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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风雪
　　作者：吴幼

　　“我携热血赴沙场，要燃沸风雪。”
　　原创小说- BL - 中篇 – 完结


第1章 
　　明安十七年霜月廿七，雪。
　　日子愈发寒冷，外出的人渐少了，围炉闲话成了各家各户消磨时间的爱好。
　　杨骁一家却独不如此。
　　“三郎！”杨骁的母亲端着一碟子栗子糕往门缝外瞧了一眼，“来吃栗子糕！”
　　杨家年轻一辈有三个男孩儿，头两个年纪大了就被杨父带去了兵营，杨父官任百户，是出了名的训兵好手。大郎二郎去时还算白净，回来时就只比黑炭少了层灰了。
　　三郎杨骁今年十五岁，杨百户和妻子早就算好了，等过了正月十五就把杨骁带去军营。
　　“我的儿子，不吃两口塞外的沙子，那都不配姓杨！”
　　这话是杨百户亲口说的，彼时杨骁才三四岁，只知道跟着爹喊：“吃沙子！”
　　一语成谶，杨骁就快去吃沙子了。
　　“诶！”
　　杨骁应了一声，连蹦带跳地钻回房，他手里捉着一只小麻雀儿：“娘，我抓着了！”
　　知子莫若母，杨母伸手塞了块栗子糕在杨骁嘴里，又给他装了一小袋，紧紧地系在杨骁的衣带上。
　　“去吧，留神路，别摔着了。”
　　县里私塾的方先生家有个儿子，身体不好，一入冬便不再出门，而杨骁跟他关系最好，逮着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送去给人家瞧瞧看看。
　　杨骁说了，要给方旻捉个麻雀玩，蹲了三天可算给他捉到了，现下是一刻也不能等，必须立刻马上送过去。
　　“小旻——”
　　方家一家三口人，平日就住在私塾后面的屋子里，杨骁去那儿去得勤，跟回自家似的。
　　“小点声儿，”方夫人撩开厚帘把杨骁拉进了屋，她声音轻而柔，像一支柳，“旻儿早些时候不舒服，睡着呢。”
　　方夫人瞧见杨骁手里的麻雀，一下便晓得了：“待会儿就该醒了，先用竹篓盖着它吧。”
　　“好嘞。”杨骁听话地照做。
　　“三郎来了？”
　　方先生从内屋出来，手里还拿着本《诗选》，他刚才在备课，听见杨骁的声儿便出来了。
　　“先生好！”
　　方先生早些年中过举，镇上的人都敬重他，杨骁也是，他常来找方旻玩，两家关系又好，方先生便时常拎着他问问题。
　　杨骁并不因此躲着方先生，他即便是答不出来，也有一身铜皮铁骨的本事在，前脚被训不用功，后脚就拉着人家孩子出去野。
　　将来肯定有出息，方先生如此评价他。
　　“来找旻儿玩呐？看来昨天教你的都会背了。”
　　方先生笑盈盈地走到杨骁身边，用《诗选》的书脊敲了敲他的肩：“来，坐下，我考考你。”
　　杨骁苦着脸被方先生摁着背书，眼神一直往方旻房间那儿飘。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诚意感动了老天爷，在他被方先生敲第六下脑袋后，一双素白的手推开了快被杨骁望穿的门。
　　“小旻！”杨骁从善如流地抛下方先生，掀开竹篓子逮住了那只雀儿，邀功似的将它捧到方旻面前，“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方旻要比杨骁矮半个头，被来人的影子拢了个实在，睡意犹存的少年眯着眼睛笑，声音柔和得像和煦的春阳：“你真抓来啦！”
　　“我答应你的什么没做到？”杨骁将麻雀放在方旻手心里，笑得相当骄傲。
　　方旻将瑟瑟发抖的麻雀视若珍宝般捧在手心里，那茸茸软软的一小团，看得人心都快化了。
　　“三哥最好了！”
　　玉雪可爱的小孩儿蹭到杨骁身边，他年岁小，要比杨骁矮半个头，抬着小脸朝人笑时，弯弯的笑眼宛若光辉盈溢的新月。
　　杨骁撸了一把方旻墨色的发，细细软软的：“三哥带你去堆雪人好不好？”
　　方先生拦下要想说什么的方夫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
　　“爹，娘，我可以去玩会儿吗？”
　　“去吧，玩得开心些。”
　　杨骁乐滋滋地拉着方旻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朝方家夫妇呲着牙笑：“方姨，我娘让我带了栗子糕来，就搁在在桌上了，我和小旻一会儿就回，可得给他留两块呀。”


第2章
　　杨父回来时杨骁刚下学堂，脸被冻得红彤彤的，一推门就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眼睛长着是出气的吗？”
　　冷而沉的声音响在头顶，好似带着朔北的寒气。
　　“爹！”杨骁也不管他爹那张不饶人的嘴，扬手就拥住了杨父，“你可算回来了！！”
　　杨父向来不吃他这套：“躲开点，不嫌丢人呢？”
　　说着，杨父便拎着杨骁的领子把他提溜了进屋。
　　“蛮子那边不安生，”杨父握着杨母的手，小心翼翼地，声音也轻了许多——再凶悍的汉子也会怕自己一身煞气冲撞到心上人，“将军说要出关建营，少说得要小半年。”
　　杨父此次归家比往年早了大半个月，事出反常必有缘故，杨母一直紧着心：“我就说你怎的回这么早，什么时候走啊？还能回来过年么？”
　　“怕是不行了，十天后就得动身，今日我是特意回来，要带三郎走的。”
　　杨父再是铁心刚强，此时也难免愧疚：“...委屈你了。”
　　“三郎也要去？”
　　杨骁刚想把自己写的字帖拿给杨父看，就听见了二人所说的话，不自禁地停下脚步，藏在了门后。
　　“是，他已经十六了。”
　　“十五，”杨母纠正，“他属蛇的。”
　　“十五也不是小孩儿了。”
　　杨母蹙着眉头，最终也没说什么别的，只是垂着眼睫给杨父倒了碗酒：“我...我去给你们准备衣服。”
　　看着杨母绕过墙角，杨父一口闷完碗中的酒，头也没回，却发现了躲在门后的杨骁。
　　“有什么想说的么？”
　　杨骁做到杨父对面的条凳上，他对要去军营这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心理，他从小就知道，这是他应该、也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但是...
　　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母亲，舍不得让她在寒冬腊月里独自过年。
　　“别想了，你母亲不会怪你的，”杨父搓了一把杨骁的头顶，朝着门口扬了扬下颚，“你不是和方家那个小子关系好么？去和他告个别，我们明天清早就走，可没别的时间留给你了。”
　　杨骁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跑。
　　一推开门，裹着雪的风便扑在了他脸上，但他没有时间回去换加件袄子了，他还有好多话要和方旻说。
　　杨骁火急火燎地往方家跑，为了省时间，他干脆没走正门，拿出赶早课的架势，三两下翻墙进了私塾，还不等他往后屋跑，就在廊下看见了方旻。
　　方旻围着披风坐在火炉旁，正写着什么，听到杨骁的动静便望了过来，一双浓黑的瞳在一片白茫茫里显得有些妖异。
　　“三哥？”方旻搁下笔，朝杨骁笑了起来，招手叫他过去，“你怎么来了？”
　　杨骁走进两步，又停了下来，同风雪停在方旻周身一丈外。
　　“...小旻。”
　　“怎么了？”方旻看着杨骁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安，撑着桌想要起身，“三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别动！”
　　杨骁突然提高了声音，就方旻那破身子，离了火炉怕是就要化了：“我只是有点冷。”
　　“那你过来呀，”方旻乖顺地坐了回去，一瞬不瞬地看着杨骁，“骁哥。”
　　火炉里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响着，等到方旻要忍不住要起身去拉杨骁时，那个憋了一肚子话，却半天没能说出来一句的少年终于开口了。
　　“我要跟我爹去朔北了，嗯...明天就走。”
　　杨骁顶着方旻的眼神，出口的话断断续续又没有营养：“你要好好吃饭，争取多长点肉，你现在太瘦了，风再大点就能把你卷跑了...对了，还要好好读书，你是我们镇里最聪明的了，可得考个进士，到京城里去，那儿有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把你身子养得硬硬朗朗的...”
　　方旻站起身，淡色的唇愈发白了：“就只有这些？”
　　“我本来觉得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的，”杨骁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苦恼，“但我现在实在是想不到要和你说什么。”
　　方旻问：“什么时候回来？”
　　杨骁愣一下：“啊？”
　　“你总得回来的吧？”方旻有些不满地咬牙。
　　这杨骁还真没想过：“回是会回来的，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啊，我爹说，至少得小半年。”
　　...小半年。
　　方旻想，好久啊，春天都要过去了。
　　杨骁看不得方旻失落的模样，三作两步地跑到方旻面前，一把扯下脖子上戴的东西，塞进了方旻手里。
　　“给你！”
　　方旻低头去看，躺在手心里的，是一个系在红绳上的长命锁。
　　一个带着杨骁体温的、刻着杨骁名字和生辰的长命锁。
　　“等我回来，我给你带一只关外的麻雀！”


第3章
　　杨骁父子离开小镇的时候，天还没亮，浮星残月高悬，四下寂静，杨骁最后一次回头时，入目的除了雪还是雪。
　　小镇和驻军的地方离得不算太远，他们赶在了晚饭前归营。
　　营口挂着一面红底黑纹的虎头旗，那是长朔军的旗帜，旗下走过一队又一队的甲兵，麟甲声又齐又响亮，杨骁心也不自禁地跟着颤。
　　“哇...”
　　还不等杨骁感叹完，杨父就一脚把他踹进了营，脸朝地的杨骁在一众哄笑中呸干净了嘴里的雪与砂：“爹你干嘛！！”
　　“头儿，”一个着甲佩刀的青年人蹲在杨骁面前，浓眉大眼的，看上去不过二十岁，“这就是你儿子？虽然五官看上去差不多，但是这肤色....”
　　杨父走过去又是一脚：“你有什么想说的？”
　　“什么都没有！！”
　　杨骁看着和自己一样趴在雪地里的青年，咧着嘴笑了起来：“我哥来的时候不也白吗？”
　　“哈哈哈哈哈！！！”
　　挨了踹的难兄难弟在杨父冷漠的眼神中麻溜地爬起。
　　“浩峰，”杨父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风吹过薄纸，猎猎而响，“你带他去登记一下，然后到南帐找我。”
　　“诶！交给我吧！”
　　青年叫丁浩峰，在杨父手下当兵，是个十人队队长，但他手下只有八个兵，故而他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杨骁来给他把这个空填满。
　　军营管得严，但各项登记、手续并不繁琐，只要找对了地方，一刻钟后连铺盖都领到手了。
　　杨骁年级小，且没经过什么高强度的锻炼，往人堆里一站，打眼得很。
　　更何况，杨骁是那位“杨阎王”的儿子。
　　“骁子，”丁浩峰带着杨骁往南帐去，顺便还给他讲点营里的规矩，“我们营里禁斗殴，但不禁打架，你瞧——”
　　丁浩峰勾着杨骁往北边看，隐隐约约有个大擂台的模样，旁边还立着一个高杆，上面挂着一面赤红的旗帜：“那是营里唯一一个可以打架的地方，‘虎行台’。”
　　“上去的人多吗？”杨骁问。
　　“多吗？”丁浩峰笑了一声，“你应该问谁没上去过。”
　　“磨叽什么呢？！”
　　杨骁被一声呵斥吓得连忙回头，一个高挑的男人掀着一边帐幕，正看着杨骁和丁浩峰：“还不滚过来？！”
　　丁浩峰低声说了一句：“完蛋，今天老陈当值。”
　　“老陈？”
　　“陈琼，和头儿...你爹并称‘长朔双煞’的‘陈修罗’，如果说你爹是凶悍，那他就是凶狠。”
　　丁浩峰迅速解释了一下，但也不敢多说，拉着杨骁就往帐那边跑，似乎晚一刻就见不到明天太阳般：“在他面前，千万别搞事情。”
　　杨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今年腊月比往年要冷，蛮族的几个部落为了抢夺地盘和牛羊打了好几场仗，不少小部落因此灭了族。
　　为防那些杀疯了的蛮族乱来，长朔营将拔营出关，镇于大梁边界——陵河。
　　杨骁拿着长朔军刀来回看，上面刻着“长朔”二字和旗上的虎纹，他喜欢得不得了，片刻都不肯离手。
　　“骁子，别看了，”丁浩峰嘴里嚼着饼，说出来的话都含含糊糊的，“再看它也不能开出朵花来，不如来和我们聊天。”
　　丁浩峰所说的“我们”是他和营里的文书白术，白术是个被迫弃笔从戎的读书人——他族里有个军籍空着，各家都不愿意出男丁顶上，白术一家孤儿寡母的自然搞不过那些叔叔伯伯，被打包塞进了军营，所幸他有些断文识字的本事，不至于被丢到新兵营里练。
　　虽然长朔营里的大老粗们都很敬重读书人，但这不代表他们乐意和读书人交朋友。
　　“他一张嘴老子就犯困。”杨骁队里的赵谷这么评价白术。
　　杨骁深以为然。
　　有人不乐意，自然就有人乐意。
　　譬如丁浩峰。
　　每次白术口若悬河地叨叨，丁浩峰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跟在旁边听，时不时还应和吹捧一下，二人你来我往的，跟相声似的。
　　杨骁一听要去聊天头就大，但他又不忍心拒绝，只好敷衍着问了一句：“这儿为什么叫陵河啊？...又不是凌都的河。”
　　白术张了张嘴，他老家在南方，对这儿的风土人情实在是不清楚：“这...”
　　“因为...”
　　杨父不知道何时来了，骑在高健的黑马上，厚重的甲胄将他裹成了一尊凶悍的神像，他的声音苍冷，散在风里，宛若一体。
　　“这里是那些回不去的长朔军的陵。”
　　朔北寒风削骨，一寸寸刮过杨骁的皮肉，他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长河，突然无话可说。


