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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后我养歪了一个娃
　　作者：天马半汉
　　簡介：
　　养成养成，重逢相爱
　　满腹算计穿越姐 × 全心全意白兔妹
　　倒霉女大穿越异世界，捡到只可怜傻小兔，为求温饱，此人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甜言蜜语张嘴就来，骗人真心，哄人真情。
　　生活粉饰太平，倒也过得安稳。
　　只是……
　　第一次养娃，经验不足，把人孩子养歪了。
　　周游一：“我不要当你的妹妹，我要当你的恋人。”
　　……
　　夏橙：“你如果是我的妹妹，我会爱你；你如果要当我的恋人，我不会爱你。”
　　一个坚决守护亲情，一个偏执追求爱情。
　　既然观念不和，那就分道扬镳。
　　周游一：“姐姐，我终于等到了你，我这次会乖乖听话，我会当好一个妹妹，你别再离开我。”
　　……
　　夏橙：“你不表白？那我来！周游一，我喜欢你，想和你一日三餐的那种。”
　　小剧场
　　夏橙：“我最最最爱我们游一宝贝了！亲一口，哎哟，怎么还害羞啦～”
　　周游一：“姐姐讨厌，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夏橙：“你明明喜欢得不得了～”
　　……
　　周游一：“姐姐，你想在我身上补偿对谁的感情？”
　　夏橙：“游一，你想在我身上看到谁的影子？”
　　​
　　水中鸥


第1章 
　　捡娃
　　盛夏毕业季，华灯高挂，白日的热气渐渐退居地下，气温回归到适宜出门的程度。
　　毕业前的散伙饭攒起来了，火热的烧烤摊前，围坐着一群年轻的女孩子，最大马力的风扇也吹不干她们鼻尖的汗，大学四年、八卦购物、未来畅想、往后相聚……都是聊不完的话题。
　　夏橙，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围坐在折叠桌前，屐着泡泡拖鞋撸着串，果汁兑白酒，三杯下肚，走路打晃。
　　寝室六人，一个烂醉如泥已经喝翻了，一个大着舌头阿巴阿巴，逮着谁都有说不完的话。
　　夏橙作为一只优秀的独立猿，自认不会被一点酒精打倒，那路走的，咔咔的。就是吧，这人老瞄她脚下那条笔直的路缝，感觉……怎么就对不齐呢？
　　剩下三个还好，只浅酌了几口，头脑清醒，基本能手忙脚乱地搞定那仨货。
　　结账走人。
　　烂醉的收拾起来费劲，得俩人扛，人力资源有限，夏橙和话唠被郑重托付给清醒三号。
　　“靠你了宝，我们先行一步，校门口等你们。”
　　“包我身上，妥妥的！”
　　责任本就重大，条件还略艰苦，任务难以保证。
　　打的包票要飞喽！
　　夏橙不肯坐车，跟路缝较上劲儿了，这位小姑奶奶今天定是要征服这条路。
　　朋友没办法，只能依着她，还好这儿离学校不远，多走两步也能到。
　　鸡妈妈手里牵一个，听着碎碎念的穿脑膜音，“我没喝醉！我很清醒！不信？你是不是不信？！那我给你来段顺口溜……”眼睛还要顾着旁边歪七扭八的夏橙，时不时还要提溜一把，左支右绌，苦不堪言，这辈子的好脾气算是都奉献出来了。
　　眼看胜利近在咫尺，走猫步那位沿着路缝九十度折弯，一路向北，偏离了航线，鸡妈妈喊破了嗓子，才堪堪止住她前进的步伐。
　　此时不妨，话唠一梭子跪了，在路边哇哇吐，鸡妈妈又赶紧照顾这个。
　　一抬头，好家伙，刚刚还杵那儿的电线杆子不见了，人呢？连影儿都没有。
　　夏橙不见了……
　　马路牙子背后是条大河，源于千里之外的雪山，流淌着来自上天的净水。
　　可怜这纯净之地，被夏橙这背时鬼污了。
　　眼前的直线一折再折，仿佛有巨大的魔力，诱惑着夏橙跟上去，也不看路，就瞅着那根线，一脚踏空。
　　咕——噜——噜——
　　滚皮球，俯冲到底，顺着河堤扑进水里。
　　……
　　头好痛，磕流血了吗？
　　肺要炸了，我要氧气！
　　救命！救命！救命！
　　“救命!救……命……救……救我……”
　　我要死了吗……
　　我还这么年轻……
　　我不想死……
　　爸…妈……
　　晚灯发出淡淡光亮，照亮人们的归家路，街头的昏黄慢慢拉长步履匆匆的人影。
　　灯光不及的地方，是郊野的荒山、静流的大河，以及一条即将消逝的生命。
　　无悲无喜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木木望着河面。
　　我为什么这么痛苦？我为什么要遭受不幸？我为什么不能拥有幸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怎么做，才能不痛苦；我要怎么做，才能够快乐……
　　无路可走。
　　无处可逃。
　　我想静一静，请时间为我按下暂停键，我想暂停呼吸，这样就可以暂停思考，我想得到片刻的休息。
　　水已经漫到了胸口，再不停下就没机会了。
　　救救她！
　　——
　　一股漩涡顺着这人小腿冒上来，拂过大腿、肚子、胸口，最后变成一串泡泡。
　　“啵！”破掉了。
　　冷飕飕的河面，阴森森的月光，一张死白脸从水底浮现。
　　此情此景，不来个尖叫狂奔情节，属实可惜了这氛围。
　　死白脸浮出水面，杵在这人面前，睫毛轻颤，似要睁眼。
　　……
　　……
　　……
　　！！！！！！！！！！！
　　还没来得及嗷一声，这人两眼一翻，身子一软，一脑袋扎进水里。
　　夏橙人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抓住这人的衣领，累死累活给拖到了岸边。
　　一睁眼就在河里，水都没到腰了，再深些就要变成孤寡孤寡，一只悲催的青蛙了，还顺手捡到个不省人事的小孩。
　　夏橙属实懵，非常懵，相当懵。
　　“我没死？我还活着！娘啊！我这是被冲到哪儿了？！”后知后觉，夏橙兴奋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辈子都不喝酒了，立誓明志！”
　　插好flag，夏橙摇一摇刚捞的小孩，没反应，摸一下鼻息，还好，喘着呢。再看看周围，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都没有，看来只能去找人帮忙了。
　　不放心把小孩单独扔这儿，看她小小一个，想来不会太难背，夏橙活动活动自己发虚的四肢，攒上一口气，“嘿呦”喊声口号，给人背起来。
　　走了一截路，感觉到背上的人突然僵挺起来，随后便筛糠一样直抖搂。
　　醒了？夏橙想着，赶紧放下人，转身，弯腰，二人视线齐平，“小朋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哥哥哥哥哥……”小孩牙关疯狂打颤，“哥哥哥”完又“咕咕咕”，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夏橙一看小孩这样，心想完蛋，惊吓过度了，赶紧抬手给她拍背，安抚情绪，“你别怕啊，别——”
　　话还没说完，被一脚踹翻。
　　“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孩尖叫着拔腿狂奔，速度堪比飞人。
　　好死不死，那一脚正好踹到夏橙脖子，她此时已经一魂升天了。
　　混乱中听到有鬼，叫声是那么的真情实感，简直太有感染力了！堪比微商老总的鸡血大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追随。
　　夏橙魂还没归位，身体已经反射性弹起，追着小孩的方向冲出去，大步狂奔，闷着脑袋一往无前，超线变成第一名。
　　待看清跑过去的是谁，小孩懵了，这是个傻鬼吗？心里想着事，脚下的螺旋桨也慢慢停下来。
　　夏橙终于神魂归位，一脚刹住，撑着大腿呼呼喘气，带火气的眼睛一转，盯上了身后的小孩。
　　“死小孩你脑子有问题啊？！被驴踢了还是挖来扔了？！我救了你，你反给我一脚，有病啊！”夏橙骂骂咧咧朝小孩走过去，“你给我站那儿别动，敢动我收拾你。好生生的叫什么叫，大半夜的不吓人啊！”
　　待走近，见小孩满脸泪水，生生止住了她未完的责骂和火气。
　　浅吸一口气，平复住心里奔腾的羊驼。
　　夏橙跟小孩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单手叉腰，解释道：“我不是坏人，刚刚你溺水了，是我救的你。我是人，不是鬼，更不是水鬼！懂了吗？”
　　小孩听完，止住眼泪，试探问道：“你真的是人吗？”
　　“你耳朵不好？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喝醉后不小心掉河里了，应该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冲到你们这儿，醒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你，你掉水里了还记得不，我捞的你。”夏橙耐着心又解释一遍。“而且，人是碰不到鬼的，我刚刚还给你拍背，你还一脚踹我身上，我！是！人！OK？！”
　　“对不起。”小孩立刻道歉。
　　“对不起什么？”夏橙咄咄逼人，继续追问。
　　“你救了我，我却踢你，还把你当成鬼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孩局促着鞠躬致歉。
　　“我哪儿像鬼了，你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夏橙心里忿忿，还不肯罢休，但一思忖，这荒郊野外的，水里漂个人，真挺恐怖的，确实把人小孩吓得不轻，突然就气短了。
　　再一看，小孩一身狼狈，脸上还挂着被自己吓出来的眼泪，心里噌就冒出几分愧疚。
　　“算了算了，不说了。”夏橙摆摆手，自作主张揭过这一页。“你快回家吧，家里人肯定担心坏了。有儿童手表吗？能打电话吗？我手机掉了。”
　　小孩摇摇头。
　　“那你记得回家的路吗？”
　　小孩把头低下去，轻轻点了点。
　　“记得路就行，快回家吧，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完了我还要去公安局。”
　　“你去公安局干嘛？”
　　“小朋友，我也要回家的啊。我都不知道这是哪儿，不找警察怎么回家。”夏橙双手一摊头一歪，无奈回道。“对了，你们这是哪儿啊？”
　　“B市。”
　　“毕市？没听说过。走吧，送你回家。我们要快一点，晚上风凉，当心感冒。”
　　小孩本来怀着决绝的心，被打断后又是一通折腾，倒是暂歇了心思，只默默在前面带路。
　　夏橙一脑门官司，身上湿漉漉的，难受极了，不想说话，沉默跟着。
　　无人的大街上，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影子在慢慢移动，两个人的故事却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第2章 
　　穿越成鬼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清早起床拉开窗，心情美美哒。
　　和煦的阳光照在窗柩上，满室亮堂，暖意爬升。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夏橙猛地惊醒，待反应过来，眉头皱紧，能夹死一只苍蝇，一脸不爽，哑声道：“谁？”
　　门外传来小孩的声音，“大姐姐，天亮了。”
　　原来昨晚两人到家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走了多久夏橙不清楚，只感觉腿有些疼。
　　到家后发现这房子空空荡荡，没有什么生活痕迹，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小孩解释说这是家里的旧房子，暂时落脚的话，这是最近去处。
　　人生地不熟，天又太晚，夏橙只好歇在了她家，准备天亮了再去找警察。
　　反锁好房间门，检查一圈，没有问题，保证安全。
　　终于能放松了，摆成大字躺在床上，夏橙想了很多，想着今天的奇遇，又想着朋友是不是报警了、辅导员通知父母了吗、爸妈现在是不是很担心……
　　虽然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在这种陌生的环境里要保持清醒，不要睡，但眼皮还是沉沉往下耷拉，几番挣扎后，终于还是败给了疲累。
　　一觉睡到大天明。
　　打开门，麻烦小孩接杯水来，咕噜咕噜喝完，夏橙终于从枯萎的状态回春，赶走起床气，神情都温柔不少，“谢谢了。”
　　接过水杯，小孩问道：“大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夏橙，夏天的橙子，反季节水果。你呢小妹妹，叫什么？”
　　“周游一，周围的周，游泳的游，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
　　“周游一？像水里小金鱼的尾巴，一游一游的，梦幻又浪漫。”夏橙接话道，随即走进厕所，“我收拾收拾就出发。”
　　听着夸赞，周游一耳朵发红，折身来到厨房，端出早上刚买的豆浆包子，俨然是东道主模样。
　　小家伙心里乐滋滋的，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大姐姐，帮助他人的成就感拉满，而且这个大姐姐刚才还夸自己的名字好听，她真好。
　　周游一决定要陪夏橙去报警，在她找到回家的路之前，自己要照顾好她。
　　正想着，夏橙突然从厕所冲出来，抓着周游一就往门口跑，但又不会开老式门栓，尝试无果后立刻转向阳台。
　　夏天的太阳很毒辣，阳台铺着白色地砖，反射出刺眼的光。
　　厕所有鬼！鬼怕太阳！
　　这是夏橙脑子里仅剩的意识。
　　刚在洗手台前捧清水洗脸，闭着眼睛，扯衣摆擦干，再抬头，准备照照镜子，整理仪容仪表。
　　可是……
　　镜子里没有人！！！！！！！！！！！！
　　真撞鬼——
　　夏橙脑子宕机，一瞬间给CPU都干烧了。
　　太阳！太阳！太阳！到阳台就安全了！
　　——
　　终于来到阳光之下，温暖的光包围着两个人，身上虽是薄款夏装，却像穿了厚铠甲一般，给人满满安全感……
　　夏橙的感想还没发表完，皮肤随即刺痛难忍，紧接着是钻心烧灼，越来越痛……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她只想死死蜷缩起来，缩紧再缩紧，缩成一团胚胎，缩到母亲的子宫里。
　　她似乎真的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回忆起了那时的感觉，整个被软软包裹住，周围是暖暖的……
　　周游一被扯到阳台，人还是懵的，身边的夏橙却是一下子跪了，蜷缩在地，皮肤迅速发皱，像焦掉的树叶。
　　她怎么了？！
　　……太阳！
　　似乎是太阳！
　　待反应过来，周游一立刻把人拖进屋，这么大的人，拖起来却很轻，摸起来竟很脆。
　　想喂些水，却掰不开她紧紧抱住头的手臂，周游一无法，只能最朴素的掬些自来水，淋在她干裂的皮肤上，蔫儿了的草都是这样浇活的。
　　没一会儿，枯萎的叶子染上了绿色，经脉间水分开始奔腾，二氧化碳进入叶绿体，最后产出氧气。
　　恭喜！这株小草浇活了！
　　夏橙悠悠转醒，大脑服务周到地帮她再次按下懵圈键，物理时间过去一秒、两秒、三秒……
　　大脑内部，数学压轴题一样高转速的头脑风暴，哇唔哇唔刮在了这个大学生的知识荒漠里。也不对，数学压轴题夏橙根本做不出来，脑子转不动，应该是仅剩15分钟，要完成800字话题作文的头脑风暴，那才是CPU烧穿的极限操作。
　　“我是二百五。”夏橙开口脆。
　　“夏橙姐姐你怎么了？你这样我害怕。”周游一瑟瑟关心道，担心地盯着夏橙血色全无的脸。
　　靠着茶几，闭眼几度深呼吸，夏橙嘴唇泛出点红，待身上有了力气，爬到沙发上。周游一先前把人拖进屋，直接给放茶几边靠在，玻璃棱实在硌人，倚久了背痛。
　　“我刚刚，在厕所照镜子，但是，镜子里，没有我，镜子照不出我，以为遇到脏东西了。去阳台，差点挂掉。”夏橙勉强捡起自己的语言功能。
　　“所以你是……是……”周游一被吓得瞬间花容失色。
　　“是个屁是！”夏橙不礼貌地给人打断，“我不是！肯定是哪儿出问题了。你跟我去厕所看看，待会儿不许跑，跟在我旁边。”
　　也就周游一年纪小性格软，换个人不给夏橙这坏家伙一个爆栗都对不起自己，欺负小孩！
　　拿上落灰的扫把，夏橙狗狗祟祟猫去厕所，心中默念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两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夏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到了。
　　镜子里面，只有周游一，夏橙？真是应了那句话，“不存在的”，镜子里，她的位置，空空如也。
　　拿扫把戳戳，是镜子。
　　拿手戳戳，还是镜子。
　　扣一扣四周，是不是伪装的屏幕？
　　诶，它确实是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
　　这镜子没问题。
　　那是位置的问题？
　　两人又来到厨房，在玻璃推拉门上照。
　　不出意外，还是只有周游一。
　　“这肯定是某种科学现象。”顺手放下扫把，夏橙一脸淡定，“去试试阳台，你准备好拉我。”
　　站在阴影的边缘处，逼人的热感席卷全身，就像贴身衣服里面粘满了苍耳，密密针刺着每一寸皮肤。
　　夏橙仍然怀着侥幸心理，浅浅伸个食指出去，她在试探希望，也在等待审判。
　　强烈的痛感从指尖传递到大脑，击碎她的整个世界。
　　夏橙不相信，她不接受这个结果。
　　不顾手指的起皱发痛，夏橙紧紧抓着周游一的肩膀，就像抓着救命稻草，“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不是这样的……你看，我能碰到你，你是正常的，这中间肯定有问题！游一小妹妹，你帮我，帮我出去借个手机，我要给我爸妈打电话，拜托了，你帮帮我。”说到后面，语气已经带上了哀求。
　　周游一眼神坚定，点点头，迅速出门，敲了几户，终于在二楼借到了手机。
　　拨通号码，打开免提，“嘟……嘟……嘟……找哪个？”
　　这声音陌生，夏橙直觉不妙。
　　“你好，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夏橙的爸爸吗？”周游一问道。
　　“你打错了，我不是。”
　　“打错了吗？”周游一疑惑地拿开手机，轻轻转过屏幕，让夏橙能看清显示的号码。
　　“你再问问，号码没错。”夏橙忍下强烈的不安感，想要再次确认。
　　“你好，我没打错，你真的不认识夏橙吗？”
　　“你真打错了，不认识。”对方说完，挂掉了电话。
　　……
　　“再试一个。”夏橙又报了另一串号码。
　　“嘟……嘟……你好，哪位？”
　　“你好，请问你是夏橙的妈妈吗？”
　　“不是，你打错了。”
　　“夏天的夏，橙子的橙。你真的不认识吗？”
　　“不认识，我挂了。”
　　……
　　“再试，打我的。”夏橙不死心。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空号？怎么可能是空号，昨晚才出事，第二天就空号了？！
　　“今天几号？”夏橙问道。
　　周游一点开日历，上面赫然显示着“A国-2345年-7月-6日”。
　　“你在逗我？”


第3章 
　　无法解释的科学现象
　　夏橙眉毛一挑，“谁家日历长这样？”
　　“日历不都这样吗？”周游一不明所以。
　　……
　　短暂沉默过后，夏橙提醒周游一给她家长报个平安，随后自顾自上楼了。
　　周游一没有接话，顿了片刻，谢过手机主人，跟着回去。
　　“这不是楼上周师傅的娃儿吗？怎么一个人，她家都多久没人了。”老奶奶收回手机，顾自喃喃。
　　半小时后……
　　夏橙终于明白现在是怎么回事了，她穿越了。
　　“你们这儿跟我们那儿特别像，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又有很多细节不一样。”夏橙猜这是个平行世界，难为她有限的知识储备，实在找不出其他解释。
　　周游一呢，她可是来了兴致，“这个我知道！电视上演过的，女主会遇到各种男生，最后会和男主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我谢谢你啊，还给我想个玛丽苏剧情。”夏橙控制着即将翻出来的白眼，“周游一小朋友，麻烦你搞搞清楚，只有你能看到我和听到我说话，这样的设定，我是遇不上男主的。而且……现在的重点是玛丽苏谈恋爱吗？现在的重点甚至都不是回到原世界，而是我根本没办法正常生活啊！”
　　夏橙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了，别人穿越，身穿也好，借尸还魂也罢，总还是个人，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一团无法解释的……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真是活久见了。
　　可以坐在餐桌前，喝着豆浆啃包子，但照不了镜子、晒不得太阳，唯一能交流的人是河里捡的小孩。
　　最终，夏橙给自己下了定义，“我是未解之谜，是目前还无法解释的一种科学现象，不要给我冠以封建迷信的称号。”完了补充，一脸苦哈哈，“其实我也怕那个。”
　　大人居然也怕鬼？周游一想着，别过头去，捂嘴偷笑
　　夏橙将之理解为嘲笑，但是没说什么，眼睛一转，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游一小妹妹，你和我之间肯定有某种关联，你一定很重要很关键，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在我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可不可以收留我。”
　　为表诚意，夏橙还把自己仅能拿出手的条件摆出来，“我可以辅导你作业，还能陪你玩，你想想，我这种科学现象，那可不是一般人能遇上的。”说完，诚恳盯着周游一。
　　既没被人这么需要过，也没被人这样盯着过，周游一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帮帮我，好不好？”夏橙闪动着她那带泪花的眼睛恳求，心里却早下好了第二步棋，软的最好能行，大家都体面，别逼她来硬的。
　　周游一闻声抬眼，和她目光对碰，只一瞬，又迅速躲开，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了想，郑重点头。
　　她愿意帮她，即便自身难保，也想拉别人一把。
　　“谢谢你！”夏橙喜形于色。
　　看着她笑，周游一也不自觉勾起了嘴角，忽然又想到什么，顿了顿，纠结片刻，忍不住开口，“夏橙姐姐，你学的知识和我学的是一样的吗？如果不一样，那你好像辅导不了我诶？”
　　“理科类肯定可以的，原理都差不多，尤其是数学，你放心，我可是大学生，交给我，让你考一百分。”大话脱口而出，夏橙一个文科生倒是半点不心虚。
　　骗人，还骗小孩子，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
　　管他的，先稳住对方。
　　“游一小妹妹你几年级了？”
　　“开学就读初一。”
　　“哎呀真厉害！那是大孩子了，不能叫你小妹妹了，就叫你游一妹妹吧。”夏橙说罢，扬起笑脸，伸出右手，“你好，游一妹妹，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夏橙。”
　　握手，这是大人之间的礼节诶！
　　周游一有些小欢喜地回握住，“你好！夏橙姐姐。”
　　“有个事情要补充一下。”话音刚落，夏橙松开手，小指一钩，钩住了周游一的小手指，“拉勾，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不许跟任何人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他们会以为你有病，把你抓到疯人院关起来，所以你要严守这个秘密。”
　　周游一慎重点头，协议在两个大拇指盖章的那一刻正式生效。
　　拉完钩，夏橙到各个房间转了一圈，看了看外面的环境，是个很老很破很小的房子，太久没住人，角角落落积不少灰。
　　轻轻搓掉手指尖的灰，夏橙不解道：“这儿很久没人来过了，你怎么还随身带钥匙？”
　　周游一双眼微阖，“我昨天来过。”
　　“拿东西吗？”夏橙随意道，还没等周游一纠结要怎么扯谎，人腿一迈，又去储物间巡视了。
　　本来就是没话找话，随便聊聊，那对周游一而言沉重的答案对夏橙来说并不重要。就这样，她错过了周游一最大的秘密，导致第二天周爸突然的到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月生日落，太阳游过旸谷，爬上扶桑树。
　　夏橙带着旧日世界的印记，迎来了异世的新一轮太阳。
　　对未来的迷茫和对未知的恐惧，生生锁住她的悲伤，眼泪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夺眶，当太阳重新升起，就必须要顾着这一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了。
　　阳光打在窗柩上，又是明媚的一天。
　　“砰！”
　　一声巨响从客厅传来，惊醒了床上的夏橙。
　　自从搞清了状况，心中稍安定，睡眠质量直线上升，一觉补齐了昨天的亏损，日上三竿还不起。她倒是睡舒服了，就是辜负了周游一晨起买的早饭。
　　翻身下床，几步来到客厅，一片狼藉，昨天才擦干净的茶几已经挥手上天堂了。
　　大门敞着，一个中年男人拖着周游一往楼上去。
　　挣扎无济于事。
　　一个孩子，被当成死狗一样拖着走，这是恶魔才会做的事。
　　夏橙心中一紧，冲出门去，一把扯——
　　为什么碰不到那个人？！为什么她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震惊之余，夏橙手腕一转，抓住了周游一的鞋子。
　　还好……还能抓到她。
　　男人感受到背后一股拉力，以为是拖的这人在反抗，猛力一扯，周游一的凉鞋便直直飞到夏橙脸上，来了个亲密接触。
　　随着惯性往后一倒，夏橙结结实实撞到墙上，眼冒金星。
　　救人！救人！
　　跑到楼顶，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每一处，它所及之处，是夏橙无法踏足的死地。
　　她只能站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虐杀”，语言化刀，剜进肉里，拳脚相加，攮入筋骨。
　　无能为力……
　　男人一掌拧住周游一双臂，另一掌将她的头按在天台边上，极尽屈辱的姿势。
　　手下这个似乎不是人，而是待宰的牲畜。
　　男人面目狰狞，似乎面前是谋夺他皇位的乱臣贼子，触到了他最自负的威严，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仍不解心头之恨。
　　“你长本事了！敢用死来威胁你爸！我告诉你，要死给我死远点！我们家不缺你这号人。”罪恶的手指点向楼下，“你不是要死吗？怎么还没死？这儿！我给你挑个好地儿，从这儿跳下去！你今天要不跳，我就不是你爸！”
　　脸蛋在粗砾墙面蹭破了皮，渗出血迹。
　　周游一转动眼珠，盯着这个嫌她不死的父亲。
　　死寂在眼里慢慢凝聚，什么时候转化成决绝？
　　看着男人满嘴喷粪极尽恶心，夏橙气得破口大骂，“我******！这是你女儿！你个******！”试图盖过男人的声音。
　　“闭嘴！闭嘴！闭嘴！*****！滚！滚！滚！”一连串的怒吼却传不进男人耳朵里，就算听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男人没长耳朵，周游一长了，只是她的注意力不在这边，夏橙的一连串哔哔哔只变成了热闹的背景音乐，单进了耳朵，没有进脑子。
　　“周游一！你别听他的！听我的！看我！看我这边！”夏橙声嘶力竭，“你过来！不能听他的！你昨天跟我拉过勾的！”
　　拉勾？
　　对，拉过勾的。
　　周游一终于看向夏橙。
　　精神一振，夏橙加大马力喊道：“你承诺过要帮我的！拉过勾盖过章的不能反悔！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了要帮我的！你回来！我一个人，我……我会死的！”说到最后，夏橙哭了，她是溺水的人，仅有一根救命稻草，它断不得。
　　看着夏橙良久，周游一眼里的死寂慢慢化开。
　　我不能留她一个人，那样她太可怜了。
　　“眼睛看哪里？！看着我！还死吗！这么久不动，还是不敢跳？”语带讥讽，男人感觉自己赢了，高举胜利的旗帜，对着失败者耀武扬威，最后大力一甩，将人摔开，“再敢威胁我！马上回去！”
　　周游一拼了命才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就像那碎了一地的自尊，她忍着巨痛才没有去捡，盯着地面，耳边又传来那热闹的背景音乐。
　　看向楼道，夏橙还在疯狂跳脚。
　　她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不漂亮；她那嘴巴里尽飙些不干不净的脏话，没素质。
　　“她打没打狂犬疫苗？”福至心灵，周游一突然想到这句话，随即陷入黑暗。
　　眼看着人软到了地上，口鼻冒出鲜血，男人终于紧张了。
　　救护车在警笛声中赶来，载着周游一和男人离去。
　　夏橙想跟着一起，可惜没挤上去。


第4章 
　　大骗子骗小孩子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梦里青草香～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谁在唱歌？声音好熟悉，是谁？是谁来着？
　　周游一迷迷糊糊想着，眼皮微动，眯缝睁开，大白墙有些晃眼。
　　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窗边站着一个人，她在哼歌，好像记不住歌词，一直在“啦啦啦”。
　　“夏橙姐姐。”周游一虚弱道。
　　“小乖乖你终于醒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一下护士，你跟她说，你现在能说话吧？”夏橙说着，走到床头，准备按呼叫键。
　　“能说话。”周游一忍着胸口的疼痛，清清嗓子回道。
　　铃响几声，护士来了，一看房间里只有病人一个，疑惑道：“你爸爸呢？不是让他看着你，醒了叫我们吗？”
　　话刚说完，医生来了，一套检查下来，没其他问题，养好断的那根肋骨就行。
　　病房里终于只剩周游一和夏橙两个人，可以好好说话了。
　　“游一妹妹，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相遇那天又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知道，你介不介意和我说？如果不太想说，那也至少告诉我个大概可以吗？”夏橙坐在床边，看着她认真说道。
　　周游一抿着嘴巴，手不自觉握紧。
　　“你相信我，我是最好的树洞，什么秘密都可以保存在我这里。”夏橙拍胸脯保证，随即眼神一指，下巴一扬，“那手给我松开，我看到了，你再掐下去就破皮了，人都这么虚了怎么还这么大劲儿呢。先说第一天的吧，怎么样？”
　　周游一窘迫松开手，盯着格纹被套，小声开口道：“那天我是想要……嗯……后来遇到了你，结果你搞错了，把我救上去了。”
　　“所以你才有钥匙，你回那房子是因为它意义不一样，想最后看一眼？”夏橙脑子活络，一猜一个准，“因为什么呢？”
　　“因为……”周游一抬头看一眼人，又心虚低下，“我记不清了。”
　　看出她不想说，夏橙换个问题，“那你说说，昨天又是怎么回事？”
　　“我爸突然过来，我在吃早饭，他打了我一巴掌，后来又把我拉起来踢了一脚，我撞到椅子上肚子很痛，然后茶几也撞坏了。”周游一平铺直叙，似乎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夏橙听着，不禁心头一酸，她才十二岁，和自己妹妹差不多的年纪，在讲这些的时候不应该这么平静，应该哭、应该闹、应该委屈、应该生气，她的情绪应该更外放一些，她的谎言也该更拙劣些……这个年龄的小孩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母性不自觉被点燃，夏橙突然真心地想对她好，想好好照顾这个小孩，不仅仅是回报她的恩情。
　　虽然这般想着，但夏橙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周游一的手，轻轻安抚。
　　“你知道我怎么来医院的吗？不是和你一起坐的救护车，想不想知道？”气氛有些沉重，夏橙生硬地转移话题。
　　周游一并不好奇，但还是接住话，“那你怎么来的？”
　　闻言，夏橙表情顿时鲜活起来，眉飞色舞讲起了自己一路的经历。
　　救护车没赶上，又是大白天，只好暂时回屋，等着晚上再动身，还好有听到医护人员的对话，知道要去第二人民医院。
　　天渐渐黑了，街上人也变少了，夜游狭该出动了。
　　照着公交站牌上的地图，一点一点摸到医院，偷偷用前台电脑查到周游一的病房，不歇气地爬到十六楼。
　　一路无惊无险，甚是平淡，但从夏橙嘴里讲出来，那就是历尽艰险，翻山越岭。
　　滑稽又搞笑。
　　听着她添油加醋，到了后面甚至天马行空，直接胡编乱造，周游一终于露出个笑脸。
　　两人正聊着天，突然进来个女人，夏橙赶紧闭嘴。
　　一声“姑姑”喊出来，周游一便丢了盔弃了甲，露出最柔软的肚皮。刚刚还古井无波的小大人，一下就变成了淋雨的小狗，呜呜咽咽，凄惨可怜。
　　夏橙默默起身离开病房，给二人留下独立的空间。
　　“这个姑姑应该是周游一很信任的人，知道的比我多，她劝肯定比我好使，希望听得进去。”夏橙坐在楼道口自言自语，太无聊，颓废大喊，“好累！好困！赐我一张大床吧！”
　　楼道寂静无声。
　　周游一打着点滴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瘦瘦小小一个，看着就可怜。
　　两天过去了，只有周家姑姑忙前忙后照顾她，除此之外，连个探病的都没有，似乎周家只有她姑姑一个活人。
　　这两天也陆续住进了其他病人，加上家属，病房每天都乱哄哄的，夏橙连个下脚地儿都没有，本来想尽心陪床，无奈取消了这个计划。
　　回去？还是算了，路远不说，要啥啥没有，吃饭都是问题。
　　干脆留在这里好好表现，把握住这次刷好感的机会。
　　夏橙决定白天躲商场里，刚好顶楼有家书店，可以打发时间，也好了解些这个世界的东西，晚上就去陪周游一。
　　商场很大，夏橙没事就瞎溜达，一周下来，尝遍了里面的各种美食，狠狠体验了一把零元购的快乐。
　　不过这种方法既不长久又不道德，偷多了肯定会被察觉，哪有逮着一只羊薅毛的。
　　自然也不能告诉周游一，教坏小朋友，还破坏自己的形象。
　　所以夏橙坚持每天打卡，跟周游一拿俩馒头，假装这是一天里唯一的食物。
　　肚子已经在商场里塞得满满当当，怎么还吃得下两个白面馒头？所以夏橙根本没吃，都给偷偷扔了。
　　“罪过罪过，浪费食物可耻，但我确实吃不下了，你们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馒头，也不贵，所以请原谅我吧。”这是夏橙每次扔馒头必念叨的，有内疚，但不多。
　　扔到第五天，她终于停下了罪恶的双手。
　　那天隔壁床出院，空出个床位，夏橙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床了，每晚都在商场椅子上凑合，腰都快断了。空出来的这张床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垫子，但在夏橙眼里那是十分可爱万分招人，当晚便美美躺了上去，一觉睡到大天明，来不及去商场，只好乖乖呆这儿。
　　周家姑姑准备的饭菜简单，但每天必有一盅骨汤，以形补形是她制定菜谱的理论指导。
　　可谓流水的小菜铁打的骨汤，不过铁的不止这一个，还有晚饭必出场的馒头。
　　“一一呀，你最近怎么这么爱吃馒头？你要喜欢，等好了来姑姑家吃，姑姑给你蒸一笼。”周家姑姑边摆桌子边说道。
　　落日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微微凹陷的双颊将之满盛。
　　夏橙每天晚出晚归，几乎碰不到她，少数几次遇上了也识趣走开。
　　三个人凑一块儿，夏橙说不上话总有些尴尬，在旁边听吧又怕人姑侄聊隐私不方便，毕竟周游一不想告诉自己她的家事。
　　今天算是第二次认真看周家姑姑。
　　“瘦了”，这是夏橙看到人的第一反应，完了悄悄在心里评价，“看来这个姑姑真的很尽心地在照顾周游一，都比得上亲爹妈了。不对，她爸就不是个东西，怎么能拉低人姑姑跟畜牲比呢，呸呸呸！收回那句话。也不知道她妈是什么情况？这小孩也是，年纪不大，心思倒挺重，老防备着我干嘛，真烦人。”念叨到最后，干脆吐槽起了周游一。
　　“谢谢姑姑，姑姑做的馒头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我每天晚上都拿来当宵夜吃。”周游一在那儿很乖很乖地撒谎。
　　夏橙，看看你造的孽，逼得小朋友骗自己最亲的人，你良心不会痛吗！
　　问你呢夏橙，怎么不说话？你在干嘛呢？
　　在凳子上翘着个二郎腿专心找分叉的头发，两耳不顾身外事，一心只有头发丝。
　　夏橙你呀！丧良心呀！
　　饭菜飘出浓郁的香气，一个劲儿往夏橙鼻子钻，轻拨她脆弱的心防。
　　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得吃，现在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偶像包袱不能掉，成熟稳重的大姐姐形象不能塌。
　　虽然馋坏了，但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悠闲地搁那儿理头发。
　　只求肚子争气点，不要叫太大声被人听见。
　　“咕咕咕～～～～～～”一连串怪声不贴心地响起，击碎夏橙苦苦维持的形象，传到周游一耳朵里。
　　夹菜的筷子应声一顿，周游一偷偷瞥一眼她，正对上她尴尬的神情。
　　好可怜。
　　周游一心一下子就软了，还带上几分愧疚。
　　小朋友的善良总是那么朴实直白，夏橙一看就懂了她的心思，此时不刷好感更待何时？
　　“游一妹妹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今天在这儿陪你一天了，早饭和午饭都没吃，想着你在长身体要多吃些，也没跟你要吃的，我饿过这阵儿就好了。”牺牲奉献的姿态一摆，端的是大义无私。
　　这么假的话换个人听都要送夏橙白眼了，可对周游一来说却是难得的关心。
　　除了周家姑姑外，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周游一默默记下这个夏橙姐姐的好。
　　——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好骗。
　　那边那个大骗子，你怎么这么坏。
　　没办法，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夏橙叼着烟如是道。
　　周游一边吃边盘算着，要找机会让夏橙吃几口。周家姑姑正巧跟临床老太太拉家常，最近肉涨了几块，超市鸡蛋有没有搞活动，哪个菜摊老板实在等等，两人围绕着这些话题聊得乐。
　　周游一抓紧时间掰开一个馒头，往里面夹满菜，侧身挡住视线，偷偷递给夏橙。
　　“游一妹妹我不用，你先吃吧，给我留两个白馒头就行。”夏橙假装为难，还要给自己加点戏。
　　周游一使劲儿做表情，着急把馒头塞给她。
　　刷好感的台词说了，效果也达到了，那就不客气了。“好吧好吧，那我就先……”刚准备收戏接下馒头，夏橙手都伸出去了，半道儿被截胡。
　　“一一你干嘛呢？”周家姑姑猝不及防出声，吓得周游一手一抖。
　　指指床头柜上的水壶，周游一弱弱道：“我想倒杯水喝。”
　　“哎呀你别动，要喝水跟姑姑讲，姑姑给你倒，医生刚刚还说让你注意，不要翻身这些，怎么不听呢？来，温的。”周家姑姑一边绕过去倒水，一边念叨。
　　接过水喝一口，周游一在周家姑姑的注视下啃完了手里的豪华版馒头。
　　夏橙呢？在旁边看着，面上云淡风轻，心里那叫一个恨呐！到手的鸭子飞了！
　　演演演，戏砸手里了呗！继续饿着吧……


第5章 
　　周家尽出大忙人
　　终于等到周家姑姑离开，夏橙感觉自己已经饿到能生啃一头牛了。
　　两个馒头迅速被她消灭，还卷走了隔壁床婆婆送给周游一的鲜牛奶。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馒头！”夏橙给俩馒头五星好评。
　　听人夸姑姑的厨艺好，周游一心里高兴，压低声音说道：“这是我姑姑今天现做的，上午发好面，下午蒸了拿过来。”
　　“每天都现做吗？我还以为买的。”夏橙有点惊讶，她姑姑还真是不嫌麻烦。
　　“我姑姑说新鲜的吃了健康。”眨巴着大眼睛，周游一回道。“但我不想姑姑那么累，她每天要上班，要照顾家里，还要照顾我……我是个多余的累赘，只会拖累别人。”说着说着人就低下了头，不自觉地绞手指。
　　“心思太重，又来了。”夏橙心里忍不住吐槽，但开口还是体贴安慰，“不是这样的，你不是累赘，你是依靠，我就不用说了，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你姑姑照顾你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爱你，因为爱你，所有才对你好。对你爸而言你也不是累赘，养育你是他的责任，他没有做好这件事是他的错，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动不动就嫌弃自己不喜欢自己，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发现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善良，懂事，别小看自己，你有很招人稀罕的品质。”
　　“我夏橙实名表示喜欢你！”比个“八”的手势，食指指向周游一，还顺带个wink表情。
　　活泼泼的笑容闯进周游一眼底，惹得她耳朵一红，无措地低下头。
　　“怎么被人夸还不好意思了？以后别人夸你，你就大大方方回个‘谢谢’，因为我们小一一担得起赞美，这叫名副其实懂吗？来，先打个样，我觉得你很好，目前已经被我发现了两个闪光品质，善良懂事，请对面的同学收下这份赞美。”夏橙说着，捧起双手，捧了一汪空气递到周游一面前，假装里面满装着赞美。
　　“谢谢。”周游一含羞回道。
　　头顶的白炽灯今晚亮得异乎寻常，给周游一的眼睛里照出闪闪星光。
　　“good！”夏橙干干脆脆点个头，表示对周游一的极大认可，“伸手，你还没接呢。”
　　周游一乖乖配合表演，捧着双手接过那一汪空气。
　　饭后闲聊，两个人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夏橙不留痕迹地设套，想从对话里套取有效信息，只是，聊老半天都攒不出一条有价值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周家情况的，简直为难死她。
　　有志者，事竟成，耐心些，像周游一这种防备心重的人，一旦解了心防就会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这是夏橙从她一个朋友身上得出的经验。
　　她准备一点一点攻破周游一，慢慢来才是上上策。
　　聊完天已经挺晚了，夏橙留下俗套且不走心的“好好养伤，不要多想”就溜去了商场。
　　天一亮，继续她的偷鸡摸狗，恰商户的百家饭。只是下午那会儿忽就收敛了，想要留点胃给晚上那俩馒头，不想糟蹋了周家姑姑的一片心，虽然这心不是给她的。
　　太阳快要下山了，又结束了一天，夏橙站在阴影里，看着天边红霞，心事重重。
　　父母和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原世界的我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失踪了还是死了？
　　一想到家人可能正处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夏橙就一阵心痛，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抬头看着逐渐降下的夜幕，深呼吸几口，终究没让泪珠滚下来。
　　天终于黑透了，夏橙收拾好心情，动身去看周游一。
　　一天一天慢慢磨，一天一天慢慢攒，夏橙终于了解了周家的整体情况。
　　周爸周妈离婚快六年了，两人都重新组建了家庭，周游一跟她爸，有个弟弟，今年刚满五岁。
　　周爸开长途货车，经常不在家，前天又出车去了。后妈要照顾弟弟，没空。老人年纪大，也不行。
　　最后只剩周家姑姑，她在养老院做护工，勉强能挤出点时间。
　　除了她，其他都是大——忙——人。
　　夏橙默默记下，这所有人里，被周游一认可的只有她姑姑一人，这周家看来是本难念的经。
　　满打满算十六天，周游一终于可以出院了。
　　夏橙要和硬板板躺椅说拜拜，和宅女生活说哈喽了，心情相当愉悦。
　　反观周游一，一边晴来一边雨，她的心情就很不美丽，可以说相当沉重。
　　能理解嘛，周家不太平，还不如呆在医院。
　　面对这个情况，夏橙能怎么办？凉拌！
　　但也不能视若无睹，只好陪着说说话聊聊天，权当安慰了。
　　“你别害怕，这次有我陪你，我是你最坚定的队友，你爸要再敢打你，我帮你打回去。”
　　对那个家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没有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周游一并不是怕，而是抗拒。
　　出院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这段时间养出来的生气也一点点褪尽，她似乎又变成了天台上那个死寂的周游一。
　　夏橙看出来了，可她也没办法，只能暂押后议。
　　为了方便夏橙能一路，周游一和姑姑商量着晚饭吃了再出院，那会儿太阳下山了，凉快些，刚好姑姑也有空。
　　办完手续，收拾好东西，天色暮沉，周游一踏上了回家的路。
　　车程近一个小时，从市区开到县城。
　　车里开着空调，皮革、汽油和香氛的味道混杂，一开门就让夏橙眼前一黑，要死。到了后半程，她完全是死咬着牙才压住胃里上涌的冲动，等到下车，脸色直发白。
　　坐在另一侧，周游一望着窗外发呆，对夏橙的痛苦毫无察觉，她在为自己的不幸倒计时。
　　两个人都自顾不暇。
　　“叮咚！叮咚！”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睡衣，披着卷发。
　　“弟妹。”周家姑姑打声招呼，牵着周游一进门，“吃饭了吗？一一今天出院，我现在才得空送她回来。”拍拍周游一的手，示意她喊人。
　　“阿姨。”周游一闷声道。
　　卷发女人双手环抱倚在鞋柜上，撇了撇嘴，喊声“大姐”，转身去沙发上端坐着。
　　“我们在外面吃过饭了，我给一一把床铺好就走，弟妹你忙你的。”周家姑姑表情有些难看，但还是笑着打圆场。
　　路过客厅时才发现，沙发里还窝着一个，沉浸在手机里，见到两人连头都没抬。
　　“小峰还没睡呢？你快看，姐姐回来了。”周家姑姑又招呼周峰。
　　周峰抬头看一眼，不出声，翻身调整个姿势，继续玩手机。
　　见此情景，夏橙忍不住吐槽道：“没家教。”
　　跟着周游一穿过客厅来到阳台，打开旁边的小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超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书桌底下放的还是红色塑料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床上放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叠好的衣服，那就算衣柜了。
　　周家姑姑利索地收拾房间，扒拉开想帮忙的周游一，还没好全乎呢，可别又伤着了。
　　夏橙转到其他房间看，两个卧室宽敞明亮，一米八的大床加定制衣柜，主卧还有个梳妆台，旁边铺着瑜伽垫，次卧摆着配套的桌椅，书架上放满了各种课外书和玩具。
　　“这两口子不当人，这心偏的，俩畜牲。”夏橙小声开麦，对着敌方开喷。
　　参观完各个房间，夏橙回到阳台，这边周游一的房间也收拾好了，周家姑姑嘱咐几句，也不好多说，跟客厅里的人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关上房门，客厅电视的声音清晰传进来。
　　“介不介意我睡你的床？”夏橙礼貌问道，手却不客气，在被子上摸来摸去。
　　“没关系，你睡。”周游一完全不介意。
　　往床上一躺，夏橙晃悠着挂在床边的小腿，拍拍身旁的位置，“你也坐，别站着。”直接反客为主。
　　周游一听话坐下，像个绵软的小白兔，任人揉搓。
　　“开门那个是你爸后娶的老婆是吧，叫什么名字啊？”夏橙说着，撑身坐起，盘起左腿，侧身面向周游一。
　　“赵雪莲。”
　　“她对你怎么样？你不要又敷衍我，以后我就要住在这儿了，同一个屋檐下，我们是一个队伍的，我要知己知彼才能有效应对各种情况的呀，你想想，是这个道理吧？”
　　“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周峰刚出生的时候，她不许我去看，说我会害他。爷爷奶奶就让我呆在自己房间，不许出去。”
　　“你爷爷奶奶呢？”
　　“他们也只喜欢周峰，每次带他出去玩都会买很多玩具和零食，从来不带我。”
　　“哈？！你家重男轻女这么严重啊。你爸妈呢？说说。”
　　“我现在不想说。”
　　“好吧，那等你哪天想说了再告诉我。”拍拍周游一肩膀，夏橙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姑姑是不是还不知道你那件事啊？我看她对这家里人态度还不错，她那么宝贝你，要知道了不应该是这种和声和气的态度吧？”
　　“我爸没说，姑姑以为我只是又被我爸打了，我也不想告诉她给她添麻烦。”
　　夏橙心里叹口气，摸摸周游一的脑袋。
　　这孩子割裂感太强了，一边是童稚的纯真，一边是不和谐的成熟，同时出现在她身上，让人有种想撕碎这一切的冲动。
　　“那你给我添麻烦吧，让我有用武之地。”
　　“啊？”周游一一下子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今天不洗澡吗？你伤还没好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洗，我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你帮我打掩护，我也冲个澡。”夏橙已经两个周没有好好洗过澡了，每次脏得受不了了就去河里涮洗涮洗，过的那叫一个糙，现在只想洗白白，然后舒舒服服睡大觉。
　　等到赵雪莲母子关了电视回屋，周游一拿上衣服，轻声进到厕所。
　　虽然很不方便，但她还是独立完成了洗澡的全套动作，没有让夏橙帮忙，不给她用武之处。
　　待收拾完，周游一悄悄打开门，把夏橙放进来，随后自觉去洗漱台“面壁思过”。
　　夏橙三下五除二给自己脱了个光溜溜，热水、沐浴露、洗发水、护发素、洗面奶……全套不打折，磨蹭许久。
　　两人都洗漱好了，准备回屋，门一开，碰上周峰从主卧跑出来，赵雪莲追在背后要收他手机。
　　面对杵在面前的周游一，这俩连个眼神都不给，完全把她当空气。
　　……
　　夜深了，周游一和夏橙一人一头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到两人身上。
　　夏橙感觉有些晃眼，老半天睡不着，周游一倒是习惯了，半点不影响。


第6章 
　　猪被吹上天
　　接下来的几天里，夏橙切身感受到了周游一在家里作为边缘人的处境，每天都是复制粘贴的冷暴力，高浓度的压抑。
　　不能睡懒觉，要遭受冷眼一整天。早饭哪里？冰箱里剩饭剩菜自己热来吃，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是随机的，热错了菜便是一顿指桑骂槐。午饭和晚饭必须一桌吃，否则就是在表达不满，就是在告诉别人自己被虐待了，还不能提前下桌，大人放了筷子也不许再夹，甚至吃饭的速度也有规定。
　　地要她扫，但不许进主次卧；厕所要她刷，但不许碰赵雪莲母子的东西；衣服可以用洗衣机洗，但件数少就是废水电，要很多件才可以，周游一的衣服就那几件，攒都攒不起来。
　　周家爷爷奶奶三天两头来看他们的乖孙，聚在客厅欢声笑语，好不祥和。
　　周游一却加入不了，在旁边不说话被嫌弃“像个死人”，说话又被堵回去，“要求怎么这么多”，想吃零食被骂“好吃懒做”，给东西不想吃被骂“不知好歹”。
　　这一家子就像在演舞台剧，融合了黑色幽默和荒诞派的精华。
　　本来讳莫如深的周游一，在这几天里，竹筒倒豆子，把全部委屈都诉给了夏橙。
　　本来也藏不住。
　　夏橙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愤怒，却无奈，她想帮周游一，但受限太多，找不到方法。
　　不能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严重损害健康，要赶紧想办法。
　　夏橙想啊想……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远方传来了希望。
　　周爸出车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让人高兴的消息，周游一考上了B市最好的初中，两天后去报道。
　　能住校就好了，这是夏橙的第一反应，但想到周游一一旦住校，自己就会有更多不方便，也就歇下这心思。
　　开动脑筋，再想想，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那个学校在哪儿啊？远不远？”夏橙询问道。
　　“学校在市区，坐公交的话要一个多小时，还要转躺车。”周游一比划着手指，计算通勤时间，语调轻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我当时只是因为这个学校离家最远才报的，其实没准备考上，毕竟我成绩一般，没想到竟然考上了！我可以住校，不用待在家里了！”欢快的情绪占据了她整个大脑。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对周游一而言的蜜糖，对夏橙而言却是黄连，她笑不出来，两眼无神，已经是条死鱼了。
　　“还有还有，学校离那套房子挺近的，大概……大概有两个车站那么远。我周六周日也可以不回来，我到时候可以去那儿住，我想想到时候……”周游一今天话有点多，看得出来心情是真好。
　　房子！
　　人正打瞌睡呢，枕头就递过来了！这运气真不赖！
　　“我提个建议，你听听可行不？就是……你看哈，你面前是不是有个我？然后我吧又很特殊，得依靠着你才行，没了你，我会过很惨。你如果住校的话我肯定不能跟去学校，人又多还没地儿住。留在这里也不行，时不时搞出点动静挺吓人，虽然他们很可恶，该受惩罚，但要是意外，比如我被发现了，那我就完了。”夏橙详细分析利弊，虽然这利弊只关乎她个人，但周游一看不到这背后的算盘，很认真地听着。
　　“所以，我的想法是你不要住校，选走读，但是不住这儿，住市区那套房子，我跟你一起住那儿，我全权负责你的一日三餐和衣食住行。”说着说着，夏橙蹲到周游一面前，握住她的手，眼神无比恳切，“游一妹妹，你好人做到底，说好的要帮我，我们拉过勾的，你不要丢下我，不要把我看成是麻烦、看成是累赘，好不好？”
　　果然是险恶的成年人，抓住周游一在病房说过的话，玩攻心战。
　　夏橙的提议太突然，打乱了周游一原本计划，让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办。
　　看她没有马上拒绝，夏橙知道这就是有希望，继续乘胜追击，讲住校生活有多不方便，寝室矛盾有多难处理，和自己一起住有多幸福，一边恐吓别人一边画大饼，还时不时卖个惨，一套迷魂阵摆下来，竟真把周游一给说动了。
　　两人一起措好词打好草稿，第二天周游一就在饭桌上跟周爸说了这个想法，周爸不置可否。等到晚上，赵雪莲带着周峰从娘家回来，周爸跟她商量这事。
　　“这很好，还有什么可想的？我给你算算，她一学期的住宿费要一千多吧，学校统一收伙食费，每个月也要六七百，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钱，每个月不要一千？去住那房子，没有房租，水电气一个月才十多块，自己做饭能花多少，一年下来能省几千，这可都是钱呢！”赵雪莲对这事乐见其成，一个劲儿撺掇。
　　见周爸面上还在犹豫，赵雪莲使出杀手锏。
　　“你前妻她哥一直惦记着那套房子，明明是你和她的财产，怎么分都分不到他个舅子身上，他来抢什么抢！合着你前妻又嫁后她那份就归娘家了？这什么道理！要不是那个杀千刀的舅子一直捣乱，那套房子早就是我们的了！背时他家离得近，咱们离那儿远，总是被他耍阴招。你算算，这几年要租出去了，该赚多少钱。我们先让娃儿去住着，房子先占着，娃儿住她爸妈的房子，天经地义！谁来都有理。”
　　周爸醍醐灌顶，觉得是这个理，但作为父亲，怎么能算计自己的子女呢？伪善的羊皮习惯性披在真实的狼身之上，他皱皱眉，义正言辞道：“我不在乎那点钱，娃儿一个人住外面，让人知道了不得说我虐待，那我这脸往哪儿搁。就说这次的事，她姑姑我都没说，家里出这种事要让人知道了，简直丢死人！到时候我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
　　“这娃儿就是不懂事，自私得很！”赵雪莲帮腔道。
　　“你也是，怎么老和她过不去，这家里就不能消停点吗？”周爸有着一家之主的身份，时常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大事小事都要操心，统管一个家，可真伤他的脑筋。
　　赵雪莲心里啐他一口，这家老的老小的小，要没有自己操持，早垮了，不出力不说，倒还来抢功？
　　带着不满，赵雪莲回道：“我跟她过不去？是她跟我过不去！我为这个家劳心劳力，她不帮我省心就算了，还总给我添堵，一天到晚摆个死人脸给谁看？别人家的姑娘都是小棉袄，你看张家女儿，见人就笑，看着就舒服，你再看看你这个，什么样你不知道？真是看见她就晦气，咱家不兴没准儿就是她克的，让她过去，你的运势都要变好。”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报名那天周爸颇有些兴师动众，皮鞋代替了往常穿的胶鞋，换上最得体的衣服，享受了邻居的各种称赞和歆羡。
　　“周师傅，你闺女真出息啊，硬考上这么个好学校，教得好！”
　　“哪里哪里，就平时操心得多，也就我一直花时间盯着她的学习，没叫她放松了。”
　　夏橙只见过牛皮被吹上天，今天倒是开了眼，猪也能被吹上天。
　　前一晚两人的聊天内容被她听了墙角，看着周爸此时虚伪至极的面皮，让人恶心！
　　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地秽物才能造就这么个人啊？夏橙不禁叩问上天。


第7章 
　　交换秘密
　　距离报名已经过去三天了，在周家的生活一如既往，只是多了份嫉妒，以阴阳怪气的形式呈现。
　　这天下午，周游一正和夏橙关在屋里聊天，聊到感兴趣的东西时夏橙话特别多，聊嗨了以后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周游一也变小喇叭。
　　“咔嚓。”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平地惊雷，扼住两人的嗓子。
　　房门被打开，赵雪莲抱着周小峰站在门口，握着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
　　完蛋！被发现了？夏橙瞬间警铃大作。
　　周游一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看清来人，眼神一暗，嘴角立时收敛住。
　　赵雪莲嫌恶地皱下眉，手腕一抬，将手机放到门边书桌上，“在面前，你说。”
　　手机里传来周爸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什么。周游一凑过去，弯腰将耳朵贴向听筒，自始至终都没有碰到手机。
　　那边刚挂，赵雪莲一把抽走手机，往客厅去，边走边逗弄怀里的周小峰，语气温柔，“呵哟，咱家大小姐这次可长脸了，了不起哟。”
　　周小峰听不懂，只知道妈妈在和自己说话，也学着一样的语气在那儿“了不起哟”，逗的赵雪莲咯咯笑，那眼里是化不开的母爱。
　　等人走开，周游一起身关上门。
　　夏橙坐在凳子上双手环抱，学着赵雪莲的样子，“哎呦～大小姐长脸了～了不起了不起～”表情那叫一个鬼迷日眼。
　　明明是一样的话，可周游一却被逗的一乐，刚刚藏起来的笑脸又悠悠冒出来了。
　　“她就是嫉妒你，别理她。还‘哎呦’，哎哎哎，哎个屁哎！”夏橙说着，放下环抱的双手，一歪靠到桌子上，捏个兰花指，拖着声音矫揉造作道：“大小姐？这后院的姨娘倒还有三分脑子，知道你真真儿是那嫡出的大小姐。本姑娘瞧她那三白眼将将要吊上天去，还以为是哪个院儿瞎了眼的狗东西呢～”一串话说得拿腔拿调，脑袋也跟着一晃一晃，颇像那小肚鸡肠的后院碎嘴子。
　　夏橙太戏精了，演得让人想接她的戏，只是周游一向来沉稳，实在做不来这事，只看着憋笑。
　　这边还没表演完呢，夏橙兰花指一转，双手叉腰，鼓着眼睛继续道：“她就是嫉妒，咱就是了不起，就要在她面前现，诶～看不惯啊，来打我们呀，嘿嘿，打不着～气死她！”碎嘴子摇身一变，成了贱兮兮的市井泼皮。
　　周游一彻底绷不住了，压着声音咯咯乐，一双剪秋水的瞳子汪着碧波忽闪忽闪。
　　夏橙最喜欢的就是周游一这双眼睛，明明又圆又大，可总像是蒙了一层水汽，让人看不分明，却又格外想一探究竟。
　　等周游一笑够了，夏橙终于开口问道：“刚刚电话里说什么了？有啥事？”
　　“小学班上准备办个谢师宴，几个班委的爸爸妈妈组织的，我爸让我到时候跟他一起去。”
　　“你爸有空吗就去。”
　　“他说他赶在下午回来，谢师宴在晚上，来得及。”
　　“他肯出钱？这种一般都是AA吧。”
　　“我不知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爸是真爱那身光鲜亮丽的皮啊。”夏橙不禁感叹，生活中得有多失败，才会紧紧扒着一件事使劲炫耀，这周爸真太废了。
　　“那你想去吗？”夏橙再问。
　　“不想跟他去。”
　　“那就还是想见见老师和同学的，去！不是因为他，为你自己，我们去！我陪你。”夏橙双手一拍爽快决定，端的是奉献自己成全周游一的口气，实际上在心里悄悄昧下后面一句，“去蹭点好吃的。”
　　对面的小单纯一脸感激，“夏橙姐姐你真好，谢谢你。”
　　“哈哈，小事小事，我一向很好，入股不亏哦～”某人脸比城墙厚，哄骗小孩子还颇有成就感。
　　“曾经有一个纯真的灵魂陪在我身边，当时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忏悔人：夏橙。
　　多年以后，周游一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再傻乎乎地相信夏橙。此时夏橙才惊觉在匆匆岁月中自己失去了什么，曾经的那个全身心依赖自己的小游一，再也不会出现了，只是她现在一无所觉。
　　“还好你在学校过得可以，刚刚我就怕你说不想见同学和老师，那不见肯定有理由，要是你再来个无良老师和霸凌同学，那你真是开局就把甲叠满了。”夏橙感叹道，翘着凳子看向窗外，留个后脑勺给周游一，喃喃着“还好还好”。
　　“夏橙姐姐你在说什么？”周游一没听清，微微探出脖子，想凑近点。
　　“想知道啊？这是秘密，拿东西来换。”夏橙利落转身，伸出一手颠颠，摆出收费的架势。
　　“那夏橙姐姐你想要什么？我的东西都在这屋子里。”周游一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为自己的贫穷感到不好意思。
　　“你告诉我你妈妈的事情，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没人知道的那种哦。”拿捏着讲悄悄话的调子，夏橙又使计套周游一的话。“我和你相处这么久了，你都不知道我的事情，你不好奇吗？不想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可能我们还要相处蛮多会儿的，总不能对我一无所知吧，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不让你白说，我们平等交换。”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周游一已经放松了对夏橙的戒备，这套迷魂阵画下来，她又招了个底儿掉。
　　周妈经人介绍认识周爸，不久后就结婚，生下周游一，结果不是带把儿的，周妈的地位就此一落千丈。亲戚的闲言碎语、公婆的咒骂嘲讽，以及丈夫的拳脚，一股脑儿压在她身上，太沉了，承受不住，只好转嫁这份痛苦，周游一不幸背锅，成了所谓的“始作俑者”。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过得这么惨。”
　　“你为什么是女孩儿。”
　　……
　　这些话自周游一记事起便缠绕在耳边，如蚀骨之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尽力地讨好妈妈，结果还是被抛下了。
　　那天放学回来，爸爸妈妈还没下班，我就在客厅做作业等，可过了好久好久都没人回来，我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也没见到人。
　　我找到电饭煲里的剩饭，舀了一碗来吃，那是妈妈昨天煮的，吃完我就去学校了。
　　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我很担心，放学后我一路跑回来，家里还是没人，我又等了好久，肚子很饿。
　　后来爸爸回来了，告诉我说他们离婚了，还给我看了离婚证。
　　爷爷奶奶说我妈不要我了，跟野男人跑了。
　　我没有妈妈了。
　　爸爸带了个阿姨回来，生了弟弟。
　　我没有家了。
　　“我陪你，我给你一个家。”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这样一句话，然后把周游一感动得稀里糊涂？
　　可惜了，我自知没有这个能力。
　　也太可笑，我怎么敢高高在上地说要拯救别人？
　　拜托，我现在自顾不暇。
　　夏橙心里冷漠腹诽，嘴上试探希望，“会不会你妈来找过你，但是被你爸给拦了？”
　　“表哥给我发过她的照片，是全家福，她抱着两个小婴儿在笑。”两眼无神，盯着虚空处，周游一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再次看到那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没有我的拖累，她过得很好。”
　　不会说话就闭嘴！夏橙在心里扇自己一巴掌，尴尬道歉。
　　“没关系。”
　　“那那套房子是怎么回事？我听他们说里面有你舅舅的事，你知道具体情况吗？”
　　“我听奶奶说过，好像她为了离婚放弃了房子，当时没立字据，后来舅舅知道了就不承认，这几年一直在争。”
　　“那我们住进去没事吧？”夏橙很紧张，心里只盼千万不要出幺蛾子，要是坑了周游一，自己可就该死了。
　　只可惜她问错了人，周游一也不知道。
　　“夏橙姐姐，我讲完了。”周游一突然开口，夏橙正想着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讲完了，该你了。”周游一弱弱提醒道。
　　夏橙歪着脑袋，撑着左臂，想了想，随意道：“嗯……我嘛……小时候是留守儿童，寄住在表叔家。”
　　他们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毕竟我一个外人插进人家里，打扰到别人是事实，所以他们的一些行为现在想来……也无可厚非。
　　我不怨任何人，只是……
　　我不想再当被留下的那个人。
　　“后来我爸妈就把我接去他们身边了。”
　　我背上书包，踏进新房子，看到了日思夜想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又皱又红的丑娃娃，她是我妹妹，叫夏曦。
　　要在大城市里扶养两个孩子，父母压力很大，但他们在能力范围内给了我们最好的，他们已经尽力了。
　　但还不够，他们还想要给出更多更好，所以他们很忙，家里经常只有我和夏曦两个人，她陪我走过了许多的不安、惶恐和孤独，她比任何人都重要。
　　“然后呢？”见夏橙呆着不说话，周游一追问道。
　　“没有了，就这些。”
　　“这不算没人知道的秘密。”周游一显然对此不认可。
　　“那是你耳朵不好没听到。”
　　“你明明就没讲嘛。”周游一小可怜样，委屈巴巴。
　　“好啦好啦，那我认真讲了哦。我小学从农村转到了城里，班上有个男的莫名其妙就讨厌我，带着一群人整我，比如课间操在手里藏尺子，假装做动作，然后戳我。我那会儿可是百分百无添加的纯种土包子，很自卑的，所以就很怂，一直忍着，只盼快点毕业。结果你猜怎么着，这神经病后来跟我说欺负我是因为喜欢我，恶不恶心？！”
　　挠挠眼皮，夏橙恨恨接道，“我那会儿是真蠢啊，要是能重来，老子一定揍他！”
　　“对不起。”愧疚转移，这下轮到周游一咬舌头了。
　　“哈哈哈哈哈！你道什么歉，说好的交换，咱俩都揭个伤疤来看看，公平。”夏橙笑着挥挥手，随即正色道：“游一，我跟你说这个，其实是想告诉你两件事，一，时间可以淡化很多东西，如果没有机会报复回去，那就选择放过自己，朝前看。二，思维不要被别人带着走，你现在的不幸错不在你，不要给别人找借口，不要把别人对你的伤害合理化。懂了吗？”
　　“懂了。”
　　“听懂掌声呀！”
　　“啪啪啪啪啪！”


第8章 
　　新生活
　　周爸的花孔雀行动取得圆满成功，出去溜一圈，载“誉”而归。一回笼子，那屁股上的珠毛就簌簌掉，露出山鸡的本来面目。
　　“吃顿破饭要这么多钱！不是被你老师昧了就是那几个牵头的人昧了。钱都花你身上了，一天到晚只会花我的钱，你奶奶说你是赔钱货真没错！”
　　山鸡一回笼子就在那儿咯咯咯叫，实在聒噪，周游一想走又走不掉，夏橙只好捂住她耳朵，虽然没啥隔音效果，但聊胜于无嘛。
　　好吵……好吵……好吵…………好烫……耳朵上这双手好烫，捂出汗了肯定。
　　但请继续帮我捂着，不要离开。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借着提前适应的理由，周游一卷包袱走人了。
　　皆大欢喜。
　　除了夏橙。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多妙的夜晚啊～
　　呸!
　　照着车站地图走了两个多小时，夏橙人已经废了，精神已经错乱了。
　　晚间出门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耽搁了几分钟，正好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只能步行去市区了，夏橙此时那叫一个悔，“煎饼误我！饼误我！误我！我****！”
　　累半死，就近躺到路边的公共锻炼仪器上，倒栽葱一般插在仰卧板上，怔怔望着天边一轮弦月。
　　“今天月亮都不圆，‘千里共婵娟’，不是同一个月亮也可以吗？”
　　双手握拳放到胸口，夏橙默念心愿，她多希望月亮能给传个情达个意，至少给父母托个信，告诉他们自己在这边过得很好，别担心。
　　躺了会儿，脑袋充血直发晕，夏橙干脆翻身坐地上，也不嫌弃。
　　周游一是下午出发的，提着一个蛇皮袋就去闯了江湖，坐着公交车一路颠到老房子，小小一只拖着行李上了五楼，一到家就各种收拾，哼着电视上听来的歌伴奏。
　　傍晚的斜阳晒到她脸上，一脑门的汗水直发亮。
　　子时三刻，阴森的孤楼里传来“笃笃”敲门声，这是谁家的午夜归人在轻叩紧闭的大门？
　　“游一！开门呐！救命呐！我要死了！”嚎丧一般的嗔唤配合着敲门声响起，催得周游一鞋都没穿好就冲出来开门。
　　午夜来客一进屋就抱着水壶吨吨吨猛喝，逮着它灌，得个空隙，舒口气，缓两秒，继续喝，真是渴坏了。
　　“夏橙姐姐你慢点。”周游一感觉她随时会被呛到。
　　一壶水见底，夏橙一句话没说，手一递，周游一秒会意，去厨房又倒了壶水出来，递给夏橙。
　　瘫在沙发上小口喝着，夏橙终于缓过来了，“我的天娘嘞，你家也太远了，你亲爱的夏橙姐姐足足走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呀！腿都要断了。所以这周你负责卫生。”
　　这两者之间虽没有逻辑，但周游一从善如流应下，她本来就打算做这些的，以后这里就是自己的小窝了，要精心呵护。
　　洗漱完，两人各自回屋，夏橙躺在熟悉的床上，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周围一片朦胧的白，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像是某种机器在运作。
　　这是哪儿啊？我怎么动不了？为什么说不了话？鬼压床吗……
　　谁过来了？说话的是谁？谁在哭……
　　好难闻的味道，像周游一身上打的石膏……
　　周游一是谁？
　　哦，我想起来了，这是在做梦吗……
　　滴答滴答十二点，夏橙在一团乱梦中醒来，清醒过后只记得那一片朦胧的白。
　　起床，厨房里周游一正热火朝天地准备午饭，见此情景，夏橙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这才叫生活嘛。”
　　洗漱完，夏橙提溜着还在滴水的手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周蚂蚁忙碌，“中午我们吃什么啊？”
　　“炒青菜，我早上去菜市场买的，很新鲜。”周游一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一片绿，转头回道。
　　没有肉，夏橙心里忍不住抱怨，就近在抹布上擦干手，翻出橱柜里带缺口的碗，盛出两碗白粥，放饭桌上凉着。
　　没一会儿，周游一端着盘菜叶叶出来了，绿得夏橙心里直发毛，最讨厌吃青菜了。
　　唉，心里不禁又是一叹，随即自我安慰，算了算了，至少现在能一日三餐正常，别有肉还嫌毛。
　　“夏橙姐姐，来，你尝尝。”周游一递过筷子，一双眼睛里装满了肉眼可见的快乐。
　　夏橙见着，心里也没来由的欢喜，刚刚的小怨气一溜烟就不见了。
　　“这是我们新生活的第一顿饭，以粥代酒，碰一个。”捏着碗边，夏橙小心翼翼地把碗推出去，“很烫，你小心些。”
　　周游一也像模像样推出自己的碗。
　　“叮！”
　　仪式完成，开席咯！
　　周游一夹起一筷子菜嚼吧嚼吧，脸上的笑容一时僵住，干巴巴道：“不太好吃。”
　　闻言，夏橙矜持地挑出一根菜心尝了尝，“嗯……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刚才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这个不是不好吃的水准，是没法儿吃。你洗锅了吗？是不是没放油？”
　　“洗了洗了，油还没买，早上我称了米就拿不了了。”
　　“那等天黑了我们去超市添点东西吧。这顿加把油，菜平分，不能浪费，我们的钱可得抠着花。”夏橙嘴上说着一人一半，实际操作可不公平，暗戳戳地多扒拉了些给周游一。
　　周游一只是小，不是傻，她眼神没问题，脑子也没问题，看出了夏橙的小心思，也不在意，一筷一筷，迅速吃起来。
　　只要速度快，味觉就反应不过来。
　　伸向菜碗的筷子沾了些水渍，是米汤，意识到自己筷子没嗦干净，周游一立刻收回手，一瞬的动作勾起不好的回忆。
　　记得有一次爸爸带回来一块驴肉，是公司发的福利，家里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稀罕得很，当晚就叫了爷爷奶奶来家里一起吃。
　　自己开始没敢夹，但看着肉就要见底了，实在馋，想尝尝，筷子伸到一半，“啪”被打掉。
　　“就这么点，别人不吃！你饿死鬼投胎？没见过好东西吗！”
　　驴肉什么味道，我想知道。
　　“嘿。”夏橙出声打断发呆的某人，“想什么呢？”
　　“没什么……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做一顿驴肉好不好？”
　　“驴肉？为什么？嘴馋了？管它呢！”夏橙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问号，随之又抛诸脑后，“没问题，在咱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到时候给你做一桌全驴宴，要不够吃，牵头驴给你啃。快吃快吃，不能耍赖。”一大筷青菜被夹到周游一碗里。
　　轻轻“嗯”一声，周游一继续吃菜，嘴里一股菜腥味儿，心里却是香喷喷的，似乎装进了什么好吃的。
　　两碗稀饭下肚，夏橙吃了个水饱，好容易等到天黑，兴冲冲拉上周游一奔超市去。
　　“我刚刚看了门口贴的告示，这家超市9点半关门，我们还有50分钟，现在好多东西都打折了，买到就是赚到，走，先去生鲜区。”拉着购物车的车头，夏橙在前面打方向，周游一在后面推，充当动力设备，两人照着指示牌迅速到达战场。
　　整体而言，战况有些不利，蔬菜区已被扫荡，留下来的都是战损人员，不是歪瓜就是蔫菜，但价格美丽，也能勉强挑拣挑拣。禽肉区就算了，我方条件落后，没有冰凉的环境维持小鸡小鸭和小猪的健康，暂时不能带它们走。
　　转战调料区，麻溜站着一排排小可爱，这是豆瓣儿酱，这是甜面酱，这是耗油，这是香油，这是十三香……全都想要！
　　最后只接回一小瓶花生油。
　　“小可爱们，等夏姐有钱了把你们都接走！”贫穷的夏橙在此立下誓言，“待吾高中，必来娶你你你你你……们。”
　　夏橙一路碎碎念，买个青菜是“救死扶伤”，逛个肉摊是“贫僧不吃人参果，拿走拿走。”挑个调料是“公子无能娶小姐”。
　　周游一被面前这个戏精逗得直乐，周围人来人往，还要憋着，不能笑太大声。
　　“夏橙姐姐你好好玩，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周游一笑着笑着突然蹦出这句话，说完就尴尬起来，这话不像是会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喜欢？自己好像从来没说过这两个字。
　　因为你从前喜欢什么没人在意，你的喜欢从来不被重视。
　　“我魅力无极限，值得你喜欢。”夏橙脸皮厚，兀自冒起泡来。
　　“游一你也很好，遇到你是我的超大大大福气！”说着还捏人脸，给人捏得彤彤红。
　　超市之旅最后以挂面收尾，结账走人。
　　东西不多，但也是实打实的沉，周游一小小年纪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
　　路上人来人往，夏橙不便明着帮忙提，只能暗暗使力，弯着老腰撅个大腚。
　　“夏橙姐姐你放手吧，我提得动，你这样走路会不舒服的。”察觉到夏橙的不方便，周游一出言提醒。
　　“小宝贝你真窝心啊，那到楼下了我来提，那儿几乎没人。”夏橙手一松，美滋滋溜达起来，边走边闲聊，“你姑姑什么时候来看你？”
　　“可能这周日吧，姑姑周日可以休半天。”
　　“那到时候你问一下你姑姑，有没有能在家里做的加工型的小活计，比如做假花串珠子一类的，能让我在家里做的工作，让你姑姑帮忙打听打听，介绍给我。”
　　“夏橙姐姐你要做什么啊？”
　　“挣钱啊，你爸不当人，就那仨瓜俩枣怎么够？就你都吃不饱，加上我那饿死算了，我们要搞钱钱的嘞。”
　　“夏橙姐姐我每顿可以少吃点，能省下你的那份。”
　　“为什么要少吃？初中正是长身体的黄金时期，学习也很废脑子，这个时候营养必须跟得上，肉菜蛋奶都要有，我也不能天天啃菜帮子，饿疯了我给你表演个生吃活人。而且就你家这情况，义务教育之后不一定会供你读高中和大学，咱得有钱，大学考出去，成年以后就可以离他们远远的了。”
　　“那……夏橙姐姐我们要怎么做？”
　　“我情况特殊，暂时能想到的就是先做小活计，让你姑姑帮忙联系，东西从你姑姑手里转一趟，你未成年，自己是不能接活儿的。你先骗她，就说你爸那头不靠谱，想自己攒点钱，让她帮忙瞒着，东西拿回来了我做，反正我一天到晚都待在家里，时间多。”
　　“好，等姑姑来了我就说。”
　　“你到时候机灵点，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该影后的时候就把戏拿捏好，谎要说圆，到时候别想着愧疚抱歉这些，影响发挥，这不算欺骗最亲的人，算……权宜之计。这段时间你也不用担心，一天三顿该吃吃，别想着给我留啊，我出去吃百家饭。”
　　“百家饭…是什么呀？”周游一忽闪着漂亮眼睛问道。
　　“嗯？你这问题问得的，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夏橙微眯着眼睛，没有正面回答。
　　“这个不能问吗？”周游一有些惶恐，是不是说错话了？
　　“能问，跟我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问，以后咱俩可是亲密搭档。”拍拍周游一的头，夏橙想了想道：“意思就是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去别人家偷吃。”
　　“偷东西！这个不行的！”周游一反应有点大，声调都不自觉拔高了。
　　“怎么不行？性质上吗？不这样做，我每天开窗喝西北风？学过孔乙己吗？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夏橙本来就对“偷”这件事没底，自己悄悄做了也就罢了，要让别人知道却是不太愿意。
　　看周游一这反应，肚里腾地生出火气，声气不免冷了些，典型的恼羞成怒。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感觉到夏橙的不悦，周游一忙摆手否认，“我是说这样很危险，要是你不小心被发现了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他们虽然碰不到你，但只要手里有工具，你就会很危险。”
　　一想到自己的诡异设定，夏橙心凉半截，“唉……我知道，但是没办法。不过游一妹妹你不用太担心，我之前在商……我会小心的。”说到一半，想起之前的不可言说，话音一转，给扯开了。
　　“其实……其实我可以跟姑姑借点钱的。我先跟姑姑借几百……以后再还。”周游一咬咬牙，吞吞吐吐道。
　　yes！就等这句话了！知道周游一在意自己的多余人身份，很抗拒给她姑姑添麻烦这件事，所以夏橙有想法但一直没提。
　　有意无意地试探，企图诱导周游一，结果证明很成功。
　　一个真心考虑，一个满腹算计。
　　“游一妹妹你真好，等后面我们有钱了就马上还！只这一次！”夏橙赶紧接过话做保证，生怕她反悔。


