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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清
　　作者：酒醉的福蝶
　　本文文案：
　　［每晚十点更新］25章火葬场开始，双洁，he
　　殷九弱魂穿成一个凡人婴孩，成年后也无法修仙
　　一次意外，她被一个清冷如霜的女人救下，两人荒唐整夜后，又被女人带回宗门。
　　恢弘大殿里，女人白衣翩跹乌发黑眸，冰肌玉骨翩翩佳人，瞧着却比那霜雪更无情。
　　她对殷九弱说：“唤我扶清师尊，我将与你成亲。”
　　成亲夜，殷九弱被扶清一剑穿心，取走心尖血。魔族来袭，没了心尖血的殷九弱奄奄一息，她于污泥血地里亲眼看见扶清剑尖染着她的心尖血，挥剑诛魔
　　而她魂飞魄散，立地成魔
　　临死前，她才明白原来修无情道的师尊，是真的没有心
　　一切不过是一场为她而设的骗局
　　那日后，魔界迎回少主殷九弱，太初神尊扶清重回三十六重天。
　　殷九弱从此天地逍遥，自在快活
　　太初神尊扶清却生了心魔，向来悲悯矜贵的神，抱着凡人的尸身，一夜白发，几乎堕魔
　　**
　　魔界为了联合修罗界，一起对抗神界，殷九弱义不容辞，开开心心前去与修罗王女成婚
　　魔界张灯结彩，连贺九九八十一天
　　然而，大婚那日，神界震动，太初神尊出关
　　漫天血色中，扶清穿着被血染红的雪白袍，一身孤绝与执念，破无情道独闯魔界，滴血剑尖挑起殷九弱的下颔
　　她哑着声：
　　“……我来嫁你了。”
　　＃病娇疯魔前妻杀过来了，快跑啊＃
　　殷九弱（攻）X扶清（受）
　　​


第1章 吾哪里舍得让你死
　　茅草檐下的雪汽泛了起来，有股冰凉清润的气息。
　　殷九弱非常喜欢这种凉意彻骨的感觉。尤其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茅草屋不知多久后。
　　茅草屋最里面，一群同样衣衫褴褛、双眼遍布惧意的人挤在脏污的芦苇垫上，摇摇晃晃，像栅栏里待宰的猪。
　　步履声夹杂着利器曳地的摩擦声渐近，屋子里的人不受控地往里缩成一团。
　　唯有殷九弱还不死心地探出身子，想要尝一尝冰冷鲜甜的雪水。
　　两个穿着铠甲的妖兵一面恭迎着身后千娇百媚、肃杀美艳的妖主，一面卑躬屈膝地说：
　　“主上，这批凡人的品质最差，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长得奇丑无比，根本不配做主上的双•修之物。”说到这里，妖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殷九弱，只看到一颗乱蓬蓬的后脑勺和侧脸蛛网般的暗红纹路。
　　“是吗？”妖主妖媚地轻笑，水媚媚的瑰红眸子挑•逗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令他们瑟瑟发抖，生怕被抓出去吸成人干，或是一整个活吞。
　　这妖怪将他们抓来几个月之久，吃•人吸血无恶不作，没有修士前来除妖，可想而知其妖力之高强。
　　“那就全都洗干净，赏给你们……”妖主水红色的舌•尖点过红唇，音色中流出妩媚，对妖兵说道，”清蒸或者红烧。“一时之间，哀嚎求饶声满屋，偏偏那妖主因此笑了起来，清媚间杀戮嗜血之意尽显。
　　殷九弱回过头来，正好对上妖主面纱后眼眸里的残忍和欣喜。
　　她看见妖主指着自己说：“把她带到我房里来。”
　　殷九弱被强行带到一间媚香四溢的屋里，妖主一袭轻薄的红色纱衣半躺在榻上。
　　玉色长腿若隐若现，那对软媚的星眸投过来，一点不像什么可怖残忍的吃•人妖魔。
　　“你的血很香。”殷九弱听见妖主在自己耳边轻声说。
　　妖主的面纱落下，露出一张清冷温柔的面容，素净绝丽，肤如凝脂，偏偏还似蛇如妖般缠上来。
　　完了，看来这次真要被妖怪吃掉了，殷九弱心底不甘。
　　她魂穿异世后，频繁失忆，只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其他一概不知。
　　偏偏这具身体的秘密颇多，就算死，也想当个明白鬼。
　　“要死了吗？”殷九弱轻声呢喃，闭了闭眼。没想到妖主呵气如兰，媚笑一声说道：”吾哪里舍得让你死。“闻言，殷九弱惊讶地睁眼，妖主欺身而来，雪白娇•嫩的胴•体几近失了轻纱全部的遮掩，幽香阵阵，诱人攀折。
　　炉鼎。
　　这个词语在殷九弱的脑海里闪现，临死之前清白不保。
　　果然比失忆更惨的是，在修仙世界里无法修炼，连反抗之力都无。
　　“挺有骨气，宁死不从吗？”妖主葱白的长指抬起殷九弱的下巴，摩挲对方苍白的唇瓣，趁其不备喂进一颗红色的丸药，”能与吾双•修是你百世修来的福气，不愿意也得愿意。“滑腻冷香的小丸子进入肺腑，清凉化作火热，殷九弱立刻受不住地低吟出声。
　　妖主发髻高挽，眼角洇着绯红，便要咬住殷九弱刚才被冰霜划破的指•尖。
　　下一刻只闻得一声巨响，檀香木门被凛冽如刀的风雪碾碎，木屑草屑飞舞若狂风。
　　冰月高挂，磅礴的仙气将雪几乎吹红殷九弱的眼睛，似若流光，溢彩非凡。
　　那是一道风采惊世的身姿，高立半空的女子举着一柄青玉色的纸伞，白衣翩然，容貌极盛，垂视众生时悲悯圣洁，空灵出尘。
　　这女子出现的太过及时，殷九弱出神地望着这道身影，心跳如鼓。
　　“扶清，我的长梵道尊，你怎么才来？”妖主保持着和殷九弱暧•昧不堪的姿•势，说话的语气仿佛故友重逢般熟稔。
　　名为道号长梵的扶清道尊不言不语，面色无悲无喜，手心捻着一块碧色的双鱼玉珏。
　　身周的风雪幻化为凛冰的剑，直指妖主。
　　“唉千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是冷漠得比我更像妖，”妖主故作叹息，俄而转向殷九弱，似血的唇勾出脉脉温情的笑，“有人来救你了，开不开心？”
　　情•潮细细密密地游走在殷九弱的心脉之中，如蚁噬骨，她光洁的额头沁出冷汗，心底的惊艳与惊惧涌出。
　　只因，面前光风霁月眉目如霜的长梵道尊和杀人如麻魅惑美艳的妖主——
　　两人的容貌别无二致。
　　见殷九弱白嫩无害的小脸上惊惧交加，妖主笑意更甚，单身挥起火红色的蛇鞭，冲着扶清喊道：
　　“这个凡人的血很香，你何不过来，与我一同享用。想来我们三人同榻的画面，必然是美不胜收的。”
　　“一派胡言。”
　　风雪再起，殷九弱只听见扶清道君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仙姿玉貌的人儿，声线也是那般清冷寡欲的味道。
　　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道尊与妖邪，怎会相貌相同。
　　“看来你是不愿与我共享人间极乐了，”妖主涂着豆蔻的手指轻轻划过殷九弱脸上的暗红色纹路，冰月之下怪异的幽香更加浓烈。
　　扶清仍旧撑伞不语，唯有青玉色伞尖隐现微光。
　　“可惜啊扶清，你既然还是执迷不悟，就让吾看看你是如何太上忘情，成就无情天道的。”
　　妖主随意又轻浮的话音落下，殷九弱瞥见她亦服下一颗红色的催•情丸，便迎着扶清以风雪轻铸的剑意而上。
　　刺目的红与耀眼的白在微末的碰撞下，凝结出浓重的煞气和威压。
　　殷九弱以凡人之躯，身处剑光中心，甫一动作，便吐了口血。
　　妖主已经祭出蛇鞭，血雾一般的灵力萦绕四周，与身前白衣执伞的道君打了几个来回，便唇角染血地说：
　　“你若晚来些，成全吾与那凡人几日的鱼•水之欢多好。免得她连几丝真情都体会不到，便要死去。”
　　“本尊自会护其周全，”扶清眉目如霜，收伞轻挥，血雾如三千落花，自散去了。
　　不待出剑，祸乱人间的妖主在道尊扶清的手下便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天地间，风是静的，雪也是静的。殷九弱费劲地往院落外爬去。
　　然而于这样极致的寂静中，她气血翻涌，手上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身如火烧，像是快死了。
　　她从来不知道情毒会是这般剧烈难忍的。
　　自知不敌，妖主反倒笑得越发灿烂妩媚，她看着直冲而来的浩荡剑气。
　　“扶清，修为越高，这情毒越烈呢。吾尝不到个中滋味，便只能由你体验。”
　　顿了顿，妖主也顾不上扶清蹙眉的犹豫，传音入密对殷九弱道：
　　“她叫扶清，是来杀你的。“此刻的殷九弱虚弱无比，纵然求生意志强烈，妖主带着妖力的声音也让她五内俱焚，耳中”嗡“地一下，鼻间流血，几乎昏死过去。
　　妖主神魂俱灭，扶清复又重新撑伞，洁净法衣上一丝落雪也无。
　　她本想凝神通知沧澜宗的弟子过来善后，却睨见手心飞入嫣红血雾。
　　是情毒入体之兆。
　　殷九弱记得自己晕在隆冬的泥泞草地里，冰水裹身，体内却热得像燃着火。
　　现在这火，反倒燃得更烈了。
　　因为她半靠在一池温水里，身旁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清冷如霜的女人除下一身漫如云雾的白衣，两人肌肤相贴，仿佛云在天边舒卷。
　　温泉水波荡漾，向来灵台明净的道尊眼尾挂着一抹红，眼神依旧是清清冷冷的，素手扯过池边的白纱，想要遮住遍布痕•迹的身子。
　　但情毒已深，清明只是暂时的，沉沦才是永恒。
　　殷九弱细长的眼里熏染着浓浓的情•欲，她看见怀中女人潋滟世间风华的墨黑凤眼里，覆着不化的冰雪。
　　耳鬓厮磨间，心潮泛起阵阵涟漪，却恍惚想起自己与她并不熟识。
　　这个人道号长梵，名为扶清，扶清是……
　　是来杀她的。
　　妖主最后似调笑的话像惊雷一样在殷九弱脑中乍起，她得以恢复清明。
　　可就在此时，怀中女人突然抬手，抓住她破破烂烂的衣襟，唇瓣覆了上来。
　　她手心触到对方手中的双鱼玉珏，冰冰凉凉。
　　霎时间，一股电流自交•触的唇痕处丝丝缕缕炸裂，让两人全身酥•麻。
　　此种感觉比之刚才的柔情蜜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殷九弱忽然明白她与扶清身处灵海，妖主的情毒针对的是神魂，让中毒者以元神交缠。
　　也就是说，她在和一个可能会杀自己的人……神交。
　　神交的快•感比之凡俗肉•体要更甚几百上千倍。
　　扶清察觉到对方的出神，染着欲•潮的墨眸轻眨，她一向漠视情感，无情无欲，却因为初•次神魂交•融的摩擦，而心魂悸动，难以自禁。
　　神识灵海里的交融不分日夜，难舍难分。
　　情毒散尽，殷九弱清醒过来，身边疏离矜贵的女人仍在沉睡。
　　扶清手心仍攥紧那块玉珏，一身羊脂白玉般的肌肤肆虐着痕迹，无一不昭示这几日的昏聩。
　　忍住浑身酸痛，殷九弱从铺着鲛纱的温泉池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远处逃去。
　　扶清和妖主相似的面容、睡了扶清，这两件事情。无论哪一件都足够令一个普通的凡人，死无葬身之地。
　　明知危险，但殷九弱仍在犹豫，她看着沉睡的女人，心念微动，纯黑眼眸浮动着不知名的情绪。
　　似乎就这么走掉，会失去什么宝贵之物。
　　权衡再三，她下定决心往外走，并没有注意到女人犹染着泪的眼睫轻轻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第2章 负责？
　　殷九弱跑了一路，终于在气力耗尽前，回到自己那间缺瓦少墙的小院子里。
　　她推开院门，摔在水井边的声音大了些，有人惊喜地从屋子里飞出来。
　　“九弱，你回来了？我以为你没能从妖窟逃出来，准备抄家伙救你。”
　　抄家伙救自己？殷九弱好不容易喘匀气，就看见自家好友风起，穿着麻布短衣，背着鹤嘴锄，冻得哆哆嗦嗦，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用鹤嘴锄救我？”殷九弱迟疑地问。
　　“那不是找不到帮手嘛，没人愿意帮我们，”风起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殷九弱脸上红痕的关系，许多人都说她是祸胎转世，只会给人带来灾难，恨不得她死了最好。
　　这些人只会骂九弱是灾星、野种、无父无母的不祥之人。
　　殷九弱一时无言，垂下的鬓发掩住眼周红色暗纹，显得整个人孱弱又阴郁。
　　“你到底怎么逃出来的？我听他们说你们那批人都被拉去清蒸了，赶来的修士都没能救下来，“风起把殷九弱扶进她们四处漏风的瓦房里，端来一盆热水。
　　滚烫的水汽将殷九弱苍白的面颊熏出点点红晕，让她看起来像人许多，她勾勾嘴角，“妖怪嫌我长得丑，吃了倒胃口。”
　　风起皱眉，中肯地说：“九弱，你不丑，就是又瘦又矮而已。脸上有斑又怎么了，这叫别致。”
　　“停停停，风起，我们离开这里，”殷九弱环顾家徒四壁的屋子，“现在就走。”
　　“整个九洲都有妖怪作乱，我们能去哪里？”
　　这个问题，她们早就讨论过，加上小镇的人一直不欢迎她们，走了也好。
　　“不知道，”殷九弱纯黑的眼眸显出几分迷茫，想到扶清和那不知多少日夜的缠绵，轻声说，“你不是颛顼后代吗？虽然现在神法断绝，难以修仙，但我们可以去你们氏族的旧址看看，也许你还能得到传承。”
　　“可是颛顼废丘离这儿万里，还要渡海。”
　　没管风起在说什么，殷九弱自去换上仅剩的一件素衣，就急匆匆地招呼风起离开。
　　结果刚走到院门前，殷九弱停住又冲回屋里。
　　风起疑惑地喊：“你做什么？”
　　“抠藤壶和修牛蹄的工具得带上。”殷九弱认真地把尖刀、老虎钳收拾好。
　　风起：“……”
　　她和殷九弱在北溟这座桃花小镇上，相依为命四五年，她觉得自己还是看不懂殷九弱。
　　虽说她们平常以给海洋生灵抠藤壶为生，但殷九弱对老本行也太上心了点吧。
　　“九弱，我们以后不会还只能抠藤壶吧？”
　　用油纸包好厨房里的鹿肉脯，殷九弱抬头望天，云丝浮在极高处，远处黑色礁石的风浪不算太大，勉强是个易出行的天气。
　　“我们渡海离开，正好抠藤壶跟海洋生灵们换吃的喝的，”殷九弱抓了一把桃树枝桠上的雪，尝了一口，“趁现在天气好，你一会催风让船开快点。”“好好，谁叫我就会这么一点颛顼法术。”
　　想到离开小镇就吃不到街角那家便宜的卤肉了，风起又有点惆怅。
　　海上，天光西落。
　　远方芝麻点点的昏黑渐起，海鸟在长夜中沉睡。
　　殷九弱和风起合力将她们三年前打造的乌篷小船，从岩洞里拖出来。
　　滑过漫漫冷沙，小船入水，殷九弱揉了揉细弱酸痛的手腕，心想那个长梵道尊应该没事吧？
　　她忽然很是后悔把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子，独自留在破屋里。
　　脑海里再次浮现白衣女子长身玉立，风姿绰约的模样，殷九弱咬着唇，悔恨、迷茫、失落齐齐涌上心头。
　　自己这么一走，可能与长梵道尊再无见面之日。
　　莫名生出不舍之心，但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和这位道尊扯上关系准没好下场。
　　“我们这样一走了之，不管花魁姐姐了吗？”风起突然想到她和殷九弱护着的那位青楼花魁，她们应该接上她一起走。
　　想到那娇弱无依的人，殷九弱秀气的眉紧皱，刚想说那我们去把她偷出来，就听见风起陶醉地说仙人真美啊。
　　顺着风起的视线看去，只见月空星火闪烁，玉立着一道纤巧轻盈的身影。
　　海面照耀着月华，有如一层清水，在女人白色法衣上流淌，晶莹剔透，圣洁虚无。
　　扶清提灯坠落在海面，神情凝重，似乎杀气腾腾，足尖下点泛起粼粼银光，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九弱，快来拜见仙人，这是我们的奇遇，”风起拽住殷九弱想要扬帆起航的手。
　　殷九弱再次心跳如雷，惊讶惊惧下隐藏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喜悦。
　　“你看真的是仙人，会飞。”风起可兴奋了。
　　“也有可能是仙人跳，”殷九弱心乱如麻，不知不觉把船划出五十米远。
　　此刻雪意空疏，霜月落海前，扶清站在原地未动，白袍猎猎作响。
　　殷九弱手抖得不行，连船桨也握不住，只好深吸口气，强装镇定。
　　见自家好友小脸一阵红一阵白，风起更加不解了，“九弱，她应该是沧澜宗的修仙者，衣服上有银色光轮纹样，是仙人，那天救了被抓的人。”
　　“本尊情毒未解。”扶清眉目平静。
　　什么意思，殷九弱本就泛红的脸，再次红了个通透，是还要和自己那个吗？
　　这一边风起听见情毒两个字就炸了起来，“九弱，什么情毒，仙人中了情毒为什么要找你？”“昨天之后，还没解开？您没吃修仙炼的丹药吗？”殷九弱没有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关心和焦急。
　　扶清言简意赅：“此毒，药石无用。”
　　停了船，殷九弱回身站起，面对着这张与妖主一般无二。却又更加清冷出尘的面容，她心底纠结万分，久久未能言语。
　　见状，扶清眉心轻折，十分不解。
　　落在殷九弱眼中，清冷美人略微蹙眉，自有一番婉约风流美妙。
　　“本尊只需要你。”美人冷声道。
　　风起听了这句话，差点儿掉下海去，“九弱，你这是被仙人看上了。指不定人家要和你成亲，马上洞房。”
　　殷九弱转头狠狠瞪了风起一眼。
　　岂料，风起完全不在意殷九弱，转而对扶清谄媚地说：
　　“仙人，我们九弱很乐意以身相助。只是她打小就身子弱，还请仙人怜惜。”
　　“你，”殷九弱羞愤且无语，不由自主往后退两步，整个身体往海里栽倒。
　　扶清身影翩跹，白衣若光，御风而来接住殷九弱羸弱的身子，两人一同坠入深海。
　　“静听本尊授你双•修之法。”彻底沉入海水时，殷九弱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扶清竟然这么云淡风轻地说要和自己那个。
　　这么一个看上去空灵冰冷的仙人是疯了吧，没名没份在幕天席地的荒野海畔就……
　　下一秒，女人抵着她的肩，再次覆了上来。她便失了思考能力。
　　扶清的唇瓣，很软很冷，恍若尝到一种遥远的、如莲的芬芳。
　　“会不会疼？”
　　扶清看见少女眼里一闪而过的疼惜，摇摇头：“不会。”
　　溺水的窒息扼杀着她们的生机，殷九弱能听见女人似哀似泣的吟声，妩媚诱人。
　　紧贴的唇逢间涌入冰冷的泉水，死亡像是锋利的薄刃，混杂着神交时的极致快•感，缓慢冷漠地遍布两人相贴无隙的肌肤里。
　　孤海上一叶扁舟静静地漂回海滩，风起形单影只地抱住自己，抵抗海风侵袭和心境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风起坐在沙滩上看见衣衫不整，唇瓣染血的殷九弱从海底走了上来。
　　“我的老天爷，你这是被仙人凌•虐了啊？”
　　单指擦掉唇边血，殷九弱羸弱无害的面孔不意外地迅速变红，想到扶清发丝凌乱、脂玉般的肌肤红•痕交错的模样，她目光闪烁地不作回答。
　　“我们快去把花魁姐姐接出来，换条路离开。”
　　“九弱，你不用负责的吗？你刚睡了人家，不得有点表示？”
　　殷九弱抿抿唇，纯黑细长的眼睛躲躲闪闪，想要说出负责的话语来。
　　但妖主谶语般的话响彻耳边，让她对扶清有种小动物似的本能，想要靠近又心知危险。
　　“先去把花魁姐姐接走。”
　　“好。”风起觉得这一刻的殷九弱很奇怪，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感觉仙人和她，似乎有许多的故事。
　　可这两人不过初见而已。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小镇走去，身后响起一道霜雪般的质问声。
　　“还要逃跑？”
　　殷九弱心口一跳，那种丝丝缕缕的过电感再次袭上全身。
　　刚才这个声音还娇弱到像是被玩坏了似的低泣，现在又恢复成了幽冷高洁的模样。
　　「没没，」风起反应迅速地说，”仙人，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做。“扶清心神稳固，发丝如藻，雪色法衣一尘不染，一点不见刚才情•事激烈的余韵，缠绵之意便尽散，便有了手握乾坤，生杀予夺之感。
　　她定定看着殷九弱，唇瓣轻启：“何事？”
　　“去青楼，”殷九弱照实回答。
　　扶清眉尖蹙起：“青楼？”


第3章 未婚妻？
　　见扶清面色微变，风起连忙单手指天，赌咒似的说：
　　“主要是九弱得见相好最后一面，我很清白。”
　　“不是的，”殷九弱刚要解释，又觉得自己好像太着急了，说不定扶清根本不在意。
　　她们不就是因为情毒的关系神交两次，做了很亲密温暖的事情，自己若是煞有介事地解释，反而多余又僭越。
　　越想越心虚，殷九弱偷偷瞟了一眼一身羽白，神情平静的扶清，笃定是自己在这多心，人家道尊灵台清明，清心寡欲，一丝波澜也无。
　　但殷九弱还是没能忍住，“扶清道尊，岁歌不是我相……”
　　结果扶清淡淡颔首，音色清寒平淡：“如此关系，是该前去相见。”风起：“？”
　　修仙有道的人就是大方，心胸宽广。
　　于是桃花小镇刚刚重建的市集上，一位素手提灯的白袍道尊，优雅踱步跟在两个衣衫破旧的凡人身后，穿过入夜后有几许喧嚣的人群。
　　这一幕不可谓不怪异。
　　扶清那盏翡翠兔子灯照耀的暖光，将三人包裹，带来静谧安稳的感觉，同时也引得路人小心翼翼的窥视。
　　一个长着牛角的小精怪低声问同伴：“她也是沧澜宗的吗？可怎么她的衣服是白色的？”
　　“普通弟子是黑色衣服，内门弟子是月白色，掌门是青色，好像只是尊上是白色衣服。”
　　闻言，提问的小精怪抖了抖，据传沧澜宗的尊主天生天养，天资卓绝，神魂练至无情道大圆满，平素降妖除魔，悲悯世人。
　　是这个神法断绝的时代，有可能问鼎天道第一人。
　　“长梵道尊怎么会到桃花镇这种小地方来？”小精怪压低了声线，难道说九洲大地又要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如今天下九洲，桃花小镇刚好处于中部的北溟洲，商路通达，往来刻上颇多。
　　居住着人类、精怪、小妖小怪，因为俱都灵力低微，神魂孱弱，几方族群倒也相安无事。
　　比如这次的妖主作乱，反而算得上百年不遇的稀奇祸事。
　　去往青楼的路上，她们三人身边若有若无的视线，越来越多。
　　大部分人都在谈论扶清，殷九弱听了半天，无非都是什么长梵道尊实力强大，天性冷情，斩妖除魔，还有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扶清有未婚妻？
　　不知为何，殷九弱的心变作黯然，似乎有风吹灭一盏灯。
　　感受到心口的酸涩，她才明白自己在这短短一日里，已经自作多情了。
　　察觉到殷九弱的视线，扶清自然回望过去，得见一张白皙稚气的面孔，纯黑眼眸流转着几许失落之意。
　　也有人啧啧出声，说什么「丑八怪又搭上貌美的仙子，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旁人附和：“可不是，脸上有斑还出来吓人，也不怕吓死人惹上官司，上次她不就吓哭好几个小孩。”
　　扶清皱眉，淡淡瞥向殷九弱，却发现这人目不斜视，面色如常。
　　想来这样带着恶意中伤的话语听得太多，已经麻木了。
　　就在这时，市集卖馄饨的小摊子被人撞翻，一眼看去好几个彪形大汉神色惊慌地退后，满脸惊惧地看着扶清和殷九弱。
　　风起十分有眼力见地解答：“那几个人跟九弱积怨已久，见您跟我们走在一起，自然吓破了鼠胆。”
　　“何怨？”
　　见殷九弱低着头，侧脸阴冷却没有反对，风起简略地总结道：
　　“十年前，他们抓了九弱割肉放血三年，也算百般折磨。”
　　“为何没有前去报仇？”扶清微微侧身，想起二人亲密时殷九弱颈下的陈年伤痕，同时手中的兔子灯照亮殷九弱纤细瘦弱的身影。
　　惊讶于悲悯圣洁的道尊会说出这样的话，殷九弱停下脚步，望进女人深沉墨色的凤目。
　　“因果报应循环，乃是天理。”扶清一眼看透她的疑惑。
　　殷九弱思忖半晌，只觉扶清容色淡漠，予人渺渺如烟之感，有道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妖主说扶清无情道大成，说得真对啊。
　　“因为我还太弱小，不是报仇的时机，”她回答了真话，却也心生疑窦，怎么自己面对扶清总是不够谨慎？
　　女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扶清点头，伺机蛰伏倒是符合这人的性格。
　　“哎呦，小殷怎么这么久才来我翡冷轩啊，岁歌都等你好多天了。你这次欠费了五千灵石哦，补足了才能进去。”
　　老鸨故作扭捏的话语传来，三人已经到了小镇上的青楼，雕栏画栋，金碧辉煌。贫瘠朴实的小镇与这样豪华的勾栏院十分格格不入。
　　五千灵石并不是小数目，可供三口之家富足生活三年之久，谁料殷九弱眼也未眨，直接给出一块等于五千灵石的灵壁。
　　老鸨立马喜笑颜开，“小殷最近卖货又赚钱了？这么爽快，可要多来啊。”
　　闻言，风起翻了个白眼，这钱可是她和殷九弱没日没夜抠藤壶、卖货、四处拉赞助，赚来的辛苦钱。
　　其他几个洲的海产品，有一半以上都是桃花小镇的海里出产的。
　　只不过殷九弱能赚钱又能花钱，她们这些年支出平衡，账面的确是一穷二白。
　　三人来到翡冷轩七楼最里面那间华室门前，殷九弱深吸一口气，瞧了扶清两眼，还是搞不懂她跟着自己做什么。
　　绝不可能是看上自己了，人家还有未婚妻。
　　如果要杀自己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
　　“那个，道尊，你在门外等等我就好。”扶清淡声道：“不必，本尊随你一起。”
　　“不用了吧，”殷九弱忖度片刻，还是觉得带上扶清怪怪的。
　　“莫不是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说？”扶清少有地露出蒙昧神情，但还是十分体贴地询问，“若有的话，本尊自当避让。”
　　不等殷九弱回答，面前的门忽然打开，迎面走出一位锦衣华服的高挑女子，眉目华贵无双，样貌是极好的。
　　只不过这位华服女子在见到扶清后，失态地立于原地，久久无法言语。
　　凝滞的气氛被软糯粘腻的女声打破。
　　“九弱，你怎么才来，奴家想你想得泪都要流干了。”穿着绸缎锦衣的花魁岁歌，不顾仪态地冲进殷九弱怀里，姿态亲昵自然，情深意重。
　　这时，那位华服女子终于出声：“长梵，我们的婚事……”
　　风起挤眉弄眼起来，殷九弱也因为惊讶而一时忘记推开岁歌，原来那些小精怪说的是真的，扶清的确是有婚约的。
　　未婚妻高挑漂亮，气度雍容，看样子也是某个仙门的年轻翘楚。
　　她的心突然抽动了一下，空荡荡起来。
　　“长梵，可否借一步说话，商谈你我的婚事，”华服女子沈沧离眼神炽热，深知此处人多不便商谈。
　　“可，”扶清素手抚过兔子灯，似是不喜古道尘埃，便将其拂去，她凝目看向殷九弱与他人相拥，淡淡道，“本尊予你一时三刻与故人叙旧。”
　　岁歌听到扶清的话，有些不满地嘟嘴说：“九弱，她是谁啊？你不是答应过会娶我的吗？你不会变心了吧？”
　　沉浸在莫名低落情绪中的殷九弱没有回答，只怔怔看着扶清随沈沧离走远的身影。
　　岁歌满脸狐疑地盯着殷九弱，不明白这人怎么忽然就失魂落魄起来。
　　这时，白衣道尊又独自走回殷九弱身边，容色清润冷淡。
　　“什么事？道尊不是要陪你的未婚妻吗？”
　　话说出口，殷九弱才惊觉自己语气里的酸意，顿时自责又后悔。
　　扶清点点头，回望一眼长廊尽头的沈沧离，淡然对殷九弱道：
　　“子时本尊自来寻你双•修。”


第4章 以身相许
　　扶清望向沈沧离的一眼，落在殷九弱眼中，自然是情意绵绵。
　　她胡乱应了句好，后知后觉扶清又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见殷九弱应声，扶清长袖轻拂，不疾不徐地与沈沧离一起离开。
　　岁歌捻着清透绫罗手帕，娇滴滴地笑了一声：“沧澜宗的长梵道尊果然如传说中那般作风非人呢。”
　　殷九弱勉强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开口问道：“岁歌，你认识扶清？”
　　岁歌哀怨地嗔了殷九弱一眼，“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却只关心别人，奴家好伤心啊。还叫人家扶清，够亲热的。”
　　“我的意思是，长梵道尊，你认识她？”殷九弱皱眉，“你别乱说，我们两个只是朋友而已。”
　　“看你急的，就这么想和我撇清关系。进来谈吧，奴家备了好酒好菜等着你们，”岁歌一脸哀怨的眼神看着殷九弱。
　　岫玉嵌花屏风后摆着一桌子酒菜，看来是岁歌命人换过了。
　　刚刚坐下，岁歌反客为主地问：“你和长梵道尊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前有妖主作乱一方，后有道尊济世救人，”风起吃着菜，欢脱地回答。
　　“所以你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岁歌一锤定音，“但那位如意宗的少主和长梵道尊是有婚约的。九弱你横插一脚，不好吧？”
　　殷九弱虚弱地摇摇头：“你想多了。”
　　一介凡人哪里敢有什么非分念想。
　　“那人家为什么要和你双•修？”
　　“我怎么知晓缘由，”殷九弱苦笑，不过短短的时日，心底竟有荒凉之感。
　　“啧，兴许你们前尘未了，今生要再续，”岁歌的语气酸酸的。
　　想到自己一片空白的人生，殷九弱神色凝重。
　　“岁歌，我和九弱来找你，是想问你要不要离开翡冷轩。”风起说，“因为我们两个暂时不会待在这儿了。”
　　“你们是我的谁啊，你们走我就也要跟着走吗？”岁歌语气傲娇，“再说老鸨不会放我走的，她一定会开出天价。”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和九弱……”
　　风起的话被岁歌打断，“你们为我做得够多了，如今九弱你又与沧澜宗道尊关系匪浅，更加不必为我忧心。”
　　她话中的醋意浓厚，却起身端茶，作出送客之态。
　　“岁歌……”
　　“不用劝我，我在这儿还有事做。”
　　风起与殷九弱对视一眼，深知岁歌性情倔强，只能无奈离开。
　　出了翡冷轩，小镇的夜市依旧喧嚣热闹，风起问：
　　“我们还走吗？那位长梵道尊估计正和未婚妻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先回家吧，好累，”殷九弱垂着眼。
　　“你说她贵为道尊，又有未婚妻，追着你是做什么？你也闭嘴吧，”殷九弱虚弱无力地喊道。
　　她拼命想清除掉内心对扶清那一丝异样的情绪，自己是个空白之人，修仙需要的灵窍处不仅闭合，还萦绕黑气。
　　若是扶清一朝知晓，会不会把自己当个邪祟除了，她可是见过扶清剑不出鞘，便灭掉十方妖魔的。
　　此时她脸上的暗红色纹路，似乎也因为主人的忧思而活跃，隐如鲜血流动般可怖。
　　“我觉得我们以后的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风起没有住嘴。
　　“怎么说？”零星月光照耀殷九弱的脸。
　　“今晚在市集这么一逛，大家都知道我们和沧澜宗的长梵道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闻言，殷九弱煞有介事地点头，“等她离开了，我们打着沧澜宗道尊之友的名号，旁人定不敢欺负。”
　　风起笑而不语，觉得自己和九弱果然聪明绝顶。
　　接近深夜时，她们回到自己那座破败的小院，洗漱一番各自回房歇息。
　　殷九弱刚走进房间，甫一抬眸，简陋素净的窗边有一白衣女子负手独立，法袍整洁，身姿如玉。
　　这浓黑的夜霎时间清气涤荡，乾坤洗濯。即便处于破屋中，扶清周身依旧有种毫不松懈的规则感，风骨天然。
　　“你……你怎么不和未婚妻在一起？”殷九弱干巴巴地问，说完又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真多嘴。
　　“她有事。”
　　殷九弱点点头，扶清话语简短，似乎并不愿多说。
　　也对，人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己一介凡夫俗子，瞎打听什么。
　　“本尊替你续上了，你在灵宠园认养孔雀、熊猫和企鹅的灵石。”扶清扫过一遍殷九弱破旧的衣衫，似有不解。
　　殷九弱白嫩的小脸有点热有点红，她明白扶清在不解什么，她花大笔钱认养那些没有灵气的普通动物，自己却穿得褴褛，住得破烂。
　　“还有这只萤火虫小妖，因为寿数将近，本尊带了出来，”扶清伸出手，冷玉似的掌心间有微小的星火闪烁，“它食过本尊炼制的仙露，多了五百年寿命。虽天生残缺无法飞行，但你喜欢以后好生相待便是。”
　　多种情绪汇和于心间，殷九弱不明白扶清在做什么，一个有未婚妻的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还是说修仙之人不拘小节？
　　她是在一家斗虫馆遇见这只萤火虫妖，当时的它奄奄一息还被人类逼着上前争斗，她便放火烧了斗虫馆，抢了它出来。
　　风起说她这是过剩的同情心，那种没有意义的兔死狐悲。
　　或许是吧，自己穿越异世，不断失忆，无法修仙，可能就是为了惩罚她心底那颗为非作歹的种子。
　　“谢谢，谢谢你救了小火，”殷九弱喃喃出声。
　　世人偏爱有灵力的灵宠灵兽，对这些普通动物动辄打杀，她于心不忍，想到自己与它们的处境并无不同，便略尽绵薄之力。
　　原来目下无尘的长梵道尊，也与自己一样喜欢小动物吗？她忍不住心生欢喜。
　　扶清把小火放到她手中，冰凉的长指划过，卷起缠绵的颤栗。
　　白衣道尊眸色清透，冷不防出声问道：“你与那女子关系很好？”
　　不知为何，殷九弱听出一种兴师问罪的味道来，她静默几息，萤火虫小火爬到她肩上时，她老老实实说：
　　“我和岁歌是朋友。”
　　“甚好。”
　　殷九弱还在思忖扶清这句「甚好」后的意味，就又听见道尊清寒且不容违逆的声音。
　　“过来，脱掉衣服。”


第5章 为什么对我好？
　　殷九弱心里咯噔一下，扶清说话的语调永远定而缓，静若深水，好似对一切都不甚在意。
　　“脱衣服做什么？”殷九弱睫毛眨啊眨，虽说两人在灵海神交时，见识了许多，但夜深人静孤女寡女的还是头一遭。
　　许是嫌弃殷九弱废话太多，扶清面色微愠，玉手轻挥，殷九弱顿时只剩下中衣裹身。
　　殷九弱尚在怔愣中，扶清已经上手扯开她的中衣，手指捻着淡粉色膏体，擦拭过殷九弱细白脖颈下的几道伤痕。
　　那是她在时被人放血未消的痕迹。
　　“你在给我上药？”
　　药膏触感冰凉，苦涩的药味混着女人清甜幽冷的体香，不断钻入殷九弱每一处细胞。
　　因着身量不足的关系，她再一低头，便差点撞上白衣银丝精绣的山峦起伏处。
　　她本能地退后，除了难为情外，还有种怪异的情绪在血管游走，让她觉得胸口有点温暖。
　　“别动，此药仅能缓解伤痕对你的身体侵蚀，之后本尊会为你准备药浴根治。”
　　“药浴？”
　　扶清话语简短，并不多说什么：“嗯。”
　　不等殷九弱再发问，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绸缎织就的长袍，袖口绣着羽线，款式简单大气。
　　不过一息之间，扶清便帮殷九弱换好了衣服，身形瘦弱纤细的少女，青衣乌发，反倒有了有几分天外飞仙的风采。
　　“尺寸刚好，不用再改，”扶清凤眼微挑，似是十分满意。
　　尺寸何止是刚好，简直是分毫不差，做衣服的人眼睛也太毒了吧，没量过就这么准。
　　等等，殷九弱抬头，清澈的眼睛定定看向扶清，“衣服是你，是道尊您给我做的？”
　　“嗯，”扶清应声，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时辰已晚，你该就寝。”
　　“哦好，”殷九弱满头雾水地乖乖听话上床躺下，盖好被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这么听扶清的话。
　　而且扶清好端端的给自己治伤，做衣服是为什么？
　　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她猛地坐起身来，想要向扶清问个清楚。
　　寂静破陋的瓦屋里，扶清双目微阖，法衣庄重威严，冰雪为魂般无暇，已然是入定之态。
　　犹豫几刻，殷九弱翻来覆去，却听见道尊流云般清淡的声音。
　　“何事？”
　　突然的声音让殷九弱神思混乱，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您为何非要和我双……道尊为何给我做衣服？”
　　“本尊意在收你为徒。”
　　扶清坐姿端庄雅致，长睫轻撩，耐心的话语更像是某种上天赐予的垂怜。
　　木窗外的屋檐结成的冰棱正一滴一滴垂下雪水，雪上的月光照亮殷九弱雾蒙蒙的眼睛。
　　“若有不愿，可说与本尊听，有理的话，自会考虑一二。”
　　扶清的话听上去体贴又温柔，可配上她那副冷若冰霜威不可测的模样，殷九弱心里依旧一片冰凉。
　　她起身走到窗前，原来是想收自己为徒，开心之余又带着点失落。
　　屋檐垂下水珠，她孩子气地吹了吹，雪水破碎纷飞，雪白晶莹外是万里素衣的桃花小镇。
　　“道尊，我……”
　　扶清看着这一幕，唇角露出稍纵即逝的浅笑，“你不想修仙？”
　　“想是想，但是，”殷九弱抿唇，她自然是想修仙的，先不论自己失忆和吸取灵石之力导致灵窍黑气萦绕的事情，天下九洲实力为尊，弱小就要挨打。
　　不想挨打就要强大，而修仙无疑是最好的法子。
　　何况，拜扶清为师，就能天天见到她了吧？察觉到这个危险的想法，殷九弱急忙咬了自己一口。
　　“但是如何？”扶清饶有兴致地拿出古朴茶盏，倒了一蛊仙露细细品味。
　　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小火，闻到仙露的味道，摇摇晃晃地爬到桌上，谄媚地讨好，扶清见它可怜，便沾了一指喂给它。
　　瞪了小火这个叛徒一眼，殷九弱清清嗓子说：“扶清……长梵道尊您有所不知，我灵窍无法开启，自然也无法修仙。若成了您的弟子，却又是废物一个，岂不是坠了您的名头。”
　　“还有？”
　　殷九弱看着扶清淡然的模样，心想这还不够吗？
　　以往也有过修仙宗门过来招收弟子，她和风起也去凑过热闹，人家一测她七个灵窍全闭，立马送客。
　　她一咬牙，把失忆换了个说法，“我还有暗疾，脑子经常不清醒，记不住事。”
　　“无须顾虑，本尊已接近全知，你灵窍的黑气因吸取灵石之力而起，并不难消。至于你所说的暗疾，修炼神魂后便会自愈。”
　　殷九弱：”……“「但是我灵窍未开。」她再次强调，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对扶清那朦朦胧胧的情绪。
　　“无妨，小事一桩。”
　　也对，扶清随随便便就给了小火五百年寿数，开个灵窍的确小事一桩。她又低着头说：“我脸上有疤，容貌吓人。”
　　据说仙门弟子需要相貌周正的。
　　扶清刚阖眼又睁开，认真地凝视殷九弱片刻，少女一双桃花眼本该看着多情妩媚。却因纯黑眼眸损去大半情意，藏匿几分阴郁。
　　她淡淡笃定道：“本尊觉得好看即可。”
　　殷九弱听见自己的如鼓的心跳声，扶清推她上榻，似乎要与她同榻而眠。
　　半夜，她起身看着扶清空灵清冷的眉眼，小心翼翼给女人盖好被角。
　　翌日，天将破晓，小院门外便恭敬地立了一排玄黑与月白衣衫的修士。
　　风起出来洗漱时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跑去殷九弱房里，看见扶清端坐于屋里，又是一场惊吓。
　　“九九弱，你这么抠，怎么有新衣服？”
　　见风起要来摸自己的衣服，殷九弱连忙躲开。
　　“你干嘛，这么宝贵你的衣服，心上人送你的啊？”
　　殷九弱恼羞成怒，掩饰般地说：“你手那么脏，摸坏了怎么办？”
　　她看见扶清轻描淡写地瞥了自己一眼，立刻心虚起来，“道尊，您别听她乱说。”
　　“若你无事缠身，本尊今日便带你回宗门，可好？”扶清理了理衣襟，执伞踱步至门前，自有一番尊贵持重。
　　天光披离，乍寒还暖，殷九弱怔怔望了一瞬，回过神问：
　　“道尊，可否让风起也随我一同拜入宗门？”
　　扶清敛眸，“若她有此意愿，都可。”
　　说罢话，她走到院门外，将空间留给两个好朋友。
　　只听见那些宗门弟子纷纷激动地喊着「尊上」，话语间仰慕尊敬之情尽显。
　　屋子里，风起消化完信息，呆呆愣愣地问：“我们，去修仙，沧澜宗？”
　　“是的，而且看样子过一会儿就得走。”殷九弱望见院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震撼于沧澜宗弟子对扶清的敬仰。
　　“但是，”风起一时之间不知这是惊喜，还是阴谋，“我们真的要去沧澜宗吗？”
　　“我们都有必须修仙的理由，也都想修仙，不是吗？你告诉过我，你想重振颛顼氏族的威仪。”
　　“可是我有点害怕。”风起说话带着几句哭腔。
　　殷九弱明白风起此刻的胆怯，她们过惯了颠沛流离甚至寄人篱下的生活，每一次改变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想到自己不断失忆的怪病，灵窍处的黑气，以及隐隐约约的情愫，殷九弱说道：
　　“凭我的谨慎和你的谄媚，定能在那生活得不错。”
　　风起止住了哭腔，“说我谄媚就不必了吧，你都傍上那位有未婚妻的美人道尊，我哪里谄媚得过你。”
　　殷九弱：“你说话好难听。”
　　是啊，她差点忘记扶清是有未婚妻的。
　　“人就是听不得真话，对吧，”风起挤挤眼，尔后郑重地说，“那你和我，就一起去沧澜宗修仙，名扬天下，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殷九弱重复一遍，纯黑眼眸的神色渐渐坚定如石。
　　冰天雪地的院门外，见这两人带着包袱出来，白衣胜雪的道尊颔首，素手召来一艘檀木灵舟，示意所有弟子上船。
　　这里面有的是弟子还不会御剑，能坐上属于尊上的灵舟，顾不上询问殷九弱等人为何同乘，兴奋地连路都走不稳，差点掉下去。
　　灵舟飞入云间，凛冰的空气在扶清的灵力加持下，如暖流般浸润。有灵力低微的弟子瞬间进境，受益匪浅。
　　灵舟的静室里，扶清带着殷九弱和风起坐下，小火趴在殷九弱肩上，开心地探头探脑，催着她喂仙露——扶清特地给了殷九弱一蛊仙露，让她喂养小火。
　　但见小火对扶清的亲热态度，也不知道谁才是它的主人。
　　“尊上，敢问这两位小友是何许人也？”一位月白衣衫的美丽女子恭敬地进来，声线柔美地发问。
　　“冲忧，她们即将拜入宗门，”扶清对沧澜宗掌门的首座弟子稍稍解释了几句。
　　但也只解释几句，为何收入宗门，资质如何一概不论。
　　名为冲忧的女子吃了一惊，随即释然，尊上一向无情寡欲，修炼无情道，更是讲究随心随性，无束至无求，不压抑不放纵。
　　合了眼缘，便收做弟子，只可惜他们都没有这般机缘罢了。
　　“二位，我名冲忧，马上就是你们的大师姐了，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和我说，”冲忧友善冲两人微笑，婉约可人，“沧澜宗位于霁荇山上，常年积雪，想来你们应该比较习惯这样的天气。”
　　殷九弱和风起连忙起身谢过未来大师姐，冲忧又给二人端来仙果点心，才退出房门。
　　灵舟疾行，万里之遥，不过瞬息便至。
　　临下船时，风起拉住殷九弱，低声问：“你说，我们还会回到桃花小镇吗？我还挺喜欢街角的卤肉。”
　　霁荇山云雾缭绕，苍山流彩，一派仙气葱郁之象，殷九弱回望看不见的远方，点点头：“会的。”
　　扶清淡淡扫过她们二人，无形灵雾缠绕二人腰侧，三人同时飞身跃下灵舟，其他弟子连忙紧随其后。
　　霁荇山上玉砖铺就的迎星台上，跪了乌压压一片弟子，朗声道：
　　“恭迎尊上回宗。”
　　扶清对此见怪不怪，她个人不喜繁文缛节。但掌门常曰礼节不可废，否则日生不敬之心。她也就随掌门之意受了。
　　乌泱泱人群中，走出一位仙风道骨的白须老者，正是沧澜宗掌门，他笑道：
　　“尊上，您一去三月之久，降魔除妖，功绩无数，其他宗门知您回宗，特送来薄礼些许，待您查看。”
　　“嗯，送来鹤雪峰便好，”这么多年，扶清熟知社会惯例，不推辞不热情，收下即可。
　　眼见着白衣飘飘的道尊身后，跟着两个丝毫灵力也无的粗鄙凡人，掌门忍了再忍，终于迟疑出声：
　　“尊上，这二位小友是？”
　　扶清手执的白玉纸伞化作虚无收入手心，她替殷九弱拂去肩上落雪，直言道：
　　“我将收她为亲传弟子，另一位也可拜入掌门或是长老门下。”
　　女人灵力高深，清淡话语轻易便让在场几千名弟子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倒吸口气，震惊不已。
　　千年来从未收徒的尊上，竟然出门游历几月，便要收一个来历不明的普通凡人为弟子。
　　他们之中的人谁不是千挑万选，万里挑一的资质才有幸被选中的。
　　怎么这个看上去又瘦又小，毫无修仙资质，还面目丑陋的人，就能一跃成为尊上的亲传弟子。
　　对的，这人不仅平平无奇，几乎可以说是面目可憎。
　　殷九弱只感觉万千人的目光针扎似的投过来，她咬咬唇，不着痕迹地一一看回去。
　　在众人不服且嫉妒的心态下，掌门皱眉婉言：“尊上此举是否欠妥，吾观这位小友资质并不足以成为您的弟子。”
　　“本尊觉得此人足以，”扶清无悲无喜的面容，终于流露出几分疑惑，看向殷九弱，“告知本尊你的名字。”
　　众弟子哗然，此女无礼，尊上都要收你为亲传弟子，竟然不早奉上姓名给尊上。
　　殷九弱心底叹息，乖乖说道：“殷九弱，我叫殷九弱。”
　　风雪中，扶清墨发飞舞，容色美丽，“小九，你可愿做本尊的弟子？”
　　女人看似淡漠疏离实则清肃的目光下，殷九弱别无选择，“我……愿意。”
　　掌门眼看着这「师徒」两个一唱一和，连忙阻止道：
　　“尊上，此女不但资质低下，且容貌不端，甚为丑陋，恐有损您的威名，还请三思。”
　　他仔细端详过殷九弱，身体孱弱，面有斑纹不说，那一双尚可的桃花眼虽然清澈，但配上一对纯黑幽深的瞳孔。
　　总有些冰冷邪异的味道。
　　“本尊却觉小九五官纯净，姿容无双，只是年岁还小，待长开了会更美。”
　　掌门：“……”
　　他不敢说尊上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还有异议？”扶清一双清寒眉目扫过众人。
　　“没，没有。”就是有也不敢再说。
　　“甚好，小九随本尊前去鹤雪峰，本尊要先帮你沐浴。”


第6章 情书
　　鹤雪峰是霁荇山最深处的一座偏峰，那里终年大雪纷飞，气温更低更冷。只是山中奇石花卉，风景优美静谧，独得扶清喜爱。
　　沐……沐浴？众弟子心下大愕，不明白殷九弱怎么会有此殊荣的。
　　这一下羡慕嫉妒的目光几乎要将殷九弱捅个对穿，还是冲忧姿态大方得体地道：
　　“尊上既然心意已定，两位便是我们的师妹了。殷师妹请随尊上前去鹤雪峰，另一位……”
　　见状，风起上前，朝这位美丽温柔的师姐略一拱手：“我叫风起。”
　　冲忧温婉地笑：“风起便随我来，你拜在掌门门下，便是我的六师妹了。往后师父师兄师姐都会多加照拂于你。”
　　她又对殷九弱说道：“殷师妹，尊上喜静，但性子极好极温柔，往后你拜在尊上门下，修炼一途，必将进境神速。”
　　“好，好，”风起与殷九弱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多谢师姐。”
　　事已至此，掌门眉头皱得再紧，也无法改变什么，尊上决定的事情，旁人的确没有资格置喙。
　　“我等遵照尊上之意，吾当收下风起，悉心教导，还请尊上放心。”
　　扶清面色如水般平静，“善。”
　　一众弟子再有不服也只能自散去，殷九弱趁机拍拍风起，小声嘱咐道：
　　“安顿好了后，我来找你。”
　　“好，”风起看着严肃的掌门，忍不住又要泪眼汪汪，好在有温柔师姐冲忧罩着她。
　　两位好友再依依不舍也只能暂时分别，跟着未来的师父往所属的住处去。
　　偌大的迎星台在众人离开后，变得空阔寂寥，偏偏扶清的声音比这空落落的飞雪还淡。
　　“小九，你还不会御剑，过来本尊带你。”
　　殷九弱眼见扶清手中素色纸伞，伞骨翻转似蛛网，凌厉肃杀如尸山枯骨，灵气愈清变为一柄只有玉色剑柄的长剑。
　　玉色剑柄散发着凛冽寒气，扶清衣袂飘飘，行于苍翠葱茏的群山之中。
　　“小九，抱紧本尊，小心掉下炽霜剑去。”
　　御剑途中风雪变大，殷九弱好几次差点儿站不稳，看着身前的女人，法衣洁净，雪白外披是束腰绣花设计，恰好勾勒出对方曲线无双，细腰不盈一握。
　　她无从下手，即便灵海神交时，曾触碰过许多次。
　　山峰高耸陡峭，扶清见殷九弱还在发呆，索性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抱紧，掉下去了本尊可不会去救你。”
　　奇妙的是，看上去冰冷刺骨的法衣竟然入手生暖，温润软腻。
　　两人到达鹤雪峰，此处果然雪大如席，冻得殷九弱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炽霜剑化为青玉纸伞，立刻被撑了过来，温润的灵力也将寒冷隔绝在外，殷九弱侧目看去，扶清单手为她执伞，却有落雪覆了女人半肩。
　　“您打伞就好，不用管我，”殷九弱强忍住为扶清掸去落雪的心念。
　　“本尊不会觉得冷。”扶清又将伞往殷九弱那边移了移。
　　“那，那多谢师，”殷九弱不确定现在该怎么称呼扶清，想了半天，还是谨慎地没说称谓，“多谢您。”
　　扶清目不斜视地撑伞前行，鹤雪峰静谧无声，开满灿烈如火的红梅。
　　虽然空无一人，却丝毫不显寥落。
　　鹤雪峰的房屋都是采用奇木「沙棠树」，形似普通棠梨树。
　　即便建成房屋，仍旧开着黄色小花，结出红色果实，远远望去像是不灭的灯火。
　　“此果味道酸甜无核，食后可辟水，日后你若修习水源之术，或可用上。”
　　扶清拂下袖间薄雪，细细道来。
　　“这样啊，好神奇，”殷九弱只听说世上许多奇花异果，但真法断绝的时代，九洲除却仙家福地已难一观。
　　似是被殷九弱如稚童般憧憬语气逗笑，扶清的语气轻柔许多，“小九，修仙不知年月，往后你自会于天地间体会诸多。”
　　“是。”虽然还未拜师，但殷九弱此时已有对方是自己师尊的感觉，恭敬、孺慕、尊重，和她无非控制的一丝情绪。
　　只能竭力不去想。
　　二人走进玄叶殿，殿中一俱檀香木铺陈，深色鲛纱铺地，已有一只仙鹤恭敬朝她们鞠了一礼。
　　殷九弱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是一只机关仙鹤在上前奉茶。
　　“请用，”仙鹤童子倒好茶，又递给扶清一封浅粉色的书信，“尊上，沈少主给您的情书，还邀您同游北溟仙洲。”
　　沈少主，沈沧离，扶清的未婚妻。
　　“这么大了还送情书，您要应约吗？”殷九弱听出自己话里的酸涩，像一只不成熟的青桔，深绿的皮，呛人的酸苦。
　　“那是本尊闲暇时无聊做的小玩意，”扶清并未回答，只是指向庭院修建花草的机关黑熊，“日常洒扫等杂物，他们都会做好。”
　　殷九弱自知不妥，急忙压下心底酸涩。
　　机关奇术由墨家发扬光大，但他们也只能以线以丝等精巧机关控制木甲，哪里有扶清的这几个仙鹤、黑熊、企鹅这般行动自如。
　　“仙鹤童子已将你药浴的一应事物备齐，你不必害羞。”
　　殷九弱手指攥紧了，呼吸也急促起来。
　　扶清对此毫无所觉，继续补充道：“鹤雪峰设有结界，没有允许，无人可进。除了你我，再无第三人。”
　　殷九弱恍然大悟冲忧说扶清喜静是什么意思，怪不得整个鹤雪峰除了雪和花，一个人都看不见，这位尊上连杂事都不需要「人」来做。
　　恐怕在此之前，扶清就这么面对着花草落雪，一个人度过千年。
　　会不会太孤独太寂寞了，她忍不住偷瞄扶清侧颜，女人跪坐饮茶，清冷又自如，看不出任何心绪，仿佛已处于空明无物的忘我境界。
　　不，不对。扶清是有未婚妻的。
　　殷九弱的目光渐渐黯然。
　　“往后你修习若是寂寞，也可邀请你的朋友前来。”
　　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殷九弱几乎就要脱口问道，又及时止住了，要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
　　一夕之间，仿佛拥有了家人、朋友，还有更多的东西，她有些害怕问出口，就会打碎什么。
　　原来自己是这么渴望温暖。
　　扶清准备带殷九弱前去沐浴，然而她伸出手许久，也未有回应，只见小徒弟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纯黑眼眸一片迷蒙。
　　“小九，随本尊前去沐浴。”
　　“哦，”殷九弱听话地伸手，等触到柔软的温凉，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和扶清牵着手。
　　身形如玉的女人走在半步之前，精绣白羽带束着如藻发丝，恍有圣洁微光流淌。
　　她们穿过长廊，来到名为临崖的居室，扶清轻声道：
　　“临崖居是你的住所，离本尊玄叶殿后的临月居一步之遥。”
　　冒着热气的药浴池在临崖居的后室，池壁镶嵌着夜明珠，寒日生暖。
　　池水里浸泡着各式各样的灵药仙草，甚至有类似兽骨的材料，闪着幽幽光芒。
　　殷九弱脸又红了个通透，正想扭捏表示她可以自己洗，不需要扶清帮忙。
　　结果白衣道尊已经玉指轻点在她眉间，软唇开合：
　　“小九，抱元守一，抛却杂念，不困于物。”
　　雪白法衣褪去，再化为薄雪般将两人包裹，殷九弱重心不稳，被扶清抱着往池水中央倒去。
　　温水浸入口鼻的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与扶清再次进入了灵海。
　　原来药浴也要在灵海里吗？
　　这叫什么，元神药浴，神浴吗？
　　灵海里飘荡着香暖的药水和女人温软雪白的胴•体，扶清莹润指节沾着淡粉色的药汁，直接触摸在殷九弱受伤的元神上。
　　“师……我可以，可以自己来，”殷九弱勉强掌握用神识交流的方式，闭着眼想制止扶清的动作。
　　扶清三千青丝被水浸润，铺陈如墨，给殷九弱擦药的动作仍然稳健轻柔，“小九，勿言勿忧勿生杂念。”
　　女人犹带清甜香气的手指点在殷九弱唇上，示意她宁神静气。
　　但……但这哪里平静得下来？
　　殷九弱心神不稳，竟一时不察，握住了扶清的手腕，顿时神魂大惊，唇角溢出丝丝清香血迹。
　　“小九，红尘色相一切为空，神思自静，”扶清音色空灵，化物无形，宁心安神。
　　清心的言语与充沛灵气令殷九弱逐渐平静下来，下一刻苍白唇角却贴上了女人柔软水润的唇瓣。