第4章
　　杨骁头次出关，见什么都新奇，要不是军令如山地压着他这只杨猴子，他早就带着他的刀和马儿往蛮子那边跑了。
　　实际上，杨骁厚着脸皮跟杨父也去过几回——少年人的热血太叫人心软，谁也狠不下心去驳回他的请求。
　　朔北凛冽的风雪在营帐外刮得猛烈，呜呜压压的声音被各营内喧嚣压得抬不起头——今天过年。
　　比之杨骁曾经历过的那些年夜饭，军营里的要热闹得多，尽管他们不放爆竹烟花，也不发红包，只靠着笑和闹，竟然也凑出了一整个年味儿十足的春节来。
　　“三郎！”
　　杨父正帮着营里的伙夫搬饺子，一眼就瞧见杨骁跟在一群大老粗后面蹭酒喝：“给你大哥二哥帮忙去！”
　　吃大锅饭的地方若是到了过节的日子，厨房里的人手便会不足起来，这会儿便会由伙夫随机点人去帮忙，杨父被点着了，连带着他三个儿子也没能逃过一劫。
　　“诶....”
　　杨骁酒杯还没摸到就被杨父逮住了，只好顶着众人的哄笑声，垂头丧气地去找杨钊杨燃。
　　“大哥，”杨骁蹲到杨钊身边，看着他烧火，“要我干啥不？”
　　杨钊向来有大哥风范，用沾着柴灰的手搓了一把杨骁的脸：“不用，去玩吧。”
　　杨燃抱着三箩筐菜路过，看了看杨骁花了的脸，抽了抽额角，到底没提醒他三弟：“没事做就帮忙上菜。”
　　“哦。”
　　望着杨骁跑远的背影，杨燃朝杨钊扬了扬眉。
　　——干得漂亮。
　　杨钊憨厚一笑：你也不赖。
　　杨骁浑然不觉地在营帐里浪来浪去，等他好不容易歇下来参席，杨燃悠悠凑了过去：“三郎吃了没？”
　　“没呢！”
　　三郎委屈，三郎也不藏着掖着。
　　“喏，”杨燃给他递了盘饺子，“吃吧，你喜欢的馅。”
　　杨骁美滋滋地接过，沾着辣酱一口一个，吃得满头是汗。
　　“咦？”
　　一口下去，口感似乎有些不对劲，杨骁砸吧半天才把异物吐了出来——是一枚铜钱。
　　“哟呵！”
　　丁浩峰和白术坐在杨骁旁边，正好看见这场景，连夸杨骁有福气。
　　“骁子你运气可以呀，”丁浩峰竖起大拇指，“整个营里就十枚铜钱，来年肯定能长得膘肥体壮的。”
　　“叫你多读书...”
　　白术矜持地朝丁浩峰翻了个白眼，又转头去哄杨骁：“骁子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个铜钱在朔北的寓意是‘平安顺遂’，白哥祝你平安健康，诸事顺遂。”
　　“谢谢白哥！！”
　　杨骁美滋滋地谢过，细心地把铜钱揣进怀里。
　　等回家的时候，要把铜钱送给小旻，杨骁想，这么好的福分，要给他的小旻才好。
　　明德十八年二月廿六。
　　一声长鸣自瞭望塔上传来，本在操练的士兵们纷纷拔腿往营帐那儿跑。
　　“骁子！回去穿甲！”
　　丁浩峰一把揪着正在砍木桩的杨骁，火急火燎地往帐子里冲。
　　震地飞石的马蹄声自远方而来，宛若喧天奔雷，将元月遗余的喜庆冲散。
　　——蛮子来了！
　　杨骁手脚并用地穿好甲胄，拿上刀就跟着人流往外头走。
　　杨骁从未见过真正的蛮子，只听人说过，他们凶恶野蛮，连人都吃。
　　多稀奇。
　　这不得去看两眼？
　　杨骁热血沸腾，闷头只管往前跑，竟让他冲到了前排。再走两步，杨骁就能和主将并肩了。
　　这次带人出关扎营的主将是长朔军统帅，官拜一品振国将军的威远侯关超。
　　“寒冬腊月的，”关超打马向前，黑甲长枪煞气内敛，“二王子也有空来陵河遛马？”
　　关侯爷年逾五十，和蛮子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同那位“二王子”的爹是一辈儿的。
　　蛮子们勒马停在了陵河另一岸。
　　“关将军？”
　　二王子没回答关超的问题：“关将军不坐镇寒朔关，怎么到这儿来了？”
　　关超收拢马鞭，敲了敲鞍：“喏，来遛马的。”
　　带着大半个长朔军来陵河遛马，亏他能编出这种瞎话来。
　　二王子又不是三岁小孩，岂能不知道这位关将军心里在想什么？
　　“既然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将军遛马的兴致了。”
　　二王子调转马头，带着部下原路返回，竟半点不拖泥带水。
　　“这就走了？”杨骁嘟囔了一句。
　　这一声并不大，但行伍中人是何等的耳聪目明，杨骁周围一圈人都没听漏这句话——包括主将关超。
　　“你还想如何？上去和人干一仗？”
　　关超望向杨骁，他虽没见过杨骁，但他和杨父是多年的同僚，一眼便认出了杨骁的身份：“你们杨家人，怎么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我...”
　　还不等杨骁回完话，腰背上便被人踹了一脚，力道之强，直接让杨骁往前飞了出去。
　　！！！
　　杨骁猛的回神，顺势扭腰往旁边一滚，堪堪停在陵河边上。
　　这冰天冻地的，如果掉进河里，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杨骁怒从心起，满腔愤懑却在回头时偃旗息鼓，散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看见了杨父和他正往回收的腿。
　　“新兵未经允许不得上前锋营，”杨父一来，周围的人便自觉地给他腾出了一块地，“你敢违纪？”
　　杨父虽只是个百夫长，但在长朔军里有极高的地位——杨父兼任新兵教头，半个长朔军都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
　　可谓余威骇人。
　　杨父用行动给杨骁上了一课，教他何为“铁面无私”，何为“大义灭亲”。
　　“嘶——”
　　杨骁龇牙咧嘴地趴在床上，时不时哼唧两声：“哥！轻点轻点..我要疼废了...”
　　“有本事喊疼，怎么没本事不挨打啊？”杨燃抬脚踹了一下床腿，对正在给杨骁上药的杨钊道，“别理他，疼死他算了。”
　　杨钊两个人的话都没应，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放轻了。
　　杨骁违反军纪，挨了十军棍，本不算是重罚，但奈何这十棍子是杨父亲自打的。
　　阎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我就是冲前面去了点，怎么就是违反军纪了？...还不许人身先士卒啊？”杨骁委委屈屈地嘟囔。
　　坐在旁边看书的白术插了句嘴：“身先士卒不是这么用的。”
　　杨骁扣了扣床板：“管他呢！”
　　“先锋营里都是我军精锐，部署严密，”杨钊缓缓开口，“你擅自上前，很有可能打乱他们的计划...沙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命丧黄泉，违纪事小，但要是拖累了整个先锋营，那可就是滔天的大罪。”
　　“...要背千古骂名的。”
　　杨骁轻轻地“唔”了一声。
　　“下次别犯就行了。”杨钊给杨骁上完药，见他低落，便拍了拍他肩。
　　杨燃向来毒舌，关心的话也被他说得像训人：“这不没事吗，哭丧着个脸干什么？”
　　白术嘴快接了句：“他不是‘哭丧着脸’，他是在羞愧。”
　　杨燃回得也快：“闭嘴。”
　　因着那日和二王子一会，陵河安生了好几个月，平平安安地过了春天。
　　明德十八年五月，仲夏，长朔军拔营回关。
　　“爹！”
　　杨骁收拾好包袱便急不可耐地往杨父帐子里钻，不成想，一进去就撞见了关超。
　　“将军！”杨骁躬身行礼，“属下见过...”
　　“嗳，”关超笑盈盈地应了一声，没让杨骁把礼行完，“私底下就不搞那些虚的了，我和你父亲是旧识，叫我一声伯伯就行。”
　　杨骁见杨父没什么反应，便顺溜地改了口：“关伯伯！”
　　“我也不多啰嗦了，省得耽误你们回家，”关超拍了拍杨骁的肩，“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关超一走，杨骁就蹭到了杨父边上：“爹，关伯伯和你说啥啦？”
　　“他说让我这次多休几天，不着急回来。”
　　杨家五口人，四个在长朔军里当兵，关超顾念杨母常年独居在家，便许他们多休五天。
　　“太棒了！！”
　　杨父懒得理他：“去找你哥他们。”
　　“诶！！”
　　杨骁背着包袱，抱着装着白雁的小笼子往外头跑去。
　　一出门，漫天的光落在杨骁脸上，明媚得叫人睁不开眼。
　　我要回家啦！！


第5章
　　杨家父子四人到家时，天已薄暮。
　　风雪满目去，花开陌上归。
　　“娘！！”
　　杨骁没等父兄，风风火火地冲进家，边跑边喊，把正在淘米的杨母吓了一跳。
　　杨母连忙放下东西迎了上去，既惊又喜，擦了擦手便拉着杨骁左看右看，杏眼里泪光潋滟，嘴里不住地说着：“怎么瘦了这么多？还黑了！...得要好好补补，长点肉回来才好，对了，你们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杨骁有些不满：“怎么不说我长高了呀？”
　　“我的三郎是高了。”
　　杨母摸着杨骁的脸，扬起一个欣慰的笑。
　　“这就算高了？”
　　杨燃第二个进门，看着比自己还矮一截的杨骁冷笑：“他在我们营里是最矮的。”
　　“胡说！白术就比我矮！”
　　“你和他一个秀才比？”
　　“...哼！”
　　杨骁向来说不过自家二哥，气哼哼地不理他了，逗得杨母直乐。
　　杨父和杨钊也进了门，杨父一进来，杨母眼里便没有兄弟三个了：“阿铎。”
　　“笑然，”杨父握住杨母的手，拉着她坐下，“这次我们多住几天。”
　　唯有夫妻，才知何为最在意。
　　——久别不见，唯重相聚光阴。
　　“走吧，在这碍什么眼？”杨燃揪着杨骁的后领往外头走，出门时还朝杨钊招了招手，“大哥，一起吗？”
　　杨钊应得飞快：“嗯。”
　　杨钊和杨燃打算去镇上买些东西，兄弟二人知道他们的三弟有约在身，便也由着他偷懒。
　　“知道你要会情人，”杨燃手一扬，施恩似的，“滚吧。”
　　“你才会情人呢，呸，”杨骁红着脸骂了一句，“不要脸。”
　　“那你别去。”杨燃抱胸看着他。
　　“哼！！！”
　　杨骁抱着给方旻带的白雁往私塾那儿跑，一刻也不想和自家二哥多待。
　　离家小半年，走的时候还是风雪天，现下已然到了夏花灿烂的时节了。
　　也不知道小旻有没有长高，有没有长胖一点，杨骁想。
　　这个点，私塾还没放学，杨骁不敢乱喊，只得悄悄地翻墙进去。
　　“自知者智，知人者明....”
　　方先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悠悠然，只一句就让久不上学的杨骁犯了困。
　　方先生威力不减当年啊！！
　　“...三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杨骁回头看去，正好对上一双不掩惊喜的眼眸。
　　“小旻。”
　　回来的路上，杨骁还在想，要是见了方旻，一定要和他好好聊聊军营、关外的模样，但一到了本人面前，杨骁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之前和方旻告别的时候也是如此，明明是比自己小的人，却能让他手足无措。
　　“...我给你捉了白雁。”
　　杨骁举起小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白色的小雀，这是关外才有的，虽然是麻雀的一种，名字却叫白雁。
　　——别看它这么小一只，却能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像雁一样。
　　方旻怀里抱着三四个画卷，墨发扎得很松，几缕随意地散在鬓边，他声音清脆，像珠玉：“骁哥。”
　　“啊？”
　　“我好想你呀。”
　　方旻抬步走向杨骁，直至足尖相抵。
　　“骁哥不想我吗？”
　　杨骁一听方旻的话，脸霎时红了个通透，连自己姓什么怕是都忘了。
　　“我...”
　　平日杨骁也不是讷于言语的人，撒娇起来一套一套的，但那些“想”啊“念”的，对着方旻，他总有些不敢开口。
　　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想吗？”
　　方旻垂下眼睫，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那也没关系的，三哥能来看我就已经很好了...”
　　“不、不是的！”
　　杨骁一边为自己辩白一边从怀里掏出鸡零狗碎的一大堆东西。
　　“这枚铜钱是过年的时候我吃出来的，说是保平安的。”
　　“这根羽毛是我猎的第一只雁身上的，我特地留了最好看的一支。”
　　“这些果子是关外才有的，不经放，我只给你带了几个。”
　　“还有这个...”
　　“...我，我一直都想着你的。”
　　杨骁别别扭扭地说完，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方旻的怀里塞满了：“...小旻你拿得动吗？”
　　“拿倒是拿得动，”方旻噙着笑，望向杨骁时眼睛里都是光，“就是空不下手来牵三哥。”
　　！！！
　　“说什么呢？！”
　　杨骁脸更热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牵什么手啊...”
　　“不可以吗？”
　　方旻稍稍踮脚，去蹭杨骁的眉骨。
　　“三哥？”
　　“你你你...”
　　杨骁话都所不利索了，但终究也没躲没推，只悄悄避开视线，一边碎碎念一边从方旻怀里拿过东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十二岁了，要学会自己长大，不要老是黏着三哥...”
　　“十三了，”方旻抿着嘴，显得有些委屈，“三哥出去半年，都忘记小旻生日了吧？”
　　“你不是比我小三岁...”
　　杨骁猛地回神，他今年十六了。
　　“三哥连自己多大都忘了，还是刚想起来的。”杨骁挠挠后颈，有些尴尬。
　　方旻把手伸到杨骁面前，温软和顺地笑：“那三哥怎么补偿我？”
　　此去军营，杨骁本就不白的肤色深了好几度，当他去握方旻手时，被二人的肤色差吓到了：“小旻，你怎么这么白？”
　　杨骁翘着手指捏了捏方旻纤白的指尖，也不敢用力，生怕一不小心给捏碎了。
　　“遗传吧？”方旻不甚在意，由着杨骁摆看着他的手。
　　方家父母都长得白净清秀，连带着方旻也有一张雪雕玉刻的好皮相，但又有不同。
　　至于哪里不同，杨骁也说不上来，毕竟文化水平在那，一时找不到形容词也属正常。
　　方旻从小就听话，这时讨要补偿也一副温吞的模样，手伸在那儿并不主动，乖乖地等他的三哥去牵他。
　　杨骁拉住方旻的手。
　　“小旻想要什么补偿三哥都给你，天上的星星月亮也可以。”


