍云门，苍珏和天权飞回天界。
　　当秦默找到林深的时候，差点没能认出他，林深整个人就像一颗快要枯死的老树躺在地上，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光彩，脸上的皮肤干如老叟，苍云门的风吹拂着林深空荡荡的袖子，他的手瘦得像一只竹节虫。
　　他知道林深用自己的真身保护了那些留下来的人。
　　那些曾经离开的人都回来了，他们奇迹般地恢复了修为，正在四处寻找并救治那时选择留下来的人，所有的人都在那场九天九夜的赤日长明中活了下来。
　　“林深，你做得很好。”秦默心疼地把林深扶起，抱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偷偷垂泪。
　　林深摇头，艰难地说道：“不，是他。”
　　秦默知道林深口中的“他”指的是江自流。作为秦默，他曾怀疑江自流是否真的修习邪术背叛师门；作为天璇，他也曾为了天界将江自流引到苍旻圣坛。如今他得知了当年的真相，更知道江自流此时便是那个唯一能够制衡风执的人，他不知道苏醒过来的穹极是否具备江自流的意识，更不知道六界是否会迎来一场更加滔天的浩劫。
　　“师父，我好疼。”林深忽然开始颤抖，他把自己缩在秦默怀中，他闭上了双眼，听着四周的呼唤，无数归来的人在呼唤着熟悉的名字，可他最想呼唤的那个人却已经消失，他同所有人一样看到了当年的事情，也得知了江自流与穹极的关系，他获得了期待，但同时他也害怕着，害怕穹极的苏醒是以江自流的消失作为代价。
　　当赤日笼罩在苍云门上方时，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保护着自己，他知道那是谁，他也知道江自流一定还保护着所有留下来的人，他忽然想起来当时升入天界的经历，他既然有那样的能力，便该在此刻担起自己的责任。他决定用自己的力量保护这个门派，保护留下的人。
　　“我带你去疗伤。”秦默背起林深往轻水峰飞去，然后把林深放入水潭中，他守在外面输送灵力。
　　他作为秦默在人间活了几十年，在苍云门待了几十年，看着林深从贪玩懂事的孩子长大成为如今能够以自身力量护佑门中弟子的掌门，他很是欣慰，也很是悲伤。宋师兄身死，风师弟成了他所不认识的模样，他也早已不仅仅是秦默，他有着自己的立场，有些事他也是不得不做。
　　若他仅是秦默，他自然不会把江自流引到苍旻圣坛，无论是作为江凤的师叔还是作为林深的师父，他都不会这样去做。但他还是天界的天璇，他就不得不这样做。他不是害怕自己将失去仙籍，甚至不是为了天界，他只是害怕藏在江自流体内的那个强大的力量，他不希望看到一场无法掌控的浩劫在这个世界爆发。
　　凡人弑神，封其目、夺其音，切断祂与世界所有的连接，令其在山下海底沉睡数万年，如今神已苏醒，一切皆已明了，若没有阻拦，风执的怒意将燎灭整个六界。
　　祂，是会默认，还是制止？
　　苏醒过来的穹极是否会拥有江自流的记忆，一切都是未知。穹极是意欲灭世还是原谅这一切，天帝是决意抵抗还是消极等待，这些都是他所不知道的。
　　作为一个神仙，他并不留恋这个身份，当年他不顾师父阻拦下山参军，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情况下死守城门，最终为城内的百姓争取到了转移的时间。他或许的确错误地扰乱了世间因果，但他无悔。
　　那时他身中数箭晕倒在战场上，用自己的行为违逆了师父的“修道者不入红尘”，他不懂王朝更替，不懂天道轮回，只知道城中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家，只知道一个人的死去会带来无数人的悲剧。
　　他看不来师父说的沧海桑田，只能听到清晨的人语喧嚣，他最终成了仙，入了天庭，他在云端上看了千百年的人间悲苦，还是无法理解何为“天道无情”。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是人，所以根本无法跳出人的七情六欲，跳出人的爱恨情仇去理解天意，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凡人，如今得知神本为人反而心中有一股畅快。
　　是人，就有亲疏远近之分，就有七情六欲之动，他一直觉得天界的神仙其实都是人，他们只是离开人间有些久了。当年苍珏为求雨自贬下界，他虽不知苍珏究竟是谁，但他似乎在那个温润的外表下看到了如初代天帝坤舆一般勇敢坚定的信念。
　　他敬仰坤舆，正因有这样的人存在，人类才能够逐渐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掌握更多的资源，坤舆夺取了神的力量，于天道或许是不敬，但于人是一桩伟业。
　　有时候他在想，什么是神。穹极的确强大，祂给予了万物生长所需的阳光和雨水，但也能用一场干旱、一场洪水夺走无数生命，祂养育了万物，但祂对万物没有情感，所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杀予夺，皆在一念，无所谓爱恨，无所谓偏倚，无所谓仁慈，视众生为手中玩物，随意其生死悲喜。
　　他忽然感觉到了渺小与悲伤，但与此同时他想到了一件事，穹极是否也是另一个更加强大的神的玩物。
　　其实，人又何尝不是蚂蚁的神。
　　不过是更大的存在罢了，只是有慈悲者愿为了蚂蚁而改道，愿意把自己放在更低的维度去思考那些原本看不到的喜怒哀乐，去照顾那些微小生灵的宏大幸福。
　　不知祂在人间历经几次人生，是否会愿意俯下身子来体悟这一微小生物的悲喜，是否会对人类，对万物产生些许的慈悲。
　　他看着水中的林深，想到了千里之外的江河。
　　苍云门中已恢复修为的弟子以及长老早已下山去救助苍生。除此之外，其余人间修仙门派也尽皆出动。作为水系法术第一的修仙门派，临溪阁众人通过上善献阵救了无数差点死于火海中的黎民百姓。