第7章 和尊上睡同一间屋？
　　元神浸润在温热的池水与女人的甜软中，殷九弱不由睁眼。
　　只瞥见扶清微微颤动的墨色长睫，像轻羽般掠过自己脸颊。
　　窗外薄云似雾，扶清吻过她唇角的血迹，一触即离。
　　这是师尊对待弟子的方式吗？殷九弱习惯神交的身体，因这浅尝辄止的接触，而未能满足。
　　像是情•毒发作一般难耐。
　　然而，第一次灵海药浴的时间很短。
　　等殷九弱再睁眼，扶清法衣整洁，姿态端方矜贵地坐在软椅上。
　　憨厚可爱的机关黑熊侍立一旁，似乎听候扶清吩咐晚上的食材准备。
　　这鹤雪峰需要吃饭的，就殷九弱一个人。
　　“尊上，莲花池今个开花，灵藕和莲子都很充足，”黑熊声音十分低，闷响闷响的，“还有前几日捕获的灵兽肉，都可以给小主人补身体。”
　　“不错，一会送去厨房。”
　　机关黑熊转过来冲殷九弱动了动耳朵，说了句小主人好，就吭哧吭哧地出门去。
　　“小主人？”殷九弱不好意思地擦着头发，穿上扶清给她准备的新外衣。
　　扶清红唇轻启，温和道：“你将成为我的弟子，自然是鹤雪峰的小主人。”
　　“这样啊，”殷九弱擦拭着头发，一边掩饰着亲吻后的紧张，一边观察扶清的反应。
　　但道尊果然如她所说的一样，不着红尘色相，姿容清冷，气度沉静。
　　“小九，你往后每月药浴一次，灵窍自开，暗伤亦愈，”扶清抬眸，望了望天色，“去宗门四处转转，晚上回来用饭便可。”
　　“现在就去？”殷九弱有点意外。
　　“本尊无法时时看顾你，你须得交一二知己好友。沧澜宗的几大主峰来往的路也要熟知。”
　　“是，”殷九弱觉得自己再和扶清共处一室，难免想入非非，心神不稳，急忙答应了，然后跑出临崖居。
　　身后再次传来扶清淡漠清寒的声线，“小九，为何如此莽撞，仙鹤童子要为你领路，你且等等。”
　　闻言，殷九弱白净小脸红透，连忙停下来等等机关仙鹤，恰好在院落里吸食灵气的小火，也爬回了她肩上。
　　“小火，你别乱跑。”
　　小火尾部闪了闪光，乖巧地蹭蹭她的手心，又有些向往地朝扶清的方向看去。
　　“做什么，她就快是我的师尊，又不是你的。”
　　说完这句话，殷九弱骤然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原来待在这个人身边，就会很是欢喜。
　　听出殷九弱话里炫耀和护食的意思，小火不屑地摆摆尾巴，一蹦一跳地跑走，又睡到梅花枝上。
　　殷九弱暗哼一声，再恭敬地朝扶清的方向一拜，这才跟着仙鹤童子往峰下的路行去。
　　仙鹤童子穿着黑羽金绣的衣饰，向殷九弱介绍了好几处下山的路，其中甚至可以从瀑布降下。
　　刚走到鹤雪峰下，雪雾里就出现了两个高挑的身影，是冲忧和风起。
　　风起已经穿上了和冲忧一样款式的月白色弟子服饰，开心地对殷九弱笑：
　　“九弱，掌门已经收我为徒，我也向他敬过茶了。”
　　冲忧似乎十分喜爱风起开朗外向的性子，唇角的笑容就没停过。
　　“宗门最近忙于抵抗妖族与魔物，收徒仪式简陋了些，”冲忧爱怜地摸摸风起的头，“师父与我说过，过段时间会给你办个宴席。至于九弱师妹，你的拜师仪式全凭尊上的安排。”
　　“不用，师父给我那么多法器，我已经很满足了，师姐，”风起真心地笑，看见殷九弱又穿了新衣服，便调侃道，“尊上真是全方位地宠你，这还没有一天，你又穿上新衣服。”
　　殷九弱心虚咳嗽，眼周的暗红色纹路都愈发鲜红，“风起，你别乱说。”
　　“本来就是，我穿的是弟子服，你身上这件茶白软袍华丽繁复，好看死了。”
　　冲忧也跟着点头，殷九弱身上的衣服的确贵气漂亮，似绒绒雪花，意气风发。
　　“你晚上睡哪里啊？”风起坏笑着说，“不会和尊上睡一间屋吧？”
　　想到尊上刚才的「惊人之语」，冲忧连忙咳嗽两声，制止风起妄加揣测的行为。
　　“既然遇上了，就由师姐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宗门。”
　　“请师姐细说，”风起虽然顽皮，但非常听冲忧的话。
　　“殷师妹，我们沧澜宗是九洲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因为风雷土火水五源之术传承完整，门下弟子可选择适合自己的术源修习，再辅以剑、丹、符、音、阵法等。”
　　殷九弱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静听师姐教诲。”
　　“但九弱师妹你跟着尊上，自然不同，”冲忧改口叫得更为亲热，“资质上佳者，可修练神魂。”
　　她继续解释道：“神魂所修灵力，不仅包含五源灵力，且有通天彻地，成就天道之能。比单修五源，更有机缘升仙得道。”
　　“如今沧澜宗上下修炼神魂灵力的不过百人，其中尊上自然灵力强大，已接近天道大成。”
　　“若资质不佳，随意修炼神魂，最易走火入魔，自会根基。”
　　“入魔，是真的变成魔吗？”殷九弱心生疑问。
　　“是也不是，古传天地之间生有神、仙、妖、魔、人、修罗等等生灵。而凡人修炼，可修仙也可修魔。走火入魔大多成为寿命不长的魔修，残忍嗜血。”
　　“师姐的意思是，走火入魔并不会变成天生的魔？”
　　“是，不过高等魔族在凡界已经销声匿迹几万年，沧澜宗对他们也不是很了解。”
　　见冲忧简单介绍完，风起笑嘻嘻地说：“九弱，我好像能修炼神魂。不过沧澜宗掌门亲传弟子的月俸灵石也只有三千，不太够用。”
　　向冲忧表达谢意后，殷九弱点点头道：“过来的时候，我观察过了，山下有海，我们可以抠藤壶。而且宗门里有许多牧羊牧牛等，可以修牛蹄羊蹄。”
　　冲忧呆了一瞬，“九弱师妹果然聪慧异常，还有此等技术。”
　　“大师姐，我和九弱以前可能赚钱，”风起继续对冲忧说，“抠藤壶，修蹄子，美容美甲，我们在这些方面颇有心得。”
　　“所以我家那边卖的海兔牌子叫风九，不会就是……”冲忧转过来向殷九弱介绍，“这是宗门的藏书楼，炼丹房，炼器阁，那是万剑冢，一共十层，关押着各种灵，供弟子历练。”
　　“是啊是啊，风九这个牌子就是我和九弱一手捧出来的，”风起悠闲地跟在后面。
　　“这么厉害，以后师姐就跟着你们混。”
　　此刻，她们三人已经走到山腰，雪景雅致，天暖气清，灵光照得人暖暖的。
　　“等哪一天，师姐带你们去看宗门的马球比赛，可有趣了，”冲忧眨眨眼，“我能搞到内部票。”
　　“打马球，那我们也能参加比赛吗？”殷九弱问。
　　冲忧转过来看了看她，勾起嘴角，“九弱师妹还得再长高点。”
　　“哈哈，小矮子九弱，”风起扮了个鬼脸。
　　殷九弱抓起路边的冰草，砸向风起。冲忧止不住笑，这两人追打起来，顿时弄得灰头土脸。
　　就在这时，引殷九弱下山的仙鹤童子飞来，用一种生涩的音调道：
　　“小主人，尊上喊你回去用饭。”
　　“到时间了吗？”殷九弱望了一眼天色，好像是暗下来了，“大师姐，风起，那我先回去了。”
　　莫名有种野孩子有人管的喜悦，以往孤独曾是她的注脚，如今终于不一样了。
　　仙鹤过来驭起殷九弱，翼翅张开，殷九弱瞬间飞远。
　　“可惜尊上有未婚妻，”风起嘀嘀咕咕道。
　　冲忧没太听清，随声附和：“尊上和沈少主的情分的确非同一般，本来一百年前就该成婚，好像因为什么事耽搁了。”
　　机关仙鹤飞得很快，殷九弱回到玄叶殿时，桌上精致的莲藕宴，温度正好。
　　莲藕兽骨汤，清蒸藕夹，莲叶莲子饮，莲花糕等等菜肴摆在玉色碗碟里。
　　桌上摆放着一页灵力所化的青色便签，殷九弱甫一拿起，灵海便响起扶清的声音。
　　“小九，本尊将闭关三月，你可自行修习。”
　　殷九弱满心失望，本以为会见到扶清的。
　　站立一旁的仙鹤童子似乎感知了什么，柔软的木翅膀拍拍她的肩，安慰说：
　　“尊上为你做的吃食，尝尝合口否。待了解你的喜好，我还要回报给尊上。”
　　“请问仙鹤童子，回报给尊上是什么意思？”
　　“之后尊上会根据你的喜好调整每餐膳食。”
　　仙鹤童子摆好碗筷就离开了，徒留殷九弱一人消化现在的情况。
　　扶清会做饭？
　　以道尊之贵，给自己做饭？
　　殷九弱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失落，只好坐下，夹了一片嫩藕，入口鲜嫩甘甜，更有灵气入体，疏解着她的暗疾。
　　手艺几乎无可挑剔，她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藕。然后是餐后总结，仙鹤一板一眼地要求她必须提出改进的地方。
　　“小主人，尊上特地吩咐的，你必须挑出一些不足之处。”
　　“非得挑刺儿？”殷九弱头疼，她爱吃饭，也很挑食，但扶清做的饭真的没得挑。
　　“是的，这样尊上才有进步空间。”
　　“那就多一点肉可以吗？”
　　仙鹤童子满意点头，飞出窗腾入云雾——到扶清闭关处回复她殷九弱的口味。
　　本以为这种回复也就是走个过场，殷九弱没想到的是，这三月里的每一餐都由扶清做好，仙鹤童子送来，次次改进。
　　食物温柔美味，灵力充沛，颇有无微不至之感。
　　三个月如梦般过去，殷九弱通过仙鹤童子请示扶清后，解开结界，邀请风起和冲忧来她的临崖居，询问她们自己给扶清做一次饭怎么样。
　　“九弱，你确定？你做的饭……”我吃了中毒。
　　风起没忍心把话说完，实在不愿打击九弱的积极性。
　　她们两个身无长物，好像只有做顿饭报个恩。
　　而且尊上应该都睡过九弱好几次，以九弱现在身量未开的姿色来说，这副小身体已经不值钱了。
　　“很好啊，尊上出关时看见你做的饭菜，定然欣慰不已，”冲忧不知九弱饭菜的杀伤力，表示大大的支持。
　　得到大师姐的鼓励，殷九弱信心大增，扶清当晚出关，她专门采摘仙果灵草，做了一桌全素宴。
　　在仙鹤童子的帮助下端进了玄叶殿后的临月居。
　　这是她第一次进到扶清休憩的寝殿，殿内燃着宁神香，陈设雅致，琴棋书画，应有尽有。
　　一旁还有沈沧离送来的深海珊瑚，荧光淡淡。
　　殷九弱端着灵酒甜羹，看见雕花木床前挂着一幅人物画像。
　　作画之人技法优越，画像上的人栩栩如生，清秀动人，姿容无双。
　　画上的人是自己，她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扶清一身雪衣站在门口，“小九，仙鹤童子说你为本尊精心烹煮了膳食？”


第8章 婚礼日期
　　像被抓包一样心虚，殷九弱脑子「嗡」地一下变得空白，手里的碗碟几乎要脱手而出。
　　莹白的手指交叠，扶清帮她端稳了碗，两人却也靠得极近。
　　“是，我准备了灵酒酿圆子。”
　　扶清敛眉认真看了看，殷九弱手中香气扑鼻的淡红色酒羹，赞道：
　　“小九，这羹你做得极好。”
　　复又叹息般轻言：“三个月未见，你长高了。”
　　面前的殷九弱三个月前才堪堪平齐自己的唇角，如今已经隐隐高过眉线。
　　扶清自然地替殷九弱梳理着鬓边碎发，小徒弟不仅长高了，桃花眼弯弯而瞳孔澄澈，鼻梁秀挺唇瓣如花，就连暗红色纹路都带来别样的风情。
　　若再过几年必然出落得更加美丽，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错。
　　被扶清这般心无旁骛地仔细端详，殷九弱的心跳了跳，脸上身上无端地烧了起来。
　　不过几息之后，扶清退开，淡漠地端坐于桌案后，刚才的亲呢温度似一缎流云，一阵风便吹散了。
　　殷九弱眼神略显迷茫，望着上座容色冷肃，至冷至清的长梵道尊。
　　正在这时，机关企鹅慢吞吞地走进来，头上一叠类似账本的淡黄纸张，古朴而有流光。
　　“尊上，”企鹅的声音软绵绵的，“第一叠是这百年来鹤雪峰的账目。第二叠是小主人修炼所需花费的账目计划，请过目。”
　　扶清漫不经心地翻看，“甚好。小九，明日本尊便亲自教导你修炼。音、剑、符、丹、阵法等辅助法器，你可按喜好选择一二。”
　　“尊上，还有收徒仪式，”企鹅小声声提醒。
　　闻言，扶清蹙眉，但还是耐心道：“本尊一向不喜繁文缛节，但收小九为徒的仪式不可草草了之。你去与掌门商量，告诉他本尊家底丰厚，不必节省，仪式盛大，各门各派也需道贺。”
　　“宗门上下必将花费数月为小主人准备礼物和仪式，”企鹅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金玉之笔，唰唰记下了扶清的要求。
　　这一主一仆你来我往，唯有殷九弱目瞪口呆，插不上话。
　　所以企鹅管账，黑熊管食宿打扫，其余都归仙鹤，她算是明白了。
　　“会不会太破费了？”她弱弱出声。
　　企鹅停笔，圆圆眼睛转啊转，“不会，尊上资产非常丰厚，小主人宽心只管花钱就好。何况看淡身外之物，对修行有益。”
　　到底是谁看不淡身外之物，还什么仪式要盛大？殷九弱无力再多言，只能看着企鹅再次慢吞吞出去。
　　另一边，扶清摩挲着手中翡色碧玉珏，沉思许久发现殷九弱还站在原地，“小九，还有何事？”
　　殷九弱目光游离，那幅人物画像就在二人眼前，她想不通扶清是怎么做到这般平静自若的。
　　一般偷偷画别人的人，才应该紧张心虚。
　　扶清法相圣洁悲悯，并无任何异样。
　　“就是……您怎么会有我的画像。”
　　殷九弱长舒一口气，又提心吊胆等待扶清的回答。
　　云间一轮明月若隐若现，像落在茧丝里的珍珠，忐忑等待后她听见扶清淡然道：
　　“本尊画的。”
　　殷九弱趁着勇气未丧失，继续问：“您为何要画我？”
　　“观美景，便画之。”
　　最后，殷九弱是红着脸关门出来的，她没看见扶清一挥袖，那画便散去了。
　　不过是特意赏赐她的一场幻象。
　　第二日，殷九弱起了个大早，来到鹤雪峰另一面名为甘露台的空阔处——扶清将在这给她授课。
　　白茫茫的山峰雪落如羽，远处盛开着一片红梅，犹如胭脂点雪。
　　殷九弱提早到了一会，站在呵气成冰的露台上。
　　远远瞥见扶清在梅花林中分花拂柳，折下一支红梅，握在手心，踱步沉思。
　　其实这花与她并不相配，花色糜艳，人却素净，玉容仙姿。刺目如血的红，恍若真法道言中的暗欲，一寸凡心。
　　扶清也看见了殷九弱，缩地成寸，一步行来，“诚心修仙，甚善。”
　　说罢话，女人轻轻拂袖，从金丝暗绣的袖袍中，拿出昨日那块翡色双鱼碧玉珏，取下双鱼玉珏一半递予殷九弱。
　　“师徒之礼。此珏可化为你的本命法器，同时可作定位之物。只要持有，无论天涯海角，你都能寻到本尊。”
　　玉珏入手润泽，仿佛藏着对方的体温。
　　殷九弱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小鹿乱撞般踌躇着无法开口，在凡间玉珏一分为二，乃为定情。
　　或许红尘世外的修仙者，并不在意这一点吧。
　　对殷九弱所思所想并无探究，扶清神情肃穆，专心授课。
　　“你应该也有所了解，修炼神魂为上上乘。身为本尊的弟子，小九你自然优先修炼神魂。”
　　“可是我应该不可以修炼吧，”殷九弱记得那一天掌门说过自己资质不佳。
　　扶清敛眸淡笑，美得摄魂夺魄：“本尊说可便可。”
　　殷九弱心中讶然，这就是悟道有成的大能者吗？逆天而行如拈花飞叶般轻易。
　　她知道扶清没有在夸张或是玩笑，三个月来自己不过在鹤雪峰上饮风汲露，吞吐月华。
　　因着扶清的灵气滋润，七个紧闭的灵窍便全部开启。
　　“修炼神魂者，首要明晰一点，”扶清示意殷九弱上前听训。
　　女人红唇轻启，声似金玉。
　　“窥天道，心无执。”
　　话落，世间万物渺若微尘，四下之处圣洁无垢，恍有梵花盛开，光华漫天。
　　殷九弱心神大震，须臾之间，眼中仿佛流过红尘万相，又归于虚无。
　　道是有情亦无情。
　　待殷九弱平静下来，扶清引导着她盘腿坐下。
　　“本尊修习无情道，你修习与否，自随心意。”
　　“无情道，”殷九弱跟着呢喃念道，“什么是无情道。”
　　“每个人的无情道都不同，有人断情绝念，有人博爱天下，有人悔恨一生选择坐忘红尘。”
　　短短的话语，殷九弱听得胆战心惊，不为话的内容，而是扶清眼中点到为止的平等温情。
　　处处有情即无情。
　　“我修不了，”她此刻非常笃定，她就是一个着相、贪恋红尘的人，喜欢美食美酒，喜欢赚钱，喜欢朋友，无法平等对待每一样事物。
　　何况，她隐隐觉得自己正在滑向某个深渊，却不想停下。
　　“修仙便是参道，情爱纠葛自古永存，若能参破，大道即成。”
　　“我……应该参不破。”
　　似有一声叹息，扶清身姿皎皎，信手一指，甘露台上出现无数宝剑、丹药、乐器等等法器灵物。
　　“这些是本尊的小部分藏品，去挑几件自己喜欢的，”白衣道尊挥手出现更多宝物，“等你修炼至本命法器，那玉珏自会幻化。在那之前，选一些合眼缘玩玩。”
　　看着占满甘露台闪闪发光、宝气庄严的器物，殷九弱对于扶清说自己家底丰厚，终于有了一个十分直观的体会。
　　典雅端庄的剑架上，上百把清锐锋利的古剑微微嗡鸣，吹雪立断，清光如流水。
　　除此之外，刀枪斧戟，十八般兵器所炼的仙家法器应有尽有。
　　殷九弱看得眼花缭乱，过多仙品丹药符咒阵法引来天雷，雷云汇聚幻影电光，直到扶清拂手扬风，雷云才尽散去。
　　同一时间，沧澜宗各处正在修炼的弟子，看见这可怕的劫云，纷纷以为宗门内又有哪位长老，或者天赋卓绝的弟子要渡劫进境。
　　只是劫云来时声势浩大，未有威力便散去，实在奇怪得很。
　　甘露台上，殷九弱不再犹豫，选定了一架纤巧优雅的古筝作为修炼法器。
　　筝弦雪白，似是上古神兽白泽的尾羽所制，她刚一触上此筝，便起天籁丝竹之音，四周云起雪飞，像是古筝与她回应。
　　“小九，此筝名唤辟邪，你选定了？”扶清罕见地生出几丝情绪波动，心道果然如此。
　　沉浸在与法器共鸣的愉悦中，殷九弱并未发觉扶清的异样，开心地说：
　　“嗯，选定了。”
　　“如此也好，剩下的器物你也一并收下，”扶清祭出储物袋，将占满甘露台的器物收起，直接丢给殷九弱，“作为音修，修炼神魂最不易走火入魔，也最易走火入魔。”
　　对于扶清的「财大气粗」逐渐习惯，殷九弱收好储物袋，将心思集中在修炼上。
　　“为何音修最易又最不易走火入魔？”
　　扶清长睫敛下，沉默许久，“小九，往后修炼，本尊会一直伴你左右。日后此筝修炼的第一曲由本尊弹给你听。”
　　“今日先授予你呼吸吐纳，收敛灵气，周天运转之法。”
　　青玉纸伞蓦然撑开，徐徐升入半空，阻隔山雪，引来清净流光之灵气。
　　扶清回身看着殷九弱，墨色青丝漫漫，衣袂若霜。
　　“过来，本尊教你。”
　　殷九弱步履慢慢，扶清算不上温柔的声音，在她耳中回荡，她心里动了动，觉得自己像是有了家的人。
　　可是为什么会是扶清，妖主说扶清是来杀自己的。
　　她心底徜徉着温暖与疑问，它们汇聚成一股涓涓细流，化为一个问句。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就在这时，扶清的门派传音筒振动，里面传来沈沧离亲昵的声音：
　　“长梵，我听父亲说你要与我商量婚礼日期？”


第9章 公布婚期
　　甘露台风朗气清，红梅绽放，天际隐有流霞飞舞。
　　扶清立于渺渺云间，眉眼沉静地回望殷九弱，似有几分触动。
　　“原来这就是对人好吗？”她淡淡地笑，即便眼角上扬，也充满着戒律无情的味道。
　　殷九弱一时无语，她给扶清想过许多理由。比如什么有缘之类的，但万万没想到扶清会是这种答案。
　　“算是吧，”她心有失落地回答。
　　“倒是个新奇体验，本尊需闭关体悟，”扶清眸色淡漠，声若寒霜。
　　“是，”殷九弱无力应声，她还能说什么。
　　“小九，灵台清明，排除杂念，”扶清引着殷九弱的手，似在触摸甘露台四周浓郁恢弘的灵气，“呼吸吐纳实为顺应宇宙天地之道，顺之便化而为用。吞吐之间，日月光华游走入体。”
　　女人字字清淡，却暗藏天地造化，殷九弱听得懵懵懂懂，不通其义，但灵窍大开，进阶神速。
　　“你资质不错，进步很快。”
　　殷九弱却不合时宜地有些走神，扶清并没有回复沈沧离，是否说明她并不满意这桩婚约呢？
　　“本尊再将行路之法教予你。”扶清继续道，“行路分为御器、驾云，驭风、寻光，你想先学哪一种？”
　　“我，”殷九弱回过神，竭力压抑自己徒生的妄念，“我想想。”
　　扶清笃定轻笑：“你是本尊的弟子，自然是全都学。”
　　不容殷九弱多想，行路心法已刻印于她的灵海。
　　或许因为神交的关系，她的灵海对扶清毫无抵抗力，全盘接受女人给予的一切。无论是触碰、亲吻，还是带着对方烙印的灵气、心法。
　　在扶清「填鸭式」教育方法下，殷九弱不过区区两日便学会了御筝而行，正兴奋开心时，却再次接到仙鹤童子的消息——
　　扶清又闭关不见她了，心法口诀都由仙鹤童子转达。
　　“师尊没说她要闭关多久吗？”
　　虽然还未正式拜师，扶清不在的时候，她已经悄悄称呼师尊这个词。
　　仙鹤童子声音仍然艰涩：“并未。”
　　“哦，”她抱着膝回应，软绵绵的嗓音带着寥落。
　　寒来暑往，山中不知年月，殷九弱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她已经能熟练弹奏古筝。
　　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教她第一支曲子。
　　她按照扶清的要求，日日坐在甘露台前抚琴炼魂，饮露吞风，抬眼看见随着朝阳淡去的晨雾与雪，仿佛又回到了在桃花小镇的生活。
　　日复一日地望着天，饥荒时被人割肉放血，只能坐着不动，感受一种虚弱和寥落。
　　她提早结束修炼，决定去找风起四处闲逛一下，换好衣裳刚要出去，遇上机关黑熊背着大袋子进来。
　　两套衣裙在殷九弱面前打开，青衣白裳配着玄黑大氅，另有玉白的一套长裙，银线刺绣，裙裾曳地，华美非凡。
　　机关黑熊闷声说：“尊上替你缝制的新衣，另外还有里衣鞋袜共七套。”
　　这是扶清第三次送来新衣新物，每年送一次，衣柜里的衣服根本穿不完。
　　这一切都令殷九弱心生迷茫，忽冷忽热、忽近忽远、捉摸不定，她发生自己的心是那么地不静。
　　与风起见面后，她发现殷九弱兴致不高，便提议几人下山玩一玩，冲忧也兴趣盎然地点头道：
　　“千里外有个小镇叫丹木集，很是热闹。”
　　“产条草茶的那个丹木集？”殷九弱想起扶清爱喝条草茶。
　　“对对对，”风起尝过一次殷九弱泡的条草茶，其色碧绿，余味清甜花香，好喝极了。
　　三人向宗门申请了出山令，便一路御器行去，很快便在丹木集郊外落下。
　　殷九弱将古筝辟邪背好，风起最后看了眼琴身赤金，琴弦雪白的辟邪，语带羡慕地说：
　　“我还挺羡慕你们音修的，打架就坐着弹弹曲子，帅爆了好吧。”
　　话音刚落，迎面又走来几个沧澜宗的弟子，几人连忙见礼。冲忧面色微严，“近日此处魔修又增加了？”
　　“大师姐，魔修最近在多处聚集，似乎方外之地的蛊惑加重，又有许多正派修士改入魔道。”
　　冲忧点点头，嘱咐这几人小心，大家便暂时分开了。
　　“魔修变多了，方外之地的蛊惑是什么？”殷九弱这几年一直在鹤雪峰上修炼，一月与风起聚一次，对山下的事不甚清楚。
　　“那蛊惑只是我们的猜测，以前堕入魔道的修士很少。因为修魔危险稍不注意便会被天道灭掉。但这几百年成功修魔的人越来越多，而宗门长老曾听见过天际诵念魔修功法。”
　　闻言，风起惊讶道：“怪不得尊上都出游在外除魔，暴动的魔修果然不容小觑。”
　　“我师尊出游在外？”殷九弱听完魔修的事情，正心事重重地挑选条草茶。
　　“你不知道尊上出关后和沈少主一同在外云游吗？”风起大大咧咧地问。
　　殷九弱想到前几天她尝试用玉珏联系扶清，却怎么也没得到回应。
　　她还以为扶清闭关在紧要时候，原来是和……未婚妻同游吗？
　　“修仙不论年月，”冲忧见气氛凝滞，上前拍拍殷九弱的肩，“有时候师徒几百年不见也是常事，你是尊上唯一的徒弟，她肯定想着你的。”
　　望着冲忧如星月的眼睛，殷九弱勉强笑起来，三人继续在丹木集闲逛，心情舒畅愉悦。
　　逛到一半，突然接到宗门传音，说扶清已经回到宗门。
　　风起眼睛发亮，拉着殷九弱，小声说：“这下你的相思之苦可以解了吧。”
　　殷九弱羞愤不已，拿好条草茶急忙忙地御筝往沧澜宗飞去，三人在山门降下。
　　今天轮值守山门的是掌门的二弟子，他看见殷九弱稳稳地御器，羡慕地夸奖道：
　　“哇，九弱小师妹已经这么厉害了？入门才三年就会御器，你二师兄我也是学了二十几年才会御剑的。”
　　冲忧如瀑长发飘飘，听见这句夸奖还十分开心，“二师弟，你也不看看，九弱师妹可是尊上钦定的弟子，当然有过人之处。”
　　说到扶清，二师兄正色道：“尊上已到宗门大殿，还带了几个人一起，你们快去看看。”
　　“发生什么事了吗？”风起好奇追问。
　　二师兄摇摇头：“一去便知。”
　　沧澜宗的大殿周围萦绕着色彩不同的五道飞瀑，金黄、赤绿、靛紫、蔚蓝、银亮，象征着五源之力，护卫着荒穹殿。
　　巍巍宫阙隐没于此，浩浩灵蕴源源不断，俯瞰九洲山川。
　　她们三人到达荒穹殿外，掌门、长老与内门弟子大多都到齐。
　　殷九弱提着朱木做成的小罐子，里面装着条草茶。
　　一位青年男子单手执拿龙头枪，指着殷九弱，高声道：
　　“你就是长梵道尊唯一的徒弟？”
　　“是的，”殷九弱眉心紧蹙，并不想多做纠缠，只想快点见到扶清。
　　“和我打一架。”
　　眼见这人一身道袍，冲忧站在殷九弱身前，“敢问阁下姓什名谁，什么宗派？”
　　“如意宗，沈克。”
　　“都姓沈，指不定和沈沧离有什么关系，”风起站在殷九弱旁边嘀咕。
　　“你不会不敢吧？长梵道尊唯一的徒弟是个脓包，怂得要命。”沈克笑得嚣张，把手上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靠，这沈沧离还没跟咱们尊上成亲呢，如意宗的人就这么嚣张。要是成亲了，那还了得。”
　　冲忧看了眼风起，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心底也颇感无奈，仗着有一点关系就胡作非为的仙门弟子的确不在少数。
　　“仙门弟子未经允许不得私斗，抱歉，”殷九弱无视对方的挑衅，却因为风起无心的话，桃花眼里藏着隐隐焦灼的神色。
　　话落，她们三个并排往大殿走去。
　　青年直接龙头枪摆出起势，继而势如破竹地使出第一招，直冲殷九弱命门而来。
　　殷九弱急忙推开两位好友，辟邪凌空而出，一声乐响。
　　“如意门的枪法一向刚猛，带上万钧之力，九弱师妹怕是无力抵挡。”
　　冲忧恨这人不讲道理，却又担心伤了如意宗的人，不好向扶清交代，只能暗中蓄力，一旦不好，便要救下殷九弱。
　　龙头枪上紫雷萦绕，已近在殷九弱眼前，滋滋电流近乎点着她的长发。
　　辟邪弦如幡动，殷九弱出手便是筝曲终段，曲音剔透，却是十足的杀招。
　　她并未防守，而是以杀止杀。
　　铿锵一声后消音，再眨眼，龙头枪竟然断了。青年目光如炬，落在殷九弱的法器辟邪上。她转身离开，道友，承让。”
　　就在这时，龙头枪断裂的龙头突然暴起，直冲殷九弱而去。
　　“师妹，小心，”冲忧大喊道。
　　暗金色龙头飞起，殷九弱只来得及侧身，顿时利器入骨再穿出，周身血流如注，青色衣衫沾满血腥之气。
　　大殿内，众人听见动静，出来便看见殷九弱擦拭着唇边溢出的血迹，面容惨白的模样。
　　沈克轻笑一声：“我与她切磋一番而已。”
　　扶清走在最前，雪白法衣缀着繁华与苍云，神情冷然，风采照人。
　　可望不可即。
　　沈沧离跟在她身边，满脸喜色，仿佛好事将近。
　　沧澜宗掌门一脸怒气，“今日是尊上与沈少主公布婚期的大好日子，你们身为弟子，不谨言慎行，去戒律堂领罚。”
　　风起不服气地喊：“是沈克先出手的。”
　　沈沧离勾了勾嘴角，“同门切磋，需要随机应变。殷九弱身为长梵徒弟，已经算是我的半个弟子，念在她修仙时日尚浅，免了刑罚可好。”
　　掌门见扶清面如寒霜，心知她并无异议，笑着让殷九弱三人赶快离开，勿要耽误扶清和沈沧离的大事。
　　殷九弱只是看着神色淡漠的扶清，不言不语。
　　待众人散去，沧澜宗掌门当着沈沧离和扶清的面道：
　　“这孽物已经心生迷惘，尊上对她果真非常了解。”
　　临崖居里，殷九弱躺在绫罗软床上，身体忽热忽冷。
　　这次的外伤似乎已经蔓延到灵海，殷九弱内视自身，发现带着紫电的伤害，几乎在灵海里燃起火焰。
　　她迷迷糊糊地翻滚，眼睛模糊不清时，触到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
　　她呼吸杂乱，血液在肌肤下燃烧，却在灵海里尝到满怀温香。
　　一睁眼就看见扶清的身影，女人的眸子澈若琉璃，身上瑰艳的甜香几乎将人溺毙其中。
　　染血的肩头被扶清以唇点过，带来酥•麻过电的触感。
　　“师……尊。”
　　“本尊为你疗伤，勿言。”女人唇瓣染着温热的血，声如珠玉坠地。
　　她微微蹙眉，似乎因为天性隐忍的欲望与清规教条的碰撞而煎熬。
　　灵海里的魔焰映得扶清眼眸一片潋滟，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殷九弱不顾这类似神交的疗伤法，竭力忽略其中痛感与快•感的交织。
　　“您真的要与沈少主成婚了吗？”她那双比常人更深更黑的眼眸，清澈干净，却带着莫名的执拗。
　　“小九，你不愿本尊与她成婚吗？”


第10章 施舍
　　扶清唇瓣停顿，缓缓抽离，眸光晦暗不明地看着殷九弱，似乎在期待她的答案。
　　“我没有……不愿，”殷九弱逼着自己口是心非，徒弟对师尊生出这样的想法，大逆不道。
　　“她与本尊青梅竹马，你不必担忧我们的感情，”扶清淡漠地看着殷九弱，却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
　　“小九明白了。”
　　好像有酸酸的气泡，在眼睛里打转，殷九弱低下头，觉得自己真傻，她以为扶清看着对沈沧离不理不睬的，就妄自揣测她们的关系不好。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扶清和沈沧离度过那么多的漫长时光。
　　而她只是走在大雪里，被扶清偶然捡走的小动物，和小火的区别并不大。
　　扶清给了小火五百年寿命，收自己为徒。
　　悲悯苍生的长梵道尊，随意施舍的温暖，就是她生命里全部的光。
　　“小九，你伤势颇重，默念口诀，与本尊双修疗伤。”
　　“什，什么？”
　　殷九弱失血过多，在灵海中的脸色更加苍白羸弱，长睫撩起如同折翼的蝶。
　　灵海里徒生一棵泛着春山薄雾的神树，树叶类轻云，簌簌飘落，晶莹通透，织出苍云古镜般的幻象。
　　两人拥抱着靠在树下，扶清眼眸低垂，音色庄重，带着超脱人心世俗的无垢神圣。
　　“双修之术，只是修行的一种，大可不必多想。”
　　殷九弱感受到扶清此刻呼吸急促，吐气如兰，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不必多想。
　　扶清有未婚妻，却常常与自己双修，她不明白，也无法不多想。
　　有时，她也想过，如果扶清放任自己陷入冰冷孤独的泥潭也好。而不是举着灯火，站在岸边向自己伸出手。
　　渴望温暖的人会无法自拔地游向扶清，哪怕明知彼岸虚无。
　　身下人亲吻时的低吟是真实的，神魂摩擦，呼气吐息都令人血液沸腾。
　　双修之法，犹如梵音唱颂，清雅和澈，两人的灵海流水潺潺，柔软滑腻的肌肤宛若雪莲盛开，洇出点点红痕。
　　涤荡浊伤，莹净心光。
　　伤势的确恢复迅速，殷九弱感受到扶清吻过的地方，酥酥麻麻，是血肉愈合，也是心意交融。
　　但唯独，她看见扶清的眼睛是冷的，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只有自己。
　　女人清醒、清明、圣洁无垢，不热切、不迫切，似乎比那画像里的神佛更寡欲自持。
　　一觉醒来，殷九弱身侧冰冷，她猛地起身，倒是惊醒了床边等待的两个人。
　　风起还在睡眼惺忪，冲忧已经冲过来，捏捏殷九弱的肩膀，笑着说：
　　“果然伤都好了，尊上的药也太管用了。”
　　想到冲忧口中的「药」，殷九弱立刻回想到她和扶清在灵海里的荒唐，让她迷惘不知何去何从。
　　她垂下脸，头发遮住暗红色纹路，白净小脸又埋进被子里。
　　“好像尊上的生辰快到了，你准备好礼物了吗？”
　　殷九弱没回答，反倒飞速起身，跑到厨房里，用条草茶，做了一道鲜茶冻。
　　用的还是鹤雪峰梅林里，枝叶最尖上的薄雪，做出的茶冻清新淡雅。
　　“哎哟，你对尊上很用心嘛，受了伤还要给人家做点心，啧啧啧。”风起大咧咧地调侃殷九弱。
　　“那是小师妹有孝心，”冲忧笑意盈盈，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也不知道是谁，我下山除妖不过一月，就眼巴巴跑过来给我送饭。”
　　小心思被仰慕之人当场拆台，风起恼羞成怒，拽住殷九弱冲出厨房跑去收集雪水。
　　“你跟仙鹤童子学的伺理花草之后，这片梅花开得更好了啊，”风起一边摘雪，想着给师姐冲忧做羹汤，一边在夸奖九弱的细心。
　　“比抠藤壶难不到哪里去。”
　　“该不会是你家尊上喜欢梅花，你才这么上心吧，”风起狐疑地看向九弱，往常她开玩笑是玩笑，但如果九弱真的生出别样的心思……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梅花枝头颤动，殷九弱一惊，没能摘下那抹雪，她抿抿唇，“这么多够了，我去看看茶冻。你和师姐也帮我尝尝味道。
　　临崖居的小厨房里，雪水在紫砂壶里烧开，条草茶已经被殷九弱研磨成粉，取一茶匙放在玉瓷茶盏里。
　　冲忧和风起品过一次后，殷九弱再点出一碗给扶清送去。
　　临月居周围栽种着青竹，清幽淡雅。未等几人近前，便听见了一年轻女人开心的笑声。
　　“尊上的手好巧啊，我好喜欢您送我的小老虎布袋。等我学会刺绣了，也要做一个一模一样的送给您。”
　　“好，本尊等着，”扶清披发簪花，一身白色长裙，领口未开，难得有几分慵懒清妩之色。
　　“那人谁啊，怎么能和尊上一起品茶，怪亲密的，”风起紧紧皱眉，心底的不爽已经升到天上去了。
　　冲忧定睛看去，她记得这人，是如意宗沈沧离送来的凡人，应该沾亲带故。
　　那紫衣少女再次开口，声线清脆：“尊上之前泡的茶就很好喝，不知道还能不能喝到。”
　　闻言，扶清笑了笑，“勾玉，你想喝便说，本尊现在就可给你泡一盏来饮。”
　　“应该是尊上想泡给沈少主喝吧，”名为勾玉的少女笑眯了眼。
　　风起一抬头发现好友苍白清秀的脸孔，染着阴鸷，暗红色纹路隐隐有鲜血流动之感。
　　扶清随意披上外袍，打开房门，遇上站在门前的这三个人。
　　“尊上好，”风起和冲忧急忙行礼，唯有殷九弱垂头低眉没有动作。
　　“何事？”
　　静默片刻，到底还是冲忧年长稳重，“回尊上，我们陪九弱师妹来给您送条草茶冻。条草茶，你们去丹木集了？”
　　“是，九弱师妹特地赶在条草茶出产时去的。”
　　“条草茶？”紫衣女子勾玉也走出来，双眼发亮，“我有幸品过尊上给沈少主煮制的那壶茶，的确是仙品。”
　　“那你真是有口福，”风起阴阳怪气道。
　　扶清眉目低垂，扫过一眼殷九弱端着的茶冻，晶莹剔透，香气扑鼻。
　　“小九，放着吧。”
　　“是，”殷九弱把茶冻放在桌案上。
　　“十日后便是你与勾玉的拜师大典，”扶清翻看着古籍，“不必太过紧张。”
　　“是，”殷九弱木然地回答，然后怔怔地往外走。
　　穿过掌灯的院落，她疲倦地捂着伤口，桃花眼里透出雾蒙蒙的茫然。
　　她想要握住扶清送给她的碧玉珏，摸摸腰侧空无一物。
　　急匆匆跑回临月居的庭院，殷九弱来不及跟风起和冲忧打招呼，只听见风起若有若无的声音。
　　“你能得到的爱，就像那人从残羹里拨出来，施舍予你的剩菜。”
　　翡色的玉珏落在雪地里非常显眼，殷九弱在靠近房间的墙角下捡到。
　　半开的花窗里传来谈话的声音。
　　“尊上，您怎么不尝尝条草茶冻？”
　　“先搁着。”
　　“哦，我明白了。您只爱吃沈少主做的茶冻。”


第11章 想见见她
　　扶清额前垂下几缕碎发，有意无意的凌乱，恰如菩萨低眉，却不知其中有几分悲悯。
　　窗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勾玉出去只看见殷九弱一闪而过的衣角。
　　她顿时尴尬地对扶清说道：“好像殷师姐刚才来过。”
　　扶清无动于衷地垂眼，眼睫长而浓密，仿佛坠着冰雪。
　　“不用管她。”
　　风起和冲忧站在外面等殷九弱。
　　“九弱不是尊上唯一的弟子吗？”冲忧微怔，这几年来沧澜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认为九弱师妹是尊上唯一的弟子。
　　宠得独一无二那种，全宗门上下就只有九弱不用穿宗门弟子服，而是扶清亲手缝制的衣服。
　　像宗门早课、固定的轮值打扫守山门也不用九弱做，待遇都快赶上宗门那些长老了。
　　就这样还要收第二个弟子，恐怕又是沈沧离拜托的。
　　寂静的雪地上，偶尔飘过灿烂的云霞，待雪停了，风起和冲忧跟着殷九弱往外走。
　　走了半天，回神后发现，殷九弱正坐在海边礁石上给一只海龟抠藤壶。
　　这只海龟背上藤壶很多，还沾着海藻。
　　空气平静，只有海风呜呜吹过，海面的冰原反射着天光。
　　映在殷九弱漆黑的眼睛里，显得她瞳光黯淡。
　　她还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至少以徒弟的身份来说，是特殊的。
　　原来这也是奢望。
　　大概是自己要的太多了。
　　为了打破沉闷，风起转移话题：“你又抠藤壶做什么？尊上给你的零花钱不够吗？”
　　“最近又有需要花钱的地方，”殷九弱又卖力地抠起藤壶来，抠完一只海龟又很快换另一只。
　　冲忧皱眉这一幕，她记得前一年九弱师妹有几个月心情不佳，天天半夜来抠藤壶，还吓到宗门弟子以为是海妖出没。
　　“九弱师妹怎么这么爱抠藤壶的？”
　　“因为藤壶不会说话，她这个人很阴的，”风起拉着冲忧说悄悄话，“心思就跟海底岩洞一样，弯弯绕绕，对着洞口喊一声，半辈子得不到回应。”
　　“是吗？可我觉得九弱很单纯。”冲忧半信半疑。
　　风起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幽远，“她是个不容易看透的人，外在很傻很弱，内心其实很阴戾很执拗。”
　　“你怎么知道九弱不容易看透？”冲忧莫名觉得风起才是那个看不透的人，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师姐，你别看她每天乐呵呵地抠藤壶、修牛蹄，她是个心防很重的人，”风起捞起一条牛肉干嚼啊嚼，“但是呢。”
　　“抠藤壶又快又好的秘诀，九弱至今不肯告诉我，你说她心防还不重吗？”
　　冲忧：“……”
　　就逃不开抠藤壶了是吗？
　　殷九弱坐在一旁，一直工作到深夜，冲忧都被掌门召走，这两人还待在海边。
　　“风起，你说人为什么会死？”殷九弱突然小声地问。
　　“九弱，你都修仙了还在想这个？我们修仙不是能长生的嘛，”风起翻了个白眼，她遇见殷九弱后，这人除了赚钱就是思考这种无解的问题。
　　比如天为什么下雨，我到底存不存在？
　　还有什么人没了记忆，还是原本的那个人吗？
　　等等一类的问题，把她问得晕头胀脑，很多时候她都觉得九弱快发疯入魔了，好在这人又及时恢复正常。
　　想到自己空白的记忆，殷九弱望望天说：“又下雪了。”
　　没有记忆的人，还算人吗？
　　这样的人长生的话，会不会像一口枯井，空荡荡的，令人生厌。
　　风起凑过来一起看，“不是很平常吗？以前在桃花小镇上也总下雪。”
　　她看着殷九弱似水青丝在风雪中飞扬，叹了口气。
　　天将破晓时，满是画像的暗室里，两个人影低声对话。
　　“她还是经常问出一些奇怪问题。”
　　“情绪稳定吗？”“还可以。”“继续看着她。”
　　朝霞滚沸，天华披离，殷九弱拜师扶清的典礼盛大而隆重，九洲各门各派的重量人物到场，玄鸟盘旋于鹤雪峰九九八十一圈，带来五色彩霞，照得白雪华彩流光。
　　恢弘大殿里，殷九弱随着司礼的唱声，一拜二拜三拜高座上的扶清。
　　道尊青竹簪发，玉带束腰，衣袍洁白无垢，雪色迷离漫如云端。
　　勾玉始终笑得恭敬有礼，衬得殷九弱本就有暗纹的脸，更加苍白阴郁，不怎么讨喜。
　　礼成后，各种人上前恭喜两位尊上的弟子，勾玉的父母更是泪眼婆沙，拉着勾玉不放手，扶清倒是勉强安慰了这人世间的离别，说了一句「不必忧心」。
　　下一秒，殷九弱发觉扶清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女人面目博雅从容，淡淡对她说了一句：
　　“往后一切照旧，唤本尊师尊即可。”
　　“是，师尊，”殷九弱恭敬地低头。
　　“近日可有不开心？”
　　惊讶于扶清的关心，殷九弱眼睛亮了亮，“没有。”
　　“甚好。”
　　目送着扶清离开，殷九弱被风起拉拉袖子。
　　“九弱，尊上跟你说几句话，你就开心得找不到北？”
　　“才没有，”殷九弱抿住唇，“我要修炼去了。”
　　第二日，扶清给两位弟子授课，风起和冲忧也跑过来凑热闹，听尊上为她们细说魔族的分辨之法。
　　女人随意侧坐在缤纷落花上，姿态柔美，裙裾铺散，如同盛开的冰花。
　　这个勾玉跟沈沧离关系匪浅，资质不错，选了做剑修后，修炼竟有一日千里之效。
　　反观殷九弱心不在焉，弹奏的乐曲接连出现错漏。
　　扶清问她原因，殷九弱咬咬牙，故意道：“师尊，弟子上次受的伤还没好全。”
　　在另一边耍刀的风起差点笑出声来，想不到九弱这么愣的人，也会撒谎博宠爱。
　　白袍道尊微微蹙眉，刚想说什么，勾玉就走了过来。
　　“师尊，徒儿练会了这套剑法。”
　　扶清赞其天赋，勾玉当场撒起娇来，“师尊，徒儿现在住的地方夜里好黑，徒儿好害怕。”
　　“我那日观察后发现勾玉家境富裕，有疼爱她的爹娘，友爱的兄弟姐妹，”冲忧按照扶清的指点，练完剑法后，对风起说道。
　　“现在还要加个疼爱她的师尊了，”风起把手里的瓜子一把丢掉，愤愤不平地说道，“撒娇弟子最好命啊？”
　　她再看看站在一旁表面毫无异色、继续抚琴的殷九弱。
　　这人从小孤苦，本以为得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师父，结果镜花水月一场空，地里小苦瓜。
　　“上天就是不公的。凡其富有，便给予更多，凡其没有的，连其拥有的，也要夺去。”
　　冲忧一言，令风起顿时心神大震，有些不忍地看向仍然努力露出笑容的殷九弱。
　　“师尊，我能不能搬去和九弱师姐住一起？”勾玉冲殷九弱眨眨眼。
　　殷九弱不明所以，却看见扶清略一拂袖，道：“不必，你随本尊前去如意宗，与沧离同住，正好本尊想见见她。”


第12章 还在生气？
　　“这茶真香啊，偏偏尊上还就喝这一杯，”风起意有所指。
　　“师尊，沈少主和您经常秉烛夜谈，我在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不必多虑。”
　　扶清摇头，身上流光隐隐，贵为道尊，容貌自然无可挑剔，只是太过威严清冷。
　　的确该供奉高台，远绝红尘。
　　“师姐，我方才听你的琴曲过于老旧，我家里正好有送新的曲谱，等我晚点送给师姐，”勾玉又转过来，笑眯眯看着殷九弱。
　　终于，扶清将注意力放在殷九弱身上，“小九，你多日流连海洋抠藤壶，荒废课业。本尊罚你到赤命洞面壁思过一月，你可服？”
　　“师尊，”殷九弱看了看搁在膝上的辟邪，沉声回答，“弟子这就领罚。”
　　不是吧，短短一天，勾玉得以悉心侍奉尊上，九弱沦落至山洞思过？
　　风起表示真是开了眼了，修无情道的尊上果真无半点儿旧情，不就是弹琴出点错嘛。
　　不管在场的人在想什么，殷九弱背好筝，朝扶清恭敬一拜，驭风行去赤命洞思过。
　　赤命洞虽然名为洞，其实是半块断裂的山崖，无日无夜不刮着纯阳罡风，风瘴锋利，漫山风雨将石壁催作破裂。
　　殷九弱刚到这里的时候，许久不见的小火跳上肩头，已经比之前大了一圈。
　　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被仙山上的仙果灵气养出了白白胖胖之感。
　　小火睡在殷九弱锁骨上，就被主人弹了弹脑袋，听见一句：
　　“还算你记得我。”
　　当然，来这儿的面壁思过不是简简单单地静坐。
　　等殷九弱放好辟邪，石壁上刻着的线条就活了过来，化为上古大能、山海奇兽，朝殷九弱攻来。
　　不会杀死她，但绝对让她不好过。
　　一直战斗了半月，殷九弱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扶清驾临时，正看见殷九弱抱筝倚于悬崖边，琼鼻横过一道血痕，衬得苍白肌肤晶莹剔透，嘴角一抹鲜红，将滴未滴，无比凄艳。
　　一时间，无处不在的罡风突然消失，殷九弱从昏昏欲睡中惊醒，感受到女人身上熟悉的甜香。
　　“师尊，”她想到回头看看扶清，身后的人只道，“静心凝神。”
　　她乖巧地不再说话。
　　扶清白衣披散，带着殷九弱一同趺坐于灵气所化的法台。
　　温热软玉贴上来时，殷九弱同样察觉到磅礴温和的灵气游走于自己全身，快速疗愈着她的功体。
　　她和扶清的身体一向交融得十分契合，全身心接纳，好似本来两人就是一体。
　　女人一如既往那般沉溺又抽•离，亲近又淡漠，矛盾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经意间，扶清交领敞开，雪白锁骨下的起伏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痣，艳色迷离。
　　“师尊，您怎么来了？”殷九弱心虚地移开视线。
　　“我与沧离途经此处，正好来看看你。”
　　不远处放着棠梨木做的篮子，里面是如意宗的特产。
　　殷九弱眼神黯淡不少，迷乱心绪因为女人不经意的触碰和话语，潮涨又坠落。
　　扶清温柔地给殷九弱梳了梳头发，“还在生气本尊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吗？”
　　“没有，不敢生气。”
　　女人失笑不已，清寒声线里含着一分宠溺，“罢了，你在此思过的成效不错，是该有些奖励。”
　　盯着悬崖峭壁上一株轻晃的狗尾巴草，殷九弱心脏飞速跳动起来，脸颊也泛着红晕。
　　“师尊，您的生辰快到了，可否……”
　　“可否什么？”
　　殷九弱知道扶清向来喜爱墨家机关术，“千里外的即墨县有一场机关展览，我抢到了两个名额。”
　　“你去抠藤壶就是为了攒灵石抢名额？”扶清长叹一声，眼眸深处藏着一丝复杂。
　　殷九弱默然不作声。
　　“罢了，生辰那日本尊与你同去。”
　　话音落下，人已离去。
　　殷九弱唇角微扬，却远远看见沈沧离与扶清并排的身影，心底的喜悦很快被酸涩取代。
　　笑容僵在脸上，再慢慢消失。
　　那株狗尾巴草已经被罡风吹断，只剩光秃秃的根，再也无法摇曳。
　　虽然她和扶清望着同一片月光，但当她在月光下独自傻笑的时候，扶清大概跟沈沧离两情相悦其乐融融。
　　两月后便是扶清的生辰，按道理说修仙之人，摒除世俗。但道尊的生辰非比寻常，还是有大量宗门送来生辰贺礼。
　　掌门带着冲忧忙着收礼登记，厘清价值几何，来年再怎样回礼，倒比世俗之地算得更清楚明白。
　　鹤雪峰上，风起拿着整理好的礼物薄，最后给扶清过目，遇上独自抚琴的殷九弱，连忙引她说话。
　　“九弱，我见沈沧离给尊上送的贺礼是碧玉发钗，她自己亲手做的，没点眼力见，尊上一般只用青竹簪发好吧，搞得怪俗气的，”风起让殷九弱给自己带路。
　　“嗯，我知道，”殷九弱任由雪落在肩上，声音不咸不淡。
　　她知道扶清从如意宗回来了，即墨县的机关展览也已经开始。
　　“你现在跟我不亲了，有事都不和我说，”风起没忍住跳起来，“你给尊上送的是青鸾鸟尾羽做的香囊。我就说你拼命抠藤壶做什么，原来是为了跟海兽做交易，让它们带你去三危之山向青鸾求羽。”
　　三危之山，神话中上古神兽青鸾的居住之地，世外之地，有缘人得之。
　　殷九弱眉眼弯弯地看着手里的香囊，低声说：“你别多话，反正神鸟青鸾给了我它的尾羽，我也没什么危险。”
　　“有危险就晚了，神仙都救不了你。也不知道神鸟怎么会垂怜于你，大方给出自己的尾巴毛。”
　　这是风起第二次来到临月居，她们刚走进院门，就看见沈沧离先一步进了扶清的书房。
　　“长梵，这碧玉发钗你戴着甚是好看。”
　　沈沧离与扶清对视一笑，待她看见殷九弱时，笑着问道：
　　“九弱也来给你师尊送生辰礼？”
　　殷九弱木然地点点头，不明白沈沧离怎么还在这里，她看见扶清发间的碧玉发钗，映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师尊，到时间了，我们现在出发去即墨县，可以吗？”
　　“好，沧离也与我们同去。”


第13章 给你一个奖励
　　临月居花窗半开，院子里积雪的青竹疏影横斜。殷九弱纯黑无光的瞳孔闪过一丝阴霾，久久没有回话。
　　“尊上，弟子是风起，奉师父之命将礼物薄呈给您过目，”风起双手平直，平齐眉毛，见礼扶清。
　　“嗯，我来看看，”沈沧离毫不客气地接过礼单，以主人之姿浏览起来。
　　她身后的梨木桌案，白衣墨发的道尊正捻着白玉般的信封，低垂眉目，似在思索什么，并未在意殷九弱此时的沉默。
　　仿佛那是一个命令，并不是商量。
　　“尊上，各大宗门献上的礼物比往年多了五成，其中以如意宗给的最多最珍贵。”
　　扶清面无异色，随意扫过一眼，“按往年的惯例回礼，但如意宗……”
　　她看向沈沧离，意气风发的少主回以扶清甜蜜的笑容，“我的就是你的，不必与我客气。”
　　扶清无奈一笑，莹润指腹不断摩挲着手里的信纸。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勾玉端着一碗清苦沉涩的药汁走进来，放在扶清面前的案几上。
　　“师尊生病了？”殷九弱惊异地望向扶清，刚好对上女人淡漠的视线。
　　“小伤，”沈沧离接过药碗，轻轻吹凉再递给扶清，“长梵云游时，为了救我被方外之地的缝隙，所逸出的魔气所伤，不易好而已。”
　　殷九弱看着扶清，女人墨色眼睫微颤，花瓣似的唇，颜色是比往常要淡一些。
　　可为何她和扶清双修时，并没有发现扶清受伤了？
　　不是说灵海之地，最为澄澈透明吗？
　　还是说她修为太低，看不到这样的暗伤，一如自己从来看不透扶清的所思所想。
　　这边，殷九弱心思九转，一边恼怒自己的粗心，一边暗恨自己的弱小，只听见扶清淡淡地说：
　　“小九，过来。”
　　她一抬头，女人螓首微仰，五官清冷，露出白玉似的修长脖颈。
　　“师尊，”靠得近了，她听出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扶清替她理了理额角翘起的黑发，目光流落在殷九弱眼周的暗红色纹路上。
　　“小九，这是你的……家书。”
　　“家书？”殷九弱一时有点懵，她穿越异世后频繁失忆，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家什么的。
　　“那位岁歌姑娘，你的相好，”扶清提醒道。
　　看见信封上写着的日期是一年前，风起疑惑地问：
　　“桃花小镇寄信过来要这么久吗？”
　　扶清注视着手里剩下半块的双鱼玉珏，平淡说：“送信的机关比目鱼迷路了，在鹤雪峰上绕路了几个月。”
　　比目鱼送信？海里的到岸上送信，怪不得会迷路。殷九弱接受了这个说法，自顾自地拆信。
　　上面只写着短短的字句：
　　【九弱，奴家思你，速归。】
　　这些年，殷九弱的灵石有一半寄回桃花小镇给岁歌和那些认养的动物，联系紧密。
　　但岁歌直言要她回去一趟，还是头一次。
　　可扶清受伤了，她不放心在这个时候离开。
　　“师尊……”她想问问扶清是否希望自己离开。
　　岂料，扶清将玉珏收好，漠然道：“你若想回去，今日即可启程。”
　　勾玉也凑过来点头：“师姐你回家看看没事的，我会照顾好师尊，再说了有沧离姐寸步不离守在师尊身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书房里的仙草熏香散发着清新淡雅气息，扶清往里加了一味白色的花，叹息道：
　　“小九，最近修炼可有不顺之处？”
　　白色的花燃烧后溢出甜甜的乳香，殷九弱使劲闻了闻，才回答：
　　“还好，就是我天生音痴，弹的曲子容易找不到调。”
　　闻言，扶清终于轻笑一声，冰冷寒意散去几分。
　　“灵气运用得当便好，走调或许也能使敌人迷乱。”
　　看着扶清唇角微勾的样子，殷九弱心里嘀咕着明明是使敌人笑死，她面上也露出了笑容。
　　“小九，故人来信，你便回去看看。莫使时光空等，转眼成空。”
　　“可我，我担心师尊。”
　　闻言，沈沧离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长梵，你的徒弟倒是对你有心了。”
　　扶清与沈沧离对视默契的一眼，她又看了看殷九弱腰间的半块玉珏——只用普通的红绳系起。
　　勾起殷九弱的衣摆，女人终究心软道：“本尊给你编一串玉穗来挂玉珏，等你回来就可以戴上。”
　　女人的指•尖掠过殷九弱手心，惊起一片涟漪，令人迷离。
　　沈沧离站在窗前远远讥讽地看着，这两人手指相触，温柔相握着。
　　“好，谢谢……师尊。”
　　“如此便好，”扶清移开手，垂目看起了古籍，“早去早回。”
　　“现在就去吗？”殷九弱咬着牙，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心酸和委婉，“师尊，我们不一起去看机关展览了吗？”
　　沈沧离再次抢先说道：“你不是要回家去看看？就由我陪你师尊去看机关展吧，下次我们两再带你一起去玩。”
　　扶清仍然垂眸看着古籍，就好像对万事万物都无甚关心。但殷九弱心里明白，女人至少是纵容沈沧离的吧。
　　如果不是纵容，沈沧离连鹤雪峰的结界都进不来。
　　呵，沈沧离是扶清的未婚妻，来见扶清本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而生出这般妄想的自己，才是大逆不道的。
　　她心里抽动着，像有什么又裂开了，流出酸楚的水。
　　“对了，小九弱，给你一个奖励吧，”沈沧离笑得大方优雅，仿佛高傲的胜利者，“我与长梵的婚宴由你来安排，你可愿意？”
　　殷九弱惊诧地抬眸，那种辛酸一直冲到鼻腔里，她愣愣地问：“师尊，这也是您的意思吗？”
　　女人简简单单垂眸于桌案后，容色淡泊，缥缈疏远。
　　片刻之后，殷九弱才听见扶清淡淡地「嗯」了一声。