第9章 
　　怎么哭了？
　　月亮隐在云层里，星星撒满天空，路灯的余光照进屋，一间房里两个人，一台老式风扇“哐哐哐”转个不停，噪音很大，但不影响熟睡中的两人。
　　“哐哐哐…哐…哐…哐……哐……”扇叶矜持着停下动作，还主人一个安静的宜睡环境，只是它操错了心。
　　夏橙带着一身汗醒来，难受极了，摸索着检查风扇，发现它坏掉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了周游一，把灯打开，两个人对着歇菜的风扇面面相觑。
　　“你这老员工水土不服，已经西去了。”去厕所洗把脸，夏橙坐回床边，“要是修不好就要买把新的，马上秋老虎了，咱这儿又没空调，要是连风扇都没有，会遭不住的。你会修吗？”
　　周游一突然被点名，有点懵，自己像是会的人吗？肯定不像啊！摇摇头。
　　“你明天去楼下借个螺丝刀，我试试看。”
　　“夏橙姐姐你会吗？”周游一眼睛里凝聚起了钦佩的光，不愧是大人，就是靠谱。
　　“不会啊。”夏橙回得干脆。
　　高光消失，获得“不靠谱”徽章一枚，“不过好歹学过几年物理，我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呗。”
　　翻出垃圾桶里捡的破蒲扇，夏橙随手把灯一关，躺到床头给自己打风，“先睡吧，明天再说。”
　　“太热了，我睡不着。”周游一坐在床尾，似乎不打算睡了。
　　“我给你扇。”拿着蒲扇勾勾，夏橙示意周游一过来。
　　“不用的，不用给我扇的。”周游一有些受宠若惊，忙拒绝。
　　“你过来。”夏橙命令道。
　　周游一无法，只好过去。夏橙朝着她的面门猛力一扇，一股凉风吹到身上，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怎么样？凉快吧！你睡你的，别管我。”夏橙拉着周游一躺下，命令她闭上眼睛，手上不停，一摇一摇打着扇。
　　周游一此时既惶恐，又觉得异样，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正想着，夏橙悠悠开口，“游一妹妹，我说过会照顾你的，没骗你吧，选我准没错。你别说话了，睡觉。”
　　真是时刻不忘刷好感立形象。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没有金箍棒，别穿小皮裙。
　　夏橙前脚还大言不惭要照顾别人，后脚就把自己扇困了，手上动作越来越敷衍，眼皮渐渐耷拉，最后阖上。
　　发现夏橙睡着了，周游一屏着气轻轻爬起来，捡起扇子，一下一下地给说大话的某人扇风，轻微的鼾声渐渐响起，她睡得还真美？！
　　夏橙终究是没有起死回生之能，风扇最核心的电机坏了，再蛇皮的操作都救不回来。
　　“我们要换把新的了。”夏橙发出最后通告，“找你爸要钱，或者跟你姑姑借。”
　　周游一两条路都不想选，沉默着不说话。
　　“不然咱忍忍？要实在热的话就去楼顶天台打地铺，那儿风大。”夏橙斟酌着建议，周游一闷着脑袋“嗯”一声，表示赞成。
　　“这天儿太热了，你在家也没事，要不然去超市蹭个空调？”
　　周游一笔尖直冒汗，夏橙也热得浑身难受。
　　“那夏橙姐姐你怎么办？”
　　“我心静自然凉。”捞过蒲扇，悠哉轻摇，“晚上还有的热，这会儿你就先去吹吹吧，等太阳下山了我再去。带点钱，饿了自己买点东西吃。”
　　在夏橙的再三催促下，周游一背上书包出发了，不过不是去超市，而是去更远的书店，看书好打发时间。
　　送走人，夏橙去冲个凉水澡，洗完提了桶水进周游一房间，这间屋子背阳，似乎要凉快一点。扒掉衣服往地砖上一躺，脚丫子往水里一泡，“心静自然凉。”夏橙喃喃道，好像多念几遍真的会有奇效。
　　思绪慢慢飞远，燥热烦闷不再占据大脑，视线穿过两扇对开的房门，夏橙盯着照进自己房间的太阳，两眼空洞。
　　“我叫夏橙，名字是我爸爸取的，意思是夏天的橙子，他希望我能活得热烈张扬，像夏天一样明媚，像橙子一样甜美。”
　　“我最喜欢的季节是夏天，虽然很热，但是每天都有太阳，满满的阳光会让人感受到生命力的蓬勃，我喜欢鲜活的一切。”
　　这是夏橙大一新生见面时的自我介绍，已经掩埋在深处的记忆忽然跑出来，不合时宜，惹人眼酸。
　　所以即便不能见光，夏橙还是选择了朝阳的那间屋，但家里只有一把风扇，最近高温天实在难熬，俩人暂时睡一屋，天凉了她再搬回去。
　　只是夏橙几个月都没攒下被褥钱，这个冬天还得抱团取暖。
　　好容易等到天黑，夏橙一溜烟奔去超市，以熟食区为圆心，在半径范围内四处溜达，瞅准机会就去偷嘴，乐此不疲。
　　真想在这儿占个窝啊，享受各色美食，还有免费空调。
　　夏橙前脚刚离开家，周游一后脚就回来了，还提着一角西瓜，真就一个角那么多，看着寒酸又可怜。
　　“砰砰砰！”捶门声突然响起，“开门！”
　　“谁？”
　　“周游一，开门。”
　　拧开把手，一脚踩进来个人，混合着那鞋底的沙土，落到干净的白瓷砖上。
　　“舅舅。”周游一礼貌喊人。
　　“你怎么在这儿？其他人呢？”这个舅舅不客气，径直穿过玄关去到客厅，留下一股老烟民的臭味萦绕在周游一鼻头。
　　“我考上二中了，办的走读，住这儿方便。”周游一如实回答，心中惴惴不安。
　　“二中？还可以哦。”舅舅有些吃惊，紧接着话锋一转，直指不怀好意的周家夫妇，“搬到这里是谁的主意？”
　　“我不想呆在那个家里，我还记得我爸妈没离婚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里的生活，他们都不喜欢我，都对我不好，我想住这儿，这是我自己的主意。”周游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敢一口气说这么多，以前的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闷葫芦，总是阴悄悄地呆在角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讨人嫌。
　　舅舅闻言，重重哼一声，愤愤不平道：“周家没一个好东西！先前欺负你妈，现在又欺负你，我给你撑腰！住回去，我送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说罢就撸起袖子，准备亲自动手。
　　这么义正言辞，是为着那缕亲情，还是这套房子？
　　“舅舅！”周游一突然跪下，一双膝盖砸在地上，发出让人牙疼的闷响，“舅舅求你！不要让我回去。我爸要打我，后妈不想看到我，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我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去。求求你，不要赶我走，这是我最后的家了，回去我会活不下去的。”说完，重重磕头，不顾死活，一下一下砸到地上，有种决绝的威慑感，震得对面人一时竟有些害怕。
　　怕人出事赖到自己头上，舅舅赶紧把周游一拉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舅舅，看在我妈的份上，求你别让我回去……”说着周游一眼泪就出来了，声泪俱下。
　　“我也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舅舅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又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烟点上，吐出一团白雾，暂时遮挡住视线。
　　“这套房子有我妈的一份，她不要了也不该全是我爸的，我是她女儿，该有我的一份。我知道舅舅一向对我很好，我也会努力报答你，以后我会抢回我妈那份，我是女孩不需要这些，到时候我都留给表哥，我……”周游一好似突然开窍了，巧舌如簧，画个大饼塞人嘴里。
　　或许是眼神太真诚，或许是周游一信誉良好，说的话可信度高，舅舅很受用，嘴角不自觉咧开，“这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当然站在一起。你小小年纪心眼倒实在，就该这样想！你们这辈的女儿最后都要仰仗我们小鹏，以后还得靠我儿子，懂事，就该这样！”
　　想着这套房子的问题一直没解决，两家的争执也持续了好些年，短时间内不可能有结果，干脆卖周游一这个人情，她的身份特殊，以后可以提供便利，好利用。
　　如意算盘噼啪响，记下一笔划算账。
　　落好账，该走了，人来到门口，打眼瞧见桌上那一角西瓜，忽然想起自己下午吃的口口脆，三块七一斤，家里买了一箱，桌上这角西瓜一看就是几毛一斤的便宜货，怕不是老板送她的边角料？
　　“这十块钱你拿着，买块大点的西瓜吃吧。”
　　“谢谢舅舅。”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楼道里传来一阵歌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是熟悉的声音。
　　屋里人从沙发上爬起来，摸摸额头，好像不太痛了，应该看不出来。
　　“咔哒。”门开了。
　　夏橙背着双手，鬼鬼祟祟跑到客厅，似乎在藏什么东西，“游一，你过来。”
　　周游一听话走过去，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们玩个游戏，左手右手，你选一个，有礼物哦。”夏橙兴冲冲道。
　　“左手。”被夏橙狡黠的神情感染，周游一也揣上了期待。
　　“当当！”夏橙献宝一样伸出左手，里面赫然躺着一百块钱！
　　“回来路上捡的，我厉害吧，我们可以买把新风扇了，可能还有剩。”
　　周游一有些吃惊，眼睛睁得溜儿圆。
　　目光坚定，夏橙认真道：“真捡的，没骗你。”随即又神秘兮兮起来，“右手，你还没选右手呢，还有东西哦，眼睛闭上。”
　　见周游一呆呆地没反应，夏橙催促道：“快闭上闭上，我叫你睁的时候再睁。”
　　周游一顺从闭好，等着夏橙的动作，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鼻子里突然飞进一股香味。
　　“睁眼。”
　　周游一把眼睛睁开，但东西离太近，一时聚不了焦，倒没看清面前的是什么，握着夏橙的手臂把东西拉远点，这才看明白。一个小塑料口袋，里面装着各种杂碎的吃食，牛肉干、卤肉片、饼干、面包、薯片……混杂在一起，整个一大杂烩。
　　“超市试吃台里的东西，我悄悄带回来的。”把袋子放到周游一手里，夏橙示意她吃，“为了拿这些我可是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就拿还好，带回来才难，又要躲监控又要躲人，我完全是贴着墙根蹭回来的。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周游一怔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里的东西，额头似乎又开始痛了，越来越强烈的痛感，逼得人心里发酸，眼泪刷地流出来。
　　“诶？！怎么哭了？你别哭别哭，有什么事吗？”夏橙几乎没见过周游一哭，一下子慌了神，想着该不会是自己做了什么吧？可自己什么也没做啊！甚至还发散思维，担心被她家长知道了会不会找自己麻烦，没来由地生出了欺负小朋友的心虚感。
　　夏橙脑子里正歪七扭八乱想，面前的人一下扑到她怀里，抱着她脖子嚎啕大哭。
　　夏橙傻了，反应片刻，虽不理解，但也抱住周游一，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嘴里哄着“不哭不哭”。
　　人哭更厉害了。
　　什么情况？
　　夏橙懵逼树上懵逼果。
　　好容易周游一哭够了，眼瞅着鼻涕都快糊嘴了，夏橙赶紧抽纸递给她，“擦擦吧，都要变成脏小孩儿了。”
　　周游一很不好意思，接过纸巾埋头擤鼻涕，刚收拾好脸，面前又递来一杯水。“刚哭完补充点水分。”
　　话一出口，夏橙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妹妹夏曦哭闹的一幕，好像是因为她不吃饭被训了，在厨房哇哇哭，而自己不仅不去哄，还抱着瓶饮料在她面前犯贱，“想喝吗？来来来，喝一口，补充好水分才能继续哭出眼泪。”
　　四岁的妹妹闻言立刻收住哭声，张嘴来喝饮料，结果自己手一缩，“诶嘿～不给你，不吃饭的小朋友没有饮料喝。但我就不一样，咕噜咕噜……喝完啦！我还要再～开～一～瓶～”
　　一声直冲天际的嚎哭响彻。
　　想到这些，夏橙忍不住一乐，又带着些悔意和愧疚，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早知道会有这突然的别离，那我一定万分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天，怎么还舍得欺负她……
　　“谢谢姐姐。”周游一接过水杯，开口道谢。
　　“嗯？你叫我什么？”夏橙眉毛一挑，表情很是玩味，似喜似嫌。
　　“谢谢夏橙姐姐……刚刚说错了。”周游一眼神忽闪，有些羞涩，刚刚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就是“姐姐”，喊出口以后竟觉得有些欢喜，但被夏橙一问，欢喜又变成羞愧。
　　“你刚刚喊我姐姐？再喊一声听听。”夏橙收起表情道。
　　“……姐姐。”周游一鼓起勇气，抬头，小声道。
　　夏橙站在背光的地方，表情不甚清楚。
　　……
　　“既然你叫了我姐姐，那以后我就是你姐姐了，你当我妹妹，我会保护你照顾你，我会当好一个称职的姐姐。”夏橙正色道，很奇怪的严肃认真，最后还和周游一拉了个勾盖了个章。
　　周游一察觉不到奇怪之处，她只知道自己有姐姐了。
　　我是不是有家人了？
　　我是不是可以有个家了？


第10章 
　　遗憾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周游一开学了，夏橙也开工了。
　　二中不愧是名校，学生自初一入学就要投入到高强度学习中，周游一小学是在镇上读的，基础比不上城里学生，尤其是英语，小学几乎没接触过，学起来很是吃力，其他学科也学得辛苦。越来越跟不上进度，她有些崩溃，但不知道要怎么办。
　　夏橙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废物书生，第一次做这种活计，手生，做得很慢，只能以时长补效率，每天起早贪黑地熬，才做了几天，腰背颈椎没有一处不痛的。她也要崩溃了，这是造了什么孽，要来这儿受罪。
　　两个失去高光的火柴人，形销骨立凑一块儿，梧桐秋雨，凄惨可怜。
　　“姐姐，昨天我们班做了个英语小测，我……刚刚及格。”坐在饭桌上，周游一低头扒拉碗里的粥，羞愧道。
　　“你们班各个分段的都有多少人？”夏橙不紧不慢问道。
　　“我们满分120，92以上才算及格，不及格的有3个，及格线的有9个，100分以上的有25个。”
　　“哇，那你这成绩确实够差的。”不懂说话艺术的某人直往别人心里插刀子，打击得人脸都涨红了。“卷子给我看看。”
　　周游一翻出卷子交到夏橙手里，心里一阵发虚，等着挨批，连菜都不敢夹，只拿筷子在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干吃米。
　　正紧张着，一筷肉飘到了碗里，“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骂人，你姐姐我的育儿理念可不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那套，那是你爸玩的老古董，吃你的饭。”
　　闻言，周游一肩膀微垮，心里那根弦慢慢放松，松到一半，“你这卷子不是一看就会吗？”
　　夏橙一句话又给弓弦拉满。
　　夏橙一个过了六级的大学生面对这些题一眼透，一时不明白周游一为什么会考这么低。
　　顿了顿，简单换个位，也就想通了。
　　“哎呀，别太沮丧，我跟你讲我高中物理长期在及格线蹦迪，来回横跳那种，谁都有不擅长的学科嘛。不过你的情况和我不一样，我是没有天分所有学不走，你是没有基础才学不走，天分这种东西求不来，基础却可以补上，相信我，你拿得下英语，完全没问题！”担心周游一对英语产生畏难情绪，夏橙先给点鼓励。
　　这鸡汤很有效，周游一喝完回了点血，“那姐姐你教教我，要怎么学英语，还有数学和语文。”
　　“好家伙，三大主科都跛的话那还是自挂东南枝吧。你别告诉我你那两科也不行，别刺激我，之前问你你还说没问题的。”夏橙惊道。
　　“不是，姐姐你别紧张，我其他科还可以，就是学起来很吃力，想让你辅导我一些。”周游一忙稳住夏橙。
　　“诶！别学我说话呀，我可能紧张？别门缝里看我，把我看扁了。”夏橙感觉自己作为姐姐的威严有一瞬间扫地，赶紧捡起来，掺着水吹嘘一番自己跛脚学科的逆风翻盘伟绩，终于扯回正题，“你就是单词记不住，这是基础中的基础，这个好办，语法你们现在应该还没学吧？”
　　“学了一点。”
　　“饭吃了我教你记单词，语法的话我应该只能教最基础的，初中语法太细，我现在都忘差不多了。不过小意思啦，单词过关了后面就都不是问题。数学我现在虽然不记得了，但你把书给我，应该还是能捡起来的。语文那可是我的强项，这就叫文科生的优势。所以你放心，跟得上。”
　　拍拍周游一肩膀，这是安慰，也是鼓励。
　　从这天起，夏橙已经萎缩的睡眠时间又再减一小时，除了语数外，政史地也能教教，带着周游一摸索一学期，在她本来就不错的基础上，逐渐找到了更适合她的学习方法。
　　周游一成绩一点点爬升，初二初三的时候已经能独立应对新增的物理和化学。还好她能搞得定，这两科夏橙是真不行，她没有理科思维。
　　时光荏苒，夏橙来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了，虽然不方便，但也逐渐融入了新的生活。
　　每天在家里两手翻飞，最初生涩拖沓，现在熟练高产，工费涨了不少，成长不可谓不迅速。这效率把周家姑姑都惊到了，要不是周游一拿出了成绩，人都要以为这孩子天天不读书就干这个了，还好最后囫囵了过去。
　　每天的日子就那样过，早上把剩饭剩菜热一热就是一顿饱餐，中午算好周游一的放学时间简单做顿饭，晚上到了饭点稍一稍，等她晚自习回来一起吃。家务四六开，小的四大的六，两人搭着伙，努力把日子过好。
　　每天作业做完，周游一还要帮着夏橙一起做活计，十块八块也是钱，能塞个牙缝也好。
　　家里没电视，只有一台收音机，还是周游一从废品站捡回来的，夏橙每天一个人在家时的娱乐活动就是听它，无聊，无奈。
　　每天等周游一回来，夏橙才能有个人聊聊天说说话，一个人的时候，她只能安静。聊天内容不外乎周游一的校园生活和夏橙以前的见闻，但不管怎么聊，夏橙都很少提及自己的家人，只偶尔说一两句，尤其是她有个妹妹这件事，从来不提，也不知道在避忌什么。
　　每天，每天，每天……
　　这日子呀……
　　就这样过了……
　　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过法，每天两人就会去超市买打折菜肉，家里没冰箱，只能现买现做。去的勤了连超市阿姨都认识周游一了，有个别好事的还拐弯抹角打听情况，但都被她搪塞过去，只立了个照顾腿脚不便奶奶的穷孩子人设，倒是博得一些同情，偶尔还会有善心的阿姨把好菜好肉当次品打折卖给她。
　　夏橙主打撒谎立人设，但是对接收到的每一份善意都教周游一记下来，这骗子倒还有点人性。
　　周游一这半年也没闲着，学习努力，还蹿了个儿，本来才到夏橙胸口的小姑娘，一下子就到了靠近肩膀的高度，两个人天天见面还看不出来，翻出冬装往身上套时才发现短了一截，夏橙不禁感叹原来小孩子长这么快，跟开春的笋子一样。
　　忽的又想到夏曦，自己离开这半年里，也不知道她长了多少……
　　自己高中住校，放月假，大学四年在外地读书，寒暑假才回家，算下来其实和夏曦相处的时间不多。她也快要高中了，三年之后会离开家去大学，如果自己还在的话，似乎也没有太多时间相处……
　　原来自己真正参与她成长的岁月屈指可数，一日三餐，月生日落，时间就这样流走，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长大了，回想过去数年，似乎更多的是自己这个姐姐当的不称职的记忆……
　　快乐总是轻易忘记，悲伤的印记更深。
　　夏橙为自己缺席于妹妹的成长感到难过，让周游一当她在这个世界的妹妹，何尝不是一种情感补偿？
　　她自己清楚这一点吗？
　　她一向清醒。
　　“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oh礼多人不怪～～～”爆竹声中一岁除，新年快乐！
　　“请问这位周同学，你现在快乐吗？”夏橙拿着萝卜当话筒，有模有样地采访周游一。
　　“姐姐！”周游一皱着鼻子不想搭理夏橙，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她必须回周家过年，现在正烦着呢，结果夏橙还在旁边问别人开不开心？这不纯纯欠揍吗！
　　“哦豁～咳咳，各位观众大家好，据本台记者前方报道，周同学现在不快乐。举国欢庆的大日子啊！这个周同学竟然说不开心，啧啧啧！传统节日的背叛者！拉出去，大刑伺候！”夏橙举着萝卜颐指气使，气焰很盛，相当嚣张。
　　“姐姐你别玩了，给我，我要切了。”周游一接过萝卜无奈道。
　　自从新年的信号打响，夏橙就跟满血复活一般，阴郁橙子迅速下线，阳光橙子高挂枝头。
　　周游一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亢奋，但夏橙自己很清楚。
　　莫名的一天，自己开始无缘无故地想哭，此后的每一天，清醒着的每时每刻都想哭。
　　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找不到万事万物的意义，喜怒哀乐没有意义，活着还是死去也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这是一种极痛苦的状态，无法言说，独自沉沦。
　　依着稀薄的心理学知识，她知道自己零件坏了，这台机器急需维修。
　　她开始当夜游侠，去嗅泥土的腥臭味，去踩竖着标语的草坪，去河滩垒鹅卵石、打水漂……她给自己找事做，努力想走出去。
　　天气越来越冷，出门变得不可能。
　　这台机器急需维修！！！
　　谁能来帮帮她！！！
　　没人能来，靠自己吧。
　　可她已经沉沦，漂离了河岸，该如何自救？
　　“姐姐，我们放寒假了，我可以每天都陪着你。”
　　“姐姐，你看街上越来越多的装饰，你听收音机里老生常谈的话题，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是不是很有新年的氛围。”
　　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扑腾，也能抓住一根稻草救命。
　　实在幸运，离岸不远。
　　日子慢慢有了生气，她又是鲜橙一枚了。
　　新年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周游一踩着除夕归家的钟声回到周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了团圆饭，饭后本该就着春晚守岁，但周游一在客厅只呆了一会儿就回屋了，把团圆还给他们一家。
　　趴在窗口听着外面稀稀拉拉的烟花爆竹声，周游一有些无聊，“姐姐去哪儿了？都这么晚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夏橙去哪儿了？她穿着周游一的新年装备出去了，这装备其实也不新，裤子和衣服都是在爱心衣箱掏的，惯例嘛，也就鞋子新，周家姑姑给备的。
　　捡的总不太合身，周游一穿着有些大，夏橙穿着还勉强行，能看。
　　冬天云厚，挡住太阳，也拦住温暖，要想出门，须得裹满全身，否则就变人形冰棍，放破壁机里，能打出橙味冰沙。
　　一朵烟花“嘣”地炸开，周游一闻声抬头，数朵烟花紧随其后，“咻咻咻”，眼前的一寸天地瞬间被照亮。
　　东边黑来西边亮，这方放完他登场，远处的天空也炸开一串烟花，它照亮之地站着幸福的一家人，和形单影只的夏橙。
　　裹得严严实实，在夜色的掩护下，夏橙完全就是个正常的大活人，一点不另类。
　　街上几乎没人，路上也没车，行道树上挂满灯笼，这条街的灯笼像蝙蝠眼睛，又圆又小，又红又碎；这条街的灯笼就很传统，金边红底带流苏；这条街不仅挂灯笼，还挂灯条；这条街的灯杆上居然还挂生肖……
　　夏橙漫无目地瞎溜达，哪里亮堂去哪里，逛过了好几条街，赏过了好多花灯。
　　她想一直走下去，这些灯能一直亮下去，她太需要新年的喜气了，她喜欢这种熟悉感，就像以前和家人过的年一样。
　　她的脸上虽没有笑容，但心里是雀跃的。
　　摸索到鼓楼，夏橙揣着双手就地坐下，看着不远处，人们聚在河滩上放烟花，马上就到十二点了，人越来越多，烟花也越来越密……
　　地上真冷，夏橙僵着四肢爬起来。
　　“爸！妈！夏曦！你们还好吗！我这半年过得有点累……但是！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别担心！等我回去！我一定可以回去的！”
　　一人一影一月，对影成三人。
　　“我很想你们！爸妈！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呜哇哇哇……”夏橙喊着喊着，号啕大哭。
　　哭得很大声，哭得很投入，鼓楼河滩，烟花漫天，这世界竟奇妙地热闹起来。


第11章 
　　食愈人心
　　也许是因为周游一搬出去住了，也许是看她靠着每月那点生活费过活实在可怜，周爸今年竟然没有收她的压岁钱，虽然也就三百块，但这对夏橙来说可是金字塔的尖尖，把这个尖尖放上去，工程就完结了！
　　周游一按照攒钱计划的约定，上交了这三百，加上两人这半年抠搜下来的存款，凑出了一部智能机。悄悄拜托周家姑姑以她的身份办了张电话卡，夏橙终于可以足不出户知天下，她需要网络，她需要搜集信息，她需要找到回家的方法。当然，她也需要钱，她需要在网上找新的工作，她能做且钱更多的，家里的手工活需要淘汰了。
　　“游一宝贝你来看嘞～诶敲敲锣，看看我手里有什么～诶敲敲锣，我们有手机了哟喂~你看它好可爱啰喂～”大声唱着山歌，夏橙对新手机爱不释手，一会儿抱一会儿亲，高兴极了，“方方正正小宝贝，新新崭崭小宝贝，你就是我的二宝贝，游一。”
　　“啊？”
　　“我们游一是大宝贝！”说罢，夏橙“啵”一口亲在了周游一脸上。
　　“哎呀！你口水糊我脸上了。”周游一挣扎开，抬手想擦脸，一顿，脑袋冲着夏橙伸过去，胡乱在她衣服上擦了擦。
　　一擦完就后悔了，会不会太过分了？心里惴惴，紧张地等着夏橙的反应。
　　“没关系，来来来，随便擦，你拿去擦地都行，反正不是我的衣服～”夏橙牵着袖子把手伸到周游一面前，表情嘚瑟。
　　周游一提着的心放下，面前人的纵容给了她底气，不肯落下风，回嘴道：“也不是我的衣服。”
　　夏橙一下被提醒，以为触到周游一的伤心点，忙补充，“游一你放心，等我们有钱了，就去服装店置办一身的行头，全新的漂亮衣服，把喜欢的都买下来，再也不用捡破烂了。”
　　周游一本来没往那方面想，却是领会到了夏橙的意思，乖乖应道：“嗯！”
　　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家里的小作坊虽然是要停工的，但还不是现在，过渡期得靠它。夏橙每天押着周游一当苦力，自己则在网上试水。
　　家里没网，蹭邻居的可还行？夏橙溜进别人家里抄无线密码，往冰箱里放个鸡蛋，混在一袋鸡蛋里，当是报酬，随后便心安理得蹭起网来。
　　要说就夏橙一个人的话，她不会这么懂礼貌，但现在是姐姐了，有着以身作则的自觉，总想正面地教育周游一。
　　手机到位，网到位，夏橙挂了个店子接单，最开始业务范围不大，只有代写文稿和做PPT，后来技能越点越多，还能剪视频、修图、画表情包等，摊子铺得大，商品种类多还物美价廉，生意蒸蒸日上。
　　俩人的恩格尔系数逐渐走低。
　　饭桌上，一荤一素两碗米饭，头顶吊着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拢住围桌吃饭的人。
　　“游一，我们明晚去逛街吧。”夏橙啃着鸡翅尖，腾出嘴说话。
　　“姐姐想买什么吗？”
　　“换季，冬装会打折，去给你买几件衣服。之前说好的，咱现在有点子盈余了。”
　　“不用不用，我有衣服穿，不用买。”周游一拒绝道。
　　“衣服不要那鞋子总要有一双吧，你脚上那双板鞋怎么上体育课，你们中考可是要算体育成绩的。”夏橙握着筷子轻点桌面，看周游一表情松动，继续哄道：“走嘛，不要担心钱的事，一双鞋才多少，咱家现在买得起。”
　　周游一还想拒绝，似乎拒绝他人的馈赠和好意已经是一种习惯了，长期压抑个人需求，不配得感会很重。
　　“我不管，你必须陪我去，买完鞋子我们再去超市买些调味品，家里油快见底了。”夏橙下了死命令，周游一必须去。
　　饭吃完，夏橙抱着手机继续工作，小小的屏幕操作起来真不方便，还特别熬眼睛，以后有钱了得换成电脑。
　　埋头啪啪码字，熬酸了脖子，抻一抻转一转，看到书桌前皱眉做题的周游一，夏橙觉得明天还得把胡萝卜安排上，补点维A，现在的学生可容易近视了。
　　萝卜都有了，再买点什么来配呢？牛肉烧萝卜是最好吃的，但是牛肉太贵了，换成猪肉吗？或者鸡肉？鸡肉的话……哪天做个黄焖鸡吃？夏橙发散思维，把后天的菜单都安排上了。
　　“游一，背打直，别趴着做作业。”夏橙冷不防出声，周游一早习惯了这种突然袭击，意识到自己背又弯了，马上端正坐姿。
　　第二天晚，天黑了，夏师傅开始制作……搭配服饰，最高端的伪装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穿搭。
　　叩上周游一学校发的校庆鸭舌帽，戴上口罩，套上连帽棉服和手套，把帽子往鸭舌帽上一笼，拉链到顶，上半身伪装完毕。挑出最长的一条裤子穿上，脚丫子往毛拖里一塞，下半身伪装完毕。站镜子前亮个相，相当的颓，能完美做到泯然众人之中，不引起一丝关注。
　　“出发。”
　　逛完一圈下来，周游一收获了一双鞋、一个书包，夏橙本来还想再给买件春装，但周游一极力拒绝，最后只进店瞧一圈就走了。
　　好多漂亮衣服，夏橙真想把它们都带回家，没办法，只能看一看饱个眼福。
　　街上门市关差不多了，路上行人也稀疏起来，夏橙挽着周游一往家走，迎面过来个卖糖葫芦的，只剩四五枝了。
　　“游一，想不想吃糖葫芦？”夏橙手肘碰碰周游一的腰，问道。
　　“嗯……”周游一想吃却又舍不得，眼瞅着鲜亮诱人的串串走近自己，马上要走过去了，视线跟着那老板转。
　　“我们买一串吧，看起来还不错。”夏橙说着，转身喊人，“老板。”
　　老板听不见，继续往前走。
　　“阿姨，糖葫芦怎么卖的？”周游一喊住人。
　　“五块钱一串。”
　　太贵，五块钱都可以买几斤白菜了，这钱花得浪费，周游一舍不得。
　　“小姑娘，我用的都是真材实料，很好吃的！你试试就知道。”见顾客犹豫，老板老道儿推销，说着还取下一串，递到周游一面前。
　　“买买买。”晃悠着周游一的手，夏橙撒娇道。
　　“那我买一串。”
　　买好糖葫芦，两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家走。
　　老板收好钱，也继续往家走，走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总感觉奇怪，但又说不出上来。
　　晚上躺下，老板迷迷糊糊间又想起这事，“旁边那人一直不说话，应该是个哑巴……不对呀，小姑娘和那人聊得很欢的样子。”还没想完，一头扎进梦乡。
　　“姐姐，你先吃。”这边周游一拿着糖葫芦，非要夏橙吃第一口。
　　夏橙有包袱，做不来和小孩子抢吃的这事，矜持拒绝，拗不过周游一再三要求，最后下嘴咬掉了第一颗。
　　毫无防备一口下去，牙差点没崩掉，山楂核是一点没去，炸一嘴。
　　“这盗版糖葫芦！咯死我了，不吃了，你吃吧。”夏橙忿忿，舌头一通老年迪斯科，好容易吐完了嘴里的核。
　　“怎么了，这糖葫芦不好吃吗？”周游一拿着签子还没尝，疑惑道。
　　“味道还行，就是这山楂核没去，你吃吧，吃的时候小心些，硌牙疼。”夏橙说完，拿过糖葫芦，使力把冒头的签子尖掰断，再递还给周游一。
　　“姐姐你也吃吧，慢慢吃，一点一点吐就是了。”周游一不想独占，还是想和夏橙一起吃。
　　“不要。游一你不懂，有核的糖葫芦它就不是糖葫芦，糖葫芦它就不该有核。”夏橙很有自己的理论。
　　周游一无法，只能自己啃起来，“这个好好吃啊！”
　　看周游一吃得香甜，笑眯了眼，夏橙也开心，带过了刚才的不愉快。
　　走两步，脑子一抽，夏橙暗戳戳地准备犯个贱。
　　等周游一小口小口吃完，夏橙亲昵地抱着人手臂，语气似诱似哄，“游一，想知道糖葫芦怎么做的吗？”
　　“怎么做的？”
　　“我以前学过一篇课文叫《万年牢》，讲的就是糖葫芦的制作过程，用铜锅熬冰糖，发黄冒泡的时候开始挂糖，还甩糖风，我现在都记得那页的配图，一对父女在积雪的家门口做糖葫芦，想象一下画面，是不是很浪漫很美好？”
　　“嗯！”
　　“后来我有一次亲眼见到了糖葫芦的制作现场，嗯哼～你想知道吗？”
　　“我从你的语气里感觉我不太想知道。”
　　“不，你想。我扒窗户看到的，水泥地上倒了一摊山楂，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那种，不洗的，几个人坐在旁边穿签子，脚直接挨着山楂那种。听完什么感觉？”夏橙戏谑地瞄着周游一，观察她憋闷的小表情。
　　“……感觉姐姐你很讨厌！”
　　夏橙已经预备好周游一会甩开自己的手，准备瞄好机会抓住她，不让她得逞，到时候还要贱贱地贴过去，近距离欣赏自己捉弄人的成果。结果人根本没动作，这倒出乎夏橙意料，这反应跟夏曦完全不一样。
　　“哎呀我的小游一诶，你怎么这么可爱，姐姐可太喜欢你了！”夏橙感觉自己捡到宝了，这么软萌的小兔子被谁逮住了？当然是自己咯！
　　夏橙抱着周游一手臂贴贴，给人脸都贴红了。
　　微开的水壶噗噗冒热气。
　　大脑的前台忙着欢喜，往深处探去，库房里存着往日的记忆，打开看看。
　　“你怎么这么没用？！别人欺负你不知道还手？！就知道回来哭！”
　　“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活该被欺负！”
　　“周游一你能别一天天的装小白兔吗？你们班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装什么装！”
　　还是别看了，关上吧。
　　“你生气了吗？别生气好不好？游一小宝贝～”夏橙闹腾完，又粘着周游一搁那儿叭叭。
　　“我没生气。”周游一瘪瘪嘴，无奈道。
　　“我知道你没生气，我们小游一脾气最好了，但是我偏要问，我要听你亲口说，姐姐我讨不讨厌呐～”
　　周游一真是拿这狗皮膏药没办法，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却又说不出“讨厌”两个字，只能选择闭嘴，不搭理她。
　　没得到回应，夏橙也不在意，继续在周游一耳边巴拉巴拉，时不时给人递个话，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到家了。
　　东西放好，调料台上小兵排排站，椒麻香辣咸甜酸，一应俱全，这下够夏橙大展身手了。
　　爆煎鸭：买半只嫩鸭，让老板剁成小块。洗净，冷水下锅，老姜几片，和着料酒，开火，去腥。起锅烧油，泡姜切丝，泡椒切丁，大蒜切片，煸出香味，豆瓣红油，倒入鸭肉，翻炒至熟，下青椒丝，颠锅混匀，老抽上色，生抽体味，少许盐、味精、花椒粉，出锅，香辣爆爆鸭。
　　酸豇豆炒肉：一把新鲜豇豆，半把酸豇豆，洗净切丁，七肥三瘦猪肉沫，蒜泥，热油爆炒，无盐，少许味精即可，酸咸生津好下饭。
　　酸萝卜老鸭汤：老鸭切大块，焯水去腥。炒锅煎焦，逼出油脂，再转汤锅，酸萝卜切滚刀块，生姜拍碎，冷水开火，慢煨一小时，揭盖，喷香四溢。
　　呛白菜：紧实的圆包菜四分，取其一，手撕碎叶，控干水份，油热下蒜，倒入白菜，盐来，生抽来，快速翻炒，一碟白玉琥珀。
　　蒸蛋：磕两个鸡蛋打散，舀一勺猪油，适量盐，温水冲开，顺时针搅拌，冷水上锅，水开转小火，慢蒸十分钟，掐根小葱，涮洗切段，关火，撒葱，淋生抽，淡而有味。
　　……
　　伙食开得好，孩子长得高。
　　周游一这半年又蹿了个儿，从肩膀到下巴，虽然只有几厘米，但在夏橙眼里，这是质的飞跃，当姐姐的爽感随着妹妹的蹿高而下落。
　　“你长这么高让我很难办啊。”夏橙拿尺子比划着，给靠墙站的周游一量身高，“你都要跟我一样高了，要是你比我高，那我还怎么当姐姐？我不要嘛，我要当姐姐！”夏某人开始无理取闹，手里的尺子硬生生往下滑3厘米，睁着眼睛说瞎话，“量完了，160。”
　　周游一无语片刻，默默记下真实数据，“姐姐，我想长到跟你一样高。”
　　“跟我一样？小姑娘有追求是不错的，努力加餐饭吧。明天的早饭你负责，我要吃豆浆油条小笼包，再来一个猪儿粑，小伙计你腿脚麻利点哦。”身高的话题到夏橙嘴里奔偏去，逮到放假就使唤周游一买早餐，自己在被窝里蒙头大睡。


第12章 
　　我杀人了？
　　来到异世第二个夏天，曾经空荡的家大变样，小冰箱有了，水风扇有了，电脑有了，书桌有了，锅碗瓢盆多了，晾衣绳的客流量大了，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游一～”
　　没人。
　　“游一！”
　　“哒哒哒……”屐着拖鞋，周游一从房间出来。
　　“我想去客厅，不想走路，你背我。”夏橙软趴趴赖在床上，理直气壮提无理要求。
　　以为有啥正事，结果就这，周游一无语，拉起床上那条废狗，两只前爪搭肩上，剩下一对后爪拖地走，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狗虽废，得亏还不是肌无力，沾地那双爪子还知道踮两步，要真把净重都压到周游一身上，怕是两人要罗汉叠叠乐，一起亲吻地砖了。
　　两人缠着，磕磕绊绊到客厅，夏橙蹲冰箱门口挑根冰棍，光着脚丫子，飞蹿到周游一房间，“游一，帮我把手机拿过来，顺便把线拔了。”
　　前脚废狗，后脚狼犬，看着夏橙一蹦跳上自己的床，周游一恨恨咬牙。
　　姐姐最讨厌！
　　屋外酷热难耐，里头凉爽怡人，书桌前那个埋头刷题，床上那个低头刷手机，平平淡淡的一天。
　　如果，我真回不去了，那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但是，周游一总是要长大的，她会离开自己，成家立业，去过她的生活，分离是注定的。
　　所以，为了不被抛下，我不能沉沦其中，我要回家，主动离开，不要被动。
　　可是，过了这么久，还没有任何线索，毫无头绪。
　　这家要怎么回……
　　“姐姐。”周游一突然出声，打断了夏橙的思绪。
　　“什么事？”
　　“明天晚上啤酒节开幕，我同学约我去玩。”
　　“都有哪些人？”
　　“赵娟、钱小云，还有孙兰若和她哥哥孙竹青。”
　　“行，去吧，钱不够的话抽屉里你自己拿，不要太晚，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那姐姐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给你带。”
　　“来听啤酒，再带些烤串吧，随便挑几样我喜欢的就行，别买太多。”
　　“好。”
　　广场人山人海，音乐震耳欲聋，灯光炫丽夺目，开幕式办得相当成功，周游一和小伙伴也玩得相当开心，完全忘了“不要太晚”的叮嘱。等她回神，一看时间，过点了，赶紧给夏橙发消息，内容是申请再玩会儿。
　　：行，那你回来的时候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路口接你。
　　：嗯。
　　“叮。”消息框闪烁，提示音响起，周游一卡着十二点发来消息，夏橙在家已经等心急了，赶紧换下睡衣，穿上自己的衣服，赶往路口。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夏橙等得无聊，描着铺路砖石的缝走“田”字。
　　“姐——”
　　忽地听到前方传来声音，抬头望去，昏暗的巷子里探出一双鞋，随即陷进阴影里。
　　“游一！”
　　那是她的鞋！
　　夏橙脑袋瞬间空白，待意识回转，身体已先一步冲过去。
　　一个脑满肠肥的光膀子男，捂着周游一嘴巴，将她拖往深暗处。
　　夏橙箭步上前，抡起一拳，砸向男人面门，却穿透对方头骨，一拳砸到墙上，疼得直抽抽。
　　顾不上钻心的痛感，迅速抱住周游一腿，夏橙拼了老命往回拉。
　　两边较力，周游一怔时悬横在了空中，画面太诡异，惊得男人一时没了动作。
　　夏橙看准机会，一脚杀他裆下，大裤衩布料虽薄，却能将脚尖的力量转到肉上，结结实实，击穿灵魂。
　　闷响一声，周游一摔到地上。
　　肾上腺素飙升，夏橙抓起人冲出巷子，在路口和几人撞个满怀。
　　“周游一？”
　　“快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几个小伙伴打一辆车，周游一在公交站下，孙兰若和孙竹青不放心她一个人，寻思着又折返回来。
　　“有……有……有坏人！”周游一回神，恐惧侵蚀了她的心神，整个人抖如筛糠，很想抱住什么，却两手空空，只能死死攀住孙兰若纤细的胳膊。
　　“别害怕，现在安全了。”孙家兄妹包围着周游一，夏橙插不进去，站在外围，安慰道。
　　“马上报警，回家等我。”话音刚落，人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姐姐！”
　　杀了他
　　怀着愤怒到极致的狠毒，夏橙回到小巷，男人已经不见了……
　　借着月光，在黑暗中找寻……
　　转角，遇到想见的人，恰似烈火烹酒……
　　炽焰漫天。
　　捡起地上的板砖，悄悄尾随，似游水之蛇，在湖面激起微弱波纹，潜伏靠近猎物，颌骨张大，毒牙刺入。
　　正中红心！
　　“呃啊！谁？！”男人捂着脑袋，贴墙不住后退，空荡的小巷，隐约的月光，呜咽的阴风，让他极尽想象。
　　儿时听过的山村故事浮现，恐怖片里的甲乙丙丁浮现，猎奇吧里的生鲜图片浮现，最后是一张娇美的面孔。这张脸的主人曾在自己身下嘶吼挣扎，眼泪、鼻涕、汗水和鲜血涂抹在扭曲的五官上，丑。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她的皮肤像瓷器般白皙，手脚和腰肢细柳般柔软，美。
　　“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要跳的！我喝了酒什么都不知道！你别来找我！”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墙角的玻璃碎片折射出光点，悄悄晃人眼。
　　夏橙真想杀了他。
　　可是她不能。
　　如果他能自行了断就好了。
　　一个天真幼稚的想法冒出来，就像夏橙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坏人认识到自己错了，以死谢罪，给主角留下一片光明的未来。
　　可那只是艺术，不是现实。
　　面对艰难处境，人总会模糊理想和现实，骗骗自己罢了。
　　捡起墙角玻璃碎片，夏橙慢慢靠近男人，认真询问：“你能自己了断吗？”
　　男人看着尖刺的玻璃一点点移向自己，正对着咽喉，瞳孔缩小又放大，反射弧在一秒内启动，拔腿冲向巷口。
　　跑出去就是大街，人来人往，只要跑出去，迎接自己的就是光明的未来。
　　“噗呲——”连神仙都躲不过脚底一滑，一块碎玻璃正中男人咽喉，血噗噗往外冒。
　　“死了？”夏橙一时懵掉，又不敢过去检查，呆呆站在原地，吓傻了？或者，在考虑补刀的必要性？
　　月亮掀开厚厚的云层，洒下亮晃晃的光，浓稠的鲜血一点点扩散，几乎将男人浸泡。
　　“这是死透了吧？”夏橙仍然站在原地，不敢靠近，却也没有离开，直直盯着男人。
　　她在看什么？
　　她想看到什么？
　　她什么都没看到。
　　……
　　天边鱼肚白，时间不多了，夏橙卡着点赶回去。
　　家里没人。
　　阳光洒下，封住路，她只能等。
　　游一现在在哪儿？他们报警了吗？在警察局？监护人是谁？她姑姑可以吗？她爸是不是已经接到电话了？如果是赵雪莲呢？她会管周游一吗？昨天有受伤吗？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这里还能住吗？警察如果知道了会不会强制让回去住？孙家兄妹人品好不好，会不会大嘴巴？如果传到学校了怎么办？有人造谣怎么办……
　　夏橙想得脑袋快炸了，在屋里转来转去，不停喝水。
　　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她追去做了什么？那个男的会不会发现？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她现在安全吗？太阳出来了，她回家了吗？她会不会出事……不会的不会的，姐姐是成年人，她很厉害的，会保护好自己，会没事的……
　　周游一不断安慰自己，又不可控制地猜想各种可能。
　　她想回家，想立刻见到夏橙。
　　“一一！”周家姑姑抓着泛黄的帆布包赶来，看到周游一的那刻，心才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
　　“姑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在警察局？”搂着周游一一通检查，发现孩子没事，周家姑姑连珠炮般追问。
　　“我没事，姑姑你别担心。”压住心里的惊讶和愧疚，周游一安抚道。心里有好多话想问，“姑姑怎么知道的？爸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们怎么知道的？我明明没告诉警察他们的电话……”张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好，请问你是监护人吗？”照看周游一的警察走过来问道。
　　“你好你好，我是她姑姑，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周家姑姑一手护着周游一，一手紧张地攥着帆布包带子，早上刚醒就看到赵雪莲的短信，凌晨三点多发的，说一一在警察局，自己急匆匆赶来，现在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别紧张，进来坐，我跟你说。”警察推开旁边的玻璃门，引两人进去坐下，接杯水递给焦急的大人，“先喝点水。”又不着痕迹看一眼旁边学生，她手里的纸杯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了，但里面的水倒一口没喝。
　　“是这么个情况……”警察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末了补上几句，“孩子不肯说家长的联系方式，我们从同行小孩那里联系到她班主任，然后才联系上了她爸爸，两点多打的电话，结果现在才来人，你们家长真不负责，孩子遇到这种事都不着急，现在才来。”有些生气，有些埋怨。
　　“她爸妈都在外地。”周家姑姑解释道，心疼摸摸周游一脑袋。
　　警察闻声知义，以为是留守儿童，心里轻叹口气，再没问其他。
　　“人抓到了吗？”周家姑姑担心道。
　　“还没有，昨晚开幕式调走了大部分警力，实在没办法，不能第一时间去抓捕，刚刚已经派人去那边看了，但时间太久，抓到人的可能性很小。”警察有些惭愧，但也无奈，“家长先来填个表吧，备个案，后面有消息了会跟你们联系的。”
　　处理完事情，周家姑姑搂着周游一走出办公室，大厅里吵吵嚷嚷，蔓延着忙碌的嗡嗡声。
　　阳光晒到柏油路上，沥青似乎都要被烤化了。
　　两人前脚刚走，大厅话务员就接到报警电话，“警官，**路巷口死人了。”


第13章 
　　xi？什么意思？
　　周家姑姑本想请一天假陪陪周游一，但孩子不肯，催着她去上班。两人争执不下，最后周家姑姑妥协。
　　“那一一你好好休息，睡一觉，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晚上再来看你。”
　　“嗯。”应下周家姑姑的话，目送她离开，周游一微微颤抖着手，掏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对准锁眼插进去。
　　紧张，恐惧，迫不及待想进屋，又怕里头是无人的寂静。
　　“咔哒。”钥匙还没转，门就开了。
　　“游一！”一个熊抱兜头笼下来，攫住一颗孤独游离的心。
　　“姐姐？”
　　“现在才回来，你吓死我了！”明明是满满的担心，一出口却变成了责备，夹杂着愤怒、愧疚、自责、懊恼。
　　“姐姐……呜呜呜呜呜呜呜……”嗓子一阵发紧，周游一忍着情绪，确认面前的人是谁，一声“姐姐”，眼泪决堤。
　　一晚的担惊受怕，整宿的无助焦虑，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压抑的哭声、颤抖的双肩、滴落的眼泪，熨在夏橙心上，烫得她也泪珠滚滚。
　　我们为什么会遭受这些？
　　夏橙很想知道，却想不通。
　　两人不顾形象抱头痛哭，又给对方擦眼泪，互相安慰，哭哭停停，断断续续，肚子都听烦了，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不哭了咱，吃饭吃饭，到饭点了。”给周游一脸擦净，夏橙收拾好情绪，去厨房做饭。周游一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帮着打下手。
　　俩人边忙活边闲聊，互通消息。
　　只是夏橙总不爱说实话，删减修改了不少情节，一波三折的故事被改得平平无奇，寡淡无味。
　　讲到男人脚底一滑的时候，周游一很是不知道该做何表情，“这也太……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太活该！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这是他该的。听他话里的意思，之前害死过人，谁知道绊他一脚的是谁呢？天上的神，地下的鬼，总有一个。”夏橙骂得义愤填膺，完了补上一句，“反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站在旁边，还在想怎么收拾他，结果他自己先把自己解决了。不说这个了，吃饭，恶心玩意儿败胃口。”
　　清汤鸡蛋面，煮熟过凉水，口感劲爽，上面卧个焦香荷包蛋，猪油清亮透润，绕着碗边浮一圈，鲜葱撒进热汤，香气激发。碗底压着几张莴笋叶，主打装饰，夏橙不吃，周游一不挑，都吃。
　　吃饱喝足，午休时间，整晚都在忙，再不睡觉，要猝死了。
　　眯了几分钟，夏橙实在睡不着，抱着枕被猫去周游一房间，“游一，这段时间我挨着你睡。你受到这么大惊吓，怕你晚上做噩梦，睡不着，我来陪你。”说着就铺好了她那方。
　　“姐姐。”抱住夏橙，搂着她的腰，周游一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某人的真实情况却是，一闭眼脑子里就会浮现男人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似乎房间角落里，或者衣柜里，再或者床底下，也可能藏了个GUI，这个字是不能拼出来的，这个字音会让人浮想联翩，只能以英文字母代替。
　　水风扇的导风板上下摆动，上面绑的红绳被吹得波浪连连。
　　周游一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熟了。
　　夏橙身心俱疲，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最过分也就跟人拌嘴皮子，但昨晚自己居然拍人板砖，还抱着要他命的想法。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了。
　　不断告诉自己那个男人的死是意外，但真就和自己没关系吗？
　　我不知道。
　　我不怕杀人，因为法律不能制裁我，但我怕死人，地上躺着的是一具真正的尸体，激情退却过后我害怕了。
　　但我不能掉头跑，我咬着舌尖把自己钉在原地，我想看看，人死后会不会有灵魂，如果有，是不是可以找到回家的线索？
　　我等啊等，大脑一片混乱，混乱中又还留有理智，看着天色发白，我知道自己必须离开。
　　我不想再回忆起，如果可以，真想失忆，人为什么不能像电脑一样，一键删除烦恼和痛苦？
　　事情已经发生，再没办法挽回，我似乎失去了什么东西，但又把握不住那缕思绪。
　　我好累。
　　如果可以，真想闭上眼睛，再不要醒来，这样就可以不去面对破烂的世界了。
　　想着想着，夏橙终于安静睡去。
　　只是睡得很不安稳，破碎的梦境像重重叠叠山，压人，曲曲折折路，迷眼，晕晕乎乎，梦话不断，“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被夏橙不安稳的睡相和絮絮的梦话吵醒，周游一轻声道：“姐姐？”
　　没醒。
　　算了，不吵她。
　　握住夏橙的手，周游一哄道：“姐姐别怕，我在这儿。”
　　周游一的话似有魔力，神奇地抚平了夏橙的不安。只见她呼吸渐渐平稳，表情也放松下来，只是仍在絮絮，吐字不清，似在呢喃，又似哼唱。
　　“曦……你……你。”
　　“xi？什么东西？”困意再次袭来，周游一重回梦乡，被拖进小巷的画面在梦里一遍遍回放，但每次总有一个夏橙，狼狈而勇敢地救出自己。
　　手心捂出了汗，粘腻燥热。
　　但我不想放开。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让迷失的孩子，找到来时的路。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用一点光，温暖孩子的心。”楼下老夫妇的歌匣子一如既往响起浪漫，星星点灯，照亮牵绊的两个人。
　　“姐姐。”周游一摇醒瞌睡多的某人，“起来吃饭了。”
　　夏橙迷迷瞪瞪睁眼，被周游一推到厕所洗漱，冷水啪啪往脸上拍，接过杯子咕咚咕咚来两口冰汽水。
　　精神焕发！
　　把水风扇搬到饭桌旁，手机架好，点开剧，喝着皮蛋瘦肉粥，就着拍黄瓜和炸肉丸，饭后再来一碗杂拼水果，这幸福感蹭一下就上来了。
　　活着真好，管那么多，要寻仇？来呀！再烂的世界，我和游一总还好好的，那就够了！
　　一觉醒来，睡饱了，一顿温饭，吃饱了，夏橙利索抛下烦恼，九九八十一难，关关难过关关过。
　　饭碗一丢，夏大爷歪沙发上看手机去了，家务甩给周游一，压榨童工。
　　“您有新的订单。”消息框弹出，旧的还没干完，又接到新单，夏橙忙不迭去里屋，耳机一戴，音乐一开，嘿咻嘿咻，干活有劲儿。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一一。”
　　“来了。”开门，“姑姑。”
　　“下午警察给我打电话，昨晚那边巷子里死人了，好像就是那个杀千刀的畜牲。”周家姑姑报告最新消息，紧张又激动，“听说是摔到了玻璃上，将将好戳进脖子，被人发现的时候都硬了，该背时！”
　　周游一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事，此时并不惊讶，但还是做出了适当的表情，似乎很吃惊，“怎么摔的？”
　　“不知道，刚刚路过茶馆听到人说这事，好像脑袋还被砸了个窟窿，一身的血。死了好，这种祸害死了也要臭千年，呸！”周家姑姑说着，坐上沙发，对着风扇吹，额头全是汗。
　　周游一闻言默默。
　　“一一，周天我们去庙里烧个香，顺便给你求个符戴着，去去晦气，给你保平安。”风呼呼吹着，吹走燥热和烦乱。
　　“好。”
　　“我准备跟你爸说说，还是让你回去住，下学期读住校好些，这儿太不安全了，我一直就不同意你一个人住这儿，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怎么办？小峰他妈妈虽然不好，但你真要回去住她也拦不住。”
　　“不。”周游一立刻拒绝，“我就想住这儿，我在这儿过得很开心，姑姑你千万别说，我不想住校，也不想回去。我会注意安全的，这次是意外，之前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以后不会那么晚还在外面了。”蒙蒙的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紧张。
　　“可是……”
　　“我真的想继续住这儿，不想去其他地方。姑姑，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在这里真的过得很好，比在家里好。他们又生了小孩，房间不够，我那屋早就腾给他们了，那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如果我现在回去，又会闹出很多矛盾。姑姑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唉……那我不提这事。”周家姑姑心里有些难受，自从半年前丈夫去娘家闹过一通，为着一瓶酒，到现在爸妈都没跟自己联系，还在生气，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仍然维持着，凉风呼呼吹，带动发丝轻扫脖子。
　　“这水风扇是你爸买的吗？我之前在家电城看到过，要三百多呢？”周家姑姑疑惑道。
　　周游一心里一紧，稍微调整一下呼吸，搬出事先和夏橙编好的借口，“不是，我自己买的，学校发了奖学金，我没告诉他们。”
　　“你爸看到这水风扇了吗？”
　　“他没来过，还不知道。”
　　“那你把钱藏好，自己悄悄用。”周家姑姑说着，不觉骄傲起来，真是个有本事的孩子
　　但孩子并不需要有挣钱的本事，这不是他们该承担的东西。
　　眼瞧着姑姑掏出钱包又想接济自己，周游一赶忙拒绝。两人推拒拉扯，最后大人败下阵来，小孩获得首捷，虽然只是她以为的。
　　周家姑姑这头询问近况，那头趁人不注意，飞快往沙发缝里塞钱，声东击西，随后匆匆离去，生怕这几张票子被过早发现。


第14章 
　　妄念
　　书桌被夏橙霸占了，周游一照旧把作业搬到饭桌上写。
　　窗外是汽车驶过的声音，混合着刺耳的蝉鸣，风吹树叶沙沙响。楼下草丛，野猫嘶吼，争斗不休，抢占地盘。室内水风扇嗡嗡运作，二手旧冰箱发出细细杂音，浅浅的敲键盘声从里屋传来，翻书的哗哗声，笔尖在纸上游走的窣窣声……
　　世界热闹又安静。
　　“游～一～”里屋传来黏黏糊糊的喊声，打破这平静。
　　“干嘛？”周游一埋头正抄单词，大声问道。
　　“我想喝绿豆汤～”
　　“太晚了，等煮好放凉都半夜了，你今晚不睡了？”手上不停，字母一个个跳出笔尖。
　　“我想喝芒果冰沙～”
　　“没有芒果，没有冰沙。”
　　“我想喝水～”
　　“白水还是饮料？”
　　“冰～汽～水～”
　　撂笔，起身，打开冰箱，翻出汽水。
　　“给，你少喝点吧，天天念叨我少吃冰的，你一点都不以身作则。”
　　“哟，不服？不服打我咯～”
　　“你今晚睡觉可别拱我怀里。”见不得夏橙这嘚瑟样儿，周游一出言反击。
　　夏橙脸一苦，秒变菜色，一想到那事，正能量归零，负能量满格。
　　嘴上说着不怕了不管了，一到睡觉时间还是会各种胡思乱想，没办法，控制不住，只能黏着周游一，有人在身边陪着，总会安心不少。
　　结果小游一居然拿这事打趣自己，夏橙真想给她个爆栗，脑子一转，幽幽开口，“今晚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叫《人民的贞子》，希望你听完不要拱我怀里哦。”
　　“讲就讲，我可不怕。”猜到这不会是个温馨的童话，周游一死鸭子嘴硬，给自己长气势。
　　结果，大半夜笑得她肚子疼。
　　“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再敢惹我，让你笑到停不下来，岔气可痛了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逗你了，你缓一缓，跟你说个事，周天去给我也求个平安福。”
　　“好。”
　　周天，三人早早到了庙门口，诚意十足。
　　“小玲，待会儿我们去拜拜文殊菩萨，保佑你高考考好。”
　　“我才高一，甚至学都还没开呢，你想太远了。”林玲无奈回道，对迷信的老妈很是无语。
　　大清早起床，又是坐车又是爬山，折腾一个多小时，就为了拜个菩萨，真不想来，但拗不过念叨，只好陪一趟。
　　“高一就要抓紧，高三很快就到了，求一个，保佑我闺女学习进步，考个好大学。”
　　“行行行，知道了。”林玲敷衍道，眼瞧着太阳要晒过来了，从包里掏出遮阳伞撑开，“妈，你过来打伞不？”
　　“再等几分钟就开门了，你和一一打吧。”
　　林玲招手唤来不远处的周游一，微微倾过伞，遮住两人，只是伞太小，又打太高，太阳直直照到周游一后颈。
　　等许久，大门终于开了，周家姑姑领着俩小的直奔大殿，齐齐跪上蒲团，合掌诉说愿望。
　　起身，上前，照着香案旁摆的价目表，依例表示诚意。工作人员依价给出平安福，附带两条免费红绳。
　　仔细穿好，两个孩子一人一个，“拿好，别弄丢了，菩萨保佑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知道了。”林玲接过，顺手塞进口袋里，跑出大殿，去看别人点灯玩。
　　周游一“嗯”一声应下，小心叠好，放到书包内口袋。
　　“小玲！这孩子。”面对女儿的跳脱，周家姑姑是五分无奈五分宠溺，“一一，我们也出去看看吧，文殊菩萨那里待会儿再去。”
　　“你们先去看吧，我再在这里面逛逛。”
　　“那你别走太远，我们一会儿来找你。”眼瞧着女儿跑远，想着大白天的总不会出事，周家姑姑嘱咐一句，随即出去追人。
　　等人走远，周游一旋又跪上蒲团，重新合掌，重新许愿，再求一个平安福，藏到书包里。
　　大殿威严，周游一闲逛着，看看经文，瞧瞧壁画，神异故事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呈现在眼前，新奇有趣，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挨个儿看下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的房间，屋门微敞。
　　周游一略略扶着门框，探头往里瞧，灰黑的地砖，黄色的布帘，四四方方的底座上只有一莲台，上面空空如也，地上连个蒲团都没有，想来是还没布置好。
　　“吱呀——”厚重的木门被周游一不小心推开。
　　窸窸窣窣忙乱声传来，一个小男孩从底座后走出，一对招风耳就像双括号，招摇着强调中间的光头。
　　看清门口的人是游客模样，小和尚脸上的紧张迅速褪去，“请问有事吗？”
　　“没事没事，我走错了。”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别人，周游一抱歉道：“我这就走，不好意思。”
　　“阿弥陀佛。”小和尚合掌念号，微一偏头，看周围没人，快走几步堵住周游一，大姐姐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让我给你算一卦。”
　　“算命吗？”
　　“对。”
　　“你会吗？”周游一对土豆的话持绝对的质疑态度。
　　“我很喜欢五行八卦，但师父说佛门中人要静心清修，不赞成我学这些，所以我都偷偷看，今天刚学了个新的，我想试试。相逢即是有缘，我觉得要给你算一卦。”小和尚期盼地望着周游一，盯得人不忍拒绝。
　　“那好吧，怎么算？”
　　小和尚颠颠跑回底座后面，掏出一个小型收纳箱，里面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他的宝贝。有模有样摆开道具，右手握支铅笔，左手压张白纸，正襟危坐，一脸严肃，“请报上名字和生辰八字。”
　　“周游一，周围的周，游泳的游，一二三的一，2332年7月15生日。”
　　“阳历？”
　　“阴历。”
　　“时辰呢？”
　　“晚上11点到11点半。”
　　“怎么是这个时辰？”小和尚眉间微微露出一丝难色，又问了几句，周游一一一作答。
　　搜集完所需信息，小和尚埋头一通施为，片刻后轻吐一口气，执笔写下谶语，递给周游一。
　　：亲缘浅薄，伶仃孤苦，一生流离无归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所得非所愿。
　　“什么意思？”
　　“七月半亥时生人，大凶，不伤己，必伤人。天地之本，自‘一’始，一始终亥，你名字里带的因果太重。”
　　想起母亲的厌恶和父亲的不喜，还有赵雪莲对自己的嫌弃，周游一突然觉得所有事情似乎都说得通了，不禁喃喃：“我是丧门星吗？”
　　“也不算。”小和尚照着算出来的结果陈述事实，完了还补上一句，“但确实命不好。”这也是事实。
　　所以我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活该吗？
　　我这辈子会永远灰暗，不可能逃离过去，也不可能收获未来？
　　心里塌下一角，周游一木木看着那张纸。
　　“妄念，你又在做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小和尚一激灵，也拉回了周游一的思绪。
　　“师父。”赶紧起身，乖乖行礼。
　　看着一地的鸡零狗碎，老和尚瞬间明了，“你又给别人乱算，为师的话都忘了吗？！”
　　“徒儿知错。”
　　看着乖巧认错的徒弟，老和尚摇摇头，轻叹一声，这又是“知错”不改。“佛门中人需静心清修，少沾染红尘，你悟性高，怎么就不懂。”
　　“徒儿知错了。”
　　冥顽不灵。
　　“小施主，不好意思，我这个徒弟不学无术，只略微看了几本书就敢信口，你别听他说的话。”老和尚合掌一鞠，为自己的徒弟道歉。
　　突然被郑重其事地致歉，周游一无措摆手，“没事没事。”
　　“小施主，可否给我看看你手里的纸？”
　　“可以。”
　　细看片刻，老和尚慈祥笑笑，把纸折好还给周游一，“你会幸福的。”
　　“谢谢。”
　　赶在太阳变毒辣之前，三人坐公交回了市区，按照约定，拜完去家吃中饭。
　　“小玲，你带一一去商店买些零食。”周家姑姑递给林玲一百块钱，握握周游一的手，示意她跟上。
　　跟在林玲身后，穿梭在琳琅的商品架之间，周游一需要做的就点头说好这事。
　　“一一，这个特别好吃，你待会儿尝尝。”
　　“好。”
　　“居然有烧烤味的！买来试试。”
　　“嗯。”
　　“你想吃红枣味的还是原味的？”
　　“都可以。”
　　“你喜欢吃大刀肉吗？这个特别辣，但很好吃。”
　　“没吃过。”
　　……
　　百元钞流水一样花出去，换回大包垃圾食品。
　　回去的路上，林玲身手矫捷，猫一样贴着阴凉地儿走，小美女是需要防晒的。周游一活得糙，提着袋子跟在旁边，头顶烈日。
　　还好商店离家近，几分钟就到了，一进门林玲就叫唤，“妈，你快来帮我，东西太多，拿不了。”
　　周家姑姑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接过林玲手里的大瓶酸奶，“拿不了就不要买这么多，看看你，一身的汗。”还不忘顾及后面的周游一，“一一快进来，东西放茶几上就好。”
　　在外头走半天，林玲嫌身上脏，鞋一换就去冲澡了。
　　周游一想去厨房帮忙，被赶出来，只好乖乖坐在客厅看电视。
　　吃过家常便饭，周家姑姑要去上班了，收拾好东西，挎上帆布包，边穿鞋边叮嘱，“小玲，你是姐姐，照顾好一一，晚上等我回来给你们做清蒸鱼。衣柜里那几件衣服你带一一穿来试试，看喜不喜欢。”
　　“知道了妈。”“姑姑再见。”
　　带着周游一来到卧室，林玲从衣柜里翻出几件衣服扔床上，“这几件都是我不要的，你穿来试试，合适就拿走。”
　　“谢谢表姐，但是不用了，我现在有衣服穿。”
　　“不用？”林玲有些诧异，随即一笑，似乎想通什么，大方摆手。“要么捡我的，要么捡别人的，你自己哪儿来衣服？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都捡这么多年了还不习惯？拿着吧。”
　　周游一听着，双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头不说话。
　　“对了！你待会儿再试，给你看个东西。”林玲突然想起什么，撂下话就去另一个衣柜里翻找，最后拿出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小心翼翼打开，一座精致的积木城堡，由无数细小零件拼搭成。
　　“没见过吧？这可是我小天哥哥从国外带回来的，蒂士妮联名款，你走近点看，不然看不到这些小机关。”
　　周游一凑近看，手刚挨到床边就被提醒，“手别碰！弄坏了可不行。”默默收回手，不再往前挪。
　　“是不是很漂亮？”
　　“很漂亮。”
　　“没见过吧？”
　　“嗯，第一次看到。”
　　……
　　枯坐一下午，终于等回姑姑，还有下班了的姑父。
　　周游一以客人的身份坐到别人家其乐融融的饭桌上，虽然菜很美味，但她希望快点结束，寄人篱下的感觉太不舒服。
　　周家姑姑本想让周游一今晚住她家，但被谢绝，一番推拉，最后让林玲爸骑摩托把人送家去。
　　来回一趟辛苦，林玲爸不免怨气，一路上都不吭声。
　　好容易送完人，回到家，见老婆不在，林玲爸悄声问道：“你妈呢？”
　　“在厕所。”
　　“今天又拿了些什么走？”
　　“几件我不要的衣服，还有一个笔记本。”
　　“就这些？”
　　“爸你放心，之间你讲过的我都记得，看她可怜给些东西无所谓，但是不能给太好的。妈老想着贴补她，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舅舅他们家，我知道要怎么做。”
　　“你妈是个拎不清的，还是我闺女聪明，知道护着你老爸。”
　　“那当然。”林玲傲娇道，拿着手机凑到她爸面前，撒娇道：“老爸，我想换个手机。”
　　“又没坏，还能用换什么换。”
　　“这个都用三年了，而且我马上要高中了，新的学校我要换新的手机，别人都是流行款，我这个都过时了，我就要换。”
　　“好好好，换，你这个旧的就给我用，你老爸的手机才是真要报废了。”
　　“老爸你最好了！”
　　“你是我闺女，不对你好对谁好。”