　　已满头白发的解辛带着所有鹤门的人前往河边抵御洪水；多年不问世事的云谷再次出山，拖着年迈的身体在人间救治伤民；宁微化身人身蛇尾的样子跳入水中，救了无数百姓，卫琰也跟着宁微一道救人，二人的蛇尾相互缠绕，连接成一道逃生的桥；季渊以重金广招奇人异士，并带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奔往燃烧的森林中……
　　苍穹之上，云端之上，金色巨龙盘在大殿中央等待着归来的人，天帝站在龙首之上，落寞地看着人间。
　　远处走来俩个熟悉的人，天帝认出那是违逆他私自下界的天权和当年跳下弑神阵早该魂飞魄散的苍珏，他亦猜出了二人的身份，面对这位初始天帝，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恭敬。
　　“两位认为天界该如何？抵抗，还是等待？”天帝开门见山道。
　　天权思考片刻，便斩钉截铁道：“自然是抵抗，当年我们能够以渺小的身躯把强大的穹极封印，如今就一定能再次做到。”
　　“更何况当年仅有坤舆一人，如今天界的神仙与人间的修仙者之众远胜当年，我们为何不敢一战？”天权继续说道。
　　“不，你错了。”天帝接着道，他看了一眼苍珏，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赞同的意味。
　　“当年并非只有坤舆一人，如今我们也并非有足够的把握再次封印穹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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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庇佑众生
　　“那我们该当如何？就这样毫无作为地看着人间被毁灭吗？”天权怒问道。
　　“自然不是，我们无法再次封印穹极，也不该再次封印穹极，但我们必须有所作为，我们不抵抗，但我们依旧选择保护。”天帝接着说道。
　　只听天帝话音刚落，金龙忽然腾空而起，四周雾气尽散，放眼望去一片空寂，整个天界，竟已空无一人。
　　“享了多年的香火供奉，受了世人的跪拜祈祷，也该做一些事了。他们已经下界，我们也该出发了。”天帝说道。
　　“不留一人在天界守着吗？”苍珏问道。
　　“神本为人，人间没了，要这悬空的宫殿有何用？”天帝反问道。
　　苍珏忽然笑了起来，他已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他和天权走上金龙的背，与天帝并肩站着，他看着神仙纷纷下凡，忍不住鼻头一酸，喃喃道：“没有变，还是没有变。”
　　“没有辜负你的期望，是吗？”天帝忽然问道，他看着身边的苍珏，看着这个多年前的天帝。
　　苍珏微微点头，俯视着云下的众生。
　　一俊美少年踩着风火轮，手持乾坤圈，在惊涛骇浪中穿梭着，混天绫如跃起的红鱼一般在海里快速游动，救起一个又一个落水的人，少年神情飞扬，双目如电，鲜红色的发带在海风中飘舞，身姿矫健非凡。
　　另有一俊雅青年立于波涛之上，身姿挺拔，丰神俊秀，一派威严气度，头戴金冠，身披白袍，手执三尖两刃刀，胯-下趁日白龙马，只见一道金光从二郎真君额间天眼发出，震退了千里之外的妖兽。
　　一浑身雪白的细犬在水中游走，将溺水的人叼到岸边。
　　随着一团彩云飘近，八仙也纷纷开始救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态各异，形貌各异。
　　铁拐李一副邋遢模样，嘴边生有虬髯，厚实的肚皮从破烂布衣中露出，头顶戴有金箍，腰间别着葫芦，脚踩铁拐乘风波浪，只是腿脚似乎略有不便，他施法让葫芦悬于空中，口中念咒，汹涌的洪水逆流而上，涌入葫芦中。
　　钟离权头梳髽髻，眉眼含笑，双耳垂肩，髯甚长，垂于腹上，手执巨扇，在波涛中翻飞救人。另有一白发老者倒骑白驴，只见他手中竹简化作海上轻舟，载着人们前往岸边。
　　一身负长剑的侠士身着广袖白袍，身形修长，气质儒雅，他拔出长剑冲向海上凶兽，面无惧色，凤眼怒睁，入鬓的双眉锋利如剑。一手持长笛的斯文书生紧随其后，二人一同与那海上的巨兽缠斗了起来。
　　何仙姑手捧莲花，与提着花篮的蓝采和一同飞来，被二人撒入水中的花瓣瞬间变成无数巨大的木船。一位头戴纱帽的中年男子落在其中一条船上，他身着绯色官服，神情严肃，眉宇间似有十分不忍，接着纵身跳入海中去救人。
　　随着雾气消散，孙悟空和猪八戒出现在了另一条船上。孙大圣把手搭在额前，双眼睁大，使出火眼金睛看向远处着火的山林，他转身对猪八戒道：“俺老孙去那山上看上一看，呆子，你水性好，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罢，一个筋斗云便翻了十万八千里。
　　“猴哥，你放心吧！”猪八戒喊道，接着便把九齿钉耙扔入海中，随后跳上去御钉耙而行。忽见一貌美出尘的女子从身边飞过，猪八戒顿时愣了一愣，接着继续前行。
　　嫦娥身披如月光一般柔顺洁白的广袖衣衫，怀中抱着雪白的玉兔翩然而至，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手拿铁斧的吴刚。
　　一老者垂钓于海边，神色平静，苍白的须发被海风吹动，轻柔地抚慰着空中的叹息，他手中的钓竿长约三尺，笔直的钓钩不置鱼饵。他端坐岸边，气度甚是闲雅，似乎身处远山远水，似乎不闻耳边悲怆，他眼前的大海逐渐缩小为一个小小的池塘，自己便是池塘中唯一的垂钓者，微小而努力的人们用力爬上钓竿，他便把他们救出深海。
　　……