第6章
　　杨骁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
　　等他回过神来，脑子里只来来回回地晃荡着一句话。
　　——“小旻不要星星，也不要月亮，最好的我已经有了...他正牵着我呢。”
　　！！！
　　他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些话！！！
　　杨骁搓着又红又热的脸，蹲在水缸边上，一瓢一瓢地舀水往脑袋上淋。
　　...哪天有空得说说他，还是读点正经书比较好。
　　杨骁用布巾胡乱的擦了擦头，踏着夏夜蝉鸣走回灯火通明的屋子。
　　“娘！我饿了！”
　　既不用去私塾又不用早练，杨骁一觉睡到了快吃午饭的点。
　　“三郎！”
　　杨母隔着门喊了一声，她从不随意进几个儿子的房间：“小旻来了！”
　　正睡得迷糊的杨骁一听“小旻”两个字，便一个鲤鱼打挺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一边下床穿鞋一边应话：“小旻你等我一下！”
　　等杨骁出房门，方旻已经和杨母聊上了。
　　“小旻最近好些了么？我见你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杨母给方旻递了盘小花酥。
　　方旻笑盈盈地接过瓷盘，眼睛弯成了一道月：“谢谢杨姨，小旻现在好多啦，都不用天天喝药了...”
　　杨骁看着方旻和杨母两人坐在杨家父子旁边，黑白分明，一时竟有种误入土匪窝的感觉。
　　噫。
　　“终于舍得起来了？”
　　杨燃撩着腿靠在门边，他长得痞气，性格也痞，脱下军装往那一杵，跟个流氓似的：“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回营呢。”
　　杨骁选择性无视了杨燃，搬了把小板凳坐到了方旻旁边：“你怎么来啦？”
　　“父亲有东西要给三哥。”
　　方旻朝杨骁递去一个小包裹，杨骁观察了一下那个包裹的造型，战战兢兢地接过：“这、这个是？”
　　“《诗选》，”方旻乖巧回答，“这个是新的，好让你带去军营里读。”
　　好家伙。
　　杨骁悲愤：为什么我当兵了还要背书啊！！！
　　杨骁有气无力：“替我谢谢方叔...”
　　方旻摇头：“不用替，父亲还要你下午去私塾一趟。”
　　？？？
　　我半年没看过书了！
　　天要亡我！！！
　　许是杨骁的表情太过扭曲，杨母和杨钊杨燃没忍住笑了出声。
　　“对了，”方旻转头去看正乐的杨家兄弟，笑得纯良，“父亲还要我叫大哥二哥也去，说是要看看两位哥哥有没有落下学业。”
　　杨骁幸灾乐祸：“大哥二哥，待会儿一起吧？”
　　杨钊：“...”
　　杨燃：“啧。”
　　杨钊杨燃也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好不容易从方先生那逃了出来，没想到只是逃了个初一，十五还得被捉回去。
　　命之一字，实在坎坷啊。
　　方先生在教案前打了个喷嚏，续又风度翩翩地多圈了两首诗。
　　“看来有人想我了啊...”
　　方家陈设雅致，四步一花盆十步一书架，搭配相宜，无处不在体现“文雅”二字。
　　以至于杨家三兄弟到方家门口时都不太敢进门，生怕自己身上的灰把哪里蹭脏了。
　　——事实上更重要的原因是三人不想进去面对慈爱的恩师。
　　方旻站在阶上，回头问他们：“怎么不进来？”
　　“就、就来。”
　　杨骁梗着脖子应了一声，揪着两位哥哥往里走。
　　亲兄弟就该同艰苦共患难！！
　　“都来了啊？”
　　方先生放下手中书卷，眼神掠过众人，又多看了一眼方旻：“辛苦小旻了。”
　　方旻甜甜地笑，拉着杨骁的衣角把人往旁边扯了一步：“父亲要是忙，我来监督三哥背书也是一样的，正好温故一遍《诗选》。”
　　方先生欣然应允：“也好。”
　　父子俩分工迅速，还不等杨骁反应过来，他便被两道名为“你背叛我们”的眼神扎了个通透。
　　嘶——
　　恐怖如斯。
　　杨骁心头一颤，内心担忧、脚步轻快地和方旻出了门：大哥二哥，我会想念你们的。
　　方家外头到处种了花，最多的便是月季。方夫人喜欢月季，说月季这种花既漂亮，又好养活，不需要如何打理便能长得枝繁叶茂的。
　　私塾今天下午无课，方旻拉着杨骁的袖子往授业厅走，他们走在廊上，两旁是开得热闹的月季，花香淡淡绰绰地飘着，一下闻得到，一下又闻不到，好像只是看客因花而产生的错觉般。
　　方旻拉着杨骁寻了个看得见院子的座位，大半张桌子上都是夏日温暖明媚的光。
　　“小旻打算怎么考我？”
　　杨骁知道方旻会给他放水，眼下丝毫不慌，甚至还优哉游哉地给自己找了个舒服地姿势靠着桌。
　　方旻提议：“背李白的《长干行》吧？”
　　《诗选》一册收录了两百多首诗，皆是千挑万选来的，杨骁压根也没看过几眼，自然是背不出来的。
　　“我就背得下《静夜思》，”杨骁挠了挠后颈，腆着脸求饶，“小旻你看...”
　　若是往日，方旻自然舍不得为难他，听他背遍《静夜思》就当过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
　　方旻往杨骁那儿蹭了几寸，挪到人边上，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感受到杨骁身上传来的热气：“我最近在背这首诗，但怎么都背不下，还想着三哥回来能和我一起背呢...”
　　方旻声音渐弱，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垂了下去，黯然神伤的模样看得杨骁心头一慌，一时也顾不上其他：“那就一起背！没什么难的，小旻一定能背出来的！！”
　　“三哥相信你，”杨骁伸手拢住方旻的肩，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别灰心，好不好？”
　　“嗯！”
　　少年相互依偎在夏日午后，蝉鸣花香皆是赠礼。


第7章
　　二人出门得匆忙，忘记带书出来，亏得方旻在授业厅里有誊写过《长干行》，旧稿还留在桌上，否则他们还得回屋拿一趟《诗选》。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起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方旻声音清朗悦耳，完全还是少年的模样，杨骁听着听着，不觉就走了神。
　　——青梅竹马？
　　——我和小旻算不算青梅竹马？
　　——应该不算的吧？青梅竹马好像是说男孩和女孩的。
　　方旻见杨骁出神，试探性唤了一声：“三哥？”
　　杨骁不为所动地继续走神。
　　——那两小无猜？
　　——嗯...这个倒是可以的。
　　方旻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一只手撑在杨骁腿边，将杨骁半圈在怀里，又缓缓凑近眼瞳失焦的人：“杨、骁。”
　　他压低了声音，少年故作深沉有一种微妙的沙哑感，像是滑腻的丝绸裹着砂砾、柔软的云朵孕育暴雨，以单薄的两个字暗匿情思。
　　也许是方旻言语中蕴含的情愫侵略性太强，杨骁游远的神思迅速回笼，眼前景象兀地化虚为实，现出一双清寒又瑰丽的桃花眼眸。
　　太近了。
　　近得距不逾尺，近得呼吸交缠，近得杨骁能从方旻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脸。
　　杨骁迅速往后一躲，却算错处境，在身后的梁柱上狠狠地撞了一下，身体受疼便下意识往前倒，二人一时抵额而视。
　　哦豁。
　　杨骁还没来得及尴尬就先抖了个机灵，用一个相当符合他文化水平的成语来注解此景：弄巧成拙。
　　“咳，”杨骁缓缓往后挪，企图与方旻拉开些距离，“我刚刚好像走神了，小旻你说到哪了？”
　　方旻步步紧逼，跟着人挪：“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两小无猜，”方旻笑了一声，顺势将杨骁抵在了梁柱上，片隙不能移，“三哥觉得这是在说我们吗？”
　　当然！
　　我就是这么想的！
　　杨骁差点点头，但感知到危险的直觉及时拉住了他后颈上的肌肉——他总觉得要是承认了，就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但是他又实在是说不出违心的话。
　　“不清楚，我对这些不太了解。”杨骁当机立断，折中解题。
　　杨骁肉眼可见地在紧张。
　　方旻不说话，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激进：虽然杨骁对情爱一事十分迟钝，但这并不代表他毫无所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比常人还要敏感——简而言之，就是他能感觉得到别人对他有情，却无法分辨那些情具体是什么。
　　脑子不怎么样，直觉倒是挺好使。
　　方旻坐回原来的位置，神情温和，腰背笔直，俨然一位端正优良的学子：“我也不太了解，还是先背下来再解析吧。”
　　还是收敛一些，别吓着他。
　　杨骁顺坡下驴：“好好好。”
　　“三哥背到哪了？”方旻将写有《长干行》的纸翻了个面，“能背给小旻听听吗？”
　　偷看计划无处可行，杨骁勉勉强强憋出一句：“什么青梅竹马，什么...”
　　方旻扬眉：“嗯？”
　　“...两小无猜。”
　　真是要命。
　　方旻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将纸翻回有字的那一面。
　　“我，”方旻一开口，声音就走了调，旋即咳嗽两声掩饰过去，“我们从头开始背。”
　　杨骁没有意见：“哦，好。”
　　杨骁是很喜欢李白的，他觉得这个诗人豪迈不群，有神仙风骨，但他的喜欢仅止步于能背几句飒爽的诗，譬如“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譬如“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至于讲儿女情长的，杨骁看两眼就想睡觉。
　　“这个会考吗？”杨骁囫囵读了两遍，实在想不通这“妾”啊“夫”的和选进士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会考，方旻淡定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不予作答。
　　杨骁只不过抱怨一句，本就不是很在意答案，他既然答应了方旻，不管要不要背，他都会认真对待。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杨骁撑着下巴看天，背得万分艰辛：“常存...抱柱，抱柱信，岂、岂上...”
　　方旻接：“望夫台。”
　　“对！望夫台！”杨骁赞许地点头，一秒捉住对他来说最重点的重点，“小旻已经能背了啊？”
　　杨骁眼睛一亮，他距离弃书而去只差一个方旻。
　　只要方旻能点头说一句“背完了”，他必定立马清空脑子回归他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却快乐的生活。
　　至于待会儿是拉着方旻去逮虾还是去捉鱼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用背书。
　　方旻知他已经濒临崩溃，幽幽叹了口气，一边苦恼他坐不住，一边又暗自得意他为自己能做到这个地步——杨骁可是宁肯蹲在院角落里发呆也不愿意读书的人。
　　“嗯。”
　　方旻见好就收，朝杨骁露出一个温恬的笑：“谢谢三哥陪我，不然还不知道要背到什么时候去呢。”
　　他若不去撩拨杨骁，不说些暧昧的话，他在杨骁眼里便还是一盆枝软叶嫩的兰草，稍有风雨就能叫他香消玉殒。
　　——恨不得捧在手心里供着才安心。
　　“哪里！我明明也没帮上什么忙。”
　　话虽如此，杨骁咧开的嘴角却显露出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方旻将被杨骁折磨成皱巴巴的纸抻平，折了几折放入了怀里，珍重得像是个宝贝：“我们去找父亲回话吧？”
　　“不了不了，”杨骁怵方先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况二哥也在方先生那儿，听他背完了，必定要鼓动方先生检验一二的，“我们还是自己玩自己的吧，免得...打扰他们。”
　　能把“不想读书想去玩”说得如此有理有据，也是杨骁难得点满了的语言技巧。
　　方旻了然，欣然提议：“那不如出去走走？”
　　正有此意！
　　杨骁一骨碌从座位上爬起来，掸了两下屁股后的灰，朝方旻伸出手：“走，三哥带你去玩。”