第14章 囚
　　足足十几秒时间，殷九弱低下头，原本雀跃期待的心情僵在她心里，像枯木腐朽后的黏浊物，恶心得令人生厌。
　　见殷九弱没有异议，沈沧离高兴地拍拍她的肩，“我就知道长梵收了个好徒弟，机关展也是我和长梵一直想去看的，这次还得好好谢谢你。”
　　“那我们就先去看展了，”沈沧离为扶清打开房门，容光焕发。
　　扶清搁下古籍，乌发高盘，戴着沈沧离送她的碧玉发钗，缓步而出，并没有再施舍任何目光给殷九弱。
　　两人御剑离去，澄澈天空下，沈沧离心疼地望着扶清，“迷惘已有，下一步是恐惧？”
　　“不错，”扶清颦眉，答得简短。
　　“那丑陋的孽物倒是对你情深，我越看越恶心，为你感到委屈……”
　　鹤雪峰白雪皑皑、玉雪琼枝，明净的天光照出一片白昼，殷九弱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边渐渐变小的人影。
　　这时，仙鹤童子端一碗热气腾腾的仙露过来，“小主人，这是尊上给你准备的仙露，加了七分蜜糖。您喝完了再走。”
　　蜜糖仙露，扶清说殷九弱身子骨弱，每晚睡前一碗仙露，涤荡浊气，温养心脉。
　　她看着甘甜清香的仙露，心情复杂。
　　是了，扶清对自己的好，是点到即止的，永远以道尊的心情为先，天下苍生为先，沧澜宗为先……沈沧离为先。
　　没了跟宗门师兄弟姐妹一一道别的心情，殷九弱给他们发去传音筒告知自己的行程，便径直御筝飞往桃花小镇。
　　御筝的速度很快，万里之遥，她半日就到了。
　　镇上依旧热闹，似乎上次妖主霍乱，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人们走来走去，看似碌碌无为，其实活得有滋有味。
　　她去看了自己认养的企鹅、孔雀，隔着窗户看它们进食，想起扶清制作的那些机关动物。
　　至少那只机关企鹅和面前这只长得还挺像。
　　翡冷轩的老鸨见到她的时候，再次露出和以前一样的笑容。
　　“小没良心的，当年一走了之，杳无音讯的，妈妈我可想死你了。”
　　殷九弱已经看见了老鸨身后的岁歌，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更像个杀手而不是花魁。
　　“刚才的表演是剑舞，”岁歌明白殷九弱在想什么，解释道。
　　她把殷九弱带到七楼，那个老房间，里面的装饰陈设都没变过。
　　两人坐下，桌上摆着几样水果，红艳艳的。殷九弱靠在窗边，阳光轻抚她苍白面颊，为她镀上一层光晕。
　　“岁歌，你的信我晚了几个月才收到，没耽误什么事情吧？”
　　“你和风起现在怎么样了？”岁歌不答反问，直勾勾地看着殷九弱。
　　“宗门的人都很好，我的师兄师姐人都特别好。”殷九弱想到之前自己跟人切磋受伤，师姐他们又是慰问又是送药，“他们都挺护着我。”
　　看见殷九弱眼里的光，岁歌读出了这人没撒谎，“那你那个冷冰冰的师尊呢？她对你怎么样？”
　　殷九弱像以前一样，望着屋檐下的冰棱，晶莹的雪熠熠生辉。
　　“她很好啊，”她轻声说，“对我也很好。”
　　捏了捏衣角，岁歌迟疑着发问：“你师尊，她以前会不会认识你？”
　　闻言，殷九弱惊疑，“为何有此一问？”
　　一张上好的宣纸摆上了桌，画卷摊开，栩栩如生、仙容玉貌的美人绾发高髻，华贵玄黑大氅，环佩加身，尊贵无比地站在一座金刚打造的监牢前。
　　这位美人长得有几分像扶清，而光线不足的监牢里锁•链束缚着满身血污的犯人。
　　“你不觉得囚犯的脸有点像你吗？”
　　殷九弱定定朝画卷上的监牢看去，凌乱的长发，漂亮的脸孔被脏污遮挡，浑身上下都是鞭打过的印痕。
　　眼周并没有暗红色纹路，她放了放心。
　　“一点点像，我们都很瘦。这幅画你在哪里得到的？”
　　“我偶然从一个话本故事书上看到的，因为长梵道尊的容貌太过让人一眼难忘，便多看了几眼。”
　　殷九弱沉吟良久，才缓缓说道：“或许只是巧合吧，师尊她修道多年，四处斩妖除魔，九洲皆知。凡间画师以她为蓝本创作也很正常。”
　　“你家师尊的知名度的确很高，我们小镇都有好几个她的狂热粉丝团，天天为她刻碑立传。”
　　“你把这幅画给我吧，”殷九弱始终无法安心。
　　“你要做什么？”岁歌警惕地看着她，“可别一个人做傻事。”
　　这时，老鸨敲门送进来一桌酒菜，又笑着说不打扰她们，很快关好门出去。
　　“这次出来有七天的假期，我们去画上的地方看看。如果实在没头绪，我……我再亲自去问师尊。”
　　“画上的地方早就不在了好吧，那是个叫姜国的小国家，沧海桑田哪里还留得下什么痕迹。你直接找你师尊问问不就好了。”
　　“这样啊，”殷九弱有些垂头丧气，虽然心里知道话本里的东西，多少都是杜撰的，但她是个失忆之人。
　　会不会其实她和扶清早有渊源，而她一直蒙在鼓里。
　　见状，岁歌给殷九弱倒了杯水，非常体贴地转移话题：
　　“我明天就要走了。”
　　殷九弱立马抬头，清秀的眉皱得很紧，“走？去哪里，你不是无家可归才流落进了翡冷轩吗？”
　　“你倒是把奴家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奴家好欢喜，”岁歌以扇掩面，唇边浮起媚笑，眼波流转，“但奴家这回找到了回家的路，自然要离开桃花小镇了。”
　　记得岁歌是在一个雪停的夜晚，来到桃花小镇的。
　　殷九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在抠藤壶，抠着抠着，海里漂过来一个人。
　　之后，岁歌孤身一人进入翡冷轩卖艺不卖身，一周和殷九弱、风起聚一次。
　　热烈但不热情，走近并未走进的关系。
　　“你会不会被骗啊？”殷九弱托着腮，认真地发问。
　　捏住对方雪白滑嫩的脸颊，岁歌冷笑一声，啐道：
　　“我笨得过你啊？说不定你被那个谁卖了，还替她数钱。快去隔壁睡觉吧，明天早点起来给我送行。”
　　不由分说被花魁推到另一间房，殷九弱沐浴焚香，按照扶清教授的神魂修炼方式，吞吐天地光华，吸收灵气。
　　好让自己尽量不去想有关那幅画的事情。
　　谁知道，修炼到天明时，一阵难以抵抗的睡意袭来，她一头栽到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是被宗门的传音筒震醒的，冲忧师姐、风起，还有其他师兄弟纷纷给她发来消息。
　　都说出事了，催她赶快回宗门。
　　此时，已经是两天后，她一边惊异于自己睡了这么久，一边去敲岁歌的门，却被告知人家已于一日前离开了。
　　不安的情绪持续蔓延，殷九弱感受着传音筒的振动，决定先回宗门，再作打算。
　　不如直接向师尊问问那幅画。
　　与来时一样，她御筝而行，不过半日便回到沧澜宗。
　　刚落在山门，就有两个不认得的弟子一左一右将她擒住，押到荒穹殿。
　　正迷蒙间，大殿上首白衣道尊面色如霜，冷然道：
　　“小九，跪下。”


第15章 怕你疼
　　虽然沧澜宗所处的霁荇山大雪连绵，但荒穹殿因为灵气的滋养，周围山树繁茂，杳霭流玉，水木明瑟。
　　大殿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冲忧跪下为殷九弱求情：
　　“尊上、掌门，九弱师妹明明出门在外，又怎会盗取门派宝物，杀害看守弟子。”
　　“冲忧退下，”掌门抚着花白长须，严厉说道，“宗门的明彻镜乃吾与长老们设下，洞悉事情始末，看穿邪魔真假。昨夜拍到九弱在藏书阁行凶，今日必须将其收押。”
　　几位长老齐齐看向站立殿中的殷九弱，“还不跪下。”
　　迫人的威压袭来，殷九弱修为本就不够精深，强行抵抗的后果便是遭到反嗜，肺腑如焚，头疼欲裂。
　　“弟子昨日还在桃花小镇，如何犯案？”她咬着牙，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侍立在扶清身侧的勾玉也适时出声：“是啊，师姐前几日就离开了鹤雪峰，这一点弟子可以证明。”
　　陪在扶清身边的沈沧离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幕，心里畅快不已。
　　“可有人证明你一直都待在桃花小镇。”
　　掌门声若滚雷，震得殷九弱五脏出血，她勉强说道：
　　“我的好友，岁歌可以证明。”
　　“既然如此，着人前去取证，”掌门瞟了一眼扶清，见长梵道尊衣袂雪白、面色端肃。并无阻止之意，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但你嫌疑未消，证明清白前必须关押在伽摩心塔下。”
　　伽摩心塔乃是沧澜宗处罚门中犯了大戒弟子的戒塔，塔中雷电之力如鞭，无时不刻不抽打在入塔之人的神魂上。
　　轻则受伤昏迷，重则神消骨裂，修为倒退，或有性命之忧。
　　“师父不可，”冲忧和其他师兄弟齐齐跪下，“将九弱师妹关在普通牢狱就好。”
　　想不到殷九弱的人缘这么好，掌门踌躇半天，朗声道：
　　“明彻镜显示凶手修为高深，且有法宝傍身，不关入戒塔，吾等怎能放心。”
　　“师父，”冲忧满面忧色，还要再求，掌门话锋一转，朝一直面色平静的扶清发问。
　　“尊上，您认为可否将九弱暂时关入戒塔中？”
　　扶清冷淡地扫过跪下的殷九弱，“可。”
　　两名弟子顿时得了金科玉律般，上来押解殷九弱，只待将人拖走。
　　一旁的勾玉想要求情，又慑于扶清此刻的冷漠之态，迟迟不敢上前。
　　掌门不咸不淡地安慰道：“若你清白，自会放你出来。”
　　挣开束缚，殷九弱仰头看向最高处那身姿皎皎，仙姿佚貌的女人，问道：
　　“师尊也认为小九残害同门，罪不可赦？”
　　少女掷地有声的诘问，令大殿众人雅雀无声。扶清略一拂袖，居高临下道：
　　“本尊只信证据。”
　　伽摩心塔——虽叫作塔，实际上是深入地底的水路，淡蓝色的海水里流窜着一道道紫色闪电。
　　当两位看守把殷九弱锁在监牢里，上了手铐脚镣，又用七颗神魂钉将其钉在心塔天柱上，锁魂淬心。
　　之后，避水屏障便即刻消失，只能靠修为勉强汲取氧气。
　　窒息和雷电劈砍魂魄的疼痛感一齐袭来，不剧烈但就像钝刀割肉般折磨，耳边还能听见电击骨骼的噼啪声。
　　殷九弱一直觉得自己防御力挺强，虽然受伤比寻常人更疼，但生命力顽强，怎么也死不了。
　　不然当初被割肉放血时，就会撑不下去。
　　俗称就是命大的活受罪。
　　溺水让人很不好受，时不时便有湿纸巾捂住口鼻无法呼吸的濒死感，殷九弱不得不调用全部修为进行抵抗。
　　至于雷电劈在魂与骨上的伤害，她实在无能为力。
　　心塔就像一座深海，将她与人世断绝了联系。待得太久了，她甚至快要回忆不起来扶清的眉目脸庞，只留下一抹淡漠的白色。
　　仿佛自己都快不在世上。
　　冰冷的潮水在某一刻退去，殷九弱一身青衣破碎，昏昏沉沉醒来时，尝到了唇间温热甜香的滋味。
　　柔软嫣红的舌•尖，凝聚着灵气，缓缓输送至她的心脉间，疗愈着破裂的骨头，去腐生肌，重塑经脉。
　　“师，师尊，”殷九弱模模糊糊看见女人长发披散，肌肤如玉，美得惊心动魄。
　　“勿要多言，双•修时不可分心，”扶清倾身而来，软唇堵住殷九弱的满腔疑问。
　　肌肤相贴，神魂交融。
　　但殷九弱心底仍然存着深深疑惑，为何……为何要这样？
　　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捉摸不定，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眼睛也有些酸涩，觉得自己像个任由他人摆弄的小玩具，在长满灰尘的角落滚来滚去。
　　灰头土脸，一无所知。
　　终于，殷九弱在灵海里，第一次搂紧了扶清的腰，将女人抱得很紧。
　　紧到扶清不得不急促呼吸，娇•软地轻咛。
　　“小九，本尊来给你钉上神魂钉，”扶清眸光幽深，万般情绪流淌而过，“旁人来做，本尊会不放心。”
　　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殷九弱被扶清唇瓣的温软触感，弄得心醉神迷。
　　她眼睁睁看着女人蹙眉，露出疼惜婉转的神情，素白修•长的指•尖捻着三寸长的暗金长钉，温柔地刺穿自己的左手腕心。
　　四根神魂钉分别钉入腕心与脚踝，殷九弱受不住这灭顶的疼痛，害得扶清与她相拥着一起跪倒在地。
　　女人今日的法衣轻薄得像是一层纱，肌肤柔软细腻，几乎毫无阻隔地与殷九弱贴合。
　　“小九，还差一点，”扶清声线沙哑，面如绯玉，清冷中妩媚更甚。
　　殷九弱瞥见扶清瞳眸泛着湿漉漉的绯色水潮，就好似受不住那疼，而洇出生理性泪水。
　　“师尊，您是怕我太疼吗？”
　　眉心的神魂钉钻入，殷九弱额间血流如线，扶清眉眼淡泊，艳色的唇却贴了上去。
　　“嗯。”
　　听见女人冷淡到令人心痒的轻音，殷九弱垂眸深吸气，发现女人衣衫半褪。
　　因为肌肤娇•嫩，跪倒的姿•势使得腿上似有若无地出现不堪入目的青紫痕迹。
　　她们四目相对，眼波流转若绵绵秋水。
　　想到那幅画里的阴暗地牢，与现在这一幕何其相似。
　　无数疑问涌出，殷九弱贴在扶清耳边轻声问：“师尊，我们以前就相识吗？”


第16章 疗伤
　　伽摩心塔十九层地底，深海与雷电被扶清随手撑开的纸伞隔绝，炽霜剑以纸伞形态散发着微弱暖意。
　　将殷九弱钉在心塔天柱上的神魂钉，因为扶清的灵力而越钉越紧，少女手腕不断流出暗红的血。
　　清朗的月光从塔尖洒下，她等了许久，也没听见扶清的回答。
　　就在她以为没有答案的时候，扶清清澈双眸流淌着不一样的月色，似是叹息道：
　　“是，我们以前便相识。”
　　或许是女人回答得太轻巧，殷九弱心里没有惊讶，只有种尘埃落定的原来如此。
　　“小九，你是从何得知的？”
　　“我……”不知为何，殷九弱隐去那幅画上，她为阶下囚，扶清为天上月的事，撒了个小谎，“偶尔听见师兄闲聊，说您为修仙时有过一个白月光恋人。”
　　“这样啊，”扶清眉目低垂，鸦黑眼睫轻眨。
　　“师尊，弟子斗胆，您的白月光是谁？”
　　殷九弱知道自己不该把宗门弟子那些蜚短流长，说给扶清听。
　　女人是高高在上的道尊，目下无尘，无红尘相，无众生相。
　　但她就是希望自己能是那么一个小小的例外，不需要太多。
　　一点就好。
　　然而，扶清不顾衣襟尽褪，仅有墨发掩身，便轻轻抱住殷九弱，相触生温。
　　“本尊寻你许久。”
　　这一声若喟叹，似遗憾。仿佛已经回答了殷九弱的问题，又其实什么也未说。
　　“师尊，他们还说你杀妻证道，成就无情道，”殷九弱冲动地牵住扶清细白皓腕，索性一次问完。
　　但她忘记精钢锁链已经将她手脚禁锢，无法动弹分毫，这样一挣扎，瘦弱手腕即刻血流不止。
　　扶清吻去殷九弱手腕的血痕，顺势轻轻靠在殷九弱怀中，似有若无地说了句笨。
　　“师尊，”殷九弱轻唤。
　　女人眼眸幽光流转，雪白半弧贴近，朱唇嫣红似血，微微开合。温柔问道：
　　“小九相信吗？”“我只相信师尊。”
　　被殷九弱眼里的赤诚所慑，扶清下意识回避：“前尘往事，若是真的，小九，你待如何？”
　　女人身上幽幽甜香侵袭，殷九弱声线止不住艰涩，“我不问过去，只求以后。”
　　“以后，以后定然，”扶清眼眸空洞，声音坚毅，“予你所求。”
　　往后的话语，殷九弱渐渐听不太清，神魂温•存jiao合之际，耳边女人吐息如兰，极尽纠缠不休。
　　被神魂钉穿透的手心伤口并不愈合，扶清吻过时，特意加重几分力道，引得殷九弱痛呼出声，又感到丝丝酥麻。
　　直到心塔上层传来窸窸窣窣的洒扫声，一位头上长角的小精怪，身形渐近。
　　殷九弱这才从荒唐情•事中清醒，恍然瞥见扶清始终清明圣洁模样。
　　“师尊，我们……这样被发现了不好。”
　　扶清微微笑了笑，替殷九弱拭去衣角的灰尘，又重新拿出一件新衣，给殷九弱换上。
　　看着七颗纯黑色的神魂钉，隐没在对方白嫩的肌肤下，扶清眼底流过一抹暗色，低声道：
　　“本尊先离开，你且静待，过几日就会带你回鹤雪峰。”
　　话音落下，白衣倩影渐渐淡去，小精怪举着烛台的影子走近了。
　　“小主人，我来给你送些仙果灵茶。”
　　出乎殷九弱的意料，这名小精怪竟然也跟仙鹤童子他们一样唤她「小主人」。
　　“你是？”
　　“我是尊上以前云游时救下的小精怪，沧澜宗山下设有一处属于精怪小妖的聚集地，因着我无聊，便来沧澜宗寻得一个职位。”
　　“你是说我师尊给你们特意建了一处落脚地？”殷九弱心底漾起涟漪，她一向清楚扶清的博爱悲悯之心，“可是精怪不是都有自己的部族，生活无忧且富足。”
　　“小主人有所不知，我是人类和精怪所生的混血，为族人排斥，无家可归只得四处流浪，直到遇到尊上。”
　　殷九弱张了张唇，已经能想象到小精怪以前流离的生活，她点点头，叹息般地笑：
　　“幸亏遇到她。”
　　就好似她自己也是无家可归后，被扶清捡回家的小动物。
　　长角小精怪笑着回应：“以后小主人如果无聊的话，我随时都在。”
　　“我很快就能出去，不会无聊的。”
　　闻言小精怪似有不忍，却没说什么，只是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给殷九弱喂水。
　　一日三次，从未有一次落下。
　　知道殷九弱手脚无法行动，他便设法买来双陆棋、象棋、纸牌等等玩乐事物，陪着她一日又一日地捱过去。
　　神魂钉在殷九弱身体里生锈，被雷电日日劈击的骨骼，如同老旧书页般脆弱，发出吱呀的脆响。
　　每次心塔传来脚步声，殷九弱纯黑无光的眼眸都会亮起，再慢慢熄灭。
　　身边的慰藉就是那块双鱼玉珏，但玉珏贴身放在怀里，双手被缚，连看一下也做不到。
　　小精怪就这么陪在她身边，她总是询问小精怪有关扶清云游时，怎么救下他们的事情。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光阴如梭，终日待在黑暗的深海里，她也逐渐习惯起来，起居按时，修炼刻苦，只是再也没见到扶清。
　　有一日，伽摩心塔里的潮水褪去，一道血红的劲风朝殷九弱袭来，小精怪拼命喊醒殷九弱，却依旧无济于事。
　　「喀嚓」一声，炽霜剑横亘在殷九弱面前，替她挡下这致命一击。
　　“师……师尊，”经年累月的关押，令殷九弱虚弱不已，唇角刚刚扬起，就看见另一道高挑的身影飞了出去。
　　“扶清……长梵道尊，小心，待我与你形成合围，抓住这奸细。”
　　殷九弱看见沈沧离挡在扶清身前，两人配合得很好，一看便知默契十足。
　　“沧离小心，莫要受伤，”扶清单手执剑，眉目如霜，满是肃杀之意。
　　宗门的长老也及时赶来助阵，“尊上与少主在心塔守候多日，终于引得这叛徒动手。不枉费这多年的心思。”
　　几位长老升起浑天灵阵，无差别攻击原来扶清和那少主经常在心塔底层观察吗？而叛徒的目标是自己。
　　殷九弱神思混乱，那自己被关押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诱饵吗？
　　那叛徒的修为并不高，但手中的法宝十分厉害，逼得如意宗少主四处闪躲。而扶清驭光立于高处，神佛般俯瞰众生。
　　叛徒冲到了殷九弱面前，露出的是……勾玉的脸。
　　“扶清，你为了让我找不到她，真是用心良苦，”勾玉眼眸变为深紫色，身侧魔气萦绕，“你当真无情至极，关在伽摩心塔十年，也不怕她被伤成废物。”
　　扶清淡然地瞥了一眼孱弱不堪的殷九弱，冷然出声：
　　“本尊自会护她周全。”
　　“周全，就是这般周全？”勾玉看见七颗神魂钉几乎与殷九弱嵌为一体，冷笑一声，拔剑朝殷九弱而去，“今日我拼得性命不要，也要将她……”
　　勾玉的声音戛然而止，长老的阵法压下，令其魂飞魄散。
　　阵法同样波及到殷九弱，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魂，变得更加脆弱，几尽消散。
　　扶清本在袖手旁观，但睨见殷九弱看向自己时犹带爱慕的眼神，心道「还不是时候」，便翩然落下，抱住了殷九弱。
　　被扶清抱住时，殷九弱已然接近昏迷，她不知道勾玉最后是想杀了自己，或是别的什么。
　　临崖居。
　　雕花窗外白雪茫茫，殷九弱重伤醒来后，痴痴看了许久，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了。
　　这样自由快活的景色。
　　她的手脚锁链已解，但钉在手心、手腕、脚踝和眉心的神魂钉，并未取出。
　　因此，她依旧行动不便，只能听见门外的人来来往往，似乎在给她煎药。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很黑，让她心生胆怯，不自觉地生出冷汗。
　　伽摩心塔十年，竟让她开始害怕黑暗。
　　迷茫、黑暗、恐惧交织在她心间。
　　她听见他们说勾玉是方外之地魔气的傀儡，来宗门潜伏，就是为了离间门派上下，才会故意假扮成殷九弱，偷取宝物杀害同门。
　　“九弱师妹在心塔下关了那么久，一身修为怕不是都废了。”
　　“多亏了如意宗少主的帮助，才能这么快抓到奸细。”
　　“是啊，尊上也非常感谢她，赠送了她许多礼物。二人还约好同游北溟，郎情妾意啊。”
　　“大家都盼望着快些到尊上和少主的婚期，好喝喜酒。”
　　师兄弟闲话的声音散去，房门被人推开，清润甜软的香气将殷九弱妥帖包围。
　　黑暗中，扶清的目光凝在殷九弱锁骨的红痕，抬手轻轻抚过那伤口。
　　两人同时战栗起来，扶清温柔地流连在少女的眉眼、鼻梁、嘴唇。
　　对方的灵气一点点游走在伤痕累累的心脉之间，唇瓣被碾磨出血，殷九弱不由得闷哼一声。
　　“别动，本尊为你疗伤，”扶清软软地俯身，红唇间满是受不住的气音。


第17章 我会与你成亲
　　忽然，扶清的传音筒振动，她便先起身出了屋子。
　　殷九弱看见窗外细雪氤氲，柳色如烟。那柄青玉纸伞在雪舞中撑开，挡去落在人心上的冰冷。
　　那位少主似乎在和扶清说什么有趣的事情，容色灿烂美丽。
　　一旁的扶清为她撑伞，伞同样偏向她那一侧，自己落了满肩薄雪也不知。
　　白衣道尊，性如白玉，质傲霜华，宽宥制衡，对每个人的庇护，都是一样的。
　　原来自己也是扶清怜爱苍生中那一粒，并无甚特殊。
　　黑暗中，她心口突然疼痛起来，心尖血气因小小的绝望而愈发浓郁。
　　“长梵，那我便先回去了，你且好好照顾徒弟，莫要累到自己。”如意宗少主沈沧离依依不舍地嘱咐扶清。
　　“不会，小九很乖，”扶清犹带浅笑地送别沈沧离，回来时对上殷九弱的视线。
　　少女的瞳孔是少有的纯黑之色，深幽漆黑得像是一方无底深渊，可这人的心思却意外地简单澄澈。
　　奇怪的是，两人明明已经十年未见，殷九弱反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陌生感，一切宛若发生在昨日。
　　她的师尊依旧冷漠无情如初。
　　有温暖的烛光照耀房间，殷九弱内心的惊惶终于平静下去，扶清察觉到了这一点，若有所思地再点燃一根蜡烛。
　　待女人踱步来到床前，殷九弱才看清扶清手上拿着许多小玉瓶。
　　女人并不多话，从红色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就要让殷九弱服下。
　　纤白指•尖捻着药丸靠近，殷九弱下意识张口吞下，唇瓣被扶清以指反复碾过，再送来温热的水。
　　见殷九弱乖乖服药，扶清终于勾了勾唇角，霎时仿佛春水渐暖，莲叶盛开。
　　“本尊要替你取出这七颗神魂钉，可能会有些疼痛。”
　　“多谢师尊，”殷九弱看着扶清俯身而下，红唇掠过自己的鼻尖，细弱腰肢宛如浸透春水的花藤，替她拔下眉心那颗神魂钉。
　　锈迹斑斑的神魂钉带着古朴萧肃的杀意，一经取下殷九弱便血流不止。
　　眉心的红色很快浸润肌肤，甚至流入眼睛里，在雪色肌肤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七颗神魂钉全部拔出，殷九弱痛得身体止不住颤抖，却因为筋脉受损连蜷缩都做不到。
　　苍白羸弱的身子上一道道血痕，莫名美艳至极。
　　那般易碎，又偏偏让人想要打碎。
　　听见殷九弱细小的痛呼声，扶清眼底泛红，流转过难以言明的暗色。
　　她指腹沾上灵药，细细擦拭在少女的伤口处，感受到对方因自己而疼痛的颤抖。
　　“小九，日后便在临崖居里养伤，不可随意离开。”
　　灵药清凉，化去痛意，殷九弱恍惚间听出扶清冷淡话语里的禁锢之意，又以为只是微妙的幻觉。
　　“好。”
　　“勾玉那件事，的确是宗门冤枉了你。本尊知她是魔族，不动声色只是为了查出她的目的。”
　　“您一开始便知她是魔族奸细？”殷九弱讶异地睁大眼，她看见自己的血染红了扶清的白衣。
　　一尘不染的法袍，沾上星星点点的红，碍眼又刺目。
　　“不错，”扶清面色如常。
　　房间里沉默许久，殷九弱突然有些茫然，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全部体温。
　　“师尊，为何你一开始明知勾玉便是奸细，却一点都不告诉我？”她似乎并未期待一个答案，而是自顾自往下说，“我知我修为微末，帮不上什么忙，可为何偏偏我什么都不能知晓？”
　　扶清似乎一点不明白殷九弱所怨所气的原因，她信手点燃桌边的烛火，沉默地给殷九弱和自己换上温暖干燥的新衣。
　　残烛照月，殷九弱始终倔强地没有说话。
　　“知情与否重要吗？”扶清冷冷地问。
　　借着烛光，殷九弱看向衣衫洁净无垢、姿容无双的道尊，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神圣气质，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允许你爱我」的宽宥。
　　但扶清是无情的。
　　她摇摇头：“不重要。”
　　对弱小的她来说不重要，可她还是不甘心，她也想帮上忙。
　　“可我也想帮到师尊您。”
　　一瞬的诧异闪过，女人柔声问道：“帮我什么？”
　　殷九弱低着头绞着手指，“师尊，我知道您修为高深，但是……您会累也会受伤，我不想只会接受您的保护。”
　　扶清拢了拢松散的衣襟，遮住莹润肌肤的最后一抹春色。
　　她心底隐隐颤抖起来，听多了道尊您法力高强，天下无敌的话，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自己。
　　即便是这般的不自量力。
　　“好好养伤，本尊明日再来看你，”不知为何，她有些无法呼吸，第一次想走远些。
　　“师尊，我的伤是不是再也不好了？”殷九弱在扶清将要离开前发问。
　　扶清微怔，继而笃定地摇头道：“不会，本尊会治好你。”
　　临崖居在吵闹几天后，终于安静下来，迟日催花，轻寒轻暖。
　　冲忧已经是首座弟子，没什么意外的话，便是沧澜宗下任掌门，匆匆来看过殷九弱，又匆匆离开去处理宗门一应事务。
　　只有风起能一直陪着她，用扶清做好的轮椅推她在鹤雪峰漫无目的地游荡。
　　“风起，你知道勾玉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样吗？”
　　甘露台后的梅花林，梅枝交错，暗香浮动。
　　风起迟疑片刻，眼眸转了转看向别处，“宗门派去寻找岁歌的弟子，并没有找到她，所以你才一直被关着。勾玉日日跟在尊上身边修炼，我并不知道她的动向。”
　　“我听说这十年里，冲忧师姐和你常来找我，却不可进入伽摩心塔，”殷九弱漆黑眼睫低垂，似蝶翼。
　　她肩上睡着那只白白胖胖的萤火虫，小火自从她回来，抱着她大哭了好几场。
　　虽然还不能说话，但悲伤之意尽显，之后便对殷九弱寸步不离——倒是她现在少有的宽慰。
　　“是的，尊上说这样是为了保护你。”
　　“这样啊，”殷九弱盯着地上的雪，让风起推她到别处散心。
　　“吾算过了，你与尊上有几世纠葛，待她处理完那件大事，你们的婚礼定会如期举行。”
　　是掌门的声音，另一人是还留在沧澜宗未走的沈沧离。
　　“掌门的意思我明白，但长梵她为了那件事筹谋已久，我实在担心。风起急急忙忙推着殷九弱回房，她是唯一知晓这两位亦师徒亦情人的人，自然明白这种消息对一个伤患的打击力度。
　　她刚想安慰几句，身后便传来扶清清淡的嗓音。
　　“风起，回去吧，本尊要给小九换药。”
　　一枝梅花探窗而入，玉树琼花，殷九弱坐在轮椅上，神色黯然，要拼命仰头才看得见扶清的脸。
　　“您和沈少主成亲后，会住到如意宗去吧。”
　　女人俯身而下，过分动人的眉眼，蕴着温软湿润的光。
　　“小九，唤我师尊，我会与你成亲。”


第18章 你笑起来才像她
　　繁霜至日暮，殷九弱蹙着眉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久久未能有任何回应。
　　直到扶清推着轮椅，带她来到临月居后的药池。
　　池水雾气缭绕，扶清单薄的衣衫不多时，便被热气熏透，紧贴在曲线曼妙的肌肤，莹润透白。
　　她牵着殷九弱步入药池里，清苦的药水没过身体，才激得殷九弱一激灵，回过神来。
　　“师尊，您刚才说什……”殷九弱长吁一口气，正要发问。
　　然而，面前的扶清神色自若，玉雪般的脸颊因为热水染了点粉，薄薄的衣物湿漉漉地贴在修长脖颈、胸口、大腿等处。
　　那翠绿色的仙草似藤蔓般飘荡，仿佛有生命般缠绕、吮•吸着两人。
　　见殷九弱神色有异，扶清抬手抚过少女锁骨上的一道伤痕，濡湿手指的温柔触摸更像一种亲吻。
　　“小九，怎么了？这药材蕴含本尊的灵力，同时会将灵力输送给你，过程是有些不舒服。”
　　骤然被触碰锁骨，殷九弱浑身一颤，望着即便湿透，姿容依旧圣洁的女人，问：
　　“师尊，我们要成亲，真的吗？”
　　扶清轻轻梳理着殷九弱的长发，面容平静地回答：“真的。”
　　“可……”殷九弱的血液沸腾起来，有些不敢置信，“为什么，你当初只说要收我为徒。”
　　她并不敢妄想。
　　清澈的池水因为灵力的输送，而变得滚沸起来，雾气弥漫。
　　“我们曾相识，所以这是注定的。”扶清并未有任何情绪变化，仿佛只是在解答一个修炼上的问题。
　　注定的吗？殷九弱浓黑眼睫沾满湿润的水珠，让她黑色的眼眸显得更加迷蒙失神。
　　她不明白扶清在想什么，高高在上、悲悯圣洁的长梵道尊怎么会要和自己成亲？
　　自己真的认识扶清吗？会不会这只是一场流离失忆之人的幻梦，追逐泡影，死于泡影。
　　灵海里，她们耳鬓厮磨，神魂交融。
　　现实里，她们师徒相称，若即若离。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扶清？
　　她的心一时坠落谷底，一时驭风而起。
　　情与恋，真的与她有缘吗？
　　“那你……喜欢我吗？”
　　此话一出，就连水声悠然的药池也静默了声音，开得正艳的红梅花瓣恰好飞窗而入，落在水面浮沉。
　　“我的意思是，两个人只有互相喜欢才能成亲，不然为什么要成亲？”她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眼神飘忽不定，并没有看着扶清。
　　扶清看了看池边两人的那对翡色双鱼玉珏，缓缓靠在殷九弱怀里，柔软浓密的发丝散发着叵测的甜香。
　　“自然是喜欢你的。”
　　殷九弱第一次大胆地抱住扶清，她已经长得比扶清高了半个头，此时需要弯腰才能看见扶清的眼睛。
　　那双剔透温润的细长凤眼里，仿佛藏匿万般情绪，又仿佛一切皆空般虚无。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可是……可是，”殷九弱感觉自己在做梦。
　　女人单指点在她的唇上，冰凉甜香的感觉，带来令人难忍的湿热悸动。
　　“还是说小九你有了别的心上人，并不愿与我成亲？”扶清眼尾湿润，自有一段风流妩媚，“是对岁歌念念不忘，或是别人？”
　　“没，没有，”哪里想到扶清也会有这样类似吃醋的言语，殷九弱急忙否认，又忽然想到十几年过去，世事变幻无常，沧海桑田，那些故人可还好。
　　似乎看透殷九弱在想什么，扶清揽她入怀，温言宽慰：
　　“你的企鹅、孔雀都还好好的，每年都有寄钱过去。若实在想念，也可以把它们接来鹤雪峰。”
　　“可以吗？”殷九弱眼睛亮了亮，一时激动身体承受不住，就又咳嗽起来。
　　“可以，”扶清颔首，替她拍背顺气，“过几日我带你去看它们。”
　　“但是，”殷九弱最后弱弱地提问，苍白脸颊透着漂亮的绯红，“但是掌门不会同意的，他甚至都不愿意我做你的徒弟。”
　　闻言，扶清浅浅一笑，长睫垂下，“不必在意他们，你我愿意便可。”
　　“可是，我曾经算过命，鳏寡孤独，道士说我是天生孤命……”
　　“有我在，不会的，”扶清堵住了殷九弱喋喋不休的唇瓣。
　　一个时辰的药浴令殷九弱昏昏欲睡，几乎无法控制地昏睡。
　　在伽摩心塔下被关了十年，她的修为受损严重。不但行动不便，虚弱无力，还十分嗜睡。
　　温泉池边盛开的灵草，纷纷伸出藤条扶住殷九弱坐上轮椅，两人再一路回到临崖居。
　　房屋外是十年前殷九弱种下的梧桐，如今桐花遍地，偶尔飘飘落下。
　　躺上锦缎床榻的殷九弱，反复念叨着得伤好后再成亲，扶清失笑不已，并没有反驳。
　　“师尊，伤好后，我能恢复到原来的修为吗？”
　　“自然可以。”
　　“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原来的修为也弱得不行，但身为扶清的弟子，殷九弱不想坠了长梵道尊的名头。
　　女人清绝疏冷的面容温润平和，眼眸却浮动着幽幽冷光，“小九，睡吧，我在这陪着你。”
　　她端来热气腾腾的灵兽奶，加了糖，喂给殷九弱喝。
　　一切仿佛和之前一模一样。
　　坠入黑暗的速度很快，殷九弱本以为这次会和以前一样，在无光的黑暗中沉睡很久再清醒。
　　然而，她做梦了。
　　梦里是漆黑幽暗的监牢，静谧无声。能看见一根根囚困犯人的栏柱——原来她是被囚•禁的犯人。
　　是那幅画的场景。
　　而她满身双舞血污与伤口，被锁链穿透琵琶骨，锁在阴湿的地上。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殷九弱看见来人华丽尊贵的裙裾，不盈一握的腰间悬挂着双鱼玉珏。
　　女人低下身，清冷面容一如往昔，长指握着薄锐锋利的匕首，挑起她的下巴，声线冷漠。
　　“笑一笑，你笑起来才比较像她。”
　　闪着银光的匕首往下移，冰冷贴上殷九弱的心脏时，她猛地睁开眼，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扶清，正执拿着古籍，清冷眉目谨严认真，手心摩挲着玉珏。
　　见她冷汗淋漓面色惨白的模样，扶清起身而来，关切地牵住她，问道：
　　“怎么了？”
　　冰冷与暧•昧攀上身体，殷九弱忽然回忆起陈年旧事，祸乱桃花小镇的妖主和扶清长得一模一样，那位妖主好像说过什么重要的话。
　　说的是什么？殷九弱悚然一惊，声音艰涩地问：“师尊，你会杀我吗？”


第19章 什么时候成亲？
　　双面缂丝的屏风后，暖盆的炭火将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在心塔受伤修为退步后，扶清便给殷九弱的房间安了地暖，仙鹤童子也一直按时送来灵木炭盆。
　　由于温度太高的关系，扶清只着了一件茶白色里衫，领口衣襟散开，莹润如玉的肌肤透出薄薄红晕。
　　听见殷九弱这般无厘头的问题，她状似无意地摇头，俯身而下，素手替殷九弱擦拭着薄汗。
　　“我若是要杀你，你早已形神俱灭千万次。”
　　明明是无情可怕的肃杀之语，女人贴在殷九弱耳边低吟，就宛若爱侣间情浓时的厮磨。
　　清冽的甜香与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殷九弱心间惊惧，仍不肯躲开分毫。
　　就好似扑火的飞蛾，知火畏火也慕火，宿命因此转动而壮阔。
　　“是我犯傻了，”殷九弱躺在塌上，恹恹地点头，枕边那只白白胖胖的小火，正呼呼大睡，看上去比她滋润多了。
　　“小火之前日日惦记着你，常常跑去心塔那儿等你，”扶清垂目给殷九弱掖了掖被子，墨发如云。
　　这只虫子等了自己十年吗？殷九弱偏过头去，小火之前总哭，就好像把十年的泪水要一朝哭尽。
　　天地之大，九洲浩渺，可能只有这个虫子一直等着自己，并不去做别的事。
　　但她不过一介普通人，凭什么奢望旁人也像这样长久地等着自己。
　　这一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望了望身旁的女人，仙姿玉貌，修为精深，自己如今大概连仰慕的资格都没有。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敲门。
　　“九弱，你醒了吗？我是冲忧。”
　　“师姐，”殷九弱半坐起来，细长的眼眸迅速掩去湿意，“我醒了。”
　　“那好，我进来了。”冲忧怀抱着一叠棋谱推门而入，“九弱，我帮你送了那只小精怪好多棋谱，这些是他回赠给你……”
　　“原来尊上也在，冲忧失礼了。”
　　“无妨，本尊正要离开，”扶清淡淡扫过殷九弱一眼，白衣翩然，余香袅袅。
　　待扶清走出临崖居，冲忧才嘀咕道：“我以为尊上在荒穹殿准备出发呢，没想到还在这照顾你。”
　　仔细看过小精怪送来的棋谱，殷九弱心里的郁结刚散，又蹙起了眉，“准备出发，去哪里？”
　　“南溟有一伙实力强大的妖物作乱，尊上要带几个内门弟子前去除妖。”冲忧发现殷九弱脸色没有那么白，放下了心，“尊上她没和你说吗？”
　　殷九弱攥紧被角，又慢慢放松，“可能我刚醒，她忘了说。”
　　冲忧点头称是，又犹豫着问：“九弱，尊上前几天说她要和你成亲，是真的吗？”
　　师姐问得太直白，殷九弱连一点拐弯的空子都没有，白净清透的小脸埋进被子，轻轻「嗯」了一声。
　　“成亲的日子定了吗？”
　　“快了，等我伤愈后。”
　　冲忧不知该不该问殷九弱和扶清是否有感情。但她想九弱一直坎坷，或许与扶清成亲，能有道尊庇护也好。
　　至少感情什么的，修仙之人最是淡薄，更何况是修无情道的长梵道尊。
　　“九弱，修仙之人最忌讳执着，你虽受伤，但心无执，便无碍。”
　　闻言，殷九弱恍然记起扶清第一次引她入门时，便说「窥天道，心无执」。
　　怎么才是心无执？
　　“师姐，强求心无执是不是一种执？”殷九弱平静地说下去，“若是的话，修仙者是不是全都入魔成疯了？”
　　冲忧讶异不已，对此无法作答，却心想或许殷九弱是对的。
　　成仙成神未必不是另一种疯魔。
　　对于扶清出远门的事情，殷九弱心境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早已经习惯了等待，扶清要求她每晚喝一盏灵乳羹，说是对伤势有好处。
　　于是，每晚一盏，她喝了不知几百盏。
　　鹤雪峰四季变化，就算是春夏之际，也依旧有小雪飞舞。
　　她心知扶清总会回来，岁月漫长等个几十上百年，也不稀奇。
　　谁知新年的那一晚，女人法衣洁净，手执炽霜剑，驭光回到了鹤雪峰。
　　殷九弱在甘露台上打坐修炼，扶清回来的消息还是仙鹤童子扇着翅膀，匆忙飞来告诉她的。
　　等她急匆匆跑到临月居，书房里点着红烛，书桌铺开写对联的红纸，扶清一双修长玉手正拿着剪刀裁纸。
　　“小九，过来磨墨。”
　　“师尊，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要过春节的喜庆气氛。
　　“写春联。”女人软白的手心拿着一块上好的徽墨，墨色纯润，更衬得其手指纤长，肌肤透白。
　　研磨着墨汁，殷九弱大脑仍处在朦胧状态，窗外月色如烟，仿佛能听见丝竹和放炮仗的声音。
　　“师尊，你们回来得好快。”
　　“嗯，担心你。”
　　女人风姿雅致，眼眸浮动着淡淡妩媚，让殷九弱呆了几瞬。
　　“我……我没事，”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每晚都有喝灵乳羹吗？”
　　“有。”
　　写完春联，扶清命令殷九弱去贴上，自己又去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除夕宴就设在临崖居里，机关黑熊搬来红木六仙桌，四把圈椅。扶清自然坐在东面的主座，殷九弱也跟着坐在了旁边。
　　桌上摆着满满的菜肴，扶清让仙鹤和黑熊都陪坐在侧——企鹅还在算账，就没来。
　　“尝一尝。”扶清夹起一片薄薄的琉璃脍，沾上酱汁喂给殷九弱。
　　殷九弱皱皱眉，没有立刻吃，“师尊你先吃。”
　　“仙鹤童子传音告诉我，你挑食，我之前还不信。”扶清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一旁的仙鹤把头藏进了翅膀里，假装自己并不在现场。
　　“我……我才没有，”殷九弱还是瞪了一眼仙鹤，谁知道机关还会告小状了。
　　“尝一尝，若是不喜欢下次再换。”见殷九弱还是不动，女人万般无奈之下，自己挑起一片送入口中。
　　琉璃脍其实是银鲫鱼做的鱼冻，色泽如玉，女人软唇含住一片，更衬得她唇瓣娇艳水润。
　　但殷九弱不太爱吃鱼，于是转而给扶清剥起虎虾来。
　　虎虾有手掌那么大，虾节很多，壳又坚硬。殷九弱这个手笨的人，剥了几下，白嫩指节立马冒了血珠。
　　她刚想掩饰过去，手便被扶清拉住，温热舌•尖含去血珠，女人嗔怪道：
　　“还是这么笨。”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扶清给她剥虾，她负责吃和倒茶。
　　或许扶清只是天性冷情，其实内心还是在乎自己的。
　　一室内温软，女人剥虾的手肌肤白皙，手形纤长，像浸过水的美玉。
　　这一幕太过温暖，殷九弱突然生出妄念几何，就好似想要一根长长的丝线，将一切串联。
　　丝线永不会断，就永世欢喜，不会有绝望。
　　这时，机关企鹅也敲门进来，门外放着一堆东西。
　　“山下的百姓送来过年的礼物，说是感谢长梵道尊的庇佑。”
　　看着一篮篮水果、腊肉、土鸡蛋，殷九弱心底微动，开口问道：
　　“师尊，以后我们能一直在一起……过年吗？”
　　小徒弟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还多，扶清闭上清冷无欲的一双眼，水润的红唇覆上对方。
　　殷九弱惊讶地睁着眼，但见女人乌发浓密，凤眼水润，长长的睫毛密密地垂下，唇瓣丰•盈温热。
　　“自然，我会长伴你左右，”扶清呢喃着软语，缱绻缠绵。


第20章 屈尊与你成亲
　　桐花与红梅悠扬飘落，殷九弱未得到任何答案，但一个吻似乎比言明的承诺更美好。
　　扶清的气息温软而清甜，令人沉醉温暖。
　　这似乎是殷九弱穿越以后，过得最喜气洋洋的新年。
　　以前曾有过这样的新年吗？
　　记不太清了。
　　她是个愿意把苦都藏住，掩下的人，俗话来说就是傻乐。
　　但如果已经这么苦了，还总是去想，又有什么助益呢？
　　所以，以前的她只能不去想，不去想就没那么苦。
　　日日被割肉放血不苦，只是疼一下。
　　不得不颠沛流离也不苦，风餐露宿罢了。
　　被骂野种丑八怪没什么，反正在这儿她的确无父无母，也不记得父母的模样了。
　　以前，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现在有朋友，有师父，有爱人，自然更没什么苦的。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苦尽甘来吧，她往日求富贵求修仙，从不敢求圆满求幸福。
　　毕竟一缕孤魂求人世天伦与情爱，未免过于虚无缥缈，不自量力。
　　如今，却快要实现了，只盼这不是一场梦。
　　见殷九弱一会儿微笑，一会儿蹙眉，扶清并没有闲心多问，更像是完成步骤般，把人重新带回房中。
　　“你我成亲虽然只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但我是沧澜宗的长梵道尊。一旦结契，九洲各大宗门都会前来庆贺，非同小可。”
　　望着神色清润平和的女人，殷九弱无意识摸了摸眼周的暗红色蛛网纹路，郑重地点点头：
　　“小九明白，我会努力修炼的。”
　　虽然心知自己资质差，再努力也不会达到扶清的高度，但若是自暴自弃岂不哀哉。
　　“嗯，你的古筝弹得如何？”
　　“修习了新的曲谱，已能做到灵力入音。”殷九弱祭出辟邪，盘腿抚琴，侧脸白净通透，有了几分仙人之姿。
　　“你我成亲后，你便是鹤雪峰的少君，也该有个道号才显得庄重。”扶清掸去袖襟上的一片桐花，就像拂去一粒微尘。
　　“全凭师尊赐我道号。”
　　扶清看了看在殷九弱手上微微泛光的辟邪，心知此物与她有缘，淡然说：
　　“你与辟邪有缘，道号便叫辟邪可好？”
　　“辟邪少君，”殷九弱淡色的唇角扬起，显得很是开心，“师尊，我很喜欢。”
　　“小九喜欢就好。”
　　过了一会儿，殷九弱收了辟邪，扶清又命机关企鹅拿来了鹤雪峰的舆图，手把手教她如何布置天地阵法，和园林改造——
　　为了婚礼，鹤雪峰也需要点新气象。
　　机关企鹅顺便端上来一大盘黄澄澄的秋月梨，“尊上，小主人的师姐冲忧送来的水果。”
　　殷九弱眼睛一亮，顺手拿了一只梨，“过几日我去专门感谢师姐。”
　　“等成亲后，最近会有很多事情要忙，你最好待在我身边，”扶清神情肃穆，似乎真的只是担心忙不过来。
　　“唔好，师尊，那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吗？”殷九弱眼睛亮亮的。
　　“嗯，”扶清带着笑意继续说道，“你若是喜欢山荷花，甘露台下便可挖几处水池，引霁荇山最高处的灵水而下，形成飞瀑流泉的美景。”
　　“师尊怎么知道我喜欢山荷花？”殷九弱一双桃花眼瞪圆，她只翻过几次奇木异草志，看见书上说山荷花遇水变透明，便颇觉美丽。
　　扶清红唇微勾，掩去眼眸里的复杂神色，“你就住在鹤雪峰，我能有什么不清楚。”
　　闻言，殷九弱点头开始给那只梨削皮，心里又有点不好意思。
　　“三月后，待你伤愈，我们便去神山梧阳，在姻缘石旁缔结婚姻真法。”
　　梧阳山上的姻缘石是太初之时，天地孕育的灵石，结为道侣的修士前往，立下誓言，便会缔结婚姻真法。
　　两人同生共死，若有违背誓言，天地不容。
　　雪白多汁的梨肉褪去一圈圈连接完整的皮后，被殷九弱递给扶清。
　　“小九，我吃不下那么多，你帮我吃一半，”扶清搁下手里的舆图，凤眼微挑，清且媚。
　　“可是师尊，梨是不能分的。”
　　“为什么？”
　　“因为分梨，谐音是分离，”殷九弱抿唇，觉得自己太幼稚了一点。
　　扶清听完怔了一息，记不清这是多少次听见了，心里叹息殷九弱的不会改变。
　　她笑意温柔，语气绵软地道：“好。”
　　九洲门派知道扶清要大婚，在这几月内，陆陆续续送来许多贵重贺礼。
　　仙药神器自不必说，就连凡间的一些稀奇物件也不管好坏，全都送来。
　　临崖居里就放了一面十分清晰的铜镜，殷九弱站在铜镜前正衣冠，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开心。
　　镜中之人穿着月白色玉袍，腰带饰以盘龙纹，清新飘逸，自在洒脱。
　　唯有眼周蛛网般的斑纹，损坏了美感，显出几分阴郁邪异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并不好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可怖。
　　以前在桃花小镇，大家都说她眼睛太黑太深，像极了传说里吃人的恐怖怪物。
　　更遑论那蛛网似的斑纹，他们明里暗里都说一定是她前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才会报应在现在的容貌上。
　　简而言之，世上大多数人都觉得她面目可憎。
　　她不在乎，但只怕大婚时候，九洲宗门的人前来观礼，觉得她配不上扶清事小，有损扶清的名誉事大。
　　殷九弱心事重重地离开临崖居，御筝前往霁荇山后的海洋——
　　不知为何，近年来海洋垃圾污物增多，水质下降，各门派不得不派出弟子清理并以灵力滋养。
　　自从来到沧澜宗，她经常在这片海洋赶海、抠藤壶，便揽下这项工作，也乐得自在。
　　暮色四合，霁荇山上树木葱茏，夜深时寂寥而清寒。
　　殷九弱留着较长的额发，来遮挡眼周的斑纹。但她听说成婚后，玉冠束发，再无可遮挡之物。
　　她就这样慢吞吞行走在山路上，偶尔握一握袖中的双鱼玉珏，心底生温。
　　不远处，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与她相对而来，走近一看正是如意宗少主沈沧离。
　　殷九弱身负古筝，一袭天青色外衣，先行了一礼。
　　“少主，好久不见。”
　　“想不到想不到，”沈沧离长叹息，“桃花小镇初见，你不过区区无能凡人，十年牢狱后倒成了鹤雪峰的辟邪少君，当真士别三日刮目相待。”
　　听出沈沧离的言外之意，殷九弱并不想多做纠缠，“少主言重了。”
　　沈沧离认真打量殷九弱，轻声哼笑道：“长梵她为了九洲天下，倒是牺牲颇多，竟然屈尊与你成亲。”
　　“什么意思？”殷九弱猛地抬眸，幽深瞳孔掠过摄人的冷光。
　　“容貌奇丑，修为奇低，我若是你，早就找个柱子一头撞死，而不是癞想吃天鹅肉，”沈沧离身旁的仆人阴阳怪气道。
　　“闭嘴，怎可对辟邪少君无礼，”沈沧离假意呵斥，唇边的笑容却扬了起来。
　　就在这时，仙鹤童子从远方飞来，落在殷九弱身旁，递出一把锋利如寒玉的匕首。
　　“小主人，尊上需要您一瓶左手食指•尖的鲜血，明日去往姻缘石时要用。”
　　“明日才用，为何今天就要？”殷九弱接过匕首，刺破指•尖，将血液滴入玉瓶内。
　　仙鹤童子并不回答，沈沧离含笑看着这一幕。
　　半刻钟后，玉瓶接满了血，仙鹤童子拿好玉瓶，再次飞远了。
　　荒穹殿的内室，长明灯闪着明亮的光，仙鹤童子恭敬步入。
　　玉颈瓶里的血液温热，扶清面色平静地接过，狭长的凤眼清冷深邃。
　　掌门与几位长老面色凝重，纷纷发问：“尊上，您确定这一次真的利用殷九弱那孽物，成功封印方外魔气吗？”
　　“不错。”
　　“既如此，与她成婚已是委屈尊上了。明日缔结婚姻真法，尊上不妨使个障眼法，假意缔结即可。犯不着为了一个孽障，承受姻缘石的惩罚。”
　　“不错不错，尊上此举乃是为了诛灭方外之地的魔气，不需牺牲到那一步。”
　　扶清看着玉瓶里殷九弱的血，眸如清霜，“本尊自不会与她缔结姻缘。”


第21章 最后的愿望
　　霁荇山上的雾起了，烟雨朦胧的，殷九弱指•尖的血止不住，一直往下流，染红一小片草上雪。
　　沈沧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语气感慨：“你倒是很听长梵的话，不枉她在你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发觉沈沧离是为了激怒自己，殷九弱冷笑一声，山风吹拂，扬起她的头发，露出可怖斑纹。
　　“你不必费尽心机离间我们。”
　　被殷九弱阴冷的模样吓了一跳，沈沧离惊惧后，很快笑了起来，笑得灿烂美艳。
　　“你倒是对长梵情深，可惜傻了点，我等着你自食苦果的一天。”
　　一主一仆嚣张地走远，殷九弱站在原地，指•尖的血流在了手心的双鱼玉珏。
　　反应过来后，她急急忙忙念起清除术法，去除血污，再宝贵地把玉珏贴身收藏。
　　这段时间，灵窍本来消失的黑气，又若有若无地出现，令她血液炽热，心忧不已。
　　但一旦按照扶清教授的法诀修炼，黑气又会立马消失。
　　“或许是因为修为不稳的关系。”
　　刚好小火又不知从哪个地方，跳上她的肩膀，亲昵地蹭来蹭去。
　　“怎么，那两个人吓到你了，你就躲起来？”
　　小火讨好地点头，那双飞不起来的翅膀，左右扑腾，表示自己提前躲起来，是怕万一危险，还能保存实力，找人帮忙。
　　“行了行了，就你胆小还会狡辩。”
　　没有心情御筝，殷九弱带着小火慢悠悠走回鹤雪峰。但见梅花似火，满枝柔柔艳艳下，扶清法衣洁净，席地而坐，似在苦思。
　　“师尊，我回来了，”殷九弱向扶清行礼。
　　红色的花瓣落下，在女人轻白的衣摆处堆起一树一树的锦云，扶清仰首轻笑，凤眼潋潋生波，唇瓣水润饱满。
　　“去做什么了？”
　　女人在梅枝下这么一笑，殷九弱一时忘了回话，只能看着扶清玉雪般的脸颊，柔柔的嫣红色渗到细腻的肌肤里去。
　　阴郁的情绪一下明媚起来，她也回给扶清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很开心吗？”扶清不甚在意地发问，以为殷九弱遇上了什么开心事。
　　她并不知道，少女现在欢乐的一笑，多半是因为自己。
　　“去海里清理垃圾了，很开心，”殷九弱回答了扶清的两个问题，想了想还是诚实道，“还遇上了如意宗少主神沧离。”
　　“沧离啊，她过来送了本尊几件新婚贺礼，”扶清神情有些幽远，望向天上那轮冰月，“没想到会和你遇上。”
　　依旧读不懂扶清的意思，但因为要成亲，殷九弱心中多了几分勇气，“师尊，你和沈少主……有过感情吗？”
　　没想到殷九弱会问出这个问题，扶清收回视线，浓密乌睫撩起，定定看着殷九弱。
　　被女人看得心虚，殷九弱低头，“我没什么意思，就随便问问。”
　　“何为感情？”扶清冷然发问，更像是在考校功课。
　　感情啊感情，明月照在殷九弱孱弱纤细的身上，她记得自己曾经流落到很繁华的城镇。
　　人很多，花花绿绿眼花缭乱。那时她就想或许很多人都曾在人群中，遇见过自己喜欢的人。
　　但只有一瞬，过去就过去了。
　　尘世间的人事物太多，太多遇见太多易忘，只是在相遇的那一刻，是欢喜的。
　　“大概就是每次遇见她，都是欢喜的，”她轻声说。
　　人一生能有多少次的遇见，春天来早，桃花开遍，谢了蔷薇，凋了红莲，秋日赏完桂花，冬日偶然得几枝早梅。
　　一年的花色就那么多，寻常人能看几回？
　　或许宗门里的人都说，修仙之人不同凡人，但殷九弱始终觉得其实并无不同。
　　一时一世，生又复灭，就不会是当初的样子。
　　扶清端然静坐，雪白衣袍垂落于流水，不点头不否定，“小九，往后继续参悟。”
　　“是，师尊。”
　　“明日你我前去梧阳山，今晚早点休息。”扶清起身离开，法衣上的落花犹如开了灵智般微光熠熠，清光若星子。
　　虽然没得到扶清的答案，但一想到明日要缔结婚姻真法，殷九弱欢喜得大脑空白，听话地回临崖居睡觉。
　　小火都被赶到外间去睡，因为呼吸声会吵。
　　令殷九弱惊讶的是，梧阳山并不是一座山峰，而是四季随时变换的深谷。
　　刚刚听得电闪雷鸣，又忽作阳光明媚，树木冰雪雕铸，长河奔流不息。
　　姻缘石也不是一块石头，只是一池小小浅浅的水，水面岿然不动，远远看去，仿佛有层云宝栋，很深很暗。
　　但走近了，却只看到一柱一柱的天光洒下来，光柱里无数灰尘浮沉。
　　此处空无一人，似乎只有天地见证。
　　两人刚在池水前站定，水池自然生发出连结在一起的枝桠，扶清平静伸出手，殷九弱也很快跟上。
　　枝桠缠上二人手心，清光毕显，紧紧缠绕，很快她们的手心就传来疼痛的感觉。
　　“这就是连理枝？”殷九弱前几天专门找书看过，姻缘石上连理枝，化作比翼鸟进入前来结契两人的灵海。
　　从此将毫不相干的两人紧密相连。
　　天地元气在身周流转，扶清想到昨日掌门劝她勿与殷九弱缔结婚姻真法的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说：
　　“若有违婚姻誓言，自有天地惩罚。”
　　“我不会的，”殷九弱说的很郑重。
　　“那会什么？”扶清眼眸里含着漫不经心的冷冽。
　　“活着一日，喜欢师尊一日，”殷九弱说得很小声。
　　扶清的目光锋利而坚定，音色很淡，“好。”
　　殷九弱冲扶清笑，一转眼看见一棵高树上悬挂着一口宝刀，“那是什么？”
　　“斩断连理枝的灭缘刀，若两人同意解契，便来刀下斩断缘分，一别两宽。”
　　殷九弱看着威风凛凛、锋利发亮的宝刀，笑着说：
　　“还挺体贴，给人反悔的机会。”
　　一道璀璨的光芒在两人中间亮起，再归入心脏之处。
　　“礼成，”扶清长袖一拂，拿出九十九个灵石放入池水中。
　　心里无语这姻缘石还收钱，殷九弱又有种不真实感觉，她和扶清真的成亲了，受天地真法保护的结契。
　　只是还差宗门的一个仪式而已。
　　她正转头偷瞧着扶清，女人似乎被阳光刺了眼睛，睫毛垂在眼睑上，仙姿昳丽的面容平静清冷，看不出喜乐。
　　“小九，我们成亲前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像在问一个遥在远方的人。