　　天璇御剑赶去着火的山林，他双手拿着凌方星锤，气势逼人，见孙悟空已将金箍棒立在大火中间，那猴儿正蹲在金箍棒上面往下看，见天璇前来，便呼道：“快快！来得正好，你快去救那个小孩，俺老孙这就去对付那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天璇顺着孙悟空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个似乎刚出生的孩子正躺在大火中间，他身上没有一处衣服，甚至四周没有襁褓，就那样赤|衣果着，以天为被地为席。
　　他将那孩子抱起，迅速飞出此烟雾弥漫之地，待看到一处院落，便想着先把孩子托付在此，于是伸手敲开了人家的木门，走出来的是一个猎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天璇见此人面目和善，便问道：“不知壮士可否暂时照顾这孩子一段时间？”
　　猎人十分爽快地表示同意，天璇便把孩子放下，再次飞往山林烈火之中。
　　待天璇远去，那猎人便伸手在那粉嘟嘟笑盈盈的小孩额头上点了一下，随后把木门关闭，将那孩子放在地面上，看着他慢慢站了起来。
　　“说话。”他道。
　　“我是谁？”孩子已长到了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睁着明亮而迷惘的眼睛问道。
　　“会有人告诉你的。”猎人只是轻轻说道，接着他便消失在屋子里面。那孩子也不觉得害怕，伸手往猎人方才停留的地方探去，随后便笑了起来。
　　天璇在山林中与孙悟空一同对抗着那赤炎虎妖，这虎妖原本修为并不高，只是趁着人间大乱吸食了太多凡人的元气这才修为大增。
　　风执如今已经恢复了对万物的感知，他能够使得世间万物皆为他所用，他所掀起的这一场灾难给无数妖魔提供了机会，他们疯狂而贪婪地吸收着世人的怨气，用以强大自己。
　　抱着孩子躲在地窖里面的老妇瑟瑟发抖，她紧紧捂着孙子的嘴，不让小孩发出声音，她知道这些凶兽的听力有多么灵敏，她也知道一旦被发现她们只有死路一条，她正在祈祷从天而降的大圣将妖魔驱逐。
　　她知道自己如今自己正在被真正的神惩罚，也在被另一种意义上的神拯救，她看到了那多年前的秘密，也知道神的愤怒无人可挡。
　　怀里的孙子仍然在啜泣，老妇忽然松开手，孩子的哭泣声传了出去，苍鹰把头顶的木板揭开，她把孩子护在自己身后，张开双臂迎接着死亡。
　　紧闭的眼睛久久没有睁开，她感觉一阵疾风来了又去，身后有稚嫩的声音传来：“奶奶，大鸟飞走了。”
　　她跌倒在地。
　　“我看到有人把大鸟叫走了。”孩子继续说道，指着一个前往海边的方向。
　　顺着那个方向而去，看到的是人海，水中努力挣扎的人，海上奋力救人的人，填满了这片海。
　　江水忽然奔往远处，涌向了烈火燃烧的森林，人身鱼尾的林深从水中缓缓浮起，他睁开疲惫的双眼，模糊中看到了海面上的所有人，有苍云门的同门，也有天上的诸仙，他还看到了一个人，傅鸿飞。
　　少年立于浪涛之上，踏浪而行，他已成为苍云门年轻一辈中的领袖，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当时要在登云台上杀死江自流，也没有人来得及追究此事，如今摆在众人面前的是生死的问题。
　　“为什么？”林深问了出来。
　　少年没有回答。
　　林深也没有继续问，他已经很累了，方才调动海水前去灭火已经损耗了他太多力气，他看着傅鸿飞远去，他觉得这件事后面一定有一个理由，而这个理由绝对不是傅鸿飞的背叛。
　　一个小孩子走到岸边，接着便被汹涌的海水吞噬，林深感受着那个孩子，将他送到岸边，也将更多的人送离大海，当那孩子回到地面时问了一句话：“你是谁呀？”
　　林深听到了这个问题，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熟悉，无来由的熟悉。
　　“你是谁？”他暗暗问道。
　　他的问题没有说出去，自然也没有得到回答，他实在太累了，他把海水控制住之后就陷入了沉睡。
　　原本汹涌愤怒的海水似乎回归了平静，远处熊熊烈火也慢慢被扑灭，一切都得到了控制。
　　然而，从天而降一场瓢泼大雨，海面再次升高，随之而来的是黑暗的天空，完全的黑暗，眼睛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只能听到雨水打在身上的声音，感受着越来越大的雨逐渐使平静的海面再次发出怒吼。
　　这样的黑暗，坤舆很熟悉，当年在那座小岛上，他曾亲眼目睹两次。若穹极不苏醒，风执便是穹极，他可以毁灭一切。
　　“如此，便只剩那个办法了。”一个声音从云端传来。
　　“是啊。”这声音很是平静，细听甚至有略微的喜悦。
　　天帝用神识对众仙说话：“如今我愿在此散灵，庇佑众生。神本为人，你我皆有人的七情六欲，本就当不了这神，如今便还了世人多年的供奉信仰。”
　　无数微弱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后熄灭。
　　光中：
　　红凌少年化作莲花散落；二郎真君逐渐消失不见；八位神态各异的仙人散作光点；清冷美丽的女子含笑破碎……
　　随着他们的消散，所有人都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一股力量包围着，伸手去摸，却又摸不到。
　　众人看着再度变得黑暗的天空，似乎一切风雨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如今，放心了吗？”
　　他摇摇头，看着天际，脚下的金龙不知为何发出了悲吟，他没有跟着天帝他们一起散灵，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早已死去。
　　他驾着巨龙在海面上迎接所有的雨水。
　　一个轻柔的触感让他停在空中，他感受到了对方，从头顶到脚底，他似乎全身被包裹住，他无法呼吸。