第15章 
　　一年365天
　　听着“咔哒”一声，夏橙放下手头工作，走出卧室。
　　门轻轻关上，周游一把口袋放到地上，蹲下身换鞋。
　　“诶？怎么没跟我发消息，不是说好的吗，以后天晚了我就去大马路接你。”
　　“姑父送我到楼下了。”
　　“哦，这样啊。”夏橙闻言，转回房间，拖出风扇，摆到饭桌旁，又去冰箱拿出块绿油油的雪糕，递给周游一，“这是我自制的雪糕，今天下午做的，你尝尝。”
　　一口嗷呜掉半块，周游一被冰得牙打颤。
　　“好吃吧，我也要。”夏橙说着，伸出脖子，张嘴等喂。
　　“你不嫌有口水啊。”周游一笑道，递出雪糕，投喂这只懒虫。
　　“我们游一宝贝连口水都是香的。”
　　“姐姐你要是谈恋爱了，绝对是个会哄人的嘴甜精。”
　　“那可不，这么好的女朋友都没人发现，明珠蒙尘啊！可惜喽～”圆溜溜的橙子一吹就变气球，飘了。
　　“姐姐你没谈过恋爱吗？”周游一有些惊讶，有趣的灵魂，美丽的皮囊，夏橙都有，居然母单？
　　“怎么，没谈过很奇怪吗？你姐姐我宁缺毋滥。”夏橙撑着下巴，眉毛微挑，不想和小孩子讨论这个问题，扯开话题问道：“今天怎么样？”
　　周游一被提醒，想起书包里的平安符，小心拿出来，“开过光的。”
　　夏橙顺手接过，拿近细看，一股淡淡檀香缠上鼻尖，闻着就让人心安。“我不方便戴，放枕头下压着效果应该差不多吧？你的呢？我看看。”
　　明明俩符完全没差，但夏橙总感觉气味不同，周游一那个似乎比自己的清浅，可能不是一批货吧？
　　出门一天都忙了什么，周游一坐桌前给娓娓道来，抹掉些许内容，学到了夏橙避重就轻的精髓。
　　这边刚讲完，那边夏橙立刻扒拉开袋子，鉴赏每一件衣服，最后得出评价，“这些衣服都不适合你，过几天我们去逛街吧。”
　　“不用不用不用，我不缺衣服，不用买的。”
　　“为什么要缺了才买？想买就买，走，票子咱有。”夏橙捏捏周游一脸，就像海獭给自己搓香香，老师傅在案板上揉面团，人一点婴儿肥被她捏出泡泡肉的手感。
　　洗掉一身疲累，两人并头躺床上，夏橙点开睡前音乐，静静享受。
　　“姐……姐姐。”耳边传来周游一犹犹豫豫的声音，夏橙随口问道：“怎么了？”手机里音乐不停。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按下暂停键，夏橙偏头道：“说来听听。”
　　“你相信算命吗？”
　　“我拒绝算命。”
　　“因为不信吗？”
　　“不是。”
　　“那因为什么？”
　　“如果说我大富大贵一生顺遂，这是套话，我不信；如果说我多灾多难命途坎坷，我不一定信，但心里会存疙瘩，可能不自觉会给自己心理暗示，何必给自己添堵；如果说我庸庸碌碌平淡一生，那这就没必要知道，因为我本来就会这样过完一辈子，最后这点比较哲学，相对难理解些。基于这三点原因，我拒绝，不去考虑信不信，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本就辛苦的人生再添不必要的烦恼。”
　　“那如果有人说你是天煞孤星呢？”
　　“有人说你是天煞孤星？”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嗯……我……我今天去庙里算了个命，算出来不好。”话一出口，周游一就后悔了，怎么就说出来了！脑子抽了？
　　“算命？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呗。”夏橙来了精神，拿个抱枕垫高枕头，准备就绪。
　　听完周游一的叙述，脸都绿了。
　　“胡说八道！一个矮冬瓜知道什么！他几岁？认识多少字？看过多少书？半壶水响叮当，看过几本入门读物就敢称大师？”
　　“他倒没说自己是大师。”
　　“神棍儿一个装什么得道高人！”
　　感觉夏橙火气快压不住了，周游一忙安抚，给炸毛猫顺顺。“姐姐你别生气，后来他师父，一个特别老的和尚说我以后会幸福的。”
　　“他师父可信，那个矮冬瓜不可信，你别理他。”
　　“好，我不理他，我信他师父的。”
　　“本来就是，老和尚修行那么多年身上肯定是有些神通的，他说的才算。七月半怎么了，你知道‘鬼’的原初意义吗？我们的先民不仅敬神，而且敬鬼，在远古时代，鬼神是共通的，地位等同，都是天生地养的精华。亥时惹他了？莫名其妙！猪宝宝多有福气啊，圆滚滚白胖胖，大圆盘子脸，这不妥妥福禄像……”夏橙卯足劲儿，调动自己的知识储备和论说能力，坚决要消除周游一的心理阴影，这玩意儿对孩子的影响可不小。
　　听完夏橙的滔滔不绝，周游一试探问道：“真的吗？”语气里藏着期待。
　　“那当然，信我，我脑子里装的可是两个世界的知识。”夏橙拍胸脯保证。
　　“嗯！我信姐姐。”
　　……
　　夜话结束，周游一安稳睡去，夏橙脑子里却盘旋着那几句谶语，除了亲缘浅薄，其他几句指什么？思来想去，仍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想不通？那就来点实际的，某个矮冬瓜，该要倒霉了。
　　夏橙的人生哲学，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该怂就憋着，有机会就还回去。
　　自己情况特殊正好行事，只是要背瞒着周游一，好容易让她心里迈过那个坎儿了，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很在意，那不前功尽弃？瞒死了要。
　　暑假在断断续续的停电和持续供应的冰汽水中走向记忆深处，时光这条单向线推着人往前走，只能回头，无法转身。有时它会造成终生之憾，有时又会炼就世间最治愈人心的良药。
　　周游一运气不错，吃对了药，阴影的辖地慢慢缩小，变成一个小黑点，给它扔远。
　　走进初二，周游一刚开学就接收到了来自孙兰若的关心。独特的共同经历，相约保守同一个秘密，周游一和孙兰若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亲密。
　　八月十五月儿圆，吃剩的月饼当早饭。
　　“游一，我今天起晚了，你桌上拿个月饼垫垫。”
　　九月初九重阳节，艾草挂户招百福，腰配茱萸祛毒气。
　　“姐姐，这香包里放了多少茱萸？味道好大。”
　　“香精吧？”
　　冬至羊杂汤，满满一大碗。
　　“姐姐，羊肉吃着有种奶香味。”
　　“但吃不惯的人闻着说膻。”
　　腊八粥、腊八蒜，腊八喝粥配绿蒜。
　　“姐姐，这可是整蒜，你真要吃吗？”
　　“没吃过，试试呗。”
　　“那姐姐你打个样。”
　　“猜拳，输了的先吃。”
　　年三十接年初一，清蒸鱼，剩一尾，年年有余。
　　“游一，这鱼不赖吧。”
　　“很好吃！”
　　正月十五闹元宵，花灯挂，长街游。
　　“姐姐，你吃不吃醪糟汤圆？”
　　“我要三个，加个蛋，少放糖。”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游一，外面雨好大，我们今天吃火锅吧。”
　　“我要番茄锅！”
　　五月初五端阳节，肉粽甜粽雨露均沾。
　　“姐姐，你想吃肉的还是红豆的？”
　　“咸口。”
　　七月初七七夕巧，牛郎织女银河见。
　　“姐姐，牛郎织女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次？”
　　“因为它们是两颗星星，运转一年才能交汇。”
　　七月十五中元节，不祭先祖不拜神，只庆新生，贺她岁岁平安。
　　“游一，晚上放学动作搞快点，回来吹蜡烛。”
　　“知道了。”
　　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两室一厅，四季更换；相识、相知、相亲，形影相伴。
　　不知不觉，周游一已经初三了，两个月后中考，此时正紧张准备着。
　　夏橙被这浓厚的氛围感染，终于也化身老妈子，有了操不完的心。
　　平时和周游一打打闹闹，指挥她干这干那，没事还打打球爬爬山，从来没有受过伤，邻近考试，夏橙却开始莫名不安，生怕她磕了碰了伤了。家里惯常的一些东西变得不顺眼起来，这盆花放的位置不好，要是砸到脚怎么办？放地上安全。这个碗有缺口，要是划到手怎么办？收起来。厕所门口会积水，要是滑倒了怎么办？放张地垫。桌角太尖，要是撞到头怎么办？拿东西包起来……
　　草木皆兵。
　　夏橙回想自己中高考那会儿，会担心这些吗？好像没有。反倒是爸妈很在意这些小事，当时只觉得他们瞎操心，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切身体会到那份紧张。
　　虽然知道自己过分了些，但观察周游一发现她并不反感，夏橙也就不收敛了，继续享受这种被纵容的感觉。
　　“游一，咱未来一个月都不要去打球了，谨防受伤，放学不许跑，下晚自习我来校门口接你。”
　　“嗯，那姐姐你给我带个软糖吧，这次我要葡萄口味的。”周游一说着，脑子里已经构好画面，和上次一样，自己一出校门，立刻两眼一黑。
　　“猜猜我是谁。”
　　“姐姐。”
　　“猜对了，张嘴，奖励你一颗糖。”
　　“好吃。”
　　“刚地上捡的。”
　　一回家，桌上大剌剌摆着袋散装糖，才买的。
　　“怎么带糖接你还成惯例了，早知道上次就不揣了，别看它小，夏天我不好伪装，想带它还是有点费力的。”
　　“那不带了。”
　　“为什么不带？我们游一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姐姐我也给你摘下来。”夏橙说话就说话，怎么又捏人脸蛋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你已经开了口，那我一定要带到，使命必达！怎么？小丫头片子你还管得着我？”歪嘴一笑，霸总的王八之气熊熊燃烧。
　　被霸总闪瞎的小丫头连连讨饶，“管不到管不到，只能姐姐管我，姐姐要管我一辈子。”
　　“你这个诉求我司已经知道了，七个工作日后给你答复。”夏橙单手比个“六”，贴在脸上假装话筒，一脸公事公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说考前吃巧克力能活跃大脑，到考场发挥更好，夏橙早早给买下，在能力范围内挑最好最贵那种，搁冰箱里存着，谁都不许动，她自己也不行，相当严格。
　　生活上的一切都打点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坐等中考，争取一举拿下B市最好的高中。
　　等啊等，等来一位计划之外的造访者。
　　一位老师突然联系上周爸，称自己是八中招生办的，想签周游一，开出三年学费全免的条件，如果成绩优异，还有奖学金，最高等基本可以抵生活费。条件很诱人，但八中排不进B市前五，周游一有实力，夏橙也供得起，实在没这必要。
　　不考虑。
　　但是。
　　由不得她们。
　　周爸自作主张应下，打个电话，编个事由，骗走周游一，下午人再回来，已经签好合同，志愿没得选，只能填八中。
　　夏橙恨极，一边安慰周游一，一边在周爸头上狠狠记一笔，这笔账，将来一定会还给他。


第16章 
　　素圈金戒
　　考完第二天，周游一清早就出门，也不说干什么，傍晚才回家，人烤蔫了一圈。
　　夏橙好奇又心疼，一问才知道她想找份暑假工打，在外面溜达一天，一无所获。
　　游一缺钱吗？是有想买的东西吗？为什么不找我要？
　　夏橙一时想了很多，她突然觉得有些挫败，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只要来单就接，为着几十百来块钱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可这还不够，还是不能给周游一提供优渥的生活，居然要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出去打工，自己这个姐姐当的太失败了……
　　心情低落，找了个借口躲进房间，直到周游一来敲门叫吃饭，夏橙才提提嘴角，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溜达上桌。
　　气氛有些微妙，平时热闹的饭桌突然变得安静，诡异蔓延开来。
　　“姐姐，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没有。”
　　诡异的安静继续蔓延……
　　“你再问我一遍。”夏橙突然开口。
　　“什么？”
　　“刚才的问题，你再问一遍。”
　　“姐姐你今天心情不好？”
　　“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你。”
　　“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今天悄悄跑出去找工作，因为我没能给你提供好的经济条件，因为你嫌弃我没用。”夏橙越说越难受，眼泪直打转。
　　“你想什么呢！”周游一又好气又好笑，拉过凳子坐到夏橙旁边，解释道：“姐姐，你听我说，我打暑假工是想减轻你的负担，不想你那么累，不告诉你是想找到以后给你个惊喜，不是你想那样。”
　　“真的？”
　　“真的。”郑重点头，握住夏橙的手，周游一无比认真，“在遇到姐姐之前，我过得很苦，缺吃少穿，是所有人的累赘。遇到姐姐以后我才知道幸福是什么，我可以吃想吃的，买想买的，我也不再是累赘，我是你的妹妹，我们是亲人，是家人。”
　　夏橙听完，搂着周游一肩膀大哭起来，等她哭完，周游一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开开心心准备收尾款，还特意开了包薯片。结果验收的时候单主各种不满意，哪儿哪儿都是刺，让把文件发给他好详细标出修改意见，想着这人是个信用良好的老顾客推的，也就相信了。东西前脚发，人后脚拉黑删除，逃单了。
　　盯着聊天界面，夏橙只能伤心太平洋，找不到人，老顾客和他也只是网友，并不认识，半个月的辛苦只能打水漂了。
　　“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啊，为什么当时没有再动动脑子，怎么就信了呢。”夏橙复盘多次，越想越觉得自己蠢，自厌情绪大爆发。
　　“姐姐，不是你的错，是那个骗子的错。钱没了就算了，以后提高警惕就是，吃一堑长一智。我不是准备打暑假工吗，肯定能把这笔钱挣回来。”
　　“这是两回事，不一样。”
　　“别想了姐姐，不要再想了。”
　　“……对不起啊，跟你无理取闹。”
　　“姐姐，你不用跟我道歉，永远都不用。”
　　“……好吧……那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什么话？”
　　“说我对你好，把你照顾得很好，就那些夸我的话。”
　　“噗！”周游一忍不住笑出声，拉近凳子，清清嗓子，溢美之词哗哗讲，到某些地方还被夏橙要求详细阐释，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不知羞。
　　吃过饭，周游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夏橙躺人腿上刷手机，快速浏览招聘信息。
　　“要不你还是在家帮我吧，帮我查查资料什么的，顺便还能学点东西。”
　　“不要。”
　　“切，爱要不要。”夏橙翻个身，脑袋也没挪地儿，继续枕着别人大腿，“你算童工，违法的，正规的地方都不敢收你，但你非要出去，我也不拦着，要自己体验了才知道。不那么正规又要保证安全，这种一般工资都低，而且很累，我暂时就搜到这几个，你看看。”
　　两人商量着打了几个电话，对方一听没满16，完全不考虑。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在一家苍蝇馆子当服务员，朝八晚九无休，包吃不包住，空闲的时候还要去后厨刷碗，当月工资下月十五结，当代周扒皮。
　　这老板比蚂蝗还能吸血，经历过实习拷打，秉承着上班主打摸鱼的夏橙对此持反对意见，但被一票否决，反对无效。
　　“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小游一你要遭罪喽！”
　　“那这位老奶奶要不要我搀你回卧室呀？”
　　“老婆子我健步如飞，要你这黄毛丫头帮？！且看我鹞子翻身，瞧好儿了您嘞！”夏橙一个起势，鲤鱼打挺，尾巴磕墙角上，十指连心，痛成虾米，好容易缓过劲儿，“脚痛，要背。”无理要求。
　　“背不动。”
　　“你比我都高了，肯定背得动。”
　　“那你还鹞子翻身吗？”
　　“翻，下次还翻，你记得在旁边搂着点我，到时候还让你背。”
　　“我不背。”
　　“背嘛背嘛，求求我们小游一了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行行行，背行了吧。”
　　“么！亲亲宝贝！”
　　“哎呀！口水！”
　　暑假接近尾声，周游一揣着俩月工资走进金店，钱包鼓才有底气进。挑选很久，最后买了两个素圈戒指，分别包装好，准备给夏橙一个惊喜。
　　夜晚凉风习习，明月高挂，星星稀疏，公园里三三两两人聚集，夜跑、散步、广场舞。
　　夏橙坐在长椅上歪歪靠着周游一，直犯困，迷迷瞪瞪间感觉手被人抓过去，不知道在摆弄啥，随她，懒得搭理。
　　感觉手心里被放了东西，夏橙拿起来看，竟是素戒一枚。
　　“送给你。”
　　“啊？”
　　“下午去买的，用我打工挣的钱。我一直想送你一样礼物，想了很久，觉得戒指最合适，戴在手上隐蔽，你平时不伪装也可以戴，我买得起，也不容易坏。”
　　夏橙捏起戒指，对着路灯细看，圆圆的圈里拢着黄澄澄的光，戴到无名指上，再举到灯下欣赏。
　　如果没发生意外，我是不是会平凡过完一生？会收到一枚象征爱情的戒指？会成家立业？
　　感慨倏忽出现，又倏忽滑走，只一瞬，夏橙便收起了这些无谓的思绪，“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戒指呢，谢谢，我就喜欢这种素净的，我们游一最懂我。”
　　“真的吗？！姐姐喜欢就好！”
　　“很喜欢，谢谢我的亲亲游一～”又捏人脸。
　　周游一肯定是面团捏的，脸蛋软和不说，性子也软和，送人礼物还要被捏脸，还搁那儿美滋滋乐呵。
　　对着路灯继续欣赏，这金子看着真漂亮！
　　“这个多少钱啊？”猝不及防，夏橙突然发问。
　　“店员说是六六大顺的吉利数字。”周游一有些心虚，没来由。
　　“哦……”夏橙应完，一时沉默，心里纠结。游一的心意很宝贵，但这个东西对自己而言并没有用，以两人目前的经济状况来说，属实浪费，要不要开口？要怎么开口？
　　片刻后，夏橙取下戒指，放到周游一手里，“游一，我知道你是想对我好，但我用不上，这个可以拿去退了吗？我们把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怎么样？”
　　看着手心里的戒指，周游一难受垂头。买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些，但她仍然想买，还是想送。
　　“姐姐……我……不想退。”咬着嘴唇鼓着气，周游一执拗地不肯收好戒指，任凭它躺在手心里。
　　“……行，那我收下，但以后不能再给我买这种东西了，至少在你工作之前，好不好？”
　　“好！姐姐你看内圈，里面刻了你的名字。”
　　夏橙取回戒指，对着光寻找，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戴到中指上，还挺合适。
　　“以后你挣钱了给我买个宝石的，我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好，到时候我给姐姐买个鸽子蛋戴手上。”
　　“等你咯，诶，你是怎么想的，要买金戒指？”
　　“金子升值。”
　　“不错嘛，我们游一就是有脑子！”
　　“跟你学的，姐姐教习有方。”
　　“彩虹屁，我不吃这套，但如果是你，嗷呜嗷呜我狂吃。”
　　回到家，夏橙一进卧室就看到两个大红喜庆的手提袋，摆在电脑桌上，“怎么还有一个？”
　　“我买了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姑姑。”
　　“我看看你姑姑的。”
　　“和你的一样。”周游一说着，拿出另一枚戒指，一模一样的素圈。
　　“你姑姑会收吗？”
　　“姑姑如果不要的话，我就硬塞，送完就跑，这样她就没法还给我了。”
　　“哈哈哈哈，那你要练练你的短跑，争取动若脱兔，咻一下就蹿掉。”夏橙打趣道，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游一，你见过送人礼物把包装拆干净以后送的吗？”
　　“什么？哦哦，是这样的，因为我裤子口袋太小，盒子放不下，又想给你个惊喜，就只能把戒指拿出来了。我一路都怕它掉，每走几步就要摸摸，检查还在不在。”
　　脑补一番周游一面上云淡风轻，实则紧张小心准备惊喜的样子，夏橙不禁笑出声，“你的脑回路真是妙，比妙脆角还妙。”
　　“姐姐你别笑了，我感觉你在嘲笑我。”周游一忙着装戒指，没空去堵夏橙的嘴，只能红着耳朵求她嘴下留情，奈何某人没眼色，也可能是明知故犯，还一个劲儿逗人，“哈哈哈”的笑声装满房间，填满耳朵。
　　开学啦！人生新阶段，喜迎新面貌。
　　周游一拉着新买的行李箱在车站等公交，出发去学校。
　　热浪袭人，炙烤着柏油马路，车却迟迟不来。
　　“那个学生娃儿。”车站旁的小摊贩朝周游一打招呼，指指头顶遮阳伞，“你走我这边来嘛，来挡会儿太阳。”
　　礼貌谢过，婉拒。
　　“来来来。”老板热情招呼，还摆出了凳子，“不要客气，来坐会儿，这么大的太阳，顶着晒要中暑了。”
　　周游一再次道谢，拖着箱子躲进阴凉里，拘束坐在凳子上，看着来车的方向。
　　老板是个胖阿姨，吹着小风扇百无聊赖地守摊，身边一有人就想唠两句。
　　“娃儿你叫啥子名字？”
　　“周一。”
　　“我对你有印象，你经常去那边买菜嘛。”老板说着，指指菜市场的方向，“天晚些还有个人跟你一起，是你家大人吧，平时上班很忙吧，我看经常都是你一个人出来。”
　　“嗯，是我姐姐，她平时很忙。”
　　“我女儿也是，晚上十点多了都还在加班。你是要去读书吗？”
　　“嗯。”
　　“读哪儿啊？”
　　“八中。”
　　“多远的哦，晚上不能回家吧？”
　　“我住校。”
　　“星期天回来吗？”
　　“回来，放周假。”
　　“我外孙读的五中，他们放月假，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我觉得还是你们这种每个周回家的好些。”
　　车来了，周游一费力把箱子提上去，找个位置坐下。
　　车子嗡嗡向前。
　　窗外街景无声飞驰。


第17章 
　　初遇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夜幕沉沉，操场灯火通明，高一新生在教官的带领下分队拉歌，大家唱的不是歌，是气势，一个个都憋足了劲儿，扯着嗓子输出，力争压其他队一头。
　　周游一坐在人群中间，唱得高亢嘹亮，欢快恣意，像草原上的野马，鬃毛飞扬，自由奔放，肌肉贲张，发出诱人的光泽。
　　拉完歌，站会儿军姿，各队解散，周游一和同学聊着天往寝室走，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人。一个身影矫捷挤到两人中间，又咻地冲出去，“让让！让让！”一看就是回去抢洗澡位的。
　　玛丽苏周游一被推开，失去平衡，要摔，动作慢放，倒在了龙傲天怀里，镜头旋转，道具组准备！粉红泡泡！起！灯光师应声而来，一束强烈的灯光从龙傲天脑后打下来，金——色——传——说——模糊了那刀削斧凿般的脸。
　　还没来得及四目相对，借着对方肩膀，周游一将腰一拧，迅速站直躲开，稍顿一秒，意识到自己刚以一种非常羞耻的姿势砸男生怀里，血气刷地冲上脑门，像放烟花，在脸上炸出满天红。
　　“对不起，我……”周游一刚想解释，对方先一句“没事”，安抚住她的窘迫。
　　心头闪过问号，周游一抬头，逆着光，适应片刻才看清，误以为是龙傲天，其实人是“美女姐姐杀我”。高自己半个头，腿长腰细，五官明朗，浓眉飞扬，一头利落的短发藏在帽子里，这是能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耍花枪，一枪挑三个的女将军！
　　“好漂亮。”周游一整个儿看呆，不自觉说出了心里话。
　　“哈哈哈哈哈谢谢夸奖，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没事，刚才不好意思。”
　　“我看到了，是那个人推的你，和你没关系。”
　　“谢谢你，但还是抱歉。”
　　“没事，别在意。”大美女摆摆手，揭过此事，随即又伸出左手，递到周游一面前，落落大方，“刚才拉歌我就关注到你了，交个朋友？我叫石潇。”
　　恍惚间，周游一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夏橙的影子，回握住对方，礼貌回道：“你好，我叫周游一。”
　　“同学你好！我叫杜合巧，是她室友，我也想和你交个朋友。”一直站在周游一身旁的杜合巧像死机后重启，刚才还瓜站着，突然就冲到了一线，紧紧握住石潇正往回收的手。
　　石潇被对方的热情惊到，表情尴尬一瞬，随即调整过来，回握住杜合巧，“你好，都是朋友，我们今天认识了就是朋友了。”
　　原本两人的路搭子一下变成三人小分队，杜合巧叽叽喳喳地人口调查，“你有多高？”“哪个班的？”“哪个队的？”……
　　她的问题还有很多，只是留的时间不够，走过操场，石潇就要和两人说再见了，她是走读生，不住校。
　　“那我们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分别之际，杜合巧发出诚挚邀请，得到让人开心的应允，“那解散后旗台见。”
　　人已经走远了，杜合巧还恋恋不舍挥着手。
　　“走啦。”周游一提醒道。
　　“救命！她好帅！我好像对她一见钟情了！”杜合巧攀着周游一手臂，激动直蹦。
　　“嗯……一见钟情不是这样用的吧？”
　　“就是一见钟情！我喜欢女生，她完全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我真的好喜欢她！我想土拨鼠尖叫了。”杜合巧憋红了脸，捂着嘴巴无声尖叫。
　　“喜欢女生指什么样的喜欢？”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周游一颇觉新奇。
　　“复杂而单纯的喜欢，你不懂啦。”杜合巧摆摆手，一脸高深莫测样，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也。
　　“行行行我不懂，但你要是再这么磨蹭，我们今晚可就洗不上澡了。”
　　“完蛋！快跑！”
　　“解散！”随着教官一声令下，杜合巧和周游一撒丫子冲向食堂，风车车一样杀出重围，老远就看到石潇，正站旗台旁等她俩。
　　“石潇！这儿！我们在这儿！”
　　双方碰头，掐着秒点个卯，一起裹挟着奔向食堂。
　　一进门，好家伙，还是来晚了，无论排哪个窗口都是龙的传人。
　　三个脑袋串串站，迷你糖葫芦，慢慢往前挪。
　　糖葫芦什么味道？
　　又酸又甜。
　　军训结束，周游一顶着张包公脸走出校门，虽然厚涂了防晒，但魔法盾牌终究抵不过物理攻击，紫外线强力钻进皮肤，刻下“到此一游”的印记。
　　夏橙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待人走近，惊呆了，“你去挖煤了？”
　　“姐姐你别开我玩笑了，现在是不是很丑？”在学校里大家都是黑煤球，没差，一回家，和终年不见光的夏橙站一起，对比就很惨烈。周游一此刻觉得自己像只丑小鸭，丑不拉几杵在草堆堆里。
　　“也没有很过分啦，就是黑了几个度，不丑，还是漂亮的。你底子好，往脸上糊一层锅底灰都好看。”安慰的话叭叭从夏橙嘴里吐出来，说得太顺，不像走心的样子，但这就冤枉她了。她看周游一是自带滤镜的，哪儿哪儿都好，就算有不好，那换个角度看，也是好的。
　　周游一显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光环，表情满是不相信，但心里却愉悦起来，不再纠结是煤球还是白馒头的问题。
　　“我们晚上吃什么呀？”抽抽鼻子，周游一捕捉到了厨房飘出的香味。
　　“肯定吃空气咯。”
　　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夏橙屐着拖鞋去厨房，从蒸锅里端出两盘带水汽的小炒，温久了点，菜色都焖淡了，递给周游一，转身又从冰箱里拿出腌好的拌脆藕，就着保鲜盒把酱料颠匀，倒进盘里，盒子内壁贴着片薄藕倒不出来，“筷子给我。”夹起随手喂给周游一，“好吃吧？”
　　嚼一嚼，尝一尝，“好吃。”
　　“我在网上新学的，有些调料家里没有，多少影响味道。”盒子递给周游一，夏橙一屁股坐下，“放台子上，别搁洗碗池里。”说着也尝一片，味道还真不错，腌入味儿了。
　　“军训怎么样？”夏橙边盛饭边问道。
　　放好盒子，周游一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夏橙喝粥的专用勺子，“给。”坐下，接过递来的一碗满满。
　　“我分到了上铺，姐姐你都不知道，那个床有多吓人，我每次爬楼梯都怕它倒。”
　　“靠墙那边没打螺丝钉吗？”
　　“打了，但那张床的松了。下铺同学的妈妈知道后马上给学校反应，第二天就修好了。”
　　“她妈妈送她到寝室的？”
　　“嗯，还有几个同学也是家里人送到寝室的，一号床那女生全家人都来了，帮她把床和柜子收拾好才走，晚上她还因为想家哭了，不过其他人都没事。”
　　“我也想送你的，但是……诶，那你哭了吗？”
　　“我知道，不过姐姐你完全不用担心，我自理能力可是最强的。我才没哭呢，我们还去安慰了她，不过她喜欢让别人帮她做事，经常让我们帮忙带饭，还让我们给她洗饭盒，杜合巧不太喜欢她，有一次俩人差点吵起来。但她又很大方，经常分零食给我们吃，都是外国的，包装上印的全是我看不懂的外语。”
　　“应该是娇惯长大的，平时帮一把还是可以，如果她总让你做事的话就算了，别好欺负给人当丫鬟，晓得吧？”
　　“嗯，我知道的，开学的时候你就说过，我记得。”
　　脆藕没了一半，“你喜欢吃我们明天再做一盒。”
　　“不要不要，下周再吃吧，连着吃要是吃腻了怎么办。”
　　“吃腻了再开发新菜单啊。”
　　“不要，姐姐做的菜我永远都不想腻。”
　　“嚯！好家伙！哪儿学的蜂蜜嘴巴。”某人满脸笑意，很是受用，“对了，杜合巧是谁？刚认识就说别人小话，有点傻，还有点坏。”
　　“不不不。”周游一忙摆手，“她很好，只是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和她相处很轻松，我喜欢和她玩。我们的床位也是挨着的，头碰头。”
　　“哦，好吧，冤枉她了，我道歉，收回刚才的话。不过我们游一真是讨人喜欢啊，一开学就交到朋友，那必然是人格魅力的吸引。”夏橙的滤镜又点开了。
　　周游一脸皮不够厚，听着彩虹屁，双颊微微发热，“我每天都和她一起走，后来我们还认识了个新朋友，叫石潇，特别英气的一个女生！杜合巧很喜欢她，还跟我说她对石潇一见钟情，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
　　“那种是哪种？朋友欣赏的喜欢，还是爱情的喜欢？”
　　“爱情那种，姐姐你惊讶吧？”
　　“不惊讶。”
　　“不惊讶吗？”
　　“不呀，喜欢就喜欢呗，爱情来了谁也挡不住。”夏橙一派见多不怪的高人样，随即挑眉一笑，“后面她俩有什么进展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哦～”原来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还有还有……”周游一讲得兴高采烈，还手舞足蹈地展示军姿正步。
　　比比划划，绘出一幅明媚阳光下的烂漫山花图，这才该是青少年的世界。
　　一顿饭下来，周游一这段时间在学校的点点滴滴，夏橙就全都清楚了，事无巨细。之前还担心她不习惯，现在看来适应良好，完全没问题。
　　心中安定的同时，夏橙也感到一丝落寞。
　　游一总是要接触更广阔的世界的，高中住校就算是开了个口了，她会离开我，去迎接丰富多彩的未来，而我却永远走不出这一隅……这样也好，毕竟我是一定会离开的，她和别人多些牵绊，和外界多些勾连，等我走了以后，还有人能陪着她，有那许多期盼和挂念，她也不至于太孤单。
　　两人三年来相依为命，日日朝夕相见，夏橙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错觉，以为周游一会独属于她一个人，现在变得要和别人分享，她心里有些小吃醋，但看长远些，也就压下了那点隐秘的占有欲，毛毛虫总会变成蝴蝶，飞离树枝，再不回来。
　　只是，如果自己哪天走了，她能良好接受吗？这人有前科，还爱钻牛角尖，会不会走极端？
　　夏橙琢磨着得干点啥，虽然这只是众多假设中的一种，但以防万一，得备着方案。
　　思绪绵绵，千回百转。
　　饭后，俩人躺沙发上消食，这下该轮到夏橙唠了。每天都干嘛，很简单，白天干干活，吃吃饭，晚上没事就去公园溜达，跳跳广场舞，喂喂观赏鱼，没人说话，找个社交软件刷刷，总有消遣。
　　只是家里少了口人，总是冷清些。
　　但夏橙是谁，一个成熟稳住的成年人，她可不允许自己跟个深闺小姐一样哀哀怨怨，无聊就去找事做，扒新菜品，改造旧衣，窗台种花，学做手工……心里缺的那一角总能找到东西去填补。


第18章 
　　干仗
　　笼里的鹌鹑被放出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出门那会儿还是白白净净小肥鸽，几天不见，变成焦黄酥脆干板鸭了，可心疼死养鸟人，反手就是一个举报，砸了鸟笼子。
　　快讯！快讯！一毛钱一份的报纸，先生要吗？女士要吗？
　　来一份儿。
　　“所以是哪个家长闹到教育局的，有人知道吗？”夏橙在新的一周学会了做奶茶，此时正嘬着珍珠，吐字不清地问道。
　　“不知道是谁，反正大家都说校长要换了。”周游一也嘬着珍珠，含混道。
　　“换校长！闹够大的，消息真假哦？”
　　“有同学在办公室听老师们说的，查出来之前贪污受贿很多事。”
　　“知道换谁吗？”
　　“还不知道。”
　　快讯！快讯！一毛钱一份的报纸，先生要吗？女士要吗？
　　来一份儿。
　　“这周又有什么新消息？”一周时间，奶茶被踢走，换上新品，麻薯泡奶。
　　“新校长叫郑直。”
　　“我搜一下这人。”夏橙点开浏览器，看到百科词条一长串，“这人很厉害，你看他以往的经历和成绩，是个铁腕型领导，你们学校怕是要大手术了。”
　　“那我们会怎么样？”周游一有了些山雨欲来的紧张。
　　“你是学生，不用考虑这些，这是领导和老师的事。说实话，你们这校长换得好，就八中那教学水平，我很担心你会被它拖垮，虽说金子总会发光，但校风学风这种整体的氛围还是很重要的，看这人的战绩，有两把刷子，你这高中我也放心些。”
　　食堂大厅，学生三五成群围桌吃饭，嘈杂声溪流入海，汇聚成“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的大场面，隔远些说话都得吼。
　　“小鱿鱼，我可以尝尝你的菜吗？”
　　“你自己夹。”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啦。”
　　“这是礼貌嘛，石潇怎么还没来？她们老师也太喜欢拖堂了。”杜合巧眼巴巴瞅着大门，望眼欲穿。
　　看到人了！“石潇！这里！我们在这里！”杜合巧热情招手，接过石潇书包，放到邻座，替换下自己的包，占位子的基础操作。
　　“谢谢，久等了。”石潇带着歉意笑笑。
　　“说这些，我们也才吃一会儿，你快去打饭吧。”杜合巧摆摆手，示意石潇快去打饭。
　　“你怎么每次见到石潇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很兴奋。”看人走远，周游一按耐不住好奇，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每见到她一次，就喜欢她一次，每一次的喜欢都像初见一样，怦然心动，换个浪漫的说法，她每一次的出现都装满我的眼眶。”
　　“哇，你这些话听起来好高深。”周游一星星眼崇拜。
　　“也不是我说的，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这种高深的道理你现在肯定不懂，因为你还没遇到喜欢的人。”爱情大师杜合巧，在线教小白。
　　“在聊什么呢？”石潇端着餐盘突然出现在俩人身后，把人吓够呛。
　　“咳咳咳！”杜合巧压下咳嗽，赶紧解释，“没说什么，就说小鱿鱼开不开窍的事。”
　　“你有喜欢的人了？！”石潇两眼放光，等着吃瓜。
　　原来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一旦进瓜田，手里的长矛也会变成刺猹的钢叉。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喜欢谁，是——”周游一耳朵发红，赶紧解释，话没说完，被杜合巧横叉一杠给打断。
　　“是！是说……说刚才我们看到一对情侣，他们看起来感情很好，然后……然后就聊到小鱿鱼，聊到她什么时候开窍、什么时候脱单的问题，就这样。”
　　看着杜合巧，周游一满头问号，接收到对方隐晦的眼色，瞬间福至心灵，点头承认，对，就是说开窍的事。
　　“小鱿鱼看起来不太容易开窍，但你像一点就通的样子。”石潇坐下，接续前面的话题。
　　“为什么呀？”杜合巧不解，追问道。
　　“凭感觉。”
　　不知道这话戳中了杜合巧哪根神经，她整个人都乐了起来，嘴角咧开，“感觉真准！你好懂我。”
　　“你们看这是什么？”那边还在美着呢，周游一这边从菜里拣出个小东西。
　　三个脑袋凑一块儿，细细分析，“好像是指甲？”
　　“快倒了！”杜合巧惊呼出声，眉头紧皱，能夹死苍蝇的程度。
　　周游一犯恶心，脑子里清点起自己刚吃进肚那几筷，没成想对面石潇唰地抄过餐盘，走向服务台，俩鸡仔反应片刻，赶紧跟上。
　　“阿姨你看看，菜里有指甲。”
　　“哪儿有，我没看见。”大妈窝在转椅里，盯着电脑目不斜视。
　　“这里。”石潇耐着性子指给她看。
　　“再打一份就是了，事儿这么多，走开走开。”追剧被打扰，大妈甩个白眼给仨人，一脸不耐烦。
　　“这顿饭我花了钱，把钱退我。”
　　“你已经动过了还想要退钱！想得倒美！学生家家的尽想着占便宜？！没教好！”
　　“说谁没教好！”石潇厉声回道，手背青筋隐现。
　　“说你呢！没见过吃了饭找人退钱的，你爹妈教你的？骗吃骗喝！”
　　石潇沉默转身，将餐盘递给周游一，“拿好，站远点，这是证据。”随即快步离开。
　　学生就是好欺负，凶几句就认怂，大妈自负于她的声威，正沾沾自喜，没成想，一份大礼包幸运砸落。
　　石潇回到座位，端起俩餐盘，气势汹汹冲进服务台，霸气一盖，汤汤水水糊那大妈一脸。
　　杀猪般的尖叫炸开，穿透力极强，刺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乒乒乓乓，俩人干起大仗。
　　对手重量级，石潇不敌，眼看情势不妙，杜合巧救驾来迟，伸腿一踹，厚底板鞋砸向大妈脚踝，痛得人阵脚大乱。石潇顺势抄起盘子，哐哐给人招呼，不锈钢就是好用，声音脆又响。
　　混战一片，人仰马翻。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它个水泄不通，吹呼拉哨，不嫌事大。
　　周游一端着餐盘保护证据，人早被挤到外围，内场的激烈搏斗只闻其声，未见其景，伸长脖子找空子，完全钻不进去。
　　演完这场大闹剧，所有人都辛苦了，请移步办公室喝茶。
　　校长端坐首位，背后站个保安，左右扫视，两个阵营，一边是学生，陪坐班主任，一边是大妈，陪坐食堂负责人。
　　“怎么回事？谁先说？”
　　“我们。”石潇举手示意。
　　“行，那你们先来。”
　　“菜里有指甲，你们看。”石潇说着，拿起筷子，挑出菜里的主角，“我要求服务台解决，她让我再打一份，所以我要求退钱，但她不仅不退，态度还很恶劣，诬陷我们，说我们想占便宜。”
　　“你乱说！”大妈尖利出声，打断石潇。
　　“你先别说话，待会儿会轮到你的。”郑直厉声呵止，转头继续问道：“所有你就动手了？”
　　“她先诬陷我们，进而又骂我们，骂我们没教养，学校和老师没把我们教好，还说我们没爹妈，您看我们身上也很多伤。”杜合巧见缝插针来一句。
　　石潇班主任一听这话，那小眼睛直迸光，酝酿酝酿情绪，开口道：“郑校长您可能不清楚，石潇这孩子是烈士遗孤，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了，这些年来一直是她妈妈扶养，她小时候受过不少欺负，听过不少闲话，唉……郑校长，您也看得出来，石潇是个好孩子，如果不是对方说了那种话，她不可能动手的。”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戳人心窝。
　　对方理亏在先，又被王炸，所有辅助一边倒，一路节节败退。
　　扯皮许久，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双方互相道歉，各自写好不再追究的保证书。
　　事情处理完，两位班主任领着自己的崽回教室，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打铃了。
　　饭都没吃就被叫去办公室，忙活半天，俩班主任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好没课，约着去吃麻辣拌。
　　“今天这事处理得还算顺利，都没请家长，自从上次被家长举报以后，咱学校可对他们敬而远之了。”
　　“我一看石潇脸上那伤就知道完蛋，没法儿交代，结果这孩子非不让我通知她妈，不仅固执，而且主意大得很。”
　　“这样的孩子早当家，也是被逼的。我们班那两个，一个没人管，另一个也没人管。”
　　“怎么说？”
　　“周游一，没打架那个，电话打过去停机了，她爸换手机号了都不知道，重组家庭，没人管，这孩子挺乖的，学习好还懂礼貌，能长成这样可是奇迹了。另一个叫杜合巧，给她妈打电话，我还没说话呢，她就在旁边喊，开口就是‘我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能处理，你别管。’然后她妈直接回我‘她想干嘛就干嘛，自己知道，我就不来了。’这两家都是奇葩。”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捡到宝了还是踩到狗屎了？”
　　“我可能是捡到狗屎了……不开玩笑，今天校长态度很奇怪，明显偏帮我们。”
　　“你才调过来，不清楚，我悄悄告诉你，别往外说。打人那女的不是一般人，她是前任校长的亲戚，夫妻俩借着裙带关系承包下食堂，你猜得到有多赚钱吧？后来前校长倒台了，这对夫妻不但不收敛，反而有立威的架势，不服管，很嚣张。新校长正找由头动手呢，结果人自己往枪口撞。”
　　“原来如此，瞌睡来了递枕头。”
　　俩人抓紧吃完，赶回办公室，耽搁半天，落下不少工作。
　　伴随着一段优美的古典乐，广播里传出电子播报声，“下课时间到，请不要在楼道追逐打闹，注意安全。”
　　“这课铃要换，上次开会就听郑校长说，要换成最简单的那种‘叮铃铃’，只打一遍。”
　　“那还挺古早的。”
　　“说这课铃太柔太长，不符合高中紧张的学习基调，还影响学生注意力，就从简了。”
　　“这个想法不错，我支持。”
　　“但我觉得不好，学校少了些人文气，什么都一板一眼的。”
　　“高中不需要人文气，升学率才是王道。”
　　“我不认同，现在都讲究全面发展，我们要培养的是高素质人才。”
　　“我们不是已经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了吗？效果不可能立竿见影。”
　　“我知道，就有时候吧，心里真挺急的。”
　　“我理解你的这种心情，我认为……”
　　聊着聊着，话题朝着教育改革一路奔远，两个基层教师在小小工位上唾沫横飞，挥斥方遒，胸中怀着一片河山。


第19章 
　　对不起
　　刚下课，杜合巧拉上周游一，俩人去找石潇，一路被行注目礼。可巧，石潇也来找她们，仨人半路遇上，伙着去校门口吃饭，注目礼再加倍。一顿饭的工夫，这仨一战成名，可是火透了。
　　“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我早换了，借同学的备用校服。”瞅着石潇挂满汤汁的战损校服，杜合巧好奇道。
　　“穿别人的衣服会沾上味道，我接受不了，心里隔应。”扯扯自己的衣摆，石潇突然反应过来，凑近杜合巧，压低声音道：“全换了？那你里面也没穿？！”
　　“你想什么呢！内衣没换啦。”杜合巧咋咋呼呼忙解释，也不控制音量。
　　“小声点我的祖宗！”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石潇无奈扶额，真想捂住她的嘴巴。
　　“你们等一下。”闷了一路，周游一突然出声，喊停两人。
　　“杜合巧，对不起。石潇，对不起。今天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被打，也不会搞得这么狼狈，真的很对不起，对不——”周游一深鞠一躬，郑重道歉。
　　“你闭嘴！”杜合巧厉声呵止。
　　“我动手是因为她踩我雷了，跟你没关系，受伤也说不上，就破点皮而已，再往前推，菜里有指甲是食堂的问题，你没有错，不需要跟我们道歉。”石潇紧随其后。
　　“对！石潇说得对！今天是我第一次跟人打架，这可是很难得的人生经历，超棒的好吗！我杜合巧今天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心里可爽了！”杜合巧豪气挥手，一巴掌拍周游一背上，力道堪比九阴白骨爪，震散人心口的郁结之气。
　　“你那爪子收点力吧祖宗。”石潇再次扶额，提醒道。
　　“不好意思啊，太激动了，手劲儿有点大。”轻吐舌头遮掩歉疚，拍拍周游一肩膀，杜合巧认真道：“石潇说得对，不是你的错，别想了。”
　　眼泪簌簌往下掉，蒙蒙的眼睛漫起大雾，周游一接过石潇递来的纸，擦眼泪，擤鼻涕，平复心绪。“谢谢你们，但这件事确实因我而起，关于这一点，我还是想跟你们道个歉，对不起。”
　　“我们接受了你是不是就不难受了？如果是的话那我接受。”石潇温声道。
　　“那我也接受！”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遇到你们……真好。”
　　“那就翻篇了。”
　　“翻篇啦！”
　　“嗯！”
　　“走吧，别在这儿傻站着了，你们准备吃什么？”石潇一手牵一个，朝着小吃街走，稍等片刻，收到答复，两份煲仔饭。
　　“那我买他家旁边的鸡蛋仔吧，我这脸上有伤，得忌口，不然要留疤了。”
　　“对了，你回家要怎么交代啊？你妈妈现在还不知道。”看石潇脸上挂着彩，周游一有些担心。
　　“我从小就爱惹祸，打不少架，我妈都习惯了，不会骂我。”石潇很是无所谓，转头似乎又想起什么，神色紧张一瞬，“你们帮我看看，这伤周六之前能好吗？就让人看不出一点痕迹那种。”
　　两人凑近细看，评估一番，最后得出结论，肯定不行。
　　排在鸡蛋仔队尾，摸一摸伤口，石潇轻声一啧，兀自喃喃道：“麻烦，得编个什么理由才好……”
　　三人兵分两路，迅速购齐物资，最后在路边石阶汇合，这块地每到饭点就会长出许多学生，大家席地而坐，就着街景，谈天说地，正好下饭。
　　“请石老板赏脸。”一坐下，杜合巧就递出个面包，刚买的，“你鸡蛋仔吃不饱。”
　　接过东西，石潇笑道：“你终于还是对我下手了？给周游一取谐音外号，叫人小鱿鱼，怎么，我这个又是什么来头？”
　　“你今天伸张正义的样子帅呆了！霸气外露，就像帮派老大一样，但老大不符合你的气质，所以改成石老板，高大知性睿智。”杜合巧兴冲冲地解释。
　　“我也给你想一个，‘杜合巧’倒过来，巧合，就叫‘刚刚好’。”石潇打趣道。
　　“倒过来？我想想……我有点思绪了，千万别打断我！巧合……巧合……刚巧遇见你……我知道了！叫‘巧七’！七月七，乞巧节，跟月老求个心想事成。”
　　石潇被逗乐，揶揄道：“还有寓意呢，想和谁心想事成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
　　“行，那我和小鱿鱼就等您老的好消息了。”
　　晚课铃一响，学生蜂拥出教室，在紧迫的高中生活里争抢片刻闲暇。
　　周游一等杜合巧收拾好书包，两人不急不慢下楼，溜达着往寝室走。
　　“你知道石老板她爸爸的事吗？”杜合巧问道。
　　周游一摇摇头，“不知道，我想过吃饭的时候问她，但又觉得不合适，她如果想告诉我们自然会说，没主动提，那就是不想说。”
　　“我很想了解她，她的过去，她的全部。我一想到她小时候受过许多欺负心里就难受。”杜合巧说着，突然想起件事，碰碰周游一手臂，小声道：“我喜欢她的事现在不能说，谁都不能说，班上同学嘴碎，要被一个知道了就全知道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你放心，我肯定不说，但为什么不给她知道？”周游一试探问道。
　　“总不能突然跟她说‘嘿，girl，我喜欢你’，那不把人吓跑了，这样肯定不行，追人呢，要徐徐图之，先当朋友，处出感情了，再进行下一步。”杜合巧亮出自己的经验，搁那儿侃侃而谈。
　　“巧七！你好懂啊！”周游一的崇拜溢于言表。
　　“那是当然，我前任好多呢。”
　　“啊？！难怪你狗头军师当得那么称职，看你柜子里全是各种言情小说，我还以为你是纸上谈兵，没想到是实践经验！”周游一恍然大悟，惊叹不已，随即紧张道：“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用这么小声，他们都知道，我有一本相册，里面是跟每任的合照，有机会来我家玩，到时候给你看看，有一个男生超级帅。”
　　“啊？！”
　　“你这表情太逗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爸妈很开明，只要不出格，都随意。”
　　“你还有男朋友呀？”
　　“不试试怎么知道更喜欢哪种呢？我谈了以后才明确了自己的想法，更喜欢女生，人生就要多尝试。”
　　“好厉害！”
　　“这算什么，我跟你讲讲我哥的事，那才厉害呢。”面对周游一的星星眼反应，杜合巧很是满意，话匣子跟着拉开。
　　“亲哥吗？”
　　“嗯，还有个弟弟，我是家里老二。你先听我说，我想想，从哪儿讲呢……啊！那就先讲……”


第20章 
　　你是唯一
　　“姐姐！我回来了！”
　　夏橙正在厨房忙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老远就听到周游一搁楼道喊人的声音，擦擦手，打开大门，欢迎回家。
　　夏橙一样样端出菜，解下围裙，坐到桌前，等着咕咚咕咚灌水喝的周游一把自己浇透。
　　喝太猛，一股水顺着周游一嘴角滑到下巴，没入颈子，夏橙盯着那水痕，没来由地闪过一丝尴尬，出声提醒道：“当心呛着。”
　　言出法随，一口水呛进气管，周游一剧烈咳嗽起来。
　　夏橙无奈，起身给她拍背顺气，待人呛咳稍缓，又抬手捏住人耳朵，轻揉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呛多多，呛多多。”
　　“姐姐你念什么呢？”周游一汪着眼泪，疑惑道。
　　“呛多多，没听过吗？”
　　“没有，这是什么意思啊？”
　　“家里小孩要被呛到了，大人牵她耳朵念‘呛多多’，这样孩子就会好受些，可能是我们那边的俗语吧，你们这里没有。”
　　听着夏橙一口一个‘我们那边’‘你们这里’，周游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自己和她从来都是两路人，只是意外相遇，短暂相识，如此而已。
　　还好，姐姐一直没找到回家的消息。
　　周游一心里暗自庆幸。
　　“吃饭，发什么呆？”
　　“来了。”
　　一顿饭的功夫，周游一在新一周都干了啥，夏橙给了解得透透的。
　　“这个杜合巧还真是个妙人儿啊，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她。”
　　“姐姐喜欢那样的吗？”
　　“当然，这种人很有意思，就像油画一样，近看乱七八糟，堆满了各色的颜料，远看就是一幅美画，有趣得很，我一向喜欢这种人。”
　　“那我是不是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拿彩笔在纸上画的画一样，很无聊。”
　　“你不是画，你是温泉，让人幸福暖洋洋。”
　　“那姐姐更喜欢看油画还是泡温泉？”
　　“吃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脑袋里想什么呢？”夏橙佯装凶模样，抬手捏人脸蛋子。
　　扒拉开她的爪子，周游一红着脸再问，“喜欢哪一个？”
　　觑着周游一明明满脸窘迫，还梗着性子定要问出个结果，瞧着她这小模样，夏橙起了逗弄的心思，“我要是不回答你要怎样？”
　　“那我就每天问，一天问三遍，直到你回答，你必须回答。”周游一语气不善，活像硬茬。
　　跟我杠上了？这什么性子？
　　夏橙别扭想着，压制住被逼迫的逆反心，以及被顶撞的不满，思绪一时飘远，不禁想起以前。
　　这孩子小时候可不这样，那会儿多乖啊，像只小白兔，又软又可怜，让人想搂在怀里保护。现在嘛，也挺乖，但总觉得多了些什么，自己是越来越不了解她了，就比如现在，莫名其妙地吃不可理喻的醋，这算哪门子的酸？
　　“你过来。”夏橙勾勾手，招呼人到自己面前来，叉着腰质问道：“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你居然觉得这是需要二选一的问题？”
　　看她像是生气了，周游一有些无措，赶紧收敛锋芒，“姐姐我错了，我就是……就是……”
　　“你就是什么？吃太饱。懒得理你。把碗洗了。”撂下话，夏橙回屋忙去了。
　　晚上，夏橙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周游一今天抽哪门子风？想半天没头绪，干脆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飞快码字。
　　：妹妹突然抽风是怎么回事？
　　一堆无关答案，换个问题。
　　：青春期的孩子脑子里都想什么？
　　似乎有相关答案了，继续搜。
　　：叛逆期有哪些心理特征？
　　：童年缺爱的孩子需要什么？
　　：……
　　挨个儿一串搜下去，夏橙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也许是因为住校，游一和自己分开的时间突然变长，初中那会儿虽说早出晚归，但每天都能见到，现在一周才见一次。学校不准带手机，查得极严，平时也就没法联系，可能她一时不习惯？再加上她小时候那些不好的经历，可能导致了她没安全感，所以才会这样？
　　肯定是！
　　找到了原因，夏橙心里一顿自责，没有关注到周游一最近的状态，是她这个姐姐的失职。
　　关掉风扇，抱上薄被和枕头，夏橙敲开了周游一卧室的门。
　　“我挨着你睡。”
　　拉过枕头，挪出一个窝，周游一熟练地移到旁边，“怎么突然一起睡？”
　　“找你睡还需要理由？没有理由。你离得近，你关灯。”
　　使唤周游一关了灯，夏橙舒服躺下，这熟悉的床啊。
　　“游一，你再问一遍，问我喜欢谁。”
　　“姐姐，我以后不这样了。”周游一声音闷闷着。
　　“你问，我让你问，现在问，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那……姐姐喜欢看油画还是泡温泉？”明明知道答案，还是期待她亲口说出来。
　　“泡温泉，我不喜欢油画，只是喜欢那种斑斓的色彩。游一，你听着，我，最，最，最，喜欢，你。在任何情况下都最爱最爱唯一最爱永远最爱你，世上唯一的，我独一无二的游一。”借着窗外的月光，夏橙目光灼灼，盯着周游一的眼睛，用最诚挚的语气回答她的问题。
　　乳燕归林，周游一一脑袋扎进夏橙怀里，“我也最爱最爱最爱、永远最爱、唯一最爱姐姐。”
　　“嗯，我知道。”搂着怀里的人，夏橙心头泛起难言滋味，是怎样的缘分，才能让自己和游一相遇，相识，相亲，几百个日夜，无数的点滴，彼此成为了对方的唯一。
　　如果不曾遇见，那我们现在会在哪里，各自过着怎样的生活？
　　感觉脖子上湿湿的，夏橙知道周游一又哭了，摸摸头，“金豆子收收，不嫌累啊？刚刚进门我就发现你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偷偷哭过了？”
　　周游一没有回话，只是把眼泪更多的蹭在夏橙脖子上和衣服上。
　　“好啦，不哭了，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哭啊？怎么越大还越娇气了？”
　　有些不好意思，周游一收拾好情绪，低着头挪开，收拾好脸蛋，乖乖躺好，准备睡觉。
　　窗外时不时开过一辆车，偶尔传来几声杂音。
　　没一会儿人就迷糊起来，半梦半醒间，夏橙感觉身旁的被子动了动，随后伸过来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胸口，搂上自己肩头，一只凉凉的脚丫子也悄悄探过来，轻轻贴在自己小腿上。
　　“手压在胸口睡会做噩梦的。”脑子里滑过这个念头，夏橙一下睡过去了。
　　一夜安眠。
　　周日下午，返校时间。
　　周游一有条不紊收拾着东西，在衣服之外还提包吃食，水果饮料小零食，杂七杂八，实沉得很。都是夏橙备的，网上购物，送货到门，担心孩子在学校吃不饱吃不好。
　　临出门，周游一揣上了她的手机。
　　“说好的，想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除此之外不可以玩哦。”
　　“嗯，我保证。”
　　“其实也可以浅浅玩一会儿，要是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太大什么的，可以听听音乐，我昨晚给你手机下了几首歌，还有一些助眠的白噪音，还下了部动画片，轻松搞笑类的，也可以浅浅看看。”
　　“姐姐你不是说不能玩吗？”
　　“注意前提条件，心情差压力太的时候才可以，算是调节吧。你自己把握好度，我是很相信你才让你带手机的，不能辜负我的信任知道不？”
　　“姐姐你放心。”
　　“行吧，路上注意安全，过马路多看着点车。”
　　“知道了！”
　　“咔哒”一声，门关了，周游一走了，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又剩夏橙一个人。
　　回屋收拾房间，夏橙边擦桌子边吐槽，这双休不像是给人休息的，倒像是让学生卷生卷死的，见堆儿的作业，周游一爆肝才堪堪写完，真正休息的时间屈指可数，现在的孩子读书可太累了。
　　夏橙回想自己的高中生活，压力爆炸，长期失眠，已是痛苦不堪，再看现在的周游一，简直更甚，看的人心疼，恨不得替她承担了。
　　只是，世界上很多事只能自己去承受，谁都帮不上忙。
　　想想，认真想想，要怎么缓解压力？夏橙能想到的，也就听听歌，看看剧，嘱咐周游一别太逼自己，不要太辛苦。
　　“我现在算不算溺爱孩子的婆婆辈？”夏橙突然自言自语道，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让周游一学习不用太努力？！对她而言学习是唯一的出路，自己居然目光如此短浅，不顾她以后长远的人生。
　　“慈母多败儿，老祖宗这话真戳人痛脚。看来我是真老了，居然会有这种心态，扔掉扔掉，我年轻着呢。”夏橙说罢，为了证明自己精神，拿着扫把当贝斯，一窍不通却装模作样地弹起来，嘶吼着摇滚，日常发疯。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门口传来送货小哥的声音，“您好，快递。”
　　放下贝斯，点开手机语音软件，让小哥放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空空，没有人，迅速开门，掏到快递，“咔哒”关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异常。
　　拆开一看，原来是买的毛毡到了。独守空房，总要找点乐趣，夏橙最近迷上了毛毡，下单豪华礼包，准备大展身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夏橙这方米有了，还是精米，手却不够巧，炊不出一顿饭。最后戳出一排变异的鸡鸭家禽，摆到周游一床头，美其名曰“六畜兴旺”，是好福气。
　　她怎么不给自己添点旺气，也摆几个到她那屋？
　　太丑了，实在是伤眼睛。
　　黄粱梦


第21章 
　　潇潇
　　十一月，冬，葭草吐绿头。
　　八中传统，每年这时候都有一次研学旅行，除了高三师生，其余全体出动。
　　鉴于食堂一战，一班和三班班主任因打扫战场结下友谊，一拍即合，两个班拼车。正合杜合巧心意，拉着周游一提前上车，到最后一排占好位置，坐等石潇。
　　人来了，杜合巧招手示意，“这儿！”从善如流接过石潇手里的外套，抱怀里，一股淡淡的味道萦绕鼻尖，凑近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到衣服里。“石老板你衣服上的味道好好闻，都把我香晕了～”
　　“洗衣粉的味道，要不要回去给你冲一杯？放好，不许玩了。”石潇无语道，一件外套在杜合巧手里翻来搞去，都要弄脏了，到时候怎么穿。
　　“马上，我先折好。”杜合巧嘴上说着折衣服，手上小动作贼溜，悄摸儿拿手机拍照识图，准备买件同款，这可是石潇的私服，第一次见她穿除军训服和校服之外的衣服，暗暗想着：“她穿上肯定特别拉风，来吧，我准备好被她的美貌被击穿心脏了！”
　　石潇一路跑上车，热得很，脱了外套也还在冒汗，拿包零食忽扇忽扇给自己打风，忙里抽空，还能和邻座闲聊几句，打眼瞧见杜合巧还抱着自己衣服搁那儿刷手机，打个响指，再次提醒道：“嘿，收收。”
　　“就收。”杜合巧说着，手上却不动，还在看手机，只拍到了局部图，不太好搜，翻找好一会儿才找着了，赶紧放进购物车，按熄屏幕，仔细折好衣服，放石潇包里。
　　车要走了，石潇刚坐下，杜合巧顺手给她扣好安全带，靠近，附耳问道：“跟你说话那个，她平时不是和她同桌出双入对的吗？今天怎么挨着你坐？还跟你聊得这么熟？”这人平时不务正业，没事总爱去三班晃悠，几乎把人认了个遍，谁和谁好，尤其是谁和石潇玩得近，门儿清。
　　“她同桌家条件不是很好，研学的钱对她来说挺有负担的，就跟班主任申请了不来。”石潇压着声音答道。
　　“那你不会为了照顾她的情绪抛弃我们吧？”
　　石潇无语，“她是我同学，有时候照顾照顾是应该的，而且人家只是最好那个没来，又不是没其他朋友。”
　　杜合巧敷衍声“好吧”，转头忙活其他事，取下登山包，翻出特意准备的水果拼盘，小叉叉好，喂给石潇，又分了些给周围同学，随即就收到了回礼。车尾几排就此展开零食交换大会，各式辣条饼干果冻软硬糖，甚至还有切好的红肠和冷吃兔。
　　车厢里满是各种吃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司机默默打开了窗。
　　手里一把零食，都是刚换来的，石潇给它们全收好。朝周游一要了块小蛋糕，一口闷掉，随即眼前一亮，“这蛋糕好好吃！巧七，你快尝尝。”
　　“细腻绵软，甜度刚刚好，奶香很足，而且一点都不干，确实不错。”杜合巧评价道，口吻像个美食家，“在哪儿买的？我也让人去买点。”
　　“不是买的，我姐姐做的。”
　　“厨艺真好！”石潇比个大拇指，赞叹道，伸手再拿一个。
　　“你喜欢吃这个吗？”杜合巧问石潇道。
　　“喜欢，烤这么好。”石潇说着，又吃掉一个。
　　“你们喜欢吃尽管拿。”自己带的东西被大家喜欢，周游一觉得很开心。
　　车子一晃一晃地在路上行驶，跟摇篮一样，把大半车的学生都给摇睡着了，还剩一小撮在聚精会神打游戏。
　　最后一排的椅子放不下去，周游一不得已，坐得笔直，完全睡不着，只好闭目养神，养着养着，想起一些往事。
　　好像是刚上小学那会儿，班上组织了一次春游，那天大家都带了零食，只有自己，什么都没有。地上铺了张大垫子，大家脱了鞋上去，围坐在一起玩游戏，只有自己，因为袜子上有藏不住的破洞，不敢脱鞋，只能坐在边缘，看他们玩。
　　怎么又想起这些事了……
　　皱着眉，周游一睁开了眼睛，里面是藏不住的厌烦。
　　一转头，发现石潇也没睡，戴着耳机在看电影，一手拿手机，一手扶杜合巧脑袋。
　　那人靠在石潇肩上，睡得正香。
　　周游一勾唇笑笑，调整个舒服点的坐姿，再次闭上眼睛，想着等杜合巧醒了，自己要告诉她这个小细节，她指不定有多开心。
　　周游一虽然不懂这份感情，但总听杜合巧在耳朵边念叨，久了便也默默期盼起来，希望她能心想事成。
　　终于到达目的地，车子开进了一座农庄，背后是成片的茶山。
　　条件有限，大通铺，三人抢到了挨着的三个铺位，杜合巧笑得见牙不见眼，也就周游一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放好东西，各班集合，稍作休息，准备爬山。
　　周游一正检查自己的装备齐不齐，看杜合巧在旁边无所事事，问道：“你怎么还不收拾东西？快出发了。”
　　“沉死了，我要轻装上阵，待会儿爬得比你们都快。对了小鱿鱼，你回去问一下你姐姐那个蛋糕配方，我想学，到时候做给石老板吃。”
　　“你不是从不进厨房吗？”
　　“我这是为心上人洗手做羹汤，六月份她生日，我要送我亲手做的蛋糕，先抓住她的胃，再抓住她的心。”握紧拳头，杜合巧一脸势在必得。
　　“行，我回去就问，不过你这还有兵法呢？那祝这位将军首战大捷，马到成功。”周游一打趣道。
　　杜合巧自信比个OK手势。
　　连绵的大山和茶山相连，两相对比，后者瞬间化身小土丘，威势全无。
　　条条大路通山顶，一班选了东边那条最有挑战性的，三班选了南边那条最平坦的，三人只好分道扬镳，约定山顶再见。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缀，未来可期！”一班的尾队老师爬到半山腰，望着氤氲云气，豪气一吟。顺便鼓励快要掉队的周游一和杜合巧，“再坚持坚持，就到了，快跟上。”
　　“我——再——也——不——来——了！”杜合巧累得气喘吁吁，一字一顿道，每走一步都需要莫大的士气。
　　“你前面冲快了，现在就爬不动了。手给我，搀着走不会太累。”
　　“你还背着包呢，再拉我，算了。”
　　“我体力好着呢，八百米都不带喘的。”
　　“不喘气不就……憋死……了吗？我探探，你现在有鼻息吗？”
　　“我是说跑完了不大喘气。”
　　“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开个……玩笑。”扒着周游一，杜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这山路怎么这么长啊……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前方，周游一搀着杜合巧，给她加油打气。
　　杜合巧脑袋整个耷拉下来，垂着头，机械地摆动两条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要废了。
　　“石潇！”周游一猛然出声，简单的两个字给杜合巧激得精神一振。
　　一抬头，石潇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迎着烈烈山风，逆光而来。
　　杜合巧猛地冲上几级台阶，双腿一软，直直跪了，好险被石潇接住。
　　“呜呜呜……”杜合巧欲语泪先流，“我要死了。”
　　“行了，别叫了。上来，我背你。”利落转身，石潇一把背起杜合巧，缓步踏上台阶，边走边问周游一，这是什么情况？
　　一班其他人都到山顶了，就剩她俩，迟迟没上来，石潇等了很久才看到尾队老师，经他一指才看见，后方几百米处，两个黄点子在楼梯上艰难挪动。
　　知道了是怎么个事，石潇无奈道：“笨蛋，爬山是那样爬的吗？”
　　“笨蛋现在知道了。”杜合巧摇白旗，对大山投降。
　　周游一跟在侧后方扶着两人，一晃眼，看到杜合巧裤子上有血迹，“等一下！巧七，你来那个了！”
　　“怪不得肚子不舒服，还以为吃坏了。”杜合巧一脸淡定，“没事，我包里长期备了一片，上去换吧，下山了再去买。”
　　“可……你没背包。”周游一提醒道。
　　杜合巧表情一瞬凝固，石化，嘎嘣一声，碎了。
　　“别急，我带了。”石潇开口道，简单三个字，温暖寒冬。
　　“我包里还有件衣服，巧七你绑腰上挡挡。”第二杯暖冬热茶由周游一递上。
　　无事可忧心了，杜合巧心情舒畅，懒洋洋念叨道：“这叫人算不如天算。”
　　“还人算不如天算，你根本就没算。”石潇无语道。
　　“你差不多就这几天，本来就不准，以后要注意，得提前预备着。”周游一附和道。
　　杜合巧应声“OK”，忽然，一股奇怪的味道飘进她鼻尖，细细辨认，发现是石潇身上的，疑惑道：“石老板，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以前没闻到过。”
　　“你是狗鼻子吗？”石潇惊讶道。
　　“是什么东西？”
　　“外套。”
　　“你上午穿的不是这件。”
　　“路上踩滑摔了，衣服打湿了，朋友借我的。”
　　“你以前不是说——”
　　“潇潇！”
　　突如其来的喊声，横刀切断杜合巧的话。
　　有人踩着台阶下来，高高瘦瘦，肩背挺直，五官秀朗。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这是周游一对这人的第一印象。
　　那人走到三人面前，说声“我来”便要接过杜合巧，但被石潇拒绝，“就剩几步了，我可以，你帮小鱿鱼拿包吧。”说罢，憋足一口气，蹭蹭爬到了山顶。
　　“他是谁？”杜合巧问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先进去，出来告诉你。”石潇催着人去厕所收拾，去到一旁等着，周游一和那人紧随其后，也来到了旁边。
　　“小鱿鱼，跟你介绍一下，他叫沈云沉，我发小。”
　　“你好。”
　　“这是周游一，刚那个是杜合巧，她们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在学校最好的朋友。”
　　周游一礼貌打招呼，看沈云沉外貌出众，应该是学校风云人物，可自己从没听说过，好奇道：“他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他是桂竹学校的，今天陪他爷爷来这儿，路上遇到了，我这衣服就是他的。”石潇解释道。
　　“这山不低，你爷爷身子骨真好。”周游一由衷赞叹道。
　　“他老人家在山下和朋友品茶呢，我听说你们学校来这儿搞活动，就上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到潇潇了。”沈云沉温和笑笑，解释道。
　　“你们什么时候走？”石潇问道。
　　“下午就要回去了，你跟我去见见爷爷吧，你们都半年没见过面了。要不请个假，我们这就下山？”
　　想了想，石潇应下，拜托周游一照顾好杜合巧，转身便走了。
　　沈云沉顺手接过石潇沾满泥巴的书包，一甩，背上，跟紧。
　　等杜合巧收拾好出来，就见到个周游一。
　　“人呢？”
　　知道石潇撇下自己下山了，杜合巧想追上去却不能，忿忿不平，又找不到地方发火，气得薅秃了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
　　“见色忘友，臭石潇！”
　　“她有事，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而且那个男生也只是朋友，不是见色忘友。”周游一宽慰道。
　　“那男的看石潇的眼神都能拉丝了，还只是朋友！小鱿鱼你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那么明显，看不出来啊，他肯定在打石潇的主意。还‘潇潇’，喊那么亲热什么意思？石潇没名字吗？！”
　　“可是我们也叫她‘石老板’诶？”
　　“……你别跟我抬杠！以后不许叫了！都叫她大名！臭石潇臭石潇臭石潇！”
　　“那我和你的外号呢？”
　　“都不许叫了，全部给我改成大名！”
　　“好好好，你别生气了，快消消气消消气，你现在特殊时期，更不能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
　　“你刚刚怎么不帮我拦着他们啊！”
　　“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去拦着，绝对不让石潇走，你别生气了。”
　　“小鱿鱼，你说石潇会不会在跟他谈恋爱？她都不嫌弃他的衣服，石潇连我们的衣服都不穿，却肯穿他的。”杜合巧说着，感觉小腹传来隐隐胀痛，不觉委屈起来。