第22章 关起来
　　“愿望？”殷九弱不解其意，重复了一遍扶清的话。
　　扶清凝视着池水中专属于她和殷九弱的连理枝，难得温柔道：
　　“方外之地的魔气缝隙越来越大，恐怕成亲后，你我闲暇时间甚少。”
　　“这样啊，”殷九弱听懂了扶清的意思，认真思索起来，“师尊，我们一起去极北之渊看花灯吧。”
　　“为何要去极北之渊？”
　　那是九洲大陆最边上的地方，常年苦寒，妖兽横行，了无人烟。
　　只是刚好有一座小城，居住着上古神民。
　　殷九弱抿抿唇，清秀眉眼露出扭捏之色。其实她有一次失忆后，便从那座小城的地下醒来。
　　黑暗寒冷几乎让她失去生的意志，直到那一日的花灯节看到光亮，才有了生的气力。
　　“我听说那儿有雪做的花灯，很美。”
　　梧阳山的四季转换为夏，炽热的阳光散落如金，扶清发丝如缎，衣袂生辉，似在计算着什么。
　　“御剑往返极北之渊，最多一日，倒不碍事。”
　　恰好明天，便是正月十五，人间的花灯节，只一日应当不费事。
　　“师尊，那我可以向你还愿吗？”殷九弱忽然狡黠一笑。
　　“还愿？”
　　“嗯，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许愿后再还愿，然后再许愿，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扶清眉目飞快浮上一抹悲悯，她垂目敛眉，“自然可以。”
　　炽霜剑化作长剑形态，飞在半空，扶清御剑而上。
　　见状，殷九弱也赶快跟上，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扶清心事重重。就连沧澜宗整个门派的气氛也比以前凝重。
　　据沧澜宗的历史记载，千年来，九洲大陆没有再发生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所以，应该是她多心了。
　　回到鹤雪峰，扶清目光犹豫地看了殷九弱许久，淡淡嘱咐：
　　“待在鹤雪峰勿要乱跑，明天我们去看雪花灯。”
　　“好，”殷九弱目送着扶清纤细修•长的身影离开，心里生出隐隐的不安。
　　没有来由，只是觉得这段时间的扶清有一点变化，哪里变了她也说不出来。
　　仙鹤童子一早就过来迎她，声音艰涩：“小主人，风起在临崖居等你。”
　　闻言，殷九弱心里的阴霾散去，急匆匆往临崖居跑去。
　　自从风起修为精进，掌门就派她到凡世历练，说起来她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风起正坐在窗前喝茶，秀气容貌一如往昔，身负宝剑，确有修士的逍遥风骨。
　　一见面，她立马没有生疏地说：“九弱，我一个人回桃花小镇，结果发现你认养的小动物都被尊上带回沧澜宗了。”
　　“是啊，师尊说现在魔修横行，担心它们受欺负，就接它们过来。”
　　“哎哟，你们都要成婚了，你还叫师尊？”风起顽皮地挤挤眼。
　　“咳，一日为师，终身都是师父，”殷九弱心虚地看向窗外。
　　“切，我就知道你比那个什么沈沧离好多了，一副自己出身名门的高傲样子，我可看不惯。到时候你们的婚礼大典，我可要好好看看她的脸色，肯定很精彩。”
　　殷九弱失笑不已，又低头小声说：“她和师尊有过……婚约，现在失落也是人之常情。”
　　“你和尊上就这么干巴巴地成亲，没什么花样吗？”
　　“看花灯算吗？”殷九弱白净的小脸露出憧憬的神色。
　　“看花灯啊，也好，你以前就想看花灯。你会不会后悔来到沧澜宗？”风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她微微恍然起来，好像有哪一次也是这样。
　　极北之源的雪花灯，她在心底轻笑，觉得人真是很好玩的动物。就算没有记忆，想要做的事也都是过去的影子。
　　殷九弱发现风起的神色很奇怪，就好像在……在于心不忍地看一个濒死的小动物。
　　“为何会后悔？”
　　风起脸上的犹豫之色尽消，快得让殷九弱以为是幻觉。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你马上就要成亲，当然不会后悔。”
　　“风起，你怎么怪怪的？”
　　“好了，我要去找冲忧师姐，你自己找你的师尊去。”
　　风起风风火火地离开，留殷九弱一个人满头雾水。
　　因为明日要去看花灯，她只好早早入睡，灵窍萦绕黑气，血液炽热，连脸上斑纹的红色都隐隐流动起来。
　　又是那个梦，她被穿透琵琶骨锁在最深处的监牢，扶清一身华服，冰冷如玉的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强迫自己露出笑容。
　　终于，面如绯玉、尊贵美艳的女人满意地笑了，“要多笑，你笑起来最像她。”
　　地牢里，她口不能言，只感觉到左手手腕处正被匕首割破，扶清在她身体里设下禁制。
　　冷汗浸透衣衫，殷九弱在剧痛下睁眼，入目……竟然是一样幽暗的房间，灵气化为监牢模样，将她封锁。
　　扶清正锢着她的手腕，以血设下禁制，眉眼冷若冰霜。
　　“师尊，这是做什么吗？为何要把我关起来？”殷九弱大惊之下，气血翻涌。


第23章 洞房花烛
　　“小九，勿要惊慌，灵台清明，摒除杂念，”女人白衣出尘，明净如莲，素手握紧殷九弱，周身灵气充沛。
　　熟悉的甜香包围过来，殷九弱在惊惧中冷静，发现这里仍然是自己的房间。只是扶清用术法铸成一间无法离开的金色牢笼。
　　最后一笔禁制下完，扶清终于抬眸与殷九弱对视，不出意外看清了对方纯黑眼眸里，小动物似的光——
　　混杂着仰慕和惊惶。
　　就像她在桃花小镇第一次遇到殷九弱那样。
　　鹤雪峰下，掌门和几位沧澜宗长老，正和沈沧离站在一起，面色焦急地等待什么。
　　“尊上一向心系苍生，以大局为重，此去只是困住殷九弱，确保万无一失，必然不会出差错的。”
　　“只是不知道为何方外之地的魔气能够突破缝隙，莫不是感应到我们已经设下诛魔大阵，伺机毁坏。”掌门抚着白须，眼底满是凝重。
　　“你我必须护好大阵，长梵筹谋千年，不惜牺牲自己，屈尊与殷九弱成亲，只为了让这天生孽物多开心一刻，”沈沧离满目疼惜之色，“真不知长梵受了多少委屈，又要牺牲多少……”
　　按照沈沧离的意思，只要将殷九弱一直关在伽摩心塔下等待时机成熟即可。
　　偏偏上古大阵要的是罪孽骨之人绝望时的心血，真难为长梵要与殷九弱虚与委蛇十几年。
　　一想到扶清受的委屈，她就心痛难忍。
　　长老们看出沈沧离的愤怒，忙说：“沈少主不必生气，尊上心怀大义，待驱除魔气，定会允诺与你完婚。”
　　闻言，沈沧离的眉眼渐渐放松，有了几分好脸色。
　　临崖居内。
　　扶清温柔地抱着殷九弱，灵气游走在少女的五脏六腑之间，软言询问：
　　“小九，你灵窍可又有黑气萦绕，血液沸腾？”
　　似乎看见了扶清墨色凤眸里的疼惜，殷九弱乖巧地点头。
　　“此乃方外之地魔气对你的污染，是我疏忽了，导致现在不得不将你关在这里。”
　　见扶清自责，殷九弱大胆地摸了摸女人绸缎般柔软的发。
　　“我应该早点告诉师尊的，是我担心会影响我们成亲，所以……”
　　扶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厉，复又变作关切与安慰，“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谢谢师尊，”殷九弱不自觉咳嗽，似乎魔气对她的侵袭更重了，身体虚弱无力。
　　发现殷九弱的状态变差，扶清把人抱得更紧，她不允许殷九弱有事，至少现在不可以。
　　殷九弱体虚气弱，猝不及防温香软玉满怀，入目便是女人衣襟微乱，眼尾薄红的模样，还予取予求地望着自己。
　　能瞥见女人衣衫内里的风景，一根细细的衣带，包裹着冷白脆弱的半弧，衣带感觉随时会断掉，泄露雪白嫣红的春色，甜香诱人。
　　她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只听见扶清犹如湿软春叶的嗓音。
　　“小九，你的小动物我都安顿好了，等……过几日带你去看。”
　　“好，师尊，那种孔雀特别臭美，记得让它住在水池边。”
　　“我会的。”
　　“还有小火，它现在喜欢吃梧桐叶，”殷九弱眼皮沉重，呼吸间尽是女人的甜香，和舌•尖若有似无的相触，并非浅尝辄止反倒越发深入。
　　“我会给它摘最新鲜的，”扶清声线因为过度的亲吻而喑哑。
　　“对了，风起说我们成亲的时候，她要坐最上桌。还有冲忧师姐，我很想她，很久没见了。”
　　“好，过几日我召冲忧和风起回来。”
　　女人的怀抱温暖清香，殷九弱安下心来，仿佛看见了高飞的花灯，点燃漫天星辰，雪与火飘落，美丽得仿佛能贯穿永恒。
　　忽然之间，扶清感觉到一手的湿润，但见殷九弱无声地流下泪来。
　　“小九，怎么了，我们要提前成亲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很开心，只是害怕这么好的日子会很快过完。”
　　女人呼吸微窒，轻轻拍着殷九弱的背安抚道：“不会的。”
　　“师尊，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会的，那小九呢？”
　　“我当然会永远喜欢师尊，”殷九弱用力睁开双眼，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小九都永远喜欢师尊。”
　　“好，那小九不可以食言。”
　　“不会食……言的。”
　　殷九弱又睡着了，梦里似乎有许多唤她殿下，劝她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可是为什么要逃？有人要杀她吗？是谁要杀她？
　　等她再次睁眼时，还是扶清在陪着她，一时之间竟不知何时何地。
　　女人纤眉红唇，眸若清霜，周身华光皎皎，唯一不同的是手上拿着一件大红色的精绣婚服，云朵般的纹路，华贵优雅。
　　扶清俯身而下，呼吸如兰，温柔地说：“成亲吉时快到了，来试试婚服。”
　　发现殷九弱还是昏昏沉沉，女人清且媚的眸子里盈着一汪清水，“小九，不要误了洞房花烛的时辰。”


第24章 温柔一刀
　　对时间的感知已经麻木，殷九弱勉强坐起身，长发垂落似流水，冷汗浸透脊背，肌肤如淬玉般冷白。
　　微风徐来，她才发现灵气囚笼已撤，能看见鹤雪峰上千里凛冰，梅花盛开，桐花凋谢。
　　甘露台旁的池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想起之前买的山荷花还没种下去。
　　看来只有成亲后再种。
　　“小九，要成亲了，开心吗？”女人眼尾绯红，墨眸难掩点点湿意，语带诱哄地问。
　　“师，师尊，”殷九弱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许多重要的事。但她要成亲了，和自己仰慕的、爱着的人成亲，“很开心。”
　　“要成亲了，”扶清深深看进殷九弱朦胧的瞳孔里，浅浅地笑，“还唤我师尊？”
　　「砰」地一下，殷九弱心不规则地跳动，再次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起和扶清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好吧，那时候身中情毒，并没有多清醒。但那种欢欣雀跃又惶惶然的感觉很深刻。
　　她小小声喊了一句扶清。
　　女人把婚服放下，姿容端庄持重，“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到荒穹殿，你先梳洗更衣。”
　　见扶清就要离开，殷九弱急忙问道：“那你去做什么？”
　　女人再次柔柔地笑：“笨，自然也是梳洗更衣，才好拜堂成亲。”
　　待扶清修•长的身影离开，殷九弱略有些疲倦地沐浴，总感觉今天扶清对自己笑的次数有点多。
　　她刚穿好里衣，门外就涌进来一大批穿着统一装束的人，一言不发地给殷九弱打扮起来。
　　嵌鸽血石的玉冠束发，大红婚袍上绣着细细密密的云纹，精致繁复，更有灵力加持，清气如星子，星星点点。
　　临崖居外，大雪铺地，仙鹤童子、机关黑熊、企鹅排排站在一起，纷纷喊了声小主人。
　　殷九弱冲它们点点头，小火正好跳上她的肩——为了显得喜庆，小火身上都用红色绸子系了个蝴蝶结。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倒不显得单调空白，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她熟悉的面孔。
　　冲忧师姐和风起都不在，整个沧澜宗都变得陌生不已。
　　也许大家都在荒穹殿里吧，她疑惑地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被冷风吹得头疼。
　　即将成婚的道侣是修仙界至尊，自己却称得上是个废物。
　　“请辟邪道君快些赶去荒穹殿，莫要误了吉时。”
　　仙鹤童子上前来给殷九弱重新系好那块双鱼玉珏，“小主人，安心地去吧，尊上就在那儿等你。”
　　殷九弱点点头，回答了声好，勉强御筝降落在荒穹殿前，果然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
　　扶清风姿绝世，穿着一样的大红色婚服，站在汉白玉石阶的最高处，雪白的美人面似悲似喜。
　　这还是殷九弱头一次见扶清穿白色以外的衣服，瑰丽的红色更衬得女人肌肤欺霜赛雪，清冷出尘，耀若春华。
　　“小九，过来，”扶清朝殷九弱伸出手。
　　白色的台阶很高，殷九弱仰望着如瑶林琼树般玉立的女人，耗尽力气也只能慢慢地走，像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待两人一齐站在云端，掌门也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充当司仪。
　　“一拜天地。”“二拜真法。”“道侣对拜。”
　　九尾玄鸟冲天而起，破除流云雾气，双双翱翔于天，天际红霞漫天，风声浩荡宏大。
　　“恭喜尊上，贺喜尊上了，”各派宗主、弟子纷纷送上祝福。
　　殷九弱向下看去，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明明是大喜的红妆遍地，却仿佛隐含着肃杀之气。
　　唯有沈沧离冷眼看着这一幕，她实在无法惺惺作态，恭贺一个被人玩得团团转的棋子。
　　她满心只有为了稳定本世界，而不得不和殷九弱虚与委实的扶清。
　　穿上婚服，有那么几分仙气飘飘，皎皎似月的殷九弱，站在扶清身边，被动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这些人都在对她笑，却让她莫名打了个冷颤，好像自己是什么上等的菜肴，只等时机一到，便被盘剥干净。
　　按道理来说，二人成婚应该大宴宾客，一桌一桌地敬酒，但扶清早早带殷九弱回了房——
　　并不是鹤雪峰，而是荒穹殿的后殿。
　　大殿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燃着东海底的珊瑚香，奇树棪木所制的雕花拔步床。
　　“这是我当初的道尊府，”扶清凝视着窗外的天色，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等殷九弱说话，便有弟子献上合卺酒。
　　匏瓜剖成两个瓢，扶清递给殷九弱一半，无言饮下。
　　见状，殷九弱虽然觉得奇怪，只好跟着一起喝下合卺酒。
　　“都下去吧，我要和小九单独待会儿，”扶清神色平静，殷九弱却察觉到她闻言软语下的急切。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帐暖生香，春意无边。
　　“不是还有其他流程的吗？怎么就让她们下去了？”
　　“我想和小九多待一会儿，”扶清眼眸里含着温软的光。
　　殷九弱顿时脸上烧了起来，连忙转移话题。
　　“师尊，扶清，为什么没见到冲忧师姐和风起，还有好多我熟悉的师兄弟。”
　　她正徒自皱着眉，还待提问，却被扶清指•尖点在唇上。
　　“成亲之夜，小九还要想着别人？”
　　清香满怀，殷九弱语塞，“我……我没有。只是我今天看见沈少主，她好像很是失意的模样。”
　　“不用管她，她不重要，”扶清半垂着浓密纤长的眼睫。
　　“好，”殷九弱略感紧张地坐在床沿，纯黑眼眸映着桌上那一点烛光。
　　房间里一盏红烛静静燃烧，两人唇瓣试探着贴合。很快，殷九弱就揪紧了丝绸喜被。
　　与往常不同，扶清眸色深深，贝齿反复碾磨，带来殷九弱难以想象的刺痒。
　　似乎那杯合卺酒让她的身体，生出细密的刺痛来。而灵海里早已熟悉对方的神魂，误以为疼痛是一种新鲜的玩法。
　　便毫无顾忌地吸收着疼痛，给两人带来极致的湿润与欢愉。
　　旖念与清醒交织，柔软的、温暖的，细碎地铺了一塌。
　　殷九弱听见扶清哑声喊着「小九」，一遍一遍，就好像对待一件珍贵易碎的玉石。
　　真的很温暖啊，温暖到让人永生永世都不想失去。
　　这一刻，她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明白温暖的感觉。
　　大概是尝过温暖后，便清楚明白什么是冰冷。如果一旦失去温暖，也许会害怕得哭出来。
　　忽然之间，清脆响亮的鸟鸣声冲入云霄，寂静的夜空炸开。
　　“扶清，那是花灯吗？好漂亮，不知道雪做的花灯是不是更漂亮。”殷九弱朦胧的眼睛被照亮，人却昏昏沉沉的，全靠本能反应。
　　“很漂亮，我们以后再去看雪做的花灯，”扶清的声音缥缈如风。
　　“我们一定要去看啊，”殷九弱猜测刚才的欢好，耗尽了自己大量体力，越来越困了，困到动不了。
　　“好，”扶清细长的眼角绯红，娇软的嗓音悱恻动人。
　　两人依然保持着亲密缠绵的姿•势。
　　直到冰冷的痛意从心脏处剧烈绽开。
　　殷九弱眉心微蹙，无法理解现在发生了什么，低下头，闪着清光的利剑刺破婚服洞穿心脏，鲜血尽染剑身。
　　是炽霜剑。
　　扶清注视着殷九弱，目光温柔深情，是一种漠然美丽的风姿，似乎二人仍旧是一对缱绻缠绵的新婚道侣。
　　为什么？
　　殷九弱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身嫁衣清冷绝艳的女人，鲜红漫出唇角。
　　“师尊，为什么要杀我？”


第25章 
　　扶清眼眸中的温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切腹断骨的决绝，单手掐住殷九弱细白脖颈，留下红痕后放开。
　　女人抱住殷九弱，将整个剑身贯穿殷九弱的心脏，能感受到心脏在剑锋上痛苦地跳动，有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两人的婚服，血红得刺眼。
　　大红婚房里红烛高燃，这样灼灼的烛光将此刻的一切照成美好的湿晕。
　　大红婚服，银色的剑，美人的漠然和殷九弱心口涌出的红。
　　纤如白玉的手紧握着炽霜剑，剑身转动，将跳动的心脏刺穿，刺透。
　　扶清凤眸里最后一丝暖色的缱绻褪去，她低下头浅浅贴上殷九弱淬血的唇。
　　再抬头时，女人肌肤玉白，唇艳如血，剔透温润的眸子里跳动着一种一视同仁，毫无人性的淡漠。
　　时机已到，图穷匕见。
　　自然不用再伪装。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殷九弱的眼睛有些涣散，能感受到炽霜剑在体内的切割，想来应该有着竹叶飞花的诗意。
　　只不过这次被切断的不是花叶，而是自己的心脏。
　　她恍然记起，插在心口的炽霜剑，也曾为她挡去头顶落雪。
　　“师尊，是小九做错什么了吗？”殷九弱纯黑的眼眸无光，还在努力搜寻着合理的答案。
　　记忆里扶清虽然冷漠，但对自己总是温柔的，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贪心了？
　　她总希望第一个对她好，她又在意的人，能永远陪着自己，不会消失不见，不会丢下自己，不会背叛。
　　这就是背叛吗？
　　耳边仿佛响起扶清温柔的声音，“我会与你成亲。”
　　那般温润笃定，是海誓山盟的爱语。
　　她艰难地低头，看着那只握着长剑的手，手指纤长柔软，是扶清的手。
　　她没有认错，这么多年都是这双手为她缝制新衣，带着她从梅花林里走过。
　　而这双手握着……穿透自己心脏的剑。
　　“没有，小九没有错。”
　　“那为什么，为什么？”
　　长剑穿心而过，殷九弱连呼吸的力量都失去。
　　她不明白，十几年来有多少次机会扶清可以杀了自己。
　　在妖主形神俱灭之时，扶清本可以给自己痛快的一剑，也可以在带自己回沧澜宗时命人处死自己。
　　伽摩心塔下十年，无数次能置自己于死地。
　　女人偏偏没有。
　　长梵道尊，扶清做了什么？
　　她……救了小火，赎出企鹅、孔雀，收自己为徒。
　　餐餐的吃食，每年的新衣，赠予的法器，十年的授业。
　　师徒之情，半真半假的情•爱，灵海里不舍昼夜的神魂交融。
　　“以后定然，予你所求。”
　　想到扶清在伽摩心塔下，对自己所作的承诺，殷九弱顾不得心脏碎裂笑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幸福的代价吗？
　　老天已经暗中设好价格，一个人的命中本没有温暖。
　　若想拥有，就拿命来换。
　　怪不得扶清要问自己还有什么愿望，那是对将死之人最后的……怜悯。
　　好想哭啊，真的好想哭啊。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殷九弱呼吸短而急促，眼底盈满了泪，竭尽全力地问出口，“为什么要这样？”
　　她只觉得一腔呛热的血涌上脑颅，“你明明随时可以杀我。”
　　在我不认识你的时候，在你还不是我师尊的时候，在我没爱上你的时候。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大概是看见殷九弱的脸色太难看，扶清纤长的手指抚过少女苍白发青的眼睛，声线淡淡的。
　　“没有为什么。”
　　“扶清，我连一个理由都没资格知道吗？你告诉我，你是被逼无奈，有苦衷的，”殷九弱眼里最后升起亮光，她想知道答案。
　　如果扶清是迫不得已的，至少自己还有一丝可笑的尊严吧。
　　而非那种被从头利用到尾的工具。
　　“本尊没有苦衷，”扶清淡淡地说，仿佛多与殷九弱说一个字都是大发慈悲。
　　她与扶清在血液滴答声中对视，往日里她总看不透扶清，现下却突然明白勿须多言，扶清并非迫不得已。
　　是这样啊，你发现怎么也看不透一个人，是这个人不想让你看透罢了。
　　而现在，剑都捅进你心口了，还有什么好伪装的呢？
　　过度的失血，让殷九弱有些疲惫，但还不到立马解脱的地步。
　　扶清杀她，真是大费周章啊，她怎么都无法理解。
　　是她妄想了，妄想无情道尊上会有独对一个人的情。
　　悲悯世人，博爱天下，大爱无情，这样的人，怎会被情丝所缚？
　　“你不爱我，为何还要与我成婚？”殷九弱感觉自己的问题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就像此刻怎么也流不尽的血一样。
　　扶清目光淡漠地看着殷九弱，并没有一丝一毫要回答问题的模样。
　　“若要杀我，为何等这么久才动手？”
　　红烛冷透，扶清毫不留情地抽出炽霜剑，任由血液飞溅，云淡风轻地对殷九弱说：
　　“抱歉。”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殷九弱心中迷惘、恨意、痛苦、情意更甚。
　　她不知道的是，心脏流出的血随之变深，深得像是绝望的永夜，几乎将绣着鸳鸯戏水的被面腐蚀。
　　“小九，你的血变甜了，”扶清再次尝过指•尖沾满的血，丰盈的唇瓣微勾，“但是，还不够。”
　　炽霜剑拔出后，殷九弱勉强靠坐在婚床上，心口的血流得更多了，她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血这么多，流这么久都还不死。
　　烛光映得扶清清冷出尘的脸庞，如绯玉般昳丽，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殷九弱，泛着微光的灵气在手心凝聚。
　　熟悉的温热灵气在伤口处游走，殷九弱面色惨白，眼底乌青，如那无根无牵的浮萍幽灵般脆弱。
　　扶清在给她疗伤止血，给了她一剑，却不让她死。
　　“小九，放心，本尊不会让你死的。”
　　“是吗？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殷九弱鼻尖酸涩，迷惘不已，她不知道怎样的扶清是真。
　　扶清沉默地看着殷九弱，似有怜悯地回答：“没有。”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殷九弱看着绝情至极的女人，想笑也笑不出来。
　　一个人能够温柔地抱着你，与你成亲，缠绵交融，下一刻又将长剑捅穿你的心脏。
　　殷九弱的生死，只在扶清的一念之间而已。
　　此刻的殷九弱，迷惘、绝望，情爱之火将她燃得粉身碎骨。
　　大红婚房的门被敲响，传来沧澜宗掌门恭敬的声音。
　　“尊上，时辰快到了，您可有按计划夺取她的心尖血？”
　　“自然，”扶清回身收剑，一身精致的大红婚袍，却仿佛玉面修罗般肃杀。
　　黑压压的人鱼贯进入房间，沈沧离走在最前面，美玉似的脸庞满是对扶清的关切。
　　“长梵，你可有受伤？”
　　“并未，小九不会伤我，”扶清背对着殷九弱，与沈沧离站在一处。
　　听见扶清这般笃定似情语的话，殷九弱想笑。却因为伤口剧痛笑不出来，扶清真了解自己啊，十年师徒，暗无天日的恋慕一朝成真。
　　自己怎么会伤她，怎么会想伤她，怎么舍得伤她。
　　“这几个时辰，我好担心你，”沈沧离瞥了一眼殷九弱，笑这人的不自量力，继续说道，“你能毫发无损地重伤这孽物，真是仙门大幸。”
　　此言一出，沧澜宗的掌门和长老也捋着胡子，频频点头，一直以来，尊上为了获取殷九弱这天生孽物的信任，可谓是煞费苦心，牺牲颇多。
　　好在尊上无情道心稳固，绝对不会对殷九弱这孽物心软，想必这等功绩，足够尊上飞升上界，羽化成仙。
　　今日若非因为成亲，殷九弱放松警惕全心信任。否则孽物的自我防护定然会让尊上受伤。
　　晚些时候，方外之地的魔气来袭，他们还得靠尊上抵挡。
　　“本尊说过，对抗方外之地的魔气才是重中之重，不必太在意小九，”扶清凝视着窗外浓云沉郁的夜空，凤眸凌厉美艳。
　　掌门道袍一挥，恭恭敬敬地作揖道：“尊上说得是，魔气犯我九洲，乃心腹大患。如今万事已备，只欠东风。只要仙门上下一心，利用殷九弱这孽物，破除魔气，九洲自然归于太平。”
　　“不错，”沈沧离长身玉立，上前一步替扶清披上玄黑披风，“长梵，莫要忧心，如意宗上上下下听候调遣，必将与沧澜宗共同护卫九洲。”
　　闻言，扶清颔首微笑，目光掠过众人，神色悲悯，“多谢少主和如意宗相助，日后本尊必有重谢。”
　　沈沧离立马心潮澎湃，不需言明，她也清楚长梵的意思应该是和她成亲。
　　毕竟她们一同入道修仙，感情深厚不是旁人可比的。
　　若不是长梵千年布局，牺牲自己，她和长梵早就已是仙门人人艳羡的道侣。
　　“长梵，你对我太客气了，以你我的关系，不需多言。除了殷九弱这孽物和方外魔气，令九洲大陆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乃义不容辞之事。”
　　扶清并未回答，只是回首凝着殷九弱。
　　透过血与红烛看过去，这两人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为正道牺牲不得不忍受暂时分离的痛苦。
　　殷九弱虚弱无力地看着一屋子兴奋开心的人，忽觉荒谬绝伦，原来扶清杀了自己，是一件如此令正道人士欢欣鼓舞的事情。
　　怪不得万人景仰的长梵道尊会这样做，天性无情，杀伐果决的道尊，就该除魔卫道，大义灭亲。
　　何况，殷九弱也算不得她的什么亲。
　　不如一辈子流离，在桃花小镇抠藤壶。虽然过得不好。但好歹不会像一滩烂水，脏兮兮地被人泼出来，连体面和自尊都做不到。
　　甚至她还恍惚以为这不是真的，是什么邪魔歪道搞的障眼法，来离间她和扶清。
　　其实，邪魔歪道是她自己。
　　“尊上，现在该如何处理殷九弱？”沧澜宗一位青衣长老抱拳请求扶清示下。
　　“关入伽摩心塔最底层，静待魔气来袭，不可有失，”扶清声音和缓低沉，眉眼淡漠无欲。
　　伽摩心塔……那个黑暗、阴冷潮湿的地方，又要回去了啊。殷九弱看着扶清纤细美丽的背影，一笑就是一嘴血，显得容貌可怖。
　　明明扶清在知道自己怕黑后，答应过她不会把她丢在黑暗里的。
　　明明答应过的……
　　扶清缓步走到殷九弱身边，替少女把乱发理顺，嗓音依旧冷然清寒。
　　“小九，伽摩心塔下自有本尊为你准备的礼物。”
　　“多谢尊上，”殷九弱边说话边吐血，肌肤病态白到像一件洗到破烂的旧衣，她似乎真心感谢扶清，“将死之人还能得到你的大礼，真是三生有幸。”
　　“你不会死。”
　　扶清微微颦眉，对殷九弱的话无甚在意，眼眸染着淡淡的烛光，却照不透深处的冰寒。
　　好几个弟子上来架住软绵绵的殷九弱，她低下头，一头乱发遮住纯黑色的无光眼睛。
　　她又抬起头来，对着所有人笑，染血的脸使得笑容更难看了。
　　但她就是要笑，笑给所有人看，好让他们知道殷九弱也是有那么一点尊严的。
　　即便在所有人看来，一个他们所谓孽物的尊严微不足道。
　　荒穹殿离伽摩心塔很近，殷九弱烂泥一样的状态，几个弟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穿着红色喜服的人带入最深处的监牢。
　　“还是尊上思虑周全，仇恨、绝望、情爱、迷惘，还差一味恐惧，方可催生魔心之血的效用。”掌门现在对扶清满是敬佩之情。
　　不枉道尊她走遍九洲大陆，辛苦搜寻百年，找到了封印方外之地魔气的方法，寻找天生孽物，让其极致迷惘、仇恨、绝望、深爱、恐惧，再用孽物的心尖血开启诛魔大阵。
　　便能将魔气一举封印，造福苍生，实乃功德一件。
　　唯有沈沧离眸色深沉，她看见了殷九弱血液颜色有多深，越深的颜色说明孽物心中的情绪越极致。
　　极致的恨，极致的迷惘，极致的绝望，还有极致的爱慕。
　　这样深的爱恋，她不担心长梵会动心，但恐怕影响长梵的道心。
　　她凝视着无悲无喜的清冷女人，体贴入微地劝解：
　　“长梵，不必对孽物心生愧疚，生而如此，这就是她的命运。牺牲她一个，拯救苍生，是她的荣幸。”
　　“自然，”扶清遥望着黑压压的夜空，神色冷漠。
　　“她不过区区一个孽物而已，不值一提。”
　　“尊上，您这是要让那孽物知晓你们之前所发生的故事吗？”掌门谨慎地问道。
　　“不错，这是我为她备的大礼，”扶清墨色眼眸空荡缥缈，就好像蒙了层清明的雾，怎么也看不清，“抵御魔气之事不可有任何差错。”
　　“是，吾马上安排。”
　　掌门终于放下心来，刚才有一瞬间他甚至误以为尊上对孽物心软了，看来都是自己的错觉。
　　尊上破心忘情，从不偏颇，不会徇私，大爱无情，她没有动情过，她身上看不到柔软的地方，也就不存在软肋。
　　伽摩心塔下，仍然灌满深海的水，静谧黑暗，好像能埋葬所有光，生出名为黑暗的心绪。
　　还是最底层那座牢笼，不大不小，固定过的神魂钉都还是那七颗。
　　这一次进来，殷九弱才发现伽摩心塔从上到下都只有这一个监牢，应该也只关过她一个人。
　　像一座特地为她打造的塔。
　　几个弟子把她丢进监牢里，这一次倒没有给她上神魂钉了。因为心脏碎裂的伤，让她根本无力动弹，更别说逃跑什么的。
　　“你这孽物，尊上心善，之前并未将你关押在伽摩心塔下，允你行动自如，赐你自由，万不可生出悖逆之心。”
　　赐予的自由？在这些人眼里，殷九弱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他们口中万恶不赦的孽物。
　　殷九弱趴在地上，看见这几人眼里明晃晃的嫉妒，毫无预兆地笑了，笑得胸口闷痛。
　　“你笑什么？”几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这孽物有什么可笑的。
　　“我在笑你们啊。”
　　笑你们竟然嫉妒一个被人玩得团团转的「孽物」，扶清是有多大魅力，让这些人连自己都要羡慕。
　　“哼，你就老实地待在这里，一会儿你还有用。何况尊上说过留你一命，你就死不了。”
　　“那就请你们替我谢过尊上了。”
　　听着殷九弱比鬼还难听的声音，几个弟子觉得晦气极了，连忙把牢门锁好，急匆匆地离开。
　　等这些人全都离开，塔底恢复深幽黑暗，殷九弱感受到扶清的灵气为她修补着心脏，让它不至于完全破碎，也永不会愈合。
　　她努力平息并忽略着心口的疼痛，下一刻大脑也跟着炸开一般的疼痛。
　　大量的记忆如黑暗的浪潮涌来，将殷九弱空白的记忆吞噬。
　　那是头戴凤冠，面色如玉，妩媚更甚的扶清，她坐在明黄色的塌上，牵住自己的手，说：
　　“孤很喜欢你。”
　　下一幕便是她看着扶清与和她长得「很像」的姐姐，携手登上帝后宝座。
　　而她身后白骨遍地，被万箭穿心永坠地狱。
　　新的记忆出现，她唤着扶清「姐姐」，喝下对方递来的清酒，立刻毒发倒地。
　　“姐姐会保护你的，”女人温柔地说。
　　场景变换，殷九弱脑海里出现十几段与扶清的回忆，像是过了几生几世那么久。
　　每一世的扶清都与她曾经亲密无间，结局毫无意外的是兵刃相见，她永坠深渊。
　　就好像为她特意编好的剧本，将她高高捧上温暖的天堂，再重重摔下来，四分五裂。
　　到底什么样的人能狠心至此？
　　殷九弱趴在地上，回忆着她所了解的扶清。
　　女人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这几日喜爱品茗赏花，换几天对弈切磋，天地辽阔，美好事物不知凡几，喜一时便约莫是一世，无须介怀惦记感伤。
　　大概殷九弱于扶清，就是这样的东西。
　　有了更好，没有也不错。
　　她想到以前看猎人抓捕异兽，设下陷阱诱捕，抓回家后悉心照料，在皮毛最好的时候活剥。
　　因为猎物活着时，剥下的皮毛最柔软，最有用。
　　大梦初醒真相揭晓，她以为自己有着失忆的奇怪症状，原来只是扶清谈笑间挥手所定下的剧本。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是这么重要的物件，值得全仙门耗费百年，精心设计，只为了让她痛苦，让她绝望。
　　恍如隔世，谁是烂柯人。
　　殷九弱艰难地呼吸，这才发现伽摩心塔里的海水，能够辅助重伤的她心跳，真是用心良苦啊。
　　将她短暂可悲的一生，安排得这样妥当。
　　黑暗中有人举着长明灯，顺着阶梯一步步往下，沙哑的声线响起。
　　“小主人，要下棋吗？”
　　是那只在伽摩心塔下，陪伴过她十年的小精怪。
　　“是你啊。”殷九弱双眼模糊地说道。
　　“是我，小主人之前送来的棋谱，我非常喜欢。”
　　“是吗？”殷九弱双目无神，感觉自己像被抽干力气的稻草人，被所有情绪压到麻木，“你怎么会来这儿？”
　　“尊上曾让我照顾小主人，她说小主人怕黑，让我为您点一柱香时间的灯。”
　　“照顾我，还是监视我？怕一个被一剑穿心的人跑掉。”
　　“小主人，下棋吗？”小精怪低下头，并不敢回答殷九弱的问题，“还有一些时间。”
　　“你说，棋子有资格下棋吗？”
　　小精怪惊愕地看着殷九弱，头上的角跟着晃了晃，又很快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
　　“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个？”
　　“我不明白小主人在说什么。”
　　殷九弱大声笑了起来，不管这样会将伤口撕裂多大。
　　该不会整个沧澜宗都是扶清设计好，用以监视自己的人吧？
　　你说可笑不可笑，对她抱以善意的师兄师姐们，都是安排好要让她开心的演员。
　　虚假的善意，真实的恶意，哪一个更伤人？
　　“小主人其实可以放心，尊上会保住您的命，等这件事结束后，您肯定会安全无虞的。”
　　“保住命做什么，继续受骗吗？”
　　小精怪哑口无言，它呆呆地看着血污满脸、容貌可怖却在笑的殷九弱，不知为什么，心里生出浓浓的悲伤。
　　物伤其类。
　　心塔下的黑暗，总会让人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有了光的对比，黑暗之处更显得令人厌恶。
　　小精怪就这么默默陪着殷九弱，直到有人恭敬又谄媚地喊着「尊上」。
　　扶清来了，是要送自己上路，发挥余热吗？殷九弱讥讽地想着，怪不得扶清要捅穿她的心脏，再用灵气保护。
　　因为这灵气，她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连死都无法自己决定，何其狠毒何其悲哀。
　　沈沧离殷勤地为扶清举着灯，女人步伐优雅，身负长剑，仙风道骨，绝色出尘。
　　扶清看见了殷九弱，于伽摩心塔下的同一个地方，上一次殷九弱脸上还会露出幼鸟般依偎期待的眼神。
　　然而，现在的少女大红婚袍染满黑色的血液，像一只悒郁的鸟，被钉死在湿泥地上，毫无生机。
　　“你们先退下，本尊要与小九单独相处。”
　　“长梵，你一个人会不会危险？”沈沧离心知扶清修为高深莫测，但传说中孽物拥有他们所不了解的能力，不可小觑。
　　“是啊，尊上，当心孽物反扑，”掌门也跟着担忧地说道，“不如让我们在一旁，为您护法。”
　　殷九弱手指缓缓屈伸，觉得好笑极了，明明她才是阶下囚，这些人却怕她怕得发抖。
　　“无妨，你们退下。”
　　女人声线清幽淡雅，却有着无法反抗的威严。
　　待所有人都离开，扶清才打开监牢的门，半跪在殷九弱身旁。
　　扶清贴心地给殷九弱换了一件崭新的苍青色缎面长袍，失血过多的人便有那么几分温润雍容的气度。
　　“小九，本尊来带你出去。”
　　殷九弱无力反抗，只能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扶清带走。
　　到了外面，她才看清扶清已经换下了婚袍，仍旧是一身雪白法袍，风采照人，高洁无暇，令人过目难忘。
　　荒穹殿外，黑云压城，冲天而起一根盘龙柱，陈旧古朴厚重。却有一种饥饿感，就好像十方恶鬼在渴望血肉的力量。
　　“为何要让我恢复记忆？”殷九弱歪着头，看着扶清这副圣洁悲悯的模样，纤眉红唇，任是无情也动人。
　　扶清居高临下睨着殷九弱，玉雪般的脸庞清冷、高贵、无情。
　　“本尊需要你更深的绝望。”
　　原来竟是如此，这女人为了让自己更伤更痛，无所不用其极。
　　每一世都会为她编织一个梦幻泡影，施舍她一些情一些爱，再给予最深重的绝望。
　　这可能是她们这些仙门上位者，最乐此不疲的游戏吧。
　　“你对我可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惜？”殷九弱喉间呕血，眼泛血泪。
　　扶清做到了，她此时此刻当真绝望至极。
　　听见殷九弱的问题，女人云淡风轻地瞟她一眼，心神宁静，并未回答。
　　殷九弱懂了，彻底懂了，这个护佑天下，悲悯众生的长梵道尊，从未施舍过自己一丝一毫的怜惜。
　　她想起了勾玉，本以为自己是诱饵，现在看来她自始自都是主菜。
　　扶清将她关入伽摩心塔，只是为了让她心生恐惧。而勾玉不过是个附带的，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回桃花小镇也是一个阴谋吗？”
　　“嗯，岁歌的那封信要在合适的时刻给你。”
　　“每晚一碗灵乳羹？”
　　“能护养你的心脉。”
　　“让我被一剑穿心而不死吗？这是你的仁慈吗？”
　　扶清叹息一声：“本尊不会让你有事的。”
　　“之前我的记忆都是你消除的吗？”
　　“嗯，”扶清简短地回答，没有任何掩饰，上翘的眼角洇着水濛濛的雾。
　　“还有什么？”殷九弱笑着问，“不是要让我更绝望些吗？”
　　女人直接抱着殷九弱，把人禁锢在盘龙柱下，温香软玉似将人困死的囚笼。
　　柱上长满吸血的尖刺，饮满心尖血的炽霜剑高高立于空中，剑光莹彻。
　　霁荇山又下起雪来，莹润透白纷纷扬扬，然而这雪竟变作暖的。
　　“方外魔气已在附近，沧澜宗弟子听令，”掌门以剑为令，面容威严，“全体戒备，协助尊上。”
　　“扶清，你对我不曾有怜惜，不曾有师徒情谊，可有一点点真心爱慕？”
　　浩荡风雪中，扶清即便一身素净也同样光华夺目，清光流溢，飞雪难掩清冷绝色，凛凛风骨。
　　女人低头思索，似乎早已懒得撒谎了，摇着头道：
　　“本尊修习无情道已千年，太上忘情。”
　　殷九弱明白自己早就看透了扶清的把戏，可为什么还是会难受？
　　一个人连爱都可以欺骗，你能盼望她把你当作什么？
　　可悲的是，曾爱慕曾欢喜曾信任，曾以为这个人是真心的。
　　飞鸟从天空掠过，这世界寂寂廖寥的，却开出了无数美丽的花。
　　唯一能让人快乐的就是，她是个值得扶清编造谎言的东西。
　　真让人快乐。
　　殷九弱笑得凄厉嘶哑，笑得狰狞可怖。
　　风雪变得越来越大，剧烈得让人睁不开眼，雪的温度升高，四时仿佛混乱起来。
　　“小九，再等等，”女人来到殷九弱身前，抵着少女的肩，微微踮脚，覆上那双沾满心尖血的唇瓣。
　　一吻毕，扶清无视殷九弱此刻讥讽犹带恨意的眼神，身负炽霜剑，流光飞转，衣袂翻飞，飘然若舞，直冲着天空最暗的浓云驭光而去。
　　九洲仙门的修士纷纷御剑，摆出迎战状态，各式法术齐发，灿烂盛大，像是一场惊世之战。
　　为拯救苍生的正义之战，而一场战役总有人要牺牲的。
　　“是不是以为你和长梵的相遇很美，英雄救美。”沈沧离刚好御剑过来，轻声一笑，“我告诉你一件事，桃花小镇从未有妖主作乱。一场幻象，便能让你死心塌地，你真是廉价又好骗。”
　　殷九弱垂着头，麻木的心几乎不再有任何痛感。
　　刻有奇怪符号的大阵，因为殷九弱那浓稠纯黑的血液，而亮起美丽圣洁的光，缓缓转动。
　　大阵以孽物精神上的绝望，与肉•体上的苦楚为养分，发挥出应有的力量。
　　上古大阵转动时，卷起一切灰尘，在阳光下变作金色，像金的灰尘，呛人又威严。
　　那一片浓云像是有眼睛一般，停顿在盘龙柱上空，凝视殷九弱许久。
　　上古大阵在吸足养分后，光芒耀眼，这样的光芒让每位修士精神大振。
　　除了殷九弱，她的心尖血越流越多，因为扶清的术法而无法真正死去。
　　而方外之地的魔气力量非凡，变化多端，沧澜宗与各大仙门弟子人数众多，竟无法察觉其行踪，反被偷袭成功。
　　唯有扶清掌剑在手，墨色凤眸杀意凛冽，将魔气逼得节节败退。
　　炽霜剑剑身围绕着一冰一焰，冰霜与火焰如长龙盘绕，剑光如织，浩瀚无垠。
　　直到大阵外响起一道凄厉的叫声：“九弱师妹，师父，你们在做什么？”
　　是冲忧师姐，殷九弱竭力睁开眼，看见乘风归来的师姐，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掌门正与浓云缠斗中，无力分神，便命令道：“风起，去让你师姐别碍事。”
　　殷九弱这才发现风起也在这些人其中，与他们不同的是，她看殷九弱的眼神，带着悲哀不舍和浓厚的愧疚。
　　“九弱，是师姐来晚了，”冲忧跑到殷九弱十步之外，看见殷九弱浑身浴血，无数钩刺穿过身体，像一只死在荆棘上的青羽小鸟。
　　“师姐，别过来，”殷九弱看着冲忧，露出稚童般开怀的笑容，“师姐，快走吧，我没事。”
　　“九弱，怎么会这样？尊上呢，尊上怎么会……”冲忧顿住了，扶清修为已接近天道大成，谁能伤害殷九弱呢？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此刻，风起单手握枪，横亘在殷九弱和冲忧前，“冲忧师姐，我不能让你破坏尊上的百年大计，请勿要再管九弱。”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九弱不是要和尊上成婚吗？”
　　风起和殷九弱陷入沉默，冲忧看见扶清身姿如玉，轻盈出尘的美人面，冷肃无情，手中剑光如炽。
　　“从一开始就是吗？”殷九弱看着风起的背影，低声发问，“从你不忍见我饿死，给我一碗热粥的时候。”
　　“是，”风起不想回答，但她清楚让殷九弱知道全部真相的痛苦，能增加大阵力量，“那是尊上亲自熬的粥，让我端给你。”
　　“还以为至少有朋友，”殷九弱木然地扯扯嘴角。
　　是这份情从来就不存在，还是说人类善变，情义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师徒情义是假，朋友之情是假，缠绵情•爱更是假。
　　或许她可以忍受自己一无所有，永世孑然一身、流离辗转。但她无法忍受背叛欺骗，那是比自己放弃自己还难过的事情。
　　可事实不容她能否忍受，事实就是事实，那么冰冷那么威严地存在着。
　　殷九弱抬头望天，今日的扶清真美，一眼万年的人间惊鸿。
　　女人似云的发在风中翩跹摇曳，她悲天悯人，她目中无物，她红唇染血。
　　而她全身泣血，仿佛罪无可恕。
　　许多年后，她又变成了孤独无依的弃子，这个世界她没有可相信可依恋的人，因为所有人都背叛了她。
　　什么朋友什么义气，什么师徒什么爱恋，她们都是为了骗她，不惜用上最美的谎言。
　　是自己太傻，太渴望温暖，才会相信谎言，相信重复千遍的谎言。
　　只因为谎言太美好，就算心里明白，也依然满心欢喜。
　　“冲忧师姐，请退后，今日不容许任何差错。”风起看着这个自己满心爱恋的人，语气斩钉截铁。
　　“风起，入门时，我们便立过誓，绝不残害同门，”冲忧目光澄澈坚定，“九弱是我师妹，我怎能袖手旁观。”
　　“师姐，尊上不会让九弱死的。”风起眉睫下落，笃定地对冲忧说，“你放心好了。”
　　冲忧却仰天长笑：“你们以为九弱现在的样子，和死还有差别吗？”
　　谈话间，天际浓云席卷，剑光闪烁，冲忧拿剑指着风起，二人几乎战在了一处。
　　那朵漆黑的云雾已经比开始弱了许多，趁着无人注意时，分神来到殷九弱耳旁，低声呢喃。
　　“她骗了你，全为你的心尖血，你我本是同根生，为何不挣脱束缚，报仇雪恨？”
　　“心尖血？”
　　“是啊，你是上好的材料，来我教你怎么挣脱束缚……”
　　见状，扶清化剑为气，一剑刺了过来，将那似黑雾斩断。
　　沧澜宗掌门大喝一声：“魔气已是强弩之末，风起，将大阵彻底开启。”
　　“是，师父，”风起一剑将冲忧囚于无形屏障内。
　　“风起师妹，我竟不知你修为高深至此，”冲忧同样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只道自己经此欺骗便已心痛如绞，换做九弱又是何等撕心裂肺。
　　风起心无旁骛地将大阵彻底开启，一时之间殷九弱心脏处的伤口裂得更大，浓稠的黑色血液将大阵的每一处符号灌满。
　　皓月当空，月波清霁，殷九弱承受不住痛楚，几乎要从盘龙柱上栽倒。却被柱上放血的钩刺挂住，血流如注。
　　而扶清送她的玉珏，也从怀里掉了出来，美丽的翡色染了猩红。
　　玉珏本无情，是人偏要倾注情感。
　　冲忧看见这一幕，不顾受伤也要冲破屏障来救殷九弱。却被掌门反手一道剑气，重伤晕死在屏障中。
　　“师姐！”
　　殷九弱目眦欲裂，不敢相信掌门会对冲忧师姐动手。
　　她拼命嘶吼着，想要挣脱束缚，但盘龙柱却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上古大阵也因为这最后的痛楚，爆发出无可匹敌的威力。
　　金色的阵光护体在扶清身侧，女人身若残影，翩若惊鸿般追上想要逃跑的魔气。
　　饮尽心尖血的炽霜剑，与道心稳固、宽宥博爱的长梵道尊，人剑合一，一剑破邪。
　　一时之间，魔气尽消，压在仙门弟子身上的压力散去。
　　众人如劫后余生般仰望半空中仙姿玉貌、威不可测的女人，心中景仰之情满溢。
　　殷九弱环视四周，所有人都在为消除魔气而欢呼，盘龙柱见她已经失去效用，钩刺收回，任由她软倒在血地里。
　　原来灵乳羹真能护住心脉，让她血都快流干了，还能活着。
　　沈沧离急匆匆地御剑飞向扶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似乎二人好事将近。
　　风起站在一旁，低声对殷九弱说了句抱歉，转而跑去抱起冲忧，渐渐走远。
　　原来不止她和扶清的情•爱是假，就连她与风起的友谊也是扶清一手安排。
　　十几年虚妄，到头来一切皆为虚情假意，连一丝真心也无。
　　殷九弱不明白，明明自己求得不多，只想留住一时一刻，可为什么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不求不朽，不求钟爱，不求永生永世。
　　都是骗人的。
　　往日她怕这是一场梦。
　　现在不用怕了，这的确不是梦。
　　是一场骗局，她是被骗得团团转的棋子。
　　最深的梦魇便是扶清对她的好。
　　对她好，只是为了让她知道真相时，更绝望更悲戚一些。
　　所有的好如毒药。
　　就因为她是他们口中的天生孽物，就该有此一劫。
　　她躺在污泥地里，双瞳如灌血，宛若杀戮中盛放的荆棘。
　　扶清长剑饮血，正一步步朝殷九弱走来，雪白法袍翻飞，圣洁清灵一如往昔。
　　“小九，本尊带你回家，”扶清将炽霜剑变为青玉纸伞，为殷九弱挡去变冷的大雪。
　　“扶清，原来你对我这么好，”殷九弱摇摇头，想要站起来，却只能被女人抱在怀里。
　　事已至此、扶清仍然不懂她已经生出凄艳的绝厉之心。
　　女人眉尖轻蹙，“小九，一切都过去了。”
　　她听见殷九弱带着笑说：“扶清，原来你只是为了我的心啊，何必骗呢？你要，我便剖开给你。”
　　扶清面色平静，未置评语，大阵的开启需要人心与身体的极致痛苦，纵使再来一次，她也不会后悔。
　　“小九，本尊带你回家，很快就会好起来。”
　　“回家？我哪里有家？”
　　“鹤雪峰就是你的家，”女人美丽而肃穆，是悲悯众生的尊上，也是冷酷无情的独•裁者，“之后本尊消除你的记忆，一切就会好起来。”
　　“消除我的记忆，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不错，忘记这些，我们可以重新成亲。”扶清的声音空灵、清冷、慈悲。
　　殷九弱眼里最后一丝光彻底熄灭。
　　因为每次都可以消除记忆，一笔勾销，所以可以肆无忌惮，有持无恐。
　　她就是被玩弄于鼓掌的傀儡麻雀。
　　殷九弱血液结冰，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心伤，没想到还有一种痛苦叫哀莫大于心死。
　　“扶清，你……你真狠，你是个懦夫，敢做不敢当吗？”
　　女人微微皱眉，似乎不能面对殷九弱这般怨恨的眼眸。
　　掌门大喝一声：“孽畜，你一身罪孽骨，脏污不堪，休得对尊上不敬。”
　　“我在你们眼里是这样的脏东西，”殷九弱咬着牙，鲜血满身，“握住我这样的脏东西，不怕脏了手吗？长梵道尊牺牲真大，我怎敢再脏了您的手。”
　　“你要做什么？”扶清似乎察觉到殷九弱的举动，女人凤眼里盛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却在此刻动荡飘摇。
　　“脏东西自有脏东西的去处，”殷九弱尝试着从灵海开始毁灭，发现扶清只禁锢了她的身体，而非神魂，“脏东西也有脏东西的自尊啊。”
　　殷九弱那双纯黑色的邪眼忽然亮了亮，眉眼顾盼之间湛然有神。
　　她似乎看见了雪做的花灯，花灯迤逦如线，似乎能为漂泊的幽魂引路，灯火自在摇曳，生生不息。
　　她最后看了扶清一眼，漫长的一眼。
　　明明对于扶清来说，无情已经成为一种本能，所有情感滴洒在她身上，也无法润湿分毫。
　　可这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女人眉宇间的惊惶焦灼。
　　但这不重要了，都不重要。
　　女人强行镇定下来，温柔的目光带着悲悯，却有种无情又戏谑的高高在上。
　　“小九，一切都会好的，本尊为你清除记忆，我们便可以回到从前。”
　　这一刻，殷九弱癫狂大笑，她笑着笑着又吐起血来，“你以为，以为消除记忆，伤痕就会消失？不会的，”她浑身沐血，死死看着扶清，“你修为通天彻地，逆转阴阳，可你逆转不了……人心。”
　　“小九，你要做什么？”扶清死死抱着殷九弱，看见对方眼里的绝望和决绝。
　　就好像人活着，心是死的，在一步步迎接悦纳死亡，哀恸而欢喜。
　　怎么会欢喜？怎么可以欢喜？
　　只要消除殷九弱的记忆就好了，她们依旧是情意深重的师徒，是新婚燕尔的道侣。
　　为何这个人偏偏不愿意？
　　她绝不允许殷九弱死去。
　　无人回答长梵道尊焦急的问话，殷九弱在扶清怀中微笑，血色的身体寸寸开裂成草屑。
　　“你还记得吗？那天我问你，最好的日子过完是不是就没有了，”殷九弱空洞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你说不会的，可你错了。”
　　福气这种东西是有限的，用完就没有了，从此以后再无欢喜。
　　扶清第一次怒急，她想要控制自己，但失控好似濒临溢出的水面，她攥紧了殷九弱的手腕，厉声说道：
　　“小九，本尊不准你死。”
　　“那又怎样？”殷九弱再次笑了，笑容灿烂美好，声音轻飘飘的，像无人能抓住的风。
　　她至死也不愿再做任人摆布的傀儡。
　　扶清气急攻心，高声嘶哑，“你怎么敢！”
　　“我敢。”
　　殷九弱自爆元神魂飞魄散。
　　狰狞的伤口涌出鲜血，染红扶清的雪白法衣，犹如盛开的绯红花瓣，从高高的白玉台流向千里冰封的雪原。