　　雪山之上，风执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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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仙神陨而人侠生
　　苍珏站在原地，仔细辨识着后背上祂留下的文字，感受着每一笔每一划，当那一横终于写完，他终是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得到了原谅。
　　那是祂给出的回答与承诺。
　　“多谢。”他轻声道。
　　他忽然感觉很累，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那股气已经消散，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
　　黑暗中他看不到天权，但他知道对方在哪里，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他们是最亲近的兄弟，也是完全不同的对立者，他们是坤舆的一体两面，正如风执与江自流，是穹极的一体两面。如今既然一切皆已结束，那么他也该带着天权一同离开这里。
　　他转身面向天权，施法把对方手中的青锋战戟夺了过来，然后插入天权的胸口之中，他听到血流的声音，听到了一声“为什么”。
　　“对不起。”他说道，接着上前一步试图去抚摸天权的脸颊，他的手僵在了空中，他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正在一片一片破碎，如掉落的青瓷，如摔倒的神像。
　　他感觉手中的青锋战戟也逐渐破碎，那清脆而空灵的声音在黑暗中一滴一滴落在苍珏心里，他似乎看到锋利的碎片划伤了自己的心脏，他吐出一口血来，双腿忽得失去力气，他直直地往前扑去，摔倒在金龙身上，他没有触摸到天权，也没有触摸到青锋战戟，他知道如今只剩自己了，他顺着龙的身|体滚落。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浑浊，所有黑发全部变白，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他褶皱的皮肤干裂如山峦，他早已老了，也早已该离开，只是他一直舍不得，一直不放心，所以一直执着地等待着，一直留在这早已不属于他的人间。
　　可这一次，他“听”到了祂的回应，他知道祂从不骗人，因为没有必要。曾经他恨过祂，也对抗过祂，他把祂的一切知觉全部剥夺，让祂成为一个活着的幽灵，可最后他还是给予了祂一个叫做人的“感官”，因为他想让祂当一次人。
　　濒死的这一刻，苍珏终于恢复了自己全部的记忆，那些关于坤舆的回忆在他的大脑中形成画面，他听到了坤舆临死前内心的低语：
　　“征服，或许是错的。”
　　画面中，坤舆看着爬上自己鼻尖的蚂蚁，忽得眼睛一亮。
　　在他无限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数万年之后，封印失控之后的人间。人类是否会面对祂无法想象的怒火？
　　他封印了穹极，但他仍是人，他会死，会在泥土和虫子的作用下变成一堆白骨，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也意识到曾经的征服或许只是自己的狂妄。余晖照耀在他脸上，他对着鲜红的晚霞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那一刻，他决定改变对待穹极的方式，若祂以人类的身份在人间生活一段时间，是否会懂得那微小的生物曾经的挣扎，是否会对其产生些许悲悯。
　　那一刻，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形成，但他的身体，他的寿命已经无法支持他去做这件事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他的四肢开始腐化，他的肉|体融入土壤变为养分，使得这座山从此有了果实和生灵，他的执念飘到千里之外变成两个孩子，他们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坤舆原本具有的能力，但是他们有着自己的使命，也必将完成自己的使命。
　　原来一切的相遇都是命定。
　　苍珏忽然想起了多年之前生死岛那一次相见，那时无知的他随手在雪山上雕刻了一个女子，那是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神女，当结束之后，他把自己的手指咬破，把血滴在雕塑上，看着血慢慢往下流，那一刻他内心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时候他不知道，如今终于懂得，那是一种献祭时的悲伤，也是一场豪赌下的激动。
　　有关坤舆的画面已经消散，他把自己完全变为苍珏，他想到了生死岛上的冰凉。
　　风吹着他的脸颊和身|体，他感受到如方才一般柔和的力量接住了自己。那一刻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些许光亮，一只巨大而美丽的眼睛映入眼帘，他知道自己终于得以窥见一角祂的真容，他伸手去抚摸那晶莹的物体，在触碰到的那一刻，那只眼睛忽然对着他眨了一下，似少女一般逗弄着他。
　　他感受到四周轻柔的羽毛把他托在空中，那轻微的摆动犹如孩童的摇篮，他听到似乎来自远古的声音，如母亲的摇篮曲。他弯起嘴角，陷入沉睡。
　　睡梦中，他看到自己变为甘霖，散落人间。
　　黑暗中，风执听着如人走路一般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但他很清楚，来者并不是人，他站了起来，向对方走去，他在靠近对方的时候便听到了回答，他们之间无需语言。