第22章 
　　月满十二
　　夕阳西下，各班纷纷下山，清点完人数，部分同学去帮忙收拾餐厅，其余人原地解散，自由活动。
　　在杜合巧第N次骂“臭石潇”的时候，被骂的主人公终于出现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怀里还抱着个暖水袋。
　　“脸色怎么这么差？小鱿鱼呢？”石潇走到床边，把红糖水递给杜合巧，又掀开被子，把热水袋放她肚子上。
　　再大的火气和委屈，在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她被叫去帮忙了。”
　　“你嘴巴看起来都没有血色了，怎么回事，之前反应都没这么大？”
　　“不知道，可能是爬山的原因吧，我平时不运动。”感觉没那么难受了，杜合巧小口喝着红糖水，捧着温热的碗，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下午都干嘛了？现在才回来。”
　　“小鱿鱼跟你说了吧，我去看沈云沉他爷爷了，就一起聊聊天，四处逛逛。他们走后我就去小卖部买东西了，哝，就你手里的，你之前不是说不舒服嘛，我买完就赶紧回来了。”
　　“谢谢你……石潇，你真好。”
　　“怎么还温婉起来了，不像你呀。”石潇打趣道，接过空碗，准备拿去洗了。
　　“石潇。”杜合巧突然出声，“你现在有和谁谈恋爱吗？”
　　“哈？没有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哦，就……在山上的时候有个其他班的男生跟我打听你，让帮忙问一下。”杜合巧随口编了个谎来搪塞。
　　“别，就跟他说我不喜欢男生，别来打扰。”石潇果断拒绝，从小就被无数男生示好搭讪，平添不少麻烦，为了杜绝这类事情再发生，初中一毕业就给自己剪了个飒气的短发，平静过完大半学期，这又来？只好祭出杀招，此招一出，无人生还。
　　杜合巧眼里炸出光，比个“OK”手势，表示这事她一定处理得妥儿妥儿的。
　　待人走远，杜合巧嘴角止不住上扬，抱着被子满床打滚。心情好了，肚子似乎都不疼了，晚饭吃香了，身上就有劲儿了，第二天采冬茶，收获满满一兜的嫩尖儿。
　　两天一夜，旅行结束。
　　回到家，周游一竹筒倒豆子，给夏橙来了个场情景再现，讲那些新鲜的故事。
　　“杜合巧对你发火可没理由，石潇惹的她嘛，欺负你，她坏。”夏橙玩笑道。
　　“姐姐你也不用讨厌她，但可以只喜欢我。”凑个笑脸，周游一挽着夏橙黏上去。
　　知道她的小心思，夏橙宠溺道：“好好好，只喜欢你。不过要是真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去打爆他的头。”
　　“好，有姐姐保护我，我永远都不会吃亏的。”周游一脑袋凑到夏橙身上贴着，乐呵呵，贴贴完，转身拿起书包，神秘兮兮，“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礼物。”
　　“我还有礼物呢？”
　　“当当！看。”
　　一套古色古香的茶具，通体黝黑，磨砂纹理，小巧精致。
　　“哇！好可爱啊！”夏橙爱死这个小玩意儿了，拿在手里把玩个不停。“在茶庄买的吗？”
　　“嗯，他家有个工艺品店，我进去看到有卖这个的，猜姐姐肯定喜欢，就挑了一套。”
　　“超喜欢！谢谢我家宝贝儿～”夏橙说着，单手揽过周游一，照着脸蛋子嘴了个啵啵。
　　“姐姐……你不问这个花了多少钱吗？”周游一高兴之余还绷着一根弦。
　　“多少？”夏橙无所谓道。
　　“三……百。”周游一小心翼翼开口，心里忐忑，等待着即将降临的责骂——浪费钱，结果只等来夏橙“够贵”俩字的评价，忍不住追问道：“姐姐你不骂我吗？我乱花钱了。”
　　闻言，夏橙放下茶壶，搂过周游一，“买了就买了，你买的时候开心，我收到的时候也开心，这就值了，它还很好看，就不要再去想了知道吧。在能力范围内想买什么就买，钱赚来就是花的，不花留着烧吗？”
　　周游一原本期待的就是这个答案，听夏橙亲口说出来，心满意足，爽快应道：“嗯！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会挑啊～”
　　夏橙起身去厨房洗茶具，准备给它开个锅，应该是开个壶，闻言夸道：“会挑，你最会挑，眼光独到，星探都不及你十分之一。”
　　喜欢喜欢喜欢，开心开心开心，周游一美得冒泡，跟进了厨房。
　　咕噜噜，水开了。
　　按照周游一复述的步骤泡茶，夏橙做得有模有样，感觉自己简直是当代茶艺大师。
　　“尝尝，抿一点就行，这个茶太提神，喝多了你该睡不着了。”夏橙递上小盏，诚邀周大师品鉴。
　　“我常喝咖啡，这点茶对我不起作用。”周游一说罢，喝了个干净，亮出杯底。
　　“你还是小孩子，咖啡喝多了对身体不好，要少喝。”
　　“不喝犯困，听不进去课。”
　　“那你自己斟酌吧，反正少喝总没错，长期喝咖啡和茶会色素沉积，会让你牙上长小黑点的。”夏橙说着，优雅地嘬了一口杯里的茶。
　　“我牙上有吗？”
　　“你过来，我看看。”夏橙掏出手机，打开手电。
　　“啊——”
　　凑近，里外看看，上下查查。
　　“暂时没有，不过时间长了可不一定，以后注意口腔卫生，饭后漱口，最好是刷牙，牙线……”夏橙捡以前牙医交代给她的话来说，化身赤脚夏医生，给周游一科普。
　　“那姐姐你牙上有吗？我也给你看看。”
　　“我不用，我牙可健康可白净了。”夏橙果断拒绝，似乎忘了她自己平时没少喝的奶茶，里面除了奶，还有茶。
　　两三杯的茶果然不起作用，洗漱完，躺床上，没多久，睡着了。
　　十二月，腊，新故交接，祭以报功。
　　周游一跟着长辈挨个儿祭拜那些坟头，纸钱一烧，点头一拜，就算祭过了。退到一边，看着他们一家人忙忙碌碌，手把手教新添的两个小娃娃作揖磕头，稚言童语，笨拙天真，惹出欢与笑。
　　多么温馨的画面。
　　只是周游一早没了曾经的羡慕、渴望和黯然，她像个看客，冷眼觑着那份美好，脑子里想的只是“姐姐今晚会做哪些菜？”“她守不守岁？”“她会许什么样的新年愿望？”……
　　周家除夕团圆，周游一和夏橙的年饭便延到初一，时间上虽是错过了，仪式感却是一样的。
　　夏橙忙活大半天，一桌色香味俱全，就等周游一回来开饭。
　　她站在窗口，远望这城市，感受烟火人间，灵光突一闪，找出几个小碗，盛好饭菜，倒上饮料，仔细摆正。
　　又摸到楼下那对老夫妇家里，顺走香和烛。
　　上楼搁冰箱里拿个大土豆，对半切平，插上香烛。
　　这是每年除夕吃团圆饭之前爸妈都会做的事，以香为引，邀请各位祖先到子孙家中，动首筷。
　　夏橙今天心血来潮，也照猫画虎，有哪些菜就摆哪些，也不清楚有没有忌讳，没有白的，拿红的替，希望先祖别怪罪。
　　面向饭桌，夏橙认真三拜，想了想，又跪下，磕仨头。
　　“列祖列宗在上，请一定要保佑我，让我早日回家，祝我心愿达成。”
　　火焰熊熊燃烧，蜡油滴落，凝在竹签上；火星闪闪，烧透的竹芯支撑不住，断落地上，香灰砸碎。
　　秒针、分针、时针，60个点，12个节，循环转圈，时间流逝，寂静无声。
　　指到一，一帆风顺。
　　指到二，二满三平。
　　指到三，三阳开泰。
　　指到四，四季平安。
　　指到五，五谷丰登。
　　指到六，六六大顺。
　　指到七，七星高照。
　　指到八，八方来财。
　　指到九，九九同心。
　　指到十，十全十美。
　　逢十需庆。
　　“各班同学注意：学校即将迎来五十周年校庆，为了庆祝这一盛大的节日，我们将举办一场文艺汇演。现通知各班准备节目，于校庆当天登台表演。文艺汇演是展示学校文化和学生风采……特此通知，请各班认真组织，积极准备，为学校五十周年校庆献上一场精彩的文艺汇演。谢谢大家！”
　　“小鱿鱼，我没听错吧，八中建校五十年居然被我们遇上了？！到时候一整天都不用上课！”一下课就趴桌上补觉，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把杜合巧砸精神了，“表演我要站第一排，这样石潇一眼就能看到我。”
　　“下午自习课班委应该会组织大家选节目，刚刚通知说了，要积极向上正能量，你可以先想想要表演什么。”
　　“我有想法了！”杜合巧抽出本子刷刷记，自认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果不其然，最后在班级投票中胜出。
　　外貌端庄的抽出来当门面，其余同学在后方撑起大背景，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紧锣密鼓。
　　周游一被选为门面中的一员，和男同学搭档，跳集体双人舞。
　　只是，两天以后她就被换到背景板里了。
　　“为什么？四肢不协调？”夏橙不解，想着这孩子平时就内敛，这次又不愿意上台，该不会是自卑吧？
　　“不是，我跳起来挺轻松的，主要是……”
　　“嗯？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跳舞的时候和男同学挨得很近，我觉得不舒服，肢体接触的时候会有反胃的感觉，我试着克服，但是克服不了。”
　　“以前会这样吗？”夏橙紧张起来了，追问道。
　　摇摇头，周游一想了想，开口道：“初三开始的。”
　　“杀千刀的！因为那个男的是不是？！没断气那会儿我就该绞烂他那二两肉。”夏橙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恨得要死，更何况当事人！
　　紧紧抱住周游一，夏橙想用她那两根纤细的胳膊把人好好护在怀里，保护起来，谁都伤害不了。
　　趴在夏橙胸口，周游一听到了她咚咚的心跳，沉闷而有力，让人无比踏实。
　　反手搂住夏橙，周游一只想陷溺在这怀里。


第23章 
　　生病，心疼
　　“所有同学注意，游泳课不许去深水区，如果不听话溺水了，老师会让你喝个饱，懂了吗？以及！不许在水里打闹，后果参照上一条。”体育老师召集一班学生喊话，得到稀稀拉拉的回应，也不在意，只补上一句“不许在岸上躲着，全部都要下水”，大家的反应一下就“热烈”起来了。
　　换上学校统一买的泳装，站好队，开始热身活动。
　　“小鱿鱼你说学校是不是疯了？现在才五月份，这时候上游泳课，你看我冷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杜合巧敷衍着转动踝关节，悄声说话。
　　旁边同学听见了凑过来悄摸儿道：“后面天热了学校要把泳池开放的，买票才能进来，我每年夏天都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澈的水，冷是冷了点，好歹干净。”
　　“不换水吗？”杜合巧疑惑道。
　　“这种泳池都是一年一换的，后面可脏了，你没去过吗？”旁边同学回道，“之前不知道，今天亲眼看到泳池是蓝透色的，再想到以前我游的时候，都变水绿色了，有点恶心。”
　　“我没来过这种泳池”杜合巧说着，转头问周游一，“你呢？”
　　“我没游过泳。”周游一边回话，边照着老师的话认真拉伸，有些动作难度较高，做起来还挺吃力，脸都憋红了，无暇顾及杜合巧的絮叨。
　　青蛙们呱呱着热身完，再学几遍绝世□□功，随后就被老师撵下河，齐齐泡水里，荷塘月色。
　　“冷的话就照着刚刚教的动作，自己游起来，游会儿就不冷了。”体育老师站在岸上催促道，逼着小青蛙们一个个扑腾起来。
　　周游一学得很认真，划过来划过去，一点不喊累，被呛着了就缓口气，再接着练。
　　杜合巧跟在旁边浮水，好奇道：“小鱿鱼，你这么认真干嘛？又不考这个。”
　　“我想学会游泳。”周游一趁着休息的功夫回道，脑子里想的是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河水漫过胸口……可不能再做那样的傻事了，学会游泳，关键时刻能保命。
　　“我教你，你的动作不规范。”杜合巧说着就示范起来，边示范边讲解，一点一点纠正周游一的动作。
　　下课时间到，请小青蛙们有序排队进更衣室，进去前是呱呱，“冷死我了”，出来后是哈哈，“终于结束了”，青蛙修炼化人形了。
　　但更衣室少得可怜，一部分人等不住，只好委屈委屈，去厕所换，蹲位之间就一块挡板隔着，稍微抬头就给隔壁那位整个一览无余，可不能如此冒犯。
　　“小鱿鱼，你背上有个很奇怪的疤，圆圆的，硬币大小。怎么弄的？”杜合巧瞅着周游一光洁溜滑的背上趴个丑疤，好奇道。
　　周游一反过手摸到疤痕处，“这个吗？我小时候弄的，被那种不锈钢扫把的把手戳到了，就我们教室用的那种扫把，把手上的塑料壳拿掉以后里面那个很锋利。”
　　“怪不得这么圆。”杜合巧说着，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个凹凸狰狞的增生疤痕。“你这个疤还挺独特的，像是标记，让人感觉它背后藏着秘密。”
　　“秘密没有，只有经，难念的经，家家都有的一本。”周游一笑道。
　　“我不当和尚，可念不了经。你换好了吗？”
　　“马上就好。”
　　“那你来帮我挡着点，没门我没安全感。”
　　“来了。”
　　收拾好东西往寝室走，今天风很大，凉丝丝的，穿过衣服透进肌骨。
　　午觉醒来，周游一觉得头有点晕，没当回事，撑着上完半天课，头晕转成了头痛，趴在桌上，一声不吭。
　　最后被班主任发现，这娃发烧了，赶紧给批了假，回家看病。
　　翻出退烧药喂周游一吃下，盖好被子，夏橙靠坐在床边，轻轻按揉着她的太阳穴，“头还痛吗？”
　　“痛。”周游一话刚出口，眼泪就滚了出来，没入发间，好不委屈可怜。瘪着嘴，睁着汪满水的眼睛，哀哀戚戚又强调一遍，“姐姐，我好痛。”
　　“不痛不痛，我揉揉就不痛了，吃了药一会儿就好了，乖啊，闭上眼睛，睡觉，睡着就不痛了。”夏橙温声哄着，手上动作不停。
　　周游一乖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奈何头痛难忍，眉心紧皱，不住地哼唧，睡不安稳。
　　夏橙歪着身子坐久了，腰酸手酸，看人还很难受，干脆关了灯脱鞋上床，小心翼翼抬起枕头，让周游一的脑袋靠在自己腿上，换个舒服的姿势，身上的酸痛感轻了不少，双眼无焦距地盯着窗外，手上继续轻揉着。
　　直到周游一呼吸平稳，传来熟睡的鼾声，夏橙才停下手，轻轻挪到旁边躺下，点开手机，设个闹钟，振动模式。
　　第二天一早，夏橙起个大早，轻手轻脚洗漱好，去厨房忙活。待到周游一起床，香喷喷的肉粥已经煲好了。
　　“醒了，还烫吗？”夏橙模仿着以前自己妈妈的样子，伸手探探周游一的额头，发现摸不出来，又换手背，还是没感觉。换一个，拿额头来贴，感受了一会儿，仍然没感觉。心中疑惑，这法子科学吗？
　　“姐姐，我刚起床测过了，36.5度，头也不痛了。”等夏橙三个方法都用了一遍，周游一才出声。
　　“退了就好，去洗脸，过来吃饭，饭吃了去开点药，对街的‘妙手诊所’听说很厉害，一副药就能好。”夏橙边念叨着边拐进厨房盛粥，等周游一洗漱完出来，鸡蛋已经剥好放碗里了。
　　看了病，买了药，周游一本准备上午就回学校，还能赶上最后两节课，结果被夏橙扣住，非让人在家里陪她玩，午饭吃过才放人走。
　　当晚，夏橙连打三个喷嚏，她不信邪，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传染，家里有盒感冒灵，但她不吃，猛灌白开水，准备凭借自己钢铁般的身体打败病毒，结果反被KO。
　　眼看着症状越来越严重，咳嗽流涕嗓子痛，整天脑袋都昏昏胀胀的，实在难受，夏橙顶不住，终于吃了药，但效果不好，只能缓解，没法根除。不能出门看病，买药也不清楚要买什么，她只好硬抗，将希望寄托到自己的免疫系统上，希望它能拼尽全力，为自己嘎嘎乱杀。
　　周六，迎接归来学子的是夏橙老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和震天的咳嗽。
　　“姐姐你为什么不吃药！”
　　“感冒七天内必好，我都已经坚持四天了，再过三天就能把病毒打趴下，我要赢。”夏橙歪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忍着难受胡扯，谎称自己是故意不吃药的。
　　为着……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身处窘境，竟无力自保。
　　也为着，不要周游一愧疚。
　　“姐姐你总说我脑子有问题，我觉得你更有病。”周游一都要被气笑了，咬牙切齿道。
　　“我这叫具有挑战精神。”夏橙继续胡说八道，话刚说完，又是一阵咳嗽，肺都快给咳出来了。
　　周游一又生气又心疼，忙给她拍背顺气，喂水润喉。
　　“周峰三岁那年感冒，赵雪莲以为不是大事，就只去小诊所开了点药，但半个多月都没好，一直咳，去大医院查出了肺炎，肺炎是会死人的。”
　　夏橙闻言并不在意，觉得自己就感个冒而已，还是成年人，身强体健的，怎么跟小孩比呢？大家赛道不同。偏这时戏精上身，故作惊恐道：“那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我的天呐～我要死啦～”尾音拖了个千回百转，着实欠揍。
　　“夏橙！”周游一厉声道，自己明明在很认真地跟她讲，又急又忧，结果这人这样敷衍，还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儿，简直要被气死。
　　“完蛋，生气了。”夏橙心里暗道糟糕，周游一平时很软和，逗厉害了也就不搭理人而已。但只要她喊了自己全名，那就是真惹火了。
　　现在要咋办？
　　孙子兵法之围魏救赵。
　　“咳咳咳咳咳咳……”夏橙赶紧假装咳嗽，避开周游一的火气。只是装着装着还成真了，嗓子又痛又痒，咳得人直冒眼泪花。
　　看她咳得难受，周游一无力再发火，只在旁边给她拍背，希望她能好受些。
　　最后周游一去诊所开了药，为防止某人阳奉阴违，冲刺所谓的最后的胜利，还凶巴巴地监督人吃下，完全不知道自己早被蒙在鼓里，一顿乱捶。
　　周游一只能在家里待一天，周日下午就要返校，本打算开视频监督，被夏橙拒绝，“真以为我是小孩子，吃个药还要人管，你读你的书，我自己知道，一定按时吃。”
　　“我相信你，所以姐姐你不能骗我。”
　　“呵！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还少吗？”周游一无语，从小被她哄过无数次，竟还这么大言不惭。有时候这人还会出远门，几天都不回家，手机也不带，根本联系不上，让人担心，问她去干嘛了，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
　　“哎呀哎呀，都是无伤大雅的芝麻小事嘛。”夏橙心虚，打哈哈搪塞。
　　“不想和你说话，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谢您关心嘞，沙扬娜拉～”
　　又到周六，俩人在公园饭后消食，沿着滨江路溜达。一对情侣牵着大黄狗从旁边经过，不知怎的突然停住，朝着夏橙的方向吠叫，似乎看得到非一般的东西。
　　夏橙也不客气，伸手撸狗，不出意料，还是摸不到，五指直接穿透了狗头。“害，我还以为会不一样呢。”这不还是老样子，碰不到任何活物。
　　小情侣牵着狗子离开了，大黄还一个劲儿回头，不住摇尾巴，夏橙乐着和它挥手，“撒有啦啦宝贝。”
　　“姐姐，‘撒有啦啦’是什么意思？上个周你也跟我这么说。”周游一好奇道。
　　“徐志摩知道吧？”
　　“知道，学过他的课文《再别康桥》。”
　　“《沙扬娜拉》也是他的诗，‘沙扬娜拉’是日语‘再见’的音译。我最喜欢其中一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不胜凉风的娇羞。’是不是很美？”夏橙抑扬顿挫着念出诗句，完了还补上自己的读后感，“我觉得你有时候就有这个调调。”
　　“姐姐是在夸我？”
　　“对，夸你，夸你是漂亮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喵。”
　　“后面一句又是什么？”
　　“猫言猫语。”说着，夏橙三两步爬上江边高台，面朝大江，双臂迎风举起，摆了个长妈妈的造型。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像是粘在了天上，可以被抠下来。
　　江风裹挟着水汽入怀。
　　“游一，此情此景，我给你吟首好诗，且听着啊……‘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的《将进酒》。”
　　“答对了！走，喝酒。”一蹦下地，夏橙拉着周游一径直去了商店，买提啤的，回家整了锅煮酒。
　　周游一果汁代酒，陪着夏橙豪饮三大白。
　　酒劲儿上来了，情绪也到位了，李白的诗一首首滚过夏橙嘴边，把会背的都复习了一遍才罢休。
　　“游一，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李白吗？因！为！他！潇！洒！再难！他都！过！得！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知道除李白之外我还喜欢谁吗？”
　　“还喜欢谁呢？”周游一配合道，她深知不配合的后果，撒泼打滚，以及哀嚎“你不爱我了！”
　　“我还喜欢苏轼，我喜欢他的豁达，‘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可是游一，你知不知道，他们心里很苦啊，他们心里真的很苦啊……”眼泪流进嘴里，夏橙尝到了咸味，“为什么是咸的！是苦的，嘴巴里得是苦的！”
　　“是苦的，你再尝尝。”
　　砸吧砸吧嘴，好像是苦的，“那我给你念首苦的诗应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是什么诗？”
　　“什么诗？词！悼念亡妻的，够苦不？”
　　“够。”
　　“那该你了，轮到你讲苦味故事了。”
　　“我小时候的事你都知道。”
　　“那不讲了，揭人伤疤，那得多坏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坏蛋。”
　　“那……那周家人简直太坏了！”夏橙义正言辞，坚决不承认自己干的那些刨根问底揭人伤疤的事。
　　明明走路发飘，却还嚷嚷着没醉，周游一显然不信，哄着把人扶回卧室，盖上被子，待消停了才回头去收拾客厅的狼藉。
　　夏橙刚才吟诗的时候嫌没有观众，把锅碗瓢盆都摆到了客厅里，排列整齐，要求它们聆听大艺术家的吟唱。
　　夏老师还要台下的各位同学同她进行有效的课堂互动，这一重任自然落到周游一头上，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
　　好在她只是偶尔疯一次，否则，周游一就要下禁酒令了。
　　躺在床上，夏橙睁眼瞧着窗外，复又阖上，喃喃自语，“酒不醉人人自醉。”


第24章 
　　生日快乐
　　石潇生日，杜合巧盼了很久的日子。
　　只是运气略差，在周三，要上课。
　　石潇请了晚自习的假，要和家人一起庆生，糖葫芦只好午休那会儿庆祝，吹蜡烛，切蛋糕，送礼物，吃着零食聊闲天。
　　两个半小时，真是不够用，三人便约好周日一起玩，补上今天的小小遗憾。
　　“叮铃铃——”
　　刚下课，石潇抓起书包就走，小跑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花坛边站着的人，身形挺拔，提着礼袋，挂着耳机，微低着头，是沈云沉。
　　石潇走近，问道：“来多久了？”
　　“五点整到的。”沈云沉说着抬手看表，“五十三分钟。”
　　“你就一直站这儿？”
　　“找了家奶茶店坐，快下课了过来的。”沈云沉答道，递出礼袋，“生日快乐潇潇。”
　　石潇谢过，随即动手拆开，沈云沉在一旁接着包装纸，对叠整理好。
　　打车回家，一开门，饭菜香满屋。
　　“妈，云沉来了。”石潇蹬掉鞋子，屐上拖鞋就往屋里走，扔下客人在门口。
　　沈云沉熟练地找出拖鞋换上，摆整齐换下的鞋，捡回石潇乱蹬的鞋子，把它们归置整齐，做得不紧不慢。
　　石潇妈妈从房间出来，看到这一幕，照着石潇胳膊就是一巴掌，轻轻的，像在给衣服拍灰，责备道：“懒虫，又让小沉给你收拾。”
　　随即川剧变脸，换上和蔼的笑容，对沈云沉抱歉道：“潇潇不懂事，麻烦你了。”话刚说完就瞧见沈云沉肩上的包带很眼熟，反应过来是谁的，更加不好意思，回头瞪了石潇一眼。被瞪的人没接收到信号，去厨房偷嘴了。
　　“应该的。”沈云沉温声接道。
　　和石潇妈妈打过招呼，沈云沉放下书包，也跟进了厨房，但他是搭手的，和老鼠不一样。
　　三人一起吃完饭，石潇妈妈拿出准备好的蛋糕，唱完生日快乐歌，石潇吹了这天的第二次蜡烛。
　　仪式办完，该做作业了，还有两张卷子没动呢，刚好是她最差的两科，完全不想动。
　　时间还早，沈云沉要晚些才走，他作为全科王，是最好的辅导老师，被石潇押去当伴读。
　　一进屋，沈云沉就看到儿童节那天自己送的氢气球，还挂在石潇床头，瘪瘪的，有气无力地飘着，还没扔。就像旁边书柜里摆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纸折飞机，积木房子、花生壳小人……都是自己小时候送的，石潇一个没扔，全都放得好好的。
　　有人帮忙，作业飞快写完，笔一扔，石潇拿出游戏机沉迷进去，打杀声伴随着背景音乐，有恃无恐地外放，一点不顾及还在书桌前帮她整理错题集的沈云沉。
　　声音传到对面书房里，忙着备课的石潇妈妈听得一清二楚，放下工作，过来抓人，“两张卷子都做完了，就打游戏？”
　　石潇骄傲道：“当然。”手指飞快操作，都快把屏幕搓出火星子了。
　　“那小沉在干嘛？”
　　打斗正值白热化阶段，石潇全神贯注中，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游戏机，根本听不到母上大人的问话。
　　“阿姨，潇潇有几道题错得很典型，我帮她出几道类似的练练。反正我闲着没事，刚好也可以检测自己知识学得扎不扎实。”沈云沉救场道。
　　“那真是太麻烦你了。”石潇妈妈谢道，转头提醒石潇注意音量。
　　忙着厮杀，石潇应声“好”，音量一点没调，眼瞅着母上大人进屋了，预感到要被收游戏机，石潇忙喊：“等等等等！”翻身一滚，躲到窗边。
　　沈云沉赶紧起身，护到石潇前面，“没事的，我习惯了，一点都不被打扰。阿姨您去忙，潇潇这局打完就关声音。”
　　“小沉，你别惯着她，要上房揭瓦了。”石潇妈妈无奈道，却也没再上前，伸手点点石潇，眼神威胁，随后离开，回屋加班。
　　周六晚，厚厚的黑云终于载不动那许多水汽，瓢泼将它们倾下，豆大的水珠猛烈砸向大地，奏出一曲促到极限的鼓乐。
　　一夜的大雨，还没能脱尽水汽，天亮后仍然绵绵。
　　夏橙在阳台边才站片刻就被溅湿了手臂，转头问道：“游一，这么大的雨，你们还要出去玩吗？”
　　“我正准备在群里问问她们。”
　　“大雨天该在床上躺着看电影，那可美呢。”呼吸完新鲜空气，夏橙伸个懒腰，悠悠窝到沙发里，舒服。
　　周游一穿着睡衣屐个拖鞋从厨房出来，擦干手，窝到夏橙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哒哒打字。
　　一：你们起床了吗？
　　鹅卵石：起了
　　巧克力吃巧克力：1
　　鹅卵石：昨晚下了好大的雨
　　一：现在都还在下，不小呢，我们今天还出去吗？
　　鹅卵石：下次吧，我刚下楼扔个垃圾就把裤脚打湿了，这天气不适合逛街
　　巧克力吃巧克力：就今天嘛
　　鹅卵石：那只能逛商场了
　　一：那好无聊的，还不如待在家里
　　巧克力吃巧克力：要不来我家吧
　　鹅卵石：去你家玩什么？
　　巧克力吃巧克力：我家有个游戏厅，顶配硬件超大屏
　　鹅卵石：来！
　　一：那我就不来了，太远了，我也不打游戏
　　鹅卵石：一起一起，不许落单
　　新的聊天框弹出来，杜合巧发来私聊消息。
　　巧克力吃巧克力：小鱿鱼，你该不会是想当月老，给我俩制造独处机会吧
　　一：淫者见淫，我对你拜服
　　巧克力吃巧克力：那你怎么不来？
　　一：我和你家在B市对角线上，跨三个区，实在太远了，外面又下这么大雨，石潇家离得近些，这次你们玩，我就不来了
　　巧克力吃巧克力：你确定？中午吃大餐，可别后悔哦
　　一：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大餐拍个照发群里，饱了眼福就当吃过了
　　巧克力吃巧克力：那好吧，你到时候就看着照片流口水吧
　　一：争取飞流直下三千尺
　　切回群聊，石潇已经等得不耐烦，开始表情包连击。
　　巧克力吃巧克力：小鱿鱼过来要坐两个多小时，还要转车，下次天气好我们再约。石潇你把定位发给我，我来接你
　　一：玩得开心@鹅卵石@巧克力吃巧克力
　　鹅卵石：OK，你怎么接我？
　　巧克力吃巧克力：坐我哥车，我们马上出车库了，地址地址
　　鹅卵石：发你了
　　放下手机，周游一凑近夏橙，下巴伸到人颈窝处垫着，看她手机斗地主。
　　“怎么？”夏橙朝着周游一微微歪头，问道。
　　“石潇去杜合巧家打游戏，我不去，在家和姐姐玩。”周游一说着又往前挪挪，贴着夏橙后背。
　　“这可合你朋友心意了，难得的二人时光哦～”牌局节节胜利，夏橙扔出个炸弹。
　　“姐姐，你跟合巧说了一样的话。”周游一撇撇嘴，嘟囔道。
　　“我跟她可能有缘千里一线牵，心有灵犀一点通吧。”对家要不起，夏橙再出个三带一。
　　“姐姐还说自己是文科专业的，乱用诗，哼！”周游一气鼓鼓，嫌弃道。
　　“和你一线牵，和你一点通，这样就贴切是吧？”对二，还剩一张牌。
　　“嗯，贴切，专业。”
　　“懒得理你。”赢了！又开一局。
　　冷风从阳台吹进来，周游一小跑回房间拿出薄毯子，摊开，围住夏橙，鞋子一脱，钻到毯子里，窝回原位，静静靠着，看牌面，三局下来，豆子输精光。
　　“小朋友，往后稍稍，你压着我脚背了。”夏橙掀开毯子，下地活动活动腿脚，溜达进房间，准备上工。
　　周游一紧随其后，当个赘尾巴，跟进房间，杵在电脑桌旁，不说话。
　　“干嘛。”夏橙盯着电脑目不斜视，简短问道。
　　……
　　“不说话是几个意思啊？”
　　……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懂。”夏橙继续目不斜视，保持住……保持住……保持住……
　　“行了，打住。”夏橙在此次对峙中败阵，无奈叉掉工作页面，点开视频软件，“想看什么？综艺怎么样？这是最新一期。”
　　“那就看这个。”周游一麻溜儿抱来毯子，窝到夏橙旁边，乖乖盖被。
　　“哟，小哑巴会说话了？！医学奇迹诶！”夏橙嘴巴不饶人，揶揄道。
　　“嗯，姐姐在世华佗。”周游一从善如流，凭借多年经验，拿捏住了堵夏橙的话术精髓。
　　“我刚才就不该说话，让你出门淋个够。”夏橙回嘴，说着伸脚勾过远处的抱枕，扔给周游一，垫腰。
　　“下雨天就要在家里看电影，姐姐说的话我照做而已。”周游一难得也有不饶人的时候，继续回嘴。
　　夏橙有些奇怪，正想着这是咋了，答案随即就被递到面前，只听周游一幽幽道：“我什么都不说，姐姐也知道我的意思，我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唯一的那个人，姐姐你知道吧？”
　　夏橙无语，腹诽道：“好家伙，这儿居然有个坑？刚才没填平？这孩子脾气着实有点怪，是不是得干预干预，纠正纠正？”
　　夏橙这厢正想着，大脑中适时开始播放周游一从小的不幸，并附带借口：“怎么了？这样又怎么了？！游一需要安全感，安全感你懂吗？占有欲强些怎么了？青春期的孩子敏感些又怎么了？这也算错吗？这点小事也要计较吗！能不能当个温柔开明的家长？无伤大雅的鸡毛蒜皮，她想怎样就怎样嘛，开心就好。”
　　大脑再次被麻痹，这熟练地操作。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咱俩才最懂对方，咱俩才是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夏橙揽过周游一，贴着脸哄道，两句话就把那猫的毛捋顺了。
　　坑填好了，夏橙赶紧在此处插上三角旗，做个标记，这是周某人的小地雷，注意避开，小心别踩。
　　还好，后面确实没再踩过了，时间久了，夏橙都快忘记这件事了，人一懈怠就会昏头，在某个平静的日子里，她直接把这个坑炸穿了。


第25章 
　　我们是朋友
　　周一，石潇值日，错过约饭。
　　周二，石潇值日，错过约饭。
　　周三，石潇还值日，错过约饭。
　　周四，值日。
　　周五，热闹的食堂，吵吵嚷嚷，杜合巧和周游一对面而坐，各自安静吃饭。周游一有心想调动气氛，奈何杜合巧态度冷淡，不接话，也只好放弃尝试，心头费解不已。
　　巧七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因为石潇没来吗？不应该呀，依照她的性格，知道石潇因为值日不能按时吃饭，周一就该去三班送餐了，这次居然毫无动静。连着四天没见到石潇，甚至不多过问一句，只是阴云密布，诡异，实在诡异。
　　石潇这几天也很奇怪，诡异，实在诡异。
　　这俩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得找机会问问。
　　周游一心里盘算着破冰计划，冷不防被冰水贴脸，吓得差点扔筷子。
　　一回头，是石潇。
　　接过递来的冰饮，周游一惊喜道：“吓我一跳，不是说值日吗？”
　　“提前干完了。”石潇说着，单手转过椅子，长腿一迈，面向椅背大刀金马坐下，一手伸直搭在椅背上，一手递给杜合巧饮料。后者愣愣接过，看着她，眼神复杂。
　　正跟周游一讲着话，石潇似有所感，转头看过来，杜合巧立马低头夹菜，眼神闪躲。
　　看着这欲盖弥彰的一幕，石潇默默转回去。
　　“嘶——”猛灌一大口，周游一感觉自己从胸口到胃，一路冰雪带霜花，透心凉，冷战打完，再接一口。
　　“找你们是有事，周日有空吗？来我家吃饭。”石潇发出邀请，余光瞥见杜合巧在那儿艰难拧瓶盖，条件反射般抬手，准备帮她，忽又顿住，随即放下。
　　“有空，但为什么？好突然。”周游一回道，和杜合巧二脸疑惑。
　　“上周末我们没约成，补上，也算是补我的生日，那天太仓促了，都没好好请你们吃顿饭。”石潇解释道。
　　周游一比个耶表示会应约，杜合巧加一。
　　午休时间，杜合巧翻来覆去睡不着，仰头轻声唤邻床的周游一，“喂，小鱿鱼，睡着了吗？”见人没动静，伸手扯扯被子，把人弄醒。
　　侧身仰起头，周游一睡眼惺忪，“怎么了？”
　　“你先别睡了，跟我去楼梯间，说点事，很重要。”杜合巧说着就起身来，周游一也轻手轻脚下床。
　　猫到楼梯口，杜合巧凑近周游一耳边，悄声说了她的心事。
　　“你亲了石潇！！！”周游一失声道，太过惊讶，一时没收住声音。
　　“小声点！”杜合巧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你先听我说，别出声，知道吗？”
　　周游一赶紧点头，表示会意。
　　看人静下来了，杜合巧才松手，压低声音继续道：“上周石潇来我家打游戏，下午困了就在我房间休息，她睡得很熟，就在我旁边，我没忍住，偷偷亲了她一下，我以为她不知道。”
　　“你亲的脸吗？”
　　“嘴。”
　　结合石潇最近的反常，周游一察觉不妙，说道：“我觉得石潇可能……”
　　话还没说完，杜合巧接过，“她知道了，她当时就知道了，她醒了的，她在装睡。所以她这几天都不和我们一起，她在故意躲我。”
　　“那这周日……”
　　“石潇是不是准备捅破窗户纸？她是不是要和我绝交？”杜合巧盯着周游一的眼睛，渴望得到否定的回答。
　　“我……我不知道。”
　　“小鱿鱼，我该怎么办……”杜合巧转身看向窗外，满头乱绪，“石潇之前跟我说过她喜欢女生的，那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呢？”
　　“石潇明确跟你说的吗？她喜欢女生？”周游一再次确认道，这个信息很重要。
　　“对，她亲口告诉我的。”杜合巧笃定道。
　　“这样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想拒绝你。”周游一灵光一闪，有了个新思路，激动道：“会不会是准备正式跟你表白，也许，石潇也暗恋你！”
　　杜合巧眼睛一亮，喜色一闪而过，怀着期待不确定道：“那她为什么躲着我？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她为什么躲着我？”
　　“也许是她还没准备好，比如不想因为恋爱影响学习，也可能是你常说的没开窍，所以很惊讶，然后冷静想了几天，就想通了？中午你也看见了，石潇很正常，和以前一样。”周游一潜意识里一直希望她俩能美满，受此影响，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可信，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周六的表白场面了。
　　“但拒绝我也有很大可能的，到时候要怎么办？”杜合巧再次回到原点，设想最坏的情况。
　　“那你这么想，最坏也就是拒绝你的喜欢，你如果被拒绝了会怎样？”
　　“她不喜欢我，但她也不喜欢其他人，我人长得漂亮，我们还有感情基础，她总有一天会动心的，就算排队我也是第一个。”杜合巧越想越觉得真是这么回事，被拒绝确实不算烦恼，再努力就是了，慢慢等。但又一想，也许还有更坏的情况，“那如果石潇是那种表白不成就连朋友也没法当的人呢，那她不就是要和我绝交了吗？”
　　“如果是我，我舍不得这份友情，石潇很看重我们，她更不会。”
　　“就算她想我也不允许，烈女怕缠郎，铁杵磨成针。”
　　“等着你们的喜糖。”周游一玩笑道，打破略微严肃的气氛，拉着杜合巧回寝室，午休快结束了。
　　周日，石潇家楼下，杜合巧早早蹲在了小区拐角，等着周游一。
　　“猜猜我是谁。”周游一忽然蹦出来，从背后蒙住杜合巧眼睛。
　　“你终于来了，别闹我。”杜合巧扒拉开眼前的爪子说道。
　　“怎么在这儿蹲着，不上楼？”周游一问道。
　　“我紧张，等你一起，壮胆。”杜合巧言简意赅，整理整理衣服，准备赴往刑场。
　　周游一拍拍她的背表示安慰，示意该进去了。
　　“叮咚叮咚。”
　　门打开，石潇妈妈热情欢迎，石潇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在她们背后不远处，站着夏橙，一个颇让人头疼的家伙，正搁那儿热情打招呼，“乖乖游一！我都等你好久了。”
　　周游一看她一眼，隐晦递个眼色，不去搭理她，礼貌回应主人家的热情。
　　夏橙，不请自来，不速之客，不打招呼就进人家里，太不客气，很不礼貌。
　　这人前晚上听周游一说了“杜石前盟”cp的新进展，发现有瓜吃，趁着夜色，照着人发在群里的地址，悄摸儿跑人家里，准备零距离凑热闹，就像那奔出栏的猪，拦都拦不住。
　　人是凌晨四点到门口的，屋是六点半进的，四处溜达一圈，无聊了就歪到餐桌椅上趴着。最舒服的该是沙发，但夏橙不敢坐，凹陷太明显，会暴露，只好选择硬板子，练练她的铁臀。为了看好戏，值了。
　　只是期待很高，但戏枯燥，不值奔波一场的票价。
　　主角团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一点意思都没有。
　　“游一，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啊？我啤酒饮料瓜子花生都准备好了！结果就这？！”夏橙斜靠在柜子旁，不满地嚷嚷。
　　周游一耳边回荡着她的叨叨，还要注意听饭桌上的人聊天好接话，一个脑袋两个大，真后悔，就不该告诉这烦人精。
　　“游一～游一～游游一一～”夏橙跟身上跟长了跳蚤一样，扭来动去，片刻都不安稳，“不好玩，今天该是鸿门宴呀，刀光剑影呢？怎么全是筷子。旁敲侧击呢？我想看语言的艺术！艺术你懂吗？！博大精深呀，一语双关啊，含沙射影啊，怎么全是‘这个好吃’‘那个好吃’‘这个多舀点’‘那个多夹点’，我不要其乐融融，我要看打打杀杀，游一～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嘛～”
　　“把眼睛闭上！”周游一被缠烦了，筷子往桌上一点，凶巴巴道。
　　桌上三人被吓得一愣，面面相觑，石潇不解道：“怎么了？”
　　“没事，刚才有个虫子在阿姨旁边飞，差点飞到眼睛里，我一着急就喊出来了。”周游一尴尬扯谎。
　　夏橙躲在一旁偷乐，幸灾乐祸。
　　没乐子看就拿自己凑趣，周游一被气得肝疼，却又无可奈何，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恨恨嚼菜，好像吃的是夏橙身上某块肉。
　　偏有人光知道点火不知道灭，见势不妙，一溜烟躲客厅，假装看电视去了。冷不防被窗边鱼缸折射的阳光照到锁骨处，灼烧感瞬间穿透心窝，夏橙痛得闷哼一声，紧咬牙忍住，滚到旁边，躲开阳光。
　　缓了好一会儿，痛感才减轻，夏橙透过隔断看向厨房，还好，周游一背向客厅，没发现这边的情况。要给她看到了冲过来，那她在别人眼里就是疯子了。
　　猫进厕所，夏橙小心翼翼拧开水龙头，水珠滴滴落，掬满一手，捧到锁骨处覆上伤口，几秒过后，烧伤迅速愈合，连红痕都没有。
　　伤口好了，没纰漏了，夏大爷背着个手拽得二八五万，又去周游一面前耍宝犯贱。
　　眼不见心不烦，周游一祭出视而不见大法，不搭理她，过一会儿自己就消停了。
　　饭后，烈日炎炎，不宜出门，石潇妈妈回房间休息，石潇三人进屋打游戏。
　　趁这空档，夏橙开饭了，扒冰箱门口捡着吃剩饭剩菜，残羹冷炙哟，凄凄惨惨戚戚哟，心想着自己这样真可怜，胃口却很好，嘴上一点不客气。
　　这边开开心心，大快朵颐，另一边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周游一半途被击杀，早早退了游戏，围观杜合巧和石潇打，看了会儿觉得没劲儿，在房间里溜达起来，被琳琅的书柜吸引，凑近细看。
　　“你想看哪个？”一局结束，石潇走到她旁边，拉开柜门，问道。
　　“这些都是什么啊？”杜合巧也凑过来，指着第二排问道。
　　“这些都是云沉送我的，我们五岁就认识，现在都十一年了，这些东西是从小攒的。”石潇笑盈盈道，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摆着一束干花，“这是他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打开另一个盒子，“这是他送我的第一条手链。”打来第三个盒子、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我和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那你们现在在谈恋爱吗？”周游一问道。
　　“没有。”石潇摇摇头，“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我，他也知道我心里只有他，我们心意相通，我们比恋人更亲密，以后还会是更亲的人。”
　　“如果我是我们三个中第一个结婚的，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到时候来当我的伴娘，你们来吗？”石潇看向两人，笑着问道，目光最后落到杜合巧脸上，等着答案。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不喜欢男生吗？”杜合巧故作轻松道。
　　“防搭讪的借口，我喜欢云沉，明确知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因为是他。”石潇盯着杜合巧，再次问道：“你愿意当我的伴娘吗？朋友才能当伴娘的。”语带深意。
　　……
　　杜合巧回视她，就那样看着……只片刻便收敛住视线，微微低阖，再抬眼之时，已装上笑意，嗔道：“臭石潇，我会不来吗？！”
　　石潇心里一松，低下头，浅浅一笑。
　　周游一见缝插针，模仿着婚礼誓词，玩笑道：“无论贫穷富有，疾病健康，我都愿意——当你的伴娘。”
　　屋里传出欢声笑语，夏橙也吃饱喝足了，伏到门口喊人，“游一开开门，外面好热啊，我要进来吹空调。”
　　人被放进屋，见到的是三个小姑娘打打闹闹的画面，好无聊啊。
　　就地坐下，夏橙翻个肚皮摊开，闭目养神，等着太阳下山，好回家玩手机。


第26章 
　　你看得到我？
　　眯了会儿，都快睡着了，一阵敲门声响起，夏橙被惊醒。
　　石潇妈妈切了盘水果，端进来给仨人吃，刚准备带上门离开，杜合巧突然出声，“阿姨，你跟我们聊聊天吧？”
　　石潇妈妈有些诧异，但还是停了下，“方便打扰吗，你们小姐妹的茶话会？”
　　“怎么会打扰呢。”杜合巧说着就起身，拉过书桌下的椅子，请她坐下。“您能跟我们讲讲沈云沉吗？石潇刚刚聊到他了，我们之前也见过面，我很好奇这个青梅竹马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串话噼里啪啦蹦出来，似乎很赶，一不小心就会被打断，尤其重读“青梅竹马”四个字，杜合巧知道自己唐突了，但是忍不住。
　　石潇看她一眼，神色晦暗。
　　周游一左看右看，眼神在两人之间反复横跳，心里绷起弦，不知道杜合巧想干嘛。
　　夏橙激动地从地上一蹦而起，目光炯炯，有心等瓜瓜不来，无心摆烂瓜自到。
　　“小沉是个很好的孩子，从小就沉稳懂事。潇潇小时候皮得很，有时候我都管不住她，但她独独听小沉的话，奇了怪了，也就他能治住这皮猴儿。”石潇妈妈说着，慢慢陷入回忆中。
　　当单亲妈妈的第五年，谢落槿虽说渐渐习惯了辛苦的生活，但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每周两天晚自习，不得不加班，只好拜托楼下邻居接她家孩子的时候顺便把石潇接走。进小区就好，石潇脖子上挂了钥匙，知道回家，自己下了班就赶回去，虽不放心，但也没办法。
　　奈何石潇是个不怕生的主儿，经常楼上楼下串门，找小区其他同龄人玩。因为性格霸道且武力值高，还成了孩子王，小区内公共区域没一处不被她扫荡的，就连树上的毛毛虫和土里的蚯蚓都逃不过。
　　自然，有人称霸就会有人不服，楼下的小胖墩为此没少挨石潇揍，偏不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疼，过几天又卷土重来，然后历史重演，颇有些乐此不疲。
　　小朋友打得火热，两家大人也打得火热，时不时聚在一起烫个火锅，逢年过节互送特产礼物。
　　小胖墩的爸爸最近摔伤腿住院了，他妈妈要去医院陪护，只好让奶奶来家照顾孩子。
　　老太太见乖孙被按在地上一顿胖揍，护犊子心切，揪住石潇的冲天辫一把甩开，直直给她磕到地上，额头擦破一大块。犹嫌不够，还指人鼻子骂，“死了老爹你活该！没人教的东西！”恶毒至极。
　　老太太出完气了，扯过小胖墩急吼吼回家，要把乖孙好好捧在手心里，别给捂化了。
　　见人走远，石潇翻身爬起来，玩具都不收，一口气冲回家，提个塑料桶跑出小区，没多久装回满满一桶神秘液体，黑中发绿，再用气球分装出一串小手///雷。
　　拿上武器，石潇敲开小胖墩家大门，门一开，致命一击，小手///雷一个个往老太太身上招呼，下水道的原汁原味爆开，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腌渍入味。
　　老少都跑出来看热闹，现场惨不忍睹，臭气熏天，只可远观而不可近前拉架。
　　武器用完，石潇又开始口水攻击，唾沫横飞，把学来的脏话通通用了起来，边骂边痛斥老太太的恶言恶行，涕泗横流，惹来众人的唏嘘同情和维护，一个小区的，她家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
　　正战得酣畅淋漓，石潇打眼瞧见个小小人，挤在一众围观者之间，面孔陌生，但好看极了，比她见过的任何小孩都白净。
　　沈云沉，第一次来外祖家就见识到这个大场面，给他小小的心灵带来巨大震撼：这是女孩子？！
　　石潇闯了祸，等着谢落槿回来收拾烂摊子，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乌烟瘴气一通乱。
　　事情终于过去，石潇却记住了沈云沉，得空就去找人玩，带着他加入了小区孩子的社交圈。
　　石潇能当老大，自有独特魅力，鬼点子多，超会玩，带着萌鸡小队爬树刨坑挖草掏土、堆积木建堡垒设陷阱，凭一己之力拉低团队颜值，每晚回家，个个都像垃圾堆里捡的脏小猫，只有沈云沉，早晚都是白净团子。
　　不嫌团队磕搀，反倒喜欢，沈云沉往后每年寒暑假都来外祖家住，初中直接来了B市读书，和小伙伴天天见。
　　光秃秃讲太干了，石潇妈妈拿出相册，一张张翻看一张张讲。
　　“这是小沉来家里给潇潇过生日拍的，满十二岁了。”
　　“这个雪人是我堆的，潇潇和人打雪仗，被围攻了，小沉去帮她，结果两个人差点被雪埋住。”
　　“这是去滨湖公园拍的，小沉的风筝被别的小孩捡去放，再找回来他就不要了，后来潇潇拿自己的和他换了才肯继续玩。”
　　“这是……”
　　“这是……”
　　“这是……”
　　这是比自己多了十年、早了十年的人。
　　这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杜合巧只知道，她跨不过去的是十年，她和石潇也许真的不可能了。
　　“那这张呢？”周游一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好奇道，黑白肃穆的背景，一个奶娃娃躺在婴儿车里，滴溜溜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鲜红色气球。
　　“这个……”石潇妈妈眼中痛色一闪而过，“这是潇潇她爸葬礼那天拍的。”
　　“对不起。”周游一无意戳到别人痛处，抱歉道。
　　“没什么，我继续讲。”石潇妈妈轻拍周游一的手，温和笑笑，“潇潇那天很乖，知道我忙，自己在婴儿车里玩，不哭不闹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出现个气球，就这个，潇潇一直盯着看，那个气球也很神奇，没有风却直直飘到她面前，后来也一直围着她，我想……可能是他爸回来看我们了。”
　　“不是可能，就是爸爸。”石潇接话，笃定道：“爸爸一直都在的。”
　　“你们别介意。”石潇妈妈笑笑，解释道：“潇潇小时候我经常骗她，说她爸在外地工作，偶尔回来。小孩子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就给她记忆造成了混乱，一直影响到现在，是我的错。”
　　周游一表示理解，石潇却撅撅嘴，自言自语道：“才不是。”
　　没吃晚饭，杜合巧就借口要走，石潇妈妈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周游一不放心，跟着一起离开了。
　　夏橙只能晚些时候自己回去。
　　太阳落入地平线，光芒迅速收敛。
　　“叩叩叩。”夏橙故意敲门引来石潇，后者开门一看，夏泥鳅趁机溜走。
　　“谁呀？”石潇妈妈从房间出来，擦着头发问道。
　　“没人，恶作剧吧。”关门带锁，石潇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好容易自由了，夏橙哼着歌往楼下走，声控灯一灭就敲扶手，梆梆响。
　　迎面走上来一个奇怪的男人，大热天还穿着长袖长裤，虽然挽起来了，但为什么不直接换夏装呢？更诡异的是，他手里还拿着件羽绒服，蓬松占地儿，挡路了。
　　楼道很窄，狭路相逢，夏橙走不过去，正准备靠边让道，没成想对方先一步退开，靠墙站定。
　　夏橙顺嘴道谢，悠悠下楼，心想这怪人还挺绅士。
　　“不用谢。”
　　两人擦肩而过，夏橙捡起刚才的歌继续哼，“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
　　夏橙刹住脚，猛地转身，二人目光交汇。
　　灯，灭了。
　　“梆！”
　　灯，亮了。
　　“你看得到我？”“你看得到我？”
　　异口同声。
　　怪男人率先动作，下来一梯。
　　“别过来！”夏橙警惕喊道，侧身退半步，满级戒备，“就站那儿说。你是人是鬼？”
　　“我和你应该是同类。”怪男人看了一眼地面，发现她也没有影子。
　　“你……你……”夏橙结巴，一时竟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怪男人后退几步，拉远安全距离，“这样可以吗？”
　　夏橙心弦稍松，没回答，再追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流浪汉，凑巧来这里。同类你呢？”
　　“屋主，住这儿。”
　　灯又熄了，隐没了怪男人挑眉审视的目光，也隐没了夏橙轻蔑的大白眼。
　　“梆！”
　　“你没说实话。”怪男人抱着衣服，居高临下。
　　“彼此彼此。”夏橙回敬。
　　双方无声对峙，直到灯灭。
　　“梆！”
　　“我来这里二十多年了，第一次遇到同类，我们都坦诚些如何？”怪男人说道。
　　“流浪汉在陌生环境里会很小心谨慎，你的神态动作都太自然，你骗我先。再者，咱俩体型差距太大，你要想对我不利那可太容易了，不得不防。”两手一摊，夏橙斜眼嘲讽。
　　“抱歉。我其实不是流浪汉，回来看家人的。”
　　福至心灵，夏橙忽然想起在石潇家看到的某个亡人之名，开口问道：“你是石复同？”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怪男人奇道。
　　夏橙眉毛一皱，意识到自己猜错了，但他们肯定认识，开口问道：“他是你谁？”
　　“算是朋友。”怪男人语气微变，神情落寞。
　　“我认识他女儿，今天就是来玩的。”夏橙爽快坦白。
　　“你认识潇潇？”
　　“对，石潇。”


第27章 
　　左阳
　　人定，夜半，鸡鸣，平旦。
　　就在楼梯间坐着，两人聊了很多。
　　躺倒沙发上，夏橙心中充满震撼和落寞，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突然变得陌生，习惯了的生活竟然变得虚缈起来。
　　两天没有好好睡觉，奔波折腾个来回，身体已是疲惫不堪，大脑却关不了机。
　　盯着天花板，夏橙不住地想想想。
　　“我叫左阳，左边的左，太阳的阳。”
　　“我原来是莲城人，距离你们柿城六百多公里的样子。”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二十岁，现在已经四十三了。”
　　“你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是周游一，我是石复同。”
　　“记不清是几号了，只记得是十一月，来那天这里是正月初三，我记得那天是阴天。”
　　“在莲城一环线出车祸，醒来就在这儿了。睁眼就看到石头，他们正在追捕犯罪分子，我以为抓我呢，拔腿就跑。他本来没注意我，看我跑就把我扣住了，现在想想真有些好笑。”
　　“我跑什么？哈哈哈哈，忘说了，我以前是无业游民，偷鸡摸狗是家常便饭，见到警察条件反射。”
　　“我现在还是无业游民，平时四处逛逛，每年潇潇生日回来看她们母女一趟。”
　　“你怕阳光吗？和你正相反，我怕月光，不能直射，会把骨肉冻碎，我一般白天出门，晚上云厚没月亮也可以。”
　　“你一问三不知，平时不去了解吗？”
　　“我想起来了，有这方面记录的那本书是私人藏品，当时也是转了很多道关系才看到的，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了，也没有照片，藏主不允许拍。”
　　“我也还没完全搞清楚，但知道的比你多，就跟你讲讲我目前了解到的东西。你生于月夜，主阴气，所以承受不了白日的阳气。从河里来，如果说月亮发出的月光是实，那以河面为镜所反射的月光就是虚，佛家的镜花水月知道吧？镜中花水中月是假的，但镜面之外的花和月却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我们既是虚、是幻，又是真、是实。我和你相反，主阳，不承月阴。”
　　“至于我们能触碰一切无生命的物体，不能接触其他生命体，这是因为我们不完整，和完整的生灵就会有相斥性，死物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是从喷泉池子里出来的。”
　　“我也是，比如断手断脚、被刀砍、被子弹击穿这些，晒晒太阳或者抹点水就可以迅速治愈这类外伤，你是月光和水，原理一样。”
　　“回去很简单，只是条件难满足，需要日全食，那时阴气胜过阳气，时空颠倒，以来时那条河为径就能顺利回去。从月亮开始遮住太阳起，再到两者完全错开，中间时间很短。”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是怎样的我不知道。”
　　“我没想过回去，自然没了解。”
　　“我在那边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石头是我的再造恩师，也是生死搭档，他不在了，我替他照顾家人，留在这里看潇潇长大成家，我很满足。”
　　“她不知道，石头刚走那几年她们母女过得很艰难，我能在潇潇面前假扮成石复同，却不能在谢落槿面前出现，我这个‘石复同’的存在会是她以后追求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谢落槿忙的时候我就会陪在潇潇身边，这孩子太皮实，一不注意就闹幺蛾子。我还记得她幼儿园大班的时候跟人闹矛盾了，提个塑料大桶去下水道装水要泼别人，我当时还去帮忙，结果搞了一身臭。”
　　“你也知道那张照片？那天石头葬礼，我看潇潇一直盯着气球，就给她拿过去玩，但那气球哪儿来的我也不知道。”
　　“潇潇上初中以后我就走了，就四处流浪，偶尔当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人甲。”
　　“你不能见太阳，比我不方便太多，家里还有个高中生要照顾，你跟我走？走得开？”
　　“以后常联系，遇到你我很高兴。”
　　……
　　公历7月5日，夏橙给自己定的异世界生日。
　　提前一晚备好菜，时间还早，先把汤煲上，小炒不急。
　　赖在周游一床上，夏橙明明醒了，就是不肯起来，使唤别人打扫卫生。
　　“姐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我请石潇和巧七来家里吃饭啊？这又不是我的生日。”周游一边收拾屋子边问道，这个问题已经重复三遍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绝对是个超级大惊喜。”神神秘秘，夏橙继续讳莫如深。
　　揣着疑问，周游一终于等来了所谓的萨普莱斯。
　　敲门声响起，一个闪现，夏橙蹿到门口。
　　唰地拉开门，“Welcome！My friend！”天空一声巨响，主角闪亮登场。
　　一只绿皮虫合虫莫惊现人类家门口，震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夏橙爆发出一串笑，笑得肚子疼，笑出了眼泪花。
　　“姐姐，这是？”周游一站在旁边，一整个大写的懵圈。
　　缓了片刻，夏橙起身介绍，语气里满是兴奋，“这是左阳，叫他左叔就好，你绝对想不到他从哪儿来的。”
　　周游一呆愣原地，左阳是谁？
　　夏橙以东道主的姿态热情招呼虫合虫莫，虫合虫莫肢体语言丰富，看起来在很积极地回应，两人交流得有来有回。
　　只是在周游一眼里，画面莫名诡异，看得出来夏橙是在跟虫合虫莫聊天，但虫合虫莫没有一点声音，房间里只有夏橙欢快的嘚嘚嘚。
　　“你把皮套脱了，来吓吓我家游一。”夏橙使坏献损计。
　　脱下玩偶服，里面只有一汪空气，人呢？！周游一属实吃惊不小，侧头看向旁边满脸期待地盯着自己的夏橙，她没来由的想离开，她不想呆在这里，预感不妙。
　　“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们都是穿越者，是不是很厉害！”夏橙兴冲冲道，一点没注意周游一呆愣的表情。
　　：你好，我是左阳，石潇爸爸的朋友。
　　左阳执笔，在纸上写下他要说的话，和周游一交流只能这样。
　　：她爸爸离世以后我一直陪在她身边，把她当我的女儿，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明确现身过，只是让潇潇感觉得到我的存在，顾忌很多。今天贸然打扰，是想和潇潇一起吃个饭，她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给她夹过一筷子菜、盛过一碗汤。
　　“游一，我跟你讲讲左叔的事。”夏橙嘴皮子溜，捡重点说了其人其事。
　　把夏橙拉到厨房，周游一附耳轻声道：“你们才认识一个多周，不要太相信他，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你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怎么就知道他看起来不像好人了？哈哈哈哈哈哈游一你也太谨慎了，放心放心，我认真考察过了，他没问题，否则我也不会把他带回家，还介绍给你认识。”夏橙拍胸脯保证。
　　“他跟你说了什么，姐姐这么信任他？”周游一状似无意道。
　　“肯定是关于我的啊，待会儿告诉你。”夏橙翘鼻子，高兴道。
　　回到客厅，三人商量完中午吃饭的事情，夏橙和周游一便忙活起来，左阳客气，跟在旁边打下手，笨重的玩偶服穿在他身上竟出奇的灵活。
　　“叩叩叩。”
　　人来了，夏橙麻溜回房间，换上左阳刚才带来的特制红皮虫合虫莫装，一红一绿，门神一样站那儿迎宾，给两位贵客亿点点震撼。
　　“巧七，石潇，快进来。这是我姐姐，这是我姐姐的朋友，这是他们老师布置的作业，行为艺术。”
　　“两位姐姐好。”两个小姑娘礼貌打招呼，默认姐姐的朋友也是姐姐。
　　双方无言握手。
　　绿虫合虫莫和石潇对面而坐，红虫合虫莫挨着周游一坐，杜合巧独霸上位。
　　绿虫合虫莫一个劲儿给石潇夹菜，接不住这份热情，石潇有些尴尬。
　　红虫合虫莫见状，也像模像样给周游一夹菜，试图淡化绿虫合虫莫过分热情带来的尴尬，两个人一起似乎就不那么奇怪了。
　　“这……这也是行为艺术。”周游一被迫给虫合虫莫精的神经病行为找合理的解释。
　　不理解但尊重，石潇埋头猛吃，还好碗里都是喜欢的菜。
　　饭桌上，夏橙当左阳的传声机，周游一当夏橙的传声机，五个人竟这样有说有笑地吃完了一顿饭，厉害。
　　送走石潇和杜合巧，两个虫合虫莫精脱下皮套，围桌品茗闲聊。
　　茶杯悬空一倒，水却没有淌地上，消失在了空气中，咕咕进了左阳肚子。杯子刚搁下，茶壶又悬浮起来，壶嘴泄出一股茶汤，灌到小盏里。
　　明明是两个人在说话，耳边却只有夏橙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你今晚就要走？这么急吗，准备去哪儿？”
　　“真羡慕你，自由自在的。”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够洒脱，那我们以后再聚！”
　　面对此情此景，周游一心头浮起熟悉的怪异感，就像初识夏橙那般，三观颠覆以后再重建，看着新的高楼大厦，觉得陌生而恍惚。
　　送走左阳，难言的惆怅萦绕在夏橙心头，悄悄掩饰好，调整情绪，轻快道：“游一，快过来，告诉你些没听过的东西，比迷信还诡异，比科学还神奇。”
　　憋了十好几天的秘密终于可以吐露了，夏橙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渲染夸张程度不输茶馆说书人。
　　周游一熟练而精准地提取出混杂其中的少部分重点，忽略掉大量注水内容。
　　“那关于如何回去的消息有吗？”周游一相当关注这件事。
　　“这个还没有，左叔来这儿二十多年了都没找到，很难，他着急走就是为了找法子。”深谙周游一尿性，夏橙不打草稿，张口就来，主打一个脸不红心不跳。
　　“如果有消息了姐姐要告诉我。”
　　“怎么？要送我一程。”
　　“不是，提前知道有个心理准备，我害怕某一天醒来姐姐会突然不见。”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以前偶尔的突然消失是出去找线索了，最多几天就回来，而且我每次都有留纸条。”
　　“先斩后奏。”
　　“才不是。”
　　“那是什么。”
　　“我去上厕所。”
　　【📢作者有话说】
　　虫合
　　蛤
　　虫莫
　　蟆


第28章 
　　放下她
　　“这世间繁华太多，人影交错擦肩而过，她走过，唯独她走过……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就让她停留在你怀中。”
　　这首歌已经循环播放一上午了，周游一听得耳朵都麻了，但还是静静陪在杜合巧身边，没有说话。
　　“啪！”杜合巧一巴掌落在自己大腿上，撑身站起，“饿不饿？”
　　“还不饿。”
　　“我饿了，吃饭去。”
　　大圆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菜品，许多都是周游一没吃过的，兴冲冲挨个儿尝味，看杜合巧神情恹恹，叉块水果几口都没吃完，问道：“你不是说饿了吗，怎么不吃？”
　　“小鱿鱼，我才刚失恋，怎么会有胃口。”
　　“可是你和石潇都没谈过，这不算失恋。”
　　“我已经很难受了，你就别抬杠了。”
　　“好吧。”周游一乖巧应道，夹起一个鲜红欲滴的樱桃入口，口感相当迷惑，“巧七，这是樱桃吗？吃着不像。”
　　“鹅肝。”
　　“那这个呢？”
　　“松茸。”
　　“巧七，我一直有个疑问，你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读私立贵族学校？我们学校可是公立中的吊车尾。”吃着种种高级食材，周游一好奇道。
　　看她吃得香，杜合巧莫名对桌上的菜产生好奇，难道今天的更好吃？夹起一筷入口，味道毫无新意。“我幼儿园起到初中都是读的私立，腻了，高中想尝试不一样的，凭实力考进八中，凭关系读到一班。”
　　“这样啊。”再夹一片透白鱼肉，蘸上酱料大口闷，周游一满足地翘脚尖。
　　“小鱿鱼。”杜合巧突然深沉道。
　　“嗯？”周游一吃得双颊圆圆，疑惑出声。
　　“我有时候真羡慕你，没有烦恼，吃饭顿顿都香。”
　　歪头想了想，周游一笑道：“烦恼还是挺多的，但确实没有你这种情感问题，吃个樱桃不？”
　　“你看吧，我没说错。”再叹一口气，杜合巧叉起半个樱桃吃掉，“你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吗？”
　　“我喜欢很多人。”
　　“这不算，我说的是恋人那种喜欢，你有吗？”杜合巧再追问道。
　　“没有。”周游一果断摇头。
　　“你就是个棒槌，我想跟你讲讲话，可是你根本不能理解我，我现在更难受了。”杜合巧沉声道。
　　“别老叹气了，像个怨妇。我知道你今天找我是因为石潇，虽然我没恋爱过也没喜欢过谁，但你还是可以跟我倾诉，我可以提供最理性的分析，这可是没开窍的人才能做到的。”周游一自信道，觉得自己很有狗头军师的潜质。
　　“你需要先开窍，我来帮你开。”当机立断，杜合巧准备启蒙周游一，“等你吃到爱情的苦，就理解我现在的心情了。”
　　“怎么说到我了，不聊你和石潇的事啦？”比个大拇指，周游一由衷佩服杜合巧的脑回路。
　　“注意听我说，我要我喜欢人只能属于我，心里只有我，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我永远是她的唯一。我喜欢石潇，很喜欢，非常喜欢，我喜欢的就一定要得到。那么提问，我为什么放弃她？”拿叉子一指，杜合巧突然问道。
　　“因为石潇喜欢男生？”周游一试探答道。
　　“错！因为她心里已经有别人了，我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唯一，如果做不到，那我宁愿不要。提问，这叫什么？”叉子再指。
　　“这叫……叫……”
　　“这叫宁缺毋滥，你看嘛，你根本不懂，我怎么和你聊。”叉子一扔，杜合巧又恹恹起来，似乎刚才的亢奋只是昙花一现。
　　似乎想到了什么，周游一端正举手，提问道：“你说的‘唯一’是好还是不好？”
　　“当然是好的，这叫占有欲，只有在乎才会有，所以情侣之间容不下第三者。如果对方对你没有占有欲，或者有却不多，那就是不在乎。”杜合巧认真道，眼神灼灼，让人一看就觉得此话可信。
　　“我好像懂了。”周游一虚心受教，自认收获了一个爱情秘宝。
　　再细想，似乎这条理论和自己的实际不完全相符。脑子里朦朦胧胧想到了夏橙，恍惚间像在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全了解题步骤，自己前几步都看得懂，不知哪一步就踩空了，顺坡滚到答案旁边，运算结果明了，“x＝1”，但……为什么？
　　求知者正待举手再问，杜大师一开口，生生断了她的话头，只听杜合巧道：“小鱿鱼你还有个地方说错了……我和石潇之间从来都没发生过故事，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们是朋友，只是普通朋友，我没有喜欢过她，你也从来没有听我说过任何鬼话。”
　　“巧……”
　　“翻篇了，以后再也不许提起，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我谈过那么多恋爱，难道还会在意这点小事，我其实主要还是不甘心，这可是我第一次追人失败，太丢脸了，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其实仔细想想，也就那样。”
　　“你真的没事吗？”周游一不放心问道，觉得杜合巧今天说不出的古怪，一会儿低沉一会儿亢奋，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感觉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一闪而过，抓不住。
　　“当然。”
　　……
　　半信半疑，周游一暗中观察杜合巧大半学期，发现她真的没问题，说放下就放下。三人小团迅速恢复往日平静，打打闹闹，其乐融融。
　　周游一开心回家分享这件乐事，夏橙却表示没什么兴趣，这人往日最爱凑热闹，这半年多来却不折腾了，也少有出远门，似乎是因为有了个新爱好——读书，尤其关注天文地理，可说废寝忘食。
　　但烦人精的本性难移，夏橙埋头苦学的时候见不得任何人在旁边玩，条件受限，这个任何人只能是周游一。
　　高中的学习已是卷生卷死，再加一个push夏橙，周游一被迫加速，嘚嘚跑成了第一名，可喜可贺！继续保持到高考，那才真是可喜可贺！
　　老天保佑，中间不要出岔子。
　　天若遂人愿，屈平不会求不得，梁祝不会爱别离，窦娥不会斥地骂天，世间哪有这么多恨憾。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正式步入高三，老班召开了场家长会，要求各位家长和同学打起精神，严肃对待未来的一年。
　　夏橙人虽没参加，远方的精神却接受到了洗礼，当晚就煲了锅花胶天麻党参汤，补得周游一鼻血乱飞，脸色惨白。
　　周假回来，夏橙见到消瘦不少的周游一，稀奇道：“你这高三的摧残效果也太立竿见影了吧！才读这几天就瘦了，适合减肥。”
　　“姐姐好意思说，始作俑者就是你。我连续流了三天鼻血，晚上也睡不安稳，手脚发燥，看到食堂重油重盐的菜就恶心，吃不下。”周游一此时的幽怨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恨不能逮着夏橙来场时光倒流，让她亲眼去看看自己做的孽，一天天，花样百出的折腾人。
　　“哇！这说明我那十全大补汤煲的是真好诶！现在喝不得，等你老了就可以了，到时候把你补成千年老妖精。”夏橙一点不汗颜，反倒逗起周游一，还不知收敛，没几句就又把人惹炸毛了，独自回房间生闷气，心想再也不要理她了。
　　“饭好了，亲亲游一宝贝，吃饭饭啦，你吃不吃啊～”夏橙贴在周游一房间门口，夹着声音哄道。
　　屋里人不说话，夏橙再敲敲门，还是没声音，轻轻压下门把手，缓缓开个门缝，看到周游一靠在床上做作业，装得很像，但笔直的背暴露了她的小伪装。
　　“哎呀！这门怎么被风吹开了？我帮你关上，哎呀，风好大哟，这门怎么更开开了，好奇怪啊～”夏橙故作惊讶道，猫进屋，走近床边。
　　周游一看人凑近，气鼓鼓转身，背向夏橙，态度明确，不想搭理她。
　　某人偏喜欢火上浇油，一个猛扑，夏橙顺势按倒周游一，紧紧搂着不让人挣开，隔着被子贴耳朵，认错卖乖的甜言蜜语噼里啪啦疯狂输出。
　　被子里的人好容易不挣扎了，愿意露出脑袋了，夏橙脑子一抽，发癫道：“我感觉自己现在像老汉在哄小媳妇，猥琐得很。”
　　不知拨到周游一哪根弦，她的脸嘭一下变得通通红。
　　“怎么变猴屁股了？俺们老夏家的小媳妇儿～”
　　恼羞成怒，被子一卷，周游一彻底埋死了，真的生气了，任夏橙如何哄骗都不行，乌龟藏进了壳里。
　　好嘛，又玩脱了，夏橙撇撇嘴，自己去吃了饭。
　　过了好久，周游一从房间出来，夏橙屏息听着，听到客厅传来碗筷碰撞声，心里有了底。
　　合上书，夏橙晃悠到厨房，明明不渴却还是给自己倒了杯水，沿杯口沾湿嘴皮就给放下，自认为这套假动作做得相当自然，却没看到桌上吃饭的周游一眼皮朝厨房一掀，默默放下盛汤的勺，换上筷子夹菜。
　　再倒杯水，放到周游一手边，夏橙矜持道：“顺手倒的，喝不喝？”
　　心里想着不原谅，手却不听使唤，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水已经喝了，这就算接过了她递的台阶，气势再想立起来，也不成了。
　　喝了水就代表原谅，夏橙的厚脸皮适时而出，挤到周游一的凳子上坐下，八爪鱼一样搂着人贴贴，被拒绝了还嬉皮笑脸，最后以一个“诚意十足”的道歉为收尾。
　　周游一的火气又给硬磨光了。