第26章 
　　炽热的阳光从天际升起，让幽魂彻底消散，偶尔有白色的桐花从扶清身旁幽幽地飘过去，美丽得像是一匹纱。
　　扶清跪着抱住已经失去气息的殷九弱，这副身体已经破碎不堪，青色的长衣早被鲜血染红，看不出本来的鲜活清灵。
　　周围的景物变得虚无，她心口生出一种空虚、恍如隔世的感觉，她变得虚弱变得惊惧，不敢相信，以自己窥天得道的修为，也依然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扶清墨发娓娓垂下，山崖上微风拂过，风姿绰约，千年来古井无波般的无欲心境，终于起了些许波澜。
　　她在愤怒，愤怒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仙门的人还沉浸在守护天下，拯救苍生，封印重创魔气的喜悦中。
　　他们放下刀兵，拥抱欢呼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像是凡世过年时，喜庆快乐的鞭炮。
　　“这孽物竟然自曝，形神俱灭后，她的血就失去价值，真是太可惜了。”
　　“是啊，谁能想到这一向唯长梵至上的孽物，竟然敢忤逆她的话。”
　　沈沧离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扶清，发现不过短短一瞬，女人又恢复成了清心寡欲、淡漠疏离的样子。
　　看来殷九弱的死对扶清没有任何影响，她终于放心，刚才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还以为长梵想要追上那孽物。
　　都是幻觉都是幻觉，一介肮脏龌龊的孽物，的确不可能引得出尘脱俗的长梵道尊在意。
　　“尊上，魔气已除，还需要您前去方外加固封印，以平定人心，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万千人的欢呼中，女人依旧保持着紧抱殷九弱残躯的姿•势，血污满身，面上无悲无喜。
　　她俯身亲吻殷九弱已经毫无生息的唇，喃喃说着什么。
　　掌门惊诧地看着这一幕，那么温柔的亲吻，就好像小女孩在寒冷冬夜的无人街道，用鼻尖触碰自己心爱的小猫。
　　“尊上，您没事吧？不会被孽物的血污染，您可有什么不适？”
　　沧澜宗掌门心里没底，他们对殷九弱的了解仅限于道尊提供的方法，孽物经过五味情绪洗礼后的血，为天下至纯至厉，能够遏制魔气。
　　至于尊上到底从何得知孽物的效用，他们一向也没敢多问，只在心里疑惑，或许尊上是上面下界前来斩妖除魔的大能，才有这般坚定不移的道心。
　　见状，沈沧离心有不满地大步上前，看着神色木然的扶清，思考良久说道：
　　“长梵，你且宽下心来，魔气已除，这孽物的血浪费掉了，的确可惜，但天意如此，不必为之伤神。”
　　又过了许久，扶清的眼眸终于恢复神采，她轻轻放开殷九弱的身体，让少女躺在冰冷的大雪里。
　　任由积雪覆盖鲜血，红白两种冲突的颜色相互浸透，让人无端想起鹤雪峰上盛开的织锦花林。
　　她站起身整理法袍，细长凤眸扫过在场的人。
　　似叹息，似惋惜地说：“是可惜了。”
　　她的声音很淡很轻，像是在可惜一件上好兵器的损坏，一片花海的凋落，一群大雁的离开……
　　但，这是无足轻重的。
　　兵器可以再铸，流水循环往复，花落会再开，大雁总会飞回。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沧澜宗掌门也收了神通和法器，站在扶清身边，皱着眉盯着殷九弱毫无声息的身体，再次认真询问：
　　“尊上可有受伤？这孽物不惜自曝也要逃脱，说不定是为了以神魂之力，伤害尊上您。”
　　“本尊并未受伤，”扶清嗓音微微滞涩，“小九不会伤我。”
　　“这就好，但保险起见，还请尊上去药草堂让医修检查一番为妙。”
　　“不必了，没什么必要，”扶清定定看着殷九弱脸上凝固的笑容，那笑容灿烂畅快又残忍。
　　那是绝望的残忍，是对欺骗的绝望，对自己的残忍。
　　想到这里，扶清的身体微微颤抖，心底深处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她不得不全力压制，才能维持现在的平衡。
　　可能的确受伤了，受了自己也不清楚的暗伤。毕竟方外魔气的法力高强，她以一己之力抗衡许久，会受伤也实属正常。
　　掌门万分嫌弃地再看了殷九弱一眼，招手叫来风起，严肃道：
　　“去清点本门派受伤弟子的人数，为友方门派提供伤药和住所，让外门弟子前来洒扫。”
　　风起脸色灰败，像木头人一样呆呆站着，忽然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了什么。
　　她似乎还没从殷九弱死去、冲忧重伤生死未卜的事实中回过神来，迟钝好久才回答了一声「是」。
　　“你振作点，想一想这是为了天下苍生，”掌门温言鼓励道，“多向尊上学习心无执念，要达到一些目的，必然需要舍弃什么，因果循环，向来如此，你想开点，莫要心执。”
　　“是吗？尊上真的心无执念？”风起想到刚才扶清亲吻九弱的一幕，也不知心无执念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她抬起头看见站在殷九弱身边，神色如常的扶清，天际绚烂的金色弧光，衬得女人更加高洁神圣。
　　“尊上，多年潜伏，风起不辱使命，如今任务完成，还愿尊上信守承诺，达成我的心愿。”
　　听见风起的声音，扶清这才把视线从殷九弱身上移开，她的眸光很冷，像是很久没有流动过的死水。
　　“本尊自会信守诺言，你族人的轮回转世必然平安顺利。”
　　与其他仙门的长老宗主寒喧完毕，掌门又踱步走来，看了一眼重伤昏迷的冲忧，面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高声嘱咐风起：
　　“把你师姐带回去，身为仙门弟子，竟然对孽物心软，必须严加惩戒。”
　　沈沧离摇着骨扇走来走去，点点头：“掌门言之有理，若非风起阻挡冲忧，这孽物恐被救走，长梵的千年大计将会功亏一篑。”
　　闻言，风起急忙跪下，朗声道：“师父，大师姐只是不知全貌，俗话说不知者无罪，徒儿认为您给予师姐禁闭思过的惩罚正合适。”
　　掌门瞟了眼站在山崖前衣袂翻飞的扶清，叹了口气，说：
　　“你和你师姐感情倒是深厚，罢了有你为她求情，便罚她思过一月即可，但养伤重要，思过延后吧。”
　　“多谢师父，”风起大喜之下，心底依旧疼痛难忍，“师父，我想给九弱立碑，让她入土为安，求师父给了这个恩典吧。”
　　“风起，你就是太重感情，”掌门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声音难掩失望，“修仙一途，轻小情重大爱，你如此着相，往后修为难以寸进。尊上无情无欲，不为外物所扰，不困于情，是仙门楷模，你怎么就不能学着点？”
　　“求师父成全，我与九弱几年的情分，我愧对于她，于心不忍。”风起重重磕了个头。
　　“罢了，罢了，这孽物是尊上的徒弟，你且去询问尊上的意见。”
　　“是，徒儿多谢师父，”风起站起身来，绕过人群，往扶清所在的山崖边走去。
　　一片雪白的山崖上，水软山温，流云霞霁，杳霭流玉。
　　扶清负手而立，双目微阖，法袍上流转的日光已经黯淡，玉一般的指•尖似乎在不断摩挲着什么。
　　风起定睛一看，是一块翡色的碧玉珏。只是玉珏染了血，好似怎么浸透进去，再也无法洗净，看上去有种血腥残忍的美丽。
　　她怔忪不已，恍惚想起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枚玉珏，一时无法快速记忆起来。
　　就在风起出神时，扶清睁开眼，声线威严而冷，“何事？”
　　“尊上，”风起双手举过眉间，向扶清行礼，“我与九弱曾情同手足，如今……她惨烈身死，我不忍她无处可依，想带她回桃花小镇安葬，望尊上应允。”
　　“为何要带小九回桃花小镇？”
　　风起发现扶清的神情很奇怪，便向详细地解释道：
　　“我与九弱在桃花小镇相识，那儿民风淳朴，我们共同的好友岁歌或许还会回去，到时候就能一同祭奠九弱。”
　　见扶清沉默不语，她连忙又加了一句，“以岁歌对九弱的感情，若知她身死，定会年年拜祭，九弱泉下有知，就不会寂寞了。”
　　“就不会寂寞？”扶清垂眸笑了一声，却不知为何会笑。
　　“若说这世上还有人会真心为九弱难过。除了冲忧师姐，大概就是岁歌了，她会为九弱烧纸送行。希望尊上能施舍九弱这最后的慈悲。”
　　“岁歌吗？”
　　“是，她对九弱一向真心，与……我们不同。”
　　扶清摩挲玉珏的手指猛地攥紧，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仍然沉默了许久，“真心，她对小九真心……你又如何得知？”
　　风起发现扶清的神情变得很奇怪，愠怒混乱，好似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弟子并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无论如何，这世上也不会有人比我们对九弱更差。”
　　远方飘来漫天的桐花瓣，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祭奠逝去如霜华。
　　扶清垂下眼睫，又过了许久艰涩说道：“本尊允了。”
　　“多谢尊上，九弱若是知道了，会感激您的，”风起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她不会，”扶清轻声说。
　　“尊上，九弱是个纯粹到痴傻的人，她会忘记伤痛，好好生活的，”风起再次向扶清行礼，准备退下。
　　“你是说小九会忘记本尊？”
　　刚走出两步，风起就听见了扶清有些颤抖的声音。但她一转身，却只见女人心神稳固，容色淡漠。
　　仿佛那只是幻觉。
　　“是的，但斯人已逝，多谈也没有必要了。”风起苦笑一声，她们都是罪人，九弱那样潇洒决绝又忧郁心软的性子，大概率会选择遗忘。
　　因为决绝而绝不会原谅，又因为心软而无法下定决心报复。
　　九弱就是这么个痴傻的人啊，难怪会被骗。
　　被她们这群恶心肮脏的人骗。
　　风起飞快敛去眼底的泪，吩咐几个与殷九弱曾交好的师姐妹，守着殷九弱，她先把冲忧带去药草堂医治，再回来带走殷九弱。
　　等她安顿好冲忧回来时，大阵里干涸的黑色血液，已经被人清理干净，洁净的雪覆盖大地，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几位师姐妹见风起回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脸色疲惫地让开。
　　没过一会儿，荒穹殿外就只剩下风起和殷九弱，大雪积满了少女半个身体，绸缎般的长发也变作雪白。
　　她端来温度适宜的清水，想要先替殷九弱擦掉脸上的血污，结果刚拧干帕子，视线里便出现一片如云般轻柔洁白的衣摆。
　　“尊上，您不是处理完魔气的封印，就回鹤雪峰静修了吗？”风起惊讶不已，但见四下安静，几乎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莫不是您还有什么吩咐？”
　　“本尊要带小九回鹤雪峰。”
　　风起心里疑惑，小心翼翼地问：“尊上您是想亲自埋葬九弱，给她立坟吗？”
　　扶清没有回答，侧脸疏冷清贵，轻轻拂袖，便即刻祭出一副寒玉冰棺。
　　冰棺上凝寒结霜，光华内敛，似乎是由神族圣物寒玉冰魄所打造的冰棺，可保尸身不腐，千万年栩栩如生。
　　“尊上，您这是要做什么？”
　　“不必多问，”扶清用寒玉冰棺带走殷九弱，风雪浩荡，远去的身影遥遥不可望。
　　独留风起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
　　她不知道扶清要做什么，但料想应该无法伤害九弱了。
　　一个死人又能受什么伤害呢？
　　想到这里，风起突然想到某种可能，又飞快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鹤雪峰上千里冰封，受灵气滋养的红梅终年不败，绒绒雪花，萧肃冷然。
　　仙鹤童子等一众机关动物，侍立于茫茫雪林外，见到冰棺里的殷九弱，皆低头垂眸。
　　按道理来说，它们只是机关制造的死物，靠扶清的神通和灵气才有些许灵智，他们不该有任何的情绪或是想法。
　　但此时此刻，它们意外地情绪都低落起来。
　　那个它们唤「小主人」的人，竟然于冰棺里长眠不醒。
　　小主人来到鹤雪峰仿佛还是昨日之事，一个孱弱苍白的少女，视线总是追随着尊上，纯黑眼眸浮动着忧郁的光。
　　“尊上，是否要将小主人的冰棺放入通灵藻洞中保存？”
　　静默许久，仙鹤童子代表大家上前询问扶清的意思。
　　女人那双淡漠无情的凤眼，像失了光泽的古镜，照出一片虚无。
　　“不必了，本尊会带小九住在临月居。”
　　“可是，小主人她已经……”机关黑熊声音闷响，却在触到扶清冰冷的目光后顿住。
　　“没有可是，”女人凝着冰棺里的人，神思一阵一阵疼痛，不知为何她没来由地认为殷九弱就该与自己在一处。
　　无论何时何地见到殷九弱，这人都该属于自己，陪伴自己左右。
　　仿佛天生如此。
　　“尊上，您怎么了？”仙鹤童子总感觉扶清的状态有些奇怪，身侧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戾气。
　　“本尊要闭关三月，开启鹤雪峰全部结界，无事勿要外人打扰。”
　　三个机关动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回答「是」。
　　下着雪的夜空寂静而高阔，漫天繁星，一身雪白法袍的女人，携着寒玉冰棺关上了临月居的房门。
　　以元神自爆，是那团魔气在殷九弱耳边说的提议，她本不愿相信，怕是魔气的陷阱。
　　但当听见扶清要消除她的记忆时，心里那种无法言明的悲哀大盛。
　　她本来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身边全是虚情假意，扶清竟然还要消除她的记忆，然后就可以当作无事发生一样。
　　她是蠢是笨是痴傻，可她不想变成一个连记忆尽是虚假的可悲棋子死了也好，死了倒干净。
　　如果你也曾真正爱过一个人，你最见不得的不是她伤害你，不是她离开你，而是不管怎么样，她都无动于衷。
　　她曾经以为只要听话一点，乖一点，努力修炼，就能永远陪在扶清身边。
　　可现在看来，她的听话她的乖，其实愚蠢，蠢到把心都交了出去，被刺破，被穿透。
　　所以，扶清要她活着，要消除她的记忆，要她继续当个无忧无虑不明真相的傻子。
　　命运令她颠沛流离，受尽欺辱，但她是人不是狗，她也有不可侵犯的尊严。
　　殷九弱怎么可能让扶清心安理得地消除自己的记忆。
　　扶清凭什么心安理得。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可笑可叹的报复了。
　　现在看来，那团魔气的确没骗她，这世上的确有扶清也无法阻止的事情，尤其当这个人已存死志。
　　殷九弱安心地闭眼等着投胎轮回之类的，却在下一秒听见一句句苍老声音的「小殿下」，「小殿下」。
　　她猛地睁开眼，头脑一阵晕眩，渐渐看清三张担忧又欣慰的老脸。
　　然后，「啪」地一下，她的世界又很快变作模糊，黑暗与光明断断续续。
　　“你们是……阎王还是判官？”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体虚气弱，又快昏沉过去。
　　“小殿下，您别动，千万别动，我们的确在地府，地府轮回狱，掌管世间人情债与轮回之事，”带着飞鹰头冠的老人解释道，“我是鹰王。”
　　殷九弱好不容易坐起身来，目之所及一片黑暗，“我……我看不太清楚。”
　　几人看着小殿下的魂体状态，那萦绕黑气的身体似明似暗，非常虚弱。
　　“小殿下，您魂魄受伤严重，所以才会暂时失明，好在轮回狱物产丰富，我们魔界家底丰厚，我们定能找到方法医治您的眼睛。”
　　“那我这是要投胎转世了吗？”殷九弱睁着无神的双眼，视线怎么也无法聚焦。
　　名为「鹰王」的黑衣老人激动地摇头：“小殿下，您是魔界少主，早已超脱生死，不入轮回。别看您现在只剩魂魄，待伤好后，您自然能重归本体，功力大增。”
　　“你是说，我本来不长这个样子？”
　　“是的，凡间的身体是您的劫身，与本貌有几分相似而已。”
　　面对这三位长相阴暗，服装奇怪的黑袍人，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另外两位自称「鲸王」、「狼王」的人急忙开始给殷九弱解释起来。
　　说魔界在千年前，与异界的入侵之战中，大败而归，损失惨重，前任魔尊因此陨落，少主也下落不明。
　　如今魔界势微，只能躲在神界无法管辖到的轮回狱苟延残喘。
　　“但是，小殿下您回来了，以后我们定能振兴魔界。”
　　见殷九弱仍然半信半疑，鹰王郑重说道：“小殿下，您是否从小无法修炼，并且灵窍闭合，萦绕着黑气。”
　　“不错，”殷九弱靠在黑色的岩石壁上，深深呼吸。
　　“这是因为魔族与其余族类的修炼方式不同，且我们全身都是宝，容易被各路人马觊觎。”
　　“而且您脸上的红色斑纹，是您出生就有的。当年魔尊替您批过命，您命中当有情劫，将于今日以魂体归来。”
　　“前些年，我们曾派人四处寻找您，但是那人最后重伤归来，至今还在修养。”
　　“是叫勾玉吗？她没死？”殷九弱眼睛亮了亮。
　　“是的，我们魔族不会轻易死去，何况她说当年那位手下留情，替她挡去了沧澜宗长老的大阵七成威力，她现在正在我们魔界修养身体。”
　　听到这里，殷九弱几乎信了八成，以她现在不生不死的状态，加上那些人对自己血液的贪婪。
　　自己的确有可能是他们口中的魔族人。
　　只是她要怎么确定，这不是另一场连死都无法阻止的骗局。
　　“方外之地的魔气，又和魔族有什么关系？”
　　“这个说来话长，和我们魔族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但是那魔气也是我们要竭力抵挡的。”
　　至于情劫，殷九弱冷笑了一声：“情劫吗？”
　　渡一场情劫，就……成魔了？
　　见殷九弱心境不稳，鹰王忙劝解道：“小殿下，那只是您的情劫，历劫而已，劫难不可避，只能迎，请您勿要再往心里去。”
　　狼王稳重些，给殷九弱点了一盏续气灯，才认真说道：
　　“小殿下，您受尽苦楚，魂飞魄散，立地成魔，往后成就定然大有可为，不必牵绊过往。”
　　不必牵绊过往，说得容易，殷九弱苦笑着躺下，静静听着这个所谓轮回狱的地方外的声音，好像很静很静，静得什么也没有。
　　她虚弱地躺在永恒的黑暗里，不知在等待什么，失明的双眼里是一种繁华落尽的空洞。
　　空洞得只能听见她一遍遍地询问“为什么，为什么要骗呢？”
　　不去想过往，那该去想些什么？
　　有什么可想的？
　　殷九弱痛苦地发现，她的人生存在着大片大片的空白，唯一有色彩的位置被「欺骗」这两个字填满、占据。
　　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妖魔。
　　三王看着殷九弱乏力受伤的模样，对视一眼，在心底长长叹气，他们就知道历劫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能够依靠所体会的情绪顿悟修炼，但终究是心伤。
　　“小殿下，我们魔界现在掌管着轮回转世，与人世情债。”
　　“人世情债？”殷九弱头晕目眩，还是勉力交谈，以转移自己此刻纷扰的心绪。
　　“是的，我们有姻缘簿副册，可以查看世间人的姻缘。”
　　“能修改吗？”
　　三王面面相觑，试探着问：“小殿下，究竟是哪一位伤了您？我们魔界虽然沦落至此，但教训一两个人应该还是够的。”
　　本来倦怠的殷九弱听见这等打抱不平的话语，心底的阴霾散去不少。
　　好歹知道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兴许是好的开始。
　　“小殿下，您告诉我们吧，我们当年可是打架的一把好手。只是现在韬光养晦，看着不太行而已。”三王撸上袖子，跃跃欲试。
　　“不必了，我不想和她再有瓜葛，”殷九弱按住刺痛的头，眉心蹙起，笑容忧郁。
　　当着扶清的面形神俱灭，却又活了下来，从此天大地大，永不相见。
　　也算骗过她一次吧。
　　三王皆露出狐疑的表情，这一番小殿下以魂魄状态归来，就已经够离谱，怎么受了欺负还不报复回去呢？
　　他们魔族人还没那么好欺负。
　　“小殿下，姻缘的确能够修改，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殷九弱轻笑，如今她孑然一身，难道还怕失去什么吗？
　　狼王摇摇头：“小殿下，天意不可知，代价是什么，什么时候到来，都无法预测。”
　　闻言，殷九弱潇洒一笑，“将姻缘册给我吧，我想划掉那个人。”
　　“是，”狼王伸出手，微光暂闪后，一本薄薄的卷册出现，恭敬地递给殷九弱。
　　卷册入手生温，似乎能直接感情到所触之人的信息，自动翻到了属于殷九弱的那一页。
　　三王凑过来一观，只见纸张上黑色字迹浸透纸背：
　　【殷九弱扶清缘】
　　旁边有一根翠绿色的连理枝，只是树枝细弱，看着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小殿下您与此人本无缘，这连理枝也是强行相接的，奇怪奇怪，”狼王看着这奇异的一幕，连连出声，“连接你们二人姻缘的人，神力通天，逆转因果，但只需……”
　　他引导着殷九弱以指为笔，轻轻在那连理枝上划了一道，翠绿色的树枝直接断裂，生机消逝，变作枯败。
　　卷册上的「缘」字，也跟着变作「缘尽」。
　　殷九弱静静看着这样的变化，稍微凝实的魂体显出丝丝快意。
　　因为斩断缘分消耗的灵气巨大，她再次感到眼前模糊不清，只能昏睡过去。
　　“小殿下且安心休息，过段日子我们再回魔界从长计议。”
　　这些日子，方外魔气已除，异界暂时无法来犯，整个修仙界都沉浸在这样安宁祥和的气氛中，人人欢喜快乐不已。
　　鹤雪峰上，仍然冰封万里大雪覆盖，梅花林景致极盛，临月居旁的梧桐反倒有了枯萎之象。
　　“沈少主，来鹤雪峰有何贵干？”仙鹤童子正在扫雪，抬眼便看见沈沧离御剑站在结界外。
　　沈沧离今日盛装打扮了一番，面如白玉，英气而美丽，“仙鹤童子，我来与长梵商量我们的婚事。”
　　“婚事？”仙鹤童子嘀咕了几句，记起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是当时尊上的师父定下的，“沈少主，但是我家尊上正闭关修养，不好随意打扰……”
　　闻言，沈沧离立马皱了皱眉，“仙鹤童子，以我和长梵的关系，我想应该不存在打扰这一说，她与我自幼相识，情深意重，不是谁都能比得过的。”
　　“是吗？”仙鹤童子用翅膀挠了挠脑袋，有些举棋不定进退两难，尊上吩咐过不可让人打扰，但沈少主又这样说话……
　　一只鹤苦恼起来，差点儿薅掉头上的机关羽毛。
　　正在这时，临月居的木门打开，凛冽的寒风吹进，屋檐上的冰雪似乎泛着冰蓝色的冷光。
　　扶清未曾束发，三千青丝随风飘舞，雪白的法袍罕见地有些皱，女人眼眸清澈无尘、空洞虚无，就这么心无旁骛地往外走。
　　“长……长梵，”沈沧离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消失，她有些意外于扶清的模样，女人看似仍然淡漠圣洁，但好像有些魂不守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长梵，即便当年她们外出历练，身陷险境千钧一发之时，长梵也一直是那副威严冷静的肃穆模样。
　　扶清并未回应，只是不疾不徐地在雪地里缓步而行，沈沧离不得已再次喊了一声：
　　“长梵，我是沧离，等等我。”
　　终于，扶清注意到沈沧离，炽霜剑受召而来，稳稳停在山崖外，女人似乎要御剑离开，回首蹙眉淡淡问道：
　　“你有何事？”
　　她指•尖始终摩挲着翡色的碧玉珏，垂眸深思着什么，外界的一言一语一花一草都无法得到她半分注意。
　　沈沧离追上来两步，与扶清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斟酌着开口：
　　“长梵，家双舞父家母今日催着我来问问你。如今魔气已除，天下太平，我们的婚事定在三个月后可好？”
　　“虽然我们都是修仙之人，但一日在凡间生活，便按一日凡间的规矩来。聘礼聘书这些一应俱全，另外还会送两只灵雁过来。”
　　“另外我家已经广发请帖给各大仙门，邀请他们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没有提前再跟你商量一次，长梵你不会生气吧？”
　　沈沧离站在积雪的庭院里，自顾自絮絮叨叨很久，一抬头才发现扶清早已御剑离开，只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随你」。
　　“可能长梵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沈沧离低头思索半晌，决定就当扶清已经答应了婚事。
　　毕竟，她们相识已久，长梵也不可能不答应。
　　轮回狱里十几日过去，殷九弱在魔族灵力的滋养下，勉强能够下地行走。只是眼睛还未完全恢复，视物模糊，但好歹能自己走路了。
　　三王看着容貌白净漂亮、气质忧郁的小殿下，频频拭泪，心里百感交集。
　　“你们叫我小殿下？那么，我应该是有兄弟姐妹的？”殷九弱刚走了两步，面色一白，捂住心脏。
　　即便成了魂体，炽霜剑这等神器造成的伤口，一样旷日持久，疼痛不减半分。
　　“您本来有一位姐姐，两位哥哥，但是……在千年前都战死了，您现在是魔界独苗。”
　　“所以，魔界现在只有我们四个人吗？”
　　“嗯，也不能这么说，”三王羞涩不已，支支吾吾地道，“其实还有很多小魔小怪，但年龄太小，修为不高。”
　　狼王沉声解释：“因此我们整个魔族才会在轮回狱休养生息，这儿主管一些枉死的冤魂投胎转世，我们在此可以吸收纯正的情绪，化为己用。”
　　“纯正的情绪？”殷九弱双眼一凛，周身散发着低沉清寒的气息。
　　她想起那上古大阵的开启方法，需要绝望之下的心尖血……
　　“正是，我们魔族以体会人间至情为修炼方法，修为高深者众多。等小殿下伤好后，开始修炼，定然一日千里。”
　　“小殿下归来我太高兴，都忘记去轮回狱当值了，”鹰王扶正头冠，依依不舍地往外走。
　　忽然，拿着长枪的小魔怪，慌慌张张跑进殿里来，大喊着不好了。
　　“沧澜宗的长梵道尊，不顾礼法冲进来了。”
　　“长梵道尊？”三王苦思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这人是谁，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惹不起惹不起啊，“扶清？她修为达到大圆满，都快飞升上神，又跑来轮回狱做什么？”
　　小魔怪一面看了一眼殷九弱，一面战战兢兢地回答：
　　“长梵道尊说，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道侣。”


第27章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岩洞石壁上闪烁荧光的聚情石都黯然几分。
　　殷九弱更是眉心紧锁，心口炽热与冰冷的痛感交织循环，不肯罢休。
　　“长梵道尊的道侣？”狼王挥开衣袍，沉思片刻，“我记得好像是什么辟邪道君，莫不是，莫不是长梵道尊就是扶清？”
　　他惊诧地望向一旁神色阴郁的殷九弱，忽然就把事情串联在一起。
　　小殿下以魂魄之体归来，分明是自爆元神，只因魔族人体质特殊，采用不破不立的修炼方式，才没有真正的魂飞魄散，反而因祸得福。
　　而这没几日，长梵道尊就跑来轮回狱要人。
　　看来，小殿下的情劫就是长梵道尊了。
　　啧，这长梵道尊到底做了什么，让小殿下不得不自爆元神逃脱。
　　想通了这一点，三王齐齐看向殷九弱，朗声道：
　　“小殿下，我们这就去为您讨个公道，想她长梵道尊再有天地庇佑，也不能仗势欺人，我魔族虽然没人，但我们三个老骨头还在。”
　　“停下停下，”殷九弱的眼睛受不得强光，便暂时用白绫围住，一张苍白虚弱的面容看着平静许多，“她修为高深，你们不是对手的，何况……”
　　何况又能讨要来什么公道？
　　一个从来就把你当作棋子来欺骗使用的人，怎么会在意棋子的想法。
　　千秋功绩都要踩在棋子的尸骨上成就，天地不仁，修炼无情天道的人，就该欺骗有用的棋子，扶清就是最好的傀儡师，最好的戏子。
　　演到蠢笨愚痴的棋子，误以为她是爱自己的，才会甘心奉献所有。
　　向骗子痛哭流涕乞求怜悯，只会显得棋子有种不自量力、盲目痴愚的傻。
　　“我没那么脆弱，何况那算什么伤，反正按你们的说法历劫不就这样，你们打发她离开就好，”殷九弱低低地说道，眼眸幽冷。
　　三王中鲸王的心思最为细腻，他长叹一声，拽住另外两人，“小殿下她这是要斩断过往，我们照办就是了。”
　　“斩断过往是好，咱们魔族那么多好姑娘，还有其他各族的好人，小殿下以后定会有一段好姻缘。但眼下，长梵道尊可不是好打发的，指不定，”狼王指了指天上，“又是跟哪位上神沾亲带故。”
　　一直在等待的小魔怪面色焦急，“我的三位大王，快着点，长梵道尊只允了我一柱香的时间。谁知道她会不会闯进来，伤害咱们小殿下。”
　　虽然那女人看上去温柔美丽，身如琉璃，内外明澈，貌似很好说话。
　　但是他见多了道貌岸然的仙门修士，觉得他们都惯于伪装，所以对这些人没一点好感。
　　见状，狼王敛眉，拿出一根类似柳树藤条的植物来，走到殷九弱身边，“小殿下，委屈您将魂魄附着到返魂柳上来，此乃魔界独有之宝物，能隐蔽魂魄，不被人看穿。”
　　“只要长梵道尊一日未飞升成神，便一日无法发现，您放心便是。”
　　“小殿下，只须记得一点，心无杂念，勿要因那人起心动念。若情绪波动过大，返魂柳也无法掩盖您的气息。”
　　就在几人教授殷九弱如何附着魂魄时，小魔怪已经将扶清，引到了门外。
　　“长梵道尊，近来轮回狱事务繁忙，招待不周，请多担待，”小魔怪急忙解释情况，以示礼节。
　　“是本尊贸然前来，多有打扰。待事毕后，定当再次登门赔罪。”
　　三王听见扶清淡然有礼的声音，不由得互相对视一眼——还以为是那种目中无人、高傲自大的仙门中人。
　　没想到还挺谦虚有礼，但能逼得他们家殿下魂飞魄散，这一定都是假象。
　　岩洞门口的萱草帘拉开，一张喜怒不显，至冷至清的美人面出现在众人眼前，有种动人的冷峻清远。
　　女人似冰雕玉砌般无瑕，长发飞扬，姿容惊世，最令人惊叹的是其一身修为，已至化境，随时可以飞升。
　　三王不约而同瞟了眼，白玉净瓶里的柳枝，总觉得这位长梵道尊十分面熟。
　　“此乃业障深重轮回苦狱，不知长梵道尊为何而来？”狼王一向主管外事，此刻更是义不容辞地站在最前面。
　　“贸然前来，有事相求，还望三位司狱应允。”
　　白玉净瓶里，殷九弱处在魔族灵力的包裹下，心脏处的外伤有所减轻。但她正对着门口，都不需要侧身，便能看见扶清。
　　轮回狱燃着灼灼烈焰，扶清的肌肤和眉宇都是透明的白和金色。
　　几日不见，女人的神情更淡了，像是无波的古镜，肃穆圣洁，一身白袍如梵花盛开，尊贵无垢。
　　殷九弱感觉心里像是燃起了火，好恨好痛，可是那片火越烧越荒芜。
　　她能恨什么，又在痛什么？
　　恨一个骗子，痛自己被骗得太惨。
　　恨来恨去，反倒成了一种浪费。
　　她咬着唇，发誓不要再恨，她会永远铭记扶清，就像铭记一种耻辱，以此警醒自己的愚蠢。
　　仇恨无法抹去爱慕，也许耻辱可以。
　　别太当真，别太当真，忘了十几年的爱慕与温存。
　　扶清啊，是九天之上的流云，偶尔为世人做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哪有半分的真情。
　　“道尊您不日便能飞升成神，天底下您办不到的事，我们小小司狱又怎么办得到？”狼王言语客气地和扶清打着哈哈。
　　大概能听出狼王话里的不忿，扶清眸光森冷。并未计较那么多，身上的气息沉重疲倦，像是霜浓月薄的孤夜。
　　“司狱大人，本尊想从轮回狱带走一人，万望成全。”
　　“长梵道尊，您知道规矩的，逝去之人不可追，天道轮回，自有道理，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扶清敛眉轻笑一声，“本尊炼有返生丹，只须找到其人的魂魄，便可绕过天道规则。”
　　闻言，三王惊诧不已，更加确定扶清是神族上面派下来的，连这等欺骗天道的东西都能炼制。
　　“敢问道尊要救的人是您的谁？”
　　“本尊的道侣，殷九弱，本尊不允许她死。”
　　又是这句话，殷九弱几乎要大笑起来，一双桃花眼恨得发红。
　　这女人惯会说一些表面上好像深深切切，令人心心念念的话，实则那颗心比冰还冷。
　　就好似那天她和扶清赌气，因为扶清在外与沈沧离同游，传音筒里回得慢，她也故意回得慢，殊不知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这样冷漠无情、怜悯苍生的道尊，唯一的执念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样的人，你把心剖给她，都没用。
　　不，还是有用的，扶清要的不是是自己那颗血淋淋的绝望凄厉之心。
　　所以，扶清的用词是「不允许她死」，而不是「她不能死」。
　　“让我替长梵道尊您，好好地查上一查，”鹰王装模作样找出轮回簿，翻翻找找起来。
　　在鹰王翻找时，扶清的视线落在了那只长颈白玉净瓶上，她不自觉捻着那块双鱼碧玉珏，轻声问：
　　“这是何物？”
　　鲸王心理素质不太好，被吓出一身汗来，连忙说：
　　“长梵道尊，这只是普通的柳枝而已，我们三个老家伙偶尔也会折枝品酒，快活一番。”
　　“是吗？”扶清手指微颤，似乎想要触上柳枝摇摇欲坠的叶。
　　殷九弱冷眼看着这一幕，藏住满心破碎的情绪。
　　“哎呀呀，”鹰王及时吸引了扶清的注意，拿着轮回簿走过来，挡住柳枝，“长梵道尊，这轮回簿上，并没有您道侣的名字。”
　　扶清攥紧手中的玉珏，面色平静。
　　鲸王硬着头皮解释：“长梵道尊，轮回簿上记载着冤死枉死等冤魂的名姓。若您要找的人形神俱灭，是无处可寻的。”
　　“她……已经投胎转世了吗？”扶清看着手心带血的玉珏，轻声问。
　　鲸王皱着眉，小声跟狼王嘀嘀咕咕：“长梵道尊怎么听不懂话，怪怪的，形神俱灭还怎么投胎转世。”
　　“不是的，”狼王直接强调，“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无法投胎转世。”
　　“怎会……如此？”女人喃喃自语，心有不甘。
　　有灵乳羹护住心脉，小九怎么会消散得那么彻底？扶清几乎克制不住，现在就想施展禁术招魂。
　　招魂所需要的条件苛刻，她现在并非上神，必须忍耐。
　　“长梵道尊或许还不太清楚，人死不能复生，有时候缘分更加无法强求。”鹰王在一旁冷嘲热讽。
　　见扶清低垂着头，墨发披散，神色晦暗不明，鲸王大着胆子拿出一册粉色的书簿，递给扶清。
　　“这是轮回簿的副册，姻缘生死簿，独属于轮回狱的东西，道尊您可以翻来看看，或许您的道侣与您尘缘未了，下一世还能再续前缘。”
　　扶清定定地看了鲸王许久，看得人心里毛骨悚然。但她还是接过副册，很快找到她与殷九弱所在的那一页。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扶清、殷九弱——缘尽。
　　另外的一行小字注解：天地否卦，大凶。
　　“真没想到会是这么差的卦象，”鲸王故作惊讶，“看来道尊的情路必定坎坷。”
　　“道尊，缘分已尽，切莫强求啊。”鹰王老神在在地笑着说，“天地否卦是最差的卦象之一，说明这两人若是强行在一处，会带来灾祸的。”
　　“本尊敬天，执天，不信天，”扶清袍袖一拂，似乎并未受到哪怕半分影响，“这不过是姻缘副册罢了，月老的正册未必如此。”
　　“道尊不知情与缘不可强求吗？您不信天，却不能不信命。命里有时终须有，您修仙多年，应该明白执念易生心魔。”
　　“本尊修炼太上忘情，无情道已是大成，心魔作祟乃是无稽之谈，”扶清看着薄薄的小册子，目光澄澈。
　　鲸王却没那么好的脾气，见扶清心静平稳甚至无动于衷的模样，他高声质问道：
　　“我已查到道尊与您道侣在凡间所发生的事，发生那等断情绝爱的事后，您怎么有脸……您为何还要追着她不放？”
　　面对鲸王的质问，扶清神色自若，微阖眼睫，嗓音清透，“情•爱也是历练，若她能参破，自会受益良多。”
　　痛苦摧折她，鲜血腐蚀她，若是悟透，终究会成就她。
　　这是扶清为殷九弱所想的道，她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
　　“呵呵，道尊未免太过自以为是，”鲸王冷笑。
　　扶清低眉敛目，静思片刻，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淡淡回答：
　　“她所受的苦，我自当竭尽全力补偿她，从今往后，护她伴她，再不分离。”
　　鲸王强忍着怒气，只回怼了一句，“但你们缘尽了，或许对方根本不需要您所谓的补偿。”
　　鹰王发现柳枝里殷九弱的灵力不稳，心下焦急不已，连忙笑着将扶清引到门外，“道尊，轮回狱没有办法帮助您，您或许该飞升上神，再寻他法。”
　　“若成神，不得随意插手人间事，多谢了。”
　　将小册子还给鹰王，扶清眉目冷然，素手轻挥，取走一丝此处的腐朽力量，便越走越快。
　　女人身姿皎皎，如玉似兰，并无半分为情所困的模样。
　　“敢问道尊，您可曾真心爱慕您的道侣。”鲸王端着茶水追到门口，洒了一身也没发现。
　　长久的沉默，轮回狱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浓重的潮气，将岩洞里的殷九弱紧紧包裹起来，她几乎能闻出潮气里苔藓的味道。
　　像极了她此刻阴冷破碎的心绪。
　　过了许久，扶清声线游移而冰冷，似乎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本尊……不知。”
　　鹰王没忍住冷笑了一声，他本以为长梵道尊不过是在嘴硬不肯承认自己的情感，哪里想得到那名为悲伤和情•爱的利刃，根本近不了此人分毫。
　　“道尊不喜欢您的道侣，又为何要寻她，不如一拍两散了好。”
　　“非得喜欢吗？”扶清轻声叹息，心里一片荒芜。
　　鹰王和鲸王差点儿忍不住暴起，还是狼王成熟，将两人按住了。
　　他们目送扶清走进轮回狱外，一半翠绿一半冰封的森林，才慢吞吞回到岩洞里。
　　“小殿下历情劫，本是一件必经之事，可是遇到这样的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眼前的祸事在往后未必不会成为好事一桩，”狼王如是安慰着另外两个老头子，“何况小殿下还年轻，一切都会好的。”
　　三王同时叹气，施法将殷九弱从柳枝里接出来。
　　扶清的话，殷九弱听得一清二楚，她眸色阴冷，踉踉跄跄好不容易坐下，魂魄几近透明。
　　三王看见殷九弱这副为情所伤的的模样，忧心不已。却不知怎么出言安慰，只好给她披上一件御寒的兽毛大氅。
　　“三位叔叔，”殷九弱呼吸不畅，一张清秀的小脸白到透明，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会儿。
　　三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岂料殷九弱迅速恢复，桃花眼里一片坚定。
　　“请教授我魔族的具体修炼方式。”
　　“这么快？”
　　“魔族势微，我身为少主，振兴魔族是不可推卸的责任，”殷九弱看着这三位陌生但亲切的长辈，能够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关心。
　　即便自己不是什么魔族少主，这三人收留自己，帮忙应付扶清，她也理应报答一二。
　　“好好好，小殿下能振作起来就好，”狼王老泪纵横，面上尽是欣慰之色，连忙让小魔怪去拿他们珍藏一叠书册过来。
　　在等小魔怪回来的时间里，鹰王大概给殷九弱介绍了他们魔族的修炼方式。
　　魔族掌控腐朽、窃取之力，天生明白万物起始归尘的道理，比其他族类拥有更高的悟性。
　　只是腐朽和窃取之力需要大量情感的辅助，他们称之为情愫。无论是爱情、亲情、友情、怜惜之情等等都可。
　　否则魔族人将会被腐朽和窃取之力吞噬毁灭。
　　“所以，我们魔族人大多数都多愁善感，容易为情所伤，必须过情劫，越情坎。您若能疗愈情伤，放下长梵道尊，自然会修炼大成。”
　　“让我把扶清当作自己的磨刀石？”殷九弱勾着唇角，戏谑地讽刺。
　　“不错，长梵道尊不过是您的一次情劫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鹰王笑得狡黠，“但您最好不要提长梵道尊的本名，她已接近天道，您提到她，她或许能感应到您。若有言，易被知。”
　　殷九弱讶然一瞬，随即平静下来，扶清无情道早已大成，在凡间接近全知，这的确是正常的事。
　　各种功法书册摆在殷九弱面前时，三王却先阻止殷九弱查看，有些扭扭捏捏地让小魔怪把好东西拿上来。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
　　鲸王乐呵呵地笑起来，“殿下一看便知。”
　　取来的莹润光泽的画纸，被小魔怪铺陈在石桌上，鲸王贴心地给大家泡了花茶，配点心。
　　“这是……画像？”殷九弱一头雾水，不明白三王这是在搞什么，“看上去好像都不是凡人。”
　　“不错不错，这位是红色头发的羽族的二小姐，那位有尾巴的青丘九尾狐家的帝姬，这位额头画着螣蛇之纹的是海族大小姐。但是修罗族的王女比较骄纵，说要跟您见面才可以，不提供画像。”
　　“这些都是我们魔族的盟友？”殷九弱试探性地发问。
　　“可以这么说，但是更准确的说法是，候选联姻对象，”鲸王品着茉莉花茶，“等小殿下您身体好一点了，可以多跟她们走动走动，看顺眼，喜欢上之后，我们就会与那一族形成坚固的姻亲同盟。”
　　结婚啊……殷九弱眉眼低垂，哭笑不得，没想到魔族也要靠联姻来稳定地位。
　　罢了，这样明摆着利益交换的联姻，总比看似真心的骗局要好。
　　“其实，前任魔尊早就想给您定下娃娃亲的。只是当时时局动荡，您年纪又太小，别的族类也不方便，这订婚的事情才作罢了。”
　　“你们是说我的母亲，她对我……”
　　“魔尊当然很爱您，请您相信这一点，”鹰王深知殷九弱从小没有感知过无条件的温暖和爱，“还有我们，以及整个魔族都很爱您，不仅因为您是少主，更因为您是我们的一份子。”
　　“如果您愿意的话，最迟明晚就可以安排您与……”鹰王翻看了一下时刻表，笑得开怀，“那位青丘九尾狐家的帝姬见面。”
　　“九尾狐，那种会吸人精气的吗？”殷九弱举手发问，“我从小听来的精怪故事是这么说的。”
　　“她们狐族个个又美又媚，又是神族旁支，实力强大。阿引帝姬也活泼开朗，一同游玩肯定能让您开心的。”
　　殷九弱点点头，接触外人也好。
　　若不是恢复记忆了，她根本不会知道几百年来，唯一与自己有过深入接触的就是扶清。
　　上演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爱上同一人的烂俗桥段。
　　消除记忆后的每一次，自己都会反复爱上扶清，这女人定然有恃无恐吧。
　　“您记得准备点礼物送给别人，这根簪花就很好。”
　　鹰王递给殷九弱一根用翡翠雕刻的连理枝簪花，做工精美，上面附着的灵力微微泛光。
　　“那位帝姬的小名是阿引，您别叫错。”
　　接过簪花，殷九弱苦笑一声，“我知道了，一见面我就先送礼物。”
　　破碎凄楚的心绪暂时被打破，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
　　想来，慢慢就会好起来，那些击溃人心的事，尝过一次足矣。
　　她会放下，为了自己放下。
　　毕竟，想得再多，说得再多，也无人可以帮助她。
　　就把那些嘘寒问暖、日夜关怀、情•爱缠绵，当作扶清买下她那颗心脏的报酬。
　　她们，就算做两不相欠。
　　“我真是不理解那位长梵道尊，不喜欢小殿下，又为何要跑过来，还想让人复生。”
　　鲸王的声音传来，殷九弱微微勾唇，近乎梦呓地说：
　　“傀儡师最珍贵的棋子碎掉了，总要想办法拼一拼的。”
　　鹤雪峰上，正是风大的时候，因为没有灵力屏障保护，梅花被吹落了一地，像极了血融进雪地。
　　扶清回来时，忘记了打伞，如瀑墨发沾满纯白雪粒。
　　她静静望着雪地里的红梅许久，没能注意到沧澜宗掌门和风起已经在庭院中恭候多时。
　　“尊上，您去了轮回狱？”掌门的花白胡须随风飘荡，语气里满是惊讶。
　　轮回狱里充斥着腐朽之力，就连神族也不喜久待。但看扶清身上沾染的腐朽灵力，略一推算，便知她在轮回狱里待了很久，恐有损功体。
　　“嗯，本尊以为能将小九带回来。”
　　见扶清根本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掌门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尊上真的动了情。
　　“您寻她回来，是怕封印魔气一事，还有纰漏吗？孽物的身体和血液的确都是宝，由尊上保存，我们再安心不过了。”
　　“此为原因之一，”扶清看着手心温润细腻的碧玉珏，星星点点的血丝似乎已经嵌了进去。
　　“但她已经魂飞魄散，入不了轮回了，您何必白费力气。”
　　“不，”扶清闭上眼，有细雪落在女人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本尊能感应到她魂魄未散。”
　　掌门和风起大惊，不明白扶清到底是如何感应的，殷九弱明明已经死透，元神尽灭，绝不可能还有魂魄存在。
　　尊上莫不是修炼修得有些走火入魔，他们仔细地端详扶清，法衣圣洁，神色清润平和，并没有任何入魔之兆。
　　但扶清并未理会二人的惊诧，准备独自一人回到临月居，继续闭关。
　　风起恭敬地站在掌门身边目送扶清离开，忽然说道：
　　“师父，你有看见尊上的眼神吗？”
　　“吾会召医师前来为尊上诊治，”掌门眉心紧皱，都说方外之地魔气擅长蛊惑，尊上莫不是中了不易察觉的暗伤。
　　“很可怕的眼神，”风起背上冷汗涔涔，她形容不出来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有火在冰里燃烧。”
　　“罢了，勿要妄议尊长。沈少主和尊上的婚事，乃是百年难遇的盛会，此事马虎不得，必须办得隆重华丽，”掌门想到如意宗送来的法宝和符咒，就十分满意，“到时候你尽力协助宗门办好这场婚事，也是功德一件。”
　　“师父，尊上真的会和沈少主成婚吗？”风起心中涌出奇怪的情绪，不明白他们为何笃定扶清会和沈沧离成亲。
　　“那是自然，今日沈少主亲自过来告诉吾，尊上已经同意三月后的婚礼日期。到时候沈少主还会开辟新的洞天，与尊上同住，共同飞升。”
　　“竟然是这样啊。”
　　风起想到殷九弱曾凝望扶清的眼神，像冬月角落里碧绿的野藤，弱小潮湿，却炽热虔诚。
　　如今野藤枯萎，被注视的那人却可能要另结连理，与别人共度一生。
　　何其讽刺。
　　掌门并未在意风起在想什么，只是担忧地望了望房门紧闭的临月居，忧心尊上那儿是否有了什么蹊跷。
　　临月居里，雕着海棠花的木窗大大敞开着，飞雪入户，倒像是勾了眉的纤月，幽冷又明亮。
　　然而，窗外的梧桐叶都落了，往日翠绿繁茂的枝叶，变作石子般的枯竭干涸。
　　仙鹤童子过来送上新茶时，注意到扶清静望梧桐树的落寞模样。
　　它在门口站了许久，扶清都一动未动，好似失魂落魄，只好出言提醒：
　　“尊上，小主人不在，没了她的灵气滋养，她亲自种下的梧桐自然会落叶枯萎。”
　　扶清望了望冰棺里双眼紧闭、栩栩如生的殷九弱，淡淡地说：
　　“本尊会让桐花再盛开。”
　　“是，”仙鹤童子不疑有他，点上神木熏香，慢慢退了出去。
　　透过木门缝隙，看见扶清以灵力包裹染血的碧玉珏，硬生生将那滴鲜红的血液分离，再幻化为大红色的彼岸花，铺陈在冰棺周围。
　　那好像是上古的招魂之法，只需加入轮回狱的腐朽之力便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尊上去轮回狱，是为了带回腐朽之力……仙鹤童子心下叹息，但不敢再多打扰，关好门窗，匆匆离开。
　　轮回狱里，殷九弱正按照三王教的方法，引出灵海里天生的腐朽之力，灵窍里黑气弥漫开来，无形的情愫化为白烟，帮助黑气凝实进境。
　　多亏了这一次的情劫，她所获所悟的情愫颇多，有助修行。
　　除了没有肉•体，魂魄受损，导致修行速度缓慢外，并未更多不妥。
　　勉强算是因祸得福。
　　修炼完毕，接下来便是三王安排妥当的相亲约会。
　　轮回狱里专门收拾出一间属于她的屋子，非常体贴地挂满长亮的明灯。
　　虽然只剩下魂体，但她还是井井有条地沐浴焚香，换衣梳妆，只等着那位叫阿引的帝姬到来。
　　没等一会儿，就有小魔怪蹦蹦跳跳跑进来告诉她，九尾狐帝姬马上就到。
　　“小殿下，九尾狐家的帝姬来了，您赶快准备一下，记得把礼物送出去。”
　　殷九弱点点头，最后站起身，照了照能照人魂魄的水镜。
　　镜中魂面色苍白，鼻梁高挺，桃花眼有些黯淡，好在气质忧郁，看上去别有一番风情。
　　轮回狱唯一铺着青鸟羽毛的一间岩洞外，黑发红衣、高挑纤瘦的九尾狐晃着尾巴，款款走来，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轻雾渐渐散去，雾中女子的声线娇软甜润。
　　“你就是殷九弱，上任魔尊最小的孩子？”
　　“嗯，是我，阿引你好。”
　　“那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爬过魔界的树，你摔下去还哇哇大哭？”
　　被这通太自来熟的问题搞懵，殷九弱过了好久才回神，“说实话，不太记得了。”
　　“真是的，那你还记得什么啊？”阿引噘噘嘴，逐渐看清殷九弱此时的状态，来之前她就被告知对方有伤在身，但她万万没想到会伤得这么重。
　　殷九弱无奈地笑，“不好意思，我离开魔界太久，对以前的事几乎没有记忆。”
　　“喂，那到底是谁伤了你啊，”阿引伸手挥开雾气，眉目间一片飒沓侠气，“好歹你之前和我爬过同一棵树，我得罩着你。”
　　对于阿引突如其来的义气，殷九弱不太能立刻适应，想了想还是先打开晶石宝盒，把礼物送出去再说。
　　“阿引，这是为你准备的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她等了许久，对方也没有任何回应，疑惑抬眸后，却看见经年不散的大雪。
　　像是鹤雪峰的大雪，远处是绚烂夺目的梅花林，灵气萦绕，碧雾蒙蒙，云海无边。
　　而扶清身形单薄地站在雪地上，衣带当风，浓密乌黑的长发落满了薄雪。
　　她看见殷九弱手里的连理枝簪花，眸光幽冷声线低沉。
　　“小九，阿引是谁？”


第28章 
　　霜华落满庭院，炽霜剑化为一盏孤灯，被扶清提在手心，她的鬓发沾满雪水，周身仿佛落满孤绝狠执。
　　听见扶清肃穆冷然的声音，殷九弱心神不稳，魂魄之体越发黯淡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一样。
　　“尊上，这是如意宗送来的聘礼……”仙鹤童子指挥着黑熊搬运成堆的俗世聘礼，见到这一幕吓了一跳，匆匆忙忙把聘礼放好，就扑腾翅膀飞走了。
　　也不管扶清有没有听清楚，就剩下没翅膀的机关黑熊在雪地里蹒跚，努力降低存在感。
　　见状，白衣高洁庄严的女人，凌厉凤眼浮动着灼灼焰光，修•长指尖不断轻点结印，于虚空中化出一盏结魂心灯，将殷九弱的魂魄稳定下来。
　　本来还能感应到轮回狱的殷九弱，在心灯光芒大盛后，彻底与那边断开了联系，无论如何努力，也只能被困在这里。
　　她释放出腐朽之力，想让心灯变为过去，使之腐朽没落，变为不存在的事物。
　　然而她与扶清的修为有着千沟万壑的差距，用这种硬碰硬的方法，根本无法撼动那盏圣洁明亮的结魂心灯。
　　结魂心灯将她的魂魄稳定在阳间，无法撼动。
　　扶清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法相端庄高贵，目光无悲无喜。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心不在焉但运筹帷幄的平静。
　　就好比主人看着池水里的游鱼垂死挣扎，最后徒劳无功。
　　深夜里鹤雪峰的冰湖寂静，临月居在月光下拖着远影，心灯灯光明灭，桐花枯萎落了一地。
　　殷九弱尝试挣扎了许久，眼睛发红地盯着扶清，最后变得无所谓起来。
　　真好啊，又被抓回这个名为「谎言」的牢笼，真好真好。
　　为什么这个女人就是不肯罢休，明明早就有一份天造地设、人人祝福的姻缘了，为何还要抓着自己不放？
　　“小九，阿引是谁？”
　　“与你又有何关系？”
　　“我是你的妻，怎么会没有关系？”
　　“我的妻？”
　　殷九弱看着地上华丽贵重的聘礼，只觉得扶清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残忍。
　　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长梵道尊不懂爱。却能利用爱，将爱化为亘古的淬毒利剑，刺透一个人的心。
　　“您终于要与沈少主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恭喜，”殷九弱木然地看着前方。
　　她并不想求饶或者暴怒，因为那一点用都没有。
　　哭闹不止这种方法只对爱你的人有用。
　　而扶清，扶清她是无情无欲的佛，你再怎么求来拜去，得到的只会是无情注视。
　　殷九弱本以为见到扶清，她会有很多话想说，原来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只剩下了沉默。
　　其实她是个喜欢热闹和温暖的人，可她也常害怕热闹后就只剩下冷清。
　　但这个人当初向自己伸手的时候，她义无反顾地去了。
　　想来真是很好笑，曾有人告诉过她，人的一生美好的日子就那么多，过完就没有了。
　　她还对此嗤之以鼻过，以往只要努力抓住就好了，事实证明她抓住的是最美好的日子，也是最盛大的谎言。
　　别太认真，就当做噩梦。
　　殷九弱闭上眼，不言不语，像一片烧成死灰的枯叶。
　　扶清眼眸深深，披散的长发在闪烁的灯火里飞舞，她再看了一眼那根连理枝簪花，声线充满着疏离和无法掌控。
　　“你手上的连理枝簪花，准备要送给她？”
　　“嗯。”
　　扶清墨色的凤眼里划过一抹厉色，“连理枝代表什么，你应当清楚。”
　　“我当然清楚，”殷九弱哼笑一声。
　　女人手指攥紧，泛白的指•尖几乎陷进莹白细润的手心，“那你怎么能送予别人？”
　　“有何不可，她和我名正言顺，或许过几日就能成婚。”
　　“本尊不允，你我既已成过婚，万世千生，我都是你的妻，你怎可再与他人多有牵扯？”
　　殷九弱呼吸平稳，冷冷地闭着眼，“长梵道尊，你说这样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忽然间，微凉柔软的发带着熟悉的甜香，落在殷九弱脸颊、锁骨，她睁开眼，发现扶清离自己极近，素手轻抚过自己的发。
　　她警惕起来，恨声问：“你想消除我的记忆？”
　　女人轻声叹息，摇摇头，“你魂魄受损，若强行消除记忆，定会少去二魂三魄，变得痴傻。本尊现在自然不会做这等事。”
　　“我傻了的话，岂不是更好任你摆布，”殷九弱低下头笑，“也对，你们要的是绝望之人的血，傻子是不会绝望的。”
　　“小九，我并不想伤害你，”扶清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殷九弱的魂体，眼波流转如水温柔愉悦，“乖，和我回家，不要再与别人有任何瓜葛，好不好？”
　　殷九弱没忍住笑容，像是癫狂的戏子般流泪和大笑，掩饰住心里的伤痕累累。
　　末了，她只说了句，“消除记忆就抹除了伤害，长梵道尊手段高明，我等甘拜下风。”
　　她静静感受着魂魄的情况，心知此时还不是时候，必须蛰伏下来，静待时机。
　　“小九，”扶清将门窗关好阻隔越来越暴烈的风雪，“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红尘色相，过眼云烟，何必执著。”
　　她们修仙之人，六根清净，沾染情•爱，也万不可沉溺，殷九弱这般行径倒让扶清担忧不已。
　　殷九弱听出扶清这是叫她放下呢，放下仇恨放下怨怼，消除记忆消除烦恼，好继续当沧澜宗的弟子，当扶清的狗。
　　如意算盘打得真妙，在扶清眼里自己大概就是那种比较有用的蝼蚁，弃之可惜。
　　所以，一边成亲飞升，一边将自己牢牢握在手心里。
　　原来任人鱼肉的感觉这么差，更差的是她曾真心仰慕、爱慕这个人。
　　“何必执著？”殷九弱一双刚刚好转不少的眼睛，隐隐发红，看上去疯癫绝望又可悲。
　　好一句何必执著，设下滔天陷阱的猎人，满意看见猎物的死亡后潇洒离去，徒留猎物深陷泥潭，连魂灵都无法解脱。
　　为何扶清对万物众生都有情，偏偏对她如此残忍？
　　“小九，你这般执念，本尊担心你日后修行，容易走火入魔。”
　　“你早知道我是魔吧？我就是这样的邪物，你又在妄想什么，””殷九弱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肯定，又带着十足的讥讽。
　　“本尊接近全知，自然知晓，”扶清顿了顿，语气稍微黯然些许，“我只是想带你回家，回鹤雪峰。”
　　“那我还怕什么走火入魔？何况，自古神魔不两立，你一个仙门中人豢•养魔族，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的闲言碎语吗？”
　　“本尊行事，何须在意他人，”扶清神情自若，白袍沾染着心灯细腻的流光，“小九，本尊并非要豢•养你，只是要你在身边相伴，我是你的妻，自然会时时刻刻陪着你。”
　　“将已死之人的魂魄捕到自己身边，限制自由，还不是豢•养？道尊把这称之为陪伴，不觉得可笑吗？”
　　“小九，你不寻死，本尊自然予你全部的自由。”
　　“连死都不自由，还能有什么自由？”
　　扶清眉眼沉了下来，眼眸浮动着危险的光，她端详殷九弱许久，少女那双曾经明亮的桃花眼里，开满对自己的爱慕。
　　现在好像，好像只剩下一片荒芜，空洞得像是沙漠。
　　女人心底生出陌生的刺痛，她手指微颤，绝色容貌上心怀众生的慈悲，仿佛被贪嗔欲念侵染。
　　她不得不强忍着现在就消除殷九弱记忆的心念。
　　于是，她转而拿起那根连理枝簪花，关好盒子，放在房间最下层的柜子里。
　　有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感觉。
　　待将那柜子锁好，女人清冷容貌恢复平日的庄严美丽。
　　唯有那只素白莹润的手指用力到泛出煎熬的青色，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小九，等到明年新年，本尊定会带你去极北之地看雪做的花灯。之后不管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就好，我都会帮你实现。”
　　殷九弱冷笑一声，勾唇讥诮地说：“明年的灯还是今年的雪吗？”
　　扶清一时怔住，眉心轻折，久久未能言语。
　　“与你一起，便是一样的灯。”
　　“对我来说，不是，”殷九弱认真地说，“花无重开之日。”
　　鹤雪峰上传来灵鸟坐骑踏雪而落的声音，是有人想进入结界里来。
　　扶清将凝结成的结魂心灯，放在冰棺高台上。
　　再将屋内的灯光全都点亮，另有奇木燃烧的火焰升高室内温度。
　　“小九乖，我很快就回来，点着灯不怕黑。”
　　殷九弱神色平静地看着扶清，做完这一系列的妥帖熨烫之事，她便嗤笑一声当作回应，引得女人动作一顿，眼底生出几缕若有似无的惊惶。
　　“乖乖等我，往后我都陪着你。”
　　殷九弱漠然相对。
　　离开时，女人目光隐含不舍眷恋地凝视殷九弱，过了许久才不忘将房门仔仔细细地关好。
　　一转身，扶清眼里温柔的笑意消失殆尽，只无波澜地面对鹤雪峰飘扬的夜雪。
　　她暂时将鹤雪峰上的结界解开，让沈沧离不被结界所伤。
　　“长梵，我遨游九洲时路过蓬莱，得仙君赠予清心丹，能够涤荡心神、清心安神，特来送予你。”
　　是沈沧离的声音，意气风发，有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欣喜。
　　“多谢沧离少君，”扶清接过玉瓶，立马又送出两瓶自己炼制的丹药，她神情淡然，却能看出有几分漫不经心，“夜深了，有事不如明日再叙？”
　　“长梵，过段时间便是凡世的乞巧节，我……我想邀你一起出去走走，见识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沈沧离声音也腼腆害羞起来，小声说，“我听说你以前在凡世历练，去过许多地方，还结识了不少朋友，我可以陪你回去和朋友叙旧。”
　　“另外，乞巧节还有放河灯的传统，我们也可以去体验一番，”她说出自己的小心思。
　　扶清此时却有些走神，刚才利用禁术所凝结出的结魂灯，还未完全成熟，不够稳定。
　　若是灯火灭掉，招魂之术功亏一篑，想要再重新招魂，成功率会非常低。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会护佑小九，免她惊苦，长伴左右。
　　沈沧离自顾自说了一大堆，女人目光幽深，像是突然回神般问道：
　　“乞巧节放河灯？”
　　“嗯，说是可以自己做各种样式的河灯，可以在灯芯处放上写满心愿的纸条，有河神会帮你实现。”
　　说到这里，沈沧离更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们本是修仙之人，却还说这种迷信的话。
　　“河灯……比花灯好看吗？”扶清敛眉低头，声音里有种清澈懵懂的神伤。
　　河灯啊河灯，当年曾和殷九弱一同赏过。若是再去赏一次，算不算花有重开之日？
　　有点不明白扶清突如其来的问题，沈沧离思索良久，“不知道，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年年都可以陪你去看。”
　　“我记得雾姜洲即墨县的乞巧节十分盛大。”
　　沈沧离还待长篇大论地介绍各地风土人情，以彰显自己丰富的阅历，然而扶清倒把她要说的话说完了。
　　“长梵，你怎么知道即墨县的乞巧节？那可是个偏僻地方，少有外人前去。”
　　“我曾经在那儿很久，久到像过了一生，”扶清垂眸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说什么？”沈沧离没有听清，想让对方重复一遍。
　　女人淡漠疏离的面容似是浮现笑容，晦涩与妩媚交织，让沈沧离看呆了，连扶清离开庭院回到房间都没发现。
　　待只剩下她一人站在孤月冷雪的庭院中样，沈沧离才朝扶清挥挥手，心说看来这次能多了解了解扶清的过去。
　　她一定会弥补她们空缺的那几百年，就算以后飞升上神，也要和扶清做一对人人称羡的道侣。
　　临月居里，幽黑的腐朽之力萦绕在殷九弱身侧，她面色苍白，浓密长睫垂落，红唇似血，如鬼魅般邪异美丽。
　　扶清信手一挥，将腐朽之力尽数散去，灵气涤清，洗濯天地。
　　“小九，不必白费力气，本尊设下的禁制，你根本无法解开。”女人顿了顿，声线略有哀戚质问，“为何还要逃，我永远陪着你不好吗？”
　　殷九弱并不理会扶清，盘腿而坐，重新汇聚起腐朽之力。
　　然而，一道金光闪过，带有扶清气息的金色锁•链将殷九弱从上到下捆了个结实。
　　她甫一动作，魂魄上便传来犹如肌肤摩•擦的吮xi感，湿润细腻，令人身软神迷。
　　“本尊说过，你听话便会有自由。”
　　挣扎许久，殷九弱气喘吁吁，身体一阵酥•麻，不得不躺倒在床上休息，瞥见扶清侧脸潮红，眸光似水，清冷美艳不可方物。
　　她忽然明白这是神魂锁•链，扶清将自己的神魂分出一丝化为锁•链，毫无阻隔地锁在她的魂魄上。
　　一举一动直接触动神魂。
　　要想逃脱，除非扶清形神俱灭，否则永世难逃。
　　“你不可能绑着我一辈子，”殷九弱用力将锁链与自己隔出距离，却被越锁越紧。
　　“你一日想逃，本尊便锁你一日，”扶清容色清冷狠绝，手心攥紧锁•链的另一端，仿佛恪守清规戒律的神，又好似尽染嗔痴的妖。
　　“你锁着我要做什么？我们缘分已尽，你我之间比仇人还不如。”
　　接触到殷九弱眼睛里的冰冷，扶清莫名想起之前少女喊着「阿引」的温柔模样，密密麻麻潮湿又阴暗的刺痛从心口攀爬而生。
　　她俯下身贴近殷九弱，女人皎如霜月的面颊染着薄红，红唇湿润，仿佛被清水浸透的樱•桃，春•色惑人。
　　“我做你的妻，任你索求。”
　　“好在成亲夜再杀我一次？我的血太好用，你舍不得，”殷九弱勾勾唇，“把连理枝簪花还给我。”
　　扶清眸光沉冷下去，“你还想着那个阿引？”
　　“那又怎样？她与我今日相亲约会，那本就是该送予她的礼物。”
　　“你的意思是本尊没有资格拿走那根簪子吗？”听到「相亲」二字，扶清心口暗流涌动，神魂将殷九弱锁得紧了些。
　　殷九弱侧着脸，讥诮道：“道尊连这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两方对峙之时，房门再度被敲响，仙鹤童子艰涩的声音传来。
　　“尊上……我和黑熊、企鹅，想来看看小主人。”
　　扶清眉间一片隐忍之色，素白尾指轻轻颤抖，还是体贴地给殷九弱盖上羽被。
　　金色锁•链藏于她雪白无暇的法袍下，女人宝相庄严，内里却是极致束缚与强•迫臣服。
　　等了一时半刻后，仙鹤童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侧身让端着条草茶的黑熊和企鹅一起进来。
　　“尊上，这是小主人以前给您买的茶，夜寒露重，请您与小主人饮一盏，暖暖身子。”
　　仙鹤明知修仙者不惧寒冷，还刻意送茶来，不过是为了劝架。
　　在它们眼里尊上和小主人相处一直和睦快乐，不知道为什么某一天，就全都变了。
　　机关造物单纯干净，又哪里知晓人心的沧海桑田。
　　黑熊又给扶清送上一瓶纯黑色的丹药，“尊上，您要的忘……”
　　扶清「嗯」了一声打断黑熊的话，再接过琉璃玉盏，饮了一口，却不是当年的味道。
　　黑熊的豆豆眼滴溜溜地转，从它头上又跳出一只白白胖胖的虫子。
　　小火飞一样地想要冲进殷九弱的怀里，却直直穿过了主人，落在枕头上。
　　白胖的虫子懵了，怎么也摸不到殷九弱，立马大哭起来，把干净的枕头弄得湿淋淋的。
　　“小火，”殷九弱也鼻尖一酸，眼眶里盈满泪珠，仍然倔强得不肯落下。
　　听见殷九弱的声音，小火哭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道一只本该无忧无虑的萤火虫，蒙扶清赠予寿命，开了灵智，懂得别离和生死，这到底是好是坏。
　　企鹅摇摇摆摆地问：“尊上，您一定能治好小主人的吧？”
　　仙鹤童子和机关黑熊都眼巴巴看向扶清。
　　“会的，本尊会让小九恢复如初，”扶清将锁•链攥得很紧，紧到殷九弱暗哼一声。
　　“好耶，”三个机关造物欢呼起来，见这两人好像相处和谐，都放下心回到住处，给自己检查零部件，上上机油，保养四肢。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扶清施了咒术，让殷九弱魂魄凝实许多，将温热的条草茶喂到殷九弱唇边。
　　“小九，喝一点，能舒服些。”
　　殷九弱冷冷地望着扶清，“把簪花还给我。”
　　茶盏触到唇上，殷九弱不为所动。
　　扶清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脑海里闪过之前施咒时，瞥见殷九弱对那个阿引温柔至极的眼神。
　　失控的潮水一瞬淹没了向来清心寡欲的女人，她扯住神魂锁•链，迫使殷九弱不得不抬头。
　　含着条草茶的嫣红唇瓣，碾磨在魂体有些冰冷的唇上，女人阖着眼纤长眼睫颤得厉害，莹白如玉的面颊泛着病态绯红。
　　明明扶清才是强势占有的那个，然而唇瓣相触后。却是她眼底含着碎泪，喘得越发厉害，一副受不住的娇弱模样。
　　过了许久，紧锁的神魂才将将松开，扶清眼角洇着胭脂色的水光，破皮流血的红唇开合，呼吸略显凌乱。
　　殷九弱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擦拭唇边的血迹，倒忽然觉得比自己更可悲的是扶清。
　　人前仙姿玉容、人人敬仰的道尊，竟然在背地里锢着早已死去的徒弟做这样的事。
　　有够道貌岸然。
　　若是那些仙门弟子见到这一幕，不知多少人会心碎当场。
　　「笃笃」两声后，从窗台跳上来一只胖胖的虫子，是去而复返的小火。
　　它在窗台上跳来跳去，比划说要陪着殷九弱一起睡。
　　见它死活要赖在殷九弱身边，扶清便取了桑叶让小火趴着睡。
　　许是察觉到自己心境不稳，扶清掩着唇，淡淡嘱咐道：
　　“小九，今夜好好休息。”
　　殷九弱定定看着扶清服用黑熊送来的丹药，四下环顾。虽然灯火通明，但心底的酸涩一一浮了上来。
　　她忽觉人生虚无，好似许多事情都没有意义。
　　这世上如此关心她的，竟然是这只虫和那三个机关造物。
　　是啊，以往是她太天真，明知自己一无所有，哪有可能，落难之时，立马就出现一位姿容绝艳的师尊，救她于苦难，情•爱交缠，关怀备至。
　　她们共赴云•雨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也难怪，她殷九弱有着不明的身份，弱小的实力，离一无是处也不远了。
　　这样的道理，她本该早早明白。
　　可她贪欢侥幸，误把那人的处心积虑当作一往情深。
　　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自找的吧。
　　自以为自己是个东西，殊不知情•爱的价格如此贵重，或许她穷极一生也承担不起。
　　“轮回狱那收留你的三位魔族人，本尊会送去一份厚礼表示感谢，”扶清在服用丹药后，心境终于稳定下来，慢慢在殷九弱身旁躺下。
　　“不必了，我与他们不熟，”殷九弱冷淡地闭上眼，生怕三位叔叔知道自己被扶清抓回来后，意气用事，反而不好。
　　扶清颇感意外，蹙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不用送礼？”
　　“不劳道尊费心，他们受不起您的礼。”
　　“小九，你……”女人呼吸一窒，莫名不喜欢殷九弱唤她道尊的语气，就好像二人素不相识一般，疏离无比。
　　魂魄受损加上招魂的损耗，殷九弱虚弱至极，几乎是昏迷过去的。
　　因为连接着金色的神魂锁•链，殷九弱的状态尽在扶清的掌握之中。
　　反复确认殷九弱熟睡后，女人将神魂锁•链缠绕在自己的手腕间。
　　嫩•白的手腕上青色血管若隐若现，配上细细的锁•链，戒欲中犹带着难忍的反叛。
　　一夜很快过去。
　　殷九弱并未料想到，自己这一昏睡便是十几日，勉强坐起身来，更是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小火正在窗外的屋檐下，吸风饮露，听见殷九弱的动静，立马急匆匆跳进来，见到她没事，才放心地趴在新鲜叶子上睡觉。
　　房间里，结魂灯一闪一闪，殷九弱一脸阴霾地盯了许久，苦于自己还是魂魄状态，什么也做不了。
　　神魂锁•链束缚着殷九弱的行动，金色的链条拖了长长一串，泛着冰冷的光。
　　沿着链条往前走，殷九弱摇摇晃晃地来到临月居的洗浴池前。
　　雾气氤氲，湿漉漉的热汽缠绕在肌肤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两具交缠在一处的女•体，温泉水滑，雪肤玉肌，玲珑有致，春色撩人。
　　能看见锁•链一直延伸，紧紧缠绕在女人细白骨感的手腕上，水滴流过，竟勒出引人遐想的红印。
　　殷九弱与水池里的扶清对视。
　　女人眼眸里是清规戒律定下的的分寸感和疏离感。
　　然而，她玉白的肌肤流动着淡淡的光泽，轻薄纱衣下是暗流涌动的欲望和妩媚。
　　那轻薄的纱衣在淡粉色的水中曼舞，女人身姿轻柔，雪白的半弧起伏，点缀着嫩红，似有若无地抚过另一人的身体。
　　那具身体遍布着交错的伤痕，其中心口的伤最为狰狞。却在扶清的呵护下，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
　　魂魄之体的殷九弱，冷眼看着扶清为自己的身体沐浴，细心照顾到每一处，再将长发理顺，擦干水珠，妥帖穿好新衣。
　　看上去十分熟练，仿佛早就做过千百次。
　　面对这一幕，殷九弱心中感到怪异不已，不知该看还是该避。
　　但她还是不甘示弱地站在原地，神情麻木地看着扶清。
　　她本以为自己的身体，应该早就尘归尘土归土，谁知竟被扶清保存得完好无损。
　　就好像扶清保养她那些机关工具，一丝不苟，万般宠溺。
　　清心寡欲的道尊竟然还是绝世的戏子，敬业的傀儡师，最贵重的傀儡碎掉了，还要费尽心力地拼好。
　　出了浴，扶清又是一身整洁干净的雪白法袍，流光溢彩，灵气护佑。
　　除了玉白面颊上隐隐有一丝可疑红晕。
　　“醒了的话，本尊今日便帮你重回躯体里，”她的声线清寒淡漠一如既往，叫人察觉不到任何旁的情绪。
　　殷九弱刚想冷笑说，你不怕我跑了吗，又想起如今她被锁•链锁住神魂，的确是插翅难逃。
　　“不必了，现在就很好，死都死了，把我的尸体烧了吧，骨灰带回桃花小镇。”她戏谑又无所谓地笑，如愿以偿看见扶清脸色沉沉。
　　“带回桃花小镇，是想见岁歌，还是说阿引在那等你？”
　　女人眼神森冷，不由分说地殷九弱的魂魄扯到身边来。
　　一股轻柔但冰冷的力量，将殷九弱的魂魄往一处靠着灵气滋养而温暖的躯壳里推。
　　刺痛感让她本能地排斥，魂魄离体后的陌生，让身体和灵魂互相抵抗。
　　少顷，熟悉的清香贴了上来，裹着薄纱的肌肤，带来脂玉般的触感与更激烈刺•激的交融。
　　仿佛有晶莹甜腻的液•体，在帮助她柔润身体与魂魄的生涩。
　　恍惚间，似乎能听见发丝缠绕的摩擦声，混杂着女人轻曼的呼吸，与潺潺水声。
　　朦朦胧胧间，能听见女人欲语还休的偏执之言，“小九，不要离开。”
　　殷九弱清醒过来时，发现身下的褥子和扶清的衣衫都湿了一大半，女人面如绯玉，清冷如霜的眼眸洇着隐忍与抗拒。
　　“你……”殷九弱刚要远离扶清，却瞥见女人穿着薄纱的肌肤上，满是触目惊心、暧•昧不明的青色痕迹。
　　仿佛那金色锁•链锁住的是扶清，而非自己。
　　“魂魄乍然归体，会有很多不便，”扶清侧过脸去，温软的唇瓣上尽是细咬出的点点痕迹，她拉过羽被，遮住身上的痕迹，“我会为你打造一架轮椅，方便你四处走动。”
　　“你还要用锁•链锁着我？”
　　“小九，你的魂魄不稳定，有我的神魂温养着你反而更好。”
　　殷九弱冷冷一笑，心说不愧是长梵道尊，连强制别人的行为，都可以解释得这般冠冕堂皇，丧心病狂，伪君子至极。
　　女人脸上的红晕褪去，眸光清明，又是那种悲天悯人的神圣气质，浑身上下仿佛散发着「我允许你爱我」的怜悯之心。
　　见殷九弱眼里半是讥讽半是冰冷，扶清望了望窗外雅青色的天，长睫低垂，“本尊去炼制丹药，你先睡一会儿。”
　　将灌进寒风的花窗半掩，扶清回首看向殷九弱，长发遮住侧脸，眸光半明半暗，“我设下了三层禁制，无人能靠近此处，你安心休养。”
　　也就是没有人能发现自己在扶清这儿，殷九弱轻轻地笑，她现在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扶清还担心自己会逃跑。
　　长梵道尊果真心思缜密，严谨认真。
　　“午时，本尊会为你准备膳食，喂你吃下。”
　　“让仙鹤童子喂我吧，”殷九弱看着天花板，身体冷似冰窖，强忍着不泄漏一分一毫想要逃跑的心思。
　　看清殷九弱眸中的抗拒，扶清拂袖离开，云淡风轻地留下一句：
　　“本尊会按时过来的。”
　　殷九弱看见庭院里白天也掌着灯，金灰似的光穿行交织在摇摇欲坠的叶片间，仿佛辉煌灿烂的万古囚笼。
　　也不知道轮回狱里，三王会急成什么样，她心底疼痛悲哀，像浸透冰水后，变软破烂的白纸。
　　只能沉入牢笼，连解脱都做不到。
　　但多亏魔族破而后立的体质，她或许已经想到了可行的逃脱办法。只是现在自由被限制，还无法找到相应的物什。
　　鹤雪峰设有专门的炼丹房，奇特的丹鼎下，扶清随意操纵着太阴真火。
　　渐渐地，炼制出了三味丹药。
　　很快，她将丹火熄灭，收好丹药，转道去了后厨。
　　篮子里摆放着今日新鲜采摘的蔬菜灵果，另有黑鱼等河鲜。
　　知晓殷九弱不喜吃鱼，扶清便取了鱼肉最细嫩的地方，熬了一锅鱼片粥，再佐上几个清淡可口的小菜。
　　食物香气四溢，午后鹤雪峰照例停了雪，淡淡的雪雾弥漫，一如从前的每一天。
　　就好像一切都未改变。
　　扶清恍惚之时，仙鹤童子弱弱地敲门，“尊上，小主人一个人在房间里，弄出很大响声，我们进不去，但是很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心随意动，扶清即刻回到临月居的庭院里，远远就看见殷九弱滚落在地，披头散发，用力去撞放着结魂心灯的柜子。
　　心灯若碎，魂魄自散。
　　“小九，你竟然还想离开？”一身白衣的扶清眼眸沉暗，语气幽冷。
　　女人快步走进来，半跪着捏住殷九弱的下颔，呼吸如兰，眸色涌动着点点暗欲，“你就这么想去见那个阿引？连神魂锁都困不住你的心吗？”