　　“你要原谅他们？”风执的声音冷似寒冰。
　　“你是不是忘记了那些年里的日子？失去知觉，失去与整个世界的联系，活着与死了没有什么区别，无尽的虚空与孤独，那些你都忘记了吗？”
　　“那些狂妄而无知的人族，居然试图去对抗这个世界的造物主，难道不该给他们一些惩罚吗？”
　　风执越说越激动，他选择对人类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来宣泄他的愤怒，但有穹极的压制，他的力量完全失效，他知道自己只是穹极想要报复人族的执念而已，可他不甘心，他无法忍受自己被一个凡人封了眼遮了目。
　　他的愤怒得来的只有更加温柔的拥抱，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被一个软软的东西包裹在中央，他听到小声的“对不起”，可他要的不是这个。
　　但他也知道自己只能妥协。
　　他的白发逐渐变黑，身上的外皮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犹如少女一般光滑柔嫩的皮肤，他的身躯也逐渐变小，接着少女的四肢继续缩小，缩小，变成了一个初生的婴儿。
　　婴儿眠于初生，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微小的光粒，闪了几下之后便不复存在。
　　一道光从厚重的云层背后撕开一个裂缝，照亮人间，把光明再次带到这个世界。在这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人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世间不再有神仙，也不再有九重天，不再有南天门，不再有广寒宫，不再有雷公电母，不再有财神月老。那些庙宇依旧存在，但来此的人更多的不是出于对至高力量的崇拜，而是一种传统，一种寄托。
　　凡间仍有修仙门派，虽名字未变，但其修炼的目的却从升天成仙变为修道度人，修炼的术法属性也逐渐从原本的攻击性改为探索性，更多的修炼者把视野从自身转向辽阔的天地，转向浩瀚的星河，也转向尘埃之中的微观世界。他们逐渐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的力量求雨，也逐渐从原本的经验修仙中总结出了一套规律。
　　因为练造绝明灯一事，苍云山上的灵气大减。众人最终在原来的旧址附近找到了一座灵气汇聚的山峰，并在那里重建苍云门。
　　林深继续担任了十几年的掌门，苍云门也再度恢复了当年的繁荣，越来越多的孩子涌入了这个古老的门派，苍云门也逐渐开创了越来越多的修炼门类，例如力修、电修、磁修等等都是近年来新开创的修炼门类。
　　多年之后的清晨，林深将门派诸多事宜一一交代给傅鸿飞后便离开了。他如今反倒是变得更加年轻了一些，像个潇洒的沧桑剑客，乘风御剑，飘然下山而去。
　　昔日的傲气少年如今已经长大，懂得了收敛锋芒，但还是不懂审时度势，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懂。看着林深离去的背影，傅鸿飞忽然想到了当年被他杀死的师父。
　　当年那场灾难结束之后，他将江自流通过灵力输送给自己的信写下来当着整个门派的人念了一遍。江自流用自己的死赌了一场，他骗了所有的人，但也救了所有的人。那日，林深只说了一句“他还是那么自以为是”。【注：信的内容详见番外二】
　　“是啊，师父你真的很自以为是。”傅鸿飞忽然说道，他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四周没有一个人。他的师父已经死了，那日苏醒的是穹极，江自流只是穹极的一个感官，一个名为“人”的感官，如今祂力量重回，便抛弃了江自流这个弱小的感官。
　　那封信中，江自流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也通过那封信把傅鸿飞推上了下一任掌门的位置。这些年内林深虽说仍是掌门，但很多事情其实已经由傅鸿飞开始处理了，只不过是因为傅鸿飞毕竟年龄太小不能服众，再加上这些年苍云重振比较棘手，所以林深就多留了几年。
　　或许是师父知道林深不喜欢当掌门吧，所以帮他把这个担子卸了，可师父，你怎么就知道我喜欢当这个掌门呢，你真的是很自以为是啊。
　　傅鸿飞忽然又笑了起来，嘴唇的动作似乎在说，可你猜对了，我真的喜欢。
　　他使用千里通视看向山下的万千世界，那是他的来处，亦是他的心之归处，他喜欢这份责任，他也喜欢在山上修炼，如今修仙者不再是为了成仙，而是为了一腔侠义，也是为了更好的认识天地。
　　寒来暑往，他每逢日出之时便站在这里看一会儿那些有趣的世俗事，他看着就觉得心安，这一日，他看到了一处茶楼。
　　灵识逐渐穿过古朴的木窗。
　　“爷爷，那些庙里面的神仙是什么呀？他们是人吗？”
　　“他们啊，也是人，是那些厉害的人，我们小时候以为神是天上来的，他们无所不能，以为他们有通天的法力，所以我们曾经无比虔诚地跪拜他们，但又在他们无法满足我们的时候心生怨怼。但他们也是普通人，只是愿意在危难时期挺身而出，他们承受不起我们这么多的愿望，也不该遭受我们的不满。”
　　“那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跪拜了呢？”
　　“因为我们自己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啊，我们不再跪拜他们，但我们依旧感激，我们不再渴求一个强大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因为我们有了更多的勇气去对抗危难，我们不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完美的神上面，而是选择相信自己，相信我们的子孙。”老人揉了揉孩子的脸蛋，继续道，“也就是相信你们。”