第29章 
　　不速之客
　　晚上，俩人并头躺着，一起睡是周游一提出的要求，作为不生气的条件。
　　夏橙不甘心服软，身为一家之长，被家里小孩拿捏，像什么样子，但又理亏，硬气不起来，叽叽歪歪，支支吾吾，最后憋出一句“小气鬼”。
　　周游一不回话，更靠近些，两手一搭，不紧不慢地给夏橙按肩捶背，“现在还小气吗？”
　　被按得舒坦极了，夏橙舍不得这般享受，只好服气，“多按会儿肩中俞穴，肩膀酸死了。”周游一不知道穴位在哪儿，夏橙握着她的手找到位置，继续安稳享受。
　　“姐姐你还懂中医吗？”周游一好奇道。
　　“看了点医学类的书，略知皮毛。”夏橙牛鼻子翘起，感觉自己此刻光环加身。
　　“姐姐不是学文的吗，还对医学感兴趣？”
　　“很枯燥，不喜欢，只是出于实用性不得不看，这不就用上了。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你呢？以后想做什么？想学医吗？工资和社会地位都挺高的，但是很累。”夏橙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到了周游一身上。
　　“不知道，没想过。”周游一两眼一抹黑，属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了，看你喜欢什么，我都支持。”拍拍周游一的手示意不用继续按了，夏橙往被子里一倒，瓮声瓮气道：“睡了睡了，地主婆不剥削劳动者了。”
　　关灯，躺下，牵好被子，抱着夏橙的手臂，周游一安心入睡。
　　半夜，床架发出轻细吱呀声，拜大补汤所赐，周游一瞬间清醒，感觉到夏橙偷摸下床了，耳朵立刻竖起来。没一会儿，外面传来拧水龙头的尖涩声，听着像是从厨房传出来的。
　　周游一不知道夏橙又在搞什么，想偷看又怕被抓包，只好忍着好奇乖乖躺着。
　　过了会儿，厨房又传来打燃气的声音，噼啪四次才打燃。
　　原来是去吃宵夜，周游一心里想着，一下就踏实了，厨房的声响意外的让人安心，像催眠曲，唱得人迷糊。
　　闹钟准时响起，周游一翻身下床，准备做早餐，晃眼看到旁边被子高高拱起，有人还在蒙头大睡，轻手轻脚出房间，带上门，尽量不吵到睡懒觉的夏橙。
　　锅盖打开，一盘苦瓜炒蛋摆在里面，最上还用苦瓜摆了个笑脸。旁边砂锅摸着有余温，开开锅盖，是冰糖雪梨银耳羹，熬得浓稠焦黄。
　　尝一筷子苦瓜炒蛋，感觉苦味不太重，应该是焯过水，摆正笑脸，盖回锅盖。舀一勺银耳羹，甜蜜蜜却又不齁人，盖上锅盖保好温，等夏橙醒了一起吃。
　　等了好久，锅都快冷了，人还没起床。
　　进屋喊人，睡得沉，没反应。
　　周游一准备动手掀被子，刚搭上手，感觉就不对，太软了。提起被子的一角，熊脑袋一个，猛地掀开，等人高的玩偶，穿着红毛衣，埋在被子下，是棕色布偶熊，前年生日夏橙送的。
　　衣领上贴着张A四纸，上面张牙舞爪一行字，“我和左叔出去几天，临时有事，把饭吃了，清热降燥。”写得潦草，似乎很赶。
　　……
　　拿着纸，周游一沉默跪坐在枕边，无力感大山般袭来。
　　过了不知多久，周游一起身去厨房，盛碗银耳羹，端出苦瓜炒蛋，安静吃下，尝不出苦也尝不出甜。
　　“砰砰砰！”拍门声响起，以为是牵挂的那个人回来了，周游一碗筷一扔就冲去开门，见到个陌生女人。
　　紧接着，一个矮胖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刚从楼梯拐角处爬上来。
　　“舅舅？”周游一戒备开口，他来干什么？
　　“这是你舅妈，怎么不喊人？”矮胖舅舅边说着边自顾自进屋，俨然是这屋的主人。
　　“舅妈。”周游一小声道，眼前这个和舅舅等号的矮胖女人着实陌生，记忆中的舅妈很瘦小，几年不见，倒“猪”圆玉润起来了。
　　矮胖舅妈鼻子哼出一声，算作回应，迈步进屋，四下打量。
　　“周一，之前你跟舅舅我保证过，这房子要给我，今天来找你没别的事，就写个保证书，留个凭证。”矮胖舅舅开门见山，直接表明来意。
　　“今天把事情弄完，后面我们也就不来找你了，要隔三差五来影响你复习，那肯定不好。”矮胖舅妈笑眯眯道，眼睛缝里闪着精光。
　　说罢，矮胖舅妈跟泥鳅一样，滑不溜手钻进各个房间，扫描整个屋，“所见即所得”，每样入眼的东西都默认划归为自家的，银耳羹也不例外，扎实给自己和丈夫舀了两大碗，大家边吃边谈。
　　孤立无援，周游一被迫写下保证书，“自愿”赠予。
　　送走两人，看着锅底的几片稀烂雪梨，周游一端锅砸向客厅，没瞄准，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应声而碎，一地碴，一地烂渣。
　　闯祸了，周游一手足无措，心慌地想着要怎么跟夏橙交代。
　　再转念一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左阳，只想着离开，自己是随时都能被舍下的，她哪还会在乎这种小事。
　　留满地狼藉不管，周游一坐回桌边，继续吃早饭，菜冷了，油很腻，鸡蛋都沾上了苦味。
　　心里压抑难受，却不敢说“再也不理夏橙”的话，想都不可以，她如果真的不回来了呢……
　　这次有左阳，他知道得太多了，是不是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他真的可靠吗，会不会伤害姐姐……
　　白天那么危险，出意外了怎么办……
　　忧心害怕再多，也无济于事。
　　回屋关着，关到天黑，心里厌烦，但客厅总不能不收拾。
　　换上厚底鞋，周游一仔细清扫着客厅和厨房的每个角落，所有碎玻璃都装到了购物纸袋里，拿马克笔在上面做好标记，提醒环卫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小心将袋子放到鞋柜旁，准备明早下楼扔。
　　“咔哒。”门锁转动，铁门迎面撞来，周游一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重心偏离摔向一旁，手刚好摁进购物袋里，血淋淋。
　　“周一！”周爸凶神恶煞冲进屋，见周游一就在面前，抓起头发把人扯起来，两巴掌砸向脑袋，看到地上有血，方才住手，再看袋子里的玻璃渣，意识到不是自己打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不知好歹的白眼狼！忘了吃谁家米长大的？！转头向着别人，不知好歹，果然是赔钱玩意儿，跟你妈一个贱样！”
　　“他们逼我的，我一个人没办法。”周游一垂着头，冷声道。
　　“不知道给我打电话！蠢得砍脑壳！”周爸面红耳赤，激动无比。
　　“我不知道你的新号码。”周游一道。
　　“学会顶嘴了？！”脸红脖子粗，周爸一巴掌削过去。
　　周游一立刻安静闭嘴，受伤那只手紧紧攥着衣摆，让血浸到衣服里，不想让它落到地上。
　　环顾四周，周爸发现这屋子变得相当陌生，多了很多东西，尤其在房间里还发现台电脑。“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姑姑贴补我一些，其他是奖学金和打工买的。”
　　“不是去卖的？”
　　惊恐看向周爸，周游一突然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周爸讪讪解释，“这几年你没跟我要过一分钱，我随口说的。”
　　“不是。”周游一沉沉答道，似乎并不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女娃娃要自爱，不要乱花钱买东买西，我是在教育你。”
　　“嗯，我知道。”
　　气势被打岔没了，脑袋也不发热了，发现来找周游一并没有什么用，正当尴尬之时，周爸接了通电话，不知道接到什么好消息，喜色上脸，急吼吼离开了。
　　上次被打是什么时候，周游一已经不记得了，以为那些都过去了，记忆尘封，今天却是都想起来了，历历在目。
　　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疲惫感压人，周游一现在一点不想动，不想收拾门口的狼藉，也不想处理伤口，她只想藏到被子里。
　　突然，一股冷流从鼻头传出，好像是鼻涕，迅速流出，快到吸不住，伸手一接，是鼻血。
　　这是……姐姐做的大补汤。
　　周游一连忙扯纸堵住鼻子，立马翻出药箱，仔细清洗伤口包扎好，处理完，甚至还去厨房下了碗面来吃。
　　要保重身体，有人会心疼。
　　一夜安稳，无人打扰，周游一睡了个不踏实的觉。晨起饼干配牛奶，三两下解决早饭，作业一点没写，赶紧回屋，奋笔疾书，创造奇迹。
　　“咚！”
　　“咚咚！”
　　巨大的砸门声吓得周游一心一紧，“谁？”
　　“开门！”
　　声音有些熟悉，周游一反应了会儿，想起是昨天的那个矮胖舅妈，她有着圆规划过瓷砖的尖利嗓音。透过门框缝隙隐约看到外面不止一个人，感觉来者不善，周游一不敢开门，赶忙给周爸打电话，昨天存的新号。
　　越砸越凶，地上落了薄薄一层墙灰，周游一感觉门快撑不住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突然平静，窸窸窣窣片刻后传来“咔哒”一声，门被撬开了。
　　矮胖舅妈带着四五个年轻小伙乌泱泱进屋，个个都一身二流子气。
　　周游一害怕，退到墙边，紧张看着他们。
　　“把东西都搬下去，一张纸都不能留。”矮胖舅妈旁边站着一个矮胖小伙，只见他“振臂一呼”，一群人便打家劫舍般开始抢东西。
　　周游一目瞪口呆，冲上前要拦人，被矮胖舅妈和矮胖小伙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住手！你们住手！不许动我的东西！住手！住手！”声嘶力竭，周游一的呼喊只引来了楼下那对老夫妇，这栋楼太老了，住家陆陆续续搬走，只剩两家人了。老夫妇想帮忙却被二流子一顿辱骂，老爷爷无奈退出门报警，老奶奶还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劝和。
　　眼看着电脑要被抱走了，周游一挣脱不得，目眦尽裂。
　　里面都是姐姐的东西，不能给人！
　　“去你  //妈的！”周爸终于出现，一脚踹到小伙胸口，电脑重重砸落地面。
　　周家姑姑和周爸带的几个朋友紧随其后，前者解救周游一，后者排开撑场面。
　　你抢我争。
　　大打出手。
　　鸡飞蛋打。
　　夏橙懒散，尤其喜欢乱放东西，家里总是乱糟糟的，只是这乱中透着温馨。混战过后的家，也还是乱糟糟的，只是乱出了荒凉。
　　所有易碎品都碎了，所有木制品都散架了，所有布制品都撕烂了。
　　这个家，毁了。
　　所有人都被请到警察局喝茶，受伤的也别跑，包扎好了过来，大家伙等着。
　　这群人早上刚离局子，这会儿又来，警察见怪不怪，询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
　　调解室里两拨人唾沫乱飞，几次险些打起来，被警察严厉呵止。
　　听半天，周游一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舅舅一家拿到保证书后急不可耐，当天就去周家炫耀立威，把周爸气够呛。不速之客前脚走，周爸后脚就驱车找来，接了通电话，专业人士告知这份保证书无效，他又马不停蹄跑到舅舅家嘲讽挖苦，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围观群众报了警，去局子喝茶，警察证明保证书无效。调解完刚放出来，舅妈就带着他儿子和所谓道上的兄弟杀到家，准备洗劫，出这口恶气。
　　一群法盲，蠢顿如猪。
　　涉事人员该处理处理，无关人员该离开离开。
　　周家姑姑把周游一送到学校，又赶忙打车回去，未接来电几十个，全是父母和赵雪莲打来的，拨回一通，父母劈头盖脸怒骂，“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自己弟弟出事了找不到人！你必须把我儿子全须全尾保出来……我们老周家只有这一个独苗，闺女，求你想办法，救救你弟弟，他要是出事了，要我们老两口怎么活，现在爸妈只能靠你了……”
　　还是那套，有事则来，无事则去，周家姑姑知道父母的算计，但那是自己爸妈，那是自己亲弟弟，怎么舍得下。
　　明知是沼泽，也无法离开，只能挣扎着沉没。


第30章 
　　我没家了
　　周游一难得迟到了，走进教室，大家都在安静自习，不由被异响吸引注意力，纷纷抬头，视线里的主角手上缠满纱布，颧骨处乌青一团，这造型很不简单，背后肯定有故事。大家探究的目光灼灼，照以往，周游一是顶不住的，只想赶紧坐回原位，今天却是异常沉稳，慢步走回座位，坐下便一动不动。
　　教室复又平静，大家继续做自己的事，只有最后排的杜合巧像身上长了虱子一样坐立不安，不住地伸长脖子，探头看向周游一，几次想下座位，却都被讲台上的纪律委员盯回去了，作为铁面包公，其人威信堪比老班。
　　好容易熬到放学，杜合巧书包都懒得收拾就跑到周游一面前，关心道：“小鱿鱼，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周游一淡淡道。
　　第一次见这样的周游一，杜合巧心里稀奇，却也从中察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小心开口，“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帮到你。”
　　“我真没事。”周游一仍然淡淡。
　　看出她态度，杜合巧撇撇嘴，安静不再说话，俩人沉默着往寝室走。
　　走到操场，大灯坏了正在维修，此时只有月光满地。杜合巧突然站住，见周游一不停步，还往前走，心里生出不爽，大喊一声，“哎！”
　　还不停，杜合巧胸口酝酿起了火气，好心好意关心她，这可是少部分人才有的待遇，结果人不但不领情，还摆出一张苦丧脸，好像得罪她的是自己。
　　越想越气，杜合巧跑上前抓住周游一，势必要跟她讨要个说法。
　　不想，入眼的是满脸泪水的人儿，入耳的是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快告诉我。”杜合巧惊慌道，火气被愧疚冲走。
　　“我家……被……砸了。”周游一断断续续，说出心中痛处。
　　“走！”杜合巧一声令下，拉上周游一就往教学楼走，“今晚请假，你去我家，跟我讲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帮你。”
　　找到正在办公室收拾背包的老师，杜合巧一个电话打回家，简洁四个字，“我要请假”，杜妈连原因都没问就直接同意了，派司机立刻来接。再一句“我带小鱿鱼一起”，杜妈也立刻同意了，迅速给老师发来担保安全的短信，签下两人的假条。
　　周游一感觉有些魔幻，刚才还在操场上，一转眼就坐进了豪车里，开往杜合巧家。
　　“妈咪～”杜合巧进屋甜甜喊道。
　　杜妈见人回来了，吩咐阿姨热两杯牛奶送到杜合巧房间。看到周游一，杜妈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几分钟前就收到女儿发的消息，她闺蜜，也就是这个传说中的“小鱿鱼”，家里出事了，需要帮助。
　　“原来你就是巧巧常提到的那个学习很好的闺蜜，阿姨早听说过你，今天才见到，小姑娘长得真漂亮，温温柔柔的。”杜妈开口便夸，夸得周游一有些脸红。
　　杜合巧想着还有正事，及时打断杜妈的客套，让厨师做点吃的送到房间，吩咐完就拉着周游一上楼了。
　　关上房门，两个小姑娘夜谈许久。
　　谈完后，杜合巧拍板决定，让周游一住进自己家，水电食宿全免，想住多久住多久。
　　周游一心里只认为杜合巧随口一说，没成想她是认真的，周末放学后直接把自己拉她家了。
　　杜妈吩咐阿姨早早布置了一个房间出来，宽大书桌上配了电脑，柜子里甚至有四季的衣服。杜合巧则带着周游一把家里逛了个遍，介绍各个房间是干嘛的、热水怎么开、换洗衣服怎么分类放这些琐事。
　　无家可归，周游一只能暂时住下，等夏橙回来。
　　自己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但姐姐肯定知道，等她回来，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一切都会好的。
　　等她回来。
　　半个月后，夏橙终于回来了，站在楼下，抬头看向家中窗户，黑漆漆的，想着周游一现在已经睡熟了，一大早还要起来背书，自己现在进屋肯定扰人清梦，还是晚会儿再上去。
　　在街边找了个破藤椅躺下，不知道谁扔这里的，平时环卫工会坐这儿歇脚乘凉，今天这个位置给她占了。
　　看着漆黑的窗玻璃，夏橙有些抠头犯脑筋，自己这么久才回来，要怎么跟游一交代。
　　不敢回家，实在不敢回家，夏橙准备在楼下多苟一会儿。
　　想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借口，夏橙最后决定实话实说，保证真实度在90%以上。先打个腹稿，第一要表明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左叔突然发消息约见面，结果自己没及时看手机，半夜才知晓，所以才没告诉她，因为她睡着了。
　　第二要表明自己也没想到这次离开这么久，出发以后才知道要去外地，这时也没办法告知她了。
　　第三，没带手机是因为不方便，但自己中途有偷拿别人手机发过一条短信回家，虽然只有几个字报平安，但态度很好嘛。
　　这样说应该还可以吧？游一听了气会少生一点吧？
　　夏橙自觉很有诚意，但“去干嘛了”才是问题的核心，避重就轻，她故意的。
　　所谓的90%其实只占了事实的十分之一，另外的十分之九是她和左阳去了和B市一河相连的D市，预计那里近期可能有日食，这是机会，必须去看看。
　　日全食条件苛刻，出现的可能微乎其微，自己大概率过几天就回来了，和以前一样。
　　但要是游一知道自己可能离开，不敢想她会怎么闹，这场矛盾没必要，瞒着是最好的。
　　快问快答，一秒内做出选择：
　　喜欢喝可乐还是果汁？
　　可乐！
　　手抓饼还是肉夹馍？
　　手抓饼！
　　红色还是蓝色？
　　蓝色！
　　……
　　回家还是周——
　　回家！
　　在取舍之间，夏橙舍了周游一。
　　天光渐白，做好心理准备，夏橙上楼了。
　　家门微敞，松了螺丝，歪挂墙上，入目之景，惨不忍睹。
　　惊恐万分，夏橙冲进屋，疯狂大喊，“游一！游一！周游一！”
　　无人应答。
　　发生什么事了！
　　她在哪里！
　　跑下楼，夏橙使计溜进老夫妇家，偷拿他们的手机给周游一打电话，打不通，反复许多次，都打不通。
　　跑回楼上，在废墟中翻找，希望能找到线索。
　　越找越心惊，除了门，家里找不到一个铁片，墙皮稀烂，客厅一地泥，栽的花花草草躺在地上全枯死了，卧室里堆了几件衣服，上面沾着不明液体干后的污渍……
　　皇天不负有心人，翻找许久，夏橙终于在家门口的石灰墙上找到了线索，是周游一刻的：我在巧七家
　　心刚落，楼下传来声响，细听像是有人在说话，夏橙轻脚下去，是那对老夫妇，老奶奶在楼梯拐角处探脖子往楼上瞧，老爷爷站旁边把着门，怒着眼睛瞪老奶奶，动用“武力”想把人拉回家，奈何每一招都被老奶奶拆破，老两口在楼梯间拉扯。
　　“别拉我，我就看看，楼上一直乒乒乓乓的，肯定是有人。”
　　“你别管！快跟我回屋，这段时间那家来几波人了，太乱了，别惹祸上身。前天还进了几个小混混，有两个在楼下抽烟，我买菜回来路过都害怕，从猫眼看到他们提了一大包东西走。”
　　“你自己都看，还不让我看。”
　　“我看什么看！别看了，快进屋，要看你从猫眼看，别站这儿。”
　　老奶奶被拉走，门咔哒关上。
　　夏橙心急如焚，想立刻见到周游一，看到她全须全尾站自己面前心才能踏实，奈何太阳高挂，只能回屋里等，等天黑。
　　度秒如年，夏橙终于体会到每次自己溜号，周游一等在家里是怎样的感受了，焦急忧虑，万分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世上没有感同身受，只有“你亲自来试试”。
　　后知后觉，夏橙真的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过分了。
　　夜幕降临，凭借着记忆中周游一提过一嘴的地名，夏橙竟然真的找到了杜合巧家，如果忽略中途坐错的那几趟车的话，她可说是人肉地图了。
　　诺大一片地方散落着零星的别墅，夏橙挨个儿找过去，腿都快走断了才终于找到杜合巧家。翻窗进屋，房门许多，不知道周游一在哪儿，夏橙直接站在客厅，拉高嗓门喊人，“游一！游一！游一！周！游！一！”
　　某个房间门猛地被打开，冲出个漏气的实心煤气罐，瞄准夏橙，点火发射，恨不能和她同归于尽。
　　看见周游一从楼梯上哒哒跑下来，活力四射，夏橙有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冲上前死死抱住她，煤气罐罐瞬间变卧沙猫眼螺，泪花四射。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我们家没了……”
　　“你在，我在，咱家就在。”
　　心中愧疚，夏橙很想坦白，告诉周游一所有事情，几次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继续瞒，继续骗；又是瞒，又是骗。
　　利用周游一此时的脆弱和依赖求得原谅，夏橙不是人。
　　了解完事情经过，夏橙问道：“你知道咱家钱落谁手里了吗？我去拿回来。”
　　“在我手里。”周游一说着，从书包里拿出银行卡。
　　“卡里钱还在？”
　　“在。”
　　“奇了怪了，他们居然没抢钱？”夏橙诧异极了。
　　“家里现金都被拿走了，卡差点也不保，本来被别人捡到了，姑姑看到后说是她进屋不小心掉的，那人不信，后来去银行证明了才还回来，还好这卡是用姑姑身份证办的。”周游一解释道。
　　“你爸知道吗？这是你的。”夏橙再追问。
　　“不知道，他也以为是姑姑的。姑姑后来把卡给我的时候说了好多话，让我藏好钱，不要被我爸他们知道，还让我大学考越远越好，一个人要独立。还叫我心要狠，该断就断，不要舍不得，不要强求得不到的东西。说有些事情她做不到了，希望我能做到。”周游一仔细回忆道。
　　“你姑姑可能希望你不要重蹈她的覆辙，别被你爸他们拖累了，她很好，你要听她的话知道吗。”握着周游一的手，夏橙认真道，心想等哪天自己走了，还有个真正关心她的亲人在身边，在她钻牛角尖的时候还能有人拉一把。
　　“嗯，我知道。”周游一乖乖应道。
　　“行，钱收好了啊，这可是给你攒的大学学费，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也是需要乘风的，我们乖乖未来会鹏程万里，风得大才行。你明天抽点风去买手机，打不通电话我都要急死了。”夏橙的思维又开始乱跑，七拐八弯。
　　“你才抽风，讨厌。”眉心一皱，眉尖一扬，周游一又开始膈应夏橙了。
　　“你心里肯定在想：姐姐一点都不讨厌，我可喜欢了。”讨人嫌又贫嘴了。
　　“才不是。”周游一傲娇道，耳朵红红，微微颔首道：“我不要飞得又高又远，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当叶子下躲雨的蜗牛都好。”
　　“也行，这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只要你喜欢，都可以。不过游一，你看没看过被寄生的蜗牛，两个触角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寄生虫，蠕来蠕去，还是五彩的，咦——”搓搓手臂，夏橙感觉身上麻麻的，想起来就是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你真讨厌！”
　　“你可喜欢了好吧～”
　　“讨！厌！”
　　跟着周游一，夏橙自然而然住进了杜合巧家，每天安安静静呆在屋子里忙活，不给人添麻烦。只是一有空就往旧房子跑，不知道做什么，倒几趟车，也不嫌累。
　　生活重归平静，只是周游一面对新环境有些不习惯，慢慢来就好。


第31章 
　　感动哭了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在这距高考仅100天的庄严时刻，我们第八中学将举行高考百日冲刺动员会。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复习迎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高三全体师生都将……”
　　发言人在高台上激情澎湃，学生们站在操场上尽显百态，有人双眼迷茫打瞌睡，有人目露愁容想事情，有人心怀热血认真听，有人交头接耳敷衍摆……
　　石潇是沉思那位，周游一是热血那位，杜合巧不一样，她占两样，大会前半截和周围人窃窃私语，被老班发现制止后，后半截昏昏欲睡。
　　中午放学，小花园，老地方，三巨头，饭谈会。
　　聊到大学这个应景话题，周游一朝二人问道：“你们有心仪的学校吗？”
　　“弗兰奇大学，我已经在准备了。”杜合巧答道。
　　“哪个国家的？”没听过这个学校，周游一追问道。
　　“F国。”杜合巧答道。
　　“你们都留学。”石潇突然出声道。
　　“还有谁也要吗？”周游一奇道。
　　“云沉，他要去英格丽大学。”石潇答道。
　　“这么厉害！这可是世界级名校。”周游一惊讶不已。
　　“是很厉害，但我为这事烦着呢，云沉希望我和他一起出国，但我不想离家太远，而且也负担不起，他准备用他自己的小金库供我读，但我不接受。谈不拢，谁都不让步，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石潇简洁道，眉眼中是化不开的烦恼。
　　杜合巧闻言，张嘴准备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沉默。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自己一丝一毫都不要介入。
　　这边杜合巧在努力克制，保持泾渭分明，那边周游一立刻表态站队，“我支持你，我姐姐说过，经济不独立很糟糕，现在是‘我养你’，以后就变成‘是我养的你’，每花一分钱都要看人脸色，买贵一点的东西都要斟酌衡量，这种感觉很不好受的，你别跟他去。要是他欺负你，对你不好，你一个人在国外要怎么办？”
　　“没想到你考虑问题还挺成熟。”杜合巧道。
　　“怎么，在你心里我们小鱿鱼笨得不得了？”石潇佯作护犊子状，玩笑道。
　　“切。”杜合巧无谓出声。
　　她心里想了很多，觉得周游一说得有理，但也不绝对，自己不好出言挽留石潇，有离间的嫌疑，支持她去吧，心底又不愿意，干脆保持缄默。
　　一顿饭的时间，问题没有解决，石潇继续烦恼，但有人支持自己，心情好不少。
　　不想去想了，现在安心备考最重要。
　　100天过得很快，眨眼进入三二一倒计时。
　　6月8日，17:00，铃响那刻，高中三年，人生的一个阶段，画上句号。
　　学校规定，限19:00之前将寝室腾空，为准高一新生的暑期衔接班做准备。各寝室匆忙收拾，大家来不及好好告别，只能约定日后再聚，有些是空话，有些是承诺。昔日好友，四散天涯，人生过客，谁不是。
　　拖着行李走出校门，周游一看到乌泱泱的陪考家长，门口小马路堵得水泄不通，交警正忙着疏通。
　　沿着马路往前走，直走到开阔处，周游一才终于看到杜合巧，她不参加高考，就来接接送送，人早到了，待车里打游戏消磨时间，空调开很低，裹着毛毯，惬意。
　　东西放进后备箱，简单聊聊考试情况，周游一也美美吹起了空调。
　　人接到了，路不堵了，车却没动，周游一不解道：“不走吗？”
　　“再等会儿，我游戏打完。”杜合巧忙里抽空回道，话音刚落，game over，不着痕迹点开新游戏，贪吃蛇，无尽模式。
　　这是在干嘛？答案只有她自己知道。
　　“巧七，我看到石潇了！”周游一突然惊喜道。
　　顺着周游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杜合巧看到了石潇，还有谢阿姨，以及……沈云沉。
　　她和他站在那儿，言笑晏晏，一对璧人。
　　两人持续三个多月的冷战，在见面那一刻便冰消雪融。
　　以为他们闹了矛盾，自己有机会了，原来……只是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贪吃蛇死了，游戏结束，司机将车开上路。
　　回到杜合巧家，周游一收到了杜妈准备的花束，恭喜她高考顺利结束。
　　上楼回房间，拿到手机一点开，周游一就发现壁纸变了，系统自带的彩带壁纸被换成了玫红纯底，上书荧光绿大字“看图库”。
　　看这配色就知道是夏橙搞的，点开图库，一堆荧光色图片映入眼帘，每张图里只有一个字，按顺序组合起来是：明天来旧房子，有惊喜～你的亲亲姐姐留。
　　无语夏橙的神经病操作，周游一在屏幕上划拉几下，把这堆图片全部删除，太辣眼睛，扔下手机洗澡去了。过了会儿，人带着水汽回到房间，又点开回收站，一键恢复，垃圾全部归位。
　　天刚蒙蒙亮，周游一跟阿姨打声招呼，背上书包，出门，乘早班车往家去，太阳渐抬。
　　轻叩歪斜却紧闭的大门，周游一满心好奇，姐姐叫自己回来干嘛？
　　“咔哒，吱——呀——”门从里打开，曾经的破烂屋子焕然一新，墙面白净平整，地面干净带反光，家具齐整，乍看几乎和以前一样，只是拥挤逼仄不再，像是简装的新家。
　　见此情景，周游一惊讶得合不拢嘴。
　　“怎么样？是不是一模一样？”夏橙兴冲冲问道。
　　“姐姐你怎么做到的？”周游一奇道，伸手准备打开橱柜看看，被夏橙一把拦下。
　　“不能碰！这可是金贵物，墙上的洞是贴纸补的，家具大部分是胶水粘的，涂了层漆，全是‘易碎品’，所有东西都只能看不能用。”夏橙解释道。
　　“为什么要这样？”周游一不解道。
　　“因为没钱啊，只能搞成面子工程。”双手一摊，夏橙理所当然，完了又找补一句，“别看工程豆腐渣，耗时近一年呢。”
　　“我是说姐姐为什么要做这些？”发现夏橙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周游一解释道。
　　“因为你想要啊。你不是一直跟我说很想回家吗，想像以前一样，两室一厅，就我俩，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这个太难，我暂时做不到，退而求其次嘛，算是搞了个模型出来，主要是精神安慰。喜欢吗？”夏橙叉个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突然被周游一紧紧抱住，夏橙早习惯她这一反应，高兴要抱，难过要抱，激动要抱，干啥都喜欢抱。接收到她肢体动作传达出的答案，夏橙成就感满满，这一年的辛苦值得了，飘飘然道：“是不是很浪漫，感动哭了吧～”
　　猝不及防，周游一照着夏橙侧脸亲了一口，一瞬间，两个人都呆住了。
　　这一嘴出乎夏橙意料，虽然自己偶尔会在心情好时亲周游一，但她从来不模仿，一贯端着高冷范儿嫌弃，今天可是破天荒了，人设塌了！
　　“你跑不掉啦！”撅着个嘴，夏橙准备还以更热情的亲亲，为表诚意，还特意嘬了个口水泡泡想恶心人，艰难逼近周游一。
　　脖子被夏橙勾住挣脱不开，周游一抬手挡脸，另一手扒住门框挂住人，拼命往后仰。
　　一边使劲拉近，一边死劲儿推开，两个人极限拉扯。
　　眼瞅着泡泡要上脸了，周游一认命般闭紧双眼，等待“不幸”的降临。
　　突然间，拉扯的劲儿松了，周游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起站直，只听夏橙得意道：“别躲啊～我还以为高冷冰山要变萝丝藤贴着绕圈圈了，结果，啧啧啧，不堪一击，简直不堪一击。”
　　意识到自己被夏橙涮了，周游一尴尬脸红，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脏砰砰跳，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那出格举动之后，兵荒马乱的延续。
　　“逗你玩呢，怎么又生气了？你真是我见过最小气的海产品，小鱿鱼你比河豚还容易炸。生气伤肝，你老了肯定肝不好，爱护身体人人有责，所以别气啦。笑一个呗？我看看你是不是标准的露出八颗牙，你……”夏天苍蝇多，嗡嗡绕头飞。
　　海边有个渔妇，眼神不好，没眼力见，某天赶海遇到一鱿鱼，心血来潮，把它抓手里揉捏玩耍，给鱿鱼气得突突喷墨，脸都黑了。
　　偏这渔妇是出了名的讨人嫌，你越烦我吧我越要在你面前显眼，她捧着鱿鱼一顿贴贴，直到它奄奄一息，一脸生无可恋，只想往生极乐，留下遗言：累了，麻了，我选择原谅这世界了，请让我平静躺板板。
　　“不玩了，吃早饭没？”闹够了，夏橙拉着周游一就地盘腿坐下，掏出手机问道：“我们点外卖怎么样，就在家里吃？”
　　“家里既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好热呀。”周游一故作犹豫道。
　　“我给咱家大小姐打扇好不啦？”夏橙也装模作样起来，玩笑道。
　　“那姐姐你现在就变个扇子出来。”周游一说着，把头凑近屏幕，认真选吃的。
　　“我是铁扇公主啊凭空变扇子，点好了你去把厨房和客厅的窗户打开，今天穿堂风挺大的，开的时候千万小心，还是豆腐渣工程。这家店有活动，我们来桶绿豆冰吧，清凉解暑。”
　　“好。我想吃这个，加方便面、贡菜和宽粉，要微辣。”
　　“再点份盐焗虾。”
　　“那我给姐姐剥壳。”
　　“那我也给咱家小海鲜扒虾皮儿。”


第32章 
　　夏曦
　　各大高校发出的录取通知书统一寄往学校，周游一开开心心出发去学校领快递，拿完离开，在校门口被周爸堵住了。
　　快递被一把抢过拆开，再伸脚往周游一膝窝一踹，周爸轻松镇压住了孩子的反抗。
　　“没给老子丢脸！H市医科大学，这学校报出名字都是响当当的，我终于比老李高一头了！他娃儿考得稀烂！”周爸志得意满高兴道，只知道给自己脸贴金，全然不顾周游一，那是她准备带回家和夏橙一起开封的喜讯，被人撕碎了。
　　通知书放下，周爸立马轰炸通讯录，亲朋好友一个也不放过，炫耀一圈，可给他周家门楣添了光。
　　鸡窝里飞出了凤凰。
　　临中午的时候，周爸居然组了个饭局，强拖周游一去跳梁，命令她开饭前起身为各位叔叔伯伯大声朗读快递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录取通知书，《报道流程》和《开学注意事项》都要分条朗读。
　　每读一条，顶着啤酒肚的光膀子们就要为此发表一番言论，“这些学校净搞虚头巴脑的东西”“要我当了校长”“现在的大学都教些什么，一个大学生连这都不会”……
　　他们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谁都不行，就像这江山，可万万不能没了他们的指点。
　　踩着自尊出尽洋相，周游一心口堵得慌，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让她恶心，无比恶心，忍着，忍到他们酒足饭饱，就可以离开了。
　　饭吃完，周爸已经酩酊大醉，走路脚步虚浮，要打车回家找妈，老妈子的“妈”。
　　关车门前他还特意叮嘱周游一，“你同学家……愿意当冤大头养……养你，你就占准了这便宜，卖卖……卖乖些，哄着他们……给你出学费，多要些钱，记……记住了。”
　　等车开走，周游一突然觉得头晕想吐，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起身。
　　看着远处在太阳下暴晒的公交车站，周游一想了想便迈步走过去，又不听夏橙今早叮嘱的话，“天太热了别去挤公交，1路车没空调，打车回来，几十块钱而已，虽然我现在没接单了，但地主家余粮充足，咱卡里的钱够用，该花花，不许老想着省。”
　　苦过穷过，周游一有摆脱不了的危机感，总是害怕多花一分钱，她吝啬地对待自己，面对夏橙时却又极其大方，只想给她最好最贵的。
　　夏橙早发现周游一这个问题，她以亏待自己来获得精神安慰，多次开导，但收效甚微，罢了，只好在平时的生活里一点一点给纠正。
　　几年下来，正常开销已经没问题了，周游一不再为自己多点了一份荤菜而有负罪感，但要她打个几十块钱的出租车却是还不肯的，即使中暑了也舍不得。
　　自愈之路，道阻且长。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车厢人挤人，闷热难耐，颠簸许久，周游一觉得脑子已经摇成浆糊了，胃里翻涌，终于还是没忍住，就着垃圾桶哇哇吐。
　　胃部肌肉痉挛收缩，半消化的食物混合胃酸，上涌进入食道，再挤压过嗓子眼，伴随着恶心的呕吐声，流下生理性泪水，喉咙满是灼烧的刺痛感。清晰感知到胸腔里面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声如擂鼓。
　　脑袋直发晕，胀痛难忍，一瞬间，周游一觉得自己快死了。
　　周围人嫌弃地避开，周游一直觉丢脸，忍着难受，还没到站就下车了，站在树荫下缓缓，缓过劲儿了，招停一辆出租车。
　　车里空调足足开着，凉爽宜人，副驾驶座椅背后还挂着小商品售卖，开一支藿香正气水喝掉，灵堂清明。
　　安逸靠坐在皮质软椅上，悠闲欣赏窗外风景，周游一感觉途中时间不再难熬，好像没多久就到小区了。
　　家里只有阿姨在，杜合巧一周前已经出国了，杜妈带着杜小弟跟去，算是旅游，杜爸忙于工作早出晚归，杜家大哥大嫂不住这边，平时很少回来，诺大的房子此时有些冷清。
　　周游一却很喜欢这份冷清，主人不在家，小鱿鱼像回到了海里，舒展触须，自在遨游。
　　轻快跑回房间，周游一自豪地给夏橙展示那张红彤彤的通知书，夏橙照着纸上三排字仔细读一遍，再读一遍，再读一遍。
　　小游一居然就长大了？！
　　夏橙感到不可思议。
　　这算是我养大的吧？算是吧！
　　我真的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搂着周游一开心转圈圈，经典份甜脆啵啵自然也少不了，夏橙照着人左脸右脸额头下巴各亲一口，喜悦之情满满当当，包围住两个人、所有家具、整个房间。
　　放下通知书，夏橙立刻又拿起另外两个单子细细看起来，读到句义含混处还让周游一跟读复述，直到搞清楚这部分的意思。“这些都要认真看，要照着流程做，需要哪些文件要提前准备好，我当年就因为马虎差点漏交材料，游一你可不能学我。”
　　喜事临门，夏橙酒兴大发，使唤周游一去便利店买了啤酒，外加卤味一份，藏书包里背进屋去。
　　这些东西厨房都有，杜家人让周游一自便，想吃什么自己拿，但她不愿意，有顾忌，怕阿姨说闲话，怕别人有想法。
　　房门一关，这方小天地就独属于两人了，夏橙心情好，喝不少，周游一也是，两瓶下肚，状态微醺。
　　“游一，你终于长大了，我可以放心了，放心放手了。”夏橙仰躺在地毯上，一脸傻乐，自言自语道。
　　周游一挨得近，听了个一清二楚，眼神一瞬冷下，接话道：“姐姐别放心我，也别放手。”
　　“凭什么？！你可不能抹杀我这六年来的成果。”垂死病中惊坐起，夏橙腰腹力量大爆发，直挺挺坐了起来，不满道。
　　周游一正准备敷衍她，房门被敲响，只好暂时搁下去开门。
　　接过阿姨端来的果盘，周游一礼貌谢过，关门，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中。
　　“姐姐，吃点水果，去去酒气。”放下果盘，周游一扶起夏橙坐到沙发上，剥出一颗荔枝，还特意去了核，递到人面前。
　　眯眼瞧了瞧，夏橙抿嘴别过头，不想吃，看到盘子里的西瓜，指了指，示意要换，“夏曦。”
　　“什么？要吃西瓜吗？”周游一没听清楚，疑惑道。
　　“夏曦最喜欢吃西瓜了，我要给她带回去，无籽的报恩瓜，她一口气能把这盘炫完。”夏橙说着就要动手打包，被周游一按住。
　　“夏曦是谁？”
　　“西瓜。”说完这句，夏橙眼一翻，睡倒了。
　　留下周游一怔怔。
　　愣怔过后，周游一将夏橙抱上床，仔细给她擦手擦脚，再收拾房间。
　　夜晚很安静，月亮，星星，路灯，绿树，小径，几声虫鸣。
　　天边透亮，夏橙宿醉醒来，头脑直发昏，金星绕脑袋。摇摇晃晃摸去洗漱，又溜溜哒哒回房间吃早饭，周游一给备的，香煎奶酪培根三明治，牛奶一盒，西瓜一大盘，整齐摆放在书桌上。
　　早起有些口干，夏橙首选西瓜盘，连吃几口，清爽宜人。
　　“姐姐为什么喜欢西瓜？”旁边看书的周游一突然发问。
　　“夏天不吃西瓜难道冬天吃？”夏橙莫名其妙回道。
　　“因为夏曦喜欢西瓜是吧。”见夏橙不正面回答，周游一只觉得她在转移话题，再想起此人瞒骗自己的种种前科，总是藏着掖着，永远不坦诚，心中一时怨气横生，恨恨盯着眼前人。
　　“怎么，这眼神是要吃了我？”提到夏曦，夏橙有些心虚，面上反而撑着威势，反问道。
　　“不是。”周游一乖顺收回凌厉眼神，软软应道。
　　“你怎么知道夏曦的？她是我妹妹，比你大两岁。”拿起三明治，夏橙嗷呜一大口，准备边吃边聊，这样显得气氛和谐些。
　　“姐姐你昨晚喝醉了说的，说她喜欢吃西瓜。”
　　喝酒误事。
　　夏橙真想给自己一个爆栗，心里暗自叫苦，给周游一知道夏曦的存在了，完犊子，又要闹一场。
　　“姐姐你——”
　　“打住，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从来没跟你说过夏曦？因为这没什么可说的，就像我父母和朋友这些你知道的也不多，因为真的没什么可说的，所以没提过。”夏橙敷衍道。
　　“好，那姐姐你有几个兄弟姐妹？还有其他人吗？”
　　“只有夏曦一个妹妹。”
　　没有歧义的一句话，周游一给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那我呢？我算什么？她是你唯一的妹妹，那我算什么？”
　　“救命，你又来了，文字游戏很好玩吗？”夏橙无语。
　　“夏曦是你亲妹妹，她早就占据了你心里独一无二的那个位置，我不是第一个，不是唯一那个，我在你心里算什么？算备选项？我为什么不能是第一选择？姐姐你说过，我是你的唯一，是你的第一选择，这些话我都刻进了心里，可你为什么骗我。”看着夏橙，周游一无力道。
　　“姐姐，你说夏曦比我大两岁，那我们算同龄人，我们的外形身高性别是不是让你有一种模糊感，你对我好，是不是拿我当她的代替品？那我这算是偷了别人的爱了？”嘴角扯出一丝讥讽，周游一说话字字戳心窝。
　　夏橙早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肉麻话、做过哪些保证了，但骗人这事没说错，前半段反驳不得。
　　后半段好死不死，还给她说着了，自己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夏曦才对她移情，确实有段时间拿她当情感代餐，实在理亏，只好沉默不言。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好……好，那我退一步，她比我早是既成事实，没办法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最爱谁？我还是她？”
　　“她是我妹妹，你也是我妹妹，我对你们是一样的爱。”
　　“不，一碗水是端不平的，父母的心都会偏，一定会有最爱，你最爱谁？”盯着夏橙，周游一要逼她做出选择。
　　“我都爱。”夏橙没有选择。
　　“姐姐你甚至不愿意骗我……只要你说是我，即便你心里不这么想，只要你说了，我就信，可你甚至骗都不愿意骗我。”
　　“骗什么？”夏橙生气了，攻击性拉满，“你心里已经认定了我最爱夏曦，你还要我回答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一直瞒着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样，难道答案还不明显吗？是，最开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不信任你，后来我们交心了，但我还是不敢告诉你。你没有安全感，总是患得患失，每次听我提到原世界的人和物，你都会不开心，你觉得那是威胁，是会带走我的威胁，所以我越来越不敢告诉你。”
　　第一次见夏橙发这么大火，周游一心里忐忑不安，后悔不该使这性子，不该挑起这场矛盾。
　　但一想到她这火是为夏曦发的，心里就极不是滋味。
　　姐姐这么维护她，她就那么重要？她就那么独特？
　　为了她，姐姐不惜伤害我……
　　果然，还是我不值得……
　　不值得被别人坚定选择……
　　眼泪砸落地面，周游一安静地哭泣。
　　一滴一滴，眼泪砸进夏橙心里，砸得人生疼。
　　我不该说这些的……“我……”夏橙一开口，语带哽咽，急忙深呼吸，收敛情绪，“我最后再回答一遍，我既爱夏曦，也爱你，有先后，却没有高低。”
　　“我们都冷静冷静吧。”撂下话，夏橙转身离开。


第33章 
　　求你别走
　　房门一关就再没开过，周游一把自己关在屋里，直到天黑也不肯出来。
　　“游一，我现在很烦，去找左叔聊聊天，三天后回来，保证。阿姨在厨房给你留了饭菜，记得吃饭。”门外突然响起夏橙的声音。
　　站在门口，周游一多想开门，心头却堵着一口气，伸不出手，进退踟躇，犹豫不定。待有动作时，已过了片刻，门口那人已经走了。
　　周游一转身跑向阳台，留给她的只有夏橙远去的背影，三两步后便消失在繁密的树影之下。
　　树影钉在原地，头顶路灯不动，影便不动，灯不可能动。
　　树影下的人却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摸不到的时间流里，不断前进。
　　天边泛白，太阳渐抬，耀眼的日光压下路灯的微弱。
　　东升西落，树影婆娑着走过西，走过北，走过东，它动了，树下的人早走了。
　　第三天，夏橙按时回来了。
　　出去的人寻找问题的解决办法，留下的人寻找困境的摆脱策略。
　　夏橙咨询左阳，我该怎么做？
　　周游一询问好友，我该怎么办？
　　各人有各人的军师，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和角度，道不同，如何为谋？
　　林荫小道上，周游一和夏橙并排走着，今晚风很大，可能要下雨。
　　“游一，我这几天认真反思过了。”夏橙率先开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就去找左叔聊了聊，他不愧多吃了几年盐，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说了什么？”周游一问道。
　　“你应该出去见见更广阔的天地。”
　　“姐姐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能只看得到我和你，你的世界不能局限在这个小点上。”
　　“我听不懂。”
　　“现在不懂没关系，等你去到更广阔的世界以后再回头看，到时候就懂了。我换个简单的说法，下个月你就要去H市读书了，你要一个人，我不会再陪着你，你要真正的离开我，去过新的生活。”夏橙温声道，语气坚定，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你要丢下我，却说是为我好？把我甩了，你好和左阳一起回去是不是？！”周游一情绪激动道。
　　夏橙无语扶额，对周游一的阅读理解能力感到服气，她绝对是故意的。
　　为避免自己一冲动，两个人再吵起来，夏橙选择转过身去，暂时避开周游一的满身毛刺。
　　没成想，这个小动作把人彻底点炸了。
　　周游一一把抓住夏橙手臂将人拉回身，生猛扑上去，一口咬人脖子上，发了狠。
　　痛死个人！
　　夏橙双手被抱住使不上劲，尝试挣脱不得果，没办法，只好照着周游一小腿骨给她一脚，这样总能刨开人了。
　　没成想，这货是个没脑子的，死不撒手，箍着臂弯里的人直直往后倒去。
　　电光火闪，夏橙一掌垫到她脑袋下，承受脑壳子和石子的双重夹击。
　　痛死个人！
　　“你有病啊！”痛得龇牙咧嘴，夏橙心头邪火丛生，怒吼道。
　　周游一仰躺着，直勾勾盯着逆光中的夏橙，鬼使神差接话道：“我有病，你有药。”随即伸腿一绊，撑身将人压倒，二话不说，照着身下的红唇大口啃起来。
　　这是人嘴巴，不是卤鸭舌，大快朵颐个毛线！痛死个人！
　　身理上的疼痛还能暂时搁一边，夏橙心理上已经全线崩溃。
　　我这是疯了？
　　肯定是我疯了。
　　……
　　反射弧再长，也有终点，痛觉传到大脑，点清混沌。
　　发疯的人蛮力大，夏橙受制挣不开，照着牙边多出来的嘴皮子狠咬一口，嘴里的血腥味一时变得更重。
　　趁机掀翻周游一，夏橙怒不可遏，“你疯了？！”
　　“姐姐，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周游一冷静道，眼神中竟不见一丝慌乱。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是不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得寸进尺，你要翻天了！啊？！”夏橙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我没疯，我很清醒，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已经有妹妹了，我就当你的恋人，我要当你唯一的恋人。恋人是可以朝夕相处的，是不需要分开的。”周游一依然冷静。
　　“谁**教你的？”夏橙忍不住爆粗口。
　　“不用人教，我什么都懂。石潇和沈云沉是亲人，他们可以成为更亲的人，我也要和你成为更亲的人。你既然爱我，那你就只能爱我，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你是我的全部，除了你，我谁都不在乎，谁都不要。”
　　“狗屁！”夏橙啐道，起身要走，被周游一从背后拦腰抱住，“姐姐！求你别走……”
　　语气里满是压抑和痛苦，将人钉住，挪动不了分毫。
　　周游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泪滚滚而下，将头调整个角度，让每一滴泪水都精准烫到夏橙锁骨，这样她就不忍心了，就狠不下心了。
　　一双拳头松了又捏，捏了又放，夏橙在心里重重一叹，认命般垂下头，松了肩膀。
　　“游一，我不是要走，只是让你独立生活一段时间，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你今天真的出格了。”
　　“姐姐，我是认真的。我早就对你动心了，有非分之想也——”
　　“游一！”夏橙出声打断道，她不想再听下去，不敢再听下去。
　　“姐姐，我长大了，喜欢上你那一刻我就长大了，这是我人生中的重要节点，你说过不会缺席我的成长，所以你必须听我说完。”周游一加紧扣住怀里人，“有非分之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这份悸动一直混杂在其他感情里，从来没看清。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刚才亲到你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是认真的。”
　　“这不是爱，你就像抢玩具的小朋友，只是想要更多，只是想要得到。游一，你这并不是爱。”夏橙无力解释道。
　　“是！”周游一固执道。
　　“那我问你，你刚才叫我什么？”夏橙再道。
　　“姐姐？”不理解夏橙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周游一疑惑答道。
　　“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姐姐，你所说的那份感情，在我们那里叫乱/*×伦，在你们这里，也叫乱/*×伦。”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不仅把你当妹妹，甚至把你当女儿，在你身上倾注了母爱。”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但除了血缘关系，还有道德伦理。你要爱情，你知道爱情里面除了爱还有情吗？你知道情是什么吗？是情欲，是欲望，你是我妹妹，我把你当女儿养大，你要我做出乱/*×伦的事？你能，我不能。”掰开周游一，夏橙挣脱了那双手围成的锁扣。
　　“不是这样的，我们不一样，我们和世俗的情况不一样，你和我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互相的唯一，我们在一起是上天注定。”周游一秉承着自己坚定认可的想法，想说服夏橙，“我不要父母，不要兄弟姐妹，不要伴侣，不要孩子，你占据了我生命的全部，你可以是我的父母，也可以是兄弟姐妹、是伴侣、是孩子，这所有的人都可以是你，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不需要，有你就够了，有了你，我的生命就完整了。”
　　父母、兄姊、伴侣、子女，归于一人？
　　头次听到这种说法，夏橙先是不解，细想片刻后，双眼不禁微微睁大，“我懂了，前前后后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多，你不过是要留我在身边，你想留的还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我的一辈子……游一，你凭什么……”
　　周游一的眼睛总是水汪汪的，此刻却像被砸裂的冰湖，满是破碎，“凭什么……我难道敢凭你爱我？我凭的是我卑劣无耻自私自利！”
　　“你说这话是想刺激我？我从前竟没发现你嘴皮子这么溜，挺能阴阳，合着以前都是压抑了你的天性？”夏橙瞥她一眼，冷笑道。
　　“姐姐难道才认识我？我比同龄人懂事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那一套，心思不仅多，而且深。我不敢长大，我怕长大以后姐姐就不管我了，就要放手了，我宁愿永远是个孩子，所以我假装不懂，故意装傻，刻意无理取闹，我就是这样的人。姐姐喜欢傻白甜，我一向装得很好不是？”破罐破摔，周游一顺着夏橙的话说下去。
　　“你还生气了？呵，真有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认真的，说的都是心里话。”
　　……
　　气氛降到冰点，两人不再说话。
　　看着周游一，夏橙一时竟有些恍惚。
　　游一现在几岁来着？真是18吗？还是我记错了？其实是14？15？中二病？叛逆期？
　　小时候明明那么乖巧听话，现在怎么这么偏执任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的问题吗？
　　“是我给的还不够吗？不够让你好好长大。”夏橙不禁自我怀疑。
　　“不是不够，而是太多，怪你给了我太多。”
　　……
　　世界再次安静，两人站在原地，各自心思。
　　一阵妖风卷来，两排笔直的行道树形成狭管效应，加重这妖气，直吹得夏橙睁不开眼，眯缝着别过头，看向后方，那是一条笔直的路，自己刚和游一并肩走过。这条路向前延伸，那是下一段旅程，自己得走，她也得走。
　　风再大，也得走不是。
　　她才几岁，自己又几岁，难道还要计较吗？
　　不舍得，不忍心。
　　那便是不能。
　　“一年前我就知道回去的办法了，就我来的那条河，日全食时进去就可以了，但我从来没跟你透露过一丝一毫，我不可能为你留在这里，也不会为任何人留在这里，我做的所有选择都只为我自己。”夏橙率先开口，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回头发现周游一没动，招呼人跟上。
　　“游一，不仅这一件，我还瞒了你很多事，我以前的生活、我的成长、我的家人朋友等等，这一切的一切，我都没有认真告诉过你，你所了解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我信任作为亲人的你，但我不信任作为小孩子的你，在我眼里你只是一个小孩子，既不懂我，也帮不了我，我们看起来亲密无间，但两颗心是隔膜的。”
　　“是你不让我走进，姐姐你从来没想过让我靠近你，你根本没给过我机会。”周游一抗议道。
　　“你敏感、爱胡思乱想，我理解，你现在还小，我也纵容，十几岁的小姑娘不需要事事周到，也不需要沉稳可靠，那是成年人的担子，但你也应该有基本的判断，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说罢，夏橙抬脚踩上路边的装饰石墩，手贱摘下高处的一朵鲜花，递给周游一，“好看吗？送你的。我曾经也想接纳你，想带你走进我的世界，但你的幼稚总在不断提醒我，还不行，比如你这占有欲，就很幼稚。”
　　“你希望我们互相成为对方的唯一，希望我承担你所有的亲密关系，你对我寄托太多了，在你看来这也许是极致的爱，但我不需要，这只会让我感到窒息和害怕。这也证明了你的幼稚，爱一个人是给她她想要的，而不是给她你想给的。”
　　看看天，乌云更沉了。
　　“你真的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需要结识不同的人，你需要和外界建立更多联系，你的世界绝对不可以只有我。你首先要有健全而独立的人格，然后才能具备爱人的能力，你现在有吗？我会爱这样的妹妹，却不会爱这样的恋人，不管你要什么，暂时都放下，先出去好好感受生活和世界。”
　　夏橙语重心长说了许多，周游一也慢慢冷静下来。
　　看着夏橙的背影，周游一伸手想牵住她，却抓了个空。
　　正黯然时，前方人一手拢住了后方那只似牵未牵、悬在半空中的手。
　　“游一，对不起。几天前我还自诩是成功的教育家，今天才发现我很失败，你变成这样是我没教好，只想着让你衣食无忧，没有关注你的想法，是我做得不好，对不起。”
　　“姐姐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今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嘴巴一瘪，周游一泫然欲泣。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游一，你认真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炸起，天空瓢泼大雨。
　　夏橙拉着周游一在夜色中飞奔，下雨得往家跑。
　　大雨倾盆，哗啦啦的净水洗去蒙蔽灵台的浮尘。
　　夏橙今晚终于清醒，回家和陪周游一，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不需要为谁迁就谁。
　　……
　　从前为了让她安心，我瞒了很多事，主打一个粉饰太平，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回家，也就是离开这事，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想早露了马脚。
　　长久的遮掩一步步加重了她的不安，一点点累积，最后变成顽疾。
　　两头都想顾，两头都没顾到，恶性循环。
　　这本是无关的两件事，我不该给它们强加因果，不该在里面掺杂那么多顾虑和心思。
　　我应该坦诚想回家的迫切心愿和实际进程。
　　……我一开始就该坦诚待她的。
　　现在还来得及吗？把她推向外面的世界，能丰富她的心灵吗？能强大她的精神吗？能让她明白个体的独立性吗？能让她接受分离的必然性吗？
　　还来得及，应该是来得及的。
　　……
　　说了这么多，那你呢，夏橙，你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无法面对她，让我说完这些漂亮话吧，让我心安理得地逃避。


第34章 
　　报复
　　这场雨绵绵下了三天，夏橙跟周游一交代完事情，等到雨停当晚就离开了，没有行囊一身轻。
　　出发前约定再见，时间未定，也许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无论多久，总会再见。
　　两天后，左阳的流浪之旅加入了新成员。
　　夏橙全副武装，换上熟悉的红虫合虫莫玩偶服，在风和日丽的某一天，踏上旅途。
　　两只虫合虫莫跳入山间雨林，餐风饮露；纵入川泽湖海，随波逐流。
　　看云卷云舒，抚花叶百兽，山川镇人心，泥土安人魂。
　　感受过大自然的灵性，夏橙此时才知道，自己的世界原来也那么小。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何必要比个优劣。”左阳喝着酒吃着肉，靠在山洞岩壁上，悠闲道。
　　“有道理，左叔你还参佛法呢？”和左阳相处这半年，夏橙对他越发崇拜，面对世事洞若观火，这是她汲汲渴求的境界。
　　“活久自见呗。”左阳笑道，给蚌壳小碗添上酒，看着七彩琉璃的涟漪，眼神飘远。
　　见左阳发呆出神，手里的酒都要洒了，夏橙出声提醒道：“叔！想什么呢？”
　　愣怔醒神，左阳笑笑，感慨道：“这半年我喝的酒抵得上过去十几年的了，自从石头走了以后就没人陪我这样喝过酒了，刚恍惚还以为回到过去了。”
　　“石潇爸爸是个怎样的人，叔你可以跟我说说不？”夏橙端起自己的蚌壳碗示意碰杯。
　　左阳抬手，两个蚌壳轻轻一磕。
　　“石头是赤胆之人，责任心强，恪尽职守。你看我现在这样，能想象到我以前是个小流氓吗，想不到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我小学都没读完，现在却能看懂潇潇的教材书，这都是他的功劳。但最重要的还是他让我找到了人生价值，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一辈子就那样了，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过完一生。”
　　“那你们平时都干嘛呀？”
　　“就一起出任务，我俩双剑合璧，破获了几起大案。”
　　“哎！我想起来了！上次那个跨省诈骗案左叔你还没讲完呢。”夏橙突然想起那个没完结的故事。
　　“上次讲到哪儿了？”左阳想了想，没抓到头绪，就像撕透明胶带找不到头。
　　“讲到石潇爸爸在外面接应，左叔你深入虎穴，打进他们窝点的地方。”夏橙迅速作答。
　　“那接着讲，后来我……”找到头了，一撕到底。
　　情节可谓惊心动魄，主角团可说九死一生。
　　夏橙搁那儿听得津津有味。
　　篝火燃至天明。
　　一阵风吹进洞，夏橙被冷醒，睁眼看见漫天的雪，鹅毛样大，纷纷洒洒落下。
　　“下雪了。”左阳冷不防从背后出声，给夏橙吓一激灵。
　　“妈呀！叔你吓死我了！走路都不出声的？”
　　“潜伏多了，职业习惯，见谅。”
　　“好家伙，大佬，拜一个。”夏橙掬手一拜，聊表敬意。
　　“别，多不吉利，回头把我拜死了怎么办，我现在还在捡私活儿出任务呢，收回去。”左阳玩笑道。
　　“对对对，快收回去。”夏橙从善如流接梗道。
　　“雪停后我就不跟你一起了，我一直在追踪的案子最近有了新线索，要去看看，带着你不方便，我习惯单独行动。作为异世之人，我们想在这里正常生活会有很多危险和不便，这半年我算是倾囊相授，把所有的生存经验和技能都教给了你，后面你一个人应该没问题。”
　　冷风裹挟着雪花吹进洞，左阳背手站在那儿，就像雪厚三尺之日开封的窖藏老酒，闻之香醇，品之辛辣。
　　“是不是很危险，就像你昨晚讲的那样。”夏橙担心道。
　　“我就是去找找线索，找到了无非就当个热心群众给警察递递消息，没那么危险。”左阳安慰道。
　　“那是一线，龙潭虎穴，怎么可能不危险。石潇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左叔你就是什么样的人，都到现场了，你不可能袖手旁观，肯定会冲上去。所以叔……你千万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夏橙诚恳道。
　　“知道了，谢谢。”拍拍夏橙肩膀，左阳示意她不用担心。
　　送走左阳，夏橙装整行囊，熟练扒上开往B市的绿皮火车，该去算账了。
　　扒车真不是人干的事，等进入B市，夏橙已经被冻得一魂升天了，再厚的衣服都挡不住整宿的寒风。
　　嘴巴冻得乌青，夏橙哆哆嗦嗦挪到车边，瞄准时机准备跳。
　　近处是广袤的农田和零星的平房，远处是隐现在云雾中的黛青色大山，多美的景致啊，奈何没挑对时候，丝毫不入夏橙的眼。她此时只想看到火红大太阳，高挂天上，发热发烫，把这僵掉的四肢烤化。
　　前方出现一堆草垛子，夏橙迅速扔下包裹，看准位置果断一跃，随着惯性连翻几滚，技巧再多，也摔出淤伤不少。
　　前方不远就进站了，人多麻烦，夏橙只得提前跳车，可遭了老罪了。
　　天黑，闭眼。
　　床上沉沉睡着两个人，呼噜震天，一旁的衣柜门悄无声息敞开，衣柜里的抽屉慢慢滑出，一个小本子呼扇着纸页从内逃离，逃进厨房。
　　“啪。”灯开了。
　　黑黢黢的小方本现出它本来的暗红色，一页页被翻开，第一页是户主，第二页是赵雪莲，翻到最后都没看到周游一的名字，夏橙心安，既已独立出去，再没任何牵制，那就可以开工了。
　　小方本一甩一甩回到抽屉，换出一叠红钞票，夏橙从中抽出几张，悄悄夹进周峰课本里。
　　幸运的小朋友，圣诞老人来送惊喜了，看到“礼物”那一刻可别太激动。
　　夏橙恶毒一笑，翩然离去。
　　看着剩下的票子，别跟钱置气。找出藏在绿化里的冬装换上，捂好一会儿才暖和起来，伪好装，花别人的钱吃自己的大餐去喽。
　　依设想，周爸发现钱不见了肯定会满屋找，等他找到周峰课本里的钱，就会认为是他偷的，毕竟这娃小时候有前科，偷过家里的钱买零食。
　　周峰没做这事肯定不会承认，但依周爸那性格是不会听他解释的，大概率会动手。周爸一旦动手，疼孩子的赵雪莲肯定不干，势必会和他闹。
　　这两口子一吵架，周家爷爷奶奶必然来掺和，可巧这还是两个拎不清的，一来就是火上浇油，赵雪莲在周家孤立无援，一般都会带孩子回娘家。
　　在这之后，就该上主戏了。
　　一步一步按照设想推演下去，夏橙喟叹不已，自己这个计划简直完美，真不枉费这些年来的观察记录。
　　想到这儿，夏橙心底不合时宜地冒出些委屈。
　　游一只知道我溜号是为了回家，都不知道还有为她溜的号，每次来周家玩潜伏都费心费神，耽搁不少事，还不能告诉她。
　　她的世界需要真善美，她只需要知道恶人得了恶报这个结果就好，不需要知道那背后蓄谋已久的阴暗报复。


第35章 
　　向着美好生活冲冲冲
　　坐在梳妆镜前，赵雪莲正精致护肤，发现眼霜快用完了，拿起瓶子朝周爸道：“这个，你明天去城南给我买一瓶。”
　　“上月不是才买过，钱多找不到地方花？败家。”周爸恶声恶气道。
　　“上次买的面霜，你三个孩子也用，说我败家？我败了哪门子家！”赵雪莲尖声道，看着镜子里的周爸一脸厌烦，蓄势待发，只待他回嘴就要开战。
　　“买就是了，吼什么吼，泼妇样。”周爸躺在床上不满嘟囔，翻个身给手机充上电，避开某些人的无理取闹，继续追剧乐呵呵。
　　这副烂样气得赵雪莲够呛，把桌上东西一推，起身去卧室看孩子了。
　　周爸电视看着看着，突然起身翻起床头柜，乒乒乓乓声吸引来了赵雪莲。
　　“你找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孩子被吵醒了！”赵雪莲压着声音不耐道。
　　“我放床头柜里的三千块钱呢？明天老李办酒，我还没包红包。”周爸撅个大屁股趴地上，边找边回道。
　　面对周爸圆润肥胖的躯体和日渐衰退的记忆力，再看看自己纤细的身材和保养得当的好面容，赵雪莲心里很不是滋味，冷声回道：“那笔钱你放衣柜抽屉里了。”
　　周爸无知无觉，摆动着大象腿去衣柜翻找。
　　看着抽屉里原本摆放齐整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赵雪莲气不打一处来，尖声吼道：“就在最面上，你翻什么翻！”
　　“哪里有！你自己来看！”周爸这鬼火咻一下蹿上来，厉声回道。
　　赵雪莲气势汹汹走上前，翻找半天，真的没有，一头雾水。
　　“你来！你找得到！”周爸在一旁阴阳怪气。
　　翻遍卧室，两人怎么也找不到这笔钱，家里就这几个人，又没招贼，抽屉里金银首饰一样没少，就钱不翼而飞了。
　　实在没头绪，周爸走向周峰卧室，准备问问他有没有看到过这笔钱。
　　不敲门，周爸猛地推门进去，吓得周峰一阵手忙脚乱。
　　“藏什么？拿出来。”周爸警惕道。
　　“你凭什么随便进我屋！出去！”周峰不答话，反怒道。
　　“把东西给老子拿出来！”周爸威胁道。
　　“出去！”
　　二话不说，周爸直接上手抢，两父子激烈争执起来，周峰身板子瘦小，不敌周爸，手里的东西三两下就被夺了过去。
　　“游戏机，每天晚上就打游戏是吧？怪不得成绩下滑这么严重，我和你妈还想不明白，以为是老师的问题。刚我还想家里钱去哪儿了，原来是你偷的！这东西多贵我不知道？你有这钱吗！家里出偷狗子了，看我不去学校告你状，让全班同学都来看看你这偷狗子样！打游戏，打游戏……我让你打游戏！”周爸越说越激动，一把将游戏机砸向墙面，碎零件化作天女散花，洋洋落下。
　　周峰双眼通红，冲上前要跟周爸拼命，这是他攒了很久的钱，和朋友凑着买的，现在全烂了，还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戴上了小偷的挂牌，欺人太甚！
　　周峰被按着打，赵雪莲拦不住周爸，祭出九阴白骨爪，照背挠，血丝一道道，另外两个崽子加入不了战斗，在一边吓得哇哇哭。
　　一屋子的鬼哭狼嚎，劝过多次架的邻居早习以为常，冷漠地关上窗，噪音扰民。
　　等周家公婆赶到，家中战火已经歇下了，两个小的被带回房间哄睡下，另外三人各自据在客厅一角，冷空气弥漫。
　　“砍脑壳的报应！我的仙人板板！这次又是为啥子嘛？”一进门，见到满地狼藉，周家奶奶气得捶胸顿足。
　　“这娃儿又偷家里钱。”周爸先声夺人。
　　“我没有！奶奶，游戏机是我自己攒钱买的。”周峰哭道，看着周家奶奶满脸委屈。
　　“我的乖孙儿啊！”见宝贝孙子脸上有伤，周家奶奶心疼不已，转头对着周爸一顿痛批。
　　周家爷爷见状，也抡起晾衣杆给周爸招呼几棍子。
　　最后把话说清了，周峰确实没偷那笔钱，但钱也是真的不翼而飞了，一家子陷入世界未解之谜中，怎么琢磨都不透。
　　眼珠一转，周家奶奶瞥一眼赵雪莲，心里有了猜想，“别不是被有些人拿去买了包包衣服化妆品啥的，钱花得快，事也忘得快，转头害了我家乖孙儿。”
　　“你什么意思！”赵雪莲拍桌而起，指着周家奶奶的鼻子厉声道。
　　“儿子，这世上有媳妇拿手指着婆婆骂的道理吗？被别人知道了不晓得要怎么笑话咱家。”周家奶奶找准依仗，有恃无恐，“我什么意思？这几年我儿子挣的钱都被你花了，就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不是风吹日晒干活的，是享清福的！”
　　“家务不要人做？三个孩子不吃饭、不要人照顾？我享清福？！我每天累死累活，就照顾这一大家子人，我享哪门子清福！”赵雪莲激动不已，委屈控诉。
　　“要不是因为你，我儿子能放弃跑长途那工作！就你那心思，要男人在家陪着，你看看哪家男人不是在外面打拼！”周家奶奶也动怒了。
　　“开长途货车多危险你不知道吗？！他工友出车祸才多久你们都忘了吗？！要不是我，你儿子坟头草都够你高了！就为了他现在这工作，我求了多少人！你看不上，你看不上你去给他找啊！你有那本事去找吗！你们该感激涕零，倒打一耙，良心被狗吃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赵雪莲脸上，一时间，她只看得见周围人口型在动，却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整个世界只有无意义的嗡嗡声。
　　待听觉恢复，赵雪莲看了看面前几人，老头端坐沙发上，叠着手不动如山；老太太满脸都是争宠成功的得意；而自己的丈夫，嘴脸丑恶，“该跟我妈这么说话！马上道歉！看我打不死你！”
　　泼辣劲儿收住了，赵雪莲一反常态，既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扑上来挠人，而是安静回了卧室，拿上手机证件，去房间叫醒两个小的，带着周峰一人抱一个，下楼，打车。
　　“要死，动不动就回娘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看看自己是谁家媳妇！”气走了赵雪莲，周家奶奶犹不解气，在屋里骂骂咧咧。
　　天晚了，周家公婆当夜没走，歇在了周峰房间，第二天做好午饭方才离开，毕竟自家儿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人照顾。
　　下午刚走，晚上又被叫来，老两口摸不着头脑，“儿子，又怎么了？”
　　“赵雪莲要跟我离婚，下午打电话把我喊到民政局了。”
　　“离了？！”
　　“我没同意。”
　　“儿子你一口气说完不行，吓死妈了。”周家奶奶抚着胸口，慢慢缓气，“不能离，三个孩子不能没人照顾，你也要媳妇照顾，离不得。”
　　“这婚不能离，离两回，丢不起这脸。”周家爷爷平时话很少，但一到家庭重大决策时，总会惜字如金的表一家之主的态。
　　“我知道。”
　　“你别搭理她，等她气性过了自然就回来了，妈明天去找亲家聊聊，让你老丈劝她。儿子你别担心，妈能帮你解决，去睡觉，明天一早还要上班。”走进周峰房间，周家奶奶为自个儿老两口铺床，今晚还是睡儿子家。
　　有人心大，自然就有人心不大。躺在床上，周爸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一直在想离婚的事，心中烦闷暴躁，干脆出门喝酒。
　　偷偷穿过客厅，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周爸摸上钥匙溜出去了。
　　在他身后，浅浅卷过一阵风，吹动鞋柜上的餐巾纸。
　　喝酒要适量，过度可就伤身了。
　　离开烧烤摊，鬼使神差，周爸踉跄着进了个偏僻废楼，跟着楼梯一阶一阶往上爬，冷不防脚下一歪往后仰去，竟没摔倒。
　　“这大肥猪，哎呦我的妈呀！”夏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堪堪顶住周爸，没让他滚皮球。
　　上到平台，周爸转身往左拐去，右边袖口突然被轻轻一提，人就迷糊拐向了右边，摇摇晃晃往前走。
　　“左叔给我这药水简直神了，酒里才几滴就这效果，不愧是老江湖，什么稀样把戏的东西都知道。”夏橙喃喃自语道。
　　将人引至深处，只见她操起早备在墙角的铁棍子，掂一掂，很有分量，没啥说的，狠辣一抡，周爸踝骨应声而碎。
　　爽！
　　肥猪直直砸向地面，痛得他青筋爆现，扭曲爬行。
　　棍子不知道疼人，只知道招呼皮肉筋骨。
　　“痛不痛？”
　　“打在她身上的时候痛不痛？”
　　“骨头断了痛不痛？”
　　“她是谁？”
　　“她是你女儿！”
　　“你是个人吗？！”
　　“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如此虐待？”
　　“她那么懂事那么乖，你们凭什么那样对她！”
　　“我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的人，在你们手里人尽可欺？！算什么东西！你这杂碎，算什么东西！！”
　　“忍你这么多年，欠下的，该还了。”
　　……
　　夏橙一句一棍，直打到地上人奄奄一息。
　　苦学多年，看了那么多医书，此时终于派上用场，每一棍都直击痛点，还巧妙避开要害，保证不死且必残。
　　“你应该感谢我，感谢我的仁慈，感谢我的是非分明，冤有头债有主，没找你家人，该给我磕一个了。”
　　事办完了，夏橙气也出够了，收拾好作案工具，打扫完现场，贴心地帮忙拨通周家奶奶电话，一溜烟，跑了。
　　高高兴兴回老破小撸串，喝个微醺，钻进睡袋，美美睡觉。
　　这只是开头，后面他会没了工作，还离了老婆孩子，生活不能自理，绝望和痛苦够他余生慢慢品尝。虽然没动其他人，但他们受牵连，也不会好过。
　　“睚眦必报，说的就是我。”
　　“游一！向着美好生活冲冲冲！”
　　向前进，别人都向前进了，自己也得动起来。
　　夏橙再次踏上旅程，流浪青蛙孤寡孤寡，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第36章 
　　我爱你，每一天
　　又是一年盛夏。
　　“小鱿鱼，你暑假回来吗？”电话里传来石潇的声音。
　　“我找了兼职，不回了。”
　　“你寒假都没回来，暑假又不回来，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啊。”
　　“你呢，放假了吗？”
　　“放了，下周要去E国，云沉他暑假不回来，我去找他玩，准备八月底回来，还想着出发前见你一面呢，结果你回不来。我还准备去看看巧七，F国离得近。”
　　“你要去玩一个多月啊？”
　　“对呀，我和云沉都半年没见过面了，我们都很想对方。”
　　“哎呦呦，这恋爱的酸臭味都飘我鼻子里了，谈了恋爱果然不一样啦。”
　　“打趣我呢小鱿鱼，等你恋爱了，我也来闻闻有没有酸臭味。”
　　“……”
　　“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刚刚想到个人。”
　　“谁呀？”
　　“一个我很想很想的人……”
　　“该不会？！”
　　“不说这个，你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调好假期回一趟B市，咱俩聚聚。”
　　“行，那就这样说定了。”
　　“嗯。”
　　“你好，哪位？”
　　“猜猜我是谁？”
　　“不说我挂了。”
　　“我是石潇，开门。”
　　难以置信，杜合巧犹豫着去开门。
　　！
　　！！
　　！！！
　　“你怎么来了！”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杜合巧兴奋地蹦出小碎步，“你长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被人如此期待，如此珍视，石潇心底满溢快乐，敞开双臂搂住她，重逢的喜悦，老友的拥抱。
　　“哈喽。”
　　简单的两个字，熟悉的声音，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杜合巧心底的火苗瞬间被浇透，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
　　“云沉？你买好东西了。”石潇问道。
　　“楼下那家队伍实在排太长了，下次再买吧，我还是先上来。”沈云沉答道。
　　“哦，给。”石潇说着，递还了沈云沉借给她的手机。
　　“巧七，我和云沉一起来看你了。”
　　迅速收拾好复杂情绪，杜合巧换上东道主的姿态，招呼两位客人进屋坐。
　　“我刚拿云沉手机给你打的电话，还掐嗓子变了声，你果然没听出来。本来想逗逗你的，结果你差点给我挂了，没有幽默细胞。”石潇玩笑道。
　　“要知道是你，我肯定不挂，我又没他的电话，自然猜不到是你。”杜合巧边说着，边给两人倒饮料，“鲜榨的石榴汁，尝尝喜不喜欢。”
　　沈云沉礼貌接过，看着石潇，温声笑道：“你爱喝的。”
　　“我前天到的，本来准备第二天就来找你，但对这边太陌生，只好等云沉今天空了送我来，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石潇说完，偏头看向沈云沉，眉眼微扬，“你请客。”
　　沈云沉凑近她几分，笑着应下。
　　原来这就叫耳鬓厮磨。
　　杜合巧转身离开，去柜子里拿零食，避开这刺眼的一幕。
　　“巧七，你别忙活了，我们坐下聊聊天，都一年没见了。”石潇起身拉回杜合巧，拉她坐下。
　　闺蜜再聚，有说不完的话，沈云沉识趣离开客厅，去到阳台看风景。
　　这天聊了好久好久，聊到饭桌上还没完，聊到最后，沈云沉竟将石潇托付给了杜合巧。
　　“学校临时有个活动要筹办，我是小组负责人，不能缺席，未来一周都很忙，没时间照顾潇潇。你们是好闺蜜，F国也有挺多景点的，就想麻烦你陪她玩几天，带她到处转转，我忙完就来接她。”沈云沉对杜合巧说道。
　　“没问题，我家大，石潇来住有的是空房间，我最近闲，时间很多。”
　　“你怎么没跟我说？”石潇还在状况外，不清楚沈云沉学校有事。
　　“抱歉潇潇，刚刚老师给我发消息让我负责这次活动的筹备，届时会有很多业界专家参会，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沈云沉解释道，握着石潇的手，希求传达出想去的心意和爽约的歉意。
　　看出石潇在犹豫，杜合巧微微阖眼，没作声。
　　“好吧，那我在这边等你。”沉思片刻，石潇最终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沈云沉买了最早一班车赶回E国。
　　屋子里还剩杜合巧和石潇两人。
　　早起，对面而坐，吃着简单的牛奶麦片。
　　中午，随机选择路边某家餐厅，传统的牛排、意面。
　　傍晚，路口转角处的咖啡店，坐在街边，一杯拿铁，一杯可可。
　　两人也会突发奇想，照着教程diy美食，从进超市挑选食材开始，到复杂的制作工序，每一步都认真操作，成品却让人一言难尽，味道太感人，只能倒掉，忙活半天，最后泡了两桶方便面，唇齿留香，意犹未尽。
　　关灯，放幕布，一人拿爆米花，一人抱薯片，就着地毯坐下，熬夜追剧，享受生活的不二选择。
　　安闲之外也有忙碌，每天都排满了行程，打卡各大景点。
　　这么快乐，这么幸福，无知无觉，陷溺其中。
　　夜幕降临，电影正演到精彩处，杜合巧看得聚精会神，眼睛都不舍得挪动一下，旁边石潇手机振得嗡嗡响，完全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从厕所出来，石潇看手机屏幕直亮，无奈道：“巧七同学，你眨眨眼睛好不好，都快钻进电视里了。”
　　“知道啦。”杜合巧的专注瞬间被打散，回头看向石潇，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
　　迟迟没人接电话，对方只好挂掉，紧接着发来语音，手机提示音“叮咚”一声。
　　捡起手机，石潇解锁点开了语音条，“潇潇，我提前完成工作了，买了晚上九点的票过来。”
　　“好。”石潇简短回复，一个字里有着许多柔情蜜意。
　　彼之蜜糖，我之 石比 霜。
　　奈何。
　　奈何。
　　后面的剧情更精彩，杜合巧却无心再看，恍惚着洗漱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可笑。
　　这几天的朝夕相处竟给了我错觉……
　　竟忘了……她是别人的女朋友。
　　她心里的人从来都是他……
　　怎么就看不清了……
　　可笑……
　　……
　　如果你从来不会为我停留，当初又何必来招惹我。
　　就算是我一厢情愿，但你走进了我心里，那里有你的身影，就算有你的错！
　　可你……没有错。
　　抽刀断水水更流，情绵丝难断，举杯愁更愁。
　　再过会儿客人就要来了，放下酒杯，杜合巧走进衣帽间，换下白色丝绸睡裙，整理出得体的装束。
　　再不愿意见到沈云沉，也要有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杜家大小姐就算心中狼狈，面上也是端庄的，进退亦是合度的。
　　看着他们手牵手离去，杜合巧只觉心痛难忍，苦苦维持的体面瞬间坍塌。
　　废墟之下是埋藏的心声。
　　石潇，我以朋友的身份送走了你，这是你想要的。
　　但你知不知道，于我而言，是把你还给了他。
　　这几天的时间里，我自作主张地和你谈了一场短暂的“恋爱”，就当我卑鄙吧，但请原谅我，我控制不住地还喜欢着你。
　　我以为只要距离够远、时间够久就可以放得下，我忍着不联系你不见你，我以为我真的快放下了……
　　可你为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和我过二人世界，为什么给我织就美梦又残忍唤醒……
　　午夜街头，一枝玫瑰在街上游荡，它似远似近地尾随着一对情侣，也许是想被送到那个女生手里，为他们的爱情添一笔色。
　　红玫瑰的花语是：我爱你，每一天。