第8章
　　杨骁领着方旻出了门，手里还提着一个从厨房顺出来的木桶。
　　方旻喜欢吃河鲜，尤其是鱼，今天天气不错，杨骁准备逮些鱼给两家加餐。
　　镇子里就只有一条河，离私塾有些距离，但二人相伴，这条要走两刻钟的路并不叫两个小孩儿觉得疲乏，反倒想要风再慢一程，好让他们用夏景补回未能共赏的春光。
　　杨骁把鞋袜一脱，一边撸袖子一边和方旻说话：“你在岸上乖乖的，别离水太近。”
　　方旻从小身体就不好，常年泡在药罐子里，大夏天也不敢多吹风，脆得跟个纸片人似的。现在这清瘦单薄的模样已是“好了许多”的结果了，早些年的时候杨骁都不太敢碰他，生怕自己笨手笨脚给人弄出个好歹来。
　　旧识沉积，方旻无论怎么长，在杨骁心里那都是个瓷娃娃，像下水捉鱼这种活计是断不能让方旻做的。
　　“三哥等一下。”
　　方旻叫住要下水的杨骁，走进几步蹲在他脚边，细心地为他不拘小节的三哥挽起裤脚。
　　杨骁失声：“小——”
　　杨骁倒是想躲，但又担心自己一动就把方旻带摔了，伸手就要去拉方旻起来：“小旻你别弄，我自己来就行了...”
　　挽裤脚这种事情，若要杨骁给方旻做，杨骁不会觉得有半点不妥，但如果反过来，让方旻给杨骁做...那就太不妥了。
　　“怎么了？”
　　方旻被拉得一歪，差点摔过去，还是他眼疾手快拉住了杨骁的衣角才稳住的：“有什么不对吗，三哥？”
　　当然不对！
　　杨骁垂眼看去，先落入他视线的，是方旻的手。
　　那双手素白纤细，指尖泛着一层浅淡的蔷薇色，在杨骁的眼里，这理应是一双执笔折花、奉圭觐天的手，别说服侍人了，沾点尘灰都算是作践。
　　“这不是你做的事，”杨骁三两下把裤脚扯过膝盖，“你坐在旁边看着就行。”
　　“三哥...”
　　方旻看着杨骁的背影，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虽然以前多是杨骁把方旻捧在手心里呵护，不让他做半点事，但如果方旻搭了把手，杨骁至多也只是念叨两句，绝不会有这样冷硬的反应。
　　难道是二人多月不见，生疏了？方旻咬紧下唇，不安地想，还是有人影响了他的三哥？
　　的确是有人影响了杨骁。
　　他看着方旻蹲在地上的模样，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术——他们都是读书人，都白净文质，可白术囿于军中，再难科举，被迫和一帮莽汉扎堆过日子，多说两句真心感兴趣的事都要被同袍嫌弃，稍一空闲就要被各处拉去打杂。
　　明珠蒙尘，杨骁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这个词，是说白术的。
　　杨骁不能接受方旻也这样。
　　即便只是一点不足为道的小活计，杨骁也不想方旻做，他想方旻永远像明珠一样光洁，只需要好好读书，便能出人头地，成为了不起的人。
　　这些理念毫无逻辑，只不过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草木皆兵的妄断。
　　...却也是杨骁对方旻最赤忱的期盼。
　　杨骁心思简单，忘性也大，捉条鱼的功夫就好像把那不算事的事给忘了。
　　“小旻小旻！”杨骁眼疾手快地捉到一条鱼，打眼一看，捧着就往方旻那边走，“看！好大一条鲫鱼！”
　　方旻喜欢喝汤，鱼汤中以鲫鱼汤为最。
　　杨骁粗略估了一下，这鱼得有两斤多，今天真是运气好，第一条就这么大，再来两三条他们就能打道回府了。
　　那厢方旻还蹙着眉在纠结，被杨骁一声喊回了神，面上下意识就添了个温软的笑：“什么？”
　　“鲫鱼。”
　　杨骁将鱼放到盛着水的木桶里，眼里笑意明亮：“回去让方姨煲汤给你喝，看你瘦的，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提起来。”
　　“三哥最疼我了。”
　　方旻掏出帕子去擦杨骁脸上的水，心底那点不安散了个干净，杨骁对他的心意无需猜度，所谓冷硬也只是语气一时重了点而已。
　　无论如何，他的三哥总是把他放在紧要位置的。
　　杨骁“哼”了一声，算是对这话认可了：“那是。”
　　见方旻笑得那么甜，杨骁心头也跟着软和下来，他搓了搓手指，开始检讨自己：“我就是见不得你做事，不是不想你碰我的意思...”
　　方旻那时的错愕他是看见了的，下水的时候还在想怎么解释才好。
　　一开了这个口，杨骁心里的话也倒豆子似地说了出来：“你那么聪明，那么勤奋，日后一定能考中进士，到凌都去当大官，有些事情就不该你去做，做了那就是，就是不行的...小旻你懂我意思吗？”
　　无论脑子里想得多顺溜，一到说话便没词了，来来去去就只能絮叨几句“反正不好”，“总归不行”。
　　“懂了，”方旻乖乖点头，“三哥总是为了我好的，我知道。”
　　杨骁舒了一口气，他就怕方旻不懂他的想法，会耿耿于怀，会不开心。
　　这下终于可以安心了，他刚刚捉鱼都不敢动作太大，唯恐方旻觉得他心情不好，是在借着捉鱼发脾气——天地良心，他怎么会介意方旻碰他呢？！
　　“小旻真乖。”杨骁抬手想去摸摸方旻的头，又想起自己手不干净，便悻悻地缩回去了。
　　摸不到小旻的头，那就摸鱼头吧，杨骁一握拳，斗志昂扬：“等三哥再给你捉几条回来！”
　　方旻刚想蹭蹭杨骁的手，就见他收回了手，虽然反应过来是为什么，但还是没忍住磨了磨后槽牙。
　　...这破身子。
　　方旻压低眼睫，乖巧道：“三哥加油！”
　　杨骁“诶”了一声，兴冲冲地转身去捉鱼，他一门心思都在河里游弋的鱼身上，自然没看到身后方旻抬眼望他时的模样。
　　那眼神赤裸，实在称不上清白。
　　杨骁手脚麻利，抓几条鱼并不花他多少功夫。
　　“小旻，回家咯！”
　　杨骁一手拎着木桶，一手牵着方旻，悠闲地往私塾那边走，夏日炎燥，但风却是凉的，一缕缕风吹过，扬起少年们的发梢。
　　“哟，你俩玩得挺开心啊？”
　　杨燃坐在门槛上，手上还拿着书，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来和二哥说说，都玩了些什么啊？”
　　我在这要死不活地背了一下午书，这小子竟然跑出去玩？！杨燃瞥了一眼杨骁和方旻牵着的手，气得头疼。
　　杨骁没敢和正憋着气的杨燃对视，有些心虚：“没玩...”
　　方旻轻轻咳了一声，“是我说想出去玩，三哥才带我去河里捉鱼的....二哥别生他的气。”
　　真不错，杨燃都要被气乐了，他这三弟还挺有本事啊，竟然拿小旻当挡箭牌。他年岁比杨骁还大一点，看方旻跟看小孩儿似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方旻是个什么脾性？
　　八成又是杨骁坐不住，非要拉着人家出去玩。
　　但方旻这般维护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他也不好拆台：“行了，我也没说你们不能出去玩啊。”
　　屋里的杨钊听见动静，连忙向方先生告辞，片刻不停地溜了出来。
　　“三郎回来啦？”杨钊看见杨骁便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又顺手把坐着的杨燃提起来，“既然回来了，咱们就赶紧回去吧，别让爹娘等久了。”
　　三弟跑了，二弟躲了，留杨钊一人独自面对慈蔼的恩师，实在有些煎熬。
　　“走啦，”杨骁松开方旻的手，“明天再来找你。”
　　方旻点头：“嗯！”
　　三兄弟一人捉一条鱼，徒手将鱼带了回家。
　　还没进门，兄弟几人便看见在打水的杨父，杨骁兴冲冲地将鱼举起来：“爹！今晚吃鱼！！”
　　“小点儿声，”杨父一抬下巴，示意他们直接往厨房去，“你娘睡了，今晚你们自己做饭。”
　　杨骁大为失望：“娘不舒服吗？”
　　杨父没接话，只留个他们一个高大又挺拔的背影。
　　“要不我去看看娘？”杨骁把鱼放在小缸里，抬步就要进屋。
　　“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杨燃伸手戳了戳在水里乱窜的鱼，神色懒懒，“如果你不想被爹打死的话。”
　　杨骁不解地看向杨钊，杨钊闷声一笑，朝他点了点头：“的确。”
　　杨骁：？？？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第9章
　　方旻从小就是一个非常坚定的人。
　　这具体表现为，他四岁决定从政，便潜心致学，寒暑不辍，成为一方有名的“小学士”；八岁决定娶杨家三郎为妻，便和父母摊牌，步步为营，将他的三哥网在他的甜言蜜语里。
　　男人，不坚定何以为丈夫？
　　方旻写完一篇策论，手累筋酸，他活动一二，又从架上摸出一张花笺。
　　方夫人秀外慧中，常制些漂亮手工，这花笺便是出自她手，上绘月季和彩蝶，色彩浅淡，自有一番清简的雅致。
　　距方旻九岁至今，他已写下千余张花笺，都是未送出去的、给杨骁的情书。
　　一日一张，日日不断。
　　他每每想杨骁时便会写两句，时时想，就时时补，有时夜里突然想到一句要对杨骁说的话，便裹着小被子挪到书桌边将之补上，久而久之，他干脆在床头备下纸笔，方便他时刻倾诉衷肠。
　　落笔时的珍重，不像个少年。
　　“...昨夜梦你，醒后无法续梦，辗转难安，作策论，心不静，作不好，于是去寻你。”
　　方旻看着花笺上墨水干透，才细心收好。
　　“娘！”
　　方旻出门，看见母亲在插花，便帮忙扫干净了残枝：“我想去找三哥玩，可以吗？”
　　“好，玩得开心些。”方夫人为他理好领口，笑意温和。
　　方家开明，并不觉得男子相恋有何不可，只是方夫人忧心三郎心思单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捋通情窍，小旻怕是还有得熬。
　　杨骁应他，在宿冬的每日都会来找他，只是梦里杨骁与他情投意合的模样太过动人，叫他难以忍到下午再见。
　　方旻善忍，却无心在此耗费心力。
　　他思慕三哥，又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咚咚咚。”
　　方旻遵礼，不会像杨骁似的以墙为道走路，他敲了三下门，乖乖站在门口等人给他开门。
　　“吱——呀——”
　　木门开合，开门的人是杨燃，他比杨骁还要高一截，面对方旻时能完完全全将他拢在影子里。
　　“二哥。”方旻笑盈盈地喊人。
　　杨燃沉默一会儿才为方旻让开路：“进来吧，三郎在里面。”
　　“谢谢二哥！”
　　杨燃跟在方旻后面不远处走着，直到快进门时，杨燃才悠悠叫住他：“小旻儿？”
　　“嗯？”方旻回头，“二哥怎么了？”
　　杨燃笑了一声：“那日，老师并未叫我和大哥去吧？”
　　方先生惦记他们并不假，但他们去时，给他们备的书册还并未编完全。显然，叫他们那日去时方旻的主意，甚至是他临时的主意。
　　方旻沉默一会儿，表情复杂，和杨燃今日看见他时的表情如出一辙，片刻后他眨了眨眼：“是。”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与三哥独处，”方旻笑意温软，“本来此事也和大哥二哥无关的，但当时哥哥们笑得太欢快，小旻一时没忍住...”
　　杨燃磨了磨牙：“没忍住就想拖我们下水？”
　　方旻羞赧：“三哥很开心。”
　　可以的，杨燃倾身伸手，示意方旻可以先进门了：“下次我尽力忍。”
　　“辛苦二哥了。”
　　方旻抬步进门，轻车熟路地走到内屋，敲了敲杨骁的房门。
　　“三哥。”
　　屋内一阵手忙脚乱，杨骁开了条门缝，只露出一张脸：“小旻你怎么来啦？”
　　方旻目光不动，心下了然：凿木头的声音、抽屉抽拉的声音、被褥摩擦的声音——三哥又在给他做什么玩意呢？还藏着不能给他看？
　　“想三哥了，来找三哥玩。”
　　方旻乖巧应话，也不揭穿：“三哥要出去踏青吗？苏爷爷家的芍药开了，杨姨不是喜欢芍药吗？”
　　“哦...好。”
　　杨骁从门缝蹭出来，遮遮掩掩的，面上却非要装没事，看得一旁的杨燃直摇头。
　　傻弟弟啊，你迟早得让人家吃干抹净。
　　苏爷爷是宿冬镇的村长——宿冬镇虽然有个“镇”的名号，但其实和村子差不多，只是地方大了点，人家却不多。
　　在小小的宿冬，村长便是最大的官了。
　　“苏爷爷，三郎来看你啦！！”
　　杨骁没敲门，喊了一声就熟门熟路地翻过矮墙，给在外面等着的方旻开门。
　　苏爷爷今年七十有二，杨骁来找他向来是自己翻墙，不让苏爷爷为他跑一趟——自杨骁有记忆以来，苏爷爷便是一人独居的，要是敲门，就得他亲自来开。
　　反正杨骁也翻惯了墙，就干脆自力更生了。
　　“嗳，”苏爷爷应了一声，他正在给芍药丛除草，听见杨骁的声音便放下手里的刀，回头望去，“...哎哟，小旻也来啦！”
　　杨骁和方旻牵着手，像对喜人的娃娃，苏爷爷瞧着开心，笑纹也深了几分：“快来这边坐，爷爷给你们拿糖吃。”
　　苏爷爷年轻时有间卖糖的铺子，现在赠给别人经营了——宿冬南边儿住了一个外来的、不能说话的哑巴姑娘，苏爷爷看她可怜，便收点微不足道的租金，叫她在宿冬住下，靠卖糖过日子。
　　这姑娘蕙质兰心，做了好些新巧的糖样式，倒不愁营生，且她良善，赚来的钱没给自己留多少，一些余钱不是给苏爷爷买东西就是给私塾捐书。
　　至于糖，姑娘隔三差五地便给苏爷爷送一大包，他自己并不多爱吃，大半都进了小孩儿们的肚子里。
　　方旻才十三，吃糖也没什么，但是杨骁自认已经十六，是个不能馋糖的大人了，便连连摆手：“我就不要了，给小旻就好啦。”
　　他这一点别扭的心思并不隐秘，苏爷爷只是笑笑，从兜里掏出两把糖，都塞给了方旻：“你三哥不吃，那就辛苦小旻的牙了。”
　　方旻会意，小嘴一抿，甜甜地朝杨骁撒娇：“小旻吃这么多会牙疼的，三哥和小旻一起吃好不好呀？”
　　他性子不娇，较同龄人要成熟许多，只是杨骁吃软和的这一套，他便顺着来：“求求三哥啦。”
　　这这这！！
　　小旻怎么可以当着苏爷爷的面和他撒娇呢？！
　　杨骁看了眼方旻，又看了眼苏爷爷，整个人红成了一朵芍药。
　　“好了好了，我吃就是了...”
　　小旻太爱撒娇了，杨骁一边张嘴接住方旻喂的糖，一边苦恼，这可怎么是好啊。
　　那厢被担忧太爱撒娇的方旻，则和苏爷爷对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爷爷：了不起。
　　方旻：您谬赞了。
　　糖也送出去了，苏爷爷差遣他们也自如了：“来，三郎替爷爷给芍药们除草，小旻嘛，就来给爷爷算账吧。”
　　宿冬镇在苏爷爷的领头下圈了块地养鸡鸭，卖得很红火，镇上读过书、行过商的人少，方先生偶尔也要帮忙理账，方旻看多了也会了个八九分。
　　抓壮丁干力气活轮不到方旻，但算算数、理理账，他却是逃不掉的。
　　杨骁和方旻从善如流地应了。
　　芍药是夏季花，生得如夏光般灿烂，一大朵一大朵的拥簇着，红得灼目。
　　杨骁越过花隙去看方旻，只见那小少年脊背笔直地坐在苏爷爷身边，神情专注地算写着，鬓发垂在嫩白的脸侧，衬着明艳的花色显得愈发清寒。
　　“嗯？
　　方旻一抬眼就对上杨骁的视线，他平和的面色一转，笑意温软：“三哥怎么了？要小旻帮忙吗？”
　　“不用不用，”杨骁手一挥，又缩回花丛后了，“我马上就弄完了！！”
　　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小旻来呢？
　　杨骁手脚麻利地拔草，速度比刚做时还快两分。
　　苏爷爷摇着蒲扇，扇出的风吹动他的胡子，一双清明的眼映出方旻的身影：“三郎过几天又要去朔北了吧？”
　　方旻“嗯”了一声，睫毛颤动：“后天。”
　　“真快啊...”
　　方旻清完最后一项账，确认无误，便将手账本和算纸收整好，方方正正地归在一处：“这账没问题，就是有几个错字，我已经改过了。”
　　“那些小子都识不得几个字，一本账半篇都是鬼画符，”苏爷爷闷声笑，看向方旻时有些眷念的温和：“小旻准备什么时候考科举啊？”
　　“我现在学识不足以应试，父亲让我下一届再考。”
　　离下一届科举的秋选还有两年多，以方旻的才学，考至春闱不是什么难事。
　　苏爷爷感叹：“那时候，你和三郎一个南下一个北上，可就隔了大半个大凌了。”
　　是啊。
　　方旻想，若他真能一举中榜，留于凌都，日后还能与杨骁见几面呢？
　　太可怕了，他望着杨骁半弯的背影，所以他从知道杨骁要随父兄一起投身行伍的那一刻起，就决定日后无论考取何等功名，都要自请外放...即便是在长朔军里当个文书也行。
　　“苏爷爷，”杨骁拔掉最后一根草，转身朝两人笑，见牙不见眼，“我拔完了！！”
　　方旻当即起身跑到杨骁身边，用帕子给他擦汗：“三哥辛苦啦！”
　　——他一腔壮志欲展，但最想的还是长长久久地待在杨骁的身边。
　　苏爷爷给杨骁剪了一大捧花，他记得嫁到杨家的那个小姑娘很喜欢芍药：“你母亲喜欢的，带回去给她吧。”
　　芍药扎成一把，杨骁刚好可以单手抱着，他谢过苏爷爷便拉着方旻回家了。
　　方旻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神落在杨骁后颈上。
　　“三哥这几天都要准备东西吧？”
　　杨骁回头看他：“嗯？”
　　方旻低下头，视线落在足尖上：“不是说后天就要去朔北吗？这次又要多久才能回？”
　　他再是成熟稳重，也才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罢了，他精机巧思才学过人，却依旧会因为因将与心上人分离而心烦意乱。
　　明智者不囿情网，方旻明智，却甘心囿于杨骁方寸之间。
　　“很快的，”杨骁半蹲在方旻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自下而上，他能窥见方旻难得外露的不满，“一有机会我就回来，好不好？”
　　“...三哥。”
　　“在呢。”
　　“你会永远喜欢我的吧？”
　　杨骁愣了一下，还不等他说“会”还是“不会”，方旻便将手覆在他伸出的手上：“骁哥，你会的吧？”
　　杨骁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他的小旻在他索要一个承诺。
　　...他喜欢小旻吗？
　　喜欢的，这是他从小呵护到大的小旻，这是他捧在手心里、供在心尖上的小旻，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喜欢”，是不是小旻说的那种。
　　不过如果要和小旻在一起一辈子，他是情愿的。
　　“当然，”杨骁朝方旻笑了起来，十分坚定，“我会永远喜欢你的。”