第29章 
　　殷九弱根本没有在意扶清说什么，只想要把结魂灯撞下来，最好能掉下地摔碎，让维持招魂的力量散失殆尽。
　　扶清看见殷九弱此时倔强执拗的小脸，那么坚定，那么平静，仿佛为了离开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女人万年淡漠的面具破碎，那张清冷漠然的脸孔露出略微惶然的表情来。
　　唇色嫣红病态的冷美人尝到酸涩的苦果，仿佛冰冷无情的流水遇到礁石，第一次为之停伫。
　　她蹲下身，轻柔地扶起殷九弱，结魂灯忽明忽闪的光照亮两人的脸庞。
　　“小九，你就这么想离开本尊？”
　　殷九弱懒洋洋地看着扶清，目光平静，自然看见了扶清眼睛里藏着的惊惶。
　　说来倒也好笑，往常惊惶惊疑惊惧的人都是她自己，现在却变成了扶清。
　　无欲无求，的确好，怪不得扶清一直教她心无执。
　　当你不再抱什么期望的时候，也就不会有失望。
　　何况，她已经无所谓扶清骗不骗她了。
　　对待骗子，你不需要分辨真假，当她每句话都是假的就好。
　　“我只是想试试结魂灯打破后会怎么样，”殷九弱笑完后，轻声说，“长梵道尊，你无法困住我一辈子的。”
　　扶清眼神一凛，纵使她的修为高出殷九弱无数倍，但她动摇的心境仿佛在印证殷九弱的话。
　　“小九，我给你做好了轮椅，一会儿推你出去看看你种的梧桐。”
　　女人忘了要用「本尊」的自称。
　　“小火已经告诉我，那些梧桐已经枯萎了，”殷九弱愉悦地看着扶清，上勾的嘴唇仿佛在嘲讽长梵道尊的无能为力。
　　万法自然，即便道尊之威，通天彻地，逆转阴阳，但唯有人心不可得。
　　殷九弱的心死了，她用心栽种的梧桐也跟着凋零。
　　并非法术禁锢，神通施展，就能让一切恢复如初。
　　人心脆弱，接近全知的扶清发现自己并非全能，洞察万物洞明世事，唯独算不来人心。
　　看着扶清清澈懵懂到有些失魂落魄的怅然模样，殷九弱想要大笑出声。但身体与魂魄的排斥，让她全身不受控制。
　　想畅快淋漓地笑，眼角却滚出一滴滴热泪。
　　原来扶清也会迷惘，也会有心下一失的时候啊，可这不过是猎人为猎物绝迹的难过，兔死狐悲，能算作悲伤吗？
　　傀儡师那颗透明洁净若琉璃的心痛了，因为最好用的傀儡碎了。
　　“梧桐会再开花，只要你陪在我身边，”白衣道尊无意识咬破了自己的唇，软唇染血，那双眼眸澄澈若莲，透明易碎又威严冷肃。
　　“不会了，再开也不是当年的梧桐，要来又有什么用？”殷九弱眼里流动着雾蒙蒙的笑意，很是快活的模样。
　　“有用的，我会让梧桐再开，”扶清话语里始终藏着执拗，她从一旁端起加了双份糖的令乳羹，“小九乖，来喝一点。”
　　双份糖灵乳羹，呵呵，鹤雪峰上每日一碗。
　　殷九弱觉得真好笑，扶清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却还记得一碗温养心脉的灵乳羹。
　　“我不渴不饿，你不用白费力气，除非你又想捅我一剑，再用这羹吊着我的命。”
　　她又转头望着窗外的天，面色平静自然，不为所动。
　　“小九，你在看什么？”扶清素白的尾指止不住颤抖，仿佛用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已经逝去的。
　　殷九弱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其实我很想见见冲忧师姐，她还好吗？”
　　临月居里，静默无言，唯有梧桐的枯叶在雪地里翻滚，沾满雪粒，直到再也滚不动。
　　“我让风起过来，把冲忧的具体告诉你，这些日子都是她在照顾冲忧。”殷九弱主动开口询问，让扶清眸中的幽冷散去不少。
　　“我不相信风起，你们蛇鼠一窝倒挺有意思。”
　　扶清注视着殷九弱，感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漫长的时光里，她不断与殷九弱相识相遇，构造虚假的爱意，再抹除少女的记忆。
　　虽然，她修炼无情道，但经年累月的相处，让她几乎知晓殷九弱全部的所思所想。
　　少女喜欢吃甜食胜过吃素，不爱吃辣不爱吃鱼，也很爱吃条草茶冻，衣裳偏爱青色，常常睡懒觉，起床会发呆……
　　扶清了解几乎每一面的殷九弱，可从未见过决绝至此的她。
　　明明自己应该算无遗策的，到底漏算了什么？
　　“小九，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她解答着殷九弱最担心的事情，“冲忧那日受伤后，便由风起一直照顾，性命无忧。”
　　很清楚扶清的潜台词是「除了离开她，一切都可以满足自己」，殷九弱根本懒得多费口舌，开门见山地道：
　　“我要亲自见到冲忧师姐，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
　　“好，你先休息一会儿，晚点我带你过去，”扶清坐到殷九弱的床边，明显感觉到少女的退后，她闭了闭眼，低声道，“固神丹，我喂你。”
　　殷九弱看着黑漆漆的丹药，轻笑一声，“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给我下毒？”
　　闻言，扶清长叹一声，“小九，我在你眼中便如此卑劣吗？”
　　“是啊道尊，你有你的卑劣，我有我的愚蠢，怪不得我们的结局，都是你杀掉我。”
　　“我不会杀你。”
　　“现在与杀了我又有什么分别？”
　　扶清呼吸微窒，不自觉地阖眼压抑着心底的无措彷徨，她再拿出一颗固神丹，将两粒丹药一分为二，自己先服下一半，再喂给殷九弱。
　　丹药的苦涩中夹杂着女人指•尖的甜香，殷九弱心知那是因为扶清的神魂锁•链，一直紧贴着自己，甜香似有若无，勾魂摄魄。
　　甚至女人心神不宁的心绪，自己也能感知一二。
　　她不明白，始终不明白扶清在想什么。
　　沈沧离送来的聘礼，一直放在院子里没有拆封，大雪凝冰，仿佛女人根本不清楚有这么一批贵重的礼物。
　　“扶清，你不爱我，为何还要禁•锢我？”殷九弱望着扶清纤长曼妙的背影，少见地主动搭话。
　　鹤雪峰上弥漫起青色的大雾，雪白的飞鸟在远处起起落落。
　　扶清沉默良久，高盘着的墨色长发如云，她迟疑但认真地说：
　　“小九，若你想要我，我便可以学着喜欢你，你要什么我都会给。”
　　殷九弱回以冷笑，“有人求你，你便会爱那人吗？”
　　扶清眉心轻蹙，正想反驳，只听见殷九弱轻飘飘的一声。
　　“原来道尊的喜欢，这么廉价。”
　　以往，长梵道尊与人论道论经，都会各有往来。然而面对殷九弱，她却思虑万千，结果无言以对。
　　“若长梵道尊还有什么需求，直说便好，不必抛出虚假的东西，”殷九弱半闭着眼呼吸缓慢，眼皮沉重，“你我都清楚，假的东西骗得一次，骗不了一世。”
　　窗外的雪雾飞入户，落在女人鸦黑的长睫上，扶清手心攥着碧玉珏，茫然不知所措。
　　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是神通与法术无法弥补的。
　　“小九，我先带你去沐浴，你午休后，我们一起去见冲忧。”
　　一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殷九弱呼吸加快，苍白的额角泛出细汗。
　　从这具身体的情况来看，她清楚知道扶清在自己死后，定然日日为自己焚香净身，细致擦拭，犹如保养最珍贵的法器那般，一丝不苟。
　　可能自己对扶清来说，就是一件珍贵的器物。即便器物没了灵魂，那也是一件用处非凡的东西，须得尽心保存，日日相处。
　　“我还没有废人到不能自行沐浴，不需要劳烦道尊你。”
　　然而，扶清并未理会，玉雪般清冷的面容贴近殷九弱唇边，长发娓娓垂落，甜香诱人。
　　“你现在魂魄刚刚回归身体，多有不便，我会照顾你。”
　　她扶着行动不便的殷九弱慢慢往浴池走去，两人不时呼吸相闻，肌肤相触。
　　乍看之下，好似一对亲密的交心爱侣，实则同床异梦各怀鬼胎。
　　殷九弱暂时无法反抗，只是冷眼看着。
　　扶清褪下纯白法衣，冰肌玉骨玲珑曲线，她将备好的奇木异草放入泉水中，半跪着探试水温。
　　灵池里的泉水打湿女人轻薄里衣，黑发紧贴锁骨，莹白脸颊泛着病态的嫣红，雪白半弧上那颗瑰艳的红痣若隐若现。
　　被扶清这般用心对待，殷九弱却只是冷眼旁观，女人一双凌厉冷清的凤眸，眼波流转溢满温柔，好似她们曾经真的一见钟情，再日久深情。
　　殷九弱推开女人过来搀扶的双手，半是狼狈半是疲倦地沉入池底。
　　泉水盈落于睫，恍若眼泪坠下。
　　其实，这世间哪会有什么一见钟情的绝恋，那些温•存与交•缠，不过是精心捕捉你的囚笼。
　　而她只不过是个天生愚蠢的人，为一点点爱便奋不顾身，甘愿相信甘愿献上一切。
　　扶清缓缓沉入水中，曼妙身姿贴了过来，两人如同溺水的枯草，相触时生出充盈的汁液，极尽痴•缠。
　　直到窒息感铺天盖地，扶清依偎着殷九弱在池边休憩，女人娇媚喘呼吸的微弱气音，将殷九弱的耳尖湿润到泛红。
　　“小九，让我学着喜欢你，好不好？”扶清向来清清淡淡的瞳孔漾着洇湿的春•色，“你只能看着我，只爱我。”
　　“这样你就好再骗我一次？”殷九弱听着扶清这充满占有欲的话，笑得泛泪的眼角上扬，“你这么缺爱吗？外面那么多人爱你，你随便挑一个好了。”
　　“所以你也在外面挑了一个，是吗？”女人的瞳色冰冷下去，掠过深深浅浅的暗•欲。
　　殷九弱呼吸着女人身上的甜香，疲倦地闭眼，“对啊，你也去挑吧，我很乐意祝福你新婚快乐。或者，你祝福我和别人终成眷属也可以。”
　　“小九，”姿容高洁无垢的女人贴紧殷九弱，沾湿的眼睫拢成深暗的晦色，她一字一顿道，“只有我能嫁你。”
　　“呵，随你幻想吧，”殷九弱视线掠过女人那颗雪白肌肤上的惑人红痣，漫不经心笑说，“骗我可以，别骗自己。”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中，只有温泉水哗哗作响，温温热热的雾气熏腾上升，甜香与药味交织。
　　之后擦干殷九弱的身体，换上新制的衣衫，扶清全部亲力亲为，就好像那些击溃真心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没有背叛没有欺骗。
　　仿佛她们依旧是师徒，还是即将成婚的新人。
　　卧室里的铜镜前，扶清素白玉手拿着骨木梳，一遍遍为殷九弱梳发，再簪上鹤雪峰上青竹所制的簪花。
　　铜镜里映出两人贴近的模样，女人凄清的凤眼抛出冷淡的妩媚，薄唇紧抿，有种不可侵犯的高贵。
　　“小九，想梳什么样的发髻？”
　　“随便吧，你喜欢就好。”
　　扶清轻声叹息，她鬓发半湿，肤若凝脂，薄纱下细腰不盈一握，腰窝攒着水珠，如那清透多汁的荔枝。
　　殷九弱只冷漠地给出一个空洞阴冷的侧脸。
　　那一日扶清刺穿的不止是一具身体，而是那颗她虔诚奉上的真心。
　　淤积的欺骗如幽冥利爪，早已将她们的缘分撕裂，永无再续之日。
　　冲忧因为要疗伤的关系，搬到了距离鹤雪峰不远的一处侧峰。
　　此峰地势险要崎岖，一半悬崖峭壁，另一半临近海洋，微微泛蓝的海洋灵气围绕在侧峰周围，灵气清新而充足。
　　殷九弱是坐着轮椅过去的。
　　扶清用奇木若木打造的轮椅。
　　若木乃上古奇木之一，青叶赤华，能否御寒遮风。
　　椅背上挂着那盏焰火幽幽的结魂灯，扶清推着殷九弱，慢慢行走在沧澜宗各处。
　　女人并未打伞，白衣翩跹雯华若锦，仅靠灵力便能隔绝寒气，片雪不沾衣。
　　沧澜宗的弟子一开始要不在修炼上课，要不就在为宗门当值，赚取灵石贡献点。
　　飘飘扬扬的大雪中，他们看见很少离开鹤雪峰的扶清，披发簪花，薄纱覆面，法衣洁净如莲花瓣，推着轮椅闲庭散步般路过。
　　雪太大，只能影影绰绰看见轮椅上坐着个人。扶清偶尔俯身弯腰，与那人亲昵地谈话，那人却冷冷淡淡，一言不发。
　　“那人谁啊？劳尊上亲自推轮椅，还一副不爽的拽样，她以为她什么人。”
　　“不是说尊上最近参悟道法，已经闭关几月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
　　“难道是沈沧离沈少主吗？我听闻沈少主给尊上送去许多东西，但尊上好像十分冷淡，”有好事者停剑于空中，任由霜雪冻结剑锋。
　　“哇，你别乱造谣，她们感情不是一直很稳定吗？而且沈少主不需要坐轮椅吧？难不成是什么新的练功方式？”
　　“呸，说不定真是什么麻痹敌人的方式呢？想当初尊上委屈自己和九弱师妹……孽物成婚，不就暂时和沧离少主解除了婚约。她们两个这段恋情真苦啊。”
　　靠近练功广场边缘的音修弟子，在一阵大风吹散雪花后，终于看清了轮椅上那金冠束发之人的面容。
　　苍白孱弱的身体，气质忧郁，一双多情的桃花眼被脸上的暗红色纹路，减去不少温柔，显得阴鸷奇诡。
　　“是……九弱师妹？这是死而复生了，还是我们眼睛花了？”这位弟子曾亲眼见过殷九弱弹奏辟邪，对殷九弱的长相比较有印象。
　　但是那天，殷九弱被吊在盘龙柱上，犹如万箭穿心般血流不止，上古大阵就此开启。
　　之后……满身鲜血的少女神魂俱灭，留下的身躯残破不堪。
　　他们纷纷猜测殷九弱此番怕是连轮回都入不了，怎么会有死而复生这等天降奇事。
　　练功广场上，认出殷九弱的弟子议论纷纷，不断猜测尊上是不是用了什么天地不容的禁术，在阎王手上将人抢了回来。
　　“喂，难道尊上对沈少主那么冷淡，全是因为九弱师妹吗？那婚礼还举办得了吗？”
　　众人心里有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猜想，只是碍于尊卑有序，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随便乱讲。
　　沧澜宗掌门从荒穹殿议事完毕，出来巡视弟子的课业情况，看见这一幕后心神大震。
　　顾不上尊卑礼仪，掌门拦住扶清的去路，快速行完一礼后，颇有些失态地问道：
　　“尊上，这是怎么回事？这孽物已经魂飞魄散，您强行使用招魂禁术，是会引来天罚的。”
　　“天罚本尊一人承担，不会连累沧澜宗。”扶清挽着银色的发带，单手稳稳护住那盏结魂灯。
　　掌门看见殷九弱昏昏欲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无动于衷的神情，又气又急。
　　“尊上，您何必多此一举，这孽物丝毫没有领情的模样，何况您和沈……”
　　他说不下去了，一是扶清推着殷九弱旁若无人地走远，二是因为尊上一向天性冷淡，我行我素，想做什么并不会征求别人的任何意见。
　　换言之，他们就算说再多，扶清也不会听一个字。
　　只是他不明白，尊上若是真对殷九弱有情，为何能这么狠地设局欺骗，再毫无犹豫地一剑穿心。
　　若是根本无情，又为何不惜逆天而行，承受天罚，将再无缘分的人强留在自己身边。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尊上的心思，但心忧不已，总觉得到时候会有大事发生。
　　其实，扶清千年前出现，进入沧澜宗，他便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上面前来历练的一位。
　　只不过具体是哪一位，他并不能确定。
　　如今尊上功德圆满，只差「情」之一字的体验，明明与那沈沧离安安心心成婚便好，偏偏多出个殷九弱搅局。
　　身后众人心思各异，源源不断的闲言碎语被风雪阻隔，扶清衣不染尘，推着殷九弱径直上了山。
　　“结魂灯摔碎，是不是就不会天罚？”殷九弱侧身看着结魂灯里禁锢的桐花。
　　那是她亲自种的梧桐，开的桐花沾有她的气息，自然能用来做招魂的物件。
　　“天道没那么好欺骗，我既然敢做，便敢受这天罚，”扶清眉眼平静，并没有对接下来的天罚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穿过药圃，冲忧养伤的屋子近在眼前，殷九弱淡淡说道：
　　“我想单独和冲忧师姐说说话，你回去就好。”
　　扶清握在轮椅上的指•尖用力到泛白，遗世独立的清冷眉眼，藏下隐忍不发的焦灼难耐。
　　她取下结魂灯握在手上，红唇轻抿，“好，莫要太久……我在外面等你。”
　　殷九弱没有回答，敲了两下门，自己划着轮椅进屋。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书桌、屏风、梳妆台，花瓶里插着几支素雅的兰花，却依旧挡不住清苦的药味弥漫。
　　冲忧听见动静，抬头就看见殷九弱那双安静且孤独的眼睛，她美丽单薄的身体因为激动而起伏，“九弱……是你吗？”
　　殷九弱感受到冲忧体内灵力全无，顿时哽咽起来，“师姐，是我，我没死。”
　　“可那天……他们都说你灰飞烟灭，”冲忧身体颤抖，却还是温柔地笑，“过来点，让我看看你。”
　　殷九弱划着轮椅过去，冲忧握住她的手，摇摇头，“怎么手这么冰？是尊上她强行救你回来吗？”
　　她不知救这个字到底准不准确，但她从风起口中得知尊上要走九弱的身体，放入寒玉冰棺里，就清楚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师姐，其实我是魔族的人，”殷九弱并不想提到扶清，转而对冲忧坦诚相告。
　　“我早该想到的，你的血能对付方外之地的魔气，定然与魔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冲忧轻轻咳嗽两声，“你不想回家吗，这沧澜宗于我于你，不过一方死地。”
　　殷九弱心下一震，神色凄清而倦怠，“师姐，先不说这些。”
　　她握紧冲忧的手，利用灵海传音，将魔族的修炼功法，告诉了冲忧。
　　“师姐，这功法讲究破而后立，你现在灵力全无，正适合修炼。”
　　关于这一点，她专门问过三位叔叔，他们说因为魔族特殊的体质，历劫后常常只剩魂魄，所以研究出了这套功法。
　　“好，我会试试，”冲忧深知她们两人的见面时间不多，毫无扭捏之态地接受，“九弱，让我去求尊上放你离开可好？”
　　闻言，殷九弱缓缓摇头，扶清顶着天罚也要将自己招魂回来，又怎会因为冲忧的一句请求，放掉自己。
　　无情道，心有众生，心无众生。
　　“师姐，你这样反而会惹祸上身。长梵道尊，或许心有悲悯，但绝不会是对我。”
　　“九弱，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养好伤后就会离开沧澜宗，这本就不再是我的容身之处，如今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师姐，你之后要去哪里？”
　　“天地之大，处处为家，”冲忧看见殷九弱充满哀伤的眼睛，连忙安抚道，“你放心，无论师姐身在何处，一定不会与你断了联系。”
　　“师姐，我……”殷九弱摇摇头，她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给冲忧保护和承诺，“我会很想你。”
　　冲忧笑了笑，尔后高声喊道：“尊上，可否入内一叙？”
　　下一刻，扶清推门而入，身后是空旷辽远的风，白色法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泛起幽幽冷光。
　　“何事？”
　　“尊上，九弱并不属于沧澜宗。”
　　“本尊知道，”扶清柔柔的目光落在殷九弱身上，“她会和本尊一起离开，无论去哪里。”
　　“但她也不属于您，”冲忧目光澄澈，等待着扶清的答案。
　　然而，窗外阳光铺陈，浓雾溢彩，扶清端庄、高贵、清傲，静静注视着冲忧，浅浅地摇头。
　　“本尊与她缔结了婚姻之契。”
　　“但掌门告诉我，您不过使了个障眼法，”冲忧不忍地看着殷九弱，“根本没有与九弱缔结婚姻真法，就算缔结了，那也不是完整的。”
　　一向清润高贵，圣洁无瑕的长梵道尊，第一次说出了道歉之语。
　　“我会补偿小九。”
　　她上前带走殷九弱，推着轮椅来到门边，只听见冲忧冷冷的质问。
　　“尊上，您想补偿，可九弱师妹不想要的话，您又待如何？”
　　言尽于此，冲忧靠坐在床沿，远远看着那位全修仙界都万分景仰爱慕的女人，一身素衣，倾泻过肩的乌发飞舞，冷如寒潭。
　　她似乎是忘了用灵气阻隔风雪，凛凛寒风下，衣袂翩翩，气质卓然，却有种魂不守舍的失落味道。
　　或许只是自己在过度解读，冲忧冷笑着想，至少在此之前，她万万想不到淡泊高洁的尊上，会不顾意愿强行留下殷九弱。
　　“尊上，您为何不回答我？”
　　扶清眸色晦暗不明，转身看向冲忧，“小九不会不要本尊。”
　　天际那轮永远皎洁明亮的冰月，一向对万物有种一视同仁的漠然。
　　却终有一日染上凡尘，坠落深渊，只为抓住什么。
　　冲忧靠着床沿，轻轻笑了起来，为扶清此刻的慌张。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轮椅压在雪地上的印子，已经被覆盖了。四下寂静，唯有风吹着古树，发出呜呜的声响。
　　殷九弱目视前方，本以为扶清会说些什么。但她们走了许久，女人仍旧一言不发，安之若素。
　　她看不到扶清的神情，只能感觉到身后的女人非常平静，平静得不可思议。
　　就好像在竭力忍耐着什么，越不表露出痕迹，就越压抑，无尽忍耐克制。
　　大雪中，有人御剑而来，手里抱着很大的包袱。
　　在飞远后，又莫名其妙飞了回来。
　　待这人落在地面，殷九弱才看清了来人，是风起。
　　她怀里抱着的，似乎是给冲忧师姐的药材，有着她刚才闻过的清苦药味。
　　“九弱，”风起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是你吗？”
　　她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扶清，立马想到一定是尊上做了什么，才将魂不复生的殷九弱救了回来。
　　怪不得，尊上那天不让自己带走殷九弱的身体，原来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吗？
　　殷九弱「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她打量着风起，陌生又熟悉。
　　朋友、师父、道侣，都是扶清予她的一场幻梦。
　　扶清在高座上随意拨弄棋局，便成就她孤独可悲的傀儡一生。
　　“你……你已经见过冲忧师姐了？我正要给她送药，”风起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面对殷九弱，“九弱，我晚些时候能来看你吗？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并没有任何停顿，殷九弱微微转动着酸软无力的手腕，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地收敛着什么危险的心绪。
　　“不必了，我们就此别过就好，你用心照顾好师姐吧，却也别打扰师姐，”她心里明白冲忧师姐并不想见到风起。
　　只不过修为尽失的师姐，与她一样都是他人刀俎下的鱼肉。
　　“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好师姐的，何谈打扰呢？”
　　殷九弱勾唇笑了笑，觉得扶清和风起都挺好笑，这么爱自欺欺人。
　　“你们都心知肚明的，不是吗？”
　　风起呆若木鸡地听着这意料之中的答案，站在原地，扶清和殷九弱渐渐远去。
　　她回望见扶清长睫轻颤，一时间并不明白为何扶清会有这样的愁郁之态。
　　待两人走得越来越远，她心下一凛。
　　其实扶清和她在殷九弱面前并无不同。
　　都是就此别过了。
　　“晚膳想吃什么？”扶清停在苍翠繁茂的古树下，给殷九弱喂了几口温热的药饮。
　　即便若木轮椅御寒，殷九弱神情问温淡淡，清秀脸庞苍白得仿佛雪掩的玉石，桃花眼里一片寂静幽深。
　　“随便吧，反正都是你做，难不成还会有什么不一样。”
　　扶清垂眸，一丝幽暗的情绪在她身侧环绕着，她明白殷九弱的意思。
　　吃什么都一样，只要是她扶清做的饭，殷九弱便觉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过几日，你身体好些了，想去做什么？”女人依旧耐心地看着殷九弱，“要不要随我去看看你的小动物，它们如今……”
　　“不用了，把我关在屋子里不用理外物，见外人就好，这不就是你的目的。”
　　扶清声音艰涩，竟不知该说什么。
　　古树下，一名月白色道服的弟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先是恭敬一礼，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带着敬畏与仰慕，断断续续地禀告道：
　　“尊上，山门外……来了一个姑娘，有白色的尾巴，耳朵在头上的那种。”
　　“你慢慢说。”
　　扶清所在之处，天地灵气都比旁的地方浓郁许多，这名弟子缓过气来，重新组织语言。
　　“那姑娘自我介绍她叫阿引，专门来我们沧澜宗找自己的未婚对象，说要是不交人，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第30章 
　　沧澜宗大雪茫茫，这位弟子话音落下，面前的两人俱都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好斟酌着再重复一遍。
　　“叫阿引的这位兽耳姑娘说，咱们沧澜宗扣压了她从小青梅竹马情深意重的未婚妻。”
　　然而，他刚说完，不知为何周围的温度好像立刻低了几度。
　　扶清黑发如缎，似乎好像并没有认真地听。
　　女人的目光游离疏远，似有若无地落在殷九弱身上，像凤蝶栖息凤凰木般轻盈。
　　“那个叫阿引的姑娘，说未婚对象在我们沧澜宗？小九，”扶清的眸色沉暗，语气却仿佛带着幽幽笑意，“你说到底是在，还是不在？”
　　凛冽无形的压力，让这位弟子冷汗直流，下意识地跟着扶清看向殷九弱。
　　其实他只是听说过这位师妹的大名，被尊上亲自选为弟子，声势浩大的拜师仪式，伽摩心塔下十年囚•禁，还有与尊上盛大婚礼上的死亡……
　　在宗门纪事里，翻起来不过薄薄的一页，汇集成殷九弱令人唏嘘的一生。
　　他们都以为殷九弱是个桀骜不驯，甚至非常阴狠凶恶的人，不然掌门也不会只愿称呼她为「孽物」。
　　但如今看上去，少女面庞惨白，肌肤几近透明，干净孱弱得那般易污易碎。
　　见殷九弱没有说话，扶清指•尖用力到泛白，竭力将心下的隐痛弥合，面上一派清风明月地沉声道：
　　“去告诉这位阿引姑娘，沧澜宗没有她的未婚对象……”
　　“师尊，你可能忘记了吧，我就是阿引的相亲对象，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殷九弱跟着幽幽地笑，“这么久找不到我，她肯定着急了。”
　　古树如云的树盖下，飘落凝冰的雪，冻得这位弟子打了个寒颤，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忤逆尊上的意思。
　　掌门、长老、其他门派的人，无一不是对尊上言听计从，一点都不敢反驳。
　　“尊上，您看到底该如何……”他不知道该听谁的，并且后悔当这个传话筒了，早知道就不该抢着干，丢给师兄多好。
　　“想必师尊是不会阻止弟子与别人的一段好姻缘的，”殷九弱肆无忌惮地划动轮椅往前，准备到传送大阵里直接去到山门外。
　　那些因为山门的动静而出来看热闹的弟子，也看到了她们，又开始议论纷纷。
　　“现在什么情况啊，尊上有沈少主，咱们死而复生的九弱师妹，又有一个长得美若天仙的青梅竹马，还是未婚对象？”
　　“好乱的四角关系啊，要我的话肯定就选尊上，”有弟子悄悄地发起花痴来，遭到旁人的鄙夷。
　　扶清苍白细软的尾指再次颤抖起来，她上前两步握住了轮椅，“小九，你的身体不适合见外人。”
　　女人长身玉立，淡淡地俯视下来，寒风凛冽，将两人的长发悄无声息地纠缠在一处。
　　“阿引对我来说不是外人。”
　　女人凤眸微眯，周身散发出某种危险气息，唇间的笑意更甚，“等你身体好了，我会陪着你，那时候你想见谁都可以。”
　　察觉到扶清想要把自己强行带回去，殷九弱轻蔑一笑：
　　“扶清，这儿这么多人，你没有身为尊上要恪守礼仪的自觉吗？”
　　扶清眼睫垂下，眉梢眼眸尽是寒霜之色，“小九，本尊想做什么，不必在意他人。”
　　是啊，扶清招魂她殷九弱，再以神魂锁•链规缚，从未在意过她愿不愿意。
　　当然，自己在扶清眼里不就是可以再利用的孽物，不听话的傀儡罢了。
　　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场为了让她绝望的棋局。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还能分辨吗？
　　就在扶清要强行带走殷九弱时，一道人声几乎响彻沧澜宗各处。
　　“沧澜宗强抢有妇之妇，留下孤儿寡母飘零半生，无处依靠，简直是丧尽天良令人发指啊——”
　　阿引用了青丘特制的震音符，一声一声连绵不绝，将栖息在沧澜宗山头上的灵鸟，都震得纷纷飞走，声势浩大得不行。
　　这声音一次比一次高，各个弟子都被这人的修为所震惊。
　　万般无奈之下，扶清只好带着殷九弱一同来到沧澜宗山门。
　　山门在霁荇山下，山上山下两处风景，这里春暖花开，浮岚暖翠，水软山温。
　　阿引穿着一身娇俏美丽的红衣，站在这么一幅春日胜景里，眉眼灵动狡黠，嚣张跋扈却不惹人讨厌。
　　她一眼看见扶清推着殷九弱，停在沧澜宗清幽淡雅的牌匾下。
　　拿出三王给出的画像看了一会儿，又仔细回想那天在雾气里聊了没两分钟的人，终于确定那就是自己要找的殷九弱。
　　于是，阿引毫无顾忌地走上前，笑容灿烂，“九弱，我是你阿引姐姐，专门来接你回家的。”
　　一旁有弟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第一次知道殷九弱还有这么漂亮的姐姐。
　　“九弱，要是你想跟我回青丘也可以，反正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约会。”她大大咧咧地牵住殷九弱的手，继续道，“我的坐骑阿宝毛茸茸的，坐着超舒服。”
　　扶清的雪白长衣在春风中烈烈翻飞，她冷冷地看着两人双手交握的位置，声音却很是温淡，“阿引姑娘，小九是我的……道侣，你不能带走她。”
　　“长梵道尊，我听说过你，天生剑骨，天赋卓绝，无情道既成，为何不飞升上界？”阿引勾着唇笑得肆无忌惮，“难道人间还有值得你留恋的？”
　　“还有未完成的事，”扶清平静地回答，“飞升并不着急。”
　　“全天下都知道长梵道尊为了苍生大义，除魔有功，”阿引刻意在「魔」字上加重语气，笑嘻嘻地说，“我记得你一直和如意宗的沈沧离有婚约，怎么现在你还要抢我的未婚妻啊？”
　　这么一会儿，殷九弱从阿引的未婚相亲对象变作未婚妻，守山门的弟子都听得云里雾里。
　　扶清挡在殷九弱身前，并不回答阿引的任何问题，只淡淡发问：
　　“小九何时是你的未婚妻？”
　　女人眉眼淡泊从容，单手按着殷九弱的肩，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长梵道尊你这就有所不知了，”阿引从乾坤储物袋里挑挑拣拣，摸出一叠竹简文书来，“我和九弱可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经未婚关系，这都是加盖了天地法印的有效证明。”
　　竹简文书上有殷九弱熟悉的腐蚀灵力，看样子应该是三王给阿引的。
　　扶清周身温暖的水汽，凝结成霜，幽冷凛冽地紧贴在白色法衣上，恍若流光。
　　见在场的人全都呆若木鸡，不知何年何月的模样，阿引完全没有停顿，继续输出自己的观点。
　　“长梵道尊，就算你是我家九弱的师尊，但那……也只是师尊。师尊也不能阻止徒弟嫁娶相亲吧，耽误徒弟的人生大事总归是不好的。”
　　她挥挥手，招来自己的坐骑狮鹫，毛茸茸的庞然大物乖巧地蹲在地上，眼神乖顺，雪白的毛发随风而动。
　　“咳咳，既然道尊没有意见，那我就带九弱离开了，”阿引大着胆子想重新牵住殷九弱，心脏也跟着紧张跳动起来。
　　这位长梵道尊端得是仙容玉貌，圣洁无瑕，清风明月般冷淡。但又喜怒不形于色，不怒自威，让人怕怕的。
　　当然，最可怕的是，她看不透对方的修为。
　　就在她马上要再次牵住殷九弱的时候，一道温和磅礴的灵力将她的手弹开，扶清凤眼上挑，状似温温柔柔地说道：
　　“小九最近身体不适于长途跋涉，还是待在沧澜宗为好。等伤愈后，本尊会亲自送她回家，不知阿引姑娘意下如何？”
　　阿引捂着被弹开的手，目光沉了下去，扶清并没有伤到她一分一毫，甚至她都无甚感觉，就被弹开了。
　　她是青丘神族九尾狐家这一代，灵力资质都最为出众的小女儿，不过三千年就修到了上仙。
　　而长梵道尊……再是什么地位尊崇的道尊，也只是一个修仙者，在他们眼里不过一介凡人而已。
　　但这个凡人却不费吹灰之力让她近不得殷九弱的身，其修为威不可测，无法以等闲视之。
　　“道尊，我的未婚妻，为什么要劳烦您大驾送她回家？我自己就可以带她回我和她的家。”
　　“小九与我成过亲了，”扶清将殷九弱的肩握得很紧，几乎勒出红印。
　　“长梵道尊果然关心徒弟啊，”阿引刻意强调她们只是师徒关系，“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可好？”
　　扶清拿出一件御寒的披风，盖在殷九弱身上，“何谓各退一步？”
　　“家里安排我和九弱的相亲宴被打断了，长梵道尊可否成人之美，让我跟九弱在沧澜宗里约会一场？”
　　扶清沉默地看着阿引不说话，一旁的殷九弱轻声咳嗽，“师尊，我与阿引既然有父母之命，在临崖居吃一顿饭才是应该的，不是吗？”
　　“对啊对啊，道尊那天你打断我和小九的相亲宴，什么补偿都不做吗？”阿引理直气壮。
　　“小九，”扶清低头凝视着殷九弱，眼波温柔潋滟，“你很想和她一起用膳吗？”
　　“嗯，”殷九弱定定回望扶清。
　　“在临月居。”
　　出乎意料，扶清让弟子打开山门，迎阿引进入沧澜宗。
　　青丘九尾狐族与沧澜宗交好，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破坏两者的友好关系。
　　“阿宝，跟上，”阿引兴高采烈地跟着神情冷淡的扶清身后，毛茸茸的狮鹫也显得十分开心，变成一只小白团蹦蹦跳跳的，还跳上殷九弱的肩头，很是亲昵。
　　“阿宝很少跟人这么亲近的，”边往鹤雪峰行去，阿引边跟殷九弱聊天，“应该是你的本命兽很招它喜欢。”
　　“本命兽，”殷九弱被阿引的话题跳跃度逗笑，“但是我没有。”
　　“啧啧，你年纪还小，长大就有了，不用担心，”阿引神神秘秘地笑，“六界众生除了神族没有本命兽，其他生灵都有的，你放心吧。”
　　“为何神族没有？”殷九弱好奇地问，漆黑眼底泛起一丝光亮。
　　扶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手心攥紧些许。
　　阿引瞥了一眼神情阴郁的扶清，继续灿烂地笑说：
　　“因为神族讲究清静无为，大爱无情，所以不需要本命兽的陪伴。要我说，都是伪君子，没有情怎么可能懂情，不懂情如何谈无情。”
　　在一旁默默引路的弟子不服气地说道：“非也非也，无情并非不懂情，而是对万物有情似无情，阿引姑娘还需要多多参悟。”
　　阿引翻了个白眼，并不想跟沧澜宗的弟子进行无聊的辩论。
　　她们九尾狐是神族旁支，能不知道整个神族都是什么烂德性嘛。
　　到了鹤雪峰的梅花林里，扶清将阿引带到临月居的庭院中，灵气化天隔绝风雪。
　　“阿引姑娘在此稍后，本尊亲自下厨。”
　　“不必了劳烦长梵道尊了，我刚好正在苦练厨艺，就让我给九弱做饭吧。”
　　扶清拂去袖袍上的雪片，温言道：“远来是客，断没有让你下厨的待客之道。”
　　话落，女人便要将殷九弱推进房间里，却被阿引的声音打断。
　　“道尊，你去做饭，我和九弱叙叙旧就好。这是沧澜宗里，总不用担心我能带走她吧。”
　　红衣姑娘目光灼灼地看着扶清。
　　“自然，你们在庭院赏雪，本尊让仙鹤童子奉茶，”扶清眸光平静，握着轮椅的指•尖用力，久久没有放开。
　　“道尊，”阿引歪着头发问，“你还不走吗？”
　　终于，扶清松了手缓缓离开，修•长曼妙的身姿仪态万千。
　　“你这个师尊真有意思，”阿引勾着唇媚笑，“初次见面就赶着给我做饭，好像你吃一口我做的饭会怎么样似的。”
　　殷九弱坐在白玉石桌前，眼眸袭上一层阴霾，并未对扶清的行事多做评价。
　　不知其目的，分不了真假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视。
　　“你一个人过来，不危险吗？”
　　“有阿宝陪我啊，”阿引指了指正扑腾小火的阿宝，“而且凡世的修仙界，跟我们青丘的关系都很好，不会轻易得罪我的。”
　　“这样啊，”殷九弱恹恹地笑了笑。
　　见对方这副颓丧的模样，阿引摇摇头，安慰道：“你家里一切都好，三位叔叔说你安心待在这里，不要忘记修炼就好，而且要记住那不过是劫而已。”
　　察觉到阿引话里的刻意，殷九弱忖度片刻，首先三位叔叔绝不可能愿意她待在扶清身边，强调莫要忘记修炼。
　　难道说修炼有助于逃脱吗？
　　但扶清的修为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超越……
　　似乎看出了殷九弱的疑问，阿引笑着说：“你的叔叔提醒说，让你多看看有关上古奇火的书就懂了。”
　　“好，多谢帮助，”殷九弱下意识看了看阿引手边的竹简文书。
　　“看什么？这可是真材实料，当初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快三千岁了，还给你换过尿布呢。”
　　阿引侃侃而谈，殷九弱认真听着，听到尿布的时候，露出明显不相信的表情。
　　“诶，你可别不相信，”阿引看见扶清端着饭菜出来，故意说得更大声，“当时青丘上上下下都说我们两个长得很有妻妻相，就等着喝我们的喜酒。”
　　扶清将清淡的膳食摆上石桌，后有仙鹤童子奉上宁神安眠的灵草饮。
　　阿引靠着软垫，继续回忆，“你可能不记得了，你才一点点大的时候，就缠着要我抱你，我还哄过你睡午觉。”
　　“小九，先喝一点茶水。”
　　顺势接过扶清递给殷九弱的茶水，再一饮而尽，阿引爽朗地夸赞道：
　　“长梵道尊，你的手艺不错嘛，还以为这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根本不屑于洗手做羹汤。”
　　阿引一点也不客气，跟扶清道了声谢，动起筷子来，先喝了一碗莲子百合汤，就看见殷九弱一动不动地坐着，并没有要吃的意思。
　　此时，扶清已经新取了干净的瓷勺，舀了一勺灵药汤，吹凉后喂给殷九弱。
　　殷九弱偏过头，避开勺子。
　　“道尊，小九要和我过二人世界，”阿引看出殷九弱全身上下十足的抗拒，故意阴阳怪气，“您就不要在一旁打扰我们叙旧了吧。”
　　她亲亲热热坐到殷九弱旁边，夹起一块白玉豆腐要喂给殷九弱，“慢点吃。”
　　岂料，殷九弱同样别过脸去，似乎也是在推拒，“我不想吃这些。”
　　扶清在心底叹息一声，温言软语道：“小九，你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
　　「不是你做的就行，」殷九弱神色自若。”
　　“哎哟，那真是有点麻烦了，”阿引故作苦恼地想了一会儿，突然跑去阿宝身边，拿出一个青色的包袱，“我这儿有昨天我做的青丘特产紫薯椰子膏，尝尝看？”
　　扶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人，见殷九弱说了声「好」，顿时庭院里的风雪顿时变得更大，风声萧瑟。
　　浅紫色的糕点，由阿引用竹筷夹起，慢慢送入殷九弱口中，她们边吃边聊，不一会儿吃完了糕点。
　　桌上的饭菜没有人再动过一次。
　　设下无法离开的禁制，扶清察觉到心口涌动的暗流，她回到房里，本想抚琴压制。却没了任何兴致，独坐在书桌旁翻阅古籍。
　　然而，灵海里想要立刻将殷九弱圈•禁在自己身侧的妄念，越发潮起，难以克制。
　　轮椅滚动的声音响起，殷九弱在门口发问：“可以把我要送给阿引的簪花还给我吗？”
　　“簪花吗？”扶清从书籍中抬眸，像一尊毫无情绪的冰冷白瓷。
　　“嗯，那根连理枝簪花。”殷九弱指了指自己已经挂在腰间的暖玉，那里本来悬着翡色碧玉珏——
　　扶清之前为她沐浴后便系上了。
　　“这是阿引送给我的，我想我应该要回礼才好。”
　　女人眸光浮动着幽幽瑰色，极力压抑着什么，她从储物袋里将簪花递给殷九弱，温柔嘱咐道，“小九，你如今有了更多交好的朋友，本尊很欣慰，将连理枝簪花给她，你们便不必再相见。”
　　她刻意在朋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霜华漫天的庭院里，阿引饶有兴致地看向扶清。
　　据传这位道尊光风霁月不染尘，修的是万物如一，天地共生的无情之道，对万物一视同仁，都是天道轮回中所生之物。
　　人、妖、魔，与一花一草并无太大不同。
　　今日得见，这人的确和传闻中一样如玉洁净。只是冷玉易碎，越是清规束缚，越是戒律隐忍，似乎越容易徘徊在崩溃疯魔的边缘。
　　“长梵道尊，我和九弱可不止是朋友呢，你别弄错了，而且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扶清略略抬眼，浓黑眼睫遮下暗潮涌动的眸光，无人可见之处她手中的古籍，霎时间被碾为齑粉。
　　殷九弱回到庭院中，将簪花递给阿引，“当时就准备送你的，希望现在不会太晚。”
　　“不会啊，我很喜欢，连理枝是个好兆头。”红衣姑娘的声音婉转动听，像一股自由的风，能滋润疲倦的心。
　　然而，下一刻阿引召来阿宝，驭着殷九弱就往半空飞去。
　　虽然，半路她们被无形的屏障拦住，又不得不重新降落庭院。
　　扶清负手立在积雪的屋檐下，清冷面容噙着温润之意，只是静静站立便已风姿绝世。
　　倒是阿引先心虚起来，讪讪笑了两声，又理直气壮地说：
　　“我就是想试试道尊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佩服佩服。”
　　扶清神色寡淡，仙人之姿的面容端得是清静无欲，叫人看不透内里是否涌起惊涛骇浪。
　　她是个细腻的人，有人说这样的人易被规则与琐事烦扰。但她一向道心稳固，更无一物能扰动心性半分。
　　对上殷九弱阴郁幽冷的桃花眼，女人徒生出一丝疑惑，自己的道心真的稳固吗？
　　几乎只是一瞬间，她便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无情大道已成，飞升在即，她的道心绝不会有任何动摇。
　　阿引扶着殷九弱，又抬头问道：“不过，道尊把九弱看得这么紧是要做什么？”
　　“小九需要静养，不可胡闹。何苦，她是本尊的道侣，怎可被你无缘无故带走，”扶清淡淡地扫过庭院里姿•势亲昵的两人，书籍上化为齑粉的古籍，被风吹散。
　　敝旧的太阳一照，仿佛有种呛人的酸苦。
　　“是吗？道尊，”阿引娇俏地晃晃如玉手指，“可是，你关得住人，关得住心吗？”
　　扶清眼神幽冷，只望着虚无处，像是没听见般转而叮嘱殷九弱。
　　“小九，你该休息了。”
　　雪白法衣将女人裹得很严，像是止住了什么危险的溢出。
　　一阵雪浪中，阿引带着阿宝往鹤雪峰外跑，只留下一句：
　　“九弱，我还会回来的，放心吧。”
　　待阿引彻底消失后，扶清再次加固结界，将殷九弱带回自己的卧室，日夜同眠。
　　之后的几日，扶清一直在书房里阅读、修理机关造物，偶尔出来，也只是察看结魂灯的情况，为其填补灵气。
　　掌门几次过来想询问有关青丘阿引的事情，也被结界挡住，不得进入，只好打道回府。
　　沧澜宗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殷九弱与青丘的关系，猜测和疑问频出。
　　在修炼上课时好些人不够专心，被罚去后山做些除草、砍柴、料理菜园的杂事。
　　殷九弱时刻不忘修炼，似乎因为死过一次的关系，她修炼的速度奇快。
　　慢慢地，双手没有那么僵直，也能做一些简单不费力的小事。
　　每日辰时，她都化着轮椅到鹤雪峰的藏书处，遍寻秘法书籍，还真被她找到有关神魂召回的资料。
　　【魂魄初生，弥漫着无量的道炁。年岁流失，道炁散归于无极无垠的大罗天当中。是以，魂魄相聚，需以道炁附着之物为介，辅以至高法力……】
　　看了半天，殷九弱终于明白，扶清能够招魂自己，是因为扶清拥有足够多沾染了她的气息的物件。
　　若是，把这些物件全部毁掉，招魂自然无法再进行下去。
　　她看得正认真，阁楼里传来脚步声，是仙鹤童子。
　　它声音艰涩，“小主人，尊上让您去找她。”
　　“有什么事吗？”殷九弱靠在轮椅上，往日忧郁的眉目冷厉不少，“我正在看书，没那么多时间。”
　　仙鹤童子有些不解于殷九弱现在的态度，它记得小主人以前恨不得时刻陪在尊上身边，念书修习，就算发呆也好。
　　怎么沧澜宗一场大战后，什么都变了，尊上不是特意救回小主人吗？
　　它和黑熊、企鹅，三个机关造物私底下讨论过好几次，还是不理解现在的情况。
　　“小主人，我能不能问问你和尊上之间发生了什么啊？”
　　诧异于仙鹤童子的疑问，殷九弱没拿稳手里的书，落在地上，虽然未染灰尘，她却连弯腰都困难。
　　还是仙鹤童子帮她捡起来的。
　　“扶清她和我……”殷九弱向虚无远处微笑，如同一朵开在腐朽枯枝上的罂•粟花，“她赐予我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可我听说是梦就会醒啊，怎么会醒不来？”仙鹤童子用翅膀挠挠头，听得似懂非懂。
　　“因为是她赐予的。”
　　“哦，尊上修为高强，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仙鹤童子眯眯眼，“小主人，今天是我做的饭，你就多吃一点吧。”
　　前些天都是尊上下厨，小主人强忍着饿也不肯多吃几口，也不知道还没辟谷的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又在阁楼磨蹭了半日，殷九弱才晃晃悠悠地回去。
　　下楼的路不长，凝冰的小道尽头站着一个纤长的身影。
　　似乎扶清是特地过来等她的。
　　女人白衣执伞，姿态端庄高雅，墨发如羽衣般散开，声线温和平稳，掩下几多无奈。
　　“小九，今日是仙鹤童子做的饭菜。”
　　“好，”殷九弱讶然于扶清的让步，却更觉得此人捉摸不透。
　　有的事上，扶清对她看似有着无限纵容，但却一日比一日将她禁•锢得更深更紧。
　　临月居的堂屋里，饭桌上摆着嫩嫩的芦花鸡，奶白色的清蔬汤，素菜裹卷。
　　色香味俱全。
　　扶清就这么看着殷九弱喝汤、夹菜，冰冷修•长的凤眼浮动着幽深色泽。
　　“这几日，怎么不见小火？”
　　“它和阿宝很投缘，又能玩到一起，我让它跟着她们回青丘了。”
　　“还会回来吗？”
　　显然扶清问的不止是小火，但殷九弱懒得与她多说一句话。
　　“不知道。”
　　扶清呼吸微微停顿，脑海莫名响起阿引的话，“你关得住她的人，关得住心吗？”
　　将殷九弱留在身边，怎么会留不住心？
　　只要她们日久年深，永世在一处就好。
　　这一边，殷九弱放下碗筷，把玩着阿引送她的暖玉，不经意又瞥见扶清辗转纠结的矛盾神情。
　　遗世独立的清冷道尊，似乎在某种煎熬中挣扎，如明珠蒙尘邪肆美艳。
　　暖玉的温度隐隐升高，殷九弱立刻加注灵气，终于听见了阿引元气十足的声音。
　　“九弱，你在做什么？”
　　“刚用完膳。”
　　二人熟练地对话，正表明了这几日的频繁联络，扶清端坐于殷九弱对面，神情一如既往淡漠。
　　阿引的声音从暖玉里透出，“告诉你哦，我正在测算我们的八字。”
　　“八字？”殷九弱单手托腮，唇角含着笑意旁若无人地和阿引利用暖玉传音筒聊了起来，“测算八字做什么？”
　　“为了定下成亲的吉日啊，我家里人可急了，生怕我嫁不出去，”阿引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活泼俏皮。
　　这下轮到殷九弱惊讶了，“阿引，这么快吗？”
　　“对啊，我们九尾狐敢爱敢恨，决定了就不会改变的。”
　　听到「成亲」这两个字时，扶清刻意漠然的神色顷刻沉了下去，凤眸里流淌着晦暗不明的欲•色。
　　殷九弱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的确不太了解你们九尾狐。”
　　“那你就要多了解嘛，”阿引刻意娇着嗓音，尾音上扬像一把诱人的小钩子，“九弱，你说到时候我们成亲了，要几个孩子比较好？”
　　“孩子？”殷九弱眉眼弯弯，觉得阿引真是很有趣的人，话题有够跳跃。
　　“成亲的吉日算出来有两个，九弱你说我们选两个月后的，还是半年后？”
　　殷九弱正待答复阿引，鼻尖便充盈一缕惑人的甜香，如霜似雪的清冷女人已经俯身而下，湿润嫣红的唇毫不犹疑地覆了来。
　　婉转碾磨，不断加深，柔软的唇瓣间只余下越发激烈的水声。
　　“小九，告诉她，”女人眼里泛着绯色水光，气音娇弱急促，却还倔强偏执地道，“只有我才能做你的妻。”