　　“那现在呢，他们去哪里了呀？”
　　老人伸手点了点孩子的心，笑道：“你最初的提问已经回答了你如今的问题。”
　　“那这个世界上有不是人的神吗？”孩子继续问道。
　　“有啊，你看。”老人指向窗外的天空。
　　“可我什么也看不到。”孩子疑惑地回头去看老人，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鸟儿，难道那里有人吗，他实在想不清楚。
　　“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老人悠悠说道。
　　孩子打了一个激灵，接着问道：“那祂喜欢我们吗？”
　　“傻孩子啊。”老人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接着说道，“这样的事，爷爷怎么会知道。”
　　孩子思索片刻，抱住了老人，粉红色的脸蛋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他笑着说道：“那我们先喜欢祂吧，这样可能祂就会喜欢我们了。”
　　“好，好啊！”
　　一阵喝彩声淹没了孩子与老人的谈话，老人笑着对孩子说：“我们也听听故事吧。”
　　接着便听说书人继续道：“话说当年仙神陨而人侠生，近年来多有侠义之士行走江湖。其中便有这样一位豪侠，武功极高，剑术超群，法力无边，甚通水性，曾在南明海一带以一己之力救了海边数十万遭遇水患的百姓，也曾在崆宁海上斩杀作恶多年的海妖。”
　　“那他叫什么啊？”有人问道。
　　“这位豪侠从不留名，因其多穿蓝衣，世人称其为浪里蓝鲲。无人知晓他的名字，只听闻其身高八尺，俊朗非凡，□□酒，时而身边跟着一俊美少年，时而肩上落着一凛凛雄鹰，时而身后跟着一白色大猫。这浪里蓝鲸的趣闻还有一个，便是他的年龄之谜。”
　　“别卖关子，莫非他越来越年轻了？”有人喊道。
　　“这位大哥说得不错，正是如此，当年我父亲见他时，他还是中年模样，待到我三年前见他，便已经是青年模样，如今，恐怕已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了。”
　　“你瞎说吧，怎么可能。”有人嗤笑道。
　　说书人也不恼火，继续往下讲述浪里蓝鲲的传奇，有人听得起劲，也有人讪笑着起哄，唯有一坐在黑暗角落里的少年默默把银两放在桌子上，起身似要离开此处，当他推开茶楼的木门时，外面的风卷着狂雪掀起他的斗篷，湛蓝如海的袍子逆着飞雪冲出门去。
　　他走出去后把茶楼的门紧紧关住，也把自己的斗篷拉紧了一些。
　　少年走得很慢，他的一只手抱着怀中的猫，另一只手露在外面，衣服有些短了，冻红的手指在寒风中紧紧贴在那小小的聚魂珠上，他走到一处树林里的小木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嘎吱”一声，木门关闭，将风雪阻在了外面。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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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番外


第73章 番外一 春泥
　　我一直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可我的师弟很聪明，他经常嘲笑我笨，但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那年我离开家人前往远方寻求修仙之道，差点送了命，是风师弟救了我，他从饕餮口中把我救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面对那个巨大的凶兽时毫无恐惧，我从没有在同龄人中看到过那样的勇敢，其实那或许不是一种勇敢，因为勇敢是知其艰难亦往之，而风执似乎完全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葬身于凶兽口中，也不在乎对方是否足够强大，他救自己就像路上随便遇到一棵被风吹倒的草，闲着没事就扶了，仅此而已。
　　那时我问他，愿不愿意一起上苍云门修仙，他说随便，又说行，就跟着我上了山。
　　他很聪明，也足够努力，我修炼三年的剑法他能够在半年时间内完全掌握，并且与之前学的心法融会贯通，很快，他受到了师父的夸赞和整个门派的关注。
　　门中所有人都说将来的掌门之位是他的，我也这样认为。
　　可最后师父却把那个位子给了我，师父说是因为我悟性不高，我感觉是傻人有傻福的意思，或许有些事，想不到就不必痛苦，看不清就没有烦恼。
　　风执成了门派中第一长老，他本来就修为最高，所以有这个地位无人敢议，我知道风师弟其实看不上这个位子，可他到底能看得上什么，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感觉他像个已经飞升的神仙，无情无欲，无悲无喜。
　　时间过了很久，我们都老了，虽然修仙者要比普通人寿命长一些，但岁月的磨刀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我们看着一代一代的新弟子成长起来，也看着自己额头的白发越来越多。
　　那次的登云台大比，有个叫江凤的少年战胜了所有对手，成功获得进入苍云门的机会。那孩子是个盲眼人，当时他跪在大殿之上说自己要拜入最厉害的长老门下，我看了一眼风师弟，除他之外，还有谁？