第10章
　　在临返营的一夜，杨骁熬了个通宵，才把要送给方旻的礼物做好。
　　杨父说好要在清晨出发，早点抵营，杨骁便一刻多余的时间也没有，把礼物往怀里一塞就往方旻家跑去。
　　呼啸的风带动发丝向后飞扬，杨骁听着蝉鸣和风声风声，心跳如鼓。
　　——快一点，再快一点。
　　杨骁跑到方旻家时天还未亮，他翻过墙跑到方旻窗边，却发现里面灯火未灭。
　　？
　　小旻这个时候应该没起啊？还是睡前忘记灭灯了？
　　杨骁推开一条窗缝，凑近看，正巧对上一双泛红的桃花眼。
　　方旻坐在窗边，手上还拿着一本书，他清明的眼里揉杂着困倦，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三哥？”
　　“...小旻？”
　　刚想顺着窗翻进去的杨骁愣在原地，有些懵：“怎么坐在这里？”
　　方旻知道杨骁有东西要给他，却不能确定杨骁来的时间，于是他干脆不睡，守株待兔地等。
　　“睡不着，”方旻倒扣下书，将窗完全打开，委委屈屈地趴在窗框上，“一想到你就要走了，我就睡不着。”
　　桃花眼红彤彤的，稍稍蹙眉时显得又委屈又可怜，杨骁心一下就软了：“没关系的，三哥又不是不回来...”
　　“对了，”杨骁拿出他精心制作的礼物，放在方旻面前，“这是给小旻的礼物。”
　　那是一对木刻的小人，做工并不好，眉眼都简化一条线，还刻得歪歪斜斜的，村口小孩泥巴捏的都要比这个好看。
　　杨骁有点不好意思：“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方旻爱屋及乌地觉得，鲁班再世也刻不出比这更好的木雕了。
　　“哪里不好啦？”
　　方旻戳了戳高的那个小人：“这是三哥。”
　　见杨骁眼睛亮起来，方旻知道自己没猜错，他又拿过那个矮的小人，放在了脸边：“这是我，看，多像呀！”
　　杨骁本来还庆幸方旻看得出，自己刻得应该也不算太烂，直到木雕和人两相比较。
　　一边是歪嘴斜眼的丑疙瘩，一边是冰肌雪骨的俏少年，杨骁都快自闭了。
　　“才不像呢，”杨骁想把小人拿回来，“你比他好看多了...”
　　方旻手一缩，把脸凑过去，下巴搭在了杨骁虎口上：“但是我喜欢。”
　　“真的？”
　　“真的。”
　　杨骁耳廓有一点点红，他捏了捏方旻的脸，滑滑的，比他糙得不行的手嫩多了。
　　“小旻你后退一点，”杨骁见方旻退到一个安全距离，才一蹬墙翻过了窗，“让三哥抱一下。”
　　将燃尽的烛火摇曳，投下两人相拥的影子，一半在屋内，一半在屋外。
　　方旻将脸埋在杨骁的肩窝里，闻到了满腔的欢喜。
　　“三哥，我等你回家。”
　　————
　　明德十八年，秋，蛮夷犯边，长朔军奉命伐敌。
　　消息传回宿冬，杨母打碎了手里的碗，当即脚步不稳，跌坐在地。
　　送消息的驿使递给她一封信，是杨父写给她的。
　　信不长，却将她从无限惊慌中拉了出来。
　　——我等安好。此役并不凶险，定能平安回家。
　　怎么又打起仗来了呢？杨母捏着信，眼泪扑簌簌地掉，恨不得现在就去朔北才好。
　　“杨姨！！”
　　方旻一听消息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路飞奔到的杨家，他扶着门框喘着气，脸上浮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眼里都漫起了血丝。
　　“我听说...”
　　方旻声音颤抖，还夹杂着不规律的喘息：“朔北开战了，是真的吗...？”
　　“小旻你别急！”杨母赶紧走过去，将信递过去，“不是什么大事...”
　　方旻本就长得白，此刻却显得有些不正常了，杨母伸手一摸，只摸到了低于常人的温度和一层细密的汗水。
　　“你手怎么这么冰？！快，快进屋坐会儿。”
　　“杨姨，我没事，”方旻将信看了两遍，才顺着门框滑下，脱力般瘫坐在门槛上，“就是跑得有些急了。”
　　这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一仗，在战争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场不凶险的战斗打了三年。
　　长朔军那里每个月都有信寄回来，偶尔也有杨骁给方旻的信。
　　“小旻，你知道吗？陵河那一头长着好多大凌没有的花，有一种白色的，很漂亮，我藏了一朵在战甲里，随信送给你，不知道到你手上的时候，它是不是都枯了...”
　　“小旻，我今天杀人了，是一个蛮子的兵，他好像和我差不多大，我现在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血...”
　　“小旻，我有些想你...”
　　“小旻，生辰快乐。”
　　“小旻，我杀了蛮族一个小头领，关叔，就是我们大将军关超，他说我有我爹当年的风范...”
　　“小旻，大哥说，这一场仗不会打很久，但现在都一年多了，为什么还不停呢？...”
　　“小旻，我二哥说，诗选里面没有长干行，你怎么骗我要背呢？不过我不怪你，我现在还记得几句，郎骑竹马来，起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小旻，生辰快乐。”
　　“小旻，你今年是不是要考科举了？我问过白术，他说科举很难，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考中的...”
　　“小旻，蛮子求和了，爹说初秋前我们就能回家了，等你生辰，我有礼物要送你...”
　　三年，小旻将那些字迹潦草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它们自战火喧嚣的朔北而来，在一位少年的书案上见过每一夜点至深夜的烛火，和无数轻缓的呢喃。
　　“你要回来了吗？...”
　　被信中人还当做小朋友哄着的“小旻”已经长成了风姿卓绝的少年，他伸出食指逐字滑过微微泛黄的信，像是以此慰藉一颗久未得偿所愿的心。
　　“骁哥，别再让我等了。”


第11章
　　杨骁是跟着大部队回来的，长朔的玄色甲胄迎着夏日的骄阳，折射出灼目的光色。
　　杨骁深吸一口气，是燥热的青草味儿，三年前他回家时，满心都是欢愉，现在却只能在不多的知识储备中拎出一个词形容此刻的心情。
　　——近乡情怯。
　　三年漫长，但此时回望，又觉得那些辗转的思念和刀鸣嘶吼声只是眨眼前的事情。
　　“吁——”
　　队前的杨父勒马停步，他们正好行至宿冬，宿冬地阔人稀，最适宜安营扎寨。
　　“就地扎营，”杨父翻身下马，指了片儿地，“动静小点儿，别惊扰百姓。”
　　山呼海啸般的“是”炸在耳畔，激得他额间青筋跳了跳。
　　...这群小兔崽子找死吗？
　　将士们见他黑了脸，连忙脚底抹油地跑去干活——杨阎王想悄悄回家给嫂子一个惊喜，他们偏不如他的意，非得闹得整个镇子都知道不可。
　　谁叫只有杨阎王一个人有媳妇儿。
　　“骁子，”丁浩峰曲肘顶了一下杨骁的手臂，朝他眨眨眼，“待会儿休息你带我们去逛逛呗。”
　　杨燃抱着一怀柴走来，顺脚踩在了丁浩峰背上：“逛个蛋，人家就没事要干吗？”
　　“那你带我逛呗，”丁浩峰顺坡下驴，不仅不反抗，还反手去接柴，“给我吧，抱着累。”
　　白术见他俩针锋相对的，拽着杨骁就挪边上去了，反应那叫一个迅速。
　　“身手敏捷。”杨骁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白术谦虚：“熟能生巧耳。”
　　“对了，”白术像是想起什么，“你不是说你有个好友家里是开私塾的吗？...我可以去去抄点书吗？”
　　“这有啥不可以的，待会儿去呗。”
　　等扎完营，天上炽热的太阳正悬顶上，那光照得人都睁不开眼。
　　“走吧。”
　　卸下战甲的杨父依旧冷硬，眼神一掠，冻人三尺有余。
　　杨家父子四人带着俩跟班往家走，刚到门口便看见杨母和方旻在院内坐着，两人有说有笑的，像是亲母子。
　　“——阿铎！！”
　　杨母一见杨父便站起身来，放在膝上的绣品都掉在了地上，素色的裙摆掠过阶梯和青石板，杨父将喜极而泣的杨母拥入怀中，神情温柔得不像是他：“笑然，我回来了。”
　　杨家三兄弟见怪不怪，丁浩峰和白术却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这人真是杨阎王？
　　杨燃一手一个将他俩拽进了门，远离两位久别重逢的夫妻，杨钊直奔厨房，杨骁则一步一停地走向了方旻。
　　“小...小旻，”杨骁站在阶下，声音有些抖，视线落在方旻的衣摆上不愿抬头，“你怎么在这儿啊。”
　　“自从收了你的信，我天天都来。”
　　方旻伸手捧住杨骁的脸，他浑身上下都白净，衬得麦色肌肤的杨骁跟个炭人似的：“不想看我吗？”
　　“...不敢看。”杨骁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
　　唇动了又动，杨骁才憋出一句话来：“怕你变得太多，我就会后悔离开你了。”
　　“三哥，”方旻抬起他的脸，桃花眼波盈盈，自上而下灌入无数情深义重，“我变得多吗？”
　　方旻拔高了许多，虽还是比杨骁矮点儿，但也差不远了，以前还有一层奶膘，现在看上去却是清瘦的模样了。
　　“不多。”
　　但这并不影响杨骁能一眼认出他来。
　　方旻笑了一声， 刚想说什么，杨骁又补充道：“但，但我还是...有一点儿后悔。”
　　无论多少次，杨骁都会选择留在长朔军，吃沙子砍蛮人，但这并不影响他后悔。
　　后悔于错过方旻的成长。
　　方旻低头与他额间相抵，清润的声音如溪水柔缓：“我也...很后悔。”
　　未曾见证杨骁战场杀敌的方旻又何曾不后悔呢？
　　他也错过了杨骁的三年啊。
　　杨骁这次回来并不是专门回家的，此战因蛮族主动求和停息，关将军令杨父带着一队兵护送使臣归京，此次不过是途径宿冬休整一夜，明天还得照常赶路。
　　杨父叫他们一群小辈哪凉快哪待着去，家里的热乎饭吃不上了，几人只好跟着方旻去私塾蹭饭。
　　私塾伙食不错，杨家三兄弟都吃过。
　　杨骁盛赞：“比营里好吃一万倍！”
　　“对了，”杨骁突然想起他答应白术的事情，“小旻，你们私塾的书能借我兄弟抄点吗？”
　　方旻笑眼盈盈：“当然可以。”
　　“不过明日你们就要离开了，怕是抄不了多少，”方旻的眼神掠过众人，稳稳地落在白术身上，“不如我送您两本书？”
　　“这怎么好意思！”
　　白术出身不好，书籍这样的礼还不曾受过呢，何况眼前人他今日才见第一面：“太贵重了。”
　　“何必客气，您是长朔军的将士，护卫大凌万民，其间辛苦我等寻常人是不知道的，”方旻神情恳切，一双桃花眼明亮得很，“区区几本书实在是担不起您一声‘贵重’，还请您不要嫌弃誊写本粗简才好。”
　　方旻长得好，气质也出众，往日这群风里来雨里去的大头兵何曾见过这样风姿卓绝的人，一通话说得白术热泪盈眶。
　　“...方公子你可真是个好人！！”
　　方旻扬起唇角，端的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您谬赞了，您既是三哥的同袍，便也算我的兄长，如不嫌弃，您叫我‘小旻’便是。”
　　杨燃默然旁观：....呵呵。
　　丁浩峰见杨燃神情不对，麻溜儿地蹭了过去：“怎么了？”
　　“我看人下蛊呢，”杨燃抬眼望去，果然看见自家弟弟一脸欣慰感动的模样，不禁冷笑出声，“下得挺好，一蛊蛊俩。”
　　丁浩峰：？？？
　　晚饭吃得很热闹，方先生方夫人怕小辈拘束便没有一同吃饭，饭桌上杨骁和丁浩峰讲相声似地把军营里有趣的事情唠了个遍。
　　“小旻，”杨骁抬手想揉方旻的头，却发现方旻束起发，只能摸摸后脑勺了，“我得回营住，你...早点休息。”
　　方旻抓住他的手腕，拉到胸前：“三哥，你不能留下来，那我能过去住吗？”
　　他声音变了些，放轻声音却依旧温软，杨骁用尽全部毅力，也没能拒绝他。
　　“我...问问我爹？”
　　杨骁反手握住他的手，信誓旦旦：“如果不行，那我就值一夜的岗，在营外陪你。”
　　“嗯，三哥待我真好。”
　　长朔军军纪严明，就连杨父到了家门口也得回营睡，于是杨骁不出意料地被踹出了营，抱着重盾到门口执勤。
　　而允许方旻在营外搭一个小帐是杨父最后的温柔了。
　　军汉都是皮糙肉厚耐操的很，在夜里蹲一晚上都不事儿，而方旻却不同，他自小身子不好，在哪儿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护着的，尤其是杨骁，军中常备的帐子他自己睡得香，但要让方旻住，他就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啧，”杨骁给方旻搭好帐篷，嫌弃地皱眉，“怎么这么薄？风大点都能把它给掀飞了。”
　　杨骁搬出自己在营里盖的被子还不够，转头又回家搬了一套被褥回来，临近秋季，夜里更深露重的，搬多少他都嫌少。
　　“三哥，”方旻拉住杨骁的手腕，白嫩的手指勾着袖口，自骨子里溢出一抹寒凉，“够了，你陪我坐会儿吧。”
　　杨骁一把把他的手攥进手心：“怎么这么凉？！”
　　方旻笑眼弯弯地望着杨骁，顾左右而言他：“三哥的手好暖和呀，可以让我多握会儿吗？”
　　小旻的眼睛亮晶晶的，杨骁想，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好看。
　　“好，小旻想握多久都可以。”