第37章 
　　血的触感，温热粘稠
　　拨通石潇的手机，听着嘟嘟的声音，杜合巧脑袋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待会儿又该说什么。
　　摩托轰鸣，瘾君子抢劫，谋财又害命。
　　隔着手机，一股蛮力自手掌传至胳膊，再至全身。
　　手指松开，破财消灾吧。
　　财不愿破，灾也不愿消。
　　手机链紧紧缠在杜合巧胳膊上，反拉住劫匪，拉他一个猝不及防，人仰车翻。
　　穷凶极恶之人，慌不择路之时，恼羞成怒之下，扣动了扳机，“砰！”击穿胸膛。
　　玫瑰花瓣撒落，在空中飞舞盘旋，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顺着胸口的血不断流出身体，杜合巧想高声呼救，拼命发出声音，却那么微弱。
　　“救命，石潇，石潇，石潇，石潇。”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灵魂在挣扎嘶吼。
　　“巧七！！！”
　　远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石潇，是你吗？
　　救命，救救我。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耳边时，杜合巧感觉身体被挪动些许，头被微微扶起，躺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满地血，一身红，石潇想捂住那个洞，堵住那些血，可为什么指缝间还有，还在不停往外流。
　　看着自己的身体不断往外涌血，那么红，红得鲜亮，流到肌肤上，温热黏稠。
　　杜合巧似有所感，强忍着疼痛，看着石潇艰难笑笑，“好痛，石潇，我好痛，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许说！”
　　“我这辈子到头了，如果可以，下辈子我要当一只小狗，陪在你身边，这样，你爱他的同时，也能……也能爱我了，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喜欢你了。”
　　“你别说话，云沉已经报警了，救护车马上来，你会没事的。”石潇心中酝酿着巨大的恐惧，面部肌肉绷紧，声气不住发颤。
　　“我没时间了，你让我说完，以后要是遇到一只热情招呼你的小狗，要把……把它带回家，你要不想养，就送到杜家，陪着我爸妈……也……好。”
　　看着石潇，杜合巧满眼不舍，恨不能将这最后一眼刻进骨血里，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的时候才不会忘太干净。
　　好冷，抱抱我，抱紧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
　　死。
　　叶子滑落，花蒂上最后一瓣也……谢了。
　　石潇大脑一片空白，强制的镇静顷刻不复存在。
　　我现在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
　　搂着杜合巧，石潇吻住了她的唇，跨越生死。
　　你还有意识对不对？！
　　你感觉得到对不对？！
　　你不是单线头，我有回应，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杜合巧是否知道已经没人知道了，但沈云沉看在眼里，他知道。
　　也许只是权宜之计，也许只是头脑发热，也许只是特殊情况下情感的无限放大和不管不顾，这一切的一切都说得通。
　　但看见了，就放在心里了，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杜家人奔丧，石潇扶灵。
　　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出发了，看着厅里摆放着的棺椁，石潇多想这一切只是场梦，醒来以后那个人还在，她会笑着高声喊自己，“石潇！这儿！我在这儿！”
　　“……爸爸，这不是梦，是现实。”
　　按熄屏幕，收起手机，石潇离开大厅，找到正在外面抽烟的沈云沉。
　　他帮着处理杜合巧在这边的后事，已经连轴转了十多个小时，眼底乌青，胡子拉碴。
　　路边一线排着铁艺长椅，两人挨着坐，沉默不语。
　　在那条路上，走过许多人，时间越来越晚，人也越来越少。
　　“你很少抽烟的。”
　　“我有些困，提神而已。”
　　“我瞒了你巧七的事，高中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喜欢我，在窗户纸捅破之前，我逼着她安静收起那份感情……是我太贪心，是我太自私，既要又要。如果当初清醒些果断些，选择绝交，我和她就不会再有交集，她会一生平安，会过得很好……是我害了她。”
　　“这是意外。”
　　“有因果关系，是我害了她，我对不起她。云沉……我也对不起你。”
　　“你那样做是为了了却她的心愿，我理解。”
　　“你给了我全部的爱，我却不能同等回应你，对不起。”
　　“潇潇，我知道你爱我。”
　　“我爱你，却不能给你纯粹完整的爱，这对你不公平，我不愿意。”
　　“你爱我和我爱你是一样的。”
　　“以前是，可以后不是。她在我心里了，我不能赶走她，也不要委屈你。”
　　“那不算。”
　　“我知道那算，我和你之间有一个她，我怎么能跨过她走向你……云沉，我不能。”
　　“潇潇……”
　　“你让我静静。”
　　杜宅，往日富丽堂皇，此时满挂白幡。
　　灵堂肃穆，悲恸的哭泣声萦绕不绝。
　　夏橙进屋找到石潇，凑近检查一番，发现她全须全尾好端端的，没什么问题，给左阳传回消息，完成他拜托的事。
　　见不得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揪心场面，夏橙辗转回了老破小，准备在这儿缓两天，等周游一回来了再一起去杜宅。
　　站在楼下抬头看去，整栋楼一点光亮都没有，楼下老夫妇家的窗户紧闭，往日满栽蔬果的防护栏现在空荡荡的，看不到一点生活的痕迹，想来他们也搬走了。
　　头仰久了脖子酸，夏橙转转脖子摇摇头，把心底的荒凉之感甩出去，抬脚踏上了楼梯。
　　大门歪斜更严重了，轴承处也是锈迹斑斑，看着越发破旧的大门，屋内是何情景，可见一斑。
　　夏橙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拉开了一条能过人的缝，艰难挤进去，懒得再关上，就那样敞着。
　　借着街边的灯光看完各个房间，破破烂烂，家就要有个家的样子，这样可不行。
　　想到就做，夏橙立刻撸起袖子修房子。
　　古有匡衡凿壁借光，今有夏橙接线偷电，不知道她从哪儿搞来一圈电线，东接西扯，竟把家里点亮了。
　　一个人也可以干得热火朝天，夏橙采用八道工序，古法炮制，做出了比先前豆腐渣工程稍好一些的豆腐干工程，把老破小缝补得焕然一新。
　　修完收工，累得要死，倒下蒙头大睡，窗外鸣蝉都不能扰她清梦。
　　周游一正上着班，突然收到石潇发来的消息，让她立刻回一趟B市，有很重要的事情，问是什么又不说，只催着尽快。
　　但班次都是排好了的，周游一没法马上动身，只能等老板排出新班，不得不拖了几天。
　　买最近的票，坐着凌晨两点的飞机赶回B市，四点落地，太晚了不好去杜家打扰，想了想，打个车回了家。
　　艰难从门缝挤进去，再废个九牛二虎之力给带上，铁门一角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夏橙闻声，耳朵微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翻身站起，目光警惕。
　　“游一？”“姐姐？”
　　两人同时出声，都愣怔在原地，夏橙反应快一步，抬手按开了灯。
　　“你怎么——”夏橙话说到一半，周游一生扑上来，给她打断。
　　这死孩子，勒得脖子要断了。
　　夏橙心里暗暗吐槽，却没推开周游一，而是回手紧紧抱住了她。
　　游一，一年不见，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莫不是有心灵感应，周游一精准说出了夏橙心中所想。
　　“不抱了，黏糊糊的。”夏橙说着撒开了手。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左叔托我回来办点事，你呢，怎么这个点到？”
　　“姐姐知道我要回来？”周游一奇道。
　　“嗯，石潇给左叔发消息说她遇到事了，左叔很担心，但他现在走不开，就托我回来看看，看过了，没啥事。”夏橙思量着现在还不是时候，周游一才回来，奔波劳碌，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告诉她杜合巧的事。
　　“石潇知道左阳的存在了？”
　　“是这样的，因为左叔扮石复同的原因，石潇总认为她爸还在，有给她爸手机号发短信的习惯，倾诉吧，她妈知道这事就一直没注销那张卡，留着给她当个精神寄托。但她们不知道那卡被左叔拿去用了，所以石潇有什么事左叔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可能这次石潇又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吧。”夏橙解释道。
　　“哦。”
　　“嗯，就这样。”
　　时隔一年再见，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份生疏隔阂。
　　夏橙不喜欢这种感觉，想找话聊，打破这尴尬的疏离，稍一思索，随意道：“我感觉你整个人的气质都沉稳多了。”
　　“是，这一年学到很多东西，长进不少。”
　　“那就对了，我说的没错吧，你就是要出去开阔开阔世界。我这次去外面……”
　　夏橙开了话匣子，讲起自己的流浪之旅，滔滔不绝，完全没注意周游一看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晦暗不明，像清水中滴了墨。
　　……
　　姐姐，我是长进了，我有自己的思考能力了。
　　人这一生太短，能遇到多少值得的人值得的事？万幸遇到了，那便不能放手。
　　你给了我那么多，已是我这辈子能求得的极限，既然我已经得到了，又何必放弃它去重新追求？
　　我确实长进了，懂得收敛自己了，学会伪装自己了。
　　我知道要怎么骗你了，也知道要怎么拉你入我怀了。
　　对你，我该徐徐图之。


第38章 
　　人类的悲喜不相通
　　“你还要走吗？”温水煮青蛙，周游一需要时间。
　　“当然。”
　　“你是为了我好……还是自己想出去？”
　　“都有，一举两得的事为什么不做呢。我以前害怕这个害怕那个，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但这次出去才知道，没有想象的那么恐怖。我见识了外面世界的广阔，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由，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我不愿意再去过以前那种生活，不想每天关在家里，四四方方的，像坐牢。”夏橙直白说出心中所想。
　　“好……”姐姐你一厢情愿地把我推开，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是揠苗助长，但你若觉得好，那我就听话。
　　“你要为我高兴嘛，你这大学生活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咱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这感觉很不赖。”
　　“姐姐说的是。”周游一端出个温和的笑脸，这是夏橙想看到的。但在心里，只想把她关起来，就锁在这个家里，每天守着她，寸步不离，霸占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
　　我多想这样。
　　却不可以。
　　我现在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
　　我不仅要她的人，还要她的心。
　　我所求的，更多些。
　　只是，一年的时间已经让我思念成疾，再来个三五年，太苦，太累。
　　……
　　“我们游一真是长大了，懂事了。”夏橙欣慰不已，“你快去洗漱吧，收拾好睡会儿觉，天亮了我陪你一起去找石潇。”
　　“嗯，我睡哪里？”周游一问道，眼神不自觉瞟向沙发，家里应该只有这地儿能睡人了。
　　“睡你房间，床我修好了，这家里的东西大部分都可以用，小心些就行。”夏橙说着，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手握着纸折的扇子呼风，睡着就不热了。
　　今天这太阳有点大，夏橙在街上还没走几步就汗流浃背了，想找个商铺或树荫躲一躲，可是不管躲哪儿都热，汗水越流越多。
　　这天儿怎么了？夏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抬头一看，“额滴娘嘞！”
　　挂太阳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大火球直直落下来，烧到了夏橙的头发。
　　“这头发怎么一股塑料的臭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震醒了睡梦中的夏橙，一睁眼，熊熊的火焰，滚滚的黑烟，满屋子乱窜。
　　“游一！”夏橙心跳到了嗓子眼，连滚带爬冲进屋，摇醒了睡得比小猪还沉的周游一，“着火了！快跑！”
　　拉起周游一冲向大门口，不知道她吸进了多少毒烟，呛咳得厉害，神志也不太清醒，扶着墙摇摇欲坠。
　　夏橙拼了命地踹门，却不想卡得更死。
　　眼看着火势迅速蔓延过来，毒烟不住地往肺里钻，夏橙当机立断，推开沙发腾出一条路，带着周游一跑到阳台，拉上玻璃推拉门阻断火势，这是家里唯一没装防盗网的地方，方便救援。
　　周游一浑身无力，喉咙像放了块烧红的刀片，每一口呼吸都是钝刀割肉，发不出声音，说不了话。她咬碎了牙才撑着跑到阳台，一进去就扑通倒地，只有眼睛还在眨，意识尚存。
　　天越来越亮，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看到窗口飘出的黑烟便知着火了，迅速报警。
　　“中央公园旁边的老街有房子着火……没人，这楼里的人全都搬走了……嗯，好，没问题，那我挂，哎！有人！阳台上有人！那人在甩衣服呼救！”
　　“游一！你别睡！消防马上就来了！楼下有人围观，他们肯定报了警！你撑住！”夏橙用最大的声音和周游一说话，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疯狂甩动衣服求救。
　　周游一的睡衣现在成了救命的东西，人们看不到夏橙，她必须找个东西示意，告诉他们，这水泥砌的阳台围栏底下有人。
　　有一束光，那瞬间，是什么痛得刺眼。
　　阳光划破天际，洒向大地。
　　像是万箭齐发，将夏橙高举的手臂射成刺猬，痛到失神，手劲儿一松，衣服飘飘然落到楼下。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很快，阳光满铺，热烈的朝阳总是给人希望。
　　阳台逼仄，夏橙无处可逃，痛苦打滚，牙关紧咬。
　　头发和衣服迅速焦黑，粘连着她的皮肤。
　　一双手白骨森森，痉挛着覆在脸上，无力地想挡一挡。
　　看着夏橙垂死挣扎，周游一浑身青筋暴起，却动不了分毫，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消防员踩着云梯从天而降，迅速裹起周游一抱在怀里，准备落地。
　　看着阳台，周游一目眦尽裂。
　　还有人！还有人还有人！还有人！！！！！！！！！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
　　她的心在嘶吼咆哮，世界却始终寂静。
　　消防员听不懂她沙哑的“嗬嗬”声，以为是惊吓过度，不住地安抚。
　　周游一眼睁睁看着，她看着，看着那个人皮肉彻底焦化，最后带着白骨，烧成飞灰。
　　夏橙！！！！！！！！！！！！！！！！！！
　　一口血喷向空中。
　　两眼一黑，没了意识。
　　病危通知书下了，周游一半只脚都踩进了鬼门关，最后被生生拉回。
　　睁眼，入目是白色，天花板上挂着方形灯，盯着看有些刺目。
　　尊敬的用户，您的电脑开机速度打败了世界上99%的用户。
　　CPU开始运行，周游一转动眼睛，看到了床边的人。
　　“一一！”周家姑姑激动万分，眼眶不自觉发红，“等一下，我叫护士。”
　　一番检查下来，没有大碍了。
　　“一一，你吓死我了，怎么跑那儿去了，不想回家就来姑姑家，姑姑家也是你的家，这次多危险，我都快被你吓死了。”周家姑姑又喜又嗔，眼角的笑始终没断。
　　周游一满脸懵，看看姑姑，再看看石潇，疑惑道：“我怎——”一开口，破锣嗓，“我嗓子？”
　　“一一你别紧张，先不说话。”周家姑姑递过杯水，安抚着她润润喉，“医生说你现在一定要少说话，声带恢复不好以后说话声音哑，你想问什么写下来。”说着递上纸和笔。
　　：我为什么在医院？我声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一一你不记得了吗？老房子发生火灾，你被救出来的，吸进去太多烟，伤到嗓子和肺了，昏迷了两天。”
　　周游一努力回忆片刻，写道：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和兼职店的老板请了假，要去赶飞机，在飞机上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护士和医生再次被叫回来，再检查一番，得出结论，没太大问题。人在经历重大创伤以后会触发大脑的保护机制，可能会选择性遗忘，想起来是很随机的，忘了对她本人来说不是坏事。
　　送走医生，周家姑姑心疼地摩挲周游一的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警察说是老房子线路老化造成的，火灾这种倒霉事没可想的，你肯定被吓坏了，不想好，不想了。”
　　周游一乖巧点头，看向石潇，写道：你当时叫我回来是有什么事？我记得你很急，让我尽快来着
　　石潇表情微僵，故作轻松道：“不是大事，我和云沉闹分手，一气之下就回来了，想找你聊聊天，就这件事。但没想到害了你，对不起。”
　　周游一连忙摆手，示意石潇没关系。
　　：火灾谁都不想发生，这不关你的事，不用道歉的
　　“石潇在这儿寸步不离守了一天一夜，看你醒了她也可以放心了。她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最后打到我这里，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你这朋友一定要珍惜。”周家姑姑欣慰不已，心想着这姑娘重情重义，一一能交上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谢谢你
　　周游一诚恳谢道。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很怕你出事。”石潇看向地面，轻声道。
　　：你这话不能给巧七那家伙听到，我可不敢跟她抢‘最重要的朋友’这个称号，她酸起来可能折腾我了
　　周游一玩笑道，感觉自己已经能脑补出杜合巧作天作地的样子了。转念再想，也许那个人要的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朋友”，于她而言，这是束缚。
　　“快到饭点了，我去楼下买套餐。”石潇说罢，快步离开病房，躲进消防通道，压抑痛哭。
　　温热的白粥缓缓下肚，周游一嗓子不舒服，只吃了几口，浅水饱。
　　“这样可不行，晚上给你煲药膳鸡汤，喝着嗓子不难受，还有营养。”周家姑姑接过粥碗，脸上是化不开的担忧。
　　收拾好饭桌，周家姑姑提包就准备走，“我现在就去菜市场买鸡，看看还能买到土鸡肉不，买好了我就直接回家煲汤去，做好了就端过来，一一你安心在医院。”说罢看向石潇，拜托她照顾周游一半天，自己几个小时后就回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周游一冷不防递给石潇一排字。
　　石潇表情有一丝破裂，“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看起来很憔悴，而且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你叫我回来到底是什么事？不会是沈云沉，你们感情那么好，不可能分手，肯定是有其他事
　　面对周游一的逼问，石潇沉默以对。
　　：既然你叫我回来，那就是准备告诉我的，现在又为什么不说？
　　周游一直直看着石潇，她一定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刚醒，现在还不是时候。”石潇回道。
　　：我感觉良好，身体没问题，到底是什么事，你告诉我
　　：石潇，我最恨别人骗我瞒我
　　“今天是巧七头七。”
　　——
　　“巧七”是谁？
　　“巧七”是谁？！
　　“巧七”是谁！！！
　　“头七”是什么意思？
　　“头七”是什么意思？！
　　“头七”是什么意思！！！
　　主机迅速处理信息，周游一的表情由茫然变到错愕，紧紧抓住石潇，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不敢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周游一手忙脚乱捡起纸笔。
　　：你这话什么
　　猜到她要问什么，石潇打断道：“她遇到抢劫，被枪杀，今天是她的头七。”
　　“你骗我，我不信。”周游一哑声道。
　　“她死在了我怀里。”脑海里画面重现，石潇痛苦到麻木，异常冷静，“今天下午的吉时下葬。”
　　死了……
　　巧七死了……
　　她死了……
　　——
　　谁死了？
　　是谁死了？
　　还有谁死了？
　　我明明记得还有谁死了！
　　是谁！
　　“二姨。”门口突然响起招呼声，打断了周游一的思绪，转头看去，进来一个人，提着袋水果，走向邻床阿姨，“二姨，我来看你了，这是老家摘的橙子，知道你喜欢，特意带的。”
　　“来就来嘛，还这么麻烦，你……”邻床阿姨的声音在周游一耳朵里变得缥缈，大脑一片虚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来由的，周游一痛苦嘶吼起来，疯狂捶打脑袋，挣断手背上的针头，起身就要冲出病房。
　　石潇眼疾手快抱住人，将她死死锁在床尾。
　　情况太突然，邻床阿姨被吓到，准备接袋子的手停在半空，对方却已经撒开手，橙子滚落一地。
　　病房门口围满了人，水泄不通，举吊瓶的病人，陪床的家人，他们目光探究，他们窃窃私语。闻声过来的护士被挤到最后，一脸焦急，满心不耐。
　　人类的悲喜不相通。


第39章 
　　我来找你
　　周游一赶上了，她最终还是赶上了，看着杜合巧的骨灰入土为安，送她最后一程。
　　从山上下来，杜妈才知道周游一是从医院过来的，“谢谢你来送巧巧，阿姨不知道你生病了，都没去看看你。我让司机送你回医院，等你好了继续回来住，你的房间一直留着，巧巧不在了，但她对你的承诺永远在。”
　　周游一哑着嗓子，心中万语千言，最后凝成一句“谢谢”。
　　推辞了杜妈的客气相送，周游一又借口支走了石潇，最后一个人乘车回了老破小。
　　歪斜的大门已经倾倒，入目尽是残渣，烧成灰的已经扬了，没烧透的烂在地上。
　　这个房子再也修不好了，这个家也没必要修了。
　　周游一翻捡了整个屋子，只在阳台墙边缝里抠出一枚素圈金戒，是谁的不言而喻。
　　拿衣服擦干净，周游一把它戴到无名指上，抬手欣赏片刻，轻声笑道：“姐姐，这次你管不到我了。”
　　哼着《婚礼进行曲》，踩着街灯落下的光圈，周游一步行来到了河边，那是她和夏橙初遇的地方。
　　午夜回魂，恐怖故事开演的最佳时间，不要出门，你可能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见到别人日思夜想的人。
　　“姐姐，我们还是老样子好不好？我去河里，你来救我，就像以前那样？这次我肯定不会害怕，不会再出糗了。”周游一站在河边，自言自语，眉眼带笑，“我知道你听得见。姐姐，我来了。”
　　怀抱着欢快和紧张，周游一慢慢走向河中心。
　　姐姐，我知道你还会出现，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一定，一定，一定……
　　每一步都是希望，每一步都是绝望。
　　她似乎在用脚步丈量河宽，秉持着冷静的理性思维，只是想量出这条河在科学上的宽度，像冰冷的机器。
　　水淹没了头顶，躯体开始沉浮。
　　姐姐，你如果不来见我，那我就去找你……
　　留下最后一缕意识，周游一放任自己沉入无边黑暗。
　　“咳咳咳……咳咳……”适度的痛觉最能让人清醒，周游一呛咳出一滩水，胸口灼烧难忍，意识归位。
　　“醒了？”
　　听见耳边传来询问声，周游一定睛看去，一个大汉在旁边，光着上身，头发淌水。
　　见此情景，周游一警戒模式瞬间全开，手脚并用着要往身后退去。
　　“别怕别怕，小妹妹，你别怕啊，叔叔不是坏人，我来夜钓的，看你落水了，刚把你救起来。你别动，千万别往后退了，会陷进泥沙里。”
　　环顾四周，周游一看到不远处的立交桥，上面挂着彩灯，那是B市的地标建筑之一。
　　摸摸手上的戒指，还在。
　　低下头，抱膝坐定，周游一没有答话，她沉默着。
　　救护车不久后开到河边，把她送去了医院，面对这个不管问什么都没有反应的病号，医生无从下手，只得报警处理。
　　那边周家姑姑发现周游一失踪了，也报了警。
　　两边信息一通，人被接回了医院。
　　该检查检查，该治病治病，周游一很配合，只是沉默，像没有灵魂的躯壳，静得让人害怕。
　　石潇认为她这样和自己有关，愧疚不安，陪着住了大半个月的院。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应该人逢喜事精神爽，但周游一提不起精神，她甚至没有精神可提，她是空的。
　　石潇和周家姑姑都想把她接回自己家照顾，问她的意见，没有意见。
　　无家可归的人，去哪儿都是打扰。
　　最后是杜妈来医院接走了人，她作为母亲来完成女儿交代过的事，照顾好小鱿鱼。
　　左阳时隔一月，再次收到石潇的短信，字里行间，满是自责和痛苦。联系不上夏橙，他只好放下工作赶回B市。
　　“左……叔。”看着对面的绿皮青蛙，周游一终于开口，说了这大半月以来的第一句话。
　　嗓音沙哑，往日的甜美温婉不复，恍惚间，周游一对自己感到陌生。
　　一人纸笔，一人口述，一问一答，左阳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和自己把酒言欢的人也走了，那么突然，就像当年一样。
　　：你还好吗？
　　左阳提笔落下，似乎还能想起当年自己那份心如死灰。
　　周游一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知道得多，我姐姐有没有可能是穿越回去了？”
　　：我不清楚，但据我所了解到的资料显示，回去只有日全食一个途径。我掌握的资料不一定全面，你问的这个不是没可能。
　　“……”
　　左阳直觉周游一这状态不对劲，太过平静，写道：别做傻事，别辜负爱你的人。
　　周游一瞥一眼那排字，心里嗤笑，态度淡然。
　　痛苦到想死却不能，不敢辜负，不敢解脱，有时候爱比恨更折磨人。
　　：我这次来还有件事，夏橙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她做了你的成长日记，本来想等穿回去以后再告诉你，但现在这样……你自己看吧，在她的私密云盘里，存的电子档，文件密码她说是“黑煤球从军记”，你知道。
　　迫不及待，周游一点开了电脑，撇下左阳在一旁。
　　点开文档，页面花花绿绿，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审美，周游一不觉一笑，似苦似甜，那人就喜欢搞些丑怪丑怪的东西。
　　翻到第一页。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游一，你装饰了我的梦，你从来都在我心里。我爱你，很爱很爱，我不是想要离开你，我想要离开的是这个世界，作为异类，我本不该在这里。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都写在了这本日记里，现在把它交到你手上，后面就该你来写了。写到你寿终正寝，到时候把它带到棺材里，我比你年长，肯定先你一步走，我可要在下面一页页检查，看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不听话，那你完了，把你晒成鱿鱼干！一定要好好的知道不。
　　电光火闪间，周游一突然想到什么，把日记备份存好，电脑一关，准备出门。
　　左阳不明所以，问道：你去哪儿？
　　“你知道地狱吗？”
　　：知道，佛教独有的概念。
　　“我去找人。”
　　：谁？
　　“一个和尚。”


第40章 
　　沉睡之地
　　大殿内宝象庄严，周游一诚心礼佛，捐出大笔香油钱。
　　“师傅，我想找你们寺里的一个人，他叫妄念。”
　　和尚眼睛微微睁大，问道：“施主寻他何事？”
　　“他以前给我算过命，我想找他问点事。”周游一答道。
　　“施主请回吧，妄念不能为你解惑。”和尚合掌道。
　　“为什么？”周游一追问道。
　　和尚不答，依旧合掌，只道：“请回去吧。”
　　周游一不罢休，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纠缠半晌，和尚依旧不作他说。
　　心里着急，周游一直接高声喊人，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最后招来保安，给她赶了出去。
　　周游一作势要再闹，门口摆地摊的大爷呿一声，招手让她过去。
　　“美女，我刚听到你们在吵，那小和尚我知道些事儿。”大爷拉出小板凳给周游一坐下，悄声道。
　　“麻烦你告诉我。”
　　大爷搓着手笑了笑，“我今天都没开张，您看买些？”
　　看地摊上也就些香烛鞭炮，周游一从包里掏出五百给他，“这摊子上的东西我全买了，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大爷笑盈盈接过，一张张检验真假，完后仔细揣进钱包，看了看周围，凑近小声道：“那个小和尚邪门得很，听说他是天煞孤星，就前几年，他有一天早上醒来，脑门上就冒出了‘天煞孤星’四个字，洗很久才洗掉，要说有人整他吧，查监控都没抓到人，所以大家都说是神仙写的，你觉得是不是？”
　　天煞孤星……不是神仙写的，是那人搞的鬼。
　　她当时肯定是凶巴巴地招摇，“谁敢欺负我家游一宝贝！”然后大半夜摸进别人房间，留下“到此一游”的标记，欺负人，恶作剧。
　　想到这些，周游一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见人不应声接话，大爷也不介意，自己说得津津有味，“他本来就喜欢搞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下好了，真给遇上了，可能是被刺激到了吧，以前听说只是搞搞毛毛雨玩，这之后就魔怔了，跑出去惹下不少脏东西。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后来翻车了，差点被那些东西给要了命，你猜他怎么逃脱的？你根本想不到！他师父，就收养他的那个老和尚，他去捞的，人是救回来了，但损了修为，没多久就圆寂了，当时办好大一场法会，那场面大的！”
　　“不用描述那个场面。”感觉大爷话匣子收不住，周游一出声截停，“你往后讲。”
　　端起水壶咂一口，大爷按住话头，悻悻然道：“后来他就一直在这寺里，听说在给他师父诵经祈福，不过问其他任何俗事，所以你见不到他，你找他有事吧？别白费功夫了。”
　　“你知道他在里面哪处吗？”周游一问道。
　　“西北角有个小房间，他整天都在里面，你要进去的话别说是我说的，我也是听人说的这些。”大爷谨慎道。
　　周游一起身离开，想再进寺，保安拦着不让。
　　见她又有闹事的架势，保安喊来帮手，几人气势汹汹堵在门口。
　　左阳见状赶紧将她安抚住，给拉到僻静处商议道：我看周围树很多，我们借一棵翻进去。
　　“我不会爬树。”
　　：我教你，很简单。
　　说罢，左阳图文并茂，讲解了爬树的各种技巧。
　　周游一聪明，试几次就找到了窍门，学成。
　　两人绕着外墙探路踩点，找到棵合适的树，蹭蹭爬上去，利落翻进墙院。
　　拍拍手上的灰，左阳赞道：身手不错！夏橙跟你比四肢就不太灵活，她跟我学的时候摔不少跤。
　　“她一向不喜欢运动。”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活像没骨头，只要靠近她，自己身上就总得带个挂件，靠着倚着枕着垫着，黏人。
　　：他们看不见我，我先去前面探路，你注意后方来人。
　　左阳带着周游一，贴墙角游击，一路贴到西北角，找到那个小房间，猫在门缝处往里瞧，写道：屋里就一个，大耳朵。
　　周游一二话不说，直接推门进去。
　　左阳紧随其后，还贴心地带上门。
　　“五年前你算我‘亲缘浅薄，伶仃孤苦，一生流离无归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所得非所愿。’我想问你，什么叫失而复得？”周游一开门见山。
　　蒲团上的人没有反应，喃喃诵着经。
　　“你痴迷五行八卦和捉妖炼鬼，我这里有些东西，绝对在你认知之外，比如当年的‘天煞孤星’，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告诉你你感兴趣的。”周游一秉持着谈判的语气道。
　　蒲团上的人仍然没有反应，喃喃诵经。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周游一说着，往旁边看去，那里放了片树叶，是左阳位置的标记，“左叔，麻烦你帮我个忙。”
　　树叶移动到妄念对面，他的经书随即翻动，一页又一页。
　　“现在信了吧，请告诉我那句话的意思。”周游一走上前，蹲身说道。
　　妄念不说话，翻回书页，继续诵经。
　　见人三请不动，态度明摆着，周游一急火攻心，一把抢过经书扔开。
　　妄念不生恼意，起身捡回经书，盘腿坐下，继续诵读。
　　这是每日的功课，是祈福，也是修行。
　　双方对峙不下，周游一往地砖上一跪，磕头求道：“妄念师父，我十二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我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也不知道她算是什么，她……您给我算的命几乎都应验了，您一定知道什么，求您告诉我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和她有关？”
　　妄念不答，周游一无法，只能赌，赌他心软。
　　屋里磕头声不绝，诵经声亦不断。
　　经书翻完，妄念起身离开了房间。
　　头磕破了，腿跪木了，周游一还不放弃，待要追上去继续求，扶着桌腿艰难站起。
　　屋内光线微暗，一抬头，是妄念，他回来了。
　　“我当初不受教，一意孤行，害我师父至此，已立誓要为他诵经三年，期间决不沾染红尘，更不会碰那堆东西。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回去吧。”话毕，妄念转身，再次离去。
　　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再次破灭，周游一咬着牙，一步一脚，跛着腿离开了寺院。
　　两人走在山阶上，入目开阔，B市风景尽收眼底。
　　牵一牵周游一的袖口，左阳拉住她，提笔道：石头走了以后我一度找不到活着的意义，那会儿的状态跟你现在很像。
　　虽然看不见人，但周游一还是转头看向左阳的方向，等着他的下文。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人，生于这世间，长于这世间，他就有为人的责任，我现在便是为这份责任而活。
　　周游一似懂非懂，微微皱眉。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个，就跟你说说。
　　来到山脚车站，左阳和周游一道别：我还有事，明天就走，最后这点时间再去看看潇潇，你保重。
　　“左叔，谢谢你，你也保重。”
　　山高路远，各自保重。
　　转了三趟车，周游一不回杜宅，反而来到了公墓，杜合巧沉睡的地方。
　　静静的，呆呆的，周游一在墓前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在和墓主说什么。
　　天快黑了，周游一起身去到远处，那是一片没开发的荒地，就中长了几棵大树，夕阳落下，树影斑驳。
　　这里很美，很好……住得下一缕孤魂，放得下一份寄托。
　　最繁茂的那棵树，在它高处的枝桠上挂着一块小方木，上面刻了只游水鱿鱼，其下坠颗小橙子，玻璃质感，在阳光下粼粼闪光。
　　晚风习习，轻抚万物。
　　故人归


第41章 
　　寿礼
　　走廊上，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双手插兜往办公室走，推门进去，大褂一脱，平底鞋一换，瞬间化身靓女。
　　等到办公室人几乎齐了，靓女笑吟吟招呼道：“上周因为家事请假了，多谢大家帮忙分担工作，今晚我请客，走，吃大餐去。”
　　“没事。”“客气。”“小事儿。”“这有什么。”几个同事纷纷表示没什么。
　　靓女再请，大家才终于动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应邀。
　　“周医生去吗？”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看了看旁边无人的工位，靓女回道：“她夜班，刚打电话问了，现在正忙着，就不跟我们一起了。”
　　“饭点都不休息，工作狂，她天天这样身体吃得消吗？”
　　“你管呢，人一直这样。”
　　“我是关心她，这些年过劳死的可不少。”
　　“知道你是好心，但她真一直这样，我男朋友读研跟她一个学校，比她高一届，听说那会儿她拼命三郎的外号就全系闻名，就连她导师都有些怕她，怕她猝死。”
　　“啧！别说这个，那个医生的事才过去多久，我听着心有余悸。不过周医生这人吧，私下从不和我们来往，往好了说是独来独往惯了，但往坏了说就是冷漠孤僻。”
　　“人平时没少帮我们干活儿。”
　　“我就随口说说，感叹一下。我昨天看她在系统里申请假期，她可是年假都不休的卷王，奇了怪了。”
　　“你今年才来不清楚，她每年七月份都会消失几天，雷打不动，读书的时候也这样。”
　　“做什么？”
　　“不知道，反正神秘兮兮的。”
　　几个同事你一言我一语，边聊边下楼，往饭店走。
　　到了地方，靓女早订好了包间和席面，大家各自就坐，推杯换盏，八卦聊天。
　　快要吃完时，靓女拿来菜单，问道：“大家吃好了吗？不够再点，都别客气。”
　　“够了够了，这么大一桌，今天让你破费了。”
　　“哪里的话。我再给周医生打包一份回去，她多半又没吃饭。”靓女说罢，低头看菜单，在上面指几下，跟服务员交代几句，随即便倒杯果汁，喝着等。
　　没一会儿，餐盒送来了，外面套着保温袋。
　　一晃眼，保温袋出现在了周游一的办公桌上，旁边放着便利贴：记得按时吃饭。
　　凌晨五点多，保温袋再次闪现，跑到周游一家厨房。餐盒一个个摆在台面上，摸着都是冷的，透过灯光，可以看见盒子内壁满挂的油脂，还有一份更是散发出淡淡的馊味，放太久了。
　　见此，周游一本就缺缺的胃口更是烟消云散，抬手将餐盒放回袋子里，放到一半，又全给拿出来。除了馊掉的那个甜品，其他每样菜都舀点出来，放微波炉里加热，端到饭厅，坐好，吃饭。
　　洗漱完，已经快六点了，天大亮，周游一还不睡，拿出个卷边的厚本子翻开，提笔落字。
　　：姐姐，我刚下班回来，虽然很累，但也认真吃了饭，没有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最近头总晕，应该是没休息好，工作量太大了……前天有个同事过劳死了，大家都很伤感，但我没感觉。我似乎应该合群些，像大家一样唏嘘感慨，但刻意这样我觉得虚伪。我不喜欢冷漠的自己，也讨厌虚伪的自己，姐姐，如果你遇到现在的我，肯定不会喜欢的。
　　合上日记本，周游一就水吞下几颗药片，盖好被子窝床上，点开手机里的音频文件，放到耳边，闭眼睡觉。
　　那是夏橙录的，位于电子日记第十三页。内容乱七八糟，有早起的洗漱声、厨房里的切菜炒菜声、客厅里的电视播放声、窗外的鸟鸣车声、楼下老夫妇外放的音乐声、最后是十几岁那个自己放学回家的笑声，一进门就嚷嚷，姐姐长，姐姐短，絮絮叨叨。
　　吵得很，却安眠。
　　时间静静流逝，床上的人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紧绷，似乎还没安睡。
　　……
　　姐姐，你走好久了……
　　久到我会恍惚，以为你从来没出现过。
　　这本日记，这枚戒指，它们明明是你留给我的，我有时候却会怀疑，真是你给我的吗？还是我自己给自己的？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过去是梦，现在还是梦，我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怀疑自己的存在。
　　……我现在很不好，你知道吗？
　　你能来梦里看看我吗？我想见你，我想看看你的脸，我好像有些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我很害怕，我怕自己会忘记你，如果我把你忘了，那你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是什么……我怕你被抹去……我怕你彻底消失……
　　我很害怕……
　　姐姐，我每一天都很害怕……
　　床上人的呼吸渐渐平稳，总算睡着了。
　　待这觉醒来，再次踏出家门，进入人群，这所有的痛不欲生和恐惧不安都会被深藏，她又会变成可靠的医生、和善的同事。
　　每天都这样转换，一年365天，她就这般，走过九年。
　　拖着行李箱，周游一走出车站，每年回B市一趟，看望故人。
　　“叮咚！”
　　门从里拉开，是周家姑姑，怀里还抱着个小团子。
　　看清来人，周家姑姑高兴招呼人进屋，“一一你快进来坐，外面这么热，怎么不等太阳小点了再出门。”
　　“刚到，放好行李就过来了。”周游一回道，换鞋进屋，把礼物放到茶几上。
　　“你怎么跟姑姑还客气，又买一大堆东西。”周家姑姑抱着小宝宝，腾不出手拒绝，只能口头说几句。
　　“姑姑你别这样说，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对你好。”周游一笑笑，温声回道。
　　“苗苗，来，快叫姨姨，这是你姨姨。”周家姑姑给怀里的小宝宝指人。
　　周游一凑近，捏捏小宝宝的手，不自觉夹着嗓子逗道：“苗苗，还记得姨姨吗？”
　　许是因为陌生，许是因为面前这个漂亮姨姨声音不像脸蛋一样甜美，小苗苗哇一声吓哭了，扑到周家姑姑怀里不肯抬头。
　　周游一有些无措，周家姑姑用眼神安抚她，悄声道：“这孩子胆子小。”
　　闻言，周游一拿起茶几上的礼盒举到苗苗身前，哄道：“姨姨给你买了玩具，看看喜欢吗？”
　　小苗苗一听有礼物，哭声忽就止住了，拿到手里看看，很喜欢，抱着不撒手，在周家姑姑的引导下，糯糯叫了声“姨姨”，算是接受了周游一。
　　把小苗苗放下，周家姑姑帮忙拆开了玩具，让她去旁边地垫上玩。小宝宝兴致高，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一一你这次回来几天？”周家姑姑问道，端来两杯薄荷水。
　　“三天吧，和往年一样，就去看看石潇和巧七，再去趟杜家。”周游一说了自己的安排。
　　“这样啊。”周家姑姑握着杯子，低头皱眉，似乎在苦恼什么，想了想，小声开口道：“就是……赵雪莲和你爸闹了几年，最后起诉离婚了，你爸残废了，二老照顾他，这些年过得很难。前段时间老两口来找过我，我骗他们说你没跟我联系，什么都没透露。最近他们可能会四面八方打探你的消息，你千万藏好，这几天出门也小心些，别被撞见。”
　　“我知道了，谢谢姑姑。”周游一无所谓地勾勾嘴角，被发现就被发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是了，反正哪里都不是家。
　　“那些年我一直帮衬着娘家，念着他们是我爸妈，念着他是我弟弟，即使被寒了无数次心，也没有撒开手过。但小玲生苗苗那次，我是真被寒透心了，小玲和苗苗还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他们一听到风声就来了，要我把房子给他们，说老林家绝后了，这是咒她们娘俩死啊！”周家姑姑说着说着把自己气哭了，本来没想跟周游一说这些，但怨气实在憋太久了，就着今天的当口，忍不住倾吐。
　　“别生气，气坏自己不值当。”周游一安抚道。
　　“现在看他们这样，我也没地方生气了。”周家姑姑啐道，心底藏着快意，混杂着怜悯，她像是享受这爽利的报复，又像是放不下为人的慈悲。
　　姑侄俩聊了许久，直聊到林姑父下班回家。
　　见家里来了客，林姑父赶忙又折到菜市场，大包小包买不少东西，想着既然要做一桌大菜，那干脆把女儿女婿也叫回家来，一起吃个饭。
　　林玲夫妻俩收到消息，下班就开车过来了，一进屋，菜刚齐，上桌吃饭。
　　饭后没多久，小苗苗的瞌睡按时到，周家姑姑陪着去哄觉，周游一看着时间也该走了，打个招呼，准备离开。
　　林玲本想去陪孩子睡觉，只口头说声“拜拜”就算，她老公猜到了她的想法，凑近耳语道：“之前咱俩结婚，还有苗苗满月，她都给了大红包，这每年还给爸妈买这么大堆东西，你送送人家。”
　　“妈以前对她那么好，这是她该回报的。”林玲不屑道，但还是把周游一送到了楼下。
　　打车回到酒店，洗漱收拾完毕，躺到床上，周游一点开了手机，拨通石潇电话。
　　“喂，小鱿鱼你回来了吗？”
　　“嗯，今天上午刚到，你明天有空吗？吃个饭。”
　　“明天吗？有空！”
　　石潇话音刚落，周游一就听那边传来谢落槿的声音，带着威胁的口气，“你明天要敢溜就别认我这个妈了！”
　　紧接着是石潇的声音，带着哀求和赖皮，“明天小鱿鱼约我，人家一年才回来一次，去年我出差鸽了别人，今年我一定要和她见面的。”
　　“手机给我！”谢落槿厉声道，逼着石潇交出手机，拿进卧室，锁上门，温声开口，“一一，我是阿姨。”
　　“阿姨好。”周游一礼貌喊人。
　　“是这样的，潇潇和小沉分手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我们两家大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心里还有对方，这些年两个人都没有再谈，都在怄一口气。明天沈爷爷大寿，我们合计着借这事让他俩见个面，看能不能把话说开。但潇潇太轴了，死活不肯去，刚接到你电话更是找到了借口，理直气壮不去，你们小姐妹这么久没见，也是应该吃个饭什么的。所以阿姨想跟你商量个事，能不能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参加寿宴，这样潇潇就跑不掉了。”谢落槿语气中带着些许乞求，这是一个母亲的心。
　　作为没被邀请的外客，周游一有些为难，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这边说好了就算成功一半，谢落槿挂断电话，拿着周游一这个倒戈的筹码转头去攻克石潇，威逼利诱，最后把人磨下来了。
　　于谢落槿而言，这是皆大欢喜；于石潇而言，这是尴尬难堪；于周游一而言，这是突来的苦恼，给老人家的礼物应该送什么呢？


第42章 
　　念珠
　　周游一正想着，不自觉扣扣脑袋，手腕上戴着的珠串进入视线。
　　看着深黑的圆木珠子，记忆飘回几年前。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来了位不一般的访客——妄念。
　　不知道他怎么找到自己的，总之，就那么突然地出现了。
　　穿着棒球服，兜头套个帽子，下身休闲裤运动鞋，整个儿就一靓小伙，要不是那对耳朵标记性太强，周游一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当年因为立誓之事没能帮你，我感到很抱歉，现在三年之期已到，我想弥补当日之憾。”妄念诚恳道，眼前不由浮现出当日的画面，磕出血的额头，沙哑绝望的乞求，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深潭，拉人沉溺到死亡里面。
　　“你要怎么做？”周游一反问。
　　“我可以为你算一卦，就算你当年所求之人。”
　　“你算吧。”
　　“你把她生辰八字给我。”
　　“没有。她用过的东西行吗？这个戒指她戴过几年。”
　　没有生辰八字，条件不足；不会以物观人，技术有限。但大话已经说出口，妄念无法，只得勉强一试，结果自然，算不出来，再试着以周游一为引，还是雾里看花。
　　“怎样？”周游一问道。
　　“抱歉，我只能看到繁绪的因果，看不清那四个字的背后是什么。”妄念窘道，本是抱着窥破天机遭天谴的准备来的，结果自己根本没那本事。
　　“没关系，我后来找过不少所谓的高人算，都说得似是而非，不过招摇撞骗罢了。”忆起那几年，自己无数次怀揣着希望，又无数次坠入绝望，不断的折磨消耗，周游一嘲讽笑笑，抬脚走开。
　　眼见人走了，妄念出声截住，“稍等！”几步追上前，从手腕处取下一串念珠，放到她手里，“这个给你。”
　　“不用。”周游一拒绝道，还回念珠。
　　“你拿着，这是我师父多年的随身之物，可以给你带来福泽，保佑平安，他走那晚给了我，但我现在不是和尚了，这个用不上，你收下，就当是让我安心。”说罢，妄念嘴角扯出一丝自嘲。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周游一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好奇道。
　　“我害了师父，无颜继续留在寺里。我从小就另类，以前是师父一直护着我，现在他走了，没人待见，我也留不住了。三年期满，半个月前我离了寺，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妄念自然道，表情似苦，又似释然。
　　“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周游一有些担心，这个十五六岁的愣头青要怎么在社会上生存。
　　“我联系了一家道教学院，申请已经通过了，你的事办完以后就去那边。这是我的热爱，以前就一直努力自学，以为自己很厉害，出去经历一遭才明白有多不知天高地厚，也清晰感受到那个未知世界有多迷人。现在正是机会，我准备跟着专业人士系统地学习。”妄念分享了自己的人生计划，语气中藏着期待。
　　“你师父如果泉下有知，他同意吗？”周游一不太清楚这些事，但电视看多了，总感觉这像背叛师门的剧情。
　　“我师父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通透之人，他不会在意这些，而且这是我的人生，我有自己的追求。”
　　“那祝你得偿所愿。”
　　“也祝你。”
　　视线由涣散变到聚焦，记忆凝回手腕上。
　　周游一盯着念珠，想着这东西上班不能戴，自己平时也不用，就偶尔出差会挂手上。这还是夏橙教的，出远门总要随身带些有福泽的东西，求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这东西如果真灵，那姐姐的平安福为什么没有保她平安？”周游一喃喃自语道，取下手腕上的念珠，擦拭干净，准备明天再买个礼盒，包装一下送给沈爷爷，高僧的念珠，老人家应该会喜欢。
　　第二天一早，周游一去了石潇家，和谢落槿一唱一和，把时刻想反悔的石潇拖到了沈家宴席上。
　　进门，客套寒暄，落座吃饭。
　　石潇和沈云沉，一客，一主，挨着坐在一个席面上，明明距离那么近，却相顾无言，咫尺千里。
　　散席，石潇被沈爷爷以一个蹩脚的理由叫走，他二人前脚离开，谢落槿就借着迷路的由头把沈云沉也叫走。
　　各人心里在想什么，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单看这哑迷怎么打。
　　周游一见两人都不见了，知道没自己事，打个招呼便也走了。
　　捧着白菊，提着吃食，爬上熟悉的山，去见熟悉的人。
　　“巧七，我又来看你了。”
　　……
　　跟杜合巧聊完，周游一扒开灌木，钻进那块荒地。
　　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虫蠹，方木早已朽烂，仅剩一点残肢，小橙子还在，褪去鲜色，黯淡无光。
　　人走了，连份念想也留不住。
　　所谓的寄托，在这9个365里，一点点化为虚渺，都说时间是最好的治愈良药，但有时候，它也是磨灭希望的最佳锉刀。
　　等这残破的方木化成木屑，最后融进泥土里，周游一便再不用来这里了。
　　她在等，等那一天的到来。
　　任它朽烂，这过程于她而言是一种自残。
　　在树下清理出一片空地，吃食摆上，盘腿坐定。
　　“姐姐，我在外面的时候每天都找你说话，今天来这里了反倒没话聊，这感觉很微妙，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
　　“姐姐，你看看周围，觉不觉得现在这情景很应一句词，你教我的，‘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
　　“又不理我？算了，你陪我喝会儿酒吧，我挑了我喜欢的口味。”说着，周游一拧开瓶盖，满上两杯，一手一杯对碰，一杯下肚，一杯入土。
　　再满上，祭天，祭地，祭你。
　　举杯一扬。
　　清酒入江。
　　天色已暗，周游一来到河边，熟悉的地方。
　　今天是夏橙生日，她来的那一天。
　　给她过生日……冥生。
　　希望再遇见……可以吗？
　　……
　　能去的也就这几处，每年打一轮卡，便算完，就当是一年的盼头。
　　也就这点盼头。
　　动身回H市，周游一复又踏上那班车。
　　“周医生？这几天都没看见你嘞。”病房里站着个老太太，正在窗边活动肩膀，看周游一来查房，熟络搭话。
　　“嗯，前几天有事请假了。”周游一答道。
　　“我什么时候能做手术啊？都住这么些天嘞。”老太太问道。
　　“你还有些指标不行，达不到做手术的要求，再等等。”周游一边说着边在本子上记录，随后又问了几句，一群人便离开了。
　　当天晚上，老太太拿着盒牛奶，溜达去了办公室。
　　“周医生，值班呢？”
　　“是，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从电脑上挪开眼，周游一转头问道。
　　“你现在空的吗？我想和你聊聊天，病房其他人都睡嘞。”老太太把牛奶放到周游一办公桌上，自顾自拉过椅子在一旁坐下。
　　放下鼠标，周游一不着痕迹地点开手机录音键，温声道：“我有空，有什么事吗？”
　　“我就是心里装着事儿，闷得很。”
　　“如果不介意，我很愿意听你倾诉。”说着，周游一起身给老太太接来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老太太就着杯子喝口水，说道：“我和现在的老头子很早就认识嘞，是自由恋爱，但家里不同意，最后分嘞，没想到兜兜转转还又遇到，结果我查出来这病，唉，我……”
　　不能保证任何事，也不好说太多，周游一捡俗套的话安慰，让老太太宽心。
　　送走人，关掉录音，将这段音频文件扔进存储盘，那里躺了许多人的许多声音。从前被坑害过，此后便以纯粹的敌意防备着所有人，一个人，她只有一个人，她只能想办法自己保护自己，她不得不将自己圈起来，防备外界的一切。
　　……姐姐，我被欺负了，你怎么不来保护我。
　　放下手机，周游一捡起落下的工作继续，坐在那儿，机械地操作电脑，眼珠反射出电脑屏幕的光，专注平静，像从来没有过这个小插曲。
　　夜晚归于平静，不平静的故事在后台备演。


第43章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吵吵嚷嚷，这里谁都不愿意来，但时运到了，就不得不凑这份热闹。
　　一个臃肿男人蜷曲在轮椅里，身上不少泡泡肥肉，脸上却不似团子般带和气，反而眼斜嘴歪，目露凶光，叫人一看就知这人不是好相处的，该躲远些。
　　在他身后，一个老婆子推着轮椅，细眯着眼睛四处打量，来到咨询台前。
　　“护士，跟你打听个人，你知道周游一在哪里吗？”
　　“病人吗？”
　　“不是病人，是你们医院的医生，我们找她咨询些事情。”
　　“那请稍等，我查一下……找到了，在A楼4006办公室。”
　　“妈，咱走吧。”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出声，轮椅滚进电梯。
　　“叮！”电梯响起楼层提示音，四楼到了。
　　4001,4002,4003,4004,4005,轮椅载着一人，牵着一人，挨着顺序路过各个病房，4006，到了。
　　也不用探头观察屋内情况，这许多年的怨气直接催着两人杀进屋，顺手抄过旁边桌上的电热水壶，照着正背身忙活的周游一砸上去。
　　“小心！”旁边同事眼疾手快，一把扯开她，滚水堪堪擦过脸，浇到肩膀上，顺着手臂擦出一片红，皮肉，熟了。
　　办公室，开锅了。
　　周爸和周家奶奶终于还是打听到了周游一的所在，起初是想讹笔钱，但愤恨一上来就什么都不管了，完全失控了，只想发泄。
　　两人在医院大闹一场，进了警局依然不罢休，放出狠话，只待出来要继续闹。医院讲究效率，不可能空出人力财力处理员工的私事，只能要求周游一暂停工作，先把家事处理完。
　　她的生活再次被毁了。
　　“还好现在是冬天，要是夏天的话，就难处理了。”医生熟练地给周游一处理伤口，想着大家都是同事，应该可以深入聊聊，这些天这位周医生可是医院热搜，大家都很关注。
　　“虽然伤口恢复情况不错，但以后肯定是会留疤的。”医生惋惜道。
　　“无所谓，我身上早就有不少疤了，不外乎再添一道。”周游一讽刺笑笑。
　　“怎么能这样！”医生愤愤不平，手上动作更轻。
　　“小时候被打进医院也不是一次两次，从小就这样，习惯了。”周游一配合着侧手，方便医生上药。
　　“唉，你辛苦了。”医生唏嘘不已，“不过你可真厉害，遇到这么大事情绪还这么稳，这些天我甚至都没有见你掉过一次眼泪。”
　　“眼泪是要流给心疼自己的人看的，一个人就没必要了。”周游一微微阖眼，似乎想到什么，颤了颤睫毛。
　　“虽然我们私底下聊天都觉得你既厉害又可靠，似乎永远都能为别人遮风挡雨，但人总有脆弱的时候，你要是难受的话就发泄出来，别憋着。”医生覆手在周游一背上，安慰道。
　　“谢谢，我没事。大概什么时候能好呢？我准备返岗了。”
　　“你还真是工作狂啊，以前只听你们科室的人说过，现在我算是见识了。你别着急，还要些日子，现在要休息好。”医生劝道。
　　周游一眼神晦暗，自言自语道：“我不敢闲下来。”声音太小，医生没听清，俯身追问。
　　“没什么，我们医院下个月不是有志愿下乡活动吗，我准备报名参加。”周游一转移话题道。
　　“你要去吗？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要去整整三年，很辛苦的。”医生有些惊讶，这个活动回报率太低，至今没人报名，大家都不愿意去，周医生居然有意愿，难道她不清楚这次的要求吗？
　　“我知道，但我只能离开，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了，以后会麻烦不断的。”
　　“唉，那这也是一条路。”医生心中愤慨，语气无奈。
　　处理完伤口，送走周游一，医生喊来护士帮忙收拾操作台，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见人走远了，小护士悄声问道：“刚刚那个，就之前，闹得沸沸扬扬那个，是不是？”
　　“是她，怎么了？”医生随口回道。
　　“我这几天听病人说的，说她白眼狼，不赡养父母，最后被她奶奶收拾了，教她做人。”小护士八卦道。
　　“什么？！”医生眉头一皱，语气不善。
　　“他们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还有其他好多个版本，这个是最流行的。”小护士继续补充。
　　“你好好上班，别瞎说，她才是受害者。”医生很想一五一十澄清，但最后也只回了简短几个字，因为她知道，医院每天这么多人，那么多张嘴，流言是挡不住的，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关心这个故事狗不狗血、有不有趣。
　　“嘎嘎嘎……”鸭子赶集，一纵队伍跨着八字步，大摇大摆踩进村卫生院门口的大坝，留下一串泥脚印。
　　“去去去！”顾杰正刷着牙，泡泡都来不及吐，抄起一旁的扫帚就赶，好容易清空了，转头一看，满地泥，愤愤道：“跟李三奶奶说过多少次了！让她不要把鸭子赶到大水田里，每次都从咱院子里过，一天要扫三四遍，烦死了！”
　　“她老人家年纪大，耳朵记性都不好，下午我过去跟她说说，今天这地我来收拾，你别气了。”周游一说着，放下手里的碗，准备接过扫帚。
　　“算了吧，你待会儿还要跟院长挨家去给村里老人体检，今天都够你忙的了。”顾杰摆摆手拒绝她，捡过簸箕，沿着那串鸭脚印开始扫起来。
　　“院长还在屋里睡着呢，应该不和我一起去了。”
　　“又喝酒了？”
　　“你看那几个空瓶子，都是她昨晚上喝的。”
　　“那你早点出发吧，尽量天黑之前回来，今天晚了我可没法儿去接你，我待会儿清点完药品要去市里一趟，这个月的援助款下来了，准备再买些药，明天回来。”迅速扫完地，顾杰将扫帚放回原位，拧开水龙头，三下五除二刷完牙，接水抹个脸就算完。
　　周游一不跟他讲虚礼，闻言径直回屋，背上药箱，再去厨房拿两个馒头，装瓶水，收拾妥当，抬脚出了院子。
　　刚走没几步，顾杰叼着馒头追出来，囫囵嚼两口吞下去，大声喊道：“周医生！刚忘了问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
　　“帮我买几斤鲜橙吧，其他的不要了。”话毕，周游一摆摆手，消失在路口拐角。
　　“又买橙子？这大夏天的，反季水果可不便宜。”顾杰嘟嘟囔囔着，顺手掐断旁边长势喜人的葱苗，在衣服上抹两下去去灰，叠一叠，就着啃完剩下那半个馒头，香辣回甘。
　　走在田坎泥路上，地虽然干舒，但晨露太重，周游一的裤脚已经湿透了，穿着难受，却不敢换短装，之前图凉快穿短裤出门，等回卫生院，一双腿全是草剌的口子，此后就学乖了，长袖长裤套全身。
　　天光渐亮，山间云雾缭绕。
　　辛勤的庄稼人早下地忙了一场，夏天太热，只能抢着早晚凉快那会儿多干点活。
　　“周医生早啊！这是上哪儿去？”
　　“周医生吃饭了吗？来吃点，坐坐坐！”
　　“周医生早啊！吃饭了吗？”
　　“没吃饭呢？老头子，给周医生下碗面来。”
　　“周医生…”
　　“周医生…”
　　“周医生…”
　　……
　　沿着田间小道一路走来，周游一收到许多问候，每次出门都会有，农忙的招呼个早，敞着大门做饭的招呼坐下吃个便饭。
　　留下来吃顿饭，这是村里人最纯粹的善意。
　　礼貌回应，一一谢过，周游一来到了村口，从这里第一家，到村尾，今天会很忙。
　　开工。


第44章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我穿越了……
　　2355年12月21日，在这不幸的一天里，我不幸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前脚还和室友在马路牙子上撸串，后脚就泡进了大河里。
　　刚醒来差点被吓死，要不是身高够数体格强健，还要再死一道当水鬼，要么淹死，要么冻死。
　　我穿越了……
　　别人要么身穿，要么魂穿，我……呵呵，穿毛线。
　　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别人不管怎么穿，总还是个人，为！什！么！我穿成个不人不鬼！！！
　　家人们谁懂啊！
　　我一个弱女子，在这个破地方，想要活下去，有多难啊……
　　偷瓜挖菜翻垃圾桶，从恶犬口中夺食……这些都是小意思，好歹还有得吃。
　　饿疯了啃地上的杂草你们知道是什么感受吗？
　　饿到极限吃冲上河岸的死鱼你们知道是什么感受吗？
　　家人们谁懂啊！
　　为了躲一丝阳光钻进下水道是什么滋味你们知道吗？
　　为了一点点暖气抱着发酵的垃圾桶是什么滋味你们知道吗？
　　为了活着。
　　摸爬滚打。
　　在这个破地方，我竟然在这个破地方，摸爬滚打着……走过了五个年头。
　　日子再难，过得再苦，还好，都过去了。
　　经历过许多，现在的我，已经能照顾好自己了，我已经摸索出了在这里的生存法则。
　　我现在，过得很好。
　　也许……这已经算好了吧……
　　能解决基本的温饱了。
　　但我不能一辈子这样！我绝对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我要回去！既然有来的路，那就一定有回去的路！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为此我辗转过许多地方。
　　大街小巷……
　　深山幽谷……
　　毫无头绪。
　　前段时间无意走进这片群山，来到这座村庄。
　　这里山水如画，景色秀丽。
　　这里人情淳朴，温暖治愈。
　　我决定留下来，休息一段时间。
　　这个村子不小，住了很多户人家，经过一番打探，我选择了村尾那家，那里只有一个留守老人，他们都叫她李三奶奶。
　　她八十高龄，慈眉善目，行动不便，耳聋眼花。
　　就这样，我悄悄住进了她家，白天躲个太阳，三餐偷点饭食，晚上蹭个收音，关注时事天下。
　　我怕吓到她，尽力掩藏自己，我以为我做得滴水不漏。
　　但是，她好像发现我了……
　　突然的某天，锅里多了一大碗饭，还有一碟炒菜，像是特意给谁留的？我睡的那块石板子上也莫名多了床被子，像是给谁铺的？
　　此后的每天，饭菜都有，被子都在。
　　她肯定是感觉到我的存在了，但她好像不怕我，也不好奇我，更不准备见我，她只是那样做。
　　她是个好人，我得出这个结论。
　　我的脸皮突然就变薄了，我意识到不能再白吃白喝，我开始帮她干活，我很勤快。
　　我帮她摘菜翻土。
　　我去井里打水，帮她把水缸装满。
　　天还没亮，我帮她把鸭子赶出去，村里人都把鸭子放到大水田里，我依样画葫芦。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听说后山有野生蓝莓，营养价值很高，尤其对眼睛好，我连夜跑去摘，但跑遍整个山头都没找到他们说的好东西。天快亮了，赶不回去，只好躲到天黑，空手而归，饿死了。
　　我悄悄翻进院子，直奔厨房。
　　果然，锅里热着饭菜。
　　我三下五除二把碗刨干净，饱了，溜达着去堂屋看李三奶奶。
　　咦？
　　来客人了？
　　这人手里拿着什么？
　　刀！
　　李三奶奶很害怕，跪在这人面前不停磕头。
　　持刀行凶，我第一次遇到，也很害怕。
　　我垫脚快步走到这人前面，气势汹汹挡在两人中间，我一定不会让这人伤害李三奶奶。
　　咦？
　　好漂亮的眼睛！
　　这人干嘛这么盯着李三奶奶？
　　这人眼睛漂是漂亮，就是这眼神……
　　好奇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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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
　　“李三奶奶，您在家吗？”周游一推开半掩着的木门，试探着往屋内看去。
　　“谁来了？”屋内老人见家中光线突亮，感觉到有人进屋了，高声问道。
　　“是我！周医生！来给您检查身体的！”周游一提高嗓门，大声回道。
　　“你来干什么？”
　　“检查身体！！”
　　“哦，周医生啊，你来做什么？”
　　“检查身体！！！”
　　周游一扯着嗓子，终于让李三奶奶明白了她的来意。
　　虽然不懂箱子里摆着的各种仪器，也不明白每项检查做的意义，但李三奶奶很配合，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
　　待检查完，再给李三奶奶交代些注意事项，眼瞧着天已擦黑，周游一整理好医药箱，准备回去。
　　“李三奶奶！我回去了！”
　　“好，你回去吧……等等，周医生你等一下。”
　　“怎么了！”
　　“你帮我看一下房梁上有什么东西行不？上面应该有个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虽然一脑袋雾水，但周游一还是答应了，脱下外面罩的白大褂，今早刚换的，别弄脏了，去厨房搬来桌子，再把凳子垒到上面，小心爬上去。
　　悬梁实在有些高，脚下又摇摇晃晃，周游一没敢再垒一层，看不到梁上有什么，只能伸手往里摸。
　　一试一探，有些紧张，生怕摸到什么恶心的东西，这梁上可积了几十年灰，包了几十年浆。
　　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周游一心尖一跳手往回缩，浅浅吸口气，再试再探，食指轻触，猛地一勾，顺势将它甩到地上。
　　李三奶奶小心捡起那东西，拿在手里摩挲片刻，又对着灯仔细查看一番，最后将它放到桌上，颤颤巍巍跪下，合掌道：“阿弥陀佛，刚刚是周医生不小心摔到你了，对不住对不住。”
　　“李三奶奶！您这是在干嘛！”周游一不解道，小心爬下桌子，一不注意，小腿被桌边毛刺给剌到了。
　　“我跟你讲了可别害怕，这家里来东西了。”李三奶奶似乎是怕那东西听到自己在议论它，紧接着又找补道：“我知道它不是害人的那种，相反它还是个有善心的，帮我干不少活儿，我记着那位菩萨的恩德。”
　　说罢，凑近周游一几分，小声絮絮，“我也不是想赶它，但是它太能吃了，我一个老婆子家里就那几缸米，养活自己还勉强，养它养不起的，我想把它请走。”
　　“这……”周游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一时无语。
　　“你们年轻人不懂，精怪都是有灵气的东西修炼成的，想要送走它们不能莽着来，得罪了就完了，要找到它们托生的物件，把那东西送走了它们自然就离开了。我这几天把家里翻遍了都没找到奇怪的东西，前几天听梁上有声音，多半就在那儿，太高了我上不去，今天多谢你了。”李三奶奶继续神神叨叨，把周游一都搞懵了，只觉得这老人迷信得很。
　　“您耳朵不好！可能是老鼠！”周游一解释道。
　　“要是老鼠那你说它是什么？”李三奶奶辩驳道。
　　“我能看看那是什么吗！”
　　“你过来看，这可是菩萨的东西，要小心。”
　　周游一凑近桌面，看到个熟悉的东西，“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你小心些。”
　　把那东西拿在手里细细翻看，周游一确定了，这就是妄念送自己那串念珠，不应该在沈爷爷手里吗？怎么会在这儿？
　　“你想要吗？要不你把它请回去吧。”李三奶奶突然出声。
　　“啊？我……我……嗯，我们卫生院饭管饱，养得起它。”
　　“什么？”
　　“我把它带回去！”周游一懒得去探究这背后的人心，也不欲跟她争辩，干脆顺着话说。
　　“那更好，我还不知道要把它请去哪家呢，你要请它那就好了。”李三奶奶欢喜不已，对着念珠再次跪下，合掌，磕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周游一任她在地上神叨，自顾自把念珠戴上，捡过一旁的柴刀，低头看了看桌子，准备刮平刚才那个毛刺，别再给李三奶奶割到了。