第31章 
　　殷九弱刚想嗤笑一声，却又被女人缠上，水润的菱唇娇软，软绵绵如坠云端般诱人。
　　过电般的酥软让扶清忍不住软倒在殷九弱怀中，凤眼积满胭脂色的泪，渴求如涟漪散开。
　　阿引的声音从暖玉里清晰传来：“道尊也在吗？真巧，不知道长梵道尊有没有去合一合你跟九弱的八字。有的人啊，不管怎么强求，就是没有缘的。风都不用吹，就散了。”
　　扶清如羽扇的长睫垂下，唇色被滋润到水红潋滟，一吻后并不满足，反倒生出更多的绮念心绪。
　　无缘又如何，她会与小九长久相伴。
　　何况，她总会找出结缘的办法，梧阳上的姻缘石，她们可以重新缔结婚姻真法，绝不会无缘无份。
　　“我要和阿引聊天，”殷九弱满身都是女人甜腻的媚香。
　　然而，女人轻衣薄衫，雪白肌肤上暗香浮动，她更加紧贴在殷九弱怀里，传出似有若无的衣料摩擦之音。
　　“九弱九弱，放心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对了，不知道你长大后现在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可有喜欢的花？”
　　扶清伏在殷九弱肩上，法袍半褪，迷离瞳眸间掠过戾色，却又因为柔滑紧致不断绞•吸，而止不住低泣。
　　过于高热的水液打湿殷九弱，她微蹙着眉，额上沁出细汗，想要回答阿引，反被女人点在唇上。
　　为了不泄出娇软哭音，扶清紧咬唇瓣，面如清霜，竭力冷声道：
　　“小九喜爱什么不劳烦阿引你操心。”
　　说完这句话，表面强撑着疏离威严的女人身下早已泥泞一片，莹白双腿酸软无力，却还不断想要圈住殷九弱。
　　“哎呀呀，道尊怎么能这样说话呢。算了，我不跟道尊多计较，反正以后我跟九弱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千年万年我自然有方法了解九弱。”
　　阿引顿了顿，笑声嚣张明亮，“只可惜道尊也就只能了解这区区几十年，你这般激动难过也是应该的。”
　　殷九弱双眼红得滴血，神魂与身体的相交，带来她并不要想要的快意。但女人似乎受刺激一般，再如何隐忍也控制不住。
　　湿滑内里的高热几乎要将她融化。
　　扶清的身体微微停顿，清艳面容交织着克制隐忍与沉黯邪念。
　　她一挥手将暖玉的联系切段，再次俯身贴在殷九弱怀中，呼吸如兰，其中夹杂着受不住的微弱气音。
　　或许是时间太长太激烈的缘故，两人一同在这一片糜•烂狼藉中昏睡过去。
　　期间，仙鹤童子、机关黑熊和企鹅，都来过好几趟，见木门紧闭，始终没敢打扰。
　　“为什么尊上和小主人在一起的时候，总会这样哭啊，是在修炼什么很痛的功法吗？”黑熊和小火都一脸疑惑且担心。
　　仙鹤童子和企鹅也懵懵的，只能往外走。
　　“那我们真的不去叫醒尊上和小主人吗？”黑熊看了看肩上小火恋恋不舍的模样，犹豫发问。
　　仙鹤童子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掉了两片，“我可不敢去，现在谁敢跟小主人多说几句话，尊上的表情就会很可怕。”
　　企鹅深以为然地狠狠点头：“真的，我都不敢多看小主人几眼，感觉尊上随时会把我们赶走。”
　　黑熊的豆豆眼显得十分委屈，“可我喜欢和小主人一起玩，她还教我下棋。”
　　仙鹤童子捂住它的嘴，“快走，别被尊上听见了，你这辈子见不到小主人。”
　　直到华灯初上的时辰，扶清才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殷九弱苍白恬静的睡颜，心底微微安定下来。
　　下一刻略动了动身子，那被彻底攻陷之处，传来红•肿微涩的痛感。
　　痛感悠长剧烈却让女人越发渴求，渴求到想要更多，更重的对待。
　　这样好像就能证明小九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在意她的。
　　被扶清低声呼痛的软音吵醒，殷九弱睡眼朦胧，对上女人绯红妩媚的面容。
　　她立刻清醒过来，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手还停在深处，此刻离开不是，不离开也不是。
　　“小九，先出去，好疼，”扶清软软地抵着殷九弱的手腕往外推。
　　然而，两人俱都酸软无力，推拒一阵反倒又被绞了回去。
　　过了许久，两人沐浴完毕，扶清瞥过殷九弱手里把玩的那块暖玉，勉强露出笑容。
　　“小九，明日我们去凡间看河灯可好？”
　　“乞巧节的河灯，是给有情人看的，我们两个去看，算什么？”殷九弱垂眸，决定当自己就是个木偶，和扶清一时清欢，就当作被蛇咬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真是应景。
　　临月居外，枯萎的梧桐树枝高高印在淡青的天上。
　　“小九，我们还是道侣，一同欣赏乞巧节的花灯，有何不可？”扶清说得认真郑重，周围细小的雪花将她墨色的眼眸，衬得十分瑰丽深情。
　　真讽刺啊，殷九弱听见「道侣」这两个字的时候，就笑得止不住咳嗽，咳出点点猩红。
　　扶清到底认为「道侣」是一种什么东西，是拜过天地就能做道侣了，还是立过誓言就永不会变。
　　天地可欺，誓言可毁。
　　建立在谎言上的情意，开得再美再艳，也是假的。
　　殷九弱感到自己冰冷的身体里，忽然被扶清的话点燃，有什么名为「恨」的东西，熊熊燃烧起来。
　　燃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就快将她也焚烧干净。
　　能烧干净也好啊，就不必再看见这个肮脏的世界。
　　一片静谧之中，忽然响起阵阵乐声。
　　今日好像是沧澜某位长老的大喜之日，这吹吹打打的庆贺之音都传到了鹤雪峰这座孤山上来。
　　殷九弱与扶清对视着，漠然与迷茫交替，只不过漠然的人变成了殷九弱。
　　她好像回到了那一日，穿着大红婚袍被钉在处罚罪人的盘龙柱上。
　　她心口破了个大洞，呜呜的风声穿过，不断提醒她，穿心而过的那柄剑，也曾为她遮风挡雨。
　　除魔卫道的正义喊声中，她无声地坍塌下去，像是被冲天的海浪淹没，再被无边烈焰焚烧，留下余烬供人用完后践踏。
　　“道尊，您不会是修道修坏了脑子吧？”殷九弱一把擦掉唇边的血迹，她盯着扶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怎么可能是道侣。”
　　“那我们是什么？”扶清回以不躲闪的失落凝视。
　　殷九弱这时候才发现扶清墨色的瞳孔也可以不冰冷，变成很温柔的颜色，让人沉溺又恍惚，可它的主人却是何等残忍。
　　“一个骗子，一个傻子。”
　　“小九，你……”扶清手心握着金绣的帕子想给殷九弱擦拭唇边的血迹，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手足无措的乏力。
　　“长梵道尊，你们修仙修得没有人性了吧，成亲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才要做的。你骗过天地，骗过苍生，骗过我，骗得过你自己吗？”
　　“如果你还有一丝慈悲，就不要再伪装出这一套假惺惺的深情。”
　　“露出獠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殷九弱觉得屋里太闷，于是坐着轮椅推开门来到雪地上。
　　扶清心下一失，脸色泛白，不受控地上前抓住殷九弱的手，“小九，我想学会喜欢你。”
　　梧桐枯枝被风吹得呜呜作响，殷九弱冷笑着挥开扶清的手，眼周的红痕仿佛鲜血流淌。
　　她明明脸色惨白，却有种幽黑的阴暗，像是开到荼蘼破碎的桐花。
　　“长梵道尊，戏演多了，你自己都信了吗？”
　　“小九，”扶清咬着红唇，法衣染上落雪也丝毫不知，“我没有在演。”
　　“是吗？道尊，你连自己都骗过了，骗到你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爱我的吗？”
　　这就是报应吧，骗子骗到最后，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可说到底那也只是骗。
　　远处还有未完全衰败的白色桐花，在幽深长廊滚落，苟延残喘。
　　扶清向来如古镜般沉静的心，缓慢出现一丝隐隐的裂缝，她的声音莫名变得低哑，“小九，我想补偿你，我并不想要你死……”
　　“别开玩笑，你就当我死了不好吗？”殷九弱哈哈大笑，唇角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让她分不清是受伤的脏腑在流血，还是风雪割裂她的喉咙。
　　扶清要补偿她，是在怜悯她吧，怜悯一个被困囹圄的废人。
　　骗子要补偿傻子？
　　怎么补偿，用什么补偿？
　　那些曾经快乐幸福的时光，那些萦绕身侧卧的友情爱情。
　　这个人一针一线为她缝制衣衫，怜她孤寂，教她修炼，忧她寒暑。
　　那么多的好，在最高昂的时候，戛然而止，化为刺向她的剑。
　　“你以为是炽霜剑刺穿我的心脏吗？”
　　“不是啊，不是啊，是你对我的好，是你说要和我成亲，是你说喜欢我。是我贪恋的爱与温•存，将我万箭穿心。”
　　“都是我太贪心啊，竟信了有人会爱我的谎。”
　　“你现在说要试着爱我，我承受不起啊，”殷九弱无力支撑身体，摔倒在积雪里，鲜血落地像盛开的业火红莲，“我哪里有资格得到长梵道尊的垂怜。”
　　她哀叹出声，长袖掩涕，“我已经没有那般的妄想了。”
　　这一刻，殷九弱仿佛无法理喻的疯子，在寂凉的雪地里，如绝世的戏子般大哭大笑，语无伦次癫狂大笑。
　　她已经分不清真假与现实，身体内外血流不止，最深的心里伤痕累累。
　　用来绾发的竹钗掉落于雪地，扶清那双清澈淡漠的眸子，染上从未有过的恐惧，她将雪白法袍给殷九弱披上。
　　一时，竟忘了用灵力替殷九弱疗伤，只能怔怔地跪着，法衣垂落如莲花。
　　忽然间，不断咳嗽和颤抖的身体顿住了，殷九弱挥开扶清的衣袍，艰难狼狈地爬回轮椅上。
　　她擦干泪痕与血迹，像一尊自己把自己拼好的琉璃娃娃。
　　“让长梵道尊见笑了，恕我与你正魔不两立，连情绪控制也比不过你，”她纤长浓密的眼睫湿漉漉的，纯黑的眼眸却空洞平静像是荒漠。
　　“小九，不是的，我不知道你心中竟有那样多的执念，”扶清声线失了清透平稳，反倒艰涩坎坷，她竭力压抑着体内暴动的灵力，殊不知身周细雪早已凝成寒霜。
　　“没关系，你是道尊，你心怀天下，清静无为，神圣悲悯，我不怪你，”殷九弱勾着苍白又血红的唇，笑得怪异，“道尊想与我一同看河灯？在下乐意奉陪，只要你开心就好。”
　　扶清半跪在雪地里，仰头望向殷九弱，墨黑的长发略微凌乱，衣襟半开肌肤如玉。
　　她红唇微张，颦眉难耐的模样，像是在乞求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忍耐。
　　“小九，你怎么了？为何要这样说话，你不是说过想看雪做的花灯，现在我们可以先去看河灯……”
　　殷九弱疲倦地阖眼，打断了扶清的话，“没什么，我很开心和你去看河灯，才会这么说话啊。”
　　说完话，她自己莫名地笑了起来，原来骗人也没那么难嘛。
　　怪不得除了扶清，沧澜宗的这一批人都这么喜欢骗人。
　　不走心的话随便说就是了，开不开心，愿不愿意只有自己知道。
　　“小九，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看河灯？”扶清握紧殷九弱的手，茫然失措，她不懂殷九弱这是怎么了。
　　为何会突然愿意与自己出游，她并不清楚，但内心却有喜悦如丝线般蔓延。
　　“当然啊，我很开心，”殷九弱垂着眼睛回答。
　　扶清怎么会懂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想看的是花灯吗？
　　花灯是雪做的，还是火做的，真的重要吗？
　　她不过求一个真心人罢了。
　　而现在，她不知道谁还会真心对自己。
　　爱恨不会此消彼长，爱只会伴随着恨长长久久，是她失态了，是她又认真了。
　　她要忘记，忘记这一切，忘掉带来极致恨意的爱与温•存。
　　“明天就是乞巧节吧，我记得会有戏楼表演有关才子双舞佳人的戏，你订票了吗？”
　　看着殷九弱凄婉却欢乐的笑，扶清眉目一凝，冰冷柔软的唇微微翕动，“我有订。”
　　“好，明天一起去看戏，肯定会很尽兴。”
　　女人更疑惑了，心脏依旧飞快跳动起来，今晚殷九弱说的话，前所未有地多，这让她生出无限的希望。
　　或许小九有一天会原谅她，她们二人重归于好，长厢厮守。
　　发现扶清流露出隐隐的愉悦，殷九弱勾着唇笑，发觉骗人挺简单的，只要对方愿意相信就好。
　　她们回到临月居的卧室里，桌上有仙鹤童子特地插在粗颈瓷瓶里的桃花，用了灵气滋养，因而娇•嫩美艳，常开不败。
　　“桃花啊，很多年未见了，”殷九弱只看了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花瓣，便不再看。
　　“是风起送来的，”扶清将结魂灯放在身边，金色光辉映出女人侧脸，纤眉红唇，又艳又冷，“她御剑去桃花小镇摘的。”
　　“桃花小镇，呵。”
　　再看了眼那桃花，殷九弱眼神幽远，忽然回忆起刚来沧澜宗那天，站在灵舟上俯瞰山河，风起问过她，她们还能不能一起回到桃花小镇。
　　那时，她还是个天真懵懂的傻子，以为世事变迁，唯有自己不会变。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扶清静静看着殷九弱没说话，而是从储物袋里拿出紫金葫芦，倒出三粒丹药，递给殷九弱，“小九，先服下，会舒服很多。”
　　殷九弱也不废话，直接吃下丹药，反正她现在受困于人，吃几颗丹药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丹药入口即溶，似乎为了照顾她的口味，开始清苦余味回甘，没那么难以下咽。
　　并且起效很快，一股暖洋洋的灵力在上半身游走，她像一只老旧破烂的傀儡，逢人认真修理，僵硬无力的关节重新变得顺滑起来。
　　与身体不熟悉的排斥感消失，掌控自如的感觉回来，但仅仅只是上半身。
　　殷九弱坐在轮椅上，下半身还是基本没什么知觉。
　　扶清神情自若，云淡风轻地解释：“去看河灯时人多事杂，本尊怕有人冲撞到你。”
　　“是吗？那就……多谢道尊了，”殷九弱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扶清。
　　这女人表面光风霁月，平和清冷，其实杀伐果决，手段凌厉，怕自己逃跑便用神魂锁•链拘着，治病治一半，坏着一双腿，跑不掉死不了。
　　真乃妙计。
　　扶清对自己那一点的怜惜点到即止，倏忽而过，女人的脸上从未显现过痴嗔的神色。
　　长梵道尊会有情有怜这件事，不过是旁人的幻想。
　　这次的乞巧节非常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烛火通明。
　　小城里摊贩走卒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王公贵族公卿大夫的豪车四处可见，普通百姓都换上新衣呼朋唤友一同游玩。
　　这全是因为方外之地的魔气已除，修士不再受到蛊惑从而堕为魔修，为祸人间，才造就了现在和平繁荣、欣欣向荣的景象。
　　扶清带着殷九弱乘灵舟过来，因为此地离仙山福地太远，道法大成的扶清必须压制修为神通，免得引来天罚带累凡人百姓。
　　两人在城外的芦苇荡里落下，见四周无人后才撤去隐身法术，前往内城。
　　这是一座中等城镇，人口不多，因为四面靠山，中有河水，所以大部分人都以打渔、捕猎为生。
　　城内灯火通明，扶清推着殷九弱慢慢往前，结魂灯妥善放在宽大的袖袍中。
　　“以前，我在凡世历练曾经在此停留过三月之久，”扶清欲言又止，碎发垂落额间，掩去全部心绪。
　　听出扶清话里的怀念，殷九弱麻木敷衍地笑了一声。
　　这座小镇她也很熟悉，当年她住在城外的破竹屋里，孤身一身。
　　上山采药时，遇见历练受伤的扶清，是她收留扶清，照顾她三个月。
　　短短三个月，足够她这个孤独入骨的人情根深种。
　　后来的故事大同小异，她与扶清拜过天地，入了洞房，女人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回宗门禀报师父。
　　最后，扶清的师父不同意她们的婚事，扶清便再也没回来。
　　她却染了一种怪病，在病得要死的时候，接到扶清寄来的绝情信。
　　多么令人心碎的故事，自从恢复记忆后，殷九弱不时就会重新品味一段段记忆。
　　笑记忆里的自己太痴，笑自己在扶清用心编纂的剧本里大悲大喜，是个丑角傀儡。
　　怪不得扶清心心念念消除自己的记忆。因为每一次新剧本里，没有记忆的殷九弱，都会重新爱上扶清。
　　无一例外。像是宿命里的悲哀。
　　大概猜到殷九弱在想什么，扶清抿抿唇，轻声说：
　　“小九，以后不会了。”
　　除掉方外魔气这个心头大患，她再也不会做这样欺骗设计的事。
　　身边人声鼎沸，但偏偏女人的声音极有质感，安静宁神，安之若素。
　　殷九弱平复着内心的潮起潮落，这些天她接收着每一段记忆里自己的不甘和恨意，一一整理消化。
　　她明白摆脱扶清很难，或许这场活在虚假的噩梦会让她后怕一生，但她也绝不妥协。
　　绝不让扶清再次消除她的记忆。
　　“嗯，我相信你。”
　　扶清像是听到什么惊天之语一般，尾指微颤不可置信地问：
　　“小九，你真的相信我吗？”
　　殷九弱双眼弯成月牙，指着远处一间摊贩，“当然啊，我相信你。扶清，我想吃冰糖草莓。”
　　“冰糖草莓？”扶清顺着殷九弱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底微动。
　　卖糖葫芦的店铺竟然还在。
　　当年殷九弱为了给扶清疗伤，上山采药的钱都用给扶清治伤上。但还是为了哄她开心，拿最后的十文钱买了两串冰糖草莓。
　　“好，我去买，”女人将殷九弱推到人少的柳树下，替少女拢了拢衣领，叮嘱道，“我很快回来，你别乱跑。”
　　“嗯，我会在这儿等你回来，”殷九弱微笑着说。
　　然而，扶清却怔愣了一瞬，那一年她告诉殷九弱自己要回宗门，少女也回以这样的笑容。
　　默默目送扶清的背影，殷九弱笑容更深了，怪不得扶清爱骗人呢，原来骗人这么爽的。
　　看对方深信不疑的样子，真是有趣。
　　不知道谎言和希望破灭的那天，扶清会是什么表情，肯定精彩得很。
　　她抬头望天，这里的天很高，星星很凉，曾经在这里生活平静朴实，除了孤单一点。
　　“九弱，你也来看河灯啊，”红衣姑娘俏生生地站在三步之外，朝殷九弱挥手。
　　“阿引，这么巧？”
　　“不巧哦，有暖玉定位，所以我在这儿等你，”阿引故意贼眉鼠眼地左看右看，“现在没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
　　殷九弱苦笑着摇头，“我双腿现在废掉了，跑不远的。”
　　因为这里远离仙山福地，灵气几近没有，所有有修为的人来到这里，都必须将修为削减到接近凡人。
　　也就是说阿引现在的灵力也接近于无。
　　“不对啊，那位修为高深，又擅于用药，怎么可能治不好你？”
　　闻言，殷九弱心不在焉地理理袖袍，但笑不语。
　　“什么意思？”阿引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不是吧，她故意只治一半？简直是……丧心病狂，长梵道尊疯了吗，她怎么是这么心机深沉的一个人啊？”
　　她以为长梵道尊再无情冷漠，也至少是光明磊落的吧，怎么有种不择手段巧取豪夺的味道。
　　“我也不知道，”也无所谓知不知道。
　　“诶，小火跟我家阿宝在一起待得很开心，它在青丘适应得也很好，”阿引突然变得有些扭捏羞涩，“我跟你打听个事情。”
　　“你说，”殷九弱倒是很开心有人跟她说话，能不那么寂寥。
　　“你们沧澜宗的大师姐是不是叫冲忧？”
　　“你认识我大师姐？”
　　“咳咳，也不能说很熟，就是有过一面之缘，我很想跟她多认识认识。”
　　“师姐她现在……遇到一点事，暂时待在宗门里，“谈到冲忧，殷九弱心情低落不已。我这有封信，能拜托你帮我交给她吗？”
　　看着阿引从袖口郑重拿出一封干净整洁的信封来，殷九弱察觉到阿引对大师姐的不一样。
　　“好，我会的，”殷九弱认真将淡粉色信封收好。
　　不远处，扶清看见了红衣白裙的阿引，她举着两串冰糖草莓，站在霜雪未化的街角。
　　走得近了，她的目光恰好落在殷九弱手中的信上。
　　“阿引姑娘，真巧，”扶清的语气淡淡的。
　　“因为我和九弱有缘嘛，有缘自会相遇，无缘强求也散，”阿引意有所指地冲扶清笑，“道尊可不要偷看我给九弱的情书哦。”
　　扶清将手里的冰糖草莓递给殷九弱一根，并不想回答阿引的话，“小九，慢慢吃。”
　　看着晶莹可口的冰糖草莓，阿引故意娇里娇气地拉住殷九弱的袖子，“九弱，我从青丘赶过来，一天没吃饭了。”
　　一双水润的狐狸眼拼命眨啊眨，我见犹怜。
　　“我的给你，”殷九弱从善如流地把手上冰糖草莓给出去。
　　“我就知道九弱你人最好了，这么宠我，”阿引虽然是在对殷九弱说话，眼睛却瞥向了扶清，笑得非常开心，挑衅的味道很浓。
　　扶清闭了闭眼，长睫垂下，平心静气后把另一根冰糖草莓给了殷九弱。
　　“我与小九还有事，失陪了，”扶清推着殷九弱就要离开。
　　“等等，九弱给了我一根冰糖草莓，我也得投桃报李啊。我这有两张看戏的贵宾票，刚才就跟九弱商量好一起去看了。”
　　扶清眉心紧蹙，攥紧了手里的戏票。
　　阿引心情大好，故意拍拍殷九弱的肩，“快告诉道尊我们刚才就商量好了。”
　　“嗯，我已经答应阿引一起去看戏了，”殷九弱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尊，我和阿引好不容易见面，下次你和我再一起看戏吧，我们来日方长，不是吗？”
　　听到殷九弱的话，阿引像斗胜了的公鸡一样，趾高气扬走过来推殷九弱的轮椅。
　　她并没有用力，便从扶清手上接过了轮椅的控制权。
　　看出扶清的失神，阿引更是嚣张地说：“道尊，请让一让，我们两个时辰后就回来，您请自便。”
　　“你……”扶清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凡人，半是妥协地叹息，“小九，早点回来，我在这等你。”
　　小九现在对自己或许有了改观，可能适当放松一些会更好？
　　女人不断回想着殷九弱刚才说会相信自己的话，以此压制立刻抢回殷九弱的想法。
　　阿引推着殷九弱走得飞快，扶清始终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七层高的八角戏楼就在百步之外，阿引和殷九弱顺着人流进入戏楼，直到再也看不见背影。
　　扶清站在柳树下，怔怔的。
　　好像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失去了，再也要不回来。
　　可是小九说了相信自己，她们之间会有一丝机会，再微弱的机会也好。
　　远处竹烟波月，月光粼粼，她眼前却不断浮现殷九弱那双映满情意真诚的眼。
　　每次与殷九弱相遇，少女都是这样一双澄澈深情的眼睛望着自己。
　　会不会有一天，殷九弱也会这样缱绻缠绵地看着别人？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设想，好像理所应当认为殷九弱属于自己。
　　如果有一天殷九弱也会这般深情地看着别人……她绝不允许，不管那人是谁。
　　戏楼的三楼贵宾雅室内，小二给殷九弱她们送上了精致的瓜果点心，另有一壶好茶后就关门招呼别的客人去。
　　“哎哟，这个自称你道侣的长梵道尊真不好打发啊。别看她清心寡欲这么几千年，我抢她糖草莓的时候，都嗅到一丝狠戾杀气了。”
　　“哪有这么夸张？”殷九弱无所谓地笑笑，对此并不感兴趣，“我没注意到，反正她从来都是那个样子。”
　　“喂，你难道真打算跟她重归旧好，一辈子待在她身边啊？”
　　殷九弱缓慢但坚定地摇头，“我在等。”
　　“等什么？”阿引眯着眼，捏捏殷九弱没多少肉的脸颊，“据说你们魔族生性阴险狡诈，我见你是个可爱的傻白甜，还有点不信。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勉强有一点狡诈吧。”
　　“呵呵，是吗？”殷九弱端起茶盏，饮下一杯，“我的确还有很多要学习的。”
　　“你干脆魂魄出窍逃跑得了，反正这只是你的劫身，损失了也不可惜。”
　　殷九弱微微摇头，先不谈扶清能再用她的身体招魂，那神魂锁•链还稳稳缠在她的魂魄上，日夜不休。
　　必须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才可以。
　　“你的本貌会是什么样啊？听说你们魔族长得都很邪恶很可怕，但你小时候挺可爱的，白白胖胖，那时候我还真想嫁给你。”
　　“我不知道，本体还没重塑。”
　　“遗憾啊，等你回魔界，我再来找你玩，你需要帮助就用那块暖玉找我，”阿引打了个哈欠，跑到另一边的太师椅上，圈成一圈，变出狐狸尾巴盖住自己睡着了。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殷九弱在这段时间里不时察觉到神魂锁•链的震颤，似乎她的主人心境不稳，荒芜焦躁，杂念滋生。
　　她们从戏楼出来时，看见扶清依旧站在原地，未曾离开。
　　月光洒在女人白色锦衣银色纱袍上，即便来到凡世她不得不自降境界，修为大减。但女人五官生得太美，气质更是惊世绝佳。
　　简单的竹簪束发，漆黑如墨的长发随风飞舞，那种干净的、神性的、禅意的风韵令人折服。
　　扶清在戏楼外，听见有人走来的动静，立刻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扶清忽然心有所感，平静的心湖焯水涌动。
　　“小九，我们重新成亲可好？”


第32章 
　　阿引打着哈欠出来，白毛尾巴还没收回去，随着主人的惊讶一甩一甩，“长梵道尊，天底下哪有二婚还是同一个人的道理？说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
　　“何况，长梵道尊你也清楚，九弱是魔，是你们眼中的异类，你真要跟九弱成亲，怎么面对正道人士，”阿引摸摸尾巴，收了回去，“不如道尊成人之美，帮我和九弱准备成婚宴好了。我青丘肯定会回赠你一份大礼。”
　　柳树下，女人一袭普通的白色素衣，即便心绪起起伏伏，但整个人依旧超然脱俗，遗世独立。
　　殷九弱终于看见女人眼睛里，那种隐忍不发又热切疲倦的刺痛感。
　　但稍纵即逝，如梦幻泡影，她面前的扶清，仍旧光风霁月，克制洁净。
　　过了许久，扶清静静注视着殷九弱，轻柔、从容、坚定，“小九，让我补偿你。”
　　她心知小九在与她逢场作戏，但愿意在同她作戏也好。
　　作一世的戏，便能一世都在一起。
　　只要在一起，她们总有一天能和好如初，拥有美满幸福。
　　阿引望着天空，凉凉地发声，“谁要你的补偿啊，道尊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有的人把你当宝，有的人眼里你还不如一棵草。”
　　此时河倾月落，长夜将尽，不远处的湖面已经漂浮着一盏又一盏形态各异的河灯，光芒明灭闪烁。
　　扶清微微低头，修为压制至与凡人相差后，两个时辰的冷风，将女人细长的眼角吹得发红湿润，有种飘摇易碎的美。
　　然而，即便如此，她周身仍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清冷如霜的面容似乎在对殷九弱说「我要你只能爱我」。
　　轮椅上，殷九弱歪着头笑了，灵动飘逸，像一阵快要飞走的风。
　　补偿自己？这样类似的话，她听过多少次了？
　　说好一起去看机关展览，最终扶清却和沈沧离去了。
　　是啊，一个普通的展览而已，两个名额，谁和谁去不是去。
　　伽摩心塔下十年，扶清温柔地安慰她，说自己会再来。
　　于是她在黑暗里一直撑着，期待会有烛火出现。
　　当扶清说她不会和沈沧离成亲时，自己又有多开心。
　　结局呢……
　　“小九，再相信我一次，”扶清微微颦眉，神情庄重肃穆，“我会让你开心的。”
　　殷九弱心不在焉地玩弄着袖口，长长的睫毛垂下，眼里一片阴暗。
　　相信扶清？
　　相信扶清的后果，就是被囚禁十年，连最好的朋友也是假的。
　　相信扶清的后果，就是在成亲夜被一剑穿心，变成用完即扔的废品。
　　可笑的是，扶清直到现在还认为她殷九弱很好骗很好糊弄，还觉得一句补偿，就可以抹除一个被操纵一生的傀儡的心伤。
　　目下无尘，永远被人景仰爱慕的长梵道尊，又怎么知晓尘埃被碾碎的痛苦。
　　“好啊，师尊，我们成亲，”殷九弱轻轻摩挲过袖口的流云花纹，笑容灿烂地答应扶清，“再相信你一次，最后一次。”
　　撒谎骗人的话谁不会说？
　　至少她现在是越来越熟练了，只要你心里有长剑穿心一般的恨意，随便说几句言不由衷、冰冷黏腻的恶心谎言，就会变得简单又容易。
　　又一次听见殷九弱叫自己「师尊」，扶清心脏略微加速跳动，止不住心底悸动。
　　闻言，阿引先是疑惑不解半天，沉思片刻后，暗暗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
　　她就说魔族都是阴险狡诈的，殷九弱这个血统比较纯正的少主，应该是狡诈诡异中的佼佼者。
　　扶清细细地端详着殷九弱，她不知殷九弱愿意和自己一起来看河灯，是不是好兆头。
　　但殷九弱同意和她成亲，应该代表着会慢慢变好吧，她甘心相信小九会再给她一次机会。
　　就算是昙花一现的温柔，她也要紧紧抓住，她会学着对殷九弱好，就像凡世爱侣之间那样，相濡以沫倾心相处。
　　“诶，道尊啊，你想和九弱成亲，那你喜欢九弱吗？”阿引讥诮地笑，她不认为扶清真的懂爱，或者说会去爱。
　　天性无情的人，就算想去爱，那爱能有几分？
　　不过是罪者想要靠赎罪的方式，让自己好过一点。
　　“我会学，我会好好爱她，”微风吹动扶清额边碎发，女人低眉的模样悲悯美丽，有种古井无波的笃定。
　　殷九弱单手托腮，在心底无声地笑，爱这种东西，一个人的心里没有，那怎么可能学得来。
　　“嗯，我相信师尊不会骗我，”殷九弱恨不得为自己拍手称快，原来这么毫无负担、得心应手地说谎是这般快活的。
　　想来扶清骗自己的时候，心里也全是快意吧。只要用一点点虚情，就哄得一个人死心塌地，仿佛握紧那人的生息命脉，生杀大权一念之间。
　　“哎哟，那我真是太伤心了，九弱你和我的相亲以失败告终，我还怎么活？我的心都碎成一片一片了。”
　　知道阿引在演戏，殷九弱配合着苦笑，“阿引，你不是说我们有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朋友……”
　　“我不管，我不管，我以后没脸见人了，我要回青丘哭个三天三夜，都别拦我，”阿引干嚎着掩面跑开，红衣环佩叮当作响，正衬殷九弱此刻的快活心绪。
　　夜色下，斑驳的光影让扶清的侧脸忽明忽暗，她迟疑地望向阿引消失的方向，“阿引她真的很喜欢小九你吗？”
　　这一番表演，扶清只觉得矫揉造作，但每次阿引注视殷九弱的眼神，都会让她觉得极其不舒服。
　　就好像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被许多人觊觎窥探，让她想要藏好殷九弱。
　　看着面前高洁疏冷、似冰雕玉砌般无瑕的女人殷九弱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想扶清应该永远不会明白这种疼痛的感觉。因为女人从来便是仙门翘楚，不会有失去什么心爱之物的惊痛。
　　不是扶清不会失去，而是她不会有心爱之物。
　　天将破晓，湖面上的河灯渐渐变得稀少起来，热闹喧嚣的街道也安静下来，小摊贩和店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歇息。
　　另一棵柳树下挑着扁担卖河灯的老人家，选了两个凤凰样式的河灯，笑吟吟地过来问道：
　　“我见两位在河边待了许久，有没有去放一盏河灯啊？我这剩下最后两盏，送给你们了。年轻人赶快拿去放了吧。”
　　老人家又看看殷九弱，说，“回来了就好。”
　　“老人家，不用了……”扶清话音未落，老人家把河灯放在殷九弱怀里，就连忙小跑着收摊儿回家。
　　竹编的河灯很漂亮也很轻巧，殷九弱神情淡然地握着手中的河灯，静静望向老人离开的方向。
　　扶清信手用了一张飞行咒，将两百文钱放入了老人家的口袋里，回首却见殷九弱盯着老人家离开的方向发呆。
　　“小九，你认识那位老人家？”
　　“不……不认识，只是面善罢了，”殷九弱觉得很累，并不想将她与老人家的渊源说给扶清听。
　　左不过是当年，她满心欢喜地以为真能与扶清成亲，攒下十几两银子，让这位老人家帮忙打一架新的梳妆台。
　　到最后，一纸悔婚信令她不得不退掉梳妆台，当年还是妙龄女郎的老人家问她为什么不要了。
　　“她不回来了，”殷九弱记起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今日偶遇，没想到老人家记得她，还安慰她「回来了就好」。
　　只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但故人的心意总归是好的，殷九弱抱着这两盏河灯，轻声对扶清说：
　　“我们把河灯放了吧，不想辜负做灯人的心意。”
　　扶清点点头，推着殷九弱靠近河边，蹲下身点燃两盏凤凰河灯。
　　霞光破晓，微风过西桥，河灯烛火点点聚散。
　　“等成亲后，我们可以重新种下梧桐，还有水池里山荷花的选种，我们一起去挑选好不好？”扶清的凤眸被湖光照亮，细细碎碎，像盛着某种真实的欢喜。
　　“好，”殷九弱觉得她真的很有身为傀儡的自觉，费尽心力让傀儡师感觉自己尽在掌握。
　　“小九，你想吃糖葫芦的话，回鹤雪峰的时候我给你做。”
　　“好。”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去看极北之地的雪花灯。”
　　“好。”
　　扶清欲言又止，本来还想再说很多很多。但她突然记起，明明自己与殷九弱便拥有过很多。
　　她们曾在山间、在皇宫、在落雪街头、在秋雨画舫里相遇，每一次缘分的开头都极尽美妙。
　　拥有完整记忆的她，与殷九弱已经度过了几生几世那么长。
　　每一次，她找到她，以引诱，以真情、以谎言，以诺言。
　　到底是谁更期待每一次的相遇，又更神伤每一次相同的结局。
　　扶清心生惘然。
　　她们没有立刻启程回到沧澜宗，而是转道再次来到梧阳山，准备重新缔结婚姻真法。
　　深谷里四季依旧不断轮换，大雪与酷日只有一息之隔，秋风吹遍春夜的雨。
　　姻缘石仍然一池小小浅浅的水，水面岿然不动，不多不少。
　　交错连纵的连理枝上开着艳丽的花，不断有比翼鸟盘旋飞舞。
　　一切流程都与上一次一模一样，姻缘石的池水上，渐渐出现两人的名字。
　　殷九弱看着笔画交缠的两个名字，想到当时扶清给自己看的遮眼法。
　　真让自己高兴了很久，这人真是做戏做全套，假的东西里面果然没有一样是真的。
　　“小九，当初我未与你缔结真法是因为……”
　　“不必解释了，你自然有你的理由，都过去了，不需要过多解释，我不用听。”也不想听。
　　女人心中的迷惘更甚，为何她想解释，小九却不愿听了？
　　然而，一柱一柱的天光洒下来，光柱里无数灰尘浮沉后，清澈透亮的池水里扶清和殷九弱的名字，像粉末一样被风吹散，没有了任何痕迹。
　　翠绿的连理枝在风中摇曳，艰难地连结，灭缘刀摇摇晃晃，很快又「咔嚓」一声断掉，断口流出汁液，生机渐失迅速枯败。
　　“扶清，我们的连理枝断了，结不上了，”殷九弱笑出声来，动作太大牵扯至五脏六腑，疼痛不已，可她却觉畅快淋漓，“结不结契也没关系，我们在一起不就好了。”
　　看着这一幕扶清淡然的神情变得沉重起来，她想起自己去轮回狱里，三王给她看过的姻缘副册。
　　上面写着：扶清与殷九弱，缘尽。
　　殷九弱乐见其成地看着这一幕，扶清不信邪地破开指•尖血，滴入姻缘池水中，书写二人的名字。
　　不过半刻，鲜红的血迹褪去，池水洁净澄澈，二人的名字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人的心渐渐滑落深渊，“不过区区凡间之物。”
　　忽然之间，狂风大作，天际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有金色纯正的灵气如九天飞瀑般落下。
　　扶清单手相执，灵气化笔，在姻缘池水上书写她与殷九弱的名姓。
　　池水像是沸腾般翻滚起落，竭力抵抗着无法违抗的力量，直至力竭。
　　扶清以肉•体凡胎执掌神力，不顾因果，终将名姓刻下，完成婚姻真法的缔结。
　　她此刻什么也未想，只是不允她与殷九弱就此缘尽。
　　就算自然真法要阻止，也不允许。
　　然而，刺骨的朔风横扫大地，劫运将雷电和暴雨倾泻而下，愈演愈烈，像极了神话传说里的神罚。
　　殷九弱不明白为什么扶清还未飞升，就能引动神力，她只看见女人古镜一般澄明的眼睛，眸光破碎，狠戾凄艳，好像有什么危险快要破土而出。
　　“神罚不会在此刻落下，你放心，”扶清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不少，但整个人仍然晔兮如华，温乎如莹。
　　“你遭到反噬了？”殷九弱发现扶清刻字的那只手，玉白的肌肤自然剥落，露出泛着莹光的神骨，染红了女人庄严洁白的法衣。
　　扶清眉眼肃穆淡漠，随意看了一眼正在化为枯骨的右手，“无碍，休养几日就好。”
　　殷九弱笑笑，“只要不耽误我们成亲就好。”
　　女人眼眸里漾着微小的喜意和不确定，主动握紧殷九弱冰冷的手，“不会。”
　　她们两人回到鹤雪峰时，竟然遇上了等在结界外的沈沧离，她似乎一夜未睡，眼下一片青黑，人也萎靡颓废得很。
　　扶清几乎在看见沈沧离的一瞬间，便紧紧蹙眉施了隐身法术，将她和殷九弱的身形隐去。
　　回到临月居，殷九弱懒洋洋地睁开眼，“你不见沈沧离吗？”
　　“你需要先服药沐浴，我晚点儿再去见她。”
　　“好。”
　　这一套流程几乎天天来一次，殷九弱都快免疫了。
　　临月居后的浴池，早已泡着各种灵药奇草，清澈纯净的热水，慢慢变作淡粉色。
　　扶清姣好清冷的面容淡淡，因为受伤的缘故脸色苍白唇却血红，仙姿玉貌莫名有了几分妖冶的性•感。
　　“扶清，明天我们试试酿一坛桐花酒吧，”殷九弱目视前方，并不愿多看女人曲线曼妙香气馥郁的身段。
　　“桐花酒？”
　　“嗯，成亲总归是一件高兴的事，亲手酿酒庆祝更有意义。”
　　雾气氤氲里，扶清凝视着殷九弱，少女那双比平常人更黑的眼睛空洞洞的，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小九，你真的开心吗？”
　　“是啊，我很开心，很开心，只是有点累了。”
　　房中，池水声动，扶清衣衫半褪，黑发如缎，脂玉般的肌肤，被热水熏然出星星点点的粉红，她右手伤口狰狞，几乎皆化为枯骨模样。
　　美人枯骨，狰狞可怖与绝艳清妩，碰撞出一种摄魂夺魄的妖异靡丽感，令人欲罢不能。
　　像栖息在枯枝上的彼岸花，美得人心惊胆战，却痴迷得想要付出一切。
　　长发浮在水面，扶清靠近殷九弱，模糊的水汽映得女人容光粲然如吸食•人心的女妖。
　　“会害怕吗？”扶清抵着殷九弱的肩，娇弱但凶狠地轻咬着殷九弱的唇，软声发问。
　　“不会，”殷九弱冷淡地推开扶清，干净忧郁的脸上再也没有当初那种心醉神迷的虔诚神情，反倒显出一种心不在焉的戏谑，“我累了，你自己来。”
　　扶清漆黑的羽睫微颤，咬着唇眸光细碎，面对殷九弱的若即若离，终是抵不住在对方身下的诱惑。
　　一室玉脂暗香，女人清冷的媚眼水汪汪的，纤细的腰肢轻轻扭动，委屈地呜•咽，化成一滩春•水。
　　本以为殷九弱说自己累了，这次会一如往常那般温柔体贴。
　　谁曾想几个时辰后也未停歇。
　　女人清冷面容上娇态毕露，无力伏在对方身上，眼眸里氤氲着绯红水汽。
　　“小九，不要了，明天再……好不好？”她几乎是哭着断断续续说的，嗓音里还压抑着细小轻吟。
　　殷九弱眼里保持着一片清明，力气却越来越重，声线有种不容置噱的冷冽，“转过去。”
　　浴池边的白玉阶梯泛着淡淡的光，扶清半跪得太久，嫩白肌肤上青青紫紫。
　　一池药水慢慢凉了下去，潺潺水声却未有停止。
　　天色即白时，扶清再回到卧室，殷九弱已经在仙鹤童子的帮助下，躺回拔步床上，盖好羽被，阖眼熟睡。
　　坐在床边，女人双颊绯红，神色复杂留恋地看了殷九弱许久，才再次束发添衣，遮掩住满身斑驳痕迹，再来到鹤雪峰的结界外见沈沧离。
　　虽然有灵力御寒，但沈沧离已经等了整整一夜，修为再高也只是一个凡人，此刻已经又冷又困。
　　待她看清远处走来修•长曼妙的身影，立刻来了精神。
　　“长梵，你去哪里了？不是要去看河灯的吗？”沈沧离有许许多多的问题想问扶清，几乎没等回答就又问出下一个问题，“我听说你耗费灵力救回了那个殷九弱，是吗？”
　　扶清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感，不自觉颦眉，“河灯已经看过了，是本尊救回小九，本尊承诺过会护她周全，她便绝不可能死去。”
　　震惊于扶清真的用禁术救回殷九弱，沈沧离高声喊道：
　　“长梵，你难道不清楚使用禁术的后果吗？受伤反噬都是小的，你有可能堕魔的，我们这样的修士堕魔，只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被任何一种生灵接受。”
　　“我能承受神罚，不会堕魔。”
　　“可是，可是你为何要为一个下贱的……孽物做到这样，她生来就是这般肮脏的命运，”沈沧离说到「肮脏」二字的时候，就看见扶清愠怒的模样，只好音量变小，直到说不下去。
　　“本尊近日忙于筹备婚礼，我们无事便不要相见，”扶清目光轻盈漠然，游离疏远，拂袖离去。
　　沈沧离一人站在鹤雪峰终年不化的积雪里，思考片刻，忽然明白了扶清的态度。
　　凡间好像有新婚妻妻不能见面的习俗。所以长梵这是叫她赶紧回去准备婚礼的意思。
　　应该是这样吧？
　　绝对是这样的，沈沧离神情狰狞，进不去鹤雪峰的结界，只能摇摇晃晃魂不守舍地离开。
　　殷九弱没想到扶清的亲自筹备婚礼，会是女人拿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绣婚服、喜被、喜帕。
　　少女临窗而坐，没有一刻松懈修炼腐朽与篡改之力。
　　只是这种修炼常常被打断，扶清时不时会偏过头问她喜欢哪一种动物，更喜欢哪一种红色，合卺酒要不要换得更甜一些……
　　如果过去的那些从未发生，她们一定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人。
　　但没有如果。
　　那坛桐花酒已经埋在了屋外的梅花林里，像一种长长久久的标志。
　　扶清依旧没有治好殷九弱的腿，女人光风霁月，淡漠如水。却好像因为一刻未真正成亲，而日复一日无法真正放心。
　　又或者，因为阿引那句「关得住人，却关不住心」对她的影响远比想象中更深。
　　有时候女人趺坐于莲叶蒲团，诵念心经，娇软肌肤遍布情•爱激烈后的痕迹，法袍遮挡下，她清心稳道的守心抑念的时间更多了。
　　明净高洁的静堂里，长梵道尊法相高贵持重，清冷眉宇间压抑着隐隐焦灼。
　　患得患失的贪念与曾斩断情丝的道心，似乎在两相交战。
　　有什么欲望压抑的痛楚倾泻，又被迫收紧，藏进戒律清规里。
　　所谓的清净道心又在每夜交缠承•欢的痛感与愉悦中，寸寸尽断。
　　这段时间如流水般过去，殷九弱每日临窗而坐，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地与扶清相处。
　　如今，她不再左思右想扶清的情绪，那煎熬难安的人就调换了过来。
　　原来世间真有风水轮流转这一说，看着也挺有意思，看多了一样觉得厌烦。
　　成亲这日，冲忧是唯一被邀请的客人，她站在梳妆镜前为殷九弱挽发。
　　少女还是那般孱弱多病的模样，像极了戏本上多忧多思、抑郁而亡的多情小姐。
　　看着再次穿上大红喜服的殷九弱，冲忧心底一阵阵后怕地发痛，“师妹，为何要重蹈覆辙？”
　　殷九弱按住冲忧颤抖的手，长长的眼睫翕动，“师姐，我不是要重蹈覆辙。”
　　“可是，你……”冲忧握着暖玉梳的手捏紧了，“这或许又是尊上布置的一场棋局，一个陷阱。上位者无情，但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师姐，放心，不会的，我就快要自由了，”殷九弱看了看一旁的青色包袱，里面全是沾染了她气息的物件。
　　一件不落。“什么意思？”
　　“师姐，能不能帮我把院子里的桐花酒挖出来，”殷九弱看着铜镜里眼神喜悦的自己，轻声说道。
　　“那坛酒不是……你和尊上成亲后再饮的吗？”
　　“师姐，帮我挖出来吧。”
　　见殷九弱神色自若，冲忧没有多问，径直照做了。
　　待她回来，继续刚才的话题，“九弱，尊上真的会待你好吗？”
　　“无所谓了，”殷九弱但笑不语，换了话题，“师姐，阿引给你的信看了吗？”
　　“看，看了，”冲忧微微有些脸红，实在是青丘的九尾狐言语太过大胆，表达情思的方式也非同一般，“她邀请我去青丘小住。”
　　“师姐，你会去吗？”
　　冲忧自嘲地笑了笑，“能不失为一种能摆脱风起的选择。”
　　“师姐，”殷九弱郑重地嘱咐，白净小脸上满是认真之色，“若你到了青丘，我们定有重见之日。”
　　“你为何这般肯定？难道你……”
　　木门前站着另一位身着大红喜服的女人，面容绝世，墨发高盘，风华绝代。
　　“尊上，”冲忧按以前的习惯，行了个礼，“您来了。”
　　“冲忧，你气息滞涩，灵力枯竭，风起给你的灵药，你并未服下，”扶清的声音无波无澜，温和平静，只是目光游移，总停留在殷九弱身上。
　　“尊上明察秋毫，我不愿再与风起有任何关系，自然不会服下她送来的药。”
　　“本尊为你炼制了灵药，你一会儿带回去。”
　　闻言，冲忧惊诧不已，这还是扶清第一次这般有人味，并不是说扶清残忍或是小气。
　　而是长梵道尊一向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认为万物自有天定命数，甚少有人能如此得其……垂青，亲手赠药。
　　“是，谢谢尊上，”冲忧双手接过扶清递来的玉瓶，有眼力见地退出了房间。
　　扶清望着神情恬淡平和的殷九弱，还未想好措辞，就听见对方低沉的嗓音。
　　“谢谢你医治冲忧师姐，”殷九弱冲扶清笑了。
　　这一下，轮到扶清怔怔出神，她不记得殷九弱如此真心地笑，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再也没有因为自己这般开心笑过。
　　她还想说些什么，仙鹤童子急匆匆地跑进来，“尊上，如意宗的沈少主来迎亲了。”
　　“迎亲？”扶清长睫半阖，完全不知为何。
　　“他们说今天是您和沈少主的成亲之日……”仙鹤童子挠挠头，“上次沈少主还送过聘礼来。”
　　“本尊……并不记得这回事。”
　　仙鹤童子暗暗摇头，心说那是因为您那时候光顾着「照看」小主人，根本没把别人放在眼里，装都不装了。
　　“罢了，本尊亲自去与她解释，现在正好是可以退婚的时机。”
　　扶清一身红嫁衣来到殷九弱身前，眉目温柔缱绻，“小九，等我回来，我们便成亲。”
　　“好，师尊，我会等你的，”殷九弱笑得很是开怀，“会一直等着你。”
　　扶清走出两步，却又突然回来，跪在殷九弱身前，拿出一根普通红线绕在殷九弱小拇指•尖。
　　“这是做什么？”
　　“那日去看河灯时，我看见有一对成亲的新人，指•尖绕着这样的红线，”扶清神色自若，声线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娇羞，“我想，仪式多一点，总不会错。”
　　“是啊，不会错的，师尊你快去快回吧，”殷九弱最后一次深情虔诚地望着扶清，“我……真的很想与你成亲。”
　　女人心底莫名空了一下，不知是欢喜还是害怕，她紧紧握住殷九弱的手，“小九，等我一会儿就好。等扶清离开，殷九弱低头看着红线，冷冷笑了下。
　　沧澜宗山门外，树木葱茏，如意宗迎亲的队伍排了长长一条队伍，红得耀眼。
　　待看见一身嫁衣的扶清御剑而来，沈沧离那颗高高悬挂起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长梵，我来接你回如意宗成亲。”
　　“是本尊弄错了，”扶清御剑停于半空，居高临下地回答。
　　“长梵，你……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在我飞升前不能直接拒绝与你的婚事，如今我飞升在即……很抱歉，让你空欢喜一场。”
　　沈沧离心下大骇，她自出生以来，便知道自己与扶清的婚约，就好像被天地定好一样了，怎么会有差错。
　　“可是你不嫁我，你为何一身嫁衣？不要开玩笑了。”
　　扶清目光游离，声线缥缈，“我要嫁给小九。”
　　天地寂静无声，沈沧离身上的红衣都暗淡几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长梵，你是不是疯了，难道你爱她吗？你爱上一个……一个……”她掩面咆哮，跪倒在地不断地重复。
　　“我爱她，我只想爱她，”扶清长睫垂下，说着说着笑了，她很想抛弃道心，抛弃那些生来就有的枷锁。
　　沈沧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大喊着你疯了，你疯了，直到沧澜宗最高峰上燃起焚天烈火。
　　是幽冥鬼火，一旦燃烧不烧尽一切就不会熄灭。
　　扶清第一时间于半空中看见这场大火，是鹤雪峰起火……是小九。
　　幽冥鬼火属于轮回狱，是小九燃起的大火。
　　鹤雪峰在一片红焰中如一株枯萎的植物。
　　扶清刹那间瞬移回来，看见身着嫁衣坐在漫天大火里的殷九弱。
　　“小九，你在做什么？”
　　她女人嫣红唇瓣上还残留着昨夜二人激•烈交•融后的余温，滚•烫的、甜软的。
　　每一晚小九那么深地吻她，那么重地要她，为什么会这样？
　　她们不是说好了要成亲的吗？
　　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幽冥鬼火在扶清面前越来越大，鹤雪峰的大雪在火里燃烧，又蒸发成袅袅白汽。
　　她冲进大火里，想要用炽霜剑一剑斩灭火焰。却只能听见剑身发出无可奈何的嘶叫。
　　幽冥鬼火瞬间剥去她的皮肉，鲜血飞溅在女人精心缝制的嫁衣上。
　　“师尊，你来了啊，”殷九弱声线甜蜜如情人低语，她看见女人唇色樱红，仿佛带着濒临死亡的、哀伤的美。
　　可要真正解脱的人明明是自己。
　　这个女人总想消除她的记忆，认为她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会更开心一点。
　　可她偏不，她宁愿死在真相剑下，也绝不活在虚假泥潭。
　　“小九，为什么？”扶清跪倒在大火里，拼命想要靠近殷九弱。却怎么也抓不住少女，哪怕是一片衣角。
　　“你不是说要等我的，我们不是要成亲的吗？”
　　“你怎么……能再离开我？”女人几乎快要嚎啕痛哭起来，可她倔强地上前，想要逆转这一切。
　　滚滚烈焰幽冥鬼火燃烧三界，光明从天而降，殷九弱坐在火焰间，向扶清举杯，那是她们一起埋下的桐花酒。
　　酒液从白玉盏中倾泻，美丽而孤远，直至火焰吞噬。
　　飞腾的火焰里，殷九弱勾起唇角，穿着扶清亲手缝制嫁衣的她，仿佛一具燃烧的傀儡，被烧得更加黑暗的眼睛里流下漆黑的泪。
　　傀儡化为灰烬，飞向……自由。
　　“师尊，还给你，我不要了。”
　　缠绕尾指的红线，顺着风飘向扶清，殷九弱仰天长笑，她不要扶清了。
　　不要她的爱不要她的人不要她的怜悯。
　　什么都不要了。
　　当一个人没有什么事或人再在意的时候，她也会变得坚不可摧。连死都不怕，自然可以为了自由变为亡命之徒。
　　火焰充斥扶清墨色的瑰丽双瞳，她的内心全盘崩塌，仿佛从高高的宝座上跌落尘埃。
　　缔结婚姻真法时，她逆天而行强借神力，而如今……这么短的时间，再无他法。
　　除非，现在就即刻飞升成神，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她在绝望，绝望里是浓浓的悔恨。
　　为什么时间不能停止，阴阳不能逆转。
　　她好恨，可她又能恨什么？
　　这样的恨好像是世间最令人痛苦的情绪，她怪不了任何人。
　　因为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她自己。
　　那根红线终于没能飞到女人身边便化为灰烬。
　　“真好啊，”殷九弱紧紧闭上眼，大火同样将她烧成灰烬，碳化的面孔如恶鬼，她好像在哭，又像是笑了。
　　扶清长跪在漫天大火里，三千青丝顿时化为白发，发丝飞舞。
　　眉心就此裂出一道血线，猩红美艳，清冷高洁的面容看上去无端比魔更像魔。