第12章
　　杨骁在营外守了一夜，也在方旻帐外守了一夜——宿冬这边的山上有狼，虽然从未进村袭击过，但小心总是没错的。
　　遇见狼杨骁也不怕，但他怕吓着方旻。
　　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把方旻当成那个要他保护的小孩。
　　“骁子，”丁浩峰起了个大早，来叫方旻吃早饭，“走啦，头儿喊你吃早饭，对了，还叫了小旻。”
　　丁浩峰跟着杨家人一起喊方旻“小旻”，以至于杨燃嘲讽他“不错，你是第三个，比那俩持久点”。
　　杨骁点头应了：“好嘞，马上。”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方旻帐前，试探性喊了两声：“小旻，起床吃早饭了...小旻？”
　　里头一点声儿都没有，杨骁扯开一点缝隙看了两眼，只看见被子鼓起一团。
　　真是的，杨骁无奈地想，几年不见，比以前还爱睡懒觉了。
　　杨骁走进帐里，揉了揉露出一点点的脑袋：“起床啦，再不起床就没早饭吃了。”
　　本想来帮忙喊人的丁浩峰还没出声，就听见杨骁那与往常完全不同的温柔声音，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掉头回营，半刻钟都不想留。
　　方旻早就醒了，把自己闷半天就为了等杨骁进来。
　　“唔...”
　　方旻从被褥里爬出来，眼尾脸颊都是红的，跟白瓷上头的浅红釉一样漂亮，水盈盈的桃花眼望向杨骁，笑眼迷蒙，说话时还带着浅浅的鼻音：“三哥早啊。”
　　十六岁的少年风华清隽，却又实在蛊惑人心。
　　“早、早啊...”
　　杨骁果然被蛊得不轻，他木木地看着方旻，看着他搭在外露的肩上的长发，看着他瓷白的皮肤和赤着的足。
　　“三哥看什么呢？”方旻稍稍偏头，去探杨骁的眼神，“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不，你没有哪里不对劲，杨骁想，是我哪里都不对劲。
　　杨骁留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就跑了出去，他怕方旻察觉到他的异样，还怕...还怕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心中警铃大作，告诉他“你绝对不能呆在这里了”。
　　而在他离开后，方旻默默拉上了故意扯开的领子，笑容微妙。
　　早饭两人抵肘而食，却没怎么说过话，看得丁浩峰啧啧称奇：“刚刚不还好好的吗？这俩人真奇怪。”
　　白术满心担忧，路过的杨钊杨燃却是一脸“习惯了”的模样。
　　每次杨骁从方旻那儿回来，吃饭的时候总会跑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旻，”杨钊上前去拍了一下方旻，“待会儿我们就要拔营上京了，吃完饭我让你三哥送你回去吧？”
　　方旻笑盈盈的，放下了手里还剩一点粥的碗：“我下个月要考殿试，我爹让我也上京去...这是郡守大人的信，要我临行前给杨伯父的。”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杨钊。
　　方旻去年过了秋选，今年又过了春试，连中两元，连郡里的太守都亲自见过他，说他聪慧不凡，日后是要为一郡争光的。
　　北地苦寒，读书者不多，文才出众者更是少，两次科举里统共就中了五位二甲三甲的进士，好不容易出了个方旻这样的文曲星，郡守一封信就寄去了京里的旧友家。
　　信里洋洋洒洒几百字，已是这位武将出身的郡守榨了半天才榨出来的墨水了，抛开前头的叙旧和中间的哭惨，也就最后两句话有意义。
　　——好兄弟，我这出了个读书的好苗子，你快想办法送国子监去，下回述职给你带好酒好肉。
　　收到信的侍郎大人也对这个好苗子颇感兴趣，回信说答应，两位大人美滋滋地定完行程，却发现方旻本人不愿离开。
　　方旻咬死了不肯走，郡守也没法子，只能月月写信督促他好好读书，倒是户部侍郎和方旻有了书信往来，言辞间毫不掩饰对他那些文章见解的赞扬。
　　其实方旻不离开的原因很简单——凌都离宿冬远，离朔北更远，本来和杨骁的信件来往就慢，离远了就更慢了。
　　美色误人，方旻亦甘之如饴。
　　郡守曾经也是长朔军的将军，后来做了苍州郡的太守，和杨父有不浅的交情——至少捎带上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是没问题的。
　　杨父看了一眼信，就让方旻收拾东西跟他们走。
　　那厢杨骁还没从早晨见到的夏末春色里走出来，又听闻要和春色本色结伴上京，整个人都浑噩起来。
　　“你...真要和我们一起走？”杨骁看着收拾东西的方旻声音颤抖。
　　方旻将衣物钱财清好，将存着他花笺的大盒子抱在怀里，笑盈盈地回：“是的。”
　　“好，那我们走吧。”
　　杨骁点点头，同手同脚地出了门。


第13章
　　大凌国都在中原地区，离朔北不近不远，行马拉车半个月也到了。
　　将使臣送到地，众人才幡然梦醒一般看向繁华热闹的凌都街道。
　　“这就是凌都？”赵谷感叹，“人真他娘的多。”
　　除开杨父和本就是凌都长大的丁浩峰，其余的人还是头一次来凌都，和大凌的国都一比，朔北真是穷得叮当响。
　　“要不住我家吧，”丁浩峰挠着头，看向二十来号人，“京郊营没什么空地，客栈又贵。”
　　杨燃扬眉：“你家？”
　　杨骁震惊：“你是凌都人？”
　　白术担忧：“你家住得下吗？”
　　杨父皱眉，他之前打算住京郊营，谁知几年不见营地区域锐减，只怕是他们自己人都睡不开。
　　如此不重京都防卫，杨父冷笑，皇帝真是老了。
　　“不行，”杨父拒绝，“公事不可私自行动，至于住处...军处会安排的。”
　　军处最后也没安排个所以然来，还是关将军的儿子关瑞冬找上他们，带一行人在关将军久未住人的小宅落脚。
　　关瑞冬有些不好意思：“勉强大家将就一下了。”
　　“劳烦费心。”杨父拱手致谢。
　　关瑞冬和众人并不相熟，留下也尴尬，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我看了一下，一共十三间房，两人一间还能余一间。”杨钊道。
　　杨父扬眉：“那我住空的那间...没人有意见吧？”
　　他声音刚落下，院子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没有！”
　　——谁要和他睡一间啊，不要命了吗？！
　　“对了，”杨骁看向方旻，“小旻是和我们一去住呢，还是住晁大人那儿啊？”
　　晁大人就是那位和方旻有书信往来的户部侍郎晁猷。
　　一直被众人当吉祥物挂件的方旻收敛笑意，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晁大人府上有千金，我去不方便。”
　　杨燃看了一路杨骁和方旻蜜里调油，当即拍板：“那就和你三哥睡呗。”
　　“三哥，”方旻看向杨骁，“可以吗？”
　　躲了方旻半个月的杨骁蒙了，他本想拒绝，但又捱不住方旻那副可怜的模样：“...好。”
　　战事连着护送任务将几人磨得十分疲累，好不容易卸下担子，一个个吃完就睡，也就几个爱干净的还记得先去洗个澡。
　　杨骁不算爱干净，他只想倒头就睡，但是他现在要和方旻睡一间房，方旻那样干净整洁的人，想必是忍不了的。
　　“骁哥。”
　　方旻洗完澡便来叫杨骁，他长发散在脑后，湿淋淋的，像墨色的的河，而玉面隽容的他则像是河中诱人沉沦的水妖。
　　即便看上去是个水神。
　　“啊，嗯，”杨骁强迫自己不去看方旻被水汽蒸得泛红的眼角颊边和被洇湿的衣衫，拔腿就冲进了浴室，“我去洗澡了！”
　　方旻看着他忘记带进浴室的衣服，没提醒他，而是眉眼弯弯地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温文，却叫人心慌。
　　“....这可如何是好，”方旻将衣物抱在怀里，“骁哥也太粗心了。”
　　跑进浴室的杨骁毫无所感，他正认认真真地洗澡，势必要把自己搓得干干净净、清香扑鼻。
　　等到杨骁搓完，他才丧气地发现——他没带衣服。
　　脱下的衣服脏得很，还一股味儿，穿上就等于白洗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叫隔着一堵墙的方旻。
　　若是搁在之前，他绝不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但自打他发现他对方旻有着异样的情感后，他就再也无法坦然面对方旻了。
　　或许他早就心怀不轨，只是被两小无猜的情谊迷住了眼，自欺欺人地觉得那不过是兄弟、好友间的在意，直到他对着睡眼朦胧的方旻起了反应。
　　杨骁所有的信念和坚持一夕尽数崩塌，他无法接受怀有龌龊心思的自己，也无 面再和毫不知情的方旻有所牵绊。
　　方旻又聪明又懂事，未来一定是要当大官的，杨骁哪有脸去肖想他啊。
　　于是杨骁单方面疏远了方旻，即便效果甚微。
　　“三哥？”
　　门上映出一道身影，是方旻：“你还没好吗？”
　　“快了！”杨骁还没想好怎么办，嘴比脑子要快，“马上就出来！！”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那温和又带着少年气的声音从门缝里钻了进去，直直落在杨骁心尖上：“但是你的衣服还在外面呢。”
　　“三哥，”方旻的声音软下去，像是疑问又像是在撒娇，“你打算怎么出来啊？”
　　方旻问得诛心，杨骁下意识缩回有些凉的水里，咕噜咕噜地吐泡泡，兀自尴尬了半天才下决心般喊道：“小旻你帮我放在门口就行。”
　　“夜晚风凉，三哥开门容易染风寒，”方旻施施然开口，体贴细致地开口，“要不我送进去吧？”
　　哪有那么容易染风寒啊，杨骁想着外面方旻，耳朵热了起来，但又不好意思太扭捏，以免小旻又觉得他们生疏了。
　　“那你进来吧。”杨骁自暴自弃。
　　门外的方旻笑了一下，又很快掩了过去，神色坦然地进了屋，走向杨骁前还不忘用背抵着门关严实。
　　屋内的白雾热气还未散去，袅袅淡淡，方旻白衫广袖走近，宛若神仙人物。
　　“...谢谢小旻啊。”
　　平日里杨骁跟军营里的兄弟们赤诚相对毫不尴尬，此刻却不自在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你，要不，出去等我？”
　　方旻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他眼神描摹着杨骁的上身，麦色的皮肤、流畅的肌肉曲线和深浅长短不一的伤疤。
　　新伤叠旧伤，日日复年年。
　　落在身上的眼神太过炙热，杨骁不敢耽搁，拿起毛巾将自己囫囵擦了个遍，转身拿起衣服就要往身上套。
　　“疼吗？”
　　方旻的声音响在身后，很轻，就像他抚上杨骁背上的手一样，温热的手指搭在一条自右肩劈向左腰的贯背伤疤上，有些抖：“...很疼吧。”
　　这道疤是开战第二年时留下的，那人是个蛮族的大将，若非当时大将已受了伤，这一刀足以将杨骁活活劈开。
　　杨骁怕他担心，故作轻松道：“早就不疼了。”
　　方旻没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那道早就深植皮肉的、狰狞丑陋的疤，杨骁觉得他应该是没见过这阵仗，被吓到了，便也顾不上把衣服穿上，准备要转身安慰他：“别怕....”
　　他话刚出口，一滴滚烫地泪便砸在了他背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吻，杨骁僵在原处。
　　“骁哥，我喜欢你。”
　　细密的酥痒自那个落吻的地方一圈一圈散开，攀附在杨骁的脊梁上，早就没感觉的疤也渐渐发烫，像一把热烈的火，把杨骁的脑子都烧着了。
　　杨骁心跳如鼓，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一句话：骁哥，我喜欢你。
　　杨骁在无数纷扰混沌的杂念中抽出了一道清明。
　　——小旻亲了他，亲了...那道疤。
　　——小旻喜欢他。
　　这个念头像踏破冰河的铁蹄，让杨骁慌忙地逃离了那个房间。
　　跑出院子的杨骁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绕着宅院一圈一圈地跑着，他赤裸着上身，寒风刮在他身上却连他本身的热都降不下。
　　因为杨骁满脑子都是那滴泪、那个吻，还有他转身逃跑时看到的、那双通红的桃花眼。
　　也许杨骁真的疯了。
　　他此刻心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惊喜，只有无从下手地担忧。
　　他只担心刚刚他推开方旻时的力气会不会太重，方旻会不会受伤，甚至于那样的举动本身会不会让方旻感到伤心。
　　第十三次经过大门的杨骁停下脚步，走回了他和方旻的房间。
　　踟躇半天的杨骁推开门，看见方旻正坐在床边收拾衣服：“小旻你在干什么？”
　　灯火照着方旻半张脸，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而浓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没能照亮那双桃花眼。
　　“换个地方住。”方旻声音很哑，像是哭过了。
　　杨骁连忙上前将他的东西夺下：“怎么要换地方？”
　　“三哥，”方旻抬眼看他，眼眶泛着红，像涂过胭脂，“我犯了错，你会讨厌我的...我不想看见你讨厌我的样子，我受不了的。”
　　杨骁的心都揪成了一团，什么弯弯绕绕的顾虑都顾不上了，一把抱紧了方旻：“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你的！！”
　　“但是你跑了，还不愿意回来。”方旻委屈地看他。
　　杨骁赶紧解释：“没有不愿意，我就是....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真的不是因为讨厌我吗？”
　　“当然不是！！”
　　方旻伸手回抱杨骁，他将头埋在杨骁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喜欢我吗？”
　　杨骁想点头，又忍住了：“小旻，你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再是聪慧绝颖，方旻也才十六岁，这样的年纪哪里就能轻言喜欢呢？何况，他们都是男子，像方旻这样好儿郎，方先生和方姨一定不会让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
　　“我虽然只活了十六年，”方旻从包袱中拿出一个匣子，解扣开锁，里面装满了花笺，“但我已经喜欢了你半生了。”
　　一叠叠花笺上写满了自方旻八九岁至今依旧未改的爱慕，旁人著书立身，供后人瞻仰，而方旻隽永才思，珍重记下的都是对杨骁的情意。
　　“我每日都写一张，”方旻从怀中拿出一张还未写完的花笺，放在了杨骁手心里，“这是第两千五百七十二张。”
　　杨骁震惊：“两千...！！”
　　方旻为杨骁披上衣服，又将手撑在他的大腿上，慢慢凑上前去：“三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渐近的呼吸落在唇上，杨骁想撇开脸却被方旻勾着脖子拉了回去。
　　“不喜欢吗？”方旻声音低了下去，似是伤心，却又像撒娇。
　　杨骁丢盔弃甲，只得俯首称臣。
　　“喜欢。”
　　“...很喜欢。”