　　天才是该配天才。
　　我看风师弟很喜欢那孩子，他从未那样用心地去教一个弟子，他对江凤很是严厉，那孩子也不负所望，短短几年，便成为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只是实在可惜，那孩子最后没走正路，把门派中的禁术偷偷传到外面，害人害己。那天我看到风师弟亲自把那孩子送上登云台受刑，那是多年没有用过的堕仙之刑，我有些于心不忍，风师弟说此事不可从轻，否则其余弟子尽皆效仿，会酿成大祸。
　　我知他一向严苛，对人对己皆是如此，此话也确实有理，便不再心软。
　　看着江凤从登云台掉落的时候，我的眼前浮现出他当时在登云台上一战成名的英姿，他是苍云门数百年未遇的修仙界天才，其天赋和领悟力甚至超过风执。
　　实在是可惜。
　　七年之后，宿龙村一事，我查遍门派内的所有人，唯独没有查风执，因为我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
　　我的确对他有着比对别人更深的信任。
　　但这份信任最终还是碎了。
　　后来我查到了于忆与永麟兵器库的联系，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怀疑风执。
　　当江自流把那封信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阻止风执，那天我亲眼看到了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神奇现象，时间能够倒流，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灵识散布天地之间，我惊讶于风执和江自流的能力，也为自己所不知的事情而感到担忧。
　　当我意识到当时师父所说的事情之后，我终于明白过来傻人有时候的确是有傻福的，我糊里糊涂而又兢兢业业地守着苍云门守了几十年，这对于我是一种幸运。
　　我被风执关在永麟兵器库下，那个地方实在是暗无天日，当我终于再见光明的时候，看到的是整个门派的覆灭。
　　风执对我说门中弟子尚有人存活，可我还是请求他杀了我。
　　我似乎很傻，明明可以活下来，偏偏要去走上死路。可你们不知道，我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够大，但我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可以为这个门派尽到最后一份力。
　　风执是懂我的，他没有丝毫犹豫，我也知道他一定会助我化为血水渗入土壤。我此生所有修为将与这一片大地合二为一，我将化作每一份土壤，护佑我的孩子们。
　　其实很多事情我都不是很懂，我至死都不知道孑人的真相，也不知道风执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所处的这一片土地，将成为苍云门振兴的土壤。
　　我一直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可我的师弟很聪明，他明白我要做的事情，没有阻拦，而且这一次，没有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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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番外二 骗局
　　鸿飞，我正在通过灵力对你说话，我请求你杀了我。
　　能杀我的兵器叫做诛仙刃，在风执手中，他一定会给你。
　　有些劫难是无论如何也必须面对的，我能做的只是把伤亡降到最小。当我被诛仙刃杀死之时，也是穹极苏醒之时，我们没有人能够判断穹极对人类的态度，我也一样。
　　我并不是穹极，我只是江自流。
　　但我或许可以影响祂，这需要你的帮助，也就是需要你用诛仙刃彻底杀死我。
　　当我的灵魂散落在天地之间时，我将在自己消散之前进入穹极的灵门，我想让他记得在人间的这一段经历，让他对人间生出眷恋。然后我将与之分离，曾经我问过自己我到底是什么，最终我得到了答案，我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我也将归还当初从大家身上吸取的修为，我将与穹极谈判。我骗了大家，从一开始我想的便是唤醒穹极，但我也是真的想保全更多的人。当年的事情大家最终都会知道，兇魔非魔，神本为人。
　　鸿飞，我知道你最初并不认可我。我的确做过很多错事，也不算一个高尚的人，为了一些目的，我并不在意过程。
　　可我也知道你或许会下不了手，因为你如今已经认可了我这个师父，希望我没有自以为是。
　　你的刀下，将杀死的不仅是一个名叫江自流的修士，还是穹极的恶意。
　　所以，不要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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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番外三 天帝有情
　　山林中，张休周身金光环绕，额头汗如雨下，他正在突破大旻心法的最后一层。
　　原本是该有人为他护法的，但岑遥有事，师父闭关，他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苦修。大旻心法的修炼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他感觉自己似乎身处烈狱，全身血液奔涌狂流，他急促地呼吸着，眼睛里的血越来越多，他看着鲜红色的山羊，想象到藏在血肉之下的洁白雪骨，还有那跳动的鲜红心脏。