第45章 
　　上来，我背你回家
　　“姐姐。”
　　这人脑子有问题？居然对着李三奶奶叫姐姐！
　　“姐姐。”
　　我天！精神病？发病了？会不会伤人？这屋里还有老人呢。
　　“姐姐。”
　　不行，她要是敢过来，我就算暴露自己也要把人赶出去，到时候可别被我吓疯。
　　夏橙蓄势待发，对方如果敢轻举妄动，那就别怪她狠心了，多年积累，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保证能一招制敌。
　　周游一唤了三声，没唤动对面的人，却是唤醒了愣怔的自己。
　　一把扑上去，她想抱住那个人，那个逼她发疯的人。
　　周游一刚抬起腿，当胸就遭一脚，直直飞出大门，滚到坝子里。
　　“我的妈呀！还好我反应快。”夏橙庆幸不已，跟着来到坝子，顺便关紧了李三奶奶家大门，防止这疯子再进去。
　　周游一痛得蜷缩在地，来不及缓一缓，立刻挣扎着爬起来。
　　“还来？我脚现在还痛着呢，防不住第二下了。”夏橙自言自语道，感觉这人有些棘手，四处张望，想要寻找趁手的武器。
　　“你脚伤哪儿了？”
　　“好意思问？刚刚踹你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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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夏橙被吓疯了。
　　“姐姐你干嘛？坐下，我看看你脚。”周游一忘记了自己胸口的疼痛，朝她走近，关心道。
　　“站住！”夏橙厉声喝道，刹住周游一，“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看得见我？”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是游一，是你妹妹啊。”周游一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妹妹？开什么玩笑？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夏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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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你你你你你！！！”夏橙再次被吓到语无伦次。
　　“你把石头放下，我们好好聊聊。”周游一尽力平复语气，让自己显得没有任何恶意。但夏橙显然是惊弓之鸟，一点听不进去，甚至有想拔腿跑的嫌疑。
　　“你喜欢蒙着头睡觉，但又觉得被子里闷，所以总在枕头上堆很多玩偶。你喜欢唱歌，但没一首记全了歌词。你喜欢吃土豆，但不吃土豆丝、土豆片和土豆条，只吃土豆块。你喜欢打牌，但输面总大于赢面……”一桩桩一件件，周游一把夏橙所有的小习惯罗列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夏橙感觉自己此刻置身深林之中，迷雾重重。
　　“因为我是你妹妹，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六年，你别怕我，先把石头放下，我告诉你全部。”
　　夏橙想了想，试着卸下防备，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看向周游一，“你说吧。”
　　月亮漫着凌波微步，从山的这一头，走到山的那一头。
　　周游一认真解释误会，将过去种种删繁就简道来，力图让夏橙相信她。
　　坐在那儿，沐浴在月光下，夏橙听着这些匪夷所思，心里掀起轩然大波，面上却半点不显，看起来高深无比，像是一点都不会给人拿捏的样子。
　　这个故事很新奇，但真实性不可考，里面的情很深、谊很厚，但我感受不到。我只在乎一点，对我有什么好处。
　　眼前这人必然跟我有关系，没准儿她就是我回去的关键，如果这联系只是偶然性的，那赖着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她刚才讲的那些来看，我在她心里还挺重要，那她一定愿意帮我，让我有地儿睡、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颠沛流离。
　　但是……面前这人，她可信吗？
　　夏橙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姐姐，你在想什么？”见夏橙迟迟不回话，周游一出声问道。
　　“啊……我先消化一下。”夏橙佯装着懦懦道，低下头，眼珠子滴溜转。
　　一双眼不错地盯着夏橙，周游一沉默着。
　　她为什么不记得我……为什么这样防备我……我是她亲手养大的妹妹啊……
　　“姐姐，天快亮了，我们回家吧。”周游一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夏橙的思绪。
　　“去卫生院吗？”
　　“也是回家。”有你和我的地方就是家。
　　夏橙抬头看看天色，意识到不能再思量斟酌了，自己必须做出决断，“嗯……好吧，那我跟你走。”撑起身，迈开步子，瞬间痛成瘸子。
　　周游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紧张道：“伤哪儿了？我看看。”
　　我就扭个脚而已，又不是截肢，她这么夸张干嘛？
　　夏橙被压着重新坐下，默默吐槽。
　　周游一不知道自己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此时正半跪在地上，捧着夏橙的脚，小心翼翼地检查。
　　“应该是韧带拉伤了，回去我给你处理一下。”给她穿上鞋，周游一扶着她重新站起来，转过身，屈膝蹲下，“上来，我背你。”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夏橙受宠若惊，忙摆手拒绝。
　　“你这样走回去会加重伤情，想未来一段时间都走不了路吗？”周游一恐吓道。
　　一听会走不了路，夏橙立刻乖乖趴人背上，算盘又悄悄拨了起来。
　　如果她是坏人，自己腿脚好还能随时跑，要走不了路，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你看起来瘦瘦的，没想到力气还不小。”刚被背着下了个陡坡，夏橙赞叹道。
　　“以前你总闹我，喜欢让我背你，练出来了。”周游一回忆着甜蜜，温声道。
　　“哦！那你可能真是我妹妹诶，我原世界有个妹妹，我平时就爱趴她背上玩，但是她太小了，从来都没把我背起来过。”夏橙自顾自说着，没注意身下人片刻的僵硬。
　　“我知道她，夏曦。”
　　“她你都知道？！”夏橙惊讶道，不经意间摸到自己空空的手腕，想起件事，“你手上戴的那个，是我的。”
　　周游一单手托住夏橙，空出一手取下念珠，递给她，“姐姐你这个哪儿来的？这本来是别人送我的，我后来又转送给了朋友的爷爷，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样啊，我有次瞎溜达去了栋豪宅，里面那老爷子脚滑，眼看着就要摔了，我刚好在旁边就去扶了一把，不小心扯断了他手上戴的串串，现在这个是重新穿起来的。这珠子有一股很好闻的檀香味，我喜欢。听说还是高僧加持过的宝贝，出门在外要带点有福气的东西保平安，我长期在外东奔西走的，带上没准儿有好运呢，就给拿走了，就当是救他一命的报酬。”夏橙回忆道，说得理直气壮。
　　“你以前也这样跟我说的。”周游一眼皮微阖，轻声道。
　　“什么？”夏橙没听清。
　　“没什么。”
　　“我在李三奶奶家住了一段时间，戴着这个有些打眼，就藏到了房梁上，想着走那天再拿下来，结果被你翻出来了。”
　　“你要去哪儿？”
　　“四海为家，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走吗？”
　　“你不是让我跟着你吗？你想反悔？”
　　“永远和你在一起，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卫生院长这样啊。”夏橙趴在周游一背上，好奇地四处打量，“之前远远看到过，能有我的房间吗？”
　　把人放地上，周游一掏出钥匙开门，“没有空房间了，你住我屋。”
　　“……我去厨房睡吧，或者这个堂屋也行，那后面还有病床呢。”夏橙婉拒道。
　　“你住我屋，方便。”周游一搀着她来到卧室，挺大个房间，整洁素净，电脑电视空调，一应俱全。
　　“厕所在哪儿？我想洗个澡，在山里滚一天，人都捂馊了。”夏橙喜欢这个房间，尤其是那张床，看起来简直不要太好睡。
　　周游一翻出自己的衣裤递给她，又给搀进厕所，在门口坐了会儿，听到喷头的出水声，起身去厨房。
　　洗完澡，夏橙舒舒服服摊在床上，眼皮直磕巴，哈欠连天。
　　“我热了点吃的，你饿不饿？”周游一突然出现，夏橙弹虾一样翻身坐起，拘谨地坐在床边。
　　看到周游一递来的牛奶是盒装的，刚好也有些渴，夏橙道声谢接过，吸管一插，不歇气地干掉半瓶。
　　正喝着，小腿冷不防被人上手摸，吓得她差点变喷头，给对方来个牛奶浴，“干嘛？！”
　　“我给你涂药。”
　　“……谢谢。”夏橙心里别扭，只想躲开。
　　“你别动。”
　　“你捏着我腿肚上的肉很痒。”夏橙尴尬解释。
　　“知道了。”周游一耳尖微红，拿捏着力道转开手。
　　夏橙安静下来，突然想起件事，问道：“你还好吗？胸口那里？”
　　“痛，但没伤到骨头，没事。”
　　“对不起啊。”
　　看着夏橙，周游一眼里含笑，轻轻摇头，示意她不用自责。
　　又是这种感觉——莫名而过分的亲昵，让夏橙觉得很不自在，只得再次安静。
　　伤口处理好，周游一拿上东西准备离开，出门时顺手取下夏橙挂在防盗窗上的衣服，她洗澡时顺手搓的。
　　“你干嘛？”夏橙警惕道。
　　“你这衣服没拧干，我拿到檐下去晾，不然地上全是积水。”周游一解释道。
　　“啊……那……”夏橙满脸纠结，犹犹豫豫。
　　见此，周游一默默叹口气，说道：“姐姐，我不是牛郎。”
　　“……那谢谢了。”夏橙最后选择相信她，虽然不那么放心，但也倒下睡去。
　　不安心的不止她，带上房门，周游一坐在门口，守着，时不时还扒窗户往屋里看，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她不敢睡，她怕明天一醒来，全是空。


第46章 
　　勉强愿意挤一挤
　　星月退场，天光渐亮，栅栏的影子落到地上，一条一条，编成锁人的囚牢。
　　周游一终于起身离开，去院长房间敲敲门，屋里人哼哼几声算作回应。
　　看这架势，今天又要查无此人了，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明明一身的医术，却甘心沉沦在这山村里，整天不是酗酒就是睡觉，想找她看病全凭运气，赌她那天清不清醒。
　　吃过早饭，打扫完卫生，周游一顶上院长的班，去门诊室坐诊。
　　没啥人来，开电脑看文献，一上午就这样磨完了。
　　屋外传来吆喝声，出去一看，顾杰开着老皮卡回来了。
　　周游一帮着把东西登记入库，两个人搬进搬出，累一身汗。
　　顾杰受不了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活儿一干完就去洗澡，清清爽爽。
　　提着搓洗好的衣裤来到檐下，顾杰见杆上刚好有几个空衣架，腿脚发懒，不想再去自己衣柜里拿，对屋里人招呼道：“周医生，我用一下你的衣架哈？”
　　“我晒了东西！”周游一大喊一声冲出屋，刹住了顾杰即将碰到衣架的手。
　　“你干嘛，一惊一乍的，吓死我。”顾杰埋怨道。
　　“这几个衣架你别动，我去屋里给你拿新的。”打手势安抚住他，周游一迅速回房间拿衣架。
　　看着杆上的空衣架，顾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晒了东西？皇帝的新装？”
　　正想着，周游一抓出一大把衣架递给他，“你用这些。”
　　“这么多，那我要把柜子里的衣服全洗了才用得完。”顾杰打趣道，看周游一神情紧张，又收住玩闹的心思，“放心啦，不动你的。”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涂满整个世界。
　　夏橙睡了个饱，此时正卡在窗边阴影一角里，看着远方的山、云、树、庄稼，都被抹上橙红色，那么艳丽，那么热烈，那么……让人想投身其中，去感受光，感受热，感受鲜活。
　　“嘎嘎嘎嘎……”一日游结束，鸭爷回府，又来叨扰卫生院。
　　顾杰闻声识鸭，快它们一步，抽出早备好的竹条，一顿输出，嘎嘎乱杀，追得鸭爷不得不原路返回。
　　竹条一丢，顾杰拍拍巴掌搓灰，大获全胜，心情美丽，“抽它丫的！看它们下次还敢不敢来。”
　　“你悠着点，别把它们吓得不下蛋了。”院长正夹菜，插嘴提醒道。
　　顾杰摆摆手，坐回原位，捡起刚扔下的碗筷，继续吃饭。
　　周游一据在饭桌一角，想起件事，提醒道：“院长，今天我遇到李大爷了，他明天中午来找您针灸，别忘了。”
　　院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顾杰见此，在旁边冲周游一眨眼睛，意味明显，不相信院长的承诺。
　　周游一回他个眼神，示意他收敛些。
　　“你就不吃了？”见周游一放下了碗筷，顾杰好奇道。
　　“现在不饿，我晚些时候热宵夜吃。”周游一说着，从笼屉里捡走三个包子，起身回屋。
　　“不饿还拿这么多？”顾杰追着问，满是不解。
　　“管好你自己。”院长淡淡出声，颇具威慑力，一下就镇住了他的好奇。
　　顾杰不服，回道：“院长你别说我，我把自己管得好好的，你应该说说她。”说着回头瞄一眼，看没人，压低声音道：“她刚来那会儿死气沉沉的，一点精神气儿都没有，还梦游，老吓人了，我感觉她今天有点反常，我们晚上得看着点吧？”
　　“吃个饭就反常了？想得多。”
　　“不是吃饭这一个事，是她给我的感觉，很奇怪。”顾杰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但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几个意思。
　　院长继续淡淡然，“你管你自己就行了，她没事。”
　　“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吃你的饭，叨叨叨也不嫌累。”
　　顾杰悻悻闭嘴，安静啃红薯，没一会儿又憋不住了，“我还是觉得她有问题，院长您听我分析，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去王大叔家捡豆腐，他家豆腐做的是真好，纯石磨做出来的就是比机器打的好，我记得我上次吃到石磨的豆腐还是小学那会儿，我奶奶家有个石磨，比王大叔家那个小一圈，别看它小，是传了几代传下来的。我奶奶不喜欢吃豆腐，她喜欢喝豆浆，不过……”
　　在一起住久了，院长深知顾杰那张嘴有多烦人，说人他要把那人的头发丝都描述清楚，说事他要把“很久很久以前”的部分补充完整，一句话能概括的事，他能讲半拉小时不重复。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院长神态安然，不露一丝厌烦，只是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
　　屋里，周游一坐在椅子上，拿着个包子一点点撕来吃，夏橙则盘腿窝在床上，三口一个，就着牛奶吨吨下肚，完了意犹未尽，“我想吃肉。”
　　“包子先垫垫，晚些时候我给你做，想吃什么？”周游一说着递出手里的包子。
　　夏橙看了一眼，摆摆手拒绝。
　　周游一收回手，把受了皮外伤的包子放到桌上，突然就没了胃口。
　　姐姐是嫌弃我吃过吗？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想吃红烧肉蒜蓉虾柠檬手撕鸡土豆焖肘子……”夏橙报出一串菜名，双眼直放光，待一想，怕被人嫌麻烦，又收敛住，“就随便说说，我很好养活的，清粥小菜啥都不挑。”
　　“这些我都会，但一晚上做不完，从今天开始，每天给你做几样，保证吃个遍。”看着夏橙，周游一认真道。
　　“都会？！这些都不是一个菜系的。”夏橙不相信，觉得对方在说大话。
　　“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些，我一直想给你做，但……”后来我把这些都学会了，只是，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哈喽？”见人说着说着就呆住了，夏橙招招手，拉回她的思绪。
　　“今晚上做红烧肉吧，加个麻婆豆腐，再炒个青菜怎么样？”周游一问道。
　　“好，那我帮你打下手。”终于有饭吃了！
　　“以前总是你在厨房忙，我给你打下手，今天我倒成主厨了。”周游一打趣道，笑意盈盈。
　　奈何夏橙接不住，她不知道那些所谓的过去，她不曾经历，她没有记忆，她只好沉默，礼貌而尴尬地微笑。
　　见人目光躲闪，对着素白蚊帐使劲看，似乎那上面有花，周游一的眼神逐渐暗淡。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包括我，包括那些年。
　　酒足饭饱，被窝松软，幸福美满。
　　“姐姐，我们今晚要一起睡。”说着，周游一从衣柜里抱出张新被子，准备铺床。
　　见夏橙脸色一垮，满是藏不住的抗拒，周游一按捺住自己的小心思，解释道：“顾杰和院长都在，我出去很奇怪，这个床挺大的，睡两个人不会挤。”
　　“那你睡床吧，我打地铺。”夏橙提议道。
　　“地上湿气重，而且很硬。”周游一接话堵回去。
　　“这算什么，更差的地方我都睡过，身体好着呢，抗造。”夏橙摆摆手，说得一脸骄傲。
　　周游一还想再说点什么，手里的被子已经被夏橙抱走，利落打起了地铺。
　　“你睡床，我睡地上。”周游一无奈开口，她只是想找找记忆里的那份美好，如果回不去了，至少别让那人再吃苦。
　　“不行不行，我已经很打扰你了，怎么还得寸进尺呢？”夏橙客套道。
　　周游一不说话，拉着夏橙坐回床上，又自顾自躺到地铺上，背转身不理人，态度强硬。
　　夏橙不知道这人怎么了，像在生气，莫名其妙，想了想也不客气，道声谢谢，安然睡下。
　　时间嘀嗒嘀嗒，两人翻来覆去，一个藏着心事，一个憋着烦闷，睡不着。
　　“你睡了吗？”夏橙轻声问道。
　　“姐姐……你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周游一？直呼其名，不太礼貌。
　　周医生？称职尊名，又太疏远。
　　周恩人？感激涕零，太二太傻。
　　夏橙不知道叫哪个合适。
　　“你平时都叫我游一，有时候也会叫我宝贝和乖乖。”
　　“那我叫你游一吧。”另外几个也太腻了，说实话，你叫我“姐姐”也很腻，但这个称谓可以提醒你念旧情，我现在很需要这点子旧情，随你叫吧，听着我安心。
　　“那姐姐再问我一次。”
　　“……游一，你睡了吗？”夏橙默默翻个白眼。
　　“没有。”
　　夏橙再翻个白眼，属实不理解她这脑回路，“我们聊聊天吧。”
　　“姐姐想聊什么？”周游一翻过身，枕着头，看向她。
　　“你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呗，比如你的家庭、工作这些。”夏橙也侧过身，看向周游一，两眼微眯，带着遮遮掩掩的试探。
　　“医院有很多八卦，你肯定喜欢听。”许是无意话中玄机，许是故意避开试探，周游一捡着狗血的故事讲，听得夏橙惊呼慨叹声声不绝。
　　周游一八卦这些患者的本意是哄夏橙早点睡，折腾完宵夜已经一点多了，奈何事与愿违，这人越听越来劲，兴起了直接下床，跑地铺上坐着，要不是刷了牙，她甚至还想来点零食。
　　周游一前一晚才熬了个通宵，强撑着精神说了许多，最后实在顶不住了，眼皮一盖，浅浅睡去。
　　夏橙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发现人没声儿了，偏头一看，已经睡了，试探着喊几声，没反应，看来睡熟了。
　　轻手轻脚爬近几分，夏橙借着小夜灯，盯着周游一的脸仔细看，“远看漂亮，近看更漂亮，你还是个美女哦～”
　　拉开距离，看着蜷手熟睡的周游一，夏橙突然想到了瘦弱的奶猫蜷缩起来的样子，心底一软。
　　“刚刚听你讲了这么多，我发现你人真不错，甚至有些圣母，好的……有些傻。也还好你是个傻子，要不然我都不敢待在你身边，又得流浪。你管我一口饭，我一定回报你，拉勾保证。”
　　再欣赏欣赏周游一的美貌，夏橙想伸手摸一摸她浓密纤长的睫毛，怕把人弄醒，按下心思，还是乖乖回床上睡觉吧。
　　腿一动，又麻又软，“这地板真不是人坐的，硌死我。”
　　站起身，捶腿揉脚，看了看地上的人，再看一看旁边的床，夏橙蹲下身，拍拍周游一，没反应。
　　“喂，醒醒。”还是没反应。
　　鬼使神差，夏橙试探着将手伸到她鼻下，感受到对方均匀的呼吸，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心底莫名的恐惧。
　　抄起膝弯和肩膀，夏橙使足了劲儿抱起周游一，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也溜着床边躺下，勉强愿意挤一挤。
　　不多时，帐内传出轻浅错杂的呼吸声。
　　窗外月光如注。


第47章 
　　圆圆满满
　　虽然很困很累，周游一却睡不沉，第二天早早醒来，看着身旁睡得四仰八叉的夏橙，让人无比心安，舍不得起床，就那样躺着，静静的，莫大的幸福。
　　日上三竿，夏橙终于醒了，睁眼看到周游一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人还没清醒，嘴皮子就动起来了，倒打一耙，“你什么时候上床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梦游了？休息不好就可能梦游。”
　　要维持住酷拽冷漠的人设，不能被她发现自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人善被人欺，自己现在只能依靠她，处于弱势地位，要时刻防备，防止被她拿捏。
　　被子掀开，夏橙催着周游一起床，在她的掩护下洗漱、吃饭。
　　隔壁诊室里坐着个细瘦老太，看完病不走，闲的，拉着院长陪她唠嗑，斜眼看到周游一，立刻拖长声气道：“哟～周医生啊，这日头都中午了，怎么才起来？我们庄稼人天没亮就下地了，吃苦受罪的命，比不得你们这些读书人，享清福的。”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周游一没搭理她，慢条斯理，继续吃饭。
　　“这两天我躲懒，院里的事全交给她了。”院长坐在诊台后，出言维护道。
　　“这些城里来的小姑娘都娇气得很，干一点活就喊累，哪像我们年轻那会儿，怀着孕都要下地、要照顾一家子，我们怎么不累，这就是没吃过苦！”老太不服气，继续阴阳周游一，“要我说啊，这就是懒的贱皮子，还好我儿子没把你娶回去，这种女人嫁不出去，没人要！”
　　周游一不想跟她起争执，听着这些话仍然沉默，院长有意维护，却不好说重话，都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忙扯开话题，闲聊几句，提醒老太时间不早了，家里还有人等着吃饭，哄着她离开。
　　“这老太婆谁啊？跟你有仇？”夏橙是个看热闹的，悠哉悠哉吃着豆浆泡油条。
　　“她之前一心要我给她当儿媳妇，我不干，后来她见着我都要骂几句。”周游一无所谓道，似乎故事主人公不是她自己。
　　“她儿子啥样？”
　　“老光棍。”
　　“那天天都黑了你还一个人在外面，这很危险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你长点心吧，别侥幸那个万一。”夏橙善意提醒。
　　“我知道的。她儿子前几天摔断腿去市医院了，母子俩不在村里，不然的话我就和顾杰换班了。而且村里其他人都很好，只有这一家这样，他家在村里人缘也不好，我要是真遇到什么危险，喊两声就有人来帮忙，各家房子都挨得不远，我心里有数。”
　　“有空我们商量个保镖计划出来怎么样？我可以保护你，但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我看那老太婆不是善茬，要不要一劳永逸？我很方便，可以出手解决他们。”总觉得不放心，夏橙提议道。
　　“嗯。”我就知道姐姐是关心我的，和以前一样，姐姐是关心我的。
　　甜甜旋个梨涡，周游一抿嘴乐起来。
　　“你嗯什么？我是在问你话呢？”夏橙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面前傻乐的人。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好不了这么快，姐姐别担心。”周游一回道。
　　夏橙还想叮嘱几句，刚准备开口，不料院长突然出现，“小周，你和小顾这几天把卫生院收拾一下，书记换届了，赵书记到时候肯定要来我们这儿看看，留个好印象。”
　　周游一点点头应下，等院长一走，夏橙不满道：“你们这院长也太不行的样子，身为领导还不知道以身作则，又不是几百人的大医院，就三个人还不知道干点活，都给你们了。你也是傻的，任劳任怨是好事，但分工得明确啊，该你的认真做，不该你的凭什么让你做。”
　　“院长以前是H市第一医院的招牌，她人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要相处久了才看得出来，她现在这么颓废是有原因的，但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周游一解释道。
　　“我好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夏橙的八卦之心开始熊熊燃烧，迫切想挖出埋藏的秘密宝藏。
　　“姐姐你千万别乱来。”周游一属实有些怕她，太不着调了。
　　“放心啦。”夏橙拍胸脯保证，吃着吃着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们为什么都叫她院长，尊称职位也应该带个姓吧？”
　　“院长姓袁，轩辕的辕去掉车字旁，‘袁院长’喊起来有点绕口，大家图方便就叫院长了。”
　　“那她叫什么？”
　　“单名一个满，心满意足的满。”
　　“她看起来圆满……吗？”
　　别人圆不圆满不满不知道，夏橙却是圆了一圈，仅用了两周不到的时间。
　　“游一，你看我这腿和腰，粗了一圈，要命啦！”躺在床上，夏橙拿软尺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到处量，满面愁容。
　　“姐姐你一点都不胖，之前太瘦了，长点肉更好看。”
　　“你都没回头，先看我一眼呀。”夏橙不满道。
　　“我每天都看你，长一点肉还是掉一点肉都知道。”周游一回头，看着她道。
　　“吹吧你。”夏橙不相信，捏着自己腿继续量，精确到毫米，量完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心满意足躺回床上，自我评价道：“有点肉是更好看些。”
　　“也更健康些。”周游一随后补充道。
　　健康的夏橙秉持着绝对不让双脚下地的原则，脚背一勾攀住床头架，伸长了手去够零食柜，最后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拿到薯片汽水。
　　前脚还嚷嚷着自己胖了，后脚就摄入糖油脂肪，夏黑熊要为漫长的冬季储备热量。
　　被子铺平，扯一角盖住肚子，选好电影，音量开大，打造影院立体音效。
　　叽里呱啦的人物台词穿透耳膜，周游一忍不住回头，一次两次三次，手里的书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纠结半晌，最后忍不住了，起身按停电影，一手收零食，一手收饮料。
　　“马上就要吃饭了，你待会儿又没肚子，零食不能当饭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长身体。”夏橙想拿回零食，手伸到一半，那双爪子被周游一按住，拒绝的意味明显。
　　“干嘛？还给我。”夏橙不满道。
　　“你这半个月除了上厕所，房间门是一步也没踏出去过，每天就是吃睡玩，长期这样对身体不好。”周游一苦口婆心道。
　　奈何夏橙不接受这番好意，瘪瘪嘴，委屈道：“我难得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吗，这才多久。”
　　“你的生活方式不健康。”周游一说着，把没收的东西放回柜子里，还带上了插销，态度坚决。
　　眼看着美滋滋的享受就这样泡汤了，夏橙心气很不顺，不服道：“说的好像你多健康，上周你去市里体检，报告我虽然看不懂，但我耳朵好，听到院长跟你说的话了，要比身体的话，我甩你十八条街好吧。”
　　见夏橙油盐不进，周游一有些恼火，“现在在说你的事。”
　　“我是姐姐，你管不着我，应该听我的。”夏橙继续顶嘴。
　　“我是医生，你应该听我的。”咬咬牙，周游一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夏橙感受不到她的火气，脸一扬，挑衅道：“自己都顾不好的赤脚医生。”说完，自顾自拿回零食饮料，蹬蹬又爬上床，完全不搭理旁边那人。
　　“夏橙！”后槽牙都快给周游一咬碎了，一肚子火，最后憋出富含威胁性的两个字。
　　“没聋，人就在你面前呢～”夏橙懒懒回道，说着还抽根辣条递到周游一鼻子面前，“吃不吃？”
　　看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整个有恃无恐的模样，周游一现在无比后悔，她就不该交出那本日记。
　　夏橙来这里没几天就看到了那本珍藏的日记，周游一希望她能想起些什么，或许会有奇迹？结果奇迹没有，倒像是触发了某个神奇按钮，解开了她的某种奇怪禁制。
　　看到日记前，夏橙温和又懂礼，待自己客气又礼貌，看到日记后，一整个大变活人，熟悉的配方，好的时候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不好的时候能把人气得跳脚。
　　一边风和日丽，一边愁云满布，闻着面前充满科技与狠活的辣条味，周游一心里默默下起雨，她此刻非常怀念先前那个尴尬期的夏橙。
　　还我好姐姐！
　　“吃不吃？”夏橙又问一遍，似乎是在诚心邀请。
　　看着眼前这个人，讨厌得很，却那么鲜活，在自己身边，爱蹦爱闹。
　　无奈叹口气，闻着辣条还挺香，张嘴准备咬下，一咬一个空。
　　夏橙手贱，眼看着人张嘴了，一把收回塞自己嘴里，笑得前仰后合。
　　头一甩，周游一坐回书桌前。
　　再也不想跟她说一句话了！
　　见人炸毛，夏橙放下辣条，化身牛皮糖，飞身黏过去哄人。
　　重新开一包，递到周游一手里，“这个真好吃，哪儿买的？下次多买点。”
　　“不知道，顾医生给我的，他以为我最近喜欢吃零食，就送了我一些他买的。”
　　“哦哟～顾～医～生～我觉得他好像喜欢你，要不要试试？”
　　“……”
　　“怎么不说话，害羞了？”
　　“……”
　　“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要不要我帮忙牵线，制造点小巧合？”
　　“……”
　　“你干嘛一直不说话？”
　　放下辣条，周游一打开房门，站在走廊下朝着诊室喊道：“顾医生，麻烦你过来一下，找你有事。”
　　“什么事？”顾杰双手插兜，慢吞吞走出来。
　　“你喜欢我吗？”
　　“你想得美！”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好了，我没事了，你回去忙吧。”
　　“院长！周游一脑子出问题了！”
　　利落关门，周游一看向夏橙，“我们互相不感兴趣，不用试，我不害羞，不需要帮忙。”
　　一通操作，惊得夏橙无言以对，默默低头嚼辣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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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为你而来
　　一整天屋里都是低气压，周游一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不再管夏橙干什么，也不跟她说一句话。
　　完蛋，真生气了。
　　但是为什么呢？
　　可能……她边界感比较强？恋爱是人自己的事，我一个外人，什么都不清楚，不应该插手的。
　　最近，我好像有些得意忘形，越界了……
　　夏橙深刻自我检讨，拿着本书装模作样研读，一双眼不住往周游一身上瞟。
　　要怎么缓和这冷冰冰的气氛？
　　“游一，你今晚上有空吗？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很对，一直宅在屋里不好，要适当运动运动。”夏橙故作平淡地开口问道，语气里藏着小心。
　　周游一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茶杯，嗯一声表示同意。
　　见人肯下这个台阶，夏橙心底一松，屁股顺着椅子往下滑，没一会儿就坐成个歪歪扭扭的懒汉样，一点看不出刚才的严肃端庄。
　　夕阳醉，晚风凉，炊烟袅袅，农忙把家还。
　　挑着担，提着篮，田间小路摇脚走，“吃饭呢？”“吃着呢。”“今晚吃什么好的？”“干煸胡豆，来不来，喝几口。”“不了，我家那口子等我回去吃饭呢。”
　　相隔几步外便是夕阳到不了的山北，竹林茂密，枯叶满地，周游一带着夏橙，两人沿着主路往山上走，爬到山顶时，最后一丝光隐没在黑云里。
　　舒舒服服伸个懒腰，出了一身汗，通体舒畅，夏橙觉得自己现在神清气爽，“是要多动动，不然我这骨头都要僵了，不听游一言，吃亏在眼前。”
　　“终于肯听我的话了？”
　　“只要说得对我都听。”
　　月亮散发出柔和的光，勉强能照亮山野田间，漫天的星星忽闪。
　　空旷的野草地上，夏橙和周游一并排躺着，两人沉默无言，聆听万物的声息，时间流水。
　　“我们这是点了几圈蚊香？”夏橙突然问道。
　　“五六圈吧，周围都点上了。”
　　“有点呛。”
　　“要熄几个吗？”
　　“不，熄了蚊子要来。”
　　周游一闻言，起身把蚊香摆远了些。
　　“游一。”
　　“嗯。”
　　“对不起，我最近有些讨人厌。”夏橙思量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诚恳道歉。
　　“你一直都这样，我习惯了。”周游一笑笑，宠溺盛在眼里，奈何被夜色挡住，夏橙看不到，心思又千回百转，品出另一层不耐烦的意思。
　　“哪儿有，我之前可是很讨人喜欢的，是你给我看了日记以后才讨人厌的。”夏橙努力牵住自己嘴角的弧度，尽量显得轻松玩笑，找补道。
　　“你本性恶劣。”回忆夏橙以前和现在的种种行为，周游一得出结论。
　　“我其实是为你考虑，我发现你看任何东西的眼神都特别淡，好像它们都不在你眼里，也不在你心里，我故意逗你惹你是想让你有点活人气。”夏橙赶忙解释，说完在心里给自己比个大拇指，把死气沉沉说得这么文艺，真聪明！既不得罪人，还表白了自己一颗全心全意为她好的真心，这谁听了不感动！
　　“所以你最近和我熟络打闹都是装的？”频道对接成功，周游一终于回神，走出回忆，认真去听夏橙说了什么。
　　“不是。”夏橙不承认，失口否定。
　　“那就是本性恶劣。”
　　怎么左说右说都是自己有问题？夏橙一时绕进了圈里。
　　见她憋闷不已，傻呆呆的，周游一乐不可支，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就知道没有真生气，夏橙顺坡下驴，不再纠结白天那点小事。
　　卸下了不安，夏橙空出精力去关注自己的喜怒，自觉刚才被摆了一道，心有不甘，凶巴巴道：“不许笑！”
　　“以前都是我被你欺负，今天终于轮到我欺负你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嘲笑，是觉得姐姐你太可爱了。”笑够了，周游一收敛表情，盯着夏橙，似乎能看穿她的内心。“姐姐，其实你不用这么小心，看了日记，你应该知道我们有多么亲密，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夏橙默然片刻，转身面对周游一，浅浅做个深呼吸，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认真道：“我知道我们曾经很要好，但我终究没有经历过那些，没有记忆就是没有经历，我对日记里的夏橙感到熟悉，但更多的还是陌生，有种划分界线的距离感。我想和你回到从前，但我现在真的做不到，我试着模仿，但心里总是不得劲。”
　　“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我们从头开始，一点点熟悉，一步步走近，我们未来有许多个六年。我现在有能力照顾你保护你，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离开你，永远不会生你气，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会永远爱你。”
　　看着周游一比星星还亮的眼睛，夏橙感觉自己明明坐在草地上，却像是出溜打滑，一头栽进了银河里。
　　“其实也不是装的啦，只是偶尔会故意些。”偏过头，避开她灼灼的视线，夏橙挽尊道。
　　“我知道，姐姐你本性恶劣嘛。”语气里藏不住笑意。
　　“你还过不去这个梗了。”夏橙作势要打人，扑到周游一身上闹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痒痒肉被夏橙全方位唤醒，周游一借着缓口气的功夫继续火上浇油，“本来就是，你有时候可招人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闹一阵，最后以周游一投降求饶收尾。
　　“知道我厉害了吧！”夏橙大胜，得意开怀，“对了，你给我说说咱俩是怎么分开的，日记只记到了你高考结束，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之前问你几次都不说，这次你可不能再找理由搪塞我了。”敞开了心扉，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夏橙忍不住好奇，翻出近些日最想知道的事打听。
　　“高考以后你就离开了，说是把我养到大学就算完成任务，含辛茹苦许多年，以后要为自己而活，然后你就出去了。很少收到你的消息，偶尔报平安，后来就断了音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这？”
　　“不然呢，姐姐你以为拍电视剧呢，还想要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这么寡淡？没意思，那我之前问你你都不说。”
　　“因为姐姐当甩手掌柜不管我，我一个人一路走来吃了不少苦，心里有点小怨气，不想说。”
　　“这样啊，辛苦你了，你骂之前那个夏橙吧，我可以帮你一起骂。”
　　“怎么，那个不是你？”
　　“不记得就不是，我帮你骂，帮你出气。”
　　“不要，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我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说好你就是，说不好你就不是，姐姐你捏捏自己脸皮，看厚不厚。”
　　“来不来？如来。是不是？如是。我这脸皮，吹弹可破，薄着呢。”
　　蚊香还剩半圈，檀木香味萦绕。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吃了那么多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在一甲医院上班，既然前途辉煌，又何必来这个小地方？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话锋一转，夏橙疑惑道。
　　“我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来这里是想停下来、静下来，重新思考。”理由俗套，掺了一半真一半假。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是什么？”
　　看向夏橙，周游一甜甜一笑，“你。姐姐你呢，为什么来这里？”
　　“你又转移话题。”夏橙不满道，但也不深究，看着远处，认真思考起来，全然没注意周游一的解释，“我回答了的。”
　　“我为什么来这里？我不知道，你知道吗？”冥思苦想半晌，夏橙想不出来，“别人今穿古，感受两个时代的碰撞，发现个体的渺小，或者穿越异世，金手指开大，体验一路开挂的人生，那我呢？”
　　“为了我？你为我而来？”认真思考片刻，周游一尝试作答。
　　“那我为什么要为你而来？穿越这么石破天惊的事情，就为你一个人？这不会太狭隘吗？”
　　“小爱难道不是爱？”
　　“哇噻！”夏橙双眼一亮，一把抓住周游一的手，“你好会说，这句话太牛了！”
　　“是吗。”
　　“你在我心里形象突然变得好高大，这心境，够高，够老。”夏橙赞叹不已，表情动作夸张，活像给小朋友颁奖状的幼儿园老师。
　　“以前姐姐总嫌弃我，说我是小孩，说我幼稚，现在直接跨辈儿，又变老了。”周游一笑着摇摇头。
　　“反正你很厉害就是了。”挽着人，夏橙简短表达自己的喜爱崇拜，“对了，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周游一好奇凑近。
　　“你特别好特别好，很值得，值得让我为你而来。”
　　气息拨动周游一垂下的头发，轻抚耳尖，痒得人不由瑟缩。


第49章 
　　Z
　　天气正好，路边停着辆老皮卡，驾驶室里有人，不住往车外看，她在等人。
　　副驾车门突然被打开，“嘭！”又关上，早备在仪表盘上的纸笔凭空飞起来，唰唰长出一行字：她在哪儿？
　　“左叔？你终于来了。”周游一对着空荡荡的副驾招呼道，打燃皮卡，驶离市区。
　　：我手头有事，前几天才看到你发的消息，马不停蹄赶过来，你短信里什么意思？夏橙还活着？
　　抽空瞄一眼纸，周游一稳稳将车开上环城高速，“是，姐姐她还在。但我亲眼看着她消失的，就在我面前，不可能是假的。她能再次回到我身边，这是上天眷顾我，但是很奇怪，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不得指什么，记不得自己是谁？
　　“不是，姐姐似乎只忘记了这个世界的事，对于原世界的都很清楚，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左叔您对这个事了解得多些，就麻烦您过来看看。”
　　纸笔凝在空中，落笔之人似乎紧皱着眉头在思索。
　　：先去村里吧，我先见到她再说。
　　周游一应和一声，目视前方，脚下油门踩更紧。
　　“对了，麻烦您帮我个忙。”开着开着突然想起件事，周游一开口道。
　　：？
　　“麻烦您帮我瞒些事，关于她的。”
　　：不行。
　　落笔干脆。
　　：站在她的角度，她不会想被隐瞒任何事，她应该知道所有，我如果答应了你那对她不公平，你是我朋友，她也是。
　　“就一点小事。”周游一解释道。
　　：请讲。
　　“当年是我害了她，因为我那份错误的感情，逼她远走，才会引发后面许多事，所以我不敢告诉她，我只说她是高考过后一个人出去发生了意外，只是想拜托您帮我隐瞒这一件事。别告诉她……是我害了她，也别让她知道……我龌龊的心思。”
　　看向周游一，左阳想起当年之事，夏橙虽然没有明说，但自己多少也猜得到几分，欲言又止，长长叹口气，在纸上画出一个句号。
　　当他默认了，周游一不再作声。
　　“周医生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开上盘山公路，碰到赶羊的村民，对方好奇问道。
　　“去市里买点东西。”周游一将头稍微探出车窗些，和气回应。
　　“那您忙着。”
　　“回见。”
　　驶离盘山公路，车子继续颠颠，再开过一段尘土飞扬的自建路，终于到了卫生院。
　　领着左阳来到房间，敲门进去，屋里鸠占鹊巢的某人正瘫在摇椅上悠哉悠哉打游戏，霸占周游一的平板已经好几天了，俨然是要据为己有。
　　“姐姐你看，他是谁。”周游一出声，尝试拉回夏橙陷进游戏里的注意力。
　　“管他是谁呢，跟我又没关系。”夏橙眼皮都不抬一下，忒不给面子。
　　“我觉得你还是抬头看一眼比较好。”左阳戏谑出声。
　　垂死病中惊坐起，夏橙突然来了个仰卧起坐，直挺挺弹起来，“好帅。”
　　“这是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吗？”左阳抬脚踏进屋里，笑着打趣道。
　　周游一站在门口，脸黑如墨，进屋带上门，给左阳倒了杯水，不给夏橙倒，还收走了她的平板。
　　“还记得我吗？”左阳在一旁坐下，开口道。
　　“你是……”
　　“看来是忘了，当初你可非要认我作师父，我好容易认下你，结果你转头倒不认我了，不孝徒弟。”左阳笑着，神情却流露出落寞。
　　“他叫左阳，我之前说要让你见个人，就是他，你以前叫他左叔，比你大几轮。”看夏橙反应，知道她不认识左阳，周游一给介绍道，尤其强调来者的长辈身份。
　　大家重新认识，左阳把穿越的秘密复述一遍，再次告诉夏橙，后者听得一愣一愣的，惊叹连连。
　　等人消化完所有信息，左阳理了理思绪，开口问道：“你知道你是哪年哪月哪日来这里的吗？”
　　“我那边是2023年6月28日，这边是2355年12月21日。”走那天吃的是散伙饭，来那天B市地标建筑钟鼓楼在凌晨准点报时。
　　“你是2352年出事的，三年，这三年你怎么了？”抽出张纸，左阳记下每个时间点，边写边思考。
　　“俺不知道呀。”两手一摊，夏橙无奈道。
　　“我几年前偶然听到个故事，之前没太在意，现在想来，可能和你有关。”左阳一手握笔叩在书桌上，食指轻敲桌面，出声道。
　　寒风凛冽，黑云笼罩，眼看着是要下雨了。
　　左阳裹紧身上的外套，挑了一户人家，翻身进院，猫到屋里，暖气很足，在墙角坐一会儿身上就冒汗了。
　　这家今天很热闹，几个大老爷们儿围在圆桌前推杯换盏，划拳的嗓门一声高过一声，聊家长里短，聊天南海北，一桌就是一本故事汇。
　　“我爸妈最近迷上一个什么教，老头老太太病了也不去医院，为这个不知道吵了多少架，我现在烦都要烦死了。”
　　“我妈也是，顽固得很，听不进去话，我也不敢跟她犟。前段时间听说哪儿哪儿又有神迹，非闹着要去，我没办法只能开车送她，否则十几公里的路她能自己走着去。神迹我没看到，倒是看到几个神棍，真是疯魔了，小孩也学大人的样子在那儿瞎拜，我好奇就去问他们，听了个‘天师钟馗伏魔记’。”
　　“伏魔记？说来听听，也让我们乐呵乐呵。”
　　“就说他们村最开始有几户人家总丢东西，报警也没用，查不出来，最后给他们这群半大孩子破案了，不知道他们从谁家拿的捕兽夹和铁笼子，埋在路上，给小偷抓着了。”
　　“那敢情好，警察给他们发奖状没？”
　　“最开始以为是小偷，可能是冷，他身上穿得花花绿绿的，都是之前被偷的衣服，但扒干净以后发现那玩意儿不是人，也不知道是什么。”
　　“小孩子最爱编故事，一套一套的。”
　　“那群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就把笼子留在原地没动，然后……”
　　“然后什么，怎么不讲了？”
　　“然后最大那个孩子就给我看了段视频，我手机存下来了，你们来看。”
　　左阳抱着手，绕到男人身后，伸脖子往里瞧。
　　黄泥大路平坦开阔，两边是收割过后正在养肥的庄稼田，微风拂地，阳光和煦。
　　锈迹斑斑的铁笼摆在路边，里面明明空荡荡，却像关了一头濒死的凶兽，拼命挣扎。
　　铁笼从路边滚到地里，每根铁栅栏都在震颤，发出疯狂的吱呀声。
　　疯狂过后，一片寂静。
　　“这是什么？”
　　“不知道，看着还是有点吓人，那些孩子更不敢过去，后来再看，里面那东西就不见了。”
　　“这视频肯定P的，现在视频都不一定是真的。”
　　“不知道，那群孩子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我觉得挺有意思，就当个故事听。”
　　“所以……是姐姐？”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砸进周游一袖口，噼里啪啦，断线珍珠。
　　“怎么哭了，别哭别哭。”被她的反应吓到，夏橙赶紧安抚，“不一定是我，就算是我，那也过去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对我不造成伤害，别哭了啊。”
　　人越被珍惜便越脆弱，周游一越哄越难受，揽过夏橙，搂着她的腰，埋头大哭。
　　“周医生，你怎么了？”门外响起顾杰的声音。
　　“我没事。”周游一哽咽着回答。
　　顾杰不放心，还想再关心几句，院长不给他发挥的机会，给人提溜走，“小周说没事就是没事，我们别去打扰她了。”
　　拍着周游一的背帮她顺气，夏橙玩笑道：“我都没哭呢，你怎么先哭了。”说完，转头看向左阳，“那是我吗？”
　　“不知道，手机上看不到。两种可能，那人不是你，可能是同类，也可能是其他东西。那人是你，那就和我刚说到的‘镜花水月’相契合，镜花水月，必须有真实的镜外花天边月，这里的你寄托着原世界的你才能存在，只要原世界的你还活着，那你在这个世界就不会死，只会不断复活，但会被格式化，类似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左阳思索道。
　　“那我死两次了？好厉害！”作为主人公，夏橙一整个状况外，似乎在看别人的戏，完全没有共情能力。
　　“姐姐！别说死不死的。”周游一不满插嘴。
　　“行行行，不死，但我也确实活得好好的嘛。”夏橙顺着她的话安慰道。
　　“我刚才问你记不记得自己是哪一天来的，你说是2355年12月21日，那个视频文件我解析过，是2355年12月22日拍的。”左阳继续补充。
　　“那事情就一目了然了，肯定不是我。”夏橙轻松道。
　　“不一定，物理学上时间空间是可以扭曲的，所以我还有一个猜想，如果那是你，就意味着你会在死亡的前一天复活。”左阳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了个“Z”字，示意夏橙过来看。
　　夏橙走近两步，看了看，“‘N’，什么意思？”
　　左阳按着纸转个角度。
　　“‘Z’，什么意思？”
　　在字母的两个折角处分别打上两个圈，左阳解释道：“右上角这个圈代表22日，左下角这个圈代表21日，这条线折了两次，但它仍然是一条线，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时空流，所以在22日死亡，在21日复活是可能的。”
　　“原来如此，虽然还是不太懂，但大概理解了，不过搞清楚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夏橙不解。
　　“你要想回去，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左阳说着，在“Z”中间又横画一笔，“这条横线代表这个世界的时空流，如果猜想成立，那意味着你的时空流和这个世界的时空流是不一样的，那我们可不可以继续猜想，原世界的时间流速和这里的时间流速也是不一样的？更快？或者更慢？”
　　“那我在这里过了这么久，在原世界算多久？我不会已经七老八十了吧？左叔你别说了，我有点慌。”夏橙难得紧张起来。
　　“当然，以上假说都建立在视频里是你这个条件上。”左阳宽慰道。
　　“如果不是我，那中间三年我在干嘛？难道说我是河底的珍珠公主，因为损坏了肉身，所以躲进了蚌壳里，修炼三年，最后重塑金身，再次出世，这也说得通。”夏橙努力开动脑筋。
　　“虽然扯了一点，但也不是没可能。”左阳附和道。
　　“我要被乱死了。”越想越烦，夏橙干脆摆烂，在躺椅上把自己摊平。
　　“这世界太复杂，条件能力有限，我们只能这样去探索，查了这么多年，我连为什么会穿越都没弄明白，现在又出现了新情况，难喽。”仰头靠在墙上，左阳也是一脸无奈，“一点点来吧，你看那本古籍不也是前人的成果吗，我们搜集到的这些信息很重要，是可供别人参考的经验，也许能帮到后面的人。也许未来某一天这所有事情都会水落石出，昭然于世。”
　　“会吗？”
　　“会，你看那海市蜃楼和彩虹，过去几千年里人们都将之看作神兆祥瑞，现在看来不过是光影现象。靠近真理，我们需要一步一脚印。”


第50章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两人聊了很久，最后夏橙给周游一转述，从白天耗到晚上。
　　过了晚饭点，周游一还没出房间，顾杰不放心，时不时到她屋门口溜达。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周游一抬头看到顾杰，奇怪道：“你在这儿干嘛？”
　　“还能干嘛，关心你呀！”顾杰气呼呼道。
　　想起之前自己哭了一场，周游一道声谢谢，抬脚去厨房，今晚要准备三人份的饭菜，得精心搭配。
　　正乒乒乓乓忙碌着，院长提个塑料袋出现在厨房门口，“小周你别忙了，我刚托人去镇上带了些卤味，今晚别做饭了，我称了很多，你来陪我喝点酒。”
　　“院长，我……”
　　“陪我聊聊天。”不容置喙，院长把吃食往桌上一摆，小杯一翻，两杯酒满上，“你坐。”
　　周游一无法，只能回屋交代一声，柜子里有吃的，让两人先垫垫。
　　小酒下肚，话匣子打开，院长砸吧着品酒，香辣醇劲，“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周游一不明所以。
　　“我也觉得你挺好的，和你刚来那会儿比，这段时间有生气不少。”
　　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变化，原因却是不可说，周游一沉默不语，低头笑笑。
　　“你一直都挺爱笑的，但现在是真的开心，不像以前那样，只是脸在笑，眼睛没有。”
　　闻言，周游一脸有些发烫，端起酒喝一口。
　　“你们都想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我谁都没说过，但今天想告诉你。”院长话锋一转，说到她自己，“我31岁当上主刀，35岁嫁给了爱情，第二年生下了我女儿，我一度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您好像从来没离开过这里，我到这里快半年了，从来没见您回过家。”
　　“我丈夫和女儿都去世了，父母前些年也走了，现在是一个人。”杯子已经见底了，院长再给自己倒上，“我女儿四岁之前都很健康，很可爱，很聪明，亲戚朋友见了都很喜欢，她如果能按时长大，现在应该27岁了，跟你差不多。后来发生了基因突变，变异性癫痫，再熬一个月就是她的十岁生日，那年的生日……她没过上。”
　　杯子太浅总要续，院长干脆对着瓶子喝，“女儿走了以后对我们夫妻打击很大，但人总要过日子，我们决定再生一个。我高龄再孕，怀他一场，最后没生下来，折腾不起了，就那样吧。几年后我丈夫查出了癌症，没多久就走了，最后我父母也是在病床上离开的。我一身医术的却救不了他们任何人，为什么会这样？我经常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直到现在我也没想通，为什么会这样？”
　　按住院长手里的酒瓶，周游一接过杯子倒满，示意她喝杯子里的，“所以您来了这里？”
　　“我质疑我的毕生所学，没了治病救人的心气，就来了这里，反正都是半截脖子埋土里的人，就等哪天咽气。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只有一个壳子。同类相惜吧，我总能敏锐地感知到你的变化，我很担心你，但瞧着你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也就拦着让顾杰别管，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横插一杠帮了倒忙，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明白，治本在于个人。”
　　看着院长，周游一眼眶微红，“谢谢您。”
　　“我已经救不了自己了，看你越来越好，我很高兴。”看着她，院长眼里闪着点点泪光，“今天第一次听你哭，还这么狠，我总不放心，想跟你聊聊，就当是冒犯了。”
　　“您言重了，很感谢您，我今天，我其实，我……”周游一结结巴巴，欲言又止。
　　“这是你的隐私，不用告诉我。”
　　“我也和您一样，曾经失去过很重要很重要的人，现在她回来了。”
　　“恭喜，你很幸运。人死不能复生，我的亲人却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饭桌上两人酌酒谈心，房间里夏橙跟左阳席地而坐，把酒言欢。
　　“左叔，你尝尝这个。”夏橙撕开一包麻辣兔递给左阳，又给自己开了包巧克力燕麦球，一人一瓶啤酒，一地零食散乱。
　　两人分享各自的奇幻流浪记，双方都听得津津有味。
　　“对了，差点忘了，周游一让我瞒着你。”喝着喝着，左阳想起件事。
　　“什么？”
　　“白天不是讲你的事情吗，有个地方是假的。”
　　“哈？”
　　“你出事前是……”
　　左阳竹筒倒豆子，把真相全抖搂出来。
　　“不伦之恋耶！背德禁忌耶！好磕！”夏橙两眼冒星星，兴奋地就差鼓巴巴掌了。
　　“你听完就这想法？以前你可是绝对不接受的。”左阳诧异道。
　　“没办法，我现在只是夏橙，不是她那个伦理意义上的姐姐。”夏橙捏着麻辣兔两手一摊，“不过这都多少年的事了，小孩子的这点喜欢应该早忘了。”
　　“总之我告诉你这个事，你知道了就自己掂量轻重，你走那些年她很累很苦，你……唉，你自己看着办吧。”左阳想提醒几句却又歇下，算了。
　　零食都吃饱了，周游一也就不用再做饭了，三人收拾收拾准备休息，左阳去输液室睡，那儿有张床。
　　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蚊帐，夏橙睡不着，一天之内接收了太多信息，她需要慢慢消化。
　　“姐姐你睡了吗？”周游一突然出声。
　　“你说呢？还能跟你说话，当然是睡着了。”夏橙无语，每次这人夜聊都是以这句开头。
　　“姐姐觉得左叔很帅吗”周游一侧身，转向夏橙。
　　“帅。”
　　“姐姐喜欢左叔那种吗？”
　　想起方才左叔跟自己说过的话，“她对你有恋人的想法”，夏橙突然感知到这话里的醋意，想逗逗人，又一想，左叔才叮嘱过不要欺负这个小可怜，按下坏心思，正经回答，“喜欢，但这是单纯欣赏的喜欢，他身上的气质很出众，有种积淀的厚重感，我一见到他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四个字——叔圈王者。”
　　“那姐姐有喜欢的人吗？不是欣赏的喜欢，是心里的那种喜欢，姐姐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她对你有恋人的想法”，这话再次回荡在夏橙脑海中。
　　这是单纯闲扯还是试探？
　　她不会真喜欢我吧？
　　还惦记着呢？
　　这么长情？
　　“姐姐你想什么呢？回答我嘛～”周游一撒娇道。
　　姐姐。
　　她叫我姐姐。
　　我现在是27岁还是38岁？
　　38也不像，27又对不上。
　　我跟她比算姐姐还是妹妹？
　　要不让她别叫我姐姐了？直接叫名字？
　　想想还是算了，她肯定要跟我闹，就这样吧，别扭就别扭，习惯就好了。
　　“你告诉我嘛，说嘛说嘛。”周游一焦急催促。
　　“不告诉你。”夏橙恶趣味上来了，嘴硬不说，惹得周游一发急，在床上打滚翻腾。
　　刚开始夏橙还乐呵呵吊着人逗趣，闹着闹着就变味了，两个犟种开始斗牛，一个死活不松口，一个要死要活非要个答案。
　　半夜三更不好拉持久战，夏橙玩到没耐心了直接开大招，“喜欢你这样的。”
　　泡泡茶壶噗噗噗，虽然知道她是在逗自己，但周游一还是脸红钻进了被子里，“我要睡觉了。”
　　胜利！
　　夏橙开开心心闭上眼睛，睡觉喽。
　　——
　　等等！我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说喜欢她？
　　我应该说喜欢我自己这样的呀！
　　左阳在村里待了快一个月，事情三两句就说清楚了，待这么久还是为了夏橙。
　　俩人每天漫山遍野跑，实地教学，左阳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塞给夏橙，保命技能，护她平安。
　　高强度高效率，夏橙终于勉强及格。
　　事办完了，左阳也要走了，他很忙，有很多事要处理。
　　临行前一天，夏橙找到他，拜托他帮个忙，去猛踹村里某个瘸子那条好腿。
　　计划早妥当了，只剩下执行，奈何左阳多此一举，偏要去知会周游一，给她知道后坚决反对。
　　“我想帮你出气。”
　　“他家日子本来就艰难，这次伤了腿更是雪上加霜，我不过是被骂几句而已，你要是真给我出了气，那他家会更难的。”周游一解释道。
　　“我管他去死，我只管你。”
　　“我不想当别人痛苦的根源，我妈妈就是因为生下我才在家里受欺负，李瘸子过得不好是他自己的事，但我不想这其中有我的推力，”
　　冷水浇在热锅上，嗞啦啦冒白汽，夏橙语塞。
　　左阳此时就在廊下喝茶，也不来掺和掺和，就搁那儿听着，眺望远方，观山赏景。
　　“好嘛，我知道了，保证什么都不做。”
　　“这种事情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要是被人咒几句我就惦记上，那太耗费自己的精力，我才不会这么笨。不重要的人和事都没必要，没必要说太多，没必要做太多，没必要放在眼里。”
　　“如果他家敢对你做任何出格的事，我一定会动手的。”
　　“好，到时候我给姐姐递刀。”
　　“这还差不多，还有，你妈妈被欺负和你没关系，别老给自己背包袱，不嫌沉？”
　　“也有我的原因。”
　　捏捏周游一的脸，夏橙恨铁不成钢，“你真是让我又爱又恨，能不能坏一点？”
　　悠悠然，廊下的品茗大师转回屋续茶，闻着茶香幽幽，哼唱小曲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左叔你快别古色古香了，来帮我说说游一，她思想有问题。”夏橙不爱听曲，也听不懂曲。


第51章 
　　又是位故人
　　她还喜欢我？
　　自从听了左阳的话，夏橙脑子里总盘旋着这个问题，挥之不去。
　　回顾和周游一过去一段时间的交往，似乎真的有蛛丝马迹可循，再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越看越觉得这事板上钉钉，没跑。
　　她绝对还喜欢我！
　　被人惦记这么多年，夏橙此时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自己这魅力真是挡都挡不住呀～真没办法～
　　越观察越来劲，夏橙觉得自己都快魔怔了，似乎周游一身上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喜欢”的信号。
　　这是情根深种呀！
　　但她为什么不表白呢？她现在要是追我，我不一定还会拒绝，人美心善，能力出众，这么优秀的姑娘，我也是很喜欢的。
　　老不主动？
　　那我也按兵不动，慢慢等，看她熬到什么时候。
　　等呀等，冬天走了，春天来了，还没有一丝动静，真够稳得住，哼！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微风阵阵，吹皱山下那一池水。
　　山上的人看不到山下的水，只能看到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景。
　　“游一你看这蒙蒙的天，是烟还是纱？”
　　“更像烟。”
　　“我觉得更像纱，明明什么都能看清，可就是捅不破。”
　　“哐啷哐啷哐…哐…哐。”老皮卡拖着巨大的噪音开进院子，清淡幽雅的雨景被破坏殆尽。
　　顾杰办完事回来，一双雨靴沾满泥巴，看周游一站在檐下，好奇道：“不进屋在这儿干嘛呢？”
　　“坐久了，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去哪儿了？”
　　“院长和办公室那位比酒，把人喝倒了，只好让我去接新上任的书记，刚把人送到，是个女的。”顾杰随意坐在长椅上，边换鞋边回道。
　　“不是之前说的那个吗？我记得公告上人叫赵铁龙。”
　　“不是，换人了，这书记半年前就说要换，不知道怎么拖到今天？”换完鞋，顾杰马不停蹄回房间，拿上换洗衣物进厕所。
　　习惯了他的小洁癖，但凡出趟门，回来就要立刻洗澡，看着横在院子里的皮卡直愣愣挡住了视线，周游一打上伞去挪开车。
　　“姐姐你出来吧，现在又能看到山了。”
　　“我看的不是山，是远方。”夏橙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书记到来的第二天召开会议，院长代表卫生院出席，回来以后有效传达会议精神，这个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是有雄心壮志、要办大事的人。
　　第三天，书记来卫生院了。
　　周游一出诊回来，刚准备进院门，一抬头，看到熟人，“孙兰若？”
　　“周游一！你怎么在这儿？！”孙兰若兴奋道。
　　“我在卫生院上班，你是……新来的书记？”想起出门前院长说过，今天新书记要来访，周游一猜道。
　　“就是我，初中毕业以后我们就没见过面，现在都十多年了，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拉着她的手，孙兰若很高兴，想再聊几句却又不能，“不好意思，我还要走访几个村民家，今天实在没时间，等过几天我空了来找你，我们好好聊聊。”
　　“好好好，那你快去吧。”
　　把人送出院子，周游一和孙兰若遥遥挥手。
　　“你们是同学呀？”见人走远，顾杰环抱着手凑过来，好奇道。
　　“初中同学，以前玩得很好，毕业以后她跟父母去外地了，我们联系也就慢慢少了，居然能在这里遇到。”周游一高兴道。
　　“去外地了，具体哪里？”
　　“具体城市不清楚，只知道是西南地区，她爸爸是做扶贫工作的，一家人都跟着去了那边。”周游一仔细回忆，只想起个大概。
　　“怪不得，你朋友肯定是在那边的方言区待久了，口音忒重，每次都说不清我的名字。”破案了，顾杰放下心中不解，转身回屋。
　　孙兰若新官上任忙，周游一碰上医学研修月也忙，你闲那天我不定有空，我空那天你又不定有闲，一来二去，两人隔了大半个月才见上面，约在周游一房间，这是夏橙的要求，想听听新鲜故事。
　　打从进大院，孙兰若一眼就瞧见了顾杰，招呼道：“顾姐！”
　　“孙书记早，来找周医生？她在屋里。”顾杰回道。
　　“好，谢谢。”孙兰若话音刚落，周游一已经迎出门来。
　　落下座，孙兰若开口第一句就把周游一整懵了，“你同事的外号是他自己取的吗？”
　　“什么外号？”
　　“顾姐，他接我那天自我介绍说的，我本来还奇怪怎么第一次见面不说名字说外号，但后面一路上他嘴皮子就没停过，整个儿就一老嫂子，人如其名。”孙兰若认真解释，逗得周游一哈哈大笑。
　　“不是不是，他虽然话多，但没有外号，更不叫顾姐，他叫顾杰，人杰地灵的杰，你可能听岔了。”
　　“那我一直叫他顾姐，他都没反驳？”
　　“他以为是你口音重，上次还找我……”
　　听周游一说完，孙兰若才知道原是闹了个乌龙，对此啼笑皆非。
　　久别重逢，两人聊了很多。
　　孙竹青后来考上了军校，毕业以后去了外地，几年都回不了一次家，给孙爸孙妈想得很。
　　儿子鹏程万里留不住，女儿却可以，给她安个萝卜坑好躺平，再介绍个老实本分的人结婚，把家安在父母身边，能保证她这辈子不受欺负不吃苦。
　　这样的人生让多少人羡慕，但孙兰若不愿意。
　　孙竹青从小被寄予厚望，重点培养，最后不负众望，光耀门楣。
　　孙兰若作为老二，从小就被拿来和哥哥比较，不是明目张胆的那种，而是暗而隐的，无法捉摸，却又给人真实存在的压力。
　　在这长年累月不计其数的比较中，孙兰若胜了便是“女孩子家家的，别太争强好胜”，败了便是“女儿嘛，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凭什么是应该的？
　　她不服！
　　她也胸怀大志，她也想独立闯出一番天地，她也能独立闯出一番天地！
　　于是她走了。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赵铁龙无法按时上任，辗转给她顶上。
　　于是她来了。
　　聊着聊着忘情了，太阳都快下山了，该回去了。
　　孙兰若走之前还特意去跟顾杰道个别，等人走了，顾杰跑去找周游一，“你给她纠正口音了？可算是说对我的名字了，上次就跟你随口一提，没想到你这么上心，还特意帮我，好兄弟！”
　　“你别脑补了。”周游一无语，把前因后果讲一遍，顾杰听完不仅不释然，反而郁闷了。
　　我这么帅一哥，说我是老嫂子？这叫温柔细腻，懂不懂欣赏？！有没有品位？！这孙兰若看着挺机灵的，眼神是真不好。
　　春去秋来，大半年里，孙兰若用脚步丈量了村里每一寸土地，不断地考察和学习，不断地调整工作策略，明显的成效还没看到，人先病倒了。
　　躺在卫生院病床上，挂着吊瓶，孙兰若趁没人注意，悄悄调快了点滴的速度。
　　“干嘛呢？”顾杰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做贼心虚，孙兰若被吓得手一抖。
　　“你今天不该去市里采购药品吗，怎么还没走？”孙兰若迅速转移话题，疑惑道。
　　“周游一和我换了，院长给你打的没这么快，别以为我不知道。”顾杰进屋打眼一瞧，把调节泵调回去，拉过凳子坐下，“你劳累过度，输慢点，就当休息了，要是觉得无聊，我就在这儿陪你聊聊天，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什么都能聊。”
　　“我准备休息了，你去忙吧，输完了我叫你。”孙兰若佯装成谨遵医嘱的乖巧样，心想着等人一走就调快。
　　“我今天没事做，就在这儿守着你。”一早猜到她的心思，顾杰堵她下路。
　　两人扯皮几圈，最后靠院长出面按下孙兰若，命令她必须好好休息。
　　气不过，孙兰若侧过头去，不想看到顾杰，“你倒好，就知道搬救兵。”
　　“为你好，要想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先要有钢铁一样的好身体，你也不想想这半年来进过多少次卫生院，就不能小心点，干不了的活让别人干，非要自己上。人的身体是很脆弱的，可能一个不小心就……”顾杰又开始了絮絮叨叨。
　　孙兰若无语扶额，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念叨了，知道他是好心，但回回被说也不乐意，太考验自己的耐心了。
　　惹不起，躲得起，平时来卫生院都避着这人，得了些清静。
　　好死不死，这次倒霉遇上了，唐僧念经，孙兰若听得头疼。
　　“如果小毛病都不在意，时间久了可能引发大病，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在医院遇到过太多拖着不治最后变得无可挽回的例子，就说……”前言不搭后语，顾杰冷不防在经文里夹带私货。
　　“谢谢，抱歉。”孙兰若打断道。
　　“我刚刚太紧张了没说清楚，其实我喜——”
　　“我听清楚了，但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没有其他任何想法。”不等顾杰再说什么，孙兰若立刻补充，“我对谈情说爱没有兴趣，只想打拼事业，所以你也不要搞烈女怕缠郎那套，只会让我反感厌恶。我们不常接触，以后在路上碰到，我还是会跟你打个招呼，但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此，再有一年多你就要走了，往后更不会有交集。你去忙吧，我不会调点滴的。”冷面无情，狠话斩红线。
　　这是下了逐客令，顾杰心伤不已，委屈离开。


第52章 
　　小钩子钓鱼
　　顾杰这头凄风苦雨，周游一那头却是晴空万里。
　　太久没有出远门，听说又要去市里采购新药品，夏橙让周游一和顾杰换班，自己好跟着出去玩一趟。
　　一个人在宾馆闷了大半天，快天黑时才看到周游一，夏橙兴冲冲上前迎接，“忙完了？”
　　“嗯，明天上午就有空了，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玩。”
　　“现在就走吧。”夏橙利落换上伪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以完美混进人群里。
　　挽着周游一胳膊，夏橙整个人都快粘上去了，两个人在路灯下走着，散着小步，溜溜达达。
　　来到夜市，一个个小摊灯火通明，葱姜蒜爆炒，热油炸串嗞啦啦，烧烤摊浓烟呛人，甜品位奶香甜腻……
　　“我好喜欢这里的感觉，太有烟火气了。”夏橙左右手开弓，一手撸串，一手握筷子嗦粉。
　　“嗯，我也很喜欢。”看着夏橙大快朵颐，周游一虽然一口没吃，也觉得很香很饱很满足。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这种路边摊会胃痛，还会拉肚子。”
　　“那真可怜。”夏橙简短感想，说着已经撸完了签子，对小桌上的炸鸡柳下手，“你看我吃馋不馋？”
　　“馋，但是不敢吃。”看着桌上诱人的大包小碗，周游一默默咽下口水。
　　“是馋我还是馋它们？”
　　“姐姐你又乱开玩笑。”
　　“好吧，我又在开玩笑，我说什么你都当我在开玩笑。”
　　第二天回卫生院，老皮卡装着一半吃食一半药，满载而归。
　　“你把旁边那屋打扫出来开个小卖部吧。”看着大包小包零食和整箱整箱的饮料，顾杰由衷发言，并表示愿意入股，把小卖部生意做大做强。
　　“别贫了，来帮忙。”
　　两人一起忙活着，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
　　“这袋是给你的，旁边那箱是给院长的。”坐在檐下喝水，周游一指指旁边的东西说道。
　　“这有两袋。”
　　“透明那个是给你的，白色那个是给孙兰若的，我待会儿拿过去，都是些吃食，我姐……我试过觉得好吃的。”
　　“我帮你送。”
　　“那行，谢谢了。”
　　话刚说完，顾杰一溜烟进屋，在里面倒腾半天才出来，做了精致妆发，换上帅气大衣，“我走了。”
　　不明所以，周游一愣愣坐在原地。
　　“这小子恋爱了。”院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和……”想了想可能的对象，周游一感觉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对，就她。”院长朝她使个眼色，心照不宣，“小年轻谈恋爱就是这么明显，那嘴角咧的都收不住了，今天心情好，小周你看院子，我出去喝酒。”
　　“好，别喝太多，天黑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您，路不好走，别又摔了。”
　　院长前脚没走一会儿，顾杰后脚就回来了，灰溜溜，一脸苦瓜相。
　　“怎么没送？”看他手里还提着袋子，周游一疑惑道。
　　“她不相信是你送的，坚决不要。”
　　“不是我送的还能是……你们怎么了？”周游一脑筋急转弯，飞速处理信息，试探问道。
　　“你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吗？”顾杰苦着个眉毛问道。
　　料想着这可能是表白失败了，周游一刚准备安慰几句，忽又想起件事，“你以前不是说霸道女总裁是你的理想型吗？孙兰若可跟女总裁差不少。”
　　“她就是我的理想型。”顾杰一脸苦兮兮。
　　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周游一很无奈，“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款。”
　　提上东西，周游一再出发，去办公室找到孙兰若，和她简单聊了聊，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按下当月老的打算。
　　老早闻到瓜味的夏橙在屋里等得抓耳挠腮，见人一回来就抓着盘问。
　　吃完表示此瓜清甜可口，果然，还得吃身边人的瓜才有趣。
　　听说顾杰的理想型是女霸总，夏橙乐不可支，脑补了一出他小鸟依人的戏码，笑道：“其实他挺适合的，诶，那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这可把周游一问倒了，想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哑巴，而夏橙还在一旁兴冲冲地等答案。
　　我的理想型是什么呢？
　　在喜欢姐姐之前，我对恋人的形象是怎样勾勒的呢？
　　好像……从来没想过。
　　情窦未开时姐姐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情窦初开时，姐姐带给我从未体验过的悸动；后来，姐姐变成了传说中死掉的白月光……
　　“我没有理想型。”只有一个你。
　　“好吧，那换你问我了，我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盯着周游一，夏橙狡黠一笑。
　　转头避开她的视线，周游一思绪一时跑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和我说话似乎总带个小钩子，上面挂着饵，诱惑鱼儿去咬。
　　可我不敢上钩，如果是玩笑呢？如果是我想多了呢？如果历史重演呢？有太多如果，我不敢。
　　现在其实挺好的，我应该满足了，我不能继续贪心。
　　我小心避开这个危险的鱼钩，我收敛住自己的好奇和试探，严守边界线，离得远，才安全。
　　“我又不好奇，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在屋里玩。”周游一撂下话，匆忙出门。
　　“看你装傻到什么时候。”夏橙愤愤自语。
　　村子周围连绵着山，大片大片的土地没有开发。
　　前山土壤贫瘠，但却适合种果树；后山绿树成荫，春夏季鸟鸣花香，侧面一道分水岭，清晰划分山南青绿、山北银白，景观迥异。
　　因地制宜，孙兰若带头发起了以果园建设和旅游开发为核心的一揽子发展计划，计划书写了改改了写，越攒越厚，摞在墙角。
　　……工程终于启动了。
　　为了招商引资，团队众人跟各位领导、老板打得火热，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争取到足够的资金。
　　皇天不负有心人，苦归苦，累归累，一年过后也已具备基本雏形。
　　看着满山的果树纵横排列，一片生机勃勃，孙兰若长舒一口气，由衷地感到快乐。
　　“我就猜你会在山上，又没按时吃饭吧？我给你带了饭菜，热乎着。”顾杰冷不丁从旁边冒出来，热络招呼。
　　刚才还昂扬着的脑袋往下一耷拉，孙兰若无力道：“你怎么又来了。”
　　“阿姨上月来看你，走的时候把你的健康问题托付给了我——顾医生，我就要对你负全责，饿伤了胃可不行。”顾杰身板儿挺得笔直，说话倍儿有底气。
　　“那次我虽然不在场，但用脚趾想都知道，肯定是你在我妈面前胡说八道了，她拜托你的事你找她去，别来找我。”孙兰若不耐搭理他，转身离开。
　　自从顾杰从孙妈那里拿到了官方授权，整个人就飘了，之前还知道收敛住他那颗粉红桃心，现在则是破碗盛油，这里漏一点，那里漏一点，生怕孙兰若看不到。
　　“我这就走，眼不见心不烦，你记得吃，里面的东西可放不得哦。”顾杰赖皮笑笑，知道孙兰若做不出浪费粮食的事，肯定会吃，只把保温袋搁地上，人撒丫子往山下跑。
　　眼看着那只兔子一溜烟奔出八里地，完全追不上，孙兰若愣在原地，气不打一处来。
　　傍晚时分，孙兰若终于忙完了，刚从山上下来就收到村里的最新快讯，顾杰从山上滚下来了，摔了个嘎嘣脆，已经被拉去镇医院了。
　　打电话问周游一具体情况，对方忙着处理顾杰的大小检查，排队开单缴费，虽然忙，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我应付得来，你别担心了，今天实在太晚了，你明天过来吧。”
　　撂下电话，孙兰若一脚油门踩到医院，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去了也就和周游一在手术室门口等着。
　　等人出来，等人清醒。
　　顾杰觉得自己脑子很混乱，半梦半醒间看到了孙兰若，她和周游一在聊天，只听得到絮絮的声音，听不清说话内容，想凑近一点，突然就没了意识，好梦。
　　天光大亮晃人眼，顾杰睡了个饱觉，悠悠转醒，一见旁边人，惊喜不已，“兰若？！你怎么在这儿？”
　　“你多处骨折，我们已经跟你父母联系过了，他们应该下午就能来，中间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现在有没有想吃的？我去买。”孙兰若像在做汇报，一脸公事公办。
　　“我想吃清汤馄饨，三两。”
　　等东西买回来，顾杰因为抬不起手，眼巴巴看着孙兰若。
　　“张嘴。”
　　“啊——”
　　数着分秒，孙兰若终于等来了顾爸顾妈，把人交接好，提包就要跑。
　　“爸妈，这都到饭点了，你们先去楼下吃饭吧，一路赶来肯定累了。我刚好和孙书记有事商量，关于上次那批药品，麻烦你再坐坐。”顾杰一头借口把爸妈支走，一头拖住孙兰若。
　　知道顾杰根本没有事，但顾及着两位老人在，孙兰若还是顺着他的话，拉过椅子坐下。
　　等人离开走远，孙兰若不满道：“我是出于愧疚来照顾你的，既不是暗示你希望，也没有其他任何意思，你别想多了。”
　　“但你是关心我的，我感觉得到。”顾杰心里委屈，辩解道。
　　“普通朋友生病住院了我都会关心。”
　　“我至少比普通朋友独特那么一点点。”
　　无力发火，孙兰若深呼吸几口，冷静道：“医生说你虽然多处骨折，但好好养就不会落下毛病。你知道李瘸子为什么会瘸吗？因为没钱，摔了以后拖着，想能自己好，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去医院后又因为没钱，不得不放弃最佳治疗方案，最后落下残疾，变成了大家口中的李瘸子。李强家七个孩子，大的那几个还有衣服穿，小的每天光屁股满村跑，我去他家看过，墙是泥糊的，漏风进雨，一天就吃两顿，白水煮红薯，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口肉。还有李……我当初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来这里，后来我亲眼目睹了他们的生活，很苦，我无法想象的苦。”
　　听孙兰若一家一家说完，顾杰不明所以，“我知道他们，可除了你说的这几家，其他人都过得挺好的。”
　　“但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过得好，我希望我能帮助他们摆脱苦难，这是需要钱的，村子需要发展。这里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我们好不容易把它利用起来做成现在这样，我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所以未来只会更忙，没有时间去想情情爱爱，更没有精力和你浪费。”
　　“我……我只是想对你好，想常常见到你。”顾杰不安地搓着被单一角，努力解释。
　　“那请你现在立刻马上，把你的心意通通收起来，我不需要你的好。我本不想把话说这么重，但你实在过分，最近你的种种举动已经很挑战我的耐性了。”说到最后，孙兰若不禁咬牙威胁，“别逼我扇你。”
　　“儿子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就是要这样，以前就喜欢熬夜，看吧，身体就是这么熬坏的。”
　　挺尸躺好，闭目养神，顾杰感觉很累。
　　脑袋里噼啪炸了几箱烟花，真挺累。
　　她居然要扇我？
　　更爱了！