第14章
　　杨父等人领命送使臣入京，后续事宜本与他们无关，但关家少爷关瑞冬有意让几位在京中权贵面前露露脸，便帮忙揽下了护卫使臣的职位来。
　　说是长朔军长久同外族来往，更能关照好使臣。
　　换句话来说，长朔军和蛮族打了百来年的仗，是最能察觉危险和异动的人，如果使臣有心作乱，杨父等人肯定比京城里的人来得机警些。
　　兵部派了令下来，杨父也没有不接的理，只得带着手下二十来号人住到了使臣的居所。
　　可惜方旻不能住进来，只能在最近的客栈盘了七天的房。
　　掐着指头算，秋闱也就是三日后的事情了，抛去两日阅卷一日放榜，若能名列前十，第七日正好考殿试。
　　“小旻——”
　　一轮岗，杨骁便马不停蹄地跑去找方旻了，沿街上有几件铺子，卖的是北地的特色吃食，杨骁怕方旻吃不惯京城的吃食，每日得闲都去排队买些，以至于铺子的老板都认识他了。
　　“小军爷，”老板笑盈盈地招呼他，“又来买饼啊？”
　　“家里人喜欢吃嘛，”杨骁自己装了几个饼，按价把钱抛给老板，“老哥生意兴隆啊——”
　　“承你吉言——”
　　长朔军是没有仪仗服饰的，为不显煞气，便在常服上装了副肩甲，束发的冠则是兵部从御林军闲置的军备处给他们拿来的。
　　红袍玄甲白玉冠，杨骁穿上却依旧没有什么贵气，只是顾盼间神采明朗，有长朔军镇守一方的气势在，叫人情不自禁多看两眼。
　　杨骁跑进客栈，刚想上楼就被小二给拦住了：“小军爷，方公子不在楼上，他刚出门了。”
　　“出门了？”杨骁懵了一下，“他有说去哪了吗？”
　　小二摇摇头：“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出门了？
　　杨骁了然地点点头，心情愉悦地拍了拍小二的肩，原路往回跑。
　　如果方旻外出还不给杨骁留话，八成是去找他了。
　　“小旻！！”杨骁眼尖地瞧见在人群里的方旻，三两步走上前，“你去找谁啊？”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杨骁自打和方旻互通心意之后，便有些喜欢逗方旻脸红。
　　方旻望着杨骁，眼里笑盈盈的：“找长朔军的杨骁。”
　　杨骁把抱着饼的纸包递给方旻，又用帕子包了一半，方便方旻拿：“哦？杨骁是你的谁啊？”
　　“杨骁是我三哥，”方旻凑到杨骁耳边，声音清润，“也是我的心上人。”
　　杨骁手一抖，被方旻握住，覆上来的手稍热，像个小火炉子。
　　.....真是大意了，杨骁红着脸想，竟然被反撩了一道。
　　幽黑的瞳眸倒映出杨骁难掩羞赧的眉眼和嘴角情不自禁扬起的笑，方旻就着杨骁的手咬了一口饼，那家店的手艺很棒，外头几层面皮又薄又脆，里头的腌肉也塞得实在，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浓香。
　　“真好吃....”
　　方旻话还没说完，一匹马便横冲直撞而来，品相不凡的高马引颈嘶鸣，策马的少年满眼惊慌，死死扒着马鞍胡乱喊着：“闪开！！快闪开！！！”
　　骏马扬起前蹄扑向街边众人，杨骁第一反应便是将方旻拉到身后，随后才踏着小贩的摊桌跃起。
　　杨骁利落拔刀，翻身一脚将马背上的少年踹下马，瞬息间又将刀狠狠捅入马头，久经沙场的刀在主人的手中转了半圈，捣碎了马脑。
　　“嘭——”
　　巨物轰然倒地，杨骁下意识将刀拔出，自豁口迸出的血液飞溅在杨骁身上和地上，发出让人胆寒的“啪嗒”声。
　　这里不是朔北，而是京城，杨骁猛然反应过来，连忙看向方旻，却又在视线相对前撇过头。
　　会吓到他的。
　　那点忧虑还没在心里待一眨眼，方旻就挤出人群紧紧拥住了杨骁。
　　“骁哥，”血丝涌上黑白分明的眼，一双桃花眼满是惊慌，“你没伤到哪吧。”
　　挥刀时杀伐果断的杨骁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将刀锋避开方旻的衣角，抬手想回抱，却又因为手上的血克制住了动作。
　　“没呢，”杨骁后知后觉此时还在大街上，“小旻，还有人呢。”
　　作为“还有人”中的一分子，那个被踹下马的少年跑了过来，看了看救了他一命的杨骁，又看了看死相凄惨的马，情不自禁吞了口唾沫：“公、公子真是身手不凡啊。”
　　迟一步赶来的官兵赶忙疏散人群，领头的一人则到杨骁几人面前问话：“这马是谁的？”
　　少年抬手示意：“我的。”
　　官兵瞥了他一眼，显然是认识，在小本册上写了两笔，又看向满身是血的杨骁：“你呢？干什么的？”
　　“长朔军三部杨骁，奉命护卫使臣安全。”杨骁拱手。
　　官兵和少年齐齐望向杨骁，眼神却都变得诡异起来。
　　“长朔军三部，”官兵顿了顿，“哪个杨？”
　　杨骁心头一跳，还是照实回了：“胡杨的杨。”
　　少年眼睛都亮了：“哇哦——哥们，你认识杨铎吗？”
　　“肃宁侯世子有什么问题，”一道冷声传来，杨父拦在欲要上前的少年面前，“不妨来问在下。”
　　“啊？”肃宁侯世子连忙后撤几步，“我、我没什么问题，就，随口一问....”
　　“还有事吗？”杨父望向官兵，“我要带他们走了。”
　　官兵连忙摆手：“杨大人请便。”
　　两人的反应让杨骁有些好奇，但亲爹在面前，他也只能拉上方旻的手跟上已走出好几步的杨父。
　　使臣今日进宫面圣去了，杨父领着杨钊随行，丁浩峰则带着剩下的人候在九门外。
　　“丁哥，”杨骁和丁浩峰一路坐在地上，分了块饼给他，“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凌都人。”
　　丁浩峰笑眯眯地看着他，知道他话里有话：“说吧，想问我什么？”
　　杨骁也不装样，把积了小半宿的疑惑问了出来：“昨天我和小旻在街上的事情你知道的，这事不复杂，但他们的反应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丁浩峰掰了一半饼给杨燃，“说来我听听。”
　　“他们对我姓杨这件事显得很在意，和我爹说话的时候态度则有点....”杨骁顿了顿，想了个最贴切的词，“敬畏。”
　　按理说，杨父也就是个长朔军的教头，虽然是五品正的武将，但和世子、京官比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为什么那些人会对杨父有“敬畏”一般的态度呢？
　　难道，杨骁想，他爹有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丰功伟绩吗？
　　有丰功伟绩还只是个五品官，好像也说不过去。
　　丁浩峰看了看杨燃，发现这人也不知道，便有了点身为长者说当年的嘚瑟来：“头儿有两个结义兄弟，一个是关将军，还有一个你们知道是谁吗？”
　　“有屁快放。”杨燃咬了一口饼。
　　丁浩峰哼笑一声，声音里竟有些激动而生的颤抖：“是当今圣上！”
　　“我....”
　　杨燃到嘴的脏话被“这里是皇宫门口”的念头裹着咽了回去：“真的假的....”
　　坐在旁边的杨骁脸脏话都说不出，满脑子都是“我爹和皇帝是结拜兄弟”，抓着饼的手都有些抖。
　　“当然是真的，”丁浩峰收获了如期的反应，看着围过来的同袍们，把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头儿当年和关将军在战场上救下了还是皇子的陛下，又一同杀到了蛮族的老巢，保下朔北十几年的安宁，先帝龙 大悦，不仅封了皇上太子，还给头儿和关将军封了爵位。”
　　“关将军是平远侯我知道，”杨骁和杨燃对视一眼，道，“但我爹绝对是个白丁。”
　　丁浩峰猛地拍了个掌，还不等他开口，就被杨燃一肘怼在了腰上：“别一惊一乍的，快说。”
　　“哎哟，”丁浩峰敢怒不敢言，只能一口气把话说完了，“但是圣旨上还下了一道让头儿留在宫里领禁军副都尉的令，当时京里头都传先帝留他是为了将淮王爷的郡主嫁给他....”
　　圣旨下到东宫的时候杨铎正在给他当时的青梅、日后的夫人写信，他当年不过十九岁，在传旨太监暗示他将有佳缘后竟然拒不接旨，说什么也要回朔北当他的兵。
　　太子和关超差点被他吓死，连骑马都没顾上，一路狂奔到御书房替杨铎说好话，所幸先帝没怪罪于他，真就让他回朔北去了。
　　杨骁和杨燃显然是知道他们的爹会是个什么反应，只是....抗旨不遵，这也太狂了些。
　　难怪昨日那些世子官吏在爹面前那么拘谨，杨骁想，连圣旨都敢不领的人物，是个人都不敢招惹吧。
　　“既然如此，”白术突然道，“那燃哥和骁子不就是陛下的义子吗？”
　　杨燃一脸僵硬：“.....”
　　杨骁诚惶诚恐：“.....应该不算吧。”
　　“怎么不算啊，”关瑞冬刚从议事阁出来，顺道瞧见几人，便溜达了过来，这几日他们常来常往的，关系近了不少，“陛下上次还向我问起你们呢，说等此事完了便叫你们兄弟三个去见他。”
　　杨骁脑子一空，一点儿也没之前临危不惧、当街宰马的气度了。


第15章
　　立秋。
　　秋意渐起，枫色渐深，往日喧闹的凌都各店各户都静了下来，今日殿试，是朝廷选士之时，臣民皆自觉降下声音，唯恐耽误了哪位文曲星发挥。
　　“我先进去啦，”方旻被长朔军众人送到国子监门口，人群里送考的人不少，但像他这样声势浩大的还是独一家，“难得休沐，你们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杨骁三两步将他死死抱在怀里，要不是顾及大庭广众之下，他恨不得亲两口。
　　“小旻，”杨骁不会说什么吉利话，一把把自己偷偷去护国寺求的符塞在了方旻手心里，“我等你考完吃饭。”
　　方旻侧头贴了一下他的脸，笑盈盈地应了：“嗯。”
　　直到方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杨父才一巴掌把杨骁的神拍回来：“走了。”
　　他今日要拜访故人，顺带领着这群小崽子去见见世面。杨钊看杨骁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没忍住笑，连拖带拽地把人拉走了。
　　“丢人。”杨燃暗骂。
　　杨父带着二十来个青壮小伙直奔御林苑，御林苑恰如其名，是皇家猎场，守卫不可谓不森严，但杨父进去时却连个招呼也没打，守门的几位便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御林苑幅员辽阔，杨父带着众人进去时，里面已经热热闹闹地喝酒吃肉了。
　　“明锋！！”里面的人一见杨父就高声喊了起来，其中一人尤其兴奋，拎着酒坛就晃了过来，“快喝快喝，可不能让你小子少喝了！！”
　　杨父平日凶得很，营中除了关超没人敢劝他酒，杨骁抬眼打量了几眼这人，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长得俊朗，身材壮实，虽喝得面红耳赤，但也器宇不凡。
　　杨父也不推脱，接过酒坛仰头就灌。
　　“好！！”
　　“一坛怎么够，要罚他杨明锋至少还得来两坛！！”
　　杨父丢开酒坛，和劝酒的人一道落座，这时，在座几位才把视线放在充背景板的杨骁他们身上。
　　“这是你的兵吧，”有个穿青衫，文官模样的人笑，“瞧着可比御林军那群少爷兵悍勇。”
　　“放屁，”他左手边的汉子一拍桌子，胡子都快飞起来了，“御林军可是我一手调教的，虽没上过战场，但也不是吃干饭的。”
　　青衫男子磕了口瓜子：“我又没说是吃干饭的，老刘，火气别这么大啊。”
　　他俩显然是吵惯了，众人都没劝，反倒是看戏似的拱火。
　　之前劝酒的男子揽着杨父的肩，兴致勃勃地看向杨骁几人：“听成君说，你三个儿子也来了，快叫出来让我们看看。”
　　杨父放下酒杯，挨个介绍：“第一排从左到右是丁浩峰、杨钊、陇云.....”
　　这里是御林苑，杨骁不用脑子都能猜到眼前众人的身份——不是天潢贵胄就是高官名流，杨父显然是想让他们在当朝栋梁面前挂个名，以后的路能好走些。
　　名挂完了，就该轮到赏了。杨父亲自带来的人，自然是人手一份大红包，只是杨家兄弟手里拿的格外丰盛别致些，显然是提前就准备好了的。
　　“肉该吃完了，”杨父没等这群老不修开口，就把几人派了出去，“你们去打点猎回来。”
　　“我也去。”
　　席间站起来个青年，看上去也就比杨钊大点儿，白净高挑，笑起来还有对酒窝：“正好见识见识长朔军的风采。”
　　杨父抬眼看了眼他，又朝杨钊挥了挥手：“护着点。”
　　御林苑比不上朔北的疆场大，但胜在活物多，遍地都是野兔山鸡，不消多久就塞满了马鞍边的篓子。杨骁勒马回头，发现自己和大部队走散了，只有一个蓝色的身影在后面溜达。
　　杨父已经比同龄人要显得年轻很多了，这人比爹看上去都要年轻，却能和那些权贵同席，想来身份不凡。
　　而且那个和爹勾肩搭背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丁哥和关大哥所说的、是他义父的陛下。
　　皇上都在了，皇子在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吧。
　　而且爹还特意嘱咐要“护着点”，杨骁溜达到对方身边，还特意保持了点距离：“回去吗？”
　　要让杨骁腆着脸谄媚他是绝对做不到的，但冷淡到不理不睬，好像也不合适，杨骁折了个中，用冷淡的口气说贴心的话：“我打完猎了，我同僚们应该也差不多了，你一个人带在这儿可能不太安全。”
　　“啊，”青年笑眯眯地应，“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杨骁并没进林子深处，他出来时正好碰见回程的弟兄们，看着杨钊拖着的鹿，馋得不行。
　　“大哥，我怎没就没看见鹿呢？”杨骁眼巴巴地凑了过去，主动揽下了抗鹿的活。
　　长朔军常年野外作战，野味做得都好，能者多劳，而且年轻力壮，刚一回来就又被杨父差遣去烤肉了。御林苑不愧为皇家园林，香料食材比朔北那好了不止一点半点，赵谷掂了掂一屉花椒，啧啧称奇。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花椒，乖乖，这得值多少钱啊。”
　　“费什么话，”杨燃撸起袖子往灶里添柴，熏了个满头大汗，此刻正不耐烦得很，“赶紧做完赶紧出去，你以为还在自己营里呢？要是做慢了让我爹丢人，咱们回去都没好果子吃！！”
　　杨父向来治下严厉，赵谷打了个寒战，老老实实洗兔子去了。
　　烤肉上桌，烤得外焦里嫩的野味伴着蔬果散发出诱人的味道，精巧的饭食吃多了，偶尔来些粗粝的，倒也新鲜。主席几位吃得热热闹闹，下头的毛头小子们却一个个安静得不行，军纪严明，杨父没开口，他们谁也不敢去碰酒，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吃碗里的白米饭。
　　“哎哟，把你们忘了，”青年拎起酒壶站了起来，走下台阶，挨个给少年们斟酒，“来！让我们痛饮此杯！！”
　　见人都不动，青年有些气馁，他回头朝杨父叹了口气：“明锋啊，都到我御林苑了，怎么也该放纵孩子们一下不是？”
　　....孩子们？
　　杨骁握筷子的手一顿，抬眼正好撞见杨父扫过来的视线，如鹰如隼的眼瞳掠过众人，到底没拒绝：“节制点。”
　　青年笑盈盈地举起酒坛，和杨骁颤颤巍巍端起来的酒碗碰了一下：“别怕，有义父在，你爹不会打断你的腿的！！”
　　杨骁扯出个笑：“哈哈。”