　　他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当即闭上眼睛，只是那鲜红而妖异的世界并未消失。
　　清脆的铃铛声越来越响，他听到了那熟悉而清冷的声音：“运功，凝神。”
　　似一阵冬日的寒风从他面前吹来，四周的烈火逐渐被熄灭，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看到浑身是血的少女对着他露出了灿如星光的笑，他急忙上前接住晕倒的岑遥，问：“怎么了？”
　　少女躺在他怀中，白皙的脸因受伤而更显苍白，她握住张休的手，柔声道：“没事，师兄。”
　　“我去岭南石洞，诛杀了害人的大妖。”她虽十分疲惫，但却是发自内心的笑，笑意从眼底溢出，似春日暖阳将她一身清冷融化。
　　“你又是这样！不告诉师父也不告诉我，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万一，你——”张休嘴里没有说出口的话被岑遥用手指堵住，她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对不起。”
　　少女的眼中忽然流出了泪，轻轻道：“若我没有及时回来，若你真的走火入魔，我，我怕——”
　　“你怕你会杀了我，对吗？”张休问道。
　　岑遥点头，她道：“对不起，师兄。”
　　张升笑了笑，他抱着岑瑶走回房间，为她疗伤，他没有问岑瑶为何要抛下他去诛杀大妖，她总是有她的道理的。
　　“师兄，若我入魔，你会如何。”岑瑶忽然问道。
　　“我也会害怕。”张休看着她的眼神，浅笑着道，“我怕我下不了手。”
　　多年之后，张休和岑瑶一同飞升。
　　二人原本在修仙界便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到了天界仍是翘楚，时正值天帝退位之际，二人便都成了下一任天帝的候选人。
　　张休曾问过岑瑶：“你希望谁赢？”
　　“你。”岑瑶笑着说道，上前吻了他的唇。
　　张休继任天帝之时，岑瑶给他送了一件礼物。
　　那日，在大殿之上，当着所有仙家的面，岑瑶亲自焚毁了自己的仙魂。
　　她为自己设下的结界挡住了张休的上前。
　　“对不起，师兄。”她对着结界外面泪流满面的张休说道。
　　“无偏无私，无欲无情，这样的你才能够成为真正的天帝。你的心该更广一些，也不该因我而生了偏爱。我知你重情，更知你对我的情谊，可你既然成为了天帝，我就必须这样做。”
　　原本打算上前救人的风神退了下来，岑瑶此举虽激烈，但的确有理，更何况她与岑瑶也算是相识多年，知道对于岑瑶来说生命和情爱远不及天下与道义。
　　她要用自己的死来让张休做到真正的“不仁”。
　　张休只是站着，他的眼泪已经流尽。
　　他没有喊话让岑瑶放弃这一举动，也没有再试图去打开结界，他知道自己如今无论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师妹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
　　岑瑶笑着把自己腰间一直悬挂的铃铛解下，放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在落地的那一刻不复存在。
　　结界消失，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那铃铛躺在地上，张休走上前去，只听到一句：
　　“师兄，我是个薄情之人，你的爱，我终究是还不起。”
　　他闭上双眼，喃喃道：“可我，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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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四 帝王棋
　　“前辈，我有一事请教，若我爱的人会对我造成威胁，我该如何？”少年帝王坐在石凳上，问面前的老妪道。
　　“那便不该留。”老妪把玩着手中的棋子，随口道。
　　少年帝王把手中黑子落下，继续道：“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迟疑，但我想犯一次蠢。”
　　“我也曾如你一般犯了蠢，就那么一次。”老妪笑着说道。
　　“敢问前辈结果如何？”
　　老妪收起嘴角的笑，眼神平静而淡漠，道：“粉身碎骨。”
　　“如此，我便明白了，多谢前辈。”少年帝王见棋局胜负已定，便笑着站了起来，道，“前辈棋艺出神入化，如浩然万军逼压入境，晚辈实不及也。”
　　老妪只道：“你不明白。”
　　少年帝王疑惑道：“前辈何出此言？”
　　“我不后悔，也不怪他，我知道一切都是命运使然。”
　　“可后来我找到他的时候，我差点杀了他，那时我对他已经全是利用，可最终，在他临死的时候，他说，他知道。”
　　老妪说话的时候已将棋局再次摆好，她对着面前的少年道：“你该下山了。”
　　少年帝王虽不甚明白，但还是行礼之后离开了这里。
　　老妪伸手，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棋子时，干枯的皮肤已变为荒木。
　　远远看去，一株古树生于石桌旁边，面对着摆好的棋局，弯腰似邀人，又因为启武帝曾在此下棋，后人便合称此处为：
　　邀人木，帝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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