第53章 
　　结婚啦！
　　后山基础设施的建设快完工了，瞧着天气好，夏橙准备去当第一个游客，卡着周游一的休息日，两人带上出游全家桶，去爬山。
　　山顶造型奇特，像是歪着放了个碗，翻过碗沿，碗底曲折着小径，错落着青草碎花，一起勾勒出釉面花纹，当中一棵参天大树，蘑菇形状，枝叶繁茂，饱满可爱。
　　“好美啊！”躺在野餐垫上，享受着树荫的凉爽，夏橙由衷赞道。
　　山顶的凉风裹挟着初秋未散的暑气，撩动万物，似乎是躺着不够爽快，夏橙翻身站起，靠近树荫的边界，迎着风张开双臂。
　　“姐姐你别站边上，进来点。”周游一按住心底的恐惧，出声提醒。
　　在烈日下烧成飞灰，那是她挥之不去的阴影。
　　“你在这儿，你会保护我，我什么都不怕！我是自由的风！”面对周游一的劝阻，夏橙充耳不闻，她现在很开心，她只想开心，其他什么都不想。
　　阳光过分炫目，夏橙被迷了眼，一点一点，悄悄往前挪动脚步。
　　我想摸摸阳光……
　　“姐姐！”
　　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到夏橙身上，周游一猛冲过来，一裹一抱，把人捞回阴影里。
　　“你在做什么？！”周游一惧极，嘴唇不住地颤抖。
　　“一时脑抽。”夏橙自知理亏，小声道。
　　周游一气不打一处来，又没地儿发，恨恨把人裹成个粽子，里三层外三层。
　　保护好她。
　　保护好她。
　　保护好她。
　　“我好热啊。”夏橙闷得有点吃不消，探出头吹风。
　　“谁让你作的。”放开怀里的人，周游一气呼呼道。
　　“你热不热？”扒拉掉身上的毯子，夏橙问道。
　　“不热。”
　　“我想让你也热。”
　　“你又想做——”
　　“什么”两个字堵在嗓子眼，周游一被夏橙突如其来的一吻电懵了。
　　——这是吻吗？
　　嘴巴亲嘴巴是吻吧？
　　不是亲脸蛋亲额头亲鼻子亲眼睛亲眉毛，这是亲嘴巴！
　　姐姐会亲妹妹的嘴巴吗？
　　朋友会亲朋友的嘴巴吗？
　　亲嘴巴的不应该是我们，应该是恋人，姐姐亲我是什么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想逃开，却又舍不得。
　　周游一终于反应过来，没地方躲，一把捡起地上的扇子，举在两人中间，挡住视线，不看夏橙，也不让她看到自己。
　　“我喜欢你。”夏橙一指拨开扇子，两人四目相对，“想一日三餐的那种喜欢。”
　　她是认真的，周游一看到了。
　　想回应，心脏无限膨胀，塞满胸腔；想回应，喉头滞涩千言，难吐一语。
　　“诶诶诶！怎么哭了？！”回应没等到，等来个哭包，夏橙无奈，扯过纸给人抹眼泪，结果越抹越多，“别哭了，再哭我就上嘴舔了啊。”
　　一把抱住夏橙，把头搭她肩上，周游一放声大哭。
　　这方天地间，装满了这个姑娘的爱恨。
　　等人哭够了，哭累了，夏橙拧瓶水递过去，“你是我见过最爱哭的。”
　　羞赧接过，周游一吨吨几口进肚。
　　“我跟你表白了，你想和我在一起吗？”夏橙再问。
　　放下水，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把坠着的素圈戒指拿下来，举到夏橙面前，周游一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音色清亮些，高声道：“我用你的戒指跟你求婚，你愿意吗？”
　　五指张开，夏橙爽快伸出巴掌，“愿意！”
　　素圈套入无名指，这是永恒的爱。
　　“下一个流程该是新人互相亲吻对方。”刚放下手，夏橙又冒出新主意，单膝撑地，往前一扑，把周游一压到野餐垫上，像小狗舔主人一样满脸亲。
　　心里稀罕极了眼前的人，夏橙亲得认真，亲得动情，“游一，我好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木头都会开窍，周游一又不是木头。
　　揽住她的腰，扶住她的头，周游一热情回应，翻过身，控住人，占主导，更好亲。
　　“等等，那个毯子，你拿来盖一下。”夏橙抽空提醒。
　　“你都热出汗了，还盖？”周游一不明所以。
　　“难不成光着？！我是不怕，又没人看得见。”夏橙嗔道。
　　“我没想那个！”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周游一闹了个大红脸。
　　脸红会传染，意识到自己太过小黄花，夏橙埋头藏进周游一胸口，攥紧衣襟，瓮声瓮气道：“那现在可以想了，我们有洞房花烛。”
　　周游一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心脏猛跳，胸腔振动。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要如何去爱你……
　　紧紧搂住怀里的人，此刻只想把她融进身体里。
　　脸蛋团团，胸口满满，“你好软。”夏某人害羞之余还有色*×/×*胆。
　　胆大包天！
　　“痛诶！你属狗的，咬我？”夏橙挣扎不开，嘟囔道。
　　“好软。”回敬一杯，周游一心气儿终于顺了。
　　圆圆满满的树影被一点点拉长，又一点点消散在大地上，最后挂到了天上。
　　寒潮趁着夜色，踩着雨云，来到了小山村。
　　村里的房子不大，墙很厚，屋顶很坚固，里面的人睡得很香甜，不被冷风冷雨打扰半点。
　　檐下挂着断不尽的水珠，廊下坐着形单影只一个人，大半夜不睡，披件大衣在那儿发呆。
　　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夏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这算是结婚了。
　　这个消息我应该分享给谁，我可以分享给谁……
　　我结婚了。
　　谁会祝福我，谁会恭喜我……
　　……
　　我想离开，我不喜欢这里。
　　……
　　“姐姐？”周游一揉着眼睛出来找人，从背后抱住夏橙，“怎么了？”
　　“想家了。”
　　“都会好起来的。”我会带给你另一个家。
　　都会好起来吗？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许某一天希望会飞奔而至。
　　也许会永远这样……但痛苦会被适应，感知会被磨钝，习惯就好。
　　转身回抱住人，夏橙心疼不已，“那些年你辛苦了。”现在的我还有希望可等，却也这么痛苦，当年的你只剩绝望，该怎么走过来？
　　“所以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真的会疯。
　　“我会最认真地去爱你。”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游一见天儿乐呵呵，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幸福的暖光，温暖身边人。
　　“你回来后总是闷闷不乐的，怎么了？”周游一拿个大扫把呼呼刷卫生院的坝子，抽空关心在廊下晒太阳的顾杰。
　　“明年我们就要走了，我想继续留在这儿，但我爸妈反对。”脸上挂个八字眉，顾杰灰落落道。
　　“留在这里没有前途，你又不是本地人，干嘛不走？”周游一疑惑道，突然又想起什么，试探开口，“你该不是想为孙兰若留下来吧？”
　　“我学历不好，回去也找不到好工作，少不了要面对亲戚们的指指点点，说我没本事没对象，我不想回去，在这里就挺好的，每天简简单单的，我最怕复杂和麻烦了。”长长叹口气，顾杰继续道：“兰若现在很讨厌我，我不敢往她跟前凑，但过段时间等她气消了我还能再去找她，如果走了，那我和她就真没可能了。”
　　“你不走也得走，留在这里只会虚度光阴。”院长弹出聊天框，二人对话变三人群聊。
　　“我俩都走了可就剩您一个人了，我留下来陪您老人家不好吗？”顾杰撒娇道。
　　“年轻大小伙不趁着现在打拼，以后怎么办，你父母这次来和我聊了很多，他们都是农村人，比不得城市职工，什么保障都没有，现在还能照顾自己，等老了你要怎么负担起整个家庭？”院长不接娇茬，态度严肃。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真不想走，我一毕业就来了这里，离开这里以后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顾杰无奈收敛，愁眉不展。
　　“还有一年的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别贪图一时的安逸。还有孙主任，你折腾这半年我都看在眼里，你也好好想想，你对她是认真的吗？”院长再攻再问。
　　“肯定是认真的！”顾杰急切辩白。
　　“你现在是什么条件，她什么情况；你想要什么，她需要什么；你的家庭怎样，她的家庭怎样；你未来的规划是什么，她未来的方向是什么，这些你都考虑过吗？两个人想要在一起，只有喜欢远不够，你和她之间有多少需要弥合的地方，你有认真想过吗？何况现在你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连心意相通都说不上。”院长不紧不慢道，每句话都往顾杰心窝戳，堵得他哑口无言。
　　看向周游一，顾杰眼巴巴期盼着一句安慰。
　　“加油。”木头人想了想，最后递来一句毫无激情的鼓励。


第54章 
　　见面，又见一面，再见一面
　　顾杰急风扯火冲进屋，险些没刹住车。
　　“跑什么跑，拆石膏才多久，你还想折一回。”院长呵斥道。
　　“周游一呢？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出诊去了，小二妮发烧。”
　　“那我去找她。”撂下话，顾杰抬脚又奔出去，留院长在原地着急，“你小心些！”
　　“知道啦！”
　　站在田坎上，远远看见周游一背着药箱从小二妮家出来，顾杰快跑几步，冲到人跟前，大喘气，“你……之前不是说……说认识一个有……钱的大老板吗，你把……把他介绍给我行不？”
　　“你要干嘛？”周游一不解道。
　　“兰若他们的资金出问题了，我想帮她，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大老板，我想试试能不能拉他的投资。”终于把气喘匀了，顾杰哑声解释道。
　　“你稍等，这个事情有点复杂，我先去找孙兰若。”闻言，周游一急急往办公室走，顾杰紧随其后。
　　两人敲门进屋，孙兰若正忙得焦头烂额，电话一个接一个，眼下是藏不住的乌青。
　　“顾杰把基本情况都跟我说了，现在怎么样了？”瞧着孙兰若好容易得了点空闲，周游一插空道。
　　“就差临门一脚，我们打造的旅游村马上就可以投入使用了，结果在这个关键时候出问题，我现在还在找人，看能不能紧急拉到投资。”孙兰若语气里满是烦躁和担忧。
　　“我认识一个人，他家生意做得很大，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联系他试试，不能保证成功，但也是个机会。”周游一开口道。
　　“那太谢谢你了！”救火之水，孙兰若听了很是惊喜。
　　“不客气，也是顾杰来找的我，他很关心你。”点出旁边的透明人，周游一知道有人需要邀这份功。
　　“谢谢你。”孙兰若谢道，态度诚恳，搞得顾杰有些不好意思，站在原地脸红挠头。
　　“你们先赶一份最新的计划书出来，有备无患，我这边先去联系人，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要先托我朋友传话。”
　　“没问题。”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孙兰若忙得脚不沾地，周游一打声招呼便离开了，还拖走了想留下来的顾杰。
　　走在回卫生院的路上，周游一拿着手机哒哒哒不停打字，没过一会儿，一个电话进来了。
　　“你好呀小鱿鱼，找我什么事？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我现在有空，你说吧。”
　　“你和沈云沉怎么样了？”
　　“和以前一样，怎么突然提他？”
　　“我想麻烦你帮个忙，就……”周游一简明表达了诉求。
　　“嗯……我给他发个消息问问，要是他有意愿的话我就把他的名片推给你。”
　　电话一挂，石潇立刻点开了和沈云沉的对话框，一条消息弹过去，对面很快回信，“好。”
　　——
　　鹅卵石：这是他的名片
　　一：那我直接把他推给孙兰若，让他们去对接，我就不加他了，懒得再转一道
　　——
　　消息刚发过去，石潇的电话又进来了。
　　“你今年暑假回来吗？”
　　“不回来，你知道的，我爸他们现在还在找我，我这几年应该都不会再回B市了。”
　　“唉，咱俩都两年没见过面了。”石潇语气里透露出淡淡的落寞。
　　“你最近怎么样？我看了你发的动态，在做自媒体吗？”周游一岔开话题，试图缓解这份伤感。
　　“我学的新传嘛，搞搞副业，上手还是挺快的。”
　　灵光一现，周游一提议道：“要不你来找我玩吧？我们这里最近正在开发旅游村，景色特别美，可以给你提供很多素材，我们也好见一面。”
　　“有多美？”
　　“值得和最爱的人分享那么美。”
　　“我刚好准备出去旅游，把手头的事忙完就来，等我几天。”
　　“到了联系我，我去车站接你。”
　　轰隆轰隆，皮卡转着老车轮，驶离盘山公路，跑在新修的柏油路上。
　　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聊着聊着，石潇突然盯着周游一，“你变了。”后者听得不明所以。
　　“你现在有点像高中那会儿，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洗过的鱼缸，亮晶晶的透着光，水草又翠又柔，鱼儿鲜亮健康。”
　　周游一被这形容逗乐，眉眼弯弯，笑得轻松自然。
　　“就是这样！”手里拿着相机，石潇抬手就给她咔咔几张，“你现在特别美，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样，吸引人去靠近。”
　　周游一闻言笑笑，侧过头看路况，打眼一瞥，石潇靠在窗边，逆着光，发丝随风飘扬。
　　“你也是，很美。”话毕，周游一突然想到了杜合巧，她为石潇的美色一见倾心。
　　如果她还在的话……她现在会坐在副驾还是后排？
　　相机再次传来咔嚓声，打断周游一的思绪，石潇沉迷于窗外美景，抓紧着时间记录。
　　车子路过办公室，远远就看见孙兰若站在大门口，看样子在等人，周游一按响喇叭当作打招呼，靠近停下，探出头问道：“等谁呀？”
　　“投资商，就你给我介绍的沈总，他有朋友是专门搞旅游的，我搭着他的线认识了钱总，钱总很看好我们的计划，准备来实地考察，如果通过了会有一大笔投资，沈总也有意入股，当陪朋友，他也要来。我派司机去接人了，应该快了。”孙兰若抬手看看表，默默算着时间。
　　“沈云沉沈总？”石潇从副驾探出脑袋。
　　“对，这位是？”孙兰若好奇道。
　　“我朋友，石潇，沈云沉就是托她联系上的。孙兰若孙主任，旅游村就是由她一手打造的。”开门下车，周游一给两人介绍。
　　“哎呀谢谢谢谢！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孙兰若两手握住石潇一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客气了。”石潇礼貌回道，拿起脖子上挂着的相机示意，“一路过来我拍了不少照片，你们这里景色很美，一定会成功的。”
　　“你这相机看起来很专业，你是摄影师吗？”孙兰若好奇道。
　　“业余爱好，主要我在做自媒体，平时会注意搜集素材。”
　　“自媒体？那你账号叫什么？咱算是朋友了，我也关注一个。”
　　“石老板。”
　　“你粉丝好多！”看着手机屏幕，孙兰若惊叹出声，周游一探头瞧过去，也被数字惊到了。
　　“还好，小有名气而已。”石潇谦虚道。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手里有更多照片和视频，四季的都有，可以发给你选，我们的旅游村如果能借你宣传，那知名度肯定会再上升的。”孙兰若眼冒金光，兴致勃勃道。
　　“方便方便，我也正需要素材呢。”石潇客气回应。
　　三人正说着话，身后传来喇叭声。
　　两辆车往跟前一停，车门一开。
　　“潇潇？”
　　孙兰若早备好了接风宴，既然大家都认识，都是朋友，那就一起吃个便饭，地点选在了农家乐，请两位老总尝尝本地特色。
　　“要不把顾杰叫上，这也是他托我帮的忙。”临行前，周游一凑近孙兰若，小声提议。
　　“行，那你联系他吧。”想着人多好热场子，也算答谢顾杰的好意，孙兰若一口应下。
　　顾杰那边一收到消息就麻溜儿搞起了穿搭，十分钟速成，收拾妥当，紧着时间到席上。
　　觥筹交错，孙兰若穿梭在众人中间，游刃有余。
　　顾杰看着她，看着她奉承讨好、她谈笑风生、她落落大方，看着她完美扮演了她的角色，控住全场，耀眼夺目。
　　那样的她，我配吗？
　　“想什么呢？”见顾杰呆着，周游一拿酒杯和他轻轻一碰，玻璃发出轻锐的声响，拉回游离的神思。
　　“没什么，有点醉了。”
　　“那你少喝点吧。”
　　“我的亲亲宝贝诶！你可算回来了。”夏橙以最热情的拥抱迎接晚归的周游一，表达自己最浓烈的思念。
　　一把接住这只飞来的蜜鼬，回应她的急切，搂好臀扶好腰，周游一把人抱到床上放下，“吃饭了吗？”
　　“吃了，你出门前炖的甲鱼汤，我全喝了，还泡了两碗饭。”
　　“明天想吃什么？”
　　“想吃你。”夏橙说着又黏糊上去，两人腻腻歪歪，难舍难分。
　　“明天我们和石潇吃顿饭吧，我准备把你介绍给她认识。”周游一突然开口道。
　　“哈？”夏橙错愕，“你忘了？我不行。”
　　“我今天去市里接她的时候顺便买了顶帷帽，还有全套汉服，明天你换上，我……”周游一详细说着她的安排，夏橙越听越觉得离谱，开口打断道：“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在别人眼里太奇怪了，一旦暴露，你进疯人院，我进研究所，太危险了，我不要。”
　　“我想让你结识新的朋友，虽然曲折麻烦了些，但我们一点一点来，以后你在这个世界也能建立起自己的社交圈，你不是一个人，不是被排斥的异类。石潇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她开始。”看着夏橙，周游一认真道。
　　心弦触动，陷入这份顾虑周全的爱里，夏橙搂紧她，感动不已，“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我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到了，姐姐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不会出问题的。”
　　“我知道，但这个事情没必要，我不想多此一举。你明天好好陪她玩，我在家等你，不许整幺蛾子。”夏橙不容置喙道，态度明确。
　　“姐姐……”周游一还想再劝，夏橙开口堵她话，“这种表面形式的功夫我觉得没意思，真不需要。”我想要的是根本上的改变。
　　……
　　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是不是你从来就没想留下来？
　　是不是你一直都在计算着离开？
　　姐姐，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
　　感知到周游一情绪突然的低落，夏橙无奈，“又不高兴了？小气鬼。那这样，你明天给我打个视频，我视频见她行不行？吃饭等以后条件更充足了再说，我保证和她吃顿饭行不行？”
　　“姐姐最好了！”


第55章 
　　圆圆满满2
　　餐桌上坐着两个人，对面架着一部手机，夏橙在小小的方框里，隔着玻璃去结识周游一给她介绍的朋友。
　　石潇礼貌打招呼，两人通过周游一这个中转站简单聊了几句。
　　场景颇为熟悉，石潇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你是小鱿鱼的姐姐吧？”
　　我刚才没说我是游一的姐姐，她怎么知道？游一提前跟她说了？
　　夏橙想着，脑筋一转，随即点点头，算是承认。
　　“我们以前一起吃过饭的，隔太久你可能忘了，那天你和另一个姐姐一起，你们当时穿了青蛙玩偶服，在搞行为艺术，我记得很清楚。今天这也是行为艺术吗？”石潇好奇道。
　　“不是，我在cos侠女。”嘴上否认，脑袋点点，夏橙摆了摆手，突然下线，留石潇在原地不明所以。
　　“她那边可能有急事，我发消息问问。”周游一也满脸疑惑，很是摸不着头脑。
　　暂时放下这茬，陪石潇玩了一天，把她送回民宿，周游一摸着月色回了卫生院。
　　开门，没有熟悉的拥抱。
　　“姐姐？”看向床上玩手机的夏橙，周游一嘟囔道，语气里满是不解，为什么不来抱自己？
　　“回来了，我先睡了。”关掉手机，被子一盖，夏橙躺下，作势要休息。
　　“姐姐～”周游一凑近贴贴，呼吸间满是酒气。
　　夏橙翻身看向她，红扑扑的脸蛋，迷迷朦朦的眼睛，像颗水蜜桃，诱惑人去咬，“你喝了多少？”
　　“今天开心，多喝了一点点。”周游一比划着手指，努力证明自己真的只喝了那么一点点。
　　“算了你别说了。”意识到人醉得厉害，夏橙懒得跟她掰扯，三下五除二把人收拾好塞被窝里，靠在床头守着，不睡了。
　　轻浅的呼吸声飘进夏橙耳朵里，磨砺着某根烦乱的神经。
　　看着周游一，夏橙脑子里浮现出那本日记，今天下午才翻看回顾过。
　　那年陪左叔一起扮青蛙圆梦，故事里的人是她不是我。
　　指尖敲击键盘，记下这一切，打出那些方块字的人，是她不是我。
　　轻浅的呼吸声飘进夏橙耳朵里，告诉着她，梦中人睡得很安稳。
　　看着周游一，夏橙此时真想泼她一瓢冷水，把她拉起来，让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你为什么早不提晚不提，偏等石潇来了才说为我考虑，要带我接触外界，你真是为我好吗？
　　你喝这么多，今天这么开心，是因为好友重逢吗？
　　还是因为情景再现让你回到了过去？
　　你想回忆谁的故事？
　　你想在我身上看到谁的影子？
　　你爱的人是我吗？
　　夏橙伸手，抚开周游一扫到眼角的碎发。
　　你心里的人是我吗……
　　感知到这细微的触碰，周游一握住面前的手，嘟囔道：“姐姐你别弄我。”
　　姐姐？
　　“游一，她是夏橙，我也是夏橙，但你搞得清楚吗？我不是她。”
　　“姐……”想攥紧手心里那只手，落了个空。
　　想抓住眼前这个人，落了个空。
　　石潇晕乎乎的，找不着方向走不稳路，沈云沉想扶住她，一伸手，扶了个寂寞，人直接俯冲栽到了地上。
　　还好眼疾手快，堪堪护住了她的头，好险。
　　“潇潇，醒醒。”沈云沉轻轻摇一摇臂弯里的人，毫无反应，“怎么喝这么多？”
　　把人抱进屋放床上，知道她的习惯，待会儿肯定口渴，沈云沉转身去检查水壶，发现早干了，只好去厨房接，一出门，迎面碰上钱铎。
　　看看房间号，夏小姐的屋。
　　再看看沈云沉，怎么从这儿出来？
　　钱铎的表情精彩万分，从诧异到心照不宣的坏笑，一秒转换，“铁树终于开花了，可喜可贺。”
　　“想什么呢，她喝醉了，不能没人照顾。”沈云沉说着，走进厨房。
　　钱铎紧随其后，靠墙站定，趁着接水的间隙，揶揄道：“我说你怎么不进屋在外面瞎转，原来是担心人家，搁这儿守株待兔呢。跟我说说呗，这姑娘是何方神圣？你看她的眼神可不简单，来这儿第一天我就发现了。”
　　“只是一个亲人。”撂下这句，沈云沉端着满满一壶水回屋去了。
　　“那祝你和这位‘亲人’良宵千金～”钱铎两指一并，朝他背影敬个小礼，狡猾一笑，回屋就跟共友疯狂打听。
　　抬脚把门勾上，兑出一杯温水，沈云沉扶起石潇，端着杯子准备喂她，水一进口，石潇直接哇哇吐。
　　劣酒害人，烈酒害人。
　　这床是没法儿睡了，这身衣服是没法儿穿了。
　　收拾干净，抱上石潇，沈云沉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人轻轻放床上。
　　主灯太亮晃眼睛，屋里只开了床头灯，光晕暖黄，裹住沈云沉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石潇酡红的睡颜。
　　“上次这么近看你……十一年了，潇潇，你心真狠。”
　　……
　　“也亏得你这份狠心，我虽然恨你，但万幸，我从没厌恶过你。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真的忽略一切，真的在一起了，你带着你的愧疚，我记着你的背叛，我们会不会走到相看两厌的结局？我永远不想那样，我宁愿恨你一辈子。”
　　……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如果……潇潇，你有想过如果吗？”
　　如果可以重来……
　　不放心石潇一个人，沈云沉在一旁沙发上工作，熬到三点多才休息，浅浅眯了个觉。
　　他也许没睡着，那他都想了些什么？
　　他也许睡着了，那他会梦见些什么？
　　今晚没有月亮，如果有，那一定是轮缺月。
　　需要什么才能填补那一角，凑个圆圆满满？
　　短暂的假期结束，石潇买了第二天下午的票回B市，该回去搬砖了。
　　依依不舍送走她，下次再见不知道会在多远的以后，周游一心里难受。
　　“交通和通信都这么发达了，你要想找她玩随时都能去，还怕没有以后啊？”夏橙抱着双臂站旁边，无所谓道。
　　“那姐姐之前和左叔告别不也难受吗。”
　　不回话，夏橙飘飘然回屋去。
　　周游一不知道夏橙又抽什么风，一整天给人的感觉都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没有头绪，只好去忙自己的事了。
　　当晚半夜，孙兰若一个电话打进来，找周游一急事，去民宿一看，原来是沈云沉发烧了。
　　前一晚没休息好，又受了凉，白天持续低烧，想着不是大事，抗一抗就好，结果晚上烧了个滚烫。
　　打针吃药双管齐下，孙兰若不放心，拜托周游一在旁边房间住下，方便观察情况。
　　瞌睡被打断，周游一躺在床上睡意全无，想了想，干脆去找沈云沉。
　　门才敲响两声，屋里便传来沈云沉的“请进”，看来也没睡。
　　“打扰。”
　　见到来人，沈云沉放下手机，撑身坐起。
　　“我想和你聊聊石潇的事。”拉过椅子坐下，周游一开门见山。
　　沈云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石潇昨晚喝了很多酒，我劝都劝不住，她嘴上说着是见到我开心，但我看得出来，她是因为见到你心里难受。你们两个明明都还念着对方，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折磨？”
　　“她心里有我我知道。”沈云沉说罢，意味深长看她一眼，方才缓缓开口，“但她心里不是只有我。”
　　听到这个回答，周游一有些惊讶，略一沉思，两人分手的时间和那人离开的时间重合，答案似乎已是昭然。
　　“看你表情，她没告诉过你我们分手的真正原因吧。”
　　周游一回声“是”，但眼里没有探究，她不想追问原因，“只有你们两个人了，还是不能吗？”
　　“一开始只是嫌隙，过了这么多年，没有弥合的裂缝早变成了跨不过去的鸿沟，很多事情都变了。”
　　“许多年又如何，爱并没有变。”周游一很不认可。
　　沈云沉摇摇头，追问道：“如果你最爱的人心里还有其他人，你能毫不在意吗？”随即给出答案，“这世上没人能不介意。”
　　“我介意，但我甘心屈从于现实的欲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贪恋充满烟火气的一日三餐，我只想抓住和她的当下及未来。”
　　“她是潇潇，不是别人，对她，我总会有更高的要求和更多的期待。”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个人都想说服对方，各执己见，明显没有继续聊的必要了，周游一观察了下沈云沉的各项体征，没有问题，准备离开。
　　“麻烦了。”
　　“应该的。我看出来了，你俩在赌气，她和自己赌气，你和她赌气。我最后多嘴一句，我以前接诊过一个病人，她和她爱的人分开了大半辈子，临到头了才重新在一起，希望你们别蹉跎了。”
　　“谢谢你，既为我，也为潇潇。”


第56章 
　　故事的我们
　　踩着晨光熹微，穿过户家炊烟，周游一带着满身疲惫回了卫生院。
　　开门，床上隆着个软包，掀开一角，里面呼呼睡着个人，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又想着自己手太冰，便换上眼神，为她描眉画目。
　　冷气钻进被窝，夏橙迷迷瞪瞪醒来，看到周游一，看进她的眼睛，像一汪绵软的暖气，堆堆在枕边。
　　“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刚刚。”
　　“怎么样了？”
　　“感冒而已，现在已经没事了。”
　　“游一。”
　　发觉夏橙似乎有话要说，周游一伸手握住她探出被子的指尖，“我在，怎么了？”
　　“如果以前的夏橙和我一起出现在你面前，选了这一个另一个就会消失，二选一，你选谁？”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周游一想着，略顿一秒，温声道：“你。”你是她，她是你，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夏橙不依不休，继续追问。
　　“因——”
　　“别说。”一指拦在周游一唇上，夏橙想了想，轻声道：“你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我就不再为难你，咱俩各退一步。游一，你以后别叫我姐姐了，我叫夏橙，你叫我名字。”
　　“好。”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好，我们的过去没人能抹去。
　　听到让人满意的答复，夏橙伸手搂住周游一，努力想把她捂暖，“我其实是有些吃醋。”
　　“我知道。”周游一手握成拳，用小臂卡住怀里的人。
　　“这件事情我理智上知道没必要，但情感上就是觉得别扭。”夏橙继续解释。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抱紧我？”
　　“我手还是冰的。”周游一无奈解释，说着便把掌心贴向夏橙后背，冰得人吱呀乱扭，“这样还要抱吗？”
　　“要！”
　　箍紧怀里的人，周游一认真道：“夏橙，我爱你。”
　　“嗯，我知道，我也是。”
　　一番温存过后，两人睡了个回笼觉。
　　搭着夏橙的腰，周游一想了很多，既为她这口飞醋感到高兴，又有些悲伤。
　　上午签完约，沈云沉他们下午便要离开，孙兰若力尽东道主之责，安排了一场欢送席。
　　见只有周游一来，孙兰若有些好奇，“顾杰怎么没来？”
　　“他准备考研，这几天忙着收集各方信息和资料，托我给你道声谢，今天就不来吃饭了。”周游一回道。
　　“考研？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孙兰若很是诧异。
　　“不清楚，他好像也是昨前天临时决定的。”
　　“不管他，走走走，我点了你最喜欢的菜。”拉着周游一入座，孙兰若带领一众同事敬酒的敬酒，聊天的聊天，把席面炒得热闹。
　　酒足饭饱，一行人沿着大路散步消食，有说有笑。
　　“汪！汪汪汪！”冷不防从草丛里冲出一只小奶狗，插进人堆里。
　　“这谁家的？”有人发问。
　　看了看最近那户人家，孙兰若走进院子里高声喊道：“有人在家吗？家里小狗跑出来了。”
　　话刚说完，大门往里一开，一个小姑娘颠颠跑出来，“哪儿呢？”
　　孙兰若指指大路，示意在外面，看这小姑娘面生，跟在她身后问道：“你是这家的谁呀？”
　　“李红星是我外公。”小姑娘奶奶回话，看到拦路小狗以一敌众，站在那里一整个势单力薄，好像生怕它被欺负了，快跑几步，脆声唤道：“杜小七！回来！快回来！”
　　小狗闻声回头，迈着小短腿跑向主人，没跑两步又停下，折返回去。
　　小姑娘着急，又不敢离那群人太近，站在原地干着急。
　　画面实在可爱，那几位“凶神恶煞”的大人被逗得哈哈笑，除了沈云沉。
　　周游一稀罕这个小毛球，蹲下身凑近，嘬嘬几声，小狗好奇凑近，试探着嗅一嗅面前的手指。
　　似乎是喜欢，小狗热情释放着它的好感，尾巴甩成螺旋桨，四肢不住蹦哒，往周游一手心贴。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沈云沉出声道。
　　周游一忙着逗狗，一时没有回应。
　　小女孩眼见着自家的狗子要被拐跑了，鼓起勇气跑过来，一把捞起小狗，抱着就往家跑。
　　只是个小插曲，大家哈哈笑一笑也就抛之脑后了。
　　沈云沉和钱铎被簇拥着回了民宿，收拾行李，晚些时候准备出发。
　　心里总惦记着那只小狗，不知怎的，沈云沉竟鬼使神差找到了那户人家，打招呼进去，表明来意，要买下小狗。
　　“我不卖！”小姑娘果断拒绝，“她是我的。”
　　“这一窝生了七个，本来也养不了，卖出去正好的。”李红星对外孙女解释道，边说着边翻箱倒柜找袋子，准备装小狗。
　　“不卖！就是不卖！杜小七不想被卖！”见外公进屋去不搭理自己，小姑娘把矛头对准沈云沉，严词拒绝。
　　“它为什么叫杜小七？”沈云沉问道。
　　害怕眼前这个叔叔带走小狗，却又被他温润的气质迷惑，小姑娘带着防备开口，“她最后生出来的，我给他们按照顺序取的名字，都跟着我姓。”
　　“你把它卖给我，有人会照顾好它。”
　　“不要。”小姑娘话刚说完，李红星出来了，拿着个结实的袋子，提起小狗装了进去，恭敬递给沈大老板。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提上袋子，沈云沉转身离开，留小姑娘在院里哭得撕心裂肺。
　　窗外车水马龙，沈云沉坐在小几旁，沉静喝着咖啡，快速浏览手机页面。
　　“叮——”
　　玻璃门向外打开，石潇走路带风，一脚踏进来，看到沈云沉，朝窗边走去。
　　抬手示意服务生上饮品，沈云沉按熄手机，“给你点了椰奶拿铁。”
　　“谢谢，让你久等了，临时通知加班。”放下挎包，石潇歉意解释。
　　“我本来也闲着。”
　　“你找我什么事？”
　　喝口咖啡，沈云沉不急不慢道：“我在李家村遇到一条小狗，它叫‘杜小七’。”
　　看石潇表情复杂，沈云沉微微阖眼，看一眼咖啡，“不是我给它取的名字，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就叫杜小七，而且很喜欢周游一，我把它带来了。”
　　两人一起来到商场地下车库，沈云沉从副驾驶提出个铁笼子，里面装着个小可怜，嗷嗷直叫，似乎在诉说自己任人摆布的命运。
　　石潇心底莫名一团柔软，打开笼子，伸手进去想摸摸它。
　　面对突然到来的两团庞然大物，小狗瑟缩在角落，惶恐看着逐渐靠近的大掌。
　　看着小狗的尾巴从夹□□到螺旋上天，再想起小狗对自己从始至终的态度，沈云沉心底觉得无比荒谬。
　　难道这是缘分？
　　“我想养它。”抱着小狗，石潇爱不释手。
　　“本来也是要送给你的。”
　　“谢谢。”
　　趁着她逗小狗的间隙，沈云沉打开后车门，从座位上提出一个袋子。
　　“听说谢阿姨结婚了，你帮我转交这个吧，我送阿姨的结婚礼物。”
　　看着华丽的外包装，石潇知道里面的东西价值肯定不菲，刚要开口拒绝，被沈云沉快一步，“只是一套小首饰，本来是我为我们的婚礼设计的，只是稿子还没改好咱俩就分手了，拖了这么些年，才做出来。上周我出差去了，现在补上祝福和礼物，这个不是送给你的，是给谢阿姨的，你不能拒绝哦。”
　　看着沈云沉，石潇愧疚难当。
　　“潇潇你别这么看我，我会感觉自己欺负了你。”沈云沉打趣道。
　　低头别开视线，石潇沉默盯着怀里的小狗。
　　“潇潇，我祝阿姨和叔叔幸福，美满。”
　　……
　　幸福。
　　美满。
　　这原是我和你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去了何方？她还会回来吗？
　　“巧七，我给你介绍个新朋友。”蹲在杜合巧墓前，石潇举着小狗的爪子轻轻打招呼，示意杜合巧看，“她叫杜小七，现在三个月大了，是个很聪明的宝宝。”
　　“小七，她叫杜合巧，一个很固执的人。”固执地选择了我，“你可别学她。”
　　“汪汪汪！”小狗无意义地吠叫。
　　放开杜小七，石潇取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照片，摆在杜合巧墓前，一张一张举给她看。
　　“上个月我去见了小鱿鱼，她现在很好，我们……”
　　“这是李家村的碗山，你看，是不是很美，这个部分的光影我捕捉……”
　　“这棵树……”
　　“这个人……”
　　“这条路……”
　　“这朵云……”
　　“这阵风……”
　　……
　　你去不到的地方，我替你去了。
　　你看不了的风景，我替你看了。
　　只是，我不知道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我不知道我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
　　巧七，我该怎么办……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该拿他怎么办……
　　……
　　我，要如何自处……
　　……
　　“汪！”
　　“汪汪汪！”
　　杜小七似乎是在旁边玩腻了，或者等累了，它咬着石潇裤脚，想把她拉走。
　　小小一只，努力得那么可爱，却也那么无用。
　　“云沉，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三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爸爸走了……巧七走了……我害怕……”
　　——
　　这是我们的故事。


第57章 
　　各过各，新生活
　　“下月底出成绩，有好消息了我就告诉大家。”顾杰坐在皮卡副驾上，挥手跟满院的父老乡亲道别。
　　三年已满，该离开了。
　　发动机启动，摇着老迈的步子上路。
　　“兰若今天很忙吗？”等了许久，直到卫生院消失在身后，仍不见那人，顾杰憋不住心里的难受，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开着车，周游一目视前方，神情专注，眼里却流露出淡淡的悲伤，伤离别？还是叹遗憾？
　　感受到车里气氛过于低沉，顾杰调动起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着转移话题，“你下午约了几点的车？”
　　“两点半的。”
　　“包车回H市，花费可不小，你怎么不坐高铁？”
　　“不方便。”
　　“包车更不方便吧？”
　　“你看前面。”
　　顾杰闻声抬头，岔路口是那人。
　　皮卡缓缓驶近，停下，周游一简单打过招呼，找个借口走开了。
　　小小的一块地方只剩孙兰若和顾杰两人。
　　“我要走了。”顾杰周身小动作不断，带着窃喜和羞意找话聊。
　　“刚忙完，凑巧路过这里，想着可能会遇到。”孙兰若随口道，遮掩自己早等在这里的事实，村里人都知道顾杰的心思，如果去卫生院送人，自己少不得要被揶揄调侃，不喜欢对付那种场面，干脆避开。“作为朋友，也该送送你。”
　　“谢谢。”顾杰飞扬的眉毛瞬间耷拉掉。
　　“也没什么想说的，就祝你一战成硕，前程似锦！”孙兰若挂起标准的礼貌微笑。
　　“谢谢，也祝你更上一层楼，事业红火，越来越好。”
　　“祝我们都好！”孙兰若会心一笑，伸手和顾杰握别。
　　是不是放开这双手就再也不可能牵上了……
　　一把握紧手心里即将离去的那只手，顾杰鼓起勇气，直直看着孙兰若，“我以前的种种行为确实幼稚，但喜欢你这件事是真心的，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我会加快脚步赶上你的步伐。所以我准备先考硕士，读完再去读博士，我会努力成为更优秀的人，努力走到你身边，如果哪天你有恋爱结婚的打算了，请第一个考虑我。”
　　……
　　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周游一等得百无聊赖，可着路边的小树苗拔人叶子，在薅秃之前，顾杰出声招呼，拦住了她罪恶的爪子。
　　“我们说好了，走吧。”
　　皮卡再次突突上路。
　　金碧辉煌的汇演大厅，台上灯光镜头聚焦，一位女士正在汇报工作，雍容有度，张弛有方。
　　“这孙市长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个年纪就有这般成绩，啧啧啧，厉害。”
　　“谁说不是呢，这创农计划就是她牵头搞的，可给……”
　　观众席第二排，两个年轻人正窃窃私语，零星的字眼悄悄蹦进前排某白大褂耳朵里。
　　白大褂不动声色往后靠去，伸长了耳朵，听着送给别人的溢美夸词，嘴角弯钩。
　　女士发言完毕，会场掌声雷动，而所有人里就属这个白大褂鼓得最起劲。
　　只见他刚歇下巴掌，立马就掏出手机，哒哒打字。
　　咻，一键发送。
　　孙兰若刚下台坐好，手机一震，看消息。
　　：老婆你真棒！
　　按熄屏幕，正襟危坐。
　　“孙市长一番话……现在有请医生代表上台！顾杰医生，请。”主持人字正腔圆，优雅发言，诚挚邀请。
　　白大褂起身抻抻衣袖，踩着油亮皮鞋，迈开腿，踏上台阶。
　　“游一，你们刚出门没多久院长就不见了，你去找找她。”见周游一终于送完人回来，夏橙提醒道。
　　“我给她打个电话。”嘟嘟一阵忙音，没有回应，“不接。”
　　“你们一下子人都走了，她老人家心里肯定不好受，指不定躲哪儿伤心去了，被留下的人是很可怜的，你待会儿好好安慰安慰她。你们医院也是，非要你在年前回去办手续，都不能陪院长过完年再走了。”夏橙在床边叠着衣服，抱怨道。
　　“行政部的人也想把活儿干完了轻松过个年，我们先回H市安顿好，除夕前来接院长，一起过年。”
　　“那你就不能陪我守岁了。”夏橙幽怨长叹，随即又道：“但作为一个懂事的老婆，我肯定不会无理取闹作天作地的，今年你陪院长过，明年陪我，我们还有好多日子，我大度，就不和老太太争了。”
　　捧着夏橙的脸揉揉，周游一应声，“你最最最好了！”
　　出门一趟，没找到院长，直到下午出发前的几分钟才看到老太太转悠回院子。
　　约定再见，匆忙告别，来不及伤感，回过神来时，才会更伤感。
　　人们陆陆续续散去。
　　最后只剩。
　　一座院。
　　一个人。
　　大大的房子空荡荡，两个小小人忙前忙后忙上忙下，擦擦这里，扫扫那里，搭搭架子，摆摆东西。
　　“终于搞定啦！”忙碌了一天的夏师傅躺倒在地毯上，抻抻筋骨，开心极了。
　　看着夏橙就地躺平玩手机，周游一摇头笑笑，喝口水，歇口气，把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的纸壳子收集起来，捆好放门口，明早下楼好扔。
　　夏橙突然闪现到周游一身后，递给她扫把，“你扫我拖，你不要一个人累。”
　　一鼓作气，两人搭手把屋子收拾好。
　　站在客厅里，夏橙环顾四周，对这个新家非常满意，“累死我了，你居然租了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住有点浪费了。”
　　“你不喜欢处理这些杂事，所以我自己看着办租的，特意挑了个大的，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里也能多点活动范围。就是租不起市区的，只能在这边郊区。”握着夏橙的手，周游一轻轻给她揉捏，缓解酸软，温声解释。
　　“那你上班怎么办？这儿离医院很远。”夏橙关切问道。
　　“所以我准备买辆车，剩的钱刚好可以凑辆二手车，除了上班开，平时也方便带你出去玩。”
　　“那我平时也可以自己开出去兜风。”夏橙浪漫幻想着一个人的洒脱出行。
　　“你现在还会开吗？”周游一好奇道。
　　“我大二就拿下了驾证好吧，科二科三都是一把过的，有机会我载你。”夏橙傲娇不已，对自己的技术相当自信，一点不考虑十多年没摸方向盘的事实。
　　看看渐晚的天色，周游一问道：“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超市买菜。”
　　“你别动了，干一天活不累吗，点外卖吧，这里可比村里方便多了。”把周游一拉到怀里，夏橙搂着人报菜名，两人商量着点了晚饭，还有大杯奶茶。
　　等外卖的空档，洗掉一身灰尘和疲累，换上家居服，暖炉打开，窝进沙发，盖好毯子，备好剧。
　　“叮咚！”
　　饭来咯！
　　这才叫生活嘛！
　　“游一，我感觉现在好幸福啊。”
　　“嗯，我也是。”
　　灯光淡黄，透过玻璃，一扇亮窗便是一户人家，漫漫光点，汇成平凡的幸福。
　　月落日升，停泊了一晚的船只鱼贯而出，很多很多船，载着很多很多人，这座城市里的人，为着那份简单的幸福，精疲力尽。
　　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没有精力关注其他人，所以另类独异也显得平凡普通，夏橙出门尽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状，大家最多扫一眼，也就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这是包容，也是冷漠。
　　管它是什么，夏橙很喜欢，喜欢这里的便捷，喜欢这里的热闹，喜欢这里新鲜的生活方式。


第58章 
　　反季鲜橙
　　“回来了，洗手吃饭。”围着围裙，夏橙麻利端出饭菜。
　　“不是说等我回来做吗？”周游一站在玄关处，边换鞋边问道。
　　“辛苦老婆养家，我力所能及分担些，不过做饭的人不洗碗，待会儿该你刷碗哦。”
　　看看厨房的洗碗机，周游一浅浅一笑，从背后搂住夏橙，抱着人不说话。
　　“干嘛呢？”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放下手里的碗筷，夏橙转回身，搂住周游一，中气十足，“抱着我的新娘上大花轿！”
　　“你可真会破坏气氛。”
　　“我这么讨厌，你喜欢吗？”
　　“爱惨了。”
　　饭后甜点，甜甜蜜蜜。
　　“这橘子哪儿买的？明天再买点回来。很甜，你尝尝。”夏橙窝在沙发上，剥开一个沙糖桔，喂周游一半个，喂自己吃半个。
　　“路边小摊买的，看明天还能不能遇到吧，没有的话我去超市买。”
　　周游一前脚刚坐下，夏橙后脚就把腿伸过去，搭人大腿上，“我脚冷。”
　　拿过毛毯包粽子，周游一顺时针给手边的脚丫子连裹三圈，“我给你把橘子热一热吧，太冰了。”
　　“这样才好吃。”忍下冷战，夏橙坚持炫冰橘，周游一拗不过，由着她来。
　　手上挂着橘子汁水，不方便拿东西，夏橙就近使唤人，“你再帮我按一下遥控器，我不想看这个台，你一个一个地按，我喊停就停。”
　　一、二、三、四、五、六、七……
　　按了很多个台，夏橙还没挑到想看的，周游一手下越按越快。
　　“停！！按回去！刚刚那个台！快按回去！”夏橙急急喊道。
　　“距推测，此次日全环食食带将扫过××大陆南部部分地区，在我国，B市将是最佳观测地点……”
　　播音员口齿清晰，吐出一个一个的字，最终组成一串让人听不懂的话。
　　——
　　————
　　——————
　　一个喜极，一个惧极，陷入极端情绪中，两人同时呆愣住，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你——”
　　反应许久，周游一和夏橙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你先说。”
　　……
　　短暂的沉默。
　　“我明早动身去B市。”夏橙率先开口。
　　“还有一个周，要这么急吗？”
　　“提前去准备。”
　　“我明早开车载你去，一切事情我来准备，你先冷静，今天晚上早点睡。”感受到夏橙激动的震颤，周游一贴心地握住她的脚，似安抚，似镇静。
　　只是……安抚的是谁？镇静的是谁？
　　心中古怪，夏橙忍不住问道：“你愿意帮我？”
　　“我知道你从始至终想要的是什么，你以前教过我，爱一个人就要给她她需要的，我希望你真正开心快乐，所以我愿意。”看着夏橙，周游一眼里盛满柔情。
　　扑进她怀里，带着喜悦和歉疚，夏橙感动得一塌糊涂，“我爱你。”
　　“我也爱你。”
　　深夜，两人并头躺在床上，夏橙激动难眠，各种喋喋不休，畅想美好未来，尽情释放自己的喜悦。
　　周游一不怎么说话，她只看着夏橙，笑着简单应和。
　　话总有说尽的时候，夏橙单口相声到凌晨三点，终于累了困了，甜甜入梦。
　　“游一，几点了？”夏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强打起精神，挣扎着出声。
　　“九点过五分。”
　　“五分钟后叫我，保证二十分钟内收拾好，我们九点半出发。”夏橙说完，准备翻个身，再浅浅眯一会儿。
　　！
　　！！
　　！！！
　　“这是什么？！”不动不知道，一动吓一跳，夏橙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了，五花大绑，捆猪一样，“怎么回事？”疑惑看向周游一。
　　“你想上厕所吗？或者刷牙？洗脸？饿了吗？我蒸了烧卖，还熬了粥。”周游一坐在床边，温柔着答非所问。
　　“你在做什么？！给我松开！”夏橙厉声道。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几天我来照顾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周游一继续温柔。
　　“你什么意思！马上给我松开！”夏橙暴跳如雷，剧烈挣扎，在床上咕蛹翻滚。
　　周游一见状，半点不见急色，捡起地上枕头，垫到床角，小心呵护夏橙，不要被磕到，退在一旁，空出大床，任她发疯发狂。
　　手脚被缚，从腕子开始，绑至膝弯手肘处，剧烈的挣扎只会消耗体力，夏橙躺在床上，累得气喘吁吁。
　　细腻如周游一，马上去厨房端来水，贴心扶起夏橙，温柔着要喂她。
　　周游一想做什么已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夏橙盯着她，双唇紧闭，满眼恨意。
　　“喝点吧。”
　　“滚！”
　　不想和她多说一句，更不想和她有任何接触，夏橙翻身滚开，背对着人，逐客态度明显。
　　无所谓地笑笑，周游一一气喝干水，挽起袖子，开始搬屋里的东西，能挪动的全给搬去客厅，最后只剩一张床，空空摆在正中间。
　　没有任何隐患，绝无解开绳子的可能，姐姐绝对跑不了了。
　　看着自己的杰作，周游一觉得分外安心。
　　掀被子给夏橙盖好，怕她冷着，周游一坐回床边，乖巧询问，“不吃早饭吗？虽然对胃不好，但你不想吃的话咱就不吃。我中午在网上买菜，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
　　“那我就做最拿手的几样菜，你最喜欢的。”
　　……
　　屋里继续静着，落针可闻，周游一既不期待回答，也无所谓夏橙的冷漠，她就那样靠在床边，守着。
　　午饭做好了，夏橙不吃，晚饭也是，捱到第二天，水米未进一口。
　　周游一既不着急也不心疼，一日三餐继续做，其余时间就坐在床边，看着夏橙，看着夏橙甩给她的背影。
　　手脚越来越软，头脑越来越不清醒，夏橙绝食示威到第三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犯傻了，要求周游一拿饭来，一勺一勺喂，吃得狼吞虎咽。
　　吃饱喝足，又使唤周游一给自己洗澡洗头，夏橙收拾了个清爽通透。
　　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线，夏橙觉得自己此刻的处境真是荒唐至极。
　　“如果这次回不去，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即便你把我困在了这个世界，我也不会继续和你在一起，我会像左叔一样，浪迹天涯，此生绝不再见你。”
　　“没关系。”只要你能留下来，我只要你留下来。人在，就好，人在，就有希望。
　　“你太自私，无可救药了，我今天才知道，我爱的人原来根本不值得。”夏橙冷漠回道，一刀剜心，尽情发泄怒火。
　　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撕裂，周游一死死咬住嘴唇，忍下被厌弃的痛苦。
　　忽地起身，周游一去客厅搬来个箱子，里面放着厚厚几个本子，“我有两份日记，第一份是你写给我的，第二份是我听你的话写给自己的，我从没告诉过你第二份日记的存在，怕你不喜欢那个臭老鼠一样的我，怕你高高在上地可怜我，里面是你走后那些年我的样子。”
　　闭上眼侧过头，夏橙不准备看。
　　“我读给你听。”
　　再次跳进窒人的泥沼中，周游一扼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拉着自己重温那逼人疯魔的岁月，回忆那痛入骨髓的一天又一天。
　　“姐姐，夏橙，我求你怜悯我，再失去你，我会死。”
　　泪流满面，夏橙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跨过时空的距离去怀抱那个破碎的灵魂，还是用有限的双手去拯救即将溺亡的自己。
　　“牺牲我成全你，仗着我对你的爱来欺负我，周游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夏橙吼道，泣不成声。
　　北下的寒潮裹挟着冷雨扫荡整个城市，洗净万里乌云，濯亮孤月晨星。
　　夏橙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她做不出选择，她只能沉默，沉默着倒数。
　　四。
　　三。
　　二。
　　气温回暖，和煦的阳光洒在窗台上，这么好的天气，应该去街边店铺买杯奶茶，然后去公园长椅上晒晒太阳，只是坐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幸福了。
　　……
　　我叫夏橙，夏天的反季鲜橙，我活得热烈张扬，像夏天一样明媚，像橙子一样甜美。


第59章 
　　求你怜悯我
　　“叮叮当当…”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闯入死寂的房间，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周游一不自觉坐直身子，接通，放到耳边。
　　“周游一！你在做什么？！”手机里传出质问声，听语气，来者不善。
　　“王老师。”周游一恭敬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我还以为您老早忘了我这号人，当年出事，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跑去下乡，你翅膀硬了能耐了，放着一身本事不用跑去怡情养性，我白教你这么多年，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当初我就是去教学校的流浪猫都不收你。”来人持续输出。
　　“对不起。”
　　“别，我承担不起。你现在又发什么疯？我听主任说你刚回来就请长假，理由还是私人原因不方便说，你知道医院现在人手有多紧吗，你是什么大腕吗？你有这个资格吗？你是不想在这儿干了吗？我们这儿庙太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对不——”周游一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又撵上来了。
　　“别给我废话，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晚饭之前要是没看到你人，以后都不用来了。”手机传出嘟嘟忙音，来人撂了电话。
　　“谁？”夏橙在一旁听完全程，随意问道。
　　“我导师。”周游一回道，站起身，杵在原地，满脸纠结。自己要养两个人，花销不小，以后还准备买个别墅，这样夏橙可以在家里做更多事，自己能提供给她她想要的生活，一院是好多人抢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薪资高待遇好，工作绝对不能丢。
　　瞥人一眼，夏橙转过头，不再说话。
　　仔细检查一遍绑夏橙的绳子，很牢固，再根据她这几天的反应，周游一知道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姐姐总是这样，愿意为我让步。
　　我就短暂出趟门，很快回来，一定没事的。
　　“我去见王老师，一会儿就回来。”交代完，周游一锁好房门，再锁好大门，忐忑着离开。
　　一、二、三……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自大门关上开始，夏橙便在心里默数，计算着时间，人应该走远了。
　　咕蛹到床边，艰难站起身，一点点挪到窗边，深呼吸准备，一头磕向窗玻璃，夏橙眼冒金星，玻璃完好无损。
　　稍微歇歇，平复晕痛，鼓足勇气，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狠命一砸，玻璃应声而碎。
　　一串鲜血从发缝间淌下，顺着脸颊，挂在下巴，凝成红玉，砸向地面。
　　感觉自己似乎是要死了，夏橙天旋地转间还撑着一点意识不让自己倒下，她小小的脑瓜里此时想的全是“要站稳”“会割到脖子”“那里是大动脉”。
　　脑袋很晕，头很痛，恶心反胃感冲上嗓子，夏橙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跳动的心脏此时成为秒表，夏橙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在计数，她要抓紧时间。
　　小心磨断绳子，胳膊上留下许多血道子，解放了双手，颤抖着解开腿上的绳子，活动僵硬的四肢。
　　拉上窗帘，把被子拱成躺了人的形状，夏橙埋伏到门后，静待时机。
　　……
　　“嘭！”大门关了。
　　“咔哒。”屋门开了。
　　守株待兔，兔子来了。
　　眼疾手快，力大无穷，夏橙一手刀把来人劈晕，捡过绳子，把人绑了。
　　做完这一切，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不住摩挲擂鼓般的心跳，“亏得左叔教我这些。”
　　只是我就要走了，不能跟他当面道个别，多少有些遗憾。
　　“醒了。”见周游一睫毛轻颤，夏橙出声道。
　　“唔唔唔唔唔！”嘴巴被胶带封住，周游一挣扎着发出呜呜声，想动腿，腿被绑了，想动手，双手被举过头顶缠死，还固定在了床腿。
　　“游一，我爱你，但我更怜悯自己。以后你要好好的，别活在我的影子里了，你有自己的生活，里面不该全是夏橙的点滴，这样不好，所以我把你那两份日记都销毁了。忘了她，忘了我，忘记夏橙这个人。”取下无名指上勾连的戒指，夏橙将它套入周游一指间，“这个还给你。”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设置了邮件定时发送，24小时以后你导师会收到你的求救信。”轻轻擦掉周游一眼角的泪水，夏橙静静看着她，再看最后一眼。
　　“我走了。”起身离去，关上门，不带一丝犹豫。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别走！别走！！别走！！！
　　夏橙！
　　夏橙！！
　　夏橙！！！
　　！！！！！！！！！
　　无声地嘶吼，静默地求救。
　　来到地下车库，夏橙开着那辆新买的二手车，扬长而去。
　　离开的人寻找光明，期待未来，留下的人锁于暗室，窒于绝望。
　　皮肉被挣扎至撕裂，周游一手腕流血不止，可绳子还是牢牢捆缚着叫嚣的灵魂，死死钉住疲惫的躯体。
　　没人。
　　没人能帮自己。
　　认清现实，周游一拼命转动大脑。
　　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快想！
　　！
　　调动腹部肌肉，周游一抬起双腿，重重跺向地板，“咚！”
　　继续。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知道夏橙已经走了多久了，周游一累到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继续。
　　有人吗。
　　帮帮我。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睡衣叉着腰，气势汹汹站在门口，狂锤门铃，每一锤都蓄满了怒气。“开门！一回家就听到吵，已经忍你一个多小时了！大半夜不睡，别人也不睡吗？！有没有素质！”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开门！”
　　“老公，没声音了。”一个年轻女人从楼梯口探出头，对年轻男人说道。
　　问题解决了，年轻男人又在门口咒骂几句，发了一通火，和女人下楼去。
　　刚回家没一会儿，楼上又传来咚咚的噪音，这对年轻夫妻腾一下就火了，冲上楼要找人算账，一敲门又没声了，一回家又开始了，反复三次，耐心告罄，讲道理不行，那就以牙还牙。
　　男人踩上凳子，举着拖把棍，笃笃笃敲天花板，带着火气，乱敲一通，敲到手软，换人继续。
　　由于人数受限，车轮战也顶不住，几轮下来，两人都累得不行，但楼上还不停，看样子是要刚到底了，继续敲，只是胳膊实在酸，敲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老公快别敲了，你听。”女人突然出声道。
　　“怎么了？”男人耷拉着双臂，疑惑不解。
　　“你敲两下。”女人指挥道，男人虽不理解，还是照做。
　　“笃笃。”
　　“咚，咚，咚。”
　　“你敲三下。”
　　“笃笃笃。”
　　“咚，咚，咚，咚。”
　　“楼上的人每次都比我们多一下，老公，这太奇怪了。”
　　闻言，男人面色紧张，推开窗户，试探着朝楼上喊道：“有人吗？有就响一声。”
　　“咚。”
　　“是出事了吗？是就响三声。”
　　“咚，咚，咚。”
　　男人眼尖，忽地瞧见护栏花盆里插着块玻璃晃人眼，反射出楼下商铺招牌的霓虹灯光，红艳艳，像沾了血。
　　“老婆！楼上杀人了！快报警！”
　　一群人破门而入，周游一得救了。
　　肌肉痉挛抽搐，周游一刚起身便狠狠摔了一跤，手脚并用，半跪半爬着冲出门去。
　　买了最近一班飞往B市的飞机，等在候机厅，心底巨大的恐惧拉扯着她，让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来得及，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快一点，再快一点，我能抓住她，我不会失去她。
　　过了收费站，下了高速路，连续开车近十个小时，夏橙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快交代出去了，太累了。
　　B市今天车特别多，一路走走停停，夏橙留心观察着路况，发现很多外地牌照，一思索，大概猜到了，应该是从各地来看日食的。
　　沿着导航，车子逐渐靠近大河，抬头，已经能看到日月同天的奇景了，时间紧迫。
　　终于到达目的地，放眼望去，本地的，外地的，看稀奇的，凑热闹的，乌泱泱挤在滨江路上，这场面，狠狠难住了夏橙。
　　从人群里挤过去，再沿着楼梯下河堤？不现实，没时间了。
　　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跨河大桥正交通管制，只准机动车通行，路面开阔。
　　当机立断，夏橙调转方向盘，往前方驶去。
　　大桥就在面前，红灯倒计时60秒，趁着等待的间隙，夏橙迅速脱去一身累赘冬装，换上自己的轻便夏装。
　　既然决定从那里走，就不要引人注目，给两岸的人平添烦扰，给都市怪谈胡增素材。
　　放下手刹，脚尖轻触油门，掐着秒，夏橙蓄势待发。
　　绿灯行，一脚油门，窜上大桥。
　　四周渐暗，天狗食日，开始了。
　　刹车，开门，助跑，左脚踏上花坛，右脚踩上护栏，一跃而下。
　　回家——
　　————不要！


第60章 
　　镜花水月
　　计程车慢慢逼近大河，周游一坐在副驾，无助地寻找熟悉的车和熟悉的人。
　　她会走哪条路？她会出现在哪个地方？
　　夏橙，你再等等我，求你，求你等等我……
　　看到了！
　　“逼停那辆车！一切责任我承担！”
　　这两句的情绪太饱满，司机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电影里，热血沸腾，油门踩尽，准备好来一场速度与激情的对决。
　　只是，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刹车，待反应过来时，出租车已经刹出去几米远。
　　司机懵逼着转头，想问问副驾乘客，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看，人不见了，早下车了。
　　我能抓住她。
　　我不会失去她。
　　站住！
　　别走！！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
　　拼尽全力。
　　拼上性命。
　　身体滞空一瞬，背影近在咫尺。
　　——
　　如果不能抓住你，可不可以，让我最后抱住你。
　　如果我再跑快一点，如果我手臂再伸长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最后再抱你一次。
　　——
　　“有人跳河了！”
　　天上奇观，地下罕景，两处热闹，看花两岸人眼。
　　“快救人！”“120！”……
　　“发生什么事了？”“看什么呢？”“怎么了？”……
　　许多人里，总有能搭把手的，一个穿着短款黑棉袄的大叔越过人群，带头蹭蹭跑下河堤。
　　冬季枯水，河浅水清。
　　大叔淌水而至，拖着人，浮游岸边。
　　“小妹你别睡！睁开眼睛！看我！”伏在周游一耳边，大叔高声喊道。
　　费力看向身旁，周游一眨眨眼睛。
　　原来是熟人啊，那晚的钓鱼大叔。
　　攒上仅有的气力，周游一轻声道：“谢谢，抱……歉。”
　　谢谢你的一番好意。
　　但是抱歉，我辜负了。
　　走啊走……
　　走啊走……
　　我走了很多路。
　　我看到了和人齐高的花环，摇曳在风中。
　　我看到了很多人。
　　答应姑姑过完年回去看她，答应石潇一起给杜小七过生日，答应院长一起放烟花，答应孙兰若天暖了回村里爬山，答应王老师尽快回去上班，答应顾杰考上研究生给他发红包，答应……
　　很遗憾，不能兑现许下的诺言了。
　　我听到工作人员在聊天，“门口的花圈刚不是倒了吗，谁给扶的？”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人，会不会是左叔？知道她走了，他会不舍吗？知道我不在了，他会难过吗？
　　……
　　我走了很多路，我跟着自己来到山上，那片荒地现在已经开发了，我得了一枕之地安眠。
　　我看到石潇哭了，她问沈云沉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三个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巧七走了，我也走了。
　　沈云沉安慰她，说我病了很久，现在算解脱。
　　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我去问，我去查。
　　我知道了，他们看到了我的U盘备份，他们联系到我的梦游失眠，他们说我精神分裂，是病了。
　　我突然的离去，既合情，也合理。
　　……
　　我合情合理地走了。
　　我走到了河边，我和她初遇的地方。
　　在这里，我见到一位老人。
　　“走了很久，累了吧，喝口汤来。”
　　我谢过对方，接过碗喝了几口。
　　我继续往前走，走上了桥。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
　　我是谁？
　　我愣住了，不经意间望向桥下，一川水静静流淌，两岸长满了蓝色的草，铺着红色的花，很美。
　　凝望着墨色长川，我想知道它从何处来，最后流向何方，我凝望着，我想知道，我开动脑筋，努力思考。
　　夏橙！
　　我想起来了！我竟然会忘了！怎么可以忘了！
　　她还在下面！我要去救她！
　　我翻身跳下，却没找到她。
　　我呛咳得厉害，呕出几口酸水。
　　我全都记起来了。
　　她走了，她丢下我走了。
　　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
　　我放任自己沉入水里，很冷……很暖……
　　我摸到河底粗粗的水草。
　　我听到天空沉闷的雷声。
　　——
　　“生了，恭喜！是个女儿，五斤二两。”
　　“晦气！收拾东西回家！白瞎家里几千块！”
　　……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
　　“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过得这么惨。”
　　“你为什么是女孩儿。”
　　……
　　“孩子叫什么名字，你和弟妹商量了吗？”
　　“周招弟，就叫这个。”
　　……
　　“你好，办这个孩子的户口。”
　　“你是孩子妈妈吗？”
　　“我是她姑姑。”
　　“叫什么名字？”
　　“周招……周一，这孩子是星期一生的，就叫周一吧。”
　　“给，办好了。”
　　“怎么是周游一？”
　　“我看看，哎哟，不好意思，打错了，这三个字拼音太像。要改吗？改名字手续有些麻烦。”
　　“嗯……就叫这个吧，也算是天赐的名字。”
　　……
　　“你弟弟他们两口子真够狠的，那么小的孩子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那扫把头戳进肉里那么深，居然不给治，拖到现在，这孩子不会烧傻吧？你也别哭了，好歹你及时发现了，出不了事，会好起来的。”
　　“老公，看一一这样，我心里苦。”
　　“别想了，别再想以前的事了。你下午不是要去公安局改名字吗，我请了半天假，骑车送你。‘周汝’很好听，这个新名字很好，和以前的‘周贱女’断得很干净。老婆，你也可以和过去断了……”
　　——
　　“生了，恭喜！是个女儿，五斤二两。”
　　“我老婆呢？”
　　“你别急，在后面，马上出来，母女平安。”
　　“太感谢你们了。”
　　……
　　“老公，你说咱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
　　“‘周游一’怎么样？”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姓周，你姓游，这个孩子是我们唯一的宝贝，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的宝贝。”
　　“那我们把一一也刻到这枚戒指上吧。”
　　“刻在咱俩的定情信物上吗？‘周’‘游’‘一’，有我，有你，还有咱家一一。”
　　“西方之地，厥土不毛，流沙滑滑，昼夜流行，从广千里，又无舟航。”
　　回家——
　　我跳下去了，义无反顾，我紧闭双眼，恐惧不安。
　　但河面没带给我一丝冲击，我跳入其中，却进入另一个世界，这里流沙蔓延，毫无生机。
　　突然，我听到远处传来嘶吼声，绝望，痛苦，无助，哀怜。
　　寻声而去，我看到一个翻滚震颤的铁笼子。
　　我在笼子外看着，眨眼间，我被关进了笼子里。
　　……原来是我啊。
　　突然，我的耳边再次响起嘶吼声，绝望，痛苦，无助，哀怜。
　　转身，我看到滚滚黑烟和倒地不起的游一。
　　……原来是我。
　　是我，是我，都是我。
　　我，在茫茫一片中，走了很久很久，我知道自己要迷失在此地了。
　　……
　　我捕捉到一股极淡的香味，仔细分辨，好像檀木。
　　我寻着香味继续前行。
　　……
　　“魂兮归来——”电视里正放着《招魂》的改编曲，来自远古的吟唱，我看到了歌手、舞台、灯光、字幕。
　　“爸！妈！姐姐醒了！”
　　“你昏迷快三天了，医生说如果不在72小时内醒来，基本就没有希望了，还好，现在都好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和你爸就要撑不住了。”夏妈妈庆幸不已，絮絮感慨，道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夏爸惜字如金，只在一旁默默收拾东西，趁大家不注意，低头轻轻抽个鼻子，压下喜极而泣的热泪。
　　夏橙眼尖注意到了，绕到床头柜，扯几张餐巾纸，准备递给夏爸。
　　“姐姐你歇着别动，我给爸。”按夏橙坐下，夏曦殷勤帮忙。
　　这孩子变了，从前的叛逆娃似乎一夜之间变懂事了，夏橙心里欣慰，但又觉得不该，成长从来都是痛苦的。
　　摸摸夏曦的脑袋瓜表示谢谢，夏橙听话坐好，不经意间看到枕头下压着一个福袋，打开来，里面是张护身符，黄纸散发着浓浓的檀香味，“这是哪儿来的？”
　　“妈妈才去庙里求的，保佑你早点醒过来。庙里那和尚建议我们去求一个，说是可以给失魂的人引路。”夏曦回道。
　　盯着手里的东西，夏橙思绪飘远。
　　我还有张护身符……
　　两张都是我的，还是说……它们其实是同一张？
　　左叔提出的那些理论和猜想难道都是假的？只是我的大脑在自编自创？是它面对现实的感知和虚幻的意识在自圆其说？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那周游一呢，她也是我虚构的一个人物吗？
　　过去十数年竟是三天不到？
　　那我经历的所有种种，原是镜花水月，不过大梦一场？
　　“姐姐，你想什么呢？怎么醒了以后总是发呆？爸妈，要不然再给姐姐检查一遍吧。”夏曦突然出声，打断夏橙游离的思绪。
　　“我没事，就是睡太久了有点迷糊。”
　　“真的吗？要不然还是再查一查，以防万一。”夏妈妈担心道。
　　夏橙摆手拒绝，力证自己很健康，催着父母收拾东西，岔开话题。
　　拉开床头柜，夏妈妈倒腾出里面的全部东西，日用品和小吃食，应有尽有，“我们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准备在医院守着你，一直守下去，直到你醒……还好，上天眷顾咱家。”
　　“怎么说着说着又伤心了，妈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吗。”夏橙安慰道。
　　夏妈妈收住悲伤，换上笑颜，“瞧我，怎么回事，今天是大喜日子，不能这样。”说着从一堆东西里拿出个小塑封袋递给夏橙，“给，这是你的，进手术室那天护士给摘了，做手术身上不能戴这些首饰。”
　　接过贴着“个人物品”标签的小袋，打开看了看，几个小玩意儿，不重要。
　　夏曦好奇凑近，“里面是什么啊？”
　　“给。”夏橙直接递给她。
　　倒出袋子里的几样小首饰，夏曦尤其喜欢那枚振翅的银蝶戒指，戴在手上，对着光反复欣赏。“姐姐，你这个哪儿买的，我也想买一个。”
　　“不是买的，上个月和朋友出去玩，街上在搞活动，扫码送的，我运气好，抽到这个最漂亮的，我很喜欢，经常戴。”
　　“啊……我还想买一个呢。”夏曦遗憾道，准备取下戒指，一个不小心，把蝴蝶掰断了，“姐姐，它坏了。”
　　抬头看一眼，夏橙无所谓道：“没事，这个蝴蝶本身就焊得不太牢。”
　　“姐姐你看，这里面还有一层。”夏曦发现新大陆，把戒指递给夏橙。
　　断掉的蝴蝶底下露出一点金色，仔细检查，似乎外面的银色只是一层薄壳。
　　夏橙拿来小刀，沿着缺口处撬起个角，再顺着一点点剥开，最后露出它的本来面目，一枚素圈金戒。
　　忐忑着将内圈对向光源，里面赫然刻着三个字——周游一！
　　“周医生您来啦！快请坐！”邻床的病人突然出声打招呼，夏橙不自觉转头看去，一群白大褂鱼贯而入。
　　“游一。”夏橙无意识出声。
　　“周医生你们认识吗？”其中一个白大褂朝身旁人问道。
　　周医生摇摇头，看着夏橙，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提取记忆，最后失败，表情变得古怪，似乎是诧异这个陌生人为什么如此亲密地叫自己。
　　脚底生了根，夏橙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周游一，滚滚落泪。
　　一开始只是周游一表情古怪，现在所有人的表情都统一了，诧异，不解，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哭了？
　　这是个奇怪的病人，出院以后就变成了奇怪的人。
　　这是个怪人。
　　这是周游一对夏橙的评价。
　　自从那天在病房见过夏橙，周游一后面每天都能看到她，在街角、医院，甚至是家楼下，随机开盲盒，总能不经意间发现坠在身后的黑影，但她又什么都不做，只猫在角落里偷看，尾随的变态。
　　这是在考验谁的定力和耐心吗？
　　周游一被考倒了，连续观察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出手，主动上前跟夏橙打招呼，“你好。”
　　“你好。”夏橙从墙后探出身子，尴尬回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周游一礼貌询问。
　　“没有没有，我没事。”夏橙连连摆手。
　　“但你已经跟踪我好几天了，确定没事吗？如果现在不说，后面我再看见你可就要报警了。”周游一态度温和，语带威胁。
　　纠结片刻，夏橙终于鼓起勇气，试探问道：“你认识我吗？”
　　“认识。”
　　不待夏橙惊喜，周游一又补充道：“你是医院的病人，出院以后又天天尾随我，肯定认识了。”
　　刚亮起的双眸迅速黯淡下去，夏橙低头盯着地面，磨蹭片刻，再次确认道：“所以你其实不认识我，除了这几天的接触，对我没有任何印象和记忆，是吗？”
　　周游一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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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没事了，我这就走。”夏橙似乎一瞬间放弃了某种执念，扔下话便要离开。
　　“你等等！”周游一被勾起了好奇，突然出声拦住她。
　　“什么事？”
　　“你为什么跟踪我？”
　　“我认识的一个人和你很像，我不知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是你意外投射到那里的影子？还是你遗落到那儿的某部分意识？如果是，那你即便和她有关系，你也不是她，那个人绝对不允许我搞代餐那套，如果知道我错认了别人，她会伤心的，所以我没必要再跟着你。”盯着周游一不错眼，夏橙继续道：“如果……我不敢想这是上天对我多大的恩惠，这不可能。如果真是你……是我对不起，无颜再面对你，不要遇见我于你而言是好的。”
　　细细观察周游一的神情，夏橙语气突转，爽朗道：“你就当我发神经吧，当没听过这些话。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你了，拜拜。”转身离去。
　　……
　　“我恨你！”
　　响亮的喊声回荡在身后，夏橙定住脚步，不敢回头。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爱你。”喉头哽咽，声如细丝，似呢喃，似自语。
　　上前几步，抱住背影，周游一将脑袋塞入夏橙颈窝，“我等了你很久很久，既希望你早点回来，又希望你对我仁慈些。”
　　“游一……”
　　“是我，我现在还是很生气，你以后慢慢哄我好不好？”
　　“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看文的、收藏的、灌溉的小可爱们！新人写文，你们给了我很多鼓励，非常感谢！
　　下一本正在准备，明年能发，为避免自己挖坑不填，我喜欢写完了再发，百合，今穿古。
　　参考：“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引自屈原《天问》，夏橙的复活设定和月光治伤设定都由此而来。
　　“西方之地，厥土不毛，流沙滑滑，昼夜流行，从广千里，又无舟航。”和“魂兮归来”引自《招魂》，前者为注文，后者为正文。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引自《牡丹亭》，表现杜丽娘因情深至极而可以跨越生死，夏、周he的结尾设定参考了这个点。
　　再次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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