第16章
　　方旻从国子监出来时，太阳高悬，整个街道站满了接人的考生亲眷，却安静得诡异。
　　他扫了一眼人群，便知道缘由了——长朔军的人穿着同色的便服，握着刀柄伫成一排，站得跟青松似的。知道的这是在接人，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在抓什么在逃钦犯呢。
　　秋风萧瑟，方旻却觉得暖意如春，他放纵自己躲在柱子后偷窥了一会儿杨骁的侧 ，然后佯装刚结束考试般走下国子监的台阶。
　　“三哥，”方旻首先喊了一声杨骁，才挨个去叫其他人，“...等很久了吗？”
　　杨骁一见他眼睛都亮了，一边摇头，一边把他推上马车：“走吧，关大哥在等我们了。”
　　这次秋闱因方旻的原因，长朔军连着关府都十分上心，关瑞冬的夫人还在上香的时候给方旻求了个符，这会儿考完，便让关瑞冬叫着他们都去关府吃饭。
　　席上开了四五桌，关瑞冬陪着众人饮酒，关夫人便拉着方旻问东问西，她出身诗书世家，天然对文采斐然之人抱有好感，且方旻同她弟弟一般无二的年纪，便又多了些偏心。
　　关夫人上香那日还揪着弟弟去了，路上训了人家一路：瞧瞧人家方旻，出身朔北却能在十六岁不满的年纪入选秋闱，而你呢，连个生员都没考上！！
　　方旻和关夫人那头聊得开心，杨骁嘴在杯边，心在方旻那儿，视线黏在人家身上拔不下来。
　　今日御林苑喝酒时，皇上问他们，入凌都，饱览京城风采，可有喜爱之物。
　　杨钊说他喜欢御林苑的弓，刚才助他射下鹿的那把，杨燃则喜欢皇上腰间的那把刀。
　　头次见义子们，皇上自然不能吝啬，他面上笑意不减，大手一挥赏了两人，心里却在滴血：好家伙，两把都是我的，早知道就不拿来嘚瑟了。
　　二人领恩谢过，皇上便问杨骁。
　　杨骁想了会：“凌都宏伟，但臣心中所念并非凌都之物。”
　　皇上一听这话，先瞥了眼杨父才问他：“那你想的是什么？”
　　——难道他们家又出了个有青梅竹马的？
　　杨骁起身行礼：“臣的好友今日参考秋闱，如果可以，三日后的殿试，臣想去旁观。”
　　哦，皇上冷静地想，是竹马竹马。
　　“现下尚未考完，你便能断定他能进入前十？”皇上好整以暇地笑，“你这年纪，好友想来大不了你多少吧？”
　　杨骁声音铿锵，满怀信任：“他比我小三岁，但文采才华远胜同龄人。”
　　皇上被他逗乐，抬手让他起身：“好一个‘远胜’，朕许你殿试随行了，你那小兄弟姓甚名谁啊，我明日倒要看看，名单上有没有他。”
　　“方旻。”
　　殿试之日艳阳高照，翰林阁老宣十人进殿，压场那位，便是方旻。
　　十二垂旈后，皇上看了眼身边的杨骁。
　　杨骁手里握着金吾卫的刀，眼神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最后进殿的方旻，神色之专注，怕是皇上现在开口叫他都叫不应。
　　皇上已经看过了这次的考卷，挑出了三个最喜欢的，方旻便在其中，他文才出众，虽不及另外两位底蕴深厚，但才思敏捷，破题破得极妙。
　　几题问下来，皇上对几人排名已有定论，钟楼声音传至金殿，本该就此宣读结果的他突然就将话吞了回去。
　　皇上望向方旻：“方小学士。”
　　方旻俯首：“草民在。”
　　皇上：“你十六岁登科入殿，年少有为，往后定将成我大凌栋梁.....三省六部，你心属何处啊？”
　　凌朝律有载，天下举子科考，得中后皆入翰林，再以表现功绩分派官职，但皇上此问直接越过了翰林院，饶是方旻年少老成，也不免惊讶。
　　....皇上这是想让他留在京城吗？三省六部，可都是凌都官署。
　　殿内安静，天子阁老们都看着方旻，杨骁站在皇帝手边，急得手心冒汗，他不大懂这些问题的门路，但总觉得如此安静，不像是什么好事。他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瞳也颤抖，他看着他的小旻，一字一句地说着最诚挚的话。
　　方旻又行了一礼，抬头回望皇上，越过朝臣宫侍，他神色依旧：“三省六部皆宜，然草民出身朔北，来日若拜官职，惟愿归乡。”
　　惟愿归乡。
　　皇上一愣，几十年前，好像也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啊，想起来了，皇上笑了一声，当年杨铎也是这么和父皇说的。
　　“为何？”
　　方旻身形挺拔，他还年少，却已经有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草民生于朔北，长于朔北，父母、亲友、此生所爱皆在朔北，如陛下所问，草民....心属朔北。”


第17章
　　金榜题名，探花郎打马凌都，满街红袖招都不及郎君鬓上那只红芍药明艳。
　　秋阳煦煦，殷红的花衬着少年瓷白的脸，将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方旻半垂下眼，避开这明媚的光和无数投向他的眼神。
　　....三哥呢？怎么还没见到他？
　　皇上点了方旻做探花郎，虽未三元及第，但也是凌朝历史上难得的佳绩，何况他还这般年少。往年榜下捉婿的人多，今日众人却都老老实实站在道上旁观，想必是不愿意自家娇养的女儿嫁去这位探花郎心心念念的朔北。
　　行过长街归金殿，皇上已经把给状元和榜眼的恩赐赏完了，正一边谈着古画一边等他回来。
　　“方小学士一路行去，为我等寻来了什么花啊？”
　　秋初花盛，无数花房捧着珍品等在街上，就期盼探花郎点中自家的花，往后一年都能靠此营生，可惜今年的探花郎姓方名旻，不是个属意珍品的主儿。
　　方旻捧上一枝红月季，红瓣黄蕊，花枝绿得沉，漂亮得晃眼，可这月季时时有，并不新鲜。不过探花郎将月季奉上金殿，还真是凌都有史以来的第一回 。
　　皇上饶有兴趣地笑：“月季？缘何取它？”
　　方旻将月季放在太监捧着的木盘上，抬眼望向皇上：“草民家母喜欢月季，言‘月季之美在于常见’，草民想....”
　　他话说了一半儿，鬼使神差地看向皇上身边着铠的护卫，隔着半张铁面具，他竟凭着眉眼认出了那是杨骁。方旻顿时失语，杨骁却一惊：祖宗，你这时候走什么神啊！
　　杨骁急得心头火气，幸好方旻不是会失仪的人，他心头大动，面上却很快找回了场：“社稷亦如此，当平安富足为常态时，才算得上天下大和，这也是草民为何执意回朔北——方旻愿为朔北万民付此一生，换他们安居乐业，永不见烽烟铁蹄。”
　　殿上大静，皇上拿起那枝月季，在手里端详一会儿，便转手抛给了自己身边的杨骁。
　　“既如此，待你在翰林院修满三年，就回朔北吧，”皇上起身，挥手示意杨骁，“方卿今日辛苦，待会儿你送他回去。”
　　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能在这儿待这么久已经很难得了，皇上走后，众人也逐渐散去。
　　方旻拒绝了状元和榜眼叫他同去聚会的邀约，说刚才骑马弄脏了衣服，等他换好衣服再去找他们。杨骁踏阶而下，宫中规制不许金吾卫摘下头盔，他便只能将笑意和声音掩在铁面具后。
　　“小旻。”
　　“嗯？”
　　他们对望一眼，又并肩往外走，一副并不相熟的样子。方旻在等杨骁开口解释。
　　“你考秋闱那日，我同父亲去了御林苑，父亲同皇上相识，我便求他带我来这，”杨骁抿了下唇，“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只是....”
　　方旻不打算深究，也故意忽略了为何杨父与皇上相识，而是换了个话题：“待会儿吃什么？”
　　“...啊？”杨骁被他转移话题的速度之快震了一下，又突然想起他待会儿要和另外两位前三吃饭，“你不是要去赴宴吗？”
　　方旻笑了一声：“两回事，吃饭是吃饭，赴宴是赴宴，我读书多年，如今考中了探花，还是最想和你庆祝。”
　　他说话时望着前方，眼里映着秋景，却好像从不知道哪里多长了只眼睛盯着杨骁，盯得他满心酸软熨帖。
　　“好，我们庆祝。”
　　杨骁与他同时踏过宫门，背巍巍宫墙，往芸芸众生去。
　　“....只有我们。”
　　完。


第18章 番外：平行世界
　　明德十八年爆发的战争异常凶险，敌人除去蛮族，还有西边的异邦和远道而来的红种人。大凌像是一块肥肉，一座金山，源源不断地吸引那些饿狼，朔北边城多次失守又多次被长朔军夺回，直到敌方联盟因损失惨重而产生龃龉，这场战争才停下。
　　至此，已是八年后。
　　八年间，长朔军的兵死了一茬又一茬。
　　城破之际，杨钊和丁浩峰自请驻城断后，至今连尸体都找不到。白术带着军报上京，伤累交加，死在了金殿前。关超冲锋夺城，战死后被悬尸城外，连骨带肉被蛮族烹了。
　　科举暂罢，方旻以门客的身份跟着太子赴边，一路北行，他看到了无数逃亡的流民，他认不出那些人是谁，但又好像都认识——那都是朔北的人。
　　战事凶险，长朔军没空理会他们这些督军，便把他们都拦在了朔云关内，太子不敢贸然行事，连带着方旻也只能在关内干等。
　　直到凛冬城被夺回那日，方旻才见到了杨骁，杨骁躺在军医营的地上，他左臂已断，伤口翻出骨肉来，还在不断往外渗血。那是战时的第五年。
　　太子没打过仗，方旻也只有纸上谈兵的经验，唯一的作用就是帮长朔军管理粮草医药，但战打得太久了，多国车轮战下，国库告急，寒冬腊月里，前线战士连厚衣热饭都没有。
　　方旻借着太子的名头四处借钱借粮，但是国难当头，谁都不知现在的皇帝还能坐多久的龙椅，都攒着手里的银钱不愿交出。皇权尚不能左右乱世富户，方旻一介白衣更是举步维艰，所有骨气矜持被磨得只剩下一层皮。
　　第八年，敌方联盟不再固若金汤，杨铎决定一击毙敌。
　　杨燃奉命带兵奇袭，死在关外，尸体被剁成泥喂了狼，随行五十人，只有身负重伤的杨骁带着敌方机密回来了。
　　杨铎拿到机密后，火速带兵发动总攻，直入敌营，不仅烧了联军的粮草军备，还连斩敌将数人，使得敌方联盟分崩离析，但他和副将陈琼都没能回来。
　　杨骁醒来之时，敌盟已派人求和，举国欢庆，而他失去了一只手臂，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他的父兄和无数同袍。
　　就连方旻，也因为心力交瘁熬白了大半的头发。
　　可那时，他们才二十余岁。
　　杨骁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方旻，方旻先是自己喝完了药，又喂杨骁喝。棕色的药汤散发着古怪的味道，杨骁却毫不在意，他这八年来，喝的够多了。
　　“小旻，我们赢了。”
　　“是，”方旻望着他，却笑不出来，“我们赢了。”
　　杨骁点点头，没吭声，眼泪却不停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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