第33章 
　　漫天飞舞的焰火里，向来悲悯矜贵的女人折弯了腰，大红嫁衣被大火燎得破破烂烂，被困原地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殷九弱被烧成灰烬。
　　好像能听见扶清凌厉狠戾的声线，喊着不许她死，可殷九弱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庆幸自己找回了尊严。
　　曾作为傀儡的耻辱不可磨灭，但她必须找回不可侵犯的尊严。
　　她最后睁开眼，昂然地仰起头，漠无表情地与扶清对视，看清女人墨色眼睛里的凄厉与绝望，像一种歇斯底里的前兆。
　　不过都与她殷九弱无关了，以死亡为剑，斩断过去，她从此逍遥自在。
　　幽冥鬼火，焚烧天下，前尘往事付之一炬。
　　再次醒来，还是在轮回狱那张有点硬的床上，殷九弱睁开眼静静望着岩洞顶上的晶石发呆。
　　扶清束缚在她身上的神魂锁链，已经烧到寸寸尽断，消弭于无形。
　　整间临崖居连带着鹤雪峰都灰飞烟灭，就好似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左手小拇指尖，那根由扶清亲手给她系上的红线，也已经在大火中燃烧成灰。
　　烧得干净，真好。
　　至远至净，至陌路。
　　岩洞门口的萱草帘被人掀开，随即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哽咽着大喊：
　　“小殿下，真的回来了，你们快来啊。”
　　看见来人头上是海浪型的发冠，殷九弱确定这人是鲸王，她连忙喊了一声：
　　“鲸王叔叔，我……我必须马上离开轮回狱，不能再被扶清找到。”
　　“对对对，殿下说的是，绝不能再被抓到，这次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鲸王一听到殷九弱的话，立马紧张起来。
　　那长梵道尊神通广大，上次就怀疑他们家殿下和轮回狱有关系，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另外两王也着急上火地跑过来，抓着殷九弱嘘寒问暖，个个都是泪眼婆娑的样子。
　　“听我说，”殷九弱长睫半阖，有点虚弱的模样，“我用幽冥鬼火将自己的劫身烧毁，扶清无法再招魂于我，但保不齐她还有其他办法。”
　　狼王稳重，捋着胡须沉声安抚道：“小殿下不必担心，待您与鹰王、鲸王回我魔界旧址，重塑真身，稳定魂魄。您的气息、容貌、神魂都会有很大的变化，想来以后就算您与长梵道尊再面对面相遇，她也绝对认不出您了。”
　　“没错，我们魔界在须弥山北，有海水林遮挡气息，又有上古魔尊与万千魔族大将的骨塚庇佑，您定然能安稳快活度日，那长梵道尊别想轻易追不到魔界来。”
　　“魔界旧址，上次你们怎么没告知我？”殷九弱盘膝打坐，腐朽之力在血脉与神魂里游走，终于令经脉通畅不少。
　　闻言，三王你看我我看你，显得有些支支吾吾，还是鲸王出来解答道：
　　“上次我们看您身体状况不佳，判断您不宜长途跋涉。而且哪知道长梵道尊会疯到使用禁术招魂您，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是啊，谁知道她会做什么，她最想抹掉我的记忆，让我乖乖•做她的狗，”殷九弱垂发勾唇，笑容邪肆。
　　见状，三王生怕自家小殿下执念入体走火入魔，连忙劝慰道：
　　“您别想长梵道尊了，这次能逃出来，就翻篇了。您想想，修罗王族、羽族、海族、九尾狐族等等各族的小姐们，个个都温柔小意，美貌贵气，不比那劳什子道尊好。”
　　殷九弱眼底的阴霾散去，她漫不经心地笑笑，“不必担心我，我只是感叹罢了。各族的小姐，等我伤愈，都邀请来见见，总要有新的生活不是吗？”
　　“诶对了，”鹰王欣慰地笑，放下了一半心，“咱们魔也要向前看，小殿下魔心豁达，于修行有宜啊。”
　　“可不是嘛，”鲸王整理出一件青色锦衣拿给殷九弱，“小殿下，换好衣服，我们这就启程前往魔界旧址，回家。”
　　“嗯，你们两个带小殿下走，我留在轮回狱值守，晚些时候跟上你们。若是长梵道尊再来，也好应付糊弄。”狼王深以为然地点头，“现在启程，用上灵马赶路，最晚三月便到。”
　　此言一出，整个轮回狱都火热起来，各个小魔怪都摩拳擦掌，想要跟着少主回魔界重建家园，纷纷跃跃欲试要追随殷九弱。
　　他们上蹿下跳地收拾行李，专门为少主准备的鲛纱，东海夜明珠、萱草帘，能够增长修为的紫玉寒烟床，还有一大批天材地宝，法器符咒。
　　“小殿下，此去须弥山的路程遥远且寒冷，这件青衣是玄鸟尾羽所制，轻薄保暖，您赶快穿上吧，”鲸王心细，发现殷九弱拿着衣衫出神，久久没有披上，便有此一问，“还是您不喜欢这件衣服吗？”
　　殷九弱轻轻摇头，摩挲过青色的衣袍，好好穿在身上。
　　衣服的料子很轻很薄，虽然没有扶清缝制的合身，但胜在衣服是属于自己的。
　　而不是傀儡师用来打扮傀儡的那种。
　　只不过……
　　“鲸王叔，以后我的衣服都做成黑色的，只要不是青色的就好。”
　　岩洞里烛火温暖，鲸王看着殷九弱淡漠的侧脸，略一思索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应声答好。
　　“我让小魔怪们去改，以后小殿下的衣服换成黑色，绝不会再有青色的。”
　　岩洞里顿时忙碌起来，小魔怪们笑容满满地跑来跑去。
　　没过一会儿，狼王去而复返，从身后拿出笔墨纸砚，“殿下，您先给各族的公主小姐们，写封书信叙旧，等我们到魔界就能收到她们的回信了。”
　　“对对对，写封信也不费事，”鲸王双眼发亮，“殿下写得热情些，到时候我再把殿下的画像一并寄过去，保管迷得她们神魂颠倒。”
　　殷九弱眯了眯眼，“以我现在的状态，画像就不必了吧？”
　　“殿下就是太实诚，各族的王女公主给您发来的画像都摆满五个大箱子，从夏装秋衣到睡衣朝服，应有尽有，您能不回礼吗？”
　　“呃……”确实不能，殷九弱一下还不太能适应魔族这样简单直白的作风。
　　“我们大概能根据上任魔尊推测出您的长相，先给各族帝姬看看才好。”
　　于是，十几封信带着诚意满满的画像发了出去，为了保留神秘感还只画了殷九弱的眼睛，鲸王美其名曰这叫矜持。
　　魔族人的手脚都非常麻利，可能是这些年势微，东奔西躲习惯了，打包行李的速度非常快，不到半天便全部准备好出发。
　　轮回狱外的森林里，十几辆灵马车已经排成长队，鹰王与鲸王坐第一辆马车，殷九弱单独坐在后一辆，有什么事直接喊一声就都能听到。
　　灵马的鬃毛很长，银色的泛着光，见殷九弱走来，立马打着响鼻表示亲昵。
　　马车外表看着很小，根本不起眼，里面嘛……也很不起眼，只用凌云山上采摘的棉花铺了好几层垫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但殷九弱对这样简陋艰苦的条件倍感亲切。
　　大概她就是个天生穷命，住四面透风的房子，吃粗糙普通的食物，穿粗布麻衣，才能过得安稳踏实。
　　一旦好吃好穿，拥有交好的朋友，有温柔的师父，钟情的爱人的时候，就该警惕。
　　警惕那会是一个让人再也无法信任任何人的噩梦。
　　马车缓缓走动，她靠在座位上假寐，忽然听见鲸王的声音，接着是一件玄黑色的大氅被送到马车里。
　　“小殿下，这是我们刚才找到的黑色大氅，勉强合身，您可以先换上。”
　　从窗口抛进来的大氅干净柔软，殷九弱抱住衣服，低声说道：
　　“谢谢鲸王叔。”
　　一阵爽朗的大笑，随即是鲸王同样爽朗的声音，“小殿下太客气了，我们是一家人，道什么谢啊。”
　　闻言，殷九弱心里一暖，又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涌上心头，她喊住了正要离开的鲸王，近乎呢喃地问：
　　“叔叔，你们……你们还有整个魔界，不会也是假的吧？”
　　“小殿下，您什么意思，什么假的？”鲸王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殷九弱的意思，“唉，我们是真的，您也是魔族少主，等您到了魔界旧址就全都会明白。”
　　“嗯，鲸王叔快上马车吧，是我犯傻了，”殷九弱在心底嘲笑自己的胆小，生怕这一次竭尽全力的挣扎，不过是奔赴设计好的下一场幻梦。
　　鲸王担忧地走回马车里，刚坐下就长长地叹了口气，搞得研究地图的鹰王一头雾水，想问又不知如何问起。
　　“搞什么，别卖关子。”
　　“我们必须给小殿下多找些温柔美丽的好人家，那长梵道尊当真不是东西，不爱就不爱，非要摧毁一个人是做什么。”鲸王哼哼唧唧地不爽，头上的波浪王冠都开始往下滴水。
　　“好好好，到时候给小殿下的侍女我会亲自挑选的，以后咱殿下的妻子也得比那劳什子道尊好上一万倍。”
　　“对，给殿下找十几个门当户对美貌温柔的妻子，完全忘记那个道尊才行。”
　　马车里，殷九弱关好窗户，脱下青色锦衣，换上玄黑色大氅，一脱一穿之间，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绑着玉穗的双鱼玉珏，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玉石，竟然没有被幽冥鬼火烧化，还被带了回来。
　　好在有幽冥鬼火的焚烧，上面用来定位的法术已经消失，殷九弱眸光晦暗不明，无意识地摩挲玉珏。
　　好笑的是，这东西在她与扶清每一次相遇时，扶清都会重新赠予，在她被消除记忆后再行收回，端得是严谨细致，滴水不漏。
　　这东西不能乱扔，被扶清发现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又不想带在身上。
　　思来想去，便直接丢进三王增给她的乾坤戒里，用腐朽之力的加持，很难被察觉。
　　灵马拉车的速度很快，不消一个时辰，他们便离轮回狱有了几百里。
　　一路上，殷九弱平心静气，专心修炼，渐渐地越发心无杂念。
　　前尘往事随风而去，逐渐无法再起波澜。
　　他们过洛水，涉沱江，行过千万里，在建船过河时，还差点因为水流湍急而翻进水里去。
　　三个月的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好在有惊无险，在一个万里无云，春暖花开的日子回到了魔界旧址。
　　须弥山北面的魔界入口在水底，车队人马像落水一般穿过明镜似的水面。
　　幽幽水面破碎成一片片雪花，转眼间他们来到荒凉无垠的城池野地里。
　　高大灰败的钟楼矗立在最高的山头，四周奇石怪树，地貌嶙峋陡峭。天空一半是烈火，一半是霜华。
　　红色的草地上，一树树繁花从花苞到盛开再到凋零，这样的过程不断重复。
　　娇艳花瓣与枯萎干枝奇迹般的相遇。
　　“小殿下，这就是我们魔界的源力，掌管着腐朽力量，腐朽也等于再生，”鹰王在前面领路，“所以您才能死而复生，但这也是有次数限制的。”
　　殷九弱披着玄黑色大氅，长发高束，额头中分开两缕碎发，白净又稚气。
　　他们一路朝着最高的镇风楼行去，踏过黑色石砖，底下是奔腾不息的三色河水。
　　镇风楼大门是金色的，上面用金浇铸着一只像凤凰又像乌鸦的鸟类生灵。
　　当殷九弱跨过这道门时，它紧闭的双眼一亮，用机械又干涸的声音说道：
　　“殷九弱，上古魔尊主枝的第一百零一代孙，在魔界之外流离百年有余，曾流落神界后掉下凡间，实力弱小，潜力未知。是已殒落的魔尊与神界大人物所生的混血串串，继承了特有的梦魇能力。”
　　一时之间，鹰王和鲸王都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们偷偷瞟了眼殷九弱的神情，发现小殿下面色如常，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殷九弱仰头看着头顶上的金乌，饶有兴致地发问：
　　“混血串串？”
　　金乌一板一眼地回答：“混血串串，释义，不同族的生灵交•配所产下的，在凡间又可称为「杂种」。”
　　听到杂种这两个字，两王恨不得冲上去捂住金乌的嘴，怎么啥话都外蹦，没一点礼貌，但金乌的嘴是捂不住的。
　　它是魔界真法孕育而成的古老书灵，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总是很乐于回答上古魔尊血脉们的一切问题。
　　“梦魇能力是什么？”
　　“不属于魔族的、遨游梦中清醒自知的血脉力量。”
　　“我曾流落神界？那你知不知道我娘亲是谁？”殷九弱换了更直白的方式提问。
　　“您娘亲亲……亲，神狱狱狱。”
　　眼见金乌卡壳了，三王连忙拉着殷九弱继续往前走。
　　“小殿下，金乌说话经常颠三倒四，有时候事情我们会好好告诉您的。”
　　镇风楼说是楼，其实是一间非常恢弘的宫殿，历代魔尊都以此为工作休息的地方，有一间房甚至用来专门存放她们的画像。
　　镇风楼的主殿里，殷九弱随意坐下，一双桃花眼里思虑满满，“那么，二位叔叔，我……是混血？”
　　鹰王连声叹气，他哪里想得到，想一直保守的秘密，竟然被小金乌直接爆了出来。
　　“是的，小殿下是魔尊最小的孩子。那年魔尊重伤回到魔界，怀里就抱着还是婴儿的您，她嘱咐我们将您尽快送去人间。否则天道无常，一旦发怒您性命不保。”
　　“天道这么重视我？”殷九弱低垂着浓黑眼睫，想到扶清她们用自己的血开启上古大阵，来对付方外之地的魔气。
　　方外之地，可以认为是另一个小世界，那儿的生灵想要入侵他们所在的世界。
　　为什么自己的血可以对付他们，就因为自己是混血吗？
　　“我们不知道，但天道运行，人神魔每个种族都无法违抗。不然神罚落下或轻或重，都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还有呢？”
　　察觉到殷九弱此刻身上那种隐隐威严的气势，二王也不敢再有隐瞒。
　　“魔尊说您的娘亲并不愿见您，嘱咐我们到时候告诉您，不必寻找娘亲，她对您……无甚感情，并不想见到您。”
　　“为什么？”殷九弱惊讶地瞪大眼，虽然她对素未谋面的母亲，没有多少感情。但生灵万物对母亲天生的孺慕之情，让她无法接受这样不明不白的说法。
　　“这……”鲸王叹了口气，“魔尊说您娘亲当年并不是真心嫁给她，生下你也是被迫的，所以相见不如不见。”
　　其实，小殿下母亲的原话更加残忍，她是直接对重伤濒死的魔尊说：
　　“吾不爱你，更加厌恶她，遵循天道要求送她去人间自生自灭，你们二人再也别出现在吾面前。”
　　二王本以为殷九弱知道了自己被抛弃的真相会很失态。甚至歇斯底里，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殿下很平静。
　　一身黑袍沉静平和，就……好似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殿下，小殿下，您没事吧？”鲸王怕殷九弱是太伤心，一时反应不过来，“这里面有很多隐情，事实也许并非如此。只是我们知之甚少，不敢妄加推测。”
　　“我没事，”殷九弱勾唇轻轻笑了笑，“无母亲无娘亲的生活，我过了很久，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
　　不过是知道了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而已。
　　那么多人不爱她，多一个又有什么大不了。
　　这个人直截了当让自己不要去找她，看似残忍，但换个角度不如说是坦诚。
　　坦诚总比欺骗好一点吧。
　　不伤心，她一点都不伤心。
　　“殿下，您千万别伤心，都是她们不好，让您从那么小的时候就颠沛流离，受尽欺凌……”
　　“不会，”殷九弱站起身，笑容明媚，“每个人都有不爱别人的权力，她们没有不好。”
　　二王怔住，久久地无法言语。
　　此后的时间里，殷九弱很快适应了魔界的生活，属于魔族的灵力她掌握得很快。
　　虽然比不上那些已经修炼了几千上万年的人，但也算进步神速。
　　镇风楼的侧殿，专门收拾出一间修炼静室，已经为她准备好了重塑本体所需要的一切。
　　“殿下，您回归王座，群魔觐见的召集令已经发出，不出一月大家都会回到魔界，”鹰王老泪纵横，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您安心重塑身体，我们为您护法。”
　　殷九弱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重塑本体刻不容缓，能够有效避免她再被扶清找到。
　　整整一个月，殷九弱都没有再走出那间静室，魂魄归体，生长出原本属于自己的血肉灵魂，类似于破茧成蝶的缓慢过程。
　　银色的明镜里映照出一个身材修•长，容貌精致的少女，肌肤冷白，乌黑长发用红色发带高高束起，明艳招摇，漆黑的眼瞳里映着一片火红的枯叶，贵气又野性。
　　再一细看，那片火红枯叶又消失不见，刚才一幕如同幻象。
　　殷九弱猜想火红枯叶或许与自己娘亲有关，神狱……是属于神界的吗？
　　怎么转来转去都跟神界脱不开干系，她苦笑一声，门口传来鹰王的声音。
　　“殿下，咱们魔族散落各地的人都回来了，现在在镇风楼外等着见您一面。”
　　召集令一经发出，散落各地的魔族纷纷赶回魔界，现在几乎全部人都已归来。
　　收敛心绪，殷九弱沉声应了句好，在明镜里最后看了自己一会儿，推门而出踏入魔界温暖的天光里。
　　于烈焰与冰霜交织的天空下，殷九弱独坐在冰冷刺骨的王座上，看见所有人都虔诚拜跪，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他们齐声高呼：“恭迎少主归来。”
　　“我们少主年轻貌美，往后肯定前途无量，振兴魔族就靠您了。”
　　“那当然，我可是会看相的，少主眉眼精致，天庭饱满，颇有上古魔尊之风，我们魔族又要崛起了。”
　　看着这一张张真心为自己欢笑的脸，殷九弱忽然觉得这个位子好像也没那么冰冷。
　　只是她又后怕般地捏紧王座的扶手，直到感受到剧烈艰瑟的痛感才停下。
　　虽然这样确定真实的方式又傻又没用。但疼痛总比温暖清醒，不痛比痛可悲。
　　尘世间，沧澜宗的那一场比云霞更热烈瑰艳的大火，因为太过盛大耀眼，而流传颇广。
　　人间与修仙界都对此议论纷纷，更有说书人为了噱头，编纂出凄美动人的故事，说长梵道尊为爱疯魔，不顾天地阻拦也要与爱侣在一起，却因此引来天罚，与爱侣殉情而亡。
　　身死魂灭，散于世间。
　　如此故事，令世人唏嘘不已。
　　但这不过是红尘里的一场俗事，欢情离恨，流水无情，引人入胜，无人真正知道那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但世人有一件事说对了，沧澜宗鹤雪峰上的大火，燃了七天七夜，仿佛一场盛世繁华的落幕，耗尽所有美好，余下……什么都没余下。
　　那白衣无暇的尊贵女人在大火前无能为力，一夜白发，引来天地异变。
　　雷电异火坠落于鹤雪峰每一处角落，暴雨如注将积雪冲散，山峰变作水乡，沧海淹没桑田。
　　沧澜宗众人无法近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地神罚毫不留情地鞭笞那清雅矜贵的绝色美人。而美人白发飞舞，风采惊世，面对区区雷电烈焰毫不在意。
　　修仙界在此之后盛传长梵道尊陨落，而沧澜宗坚称长梵道尊扶清，得成无情大道，太上忘情，飞升成神。
　　众说纷纭，争论不休。
　　三十六重天，无极无垠，虚无缥缈，却有真法弥散，无争无欲，灵气充盈万法自然。
　　这是三尊所居之处，太初乃天地混沌初开之意，三为其当初支撑此方世界，分辨天地，破开清浊二气，力战外敌，开创六道和平之功。
　　如今三尊之中，太古天尊，太一仙尊均已陨落，唯独太初神尊下凡归来，重归神位。
　　只是，太初神尊本该因为此次历练，修为精进，祛除暗疾，却不知为何神力躁动，身体虚弱。
　　神尊洞府里，神徒白鹤忘机看着呼吸微弱、眼底乌青、面白如纸的美人，焦急地走来走去。
　　太初神尊扶清归来已经三月有余，然而女人三千青丝暮成雪，神识混乱，比重伤还严重。
　　“神尊，您好一点了吗？”白鹤忘机手里拿着灵药想要喂给扶清。
　　但太初神尊周身的神力乱流，让她完全无法近身。
　　神尊府里铺就的黑色神草地毯上，看不见多少血迹。但仙姿玉色的美人唇角惨白，余着一抹艳丽的红，看似好像并无大碍，但破碎感难以言喻。
　　“小九，她……说好要成亲的，”女人唇瓣染着血，无意识呢喃不断，声线微弱仿佛坠着凛冰刺骨的毒针，“说好相信我的，为什么？”
　　迷惘和绝望如淬火的利剑击中扶清，原来被欺骗是这般地痛，痛到只能一遍遍重复为什么。
　　明知道答案是无望的，却还恳求自己的结局不会那么可悲。
　　怎么可能不可悲呢，都是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对白鹤忘机来说，扶清下界不过三月之久而已，去时便是为了肃清天下，斩妖除魔。
　　顺带体验人世的生老病死、情•爱纠葛，悟法理道，怎么一转眼回来变成了这副病弱模样。
　　她很害怕神尊也会就此殒落，虽然神尊诞生也才不过三万多年。
　　但天道多妒，又何况是神尊这般惊才绝艳之人。
　　“忘机？”
　　床榻上的女人终于睁开眼，墨色的眼瞳仿佛无光的深渊。
　　“神尊，您终于醒了，”白鹤忘机差点儿哭出来，“您比约定时间回来得早了许多，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
　　扶清笑了笑，并未作答，她勉力支撑着坐起，银白青丝如水泻，泛起清澈的流光。
　　“本座在凡世历练三千载，竟恍如隔世，”她松开手心攥紧的双鱼玉珏，跌跌撞撞地起身，“月老现在何处，本座前去寻他。”
　　“月老在整理姻缘结，您要找他，我立马去通传……”
　　“我等不了，”扶清目光飘渺，无神换上新的法衣，神力加持下，自有清光摇曳，持重威严。
　　“神尊，您身体的状态不对，应先召医仙前来诊治，勿要走动，”白鹤忘机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真正上手阻止扶清。
　　扶清颦眉摇头，清冷眉目间一派病弱之气，美得哀婉动人。
　　“一点小伤而已。”
　　话落，人消失在原地，徒留白鹤忘机干着急也无可奈何。
　　月老站在姻缘花圃中央，再三查看着这一批生灵的姻缘情债。
　　下一刻，白衣翩然，神情凛如霜雪的女人出现在花圃外。
　　“神尊，您从凡世回来了？”月老十分开心地请扶清进来，“我为您安排的姻缘，可还满意？”
　　他找出此次为长梵道尊所攥写的姻缘因果，惊奇发现本该圆满幸福的结局，竟然变作一片空白。
　　“神尊，您未与那如意宗的沈沧离成就一段姻缘吗？”
　　“未曾，”扶清一身漫如云端的白衣，染着病态不详的血气。
　　“不应该啊，这是我为您攥写的下界姻缘关系，姻缘结是天道真法孕育而成，一般来说是无法改变的。您在凡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老边疑惑边查看情况，惊讶发现扶清竟然一直拖着不成亲，既不算毁坏他所攥写的东西，也确实保证了天道运行。
　　可是神尊她离开前，明明被那什么去了记忆，又服用过大量绝情丹，怎么会行为如此出格。
　　扶清神色一肃，“将本座与殷九弱的姻缘结相连。”
　　“什么？”月老下意识找到这位名为殷九弱之人的姻缘结，“神尊，您与她仅有相识的缘分，强行相连，必有反噬。”
　　“本座要生生世世结。”
　　月老悚然一惊，生生世世结乃是极凶险的结缘方式。
　　一旦相连，这两人永生永世，无论入多少次轮回，都必成婚姻。
　　就算从佳偶天成到怨偶互厌，互相折磨到死也无法分开。
　　他刚想劝诫神尊谨慎，但发现女人气息不稳，眼瞳发红，圣洁美丽中含着妖冶狠绝，便不敢多言，生怕刺激到神尊。
　　然而，那代表两人的红线，刚刚打上精美繁复的绳结，便即刻散开，仿佛天生排斥一般，根本无法成结。
　　女人往日冷如霜雪的眉眼，焦灼不已，仿佛有什么破碎危险的东西，呼之欲出，无法再行压制。
　　“神，神尊，这一般代表着两种情况，”月老反复斟酌着用词，“这个名为殷九弱的人，与您……与您情缘颇浅，线不成结，今世无缘。”
　　“下一世呢？”“也无缘。”“再下一世？”
　　月老察觉到扶清越来越白的脸色，不断颤抖的身体，干脆心一横，豁出去了。
　　“神尊，您又何必明知故问呢，你们永生永世，无缘。”
　　有一种彻骨的疼痛蛰伏在胸口，扶清忍下这浓郁的血气，双眼红得可怖，“另一种情况？”
　　“那就是，此人已死，魂化为微，微化为无形，再无重聚之日。”
　　月老刚下完定论，就发现扶清破开虚无的清浊二气，失去理智一般要强行下凡。
　　“神，神尊，您没事吧，不要吓我，您不能随意下界神降的。”
　　扶清一身流光法衣，刚想直接神降下界寻找殷九弱，便浑身无力跪倒在地。
　　“我要去找她。”
　　女人雪白衣襟沾上星星点点的血，眉心美艳的血色竖纹加深，墨色的眼睛转为妖邪般的苍色，像是燃烧的冷白火焰。
　　“您……您要找谁？”月老被吓得够呛，要不是扶清是太初神尊，修为通天，他都要以为面前的人是妖孽所化。
　　此刻，白发苍瞳的女人，眉心朱色血纹寂灭，美得不可方物，却也极致邪异靡诡，哀婉凄绝。
　　“我要去找她。”
　　月老眉心紧皱，连忙传音于五位医仙，“不好，神尊，神尊她生了心魔！”
　　魔界同样流淌着血色的荆棘王座上，殷九弱正襟危坐，唇角含笑，听着鹰王总结各族传来的消息。
　　“殿下，修罗族、海族、羽族、妖族等等的王女帝姬都邀您前去约会。”
　　“这么多人吗？”殷九弱顿感惊讶，“她们不是只看到我写的问候书信和简单画像吗？”
　　“我们又加急送去了更加清晰完整的画像，众位公主小姐表示对您的相貌和人品都非常满意。”狼王笑容满面，回答得事无巨细，殿下被这么多王女看上，真乃好事一桩。
　　“那我应该先去见哪一位？”
　　鲸王和鹰王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轻轻咳嗽一声，郑重说道：
　　“殿下，依我们三人的拙见，她们都对您有情，您不如努努力，都娶回家才好。”


第34章 
　　“全娶回来？”殷九弱差点坐都坐不稳，头疼地揉揉眼睛，“两位叔叔，她们都是各族千宠万宠的帝姬王女，怎么会愿意共嫁一人？”
　　“嗯，殿下说的也是这么个道理，不过这些王女们都热情得很，您现在才貌双全，又是魔界唯一的继承人，”鲸王为老不尊地笑着说道，“说直白点，现在谁会不垂涎于您呢。”
　　“是啊，您看这是修罗王女给您的回礼，”鹰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精雕细琢的礼盒递给殷九弱。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八对不同时节盛开的奇花异草，都是用孤山美玉雕刻而成。
　　唯独有一对是凡世特有的桃花，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十分美丽。
　　“奇花里混着一对桃花？”殷九弱拿出玉石桃花，只觉触手微温，恍有花香弥漫之感。
　　“那修罗王女独独钟爱于桃花，赠予殿下，望您也能欣赏几分其灼灼生机之美。”
　　殷九弱垂眸沉思片刻，玉冠下几缕碎发落于玉雪般的颊边，优雅贵气中还是掩映几许忧郁颜色。
　　“我听闻修罗界气候恶劣，寸草不生，待我以魔界本源力量栽种桃花，再送到修罗界去，当作给这位王女的谢礼。”
　　这一下，两王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自家殿下还是上道了，礼尚往来，一来一回不就处出感情了嘛。
　　“好好好，殿下受累再想想怎么给其他王女帝姬回礼，咱们务必一网打尽。”
　　“殿下安心，有我们两个帮您出谋划策，成亲嘛一个一个来，多几次就熟悉了。再说，您现在不喜欢不动心，相处久了慢慢会有感情的。”
　　殷九弱：“……”
　　这辈子就是成亲的命。
　　神界，月老的姻缘间霎时间罡风剧烈，花草无端地曳地，清浊二气混乱无序。
　　他急匆匆通知医仙们过来，又赶快将扶清强行破开下界的通道关闭，可不能让神尊随意神降，针对神的天谴不是闹着玩的。
　　月老眼见着扶清白发凌乱，眉心竖纹加深，脸庞越发苍白，唇薄色淡，眼睛迷离无神。
　　清冷高洁的面容亦正亦邪，神情痛苦，仿佛因什么而煎熬隐忍。
　　另一边的五位医仙一听这话，急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即刻飞到月老祠来。
　　扶清却摆摆手，示意月老不必大惊小怪，“本座无碍，只是一时激动。”
　　听到这话，月老就更无法平静，万年以来，太初神尊长居于三十六重天，地位超然，悟道有成，便是当年百万外敌入侵，本世界岌岌可危，也不曾见她心起波澜。
　　如今，这到底是怎么了？
　　听说神尊下界除妖降魔成功，不应该是喜事吗？
　　“还是让医仙们诊治为好，您此次提前回归上界，本就不同寻常。何况，您一夜白发，眉心血痕乃是心魔发生之兆。”
　　作为月老，他主管姻缘编写记事，没有资格查看神尊在下界之事。
　　“本座必须要找到她，”扶清声线缥缈，冷白眉心缀着的血痕隐隐发烫，灼得人心底也涌上一阵又一阵的浓郁血气，带来呛辣的酸苦。
　　“神尊，这个殷九弱命格特殊，曾与许多人有缘。但不知为何，她与那些人的缘都断了，很是奇怪。”
　　闻言，扶清垂眸敛眉，小九与旁人的姻缘，自然是她阻断的。
　　每一次消除记忆后的相遇，她都会让小九眼里只有自己一人。
　　她们相遇过多少次了？扶清妖异的苍色瞳孔雾蒙蒙的，久远模糊的记忆因为痛楚而慢慢清晰。
　　公主与替身，落难修士与小大夫，花魁与恩客，继母与不受宠的私生女……
　　任由场景与身份的变化，不变的是少女那双干净赤诚的桃花眼，永远炽热地追随自己。
　　但冥冥之中，好像斩断情丝欺骗真心设计骗局，是她们之间注定的宿命。
　　一直到方外之地魔气清除方能罢休，她以为只要消除殷九弱的记忆就好了。
　　人因为记忆而痛苦，她以为没了记忆就好，她以为小九会同意的。
　　她以为只要没有那些痛苦的记忆，她就能好好地补偿她，她们就能好好的。
　　女人神思混乱，清冷孤傲的眉宇间，鲜血流淌，耳边似乎又响起殷九弱嘶哑带着恨意的声音——
　　“扶清，你以为没有记忆，伤痕就能消失？”
　　“你修为通天彻地，逆转阴阳，可你逆转不了……人心。”
　　原来小九说的都是对的，每个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好日子过完就没有了。
　　天地任倒转，人心不可逆。
　　没注意到扶清此刻的异样，月老还在自顾自地讲解姻缘。
　　“这殷九弱的命格鳏寡孤独里，占了孤又占了独。神尊您与她的的确确没有缘分，顺其自然反而是最好的。如今三界太平，您想要什么姻缘，还不简单。何况她很可能已经殒身，是您强求也唤不回来的人。”
　　月老这才发现扶清双眼紧阖，唇色惨白，眉心血痕正一滴一滴流出瑰色的血。
　　“本座与她有缘，有生生世世的缘分。”
　　听见女人咬牙倔强的破碎声线，月老摇摇头：“神尊何苦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扶清尝到由心间裂开的彻骨寒意，这就是欺骗的代价，骗到最后，骗的是自己。
　　似乎能看见殷九弱笑着说「我相信师尊」，下一刻焚天大火将笑容碳化，寸寸龟裂，谎言让大火永不熄灭。
　　而她就是那个说谎的人，该被大火烧死的人是她才对。
　　月老看着扶清似悲似喜，似仙似魔的绝色面容无法笑，也无法真正哭，干涸荒芜得如枯死千年的尘埃。
　　“神尊，您万不可心生妄念，心执不改啊，”月老颤巍巍地劝解扶清，心知女人眉间寂灭朱纹乃是心魔深种的原因，“您之前不就经常服用绝情丹，据说很管用的嘛，您要不应应急再服……”
　　被女人那无光的苍瞳扫过一眼，月老背后惊出冷汗，呐呐说不出下一句劝人的话。
　　正好五位医仙和神侍白鹤忘机及时赶到，合力将扶清带回三十六重天的神尊府。
　　其中修为最高的医仙替扶清诊治过后，摇摇头，面色凝重。
　　“虽然此次回归并不在计划内，但神尊实力强悍，本无大碍。唯独神尊执念深重，一夜白发，眉心血痕，乃是心魔入体之兆。”
　　“那会怎么样？”神侍白鹤忘机急切地看着呼吸微弱，眼底乌青，病弱到极致的扶清，“神尊不会殒落吧？”
　　另四位医仙白了白鹤忘机一眼，“神徒你多虑了，神尊只是身有暗伤，不可妄动神力，否则心魔反噬，于体有损。”
　　“也就是说，神尊她心魔一日不除，只要动用神力，就会受伤疼痛？”白鹤忘机依旧放不下心。
　　“不错，神尊妄动神力，便会痛不欲生。但心魔一事，我们也无能为力。以神尊的修为压制心魔并不难，若要彻底清除，还须有心药医。”
　　“这……”白鹤忘机呆住了，她哪里知道什么心药能医治扶清啊，“那神尊去领天罚岂不是很危险？”
　　她勉强知晓这次的天罚是因为扶清在下界修改姻缘石。只是以道尊之阶位的天罚对神尊来说本来无关痛痒，但现在……
　　“的确如此，但天罚哪里是想逃便能逃过的？贵为神尊，所受天道束缚更多，自然更无法随心所欲，否则自有天公地道惩罚于她。”
　　白鹤忘机低下头，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扶清现在去承受天罚，无异于雪上加霜。
　　五位医仙留下几样温养的灵药，嘱咐白鹤忘机莫要让扶清心绪波动，以静养为主，便告辞离开。
　　一路将五位医仙送出神尊洞府，白鹤忘机苦着脸往回走。
　　这一天她从扶清归来的雀跃心情中，跌落到扶清心魔入体伤重难医的悲伤，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正想着晚点怎么劝解扶清，她就看见容色惨白，病容凄婉哀媚的女人已经醒来，正靠在白玉床上，垂眸凝视手心的碧玉珏。
　　神尊府里点燃着雪魄灯，冰蓝色的微光照得女人更加淡漠疏离。
　　偏偏此时这张无欲清冷、克制自持的面容，忽悲忽喜，生出一种正被情•欲与戒律对立碾磨的痛楚。
　　那是一种天真的刺痛感，来自热切而痛苦的心境。
　　白鹤忘机惊讶不已，她知道心魔很麻烦。但万万没想到扶清会是这般心魔深种的模样。
　　扶清也察觉到白鹤忘机的归来，但她疲倦地不愿说话。只是反复摩挲着玉珏，好似能触到那个人的体温。
　　关于这枚玉珏，殷九弱唯一不知道的是，玉珏施有幻术，能够记录两人相处时的点滴。
　　这大概也得算在欺骗里吧，女人自嘲地笑，简单的动作却带来全身经脉的剧痛，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她摩挲着玉珏，她一遍遍看最后相处的画面，临崖居冲天的幽冥鬼火，殷九弱神色自若地立于大火中央，那双桃花眼里早没有自己的位置。
　　扶清想要找出这是一个意外的证据。
　　但她找不到，这不是意外，小九是真的想离开她。
　　用唯一一次的欺骗，让她放松警惕，让她迷惘，让她心生欢喜，如至云端再坠入深渊。
　　小九向她举杯，是在庆祝解脱，她却还想骗自己，小九并没有那么想逃离自己。
　　殷九弱说得对，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欺瞒天地，欺瞒真法，欺瞒道侣，到最后沦落到欺瞒自己。
　　玉珏里几乎保存了她们每一世相处的经历，让她无比了解殷九弱。
　　只是这一次她好像永远失去了。
　　扶清把玉珏贴近心脏，她心里深处还藏着微小的火苗。若是小九还活着呢，小九是那么特殊，怎么会轻易死去。
　　可她十分清楚，自己的神力遍寻三界也没能找到这个人，难道还能有奇迹吗？
　　那仿佛一场蛊惑人心的经年旧梦，梦里自己运筹帷幄，稳操胜券。
　　梦醒她四顾茫然毫无欣喜，只记得那双桃花眼里的绝望，那么深的绝望。
　　那绝望已经深到斩断她们最后一丝缘分了吗？
　　“神尊，这是医仙给您留下的丹药，他们说您要卧床静养，”白鹤忘机不得已出声打断扶清的沉思，她怕自己再不说点什么，面前的人会因郁成疾，加深心魔。
　　“放下吧，不必服药，本座清楚自己的身体，”扶清矜冷眉宇带着淡淡的愁郁，“心魔罢了，又不会好。”
　　心知扶清的性子，白鹤忘机也不好多劝，皱着眉头问道：
　　“神尊，您下界不是去铲除方外想要侵入我们的魔气吗？现在魔气已除，您到底因为什么生了心魔？”
　　扶清只是苦笑，并没有正面回答，“因为做不到一件事。”
　　听罢，白鹤忘机大惊，扶清已经是这天地六界数一数二的强者，连她都做不到的事，那得有多难？
　　根本想不到。
　　“可您是太初神尊啊，无所不能，哪里有事情是您做不到。之前上古大战，您血战七七四十九天，大胜而归，我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您做不到的。”
　　神尊府的院落里空荡荡，这里不会刮风下雨，更不会下雪，万年来都寂静得像一片死地。
　　“人心里的。”
　　白鹤忘机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扶清寂寞地推开窗望向远方。
　　那是她第一次在神尊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那么寂寞那么无助。
　　“难道是因为情吗？”白鹤忘机试探性地问，“可情之一字，神尊不是早就参透了吗？而且，月老为您安排的道侣是沧离上仙，她不是一直对您爱慕有加，怎么会伤害您？”
　　“与她无关。”
　　“可是，我们神族看淡情爱，认为那不过是须臾欢喜，转瞬即逝。有人今夜说爱，明天便会对别人说。反正我看那些人，只要有伴就不寂寞，才不管那伴是谁。”
　　“寂寞吗？”扶清仿佛看见神尊府外飘来一片洁白的桐花，空落落的花瓣，就跟她现在的心境一样。
　　原来空落落就是寂寞吗？
　　她以前还从未体会空落落的感觉，为何现在体会到了？
　　人之所以寂寞，是因为相遇吗？
　　因为欺骗，那美好的相遇便成了悲伤的离别。
　　“神尊，您怎么了，”白鹤忘机小心翼翼盯着扶清，生怕女人再出点什么事，“心魔又发作了吗？要不要再吃一颗绝情丹，您之前还剩下半瓶。”
　　“本座在想自己做了很大的错事。”
　　“您还会做错事？”白鹤忘机再次受惊，只感觉今天受到的打击太大，让她喘不过气来，修炼的道心都快稳不住了。
　　“怎么不会，”扶清神色黯淡地笑，病容脆弱不堪，“本座由天地神法蕴养，应法而生。直至今日，仍然万事生疏，事事需参悟，怎会无错无悔。”
　　“那是别的神，您不一样，您由天地孕育，无执念无凡欲，是最完美的。而且您自小便聪明灵慧，参禅悟道都是最快的，天道也最看好您，不然怎会让您下界斩妖除魔。”
　　扶清轻柔地摇头，“神一开始也只是孩子，会犯错。而本座以前从未犯错，那犯的错就更大，更不可原谅。”
　　“我不信，那您说说，您犯了什么错？”白鹤忘机气鼓鼓地问，不理解扶清怎么就开始自我检讨了。
　　“本座骗了一个人的心。”
　　“那您去道歉不可以吗？”
　　“她不要我了。”
　　一想到这里，扶清的脸色越发苍白，眉心嫣红，妖冶异常，胸口翻涌的血气更加浓郁。
　　“可是可是，各族各类，欺骗不是常有的事吗？今日骗你我爱你，明日骗她我爱你，骗来骗去，怕连自己都骗过了。”
　　“是啊，本座连自己都骗过了。”
　　“可我觉得，您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愧疚罢了。”
　　愧疚吗？只是愧疚吗？
　　扶清捂着心口咳嗽，衣襟略微松散，如玉肌肤因为这阵咳嗽晕出病态双舞的嫣红。
　　若只是愧疚，她为何感到如此寂寥，被欺骗时又为何那般气愤绝望？
　　她只是不能容忍没有小九的日子，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可是神尊，我听月老说那个人已经消散于这世间了。您不会要随她而去吧？”白鹤忘机害怕得开始颤抖。
　　她从小就跟在扶清身边，本来只是一只受伤的白鹤，承蒙扶清照顾开了灵智，在神界有了尊位。
　　可以说扶清是她最依赖的人，她不敢想象神界没有扶清的样子，那样天会塌的吧。
　　“不会，本座不能，”扶清攥紧了双鱼玉珏，她不能抛下神界，抛下天下苍生，她还有太多责任，无法任性。
　　忍耐、克制，本就是她这一生做得最多，也最擅长的事。
　　何况，小九费尽心思逃离，绝不会还愿意见她。
　　这一生，她做过太多太多令小九痛苦的事。
　　她还有勇气见小九吗？
　　“忘机，本座几日后闭关，分出神识下界，无事勿要让人打扰本座。”
　　“神尊，您分出神识下界做什么？您现在心魔入体，正是虚弱的时候，再分神识，只会加速耗损……”
　　“本座心意已决，”扶清语气严肃，容色却意外地温柔缱绻，“我会找到她的，只要一直找，总会找到。”
　　“神尊，您……”
　　白鹤忘机欲言又止，她被扶清温柔的笑意吓到，那种温柔里含着不死不休的偏执，令人胆寒。
　　神界三生殿，众位神与仙通通聚集于此，参见下界归来的太初神尊。
　　他们法相肃穆，站成一圈，貌似在讨论一些严肃认真的话题。
　　“你们有没有觉得神尊这次回来，好像和以往不同了？”
　　几位仙尊纷纷颔首低眉，表示赞同，“神尊往日饲弄花草，或研究棋谱，或抚琴奏乐，往往随性而为，不沉迷，不执着。可如今……”
　　众人望了一眼四周由扶清神力所催生的梧桐树，桐花遍地，清幽淡雅。
　　好看是好看，只是太多了，更别提天池里的山荷花，更是争先开放，遍布池水中。
　　“神尊莫不是有什么烦恼，这次下界不顺利？”
　　“一派胡言，神尊天生天养，万年心如止水，怎会有凡人那般的烦恼。何况，异界想要入侵的魔气已除，何况不顺利一说。”
　　仙尊们讨论一番，只觉得扶清大概是乍然归来，还未适应，过段时日自然会恢复正常。
　　无人觉得万年孤寂的神尊会需要所谓的温暖，那样想的人才应该拖出去念一万遍清心咒。
　　众仙神又叽叽喳喳一阵子，唯有摇晃着羽扇的司命仙尊一脸高深莫测，噙着知晓一切的笑容。
　　“司命，你之前跟神尊走得最近，我听说神尊下界前有消除一些记忆，你可知道内情？”
　　司命仙尊端得是得道高人的模样，“不可问不可说。神尊之事，真真假假岂可妄议，天道至高，知道越多，越倒霉。”
　　提问的那位悻悻离开，心里嘀咕司命就是会吊人胃口，每次都神神叨叨说话只说一半。
　　过了许久扶清才姗姗来迟，女人步伐从容地迈向神尊的至高之位。
　　银白长发飘飘荡荡，眉心血痕刺眼，仿佛腐朽衰败的枯枝上开出剔透的花，雪色法袍铺陈于高高的莲花座上，漫如云端。
　　脆弱得让人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众神仙恭敬至诚，行顶礼。
　　“恭贺神尊，与异界的战争，终究还是我们胜了。”司战仙尊率先起身，拱拱手说道。
　　“是啊，恭贺神尊历练归来，解决方外之地的魔气污染，庇佑一方世界。”
　　是啊，她胜了，却好像胜到一无所有。
　　任凭心中情绪万千，扶清神情淡然，清绝面容圣洁怜悯。
　　“并非本座一人之功，此次能肃清异界，封印缺口，人人皆有功于此方世界，望众位恪守本职，约束自身，护佑苍生。”
　　“吾等谨遵神尊旨意，必当时刻自省，不以私心行事，平等众生。”
　　一片片的藤花在魔界漆黑的石砖上零落，复而飞扬，悠悠旋转，沉入火焰里，像是一场盛大的雪。
　　殷九弱高高束发，红色发带垂落于肩，黑袍上用金色羽线绣着桐花，贵气优雅。
　　她略以一抬手，一朵洁白如玉的桐花在手心开放枯萎，结出小小的种子。
　　这就是魔族掌握的权力真法，生死荣衰盈亏往复。
　　如今她的本体已经重塑完毕，就连魂魄也脱胎换骨。
　　简单来说，她与以前的殷九弱从容貌到灵魂，都有了极大的区别。
　　“诶，你现在倒有几分前任魔尊的风范了，心智坚定，容貌精致，也不知道其他族的姐姐妹妹，会不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殷九弱身后走出一位娇俏动人的红衣姑娘，伸着懒腰懒洋洋地说。
　　“莫要乱开玩笑，我这次权衡再三，是真心求娶，希望对方也是真心嫁我。”殷九弱长睫轻撩，声线清透温柔。
　　“哎哟，你不就是为了魔族才联姻的吗？说得像你和人家真的两情相悦，情难自已似的，少作戏哦，”阿引玩着殷九弱的本命兽小鹦鹉，翻了个白眼。
　　殷九弱一下把自己的小鹦鹉，从阿引的魔爪中救出。
　　小鹦鹉连忙低声道谢，一双豆豆眼怕怕地回看阿引。它家主人的这个朋友就是太热情了，热情得根本受不了。
　　月光下，殷九弱的笑容明艳招摇，动人心弦，“虽然是利益联姻，但也讲究真心。婚后，我定会真心待她好，也会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怎么能说完全是作戏。”
　　魔界的月亮一半泡在海底，一半被烈焰焚烧，使得星月光辉流动缓慢。
　　阿引看着殷九弱静静站在银色月光里，一身玄黑长衣在风中飞舞，显出冷冷的生青色。
　　“短短五百年，你待在魔界足不出户，隔绝一切，情伤真的愈合了？不再想着……那个人，可以向前看了？”
　　但见少女眉目从容自若，桃花眼里早已没有半分为情所困的痛苦模样。
　　“都过去了。”
　　虽然未必能爱上旁人，但她也不再想着扶清。
　　阿引手里又掏出一盘紫米芡实糕吃着，边吃边点评，“你这里哪哪都好，就是没有甜品，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甜了吗？”
　　“改了。”
　　“喂，话说回来，你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长梵道尊的事？”
　　放开小鹦鹉让它跑去和小火一起玩，殷九弱纤细的眉轻挑，笑得温润平和，“你想说就说吧。”
　　见殷九弱真的彻底放下，阿引放下了心，也不再试探，“这样就好，我好回去跟冲忧交代，她都担心死你了，每天都在读你写给她的信。”
　　这些年，殷九弱和冲忧一直没有断过联系。因为担心被有心人发现，都是用凡人的通信方式掩人耳目，几个月才能收一次信。
　　“师姐，她还好吧？上次她来信说自己的修为恢复了五成。”
　　“当然了，你也不看看青丘是什么地方，我们可是神族正统。你师姐恢复得很好，旧伤都痊愈了。”
　　殷九弱心下长舒一口气，朝阿引拱手道谢，“多谢你照顾师姐，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要不你一会去库房里随便挑点你喜欢的东西？”
　　“那倒不用，我在青丘很富有的。不过，那个风起还一直在找你师姐。”
　　说到这里，阿引就来气，那个风起有什么好的，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朋友，辜负心上人。
　　偏偏冲忧只是不再搭理风起，但好像也不准备再碰感情。
　　听到风起的名字，殷九弱的情绪明显沉寂下去，摇摇头，“她啊，她是很有毅力。”
　　那时，风起在沧澜宗练习挥剑一万下，冲忧在指导弟子御剑口诀，她在甘露台前弹奏辟邪，扶清倚坐窗前阅读古籍。
　　平平无奇的一天，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提到她就烦，经常跑来我这儿打听冲忧的消息，我烦得很，”阿引边说边往镇风楼的偏殿走去，“我去睡觉，你自己去处理政事吧，想不到你们魔界地方不大，事情挺多。”
　　殷九弱无声地叹息一瞬，便像往常一样回到镇风楼的主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几乎每个角落都被灯光照亮，点着长明灯的桌案上摆满了最近要批阅的竹简。
　　没过一会儿，殿外便出现了两个高大的身影，鹰王边走边问：
　　“轮回狱那怎么样？”
　　狼王不废话，直接道：“一切正常，就是神族那边天天都有人守着，就想打听殿下的事情。”
　　“算了，这话就别对殿下说了，徒增烦恼。”
　　两人达成默契，大步流星地跨进主殿里，略一行礼，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叠新的画像。
　　“两位叔叔快坐，”殷九弱揉揉眉心，饮下一盏茶。
　　“殿下，这次的联姻非同小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狼王在太师椅坐下，斟酌再三强调指出这一点。
　　“我清楚，”殷九弱神情温和，清透白净的脸庞看着就赏心悦目，“两位叔叔放心，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我都非常愿意结亲。”
　　“殿下能走出来，我们三个实在是太欣慰。”
　　殷九弱唯有微笑，笑容里稍稍带上无奈的味道。
　　这些年，所有关心她的人，都担心她会沉溺伤痛，越陷越深。
　　但其实，那不过是一场失败的罢了，有认为值得被爱的自信，也要有接受不被爱的勇气。
　　说来说去，那个人就是不爱她而已。
　　只是不爱，没什么大不了。
　　不继续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能有多难？
　　只不过是恢复如初而已，自己本就一无所有。
　　“我现在修为勉强匹敌神界的散仙，还差得很远，只担心她们看不上我，约会不过是小打小闹，联姻可是大事。”
　　听到殷九弱的顾虑，鹰王笑出了声：“您太谦虚了，自从我们把您的侧脸画像送去各族观赏，大家都对您赞不绝口啊。何况，您今年还不满一千岁，在我们魔族来说，您还差点成年呢。”
　　“是啊，修为差点儿怎么了，来日方长，那些人在您这个年纪，未必有您厉害，”狼王抚须附和。
　　殷九弱笑着抚额，觉得几位叔叔太护短了一点。
　　“殿下，我们这次主要是前往九洲大陆的中心，无极仙山，在那与各个族的适婚姑娘们见个面，搞个友好浪漫的各族联谊会，年轻美貌的姑娘小姐们都会参加。”
　　“不止各族的王女帝姬，适婚的姑娘都来？”殷九弱听出了重点。
　　“是的，也包括神族。虽然神族跟我们关系不好，上古年间神魔大战，他死在我们手上的神也不少。但表面工夫还是要做足做透，向他们发一份邀请，至于派不派人来就随便他们了。”
　　狼王补充道：“一个是要给神族面子，第二就是不邀请他们的话，会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鹰王跟着点头。
　　“好，我没有意见，全凭两位叔叔安排，”殷九弱乖巧地点头。
　　“殿下切记我们和修罗族达成了一定默契，他们家的王女和您是最相配的。”
　　“我明白。”
　　这时候，小鹦鹉跟小火玩累了，吭哧吭哧驮着小火，爬到殷九弱怀里。
　　“主人主人，我和小火晚上想吃烤肉。”
　　作为殷九弱的本命兽，它坚定认为自己上辈子是只乌龟。然后被殷九弱清理过藤壶，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缘分。
　　于是，经过小鹦鹉的介绍，有更多乌龟跑来让殷九弱帮忙抠藤壶。
　　“那么，我现在就去给神族写邀请，并且附上一张我们殿下的侧脸画像。嗯，就选您在枫树下背书的那一张，潇洒自在又贵气天然。”
　　殷九弱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小鹦鹉，一边觉得三王有种向神族炫耀的感觉。
　　三十六重天，神尊府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扶清穿着白色的长衣广袖，静静地端坐。
　　入定般一动不动，偶尔因为神识的波动而唇色苍白，眉心血红。
　　她身后出现一个摇晃羽扇的身影，司命仙尊定定站了许久，见扶清神识回归，才恭敬出声说道：
　　“神尊，您还在寻这个人吗？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您在下界的分身几乎寻遍了九洲大陆。”
　　“总会找到的，”女人的说辞几百年如一日，昳丽面容似仙圣洁，似魔妖冶，枯坐于此的模样更像是被困的囚•徒。
　　一向置身红尘之外的人，跌落情网不能自拔的情态，生出肝肠寸断的狼狈来。
　　司命仙尊根本劝不动扶清，只在心里感叹绝情丹和失忆，也有失去效用的一天。
　　“神尊，近日魔族又传来异动，魔界少主年龄适婚，向各族发出联姻请求，在无极仙山弄了个六界联谊会，您看我们需不需要派人前去查探情况？”
　　“魔界少主？”
　　“是的，这是她的画像。”司命拿出画纸。


第35章 
　　扶清并未立刻接住那卷画纸，而是细心地把落在地上的桐花拾起，长发顺势倾泻如落雪，眉心那一点寂灭血纹，如朱砂痣般妖冶异常。
　　静默许久，她眼底仍是一片清棱棱的雾色，心不在焉地问：
　　“魔族少主的画像？”
　　“是的，魔族给各个族都送过，想来也不好意思不给我们神族面子。这帮魔族向来很会做面子活，搞这么大的动作，至少表面上不会让我们挑出错来。”
　　司命仙尊松了一口气，幸亏这次扶清神伤往事的时间不算久，不然又要辛苦他留一分神识在这儿，等扶清彻底清醒了再来禀报一次。
　　十分麻烦。
　　“嗯，魔族向来如此，”扶清眼眸里仍旧一片朦胧，她对魔族的了解仅限于上古大战时，在那之后就只见过小九……
　　司命仙尊急忙示意，扶清赶快查看暖玉质地的细腻画卷。
　　“神尊，魔族主动送过来，还说是给神族适婚的神仙们都看看，若是喜欢的话，都可前往十日后的六界联谊晚会。”
　　扶清留恋地看着桐花，信手一挥，有小雨淅淅沥沥，院落泉水里的山荷花竞相开放，遇水后变得剔透晶莹。
　　她引着司命仙尊，走进神尊府的大殿里，女人神情慵懒，眼神空洞地端坐，“仙尊是说魔族要公开为他们的少主选妃？”
　　白鹤童子、机关黑熊、企鹅急急忙忙上来送茶水，它们被扶清一同带回三十六重天。
　　但此处清气太过充足，机关关节都比在下界灵活许多，搞得它们三个还不太适应。
　　当然了，最不适应的就是神尊看它们的眼神，那种怀念的、迷乱的眼神，好像能通过它们触到小主人一般。
　　“嗯，他们说自己家小殿下快满一千岁了，成年得成家立业，偏偏又是个不开窍的，自己找不到结婚对象，所以想请各族的长辈们帮帮忙。”
　　他补充道：“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搞利益联姻那一套。”
　　闻言，扶清长睫微撩，云淡风轻地回答：“倒是有趣。”
　　“神尊您是不是也觉得不太妥，这不就是公开选妃嘛，还让六界各族选人过去，要求还是品貌端庄，年纪不可以太大，超过一万岁就不要了。”
　　“魔族人行事一向不讲究，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随他们吧，”扶清不置可否，眼神始终淡淡的，仿佛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
　　感觉神尊府里气温偏低，司命仙尊揉揉胳膊，心里叹气神尊真是比以前还冷，冷得更不近人情了。
　　他只好继续唱起独角戏来。
　　“据我所知，去的人不仅不少，多得是人报名，为了一个名额抢破头了都，也不知道魔族在搞什么阴谋。”
　　白鹤忘机给扶清端来刚熬好的灵药过来，见状插了句嘴，“为什么，魔界少主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他们族人口凋零，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动静。”
　　司命仙尊耸耸肩，毫无仙风道骨的模样，“因为那少主长得太好看了，而且作为上任魔尊最小的孩子，全家没剩几个人，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姐妹，嫁过去就是魔尊王妃，身份尊贵谁不动心。”
　　“真的吗？能有多好看，”白鹤忘机不屑地问，在她心里只有自家神尊最好看，别人再打扮也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神尊快打开画像，我们一起看看。”
　　暖玉质地的画卷轻柔舒展，先是红得似火的枫叶在生青色的天空飘扬，千万粒雨珠闪着光，落在一身玄黑锦衣的少女眉间。
　　少女神情淡漠，有种漫不经心的灵动。就连绝丽的光影都更偏爱她，穿过枫叶缝隙，勾勒出她清透贵气的精致五官。
　　仅仅只是一个侧脸，其实也看不出太多。但这人偏偏就给人一种孤独安静又潇洒野性的感觉。
　　扶清扫过一眼，万千颜色在她眼中不过红尘色相，枯骨与美人并无区别。
　　唯一令她微微失神的是，画中人那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
　　世间人长有漂亮桃花眼的数不胜数，但这样明亮的又有几个。
　　“小九……”
　　这个名字一出口，扶清的心脏立刻疼痛起来，像是全身血液都凝结成血色利刃，一寸寸没入骨髓。
　　疼痛令女人面色惨白，软唇袭上病态的嫣红，她渐渐清醒不少，苦笑于自己的迷惘。
　　记不清这是多少次，总是恍惚以为看见了小九，穿着自己给她缝制的新衣，温柔又虔诚地看着自己。
　　又或者是坐在院落里的石椅上，乖巧要求下次的银耳羹要多放点糖。
　　更多是小九拉着她的衣袖，满目憧憬地说要一起去看雪做的花灯……
　　可每次当她温柔回应，却只看见新衣无人穿，银耳羹从热到凉。
　　屋檐下，一盏又一盏雪做的花灯融化成水。
　　她还能再见小九吗？
　　好想再见小九一面，可除了日夜思念等待，她再无他法。
　　“不是说魔族都面目可憎，丑陋不堪的吗？”白鹤忘机喃喃低语，“谣言传得也太离谱了，要不就是这个少主美化了自己。”
　　“这少主是个例外呗，大概血统纯正的魔，长得好看点？”司命仙尊摊手，“反正这位小殿下，是他们魔族年纪最小最宝贝的人，一直保护在魔界里，深居简出，只和关系好的种族来往。”
　　白鹤忘机再看了看画卷，思考道：“这画像有没有可能夸大了她的美貌，画画嘛，都是可以美化来骗人的。”
　　“魔族人都阴险狡诈，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司命仙尊替扶清查探有关殷九弱的事时，变乔装改扮去过魔界，有幸验过这位小殿下的血与魂。
　　与故人并不相同，所以也没仔细看过她到底长什么样。
　　忽然，白鹤忘机的眼睛亮了亮，拉过司命仙尊到一边，悄悄商量：
　　“仙尊，你说把这个少主抢来神界，给我们神尊解闷怎么样？”
　　“忘机你不要命了？上次医仙不是给神尊介绍了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神嘛，你也看到后果了吧。医仙被罚去种药材三千年，”司命仙尊一副你不要命了的口气，“还有那位体贴美丽的沧离仙君，来神尊府门口等了三百年，神尊不也没见她嘛。”
　　“唉，我就是……神尊日日被心魔折磨，我也着急，希望她能走出来。这五百多年来，神尊一直在找那个人，我好担心神尊压抑不住心魔，真的堕魔怎么办？”
　　“谁不是呢，”司命仙尊叹气，他一回头又看见扶清摩挲着那块玉珏，沉浸在逝去的故梦里，“如果神尊能放下过去也好。”
　　这样吧，他突然有了主意，这次六界各族都会前去这个联谊会，肯定有很多资质不错的年轻人，正好让神尊去看看，就当散散心也好。
　　“神尊，关于魔族这次的联谊会，我和其他几位仙尊的建议是，让您辛苦一趟，查探魔族虚实。”
　　“让本座去？”扶清握着画卷，想要毁坏的奇怪冲动难以克制。
　　这五百年来，她已经见过太多与殷九弱相似，却又不是她的人。
　　失望如藤蔓缠绕，缠得她无法入眠，透不过气。
　　她要的是殷九弱，不是像殷九弱的人，如此这般只令她心魔更深，海潮般的戾气无法克制。
　　“是的，随行的还有神族其他几位小神，又是在凡界那座无极仙山上举行，您就当散心，或许会有那个人的线索呢。而且那座仙山常有梦魇出没，您可以抓几只回来做药。”
　　扶清看着画卷上，魔界少主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静默良久。
　　“可是神尊还在闭关对抗心魔，怎么能轻易离开三十六重天。”白鹤忘机反对起来，“而且神尊这些年分出神识下界搜寻，神力损耗过重，去参加一个无聊的选妃大会有什么意思？”
　　司命仙尊急忙拉过白鹤忘机，躲在一边，用羽扇敲敲她的头，“笨啊，那么多各族好姑娘好帝姬，保不齐神尊能看上别人，邂逅一段缘分。有句话不是，忘不了旧人，是因为没出现更好的新人嘛。”
　　白鹤忘机摸摸被敲痛的头，哼了一声，“可我还是担心神尊，还不如让那个魔界少主上三十六重天来拜见神尊，这才是礼仪。”
　　“无碍，本座附着一缕神识在纸人上，即可真身坐镇此处，让纸人前去，”扶清迷茫朦胧的眸子生出几分希冀，这次六界联谊会到来者众多，或许会有小九的消息和线索。
　　“那您附着在狐狸纸人上吧，大部分去都是九尾狐，她们这个神族旁支和魔族的关系非常好，这样您的身份也不容易泄漏，”司命为扶清想得非常周道。
　　扶清便随意捻起一片竹纸，幻化出一只人形九尾狐。
　　只是她现在心魔入体，神识附着便会控制不了兽耳露出，且那左边兽耳上还有一撮类似朱砂痣的红毛。
　　白鹤忘机皱着眉，还是不放心，“那我也要跟着去，随时照顾神尊。”
　　“你去什么去，三十六重天你不得帮神尊管着，”司命仙尊摇起扇子来，“再说了，无极仙山，好歹是有神力附着的地方，不会出事的。”
　　扶清端起桌上已经放凉的灵药，慢慢饮下，仿佛已经失去味觉般地不觉苦不觉涩。
　　神尊府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挥之不去，司命不由得皱眉掩鼻，已经多少年了？
　　神尊回归三十六重天，已经五百余年。虽说与神仙的寿数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这么久了，神尊的心魔不但没有根除，还愈演愈烈，心魔深种，每日不以药物压制，便会痛入骨髓，神智恍惚。
　　“神尊，几位医仙托我问您，他们这次加大剂量炼制的绝情丹，有用吗？”
　　“一日三粒，倒比以前的药好用些，”扶清想到这些年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事，心里歉疚不已，“替本座感谢他们这般用心。”
　　闻言，司命仙尊更加忧心忡忡，那忘情丹寻常神仙吃一粒，恐怕千年之内，都能冷情无欲。但扶清现在一日三粒，只能勉强压制因情而生的心魔肆虐。
　　“神尊，绝情丹竟然还不能完全压制吗？您为何……为何会对那个人如此念念不忘？”
　　神尊万年孤寂，为何会对一个每次只会傻傻爱她的魔动心？
　　六道三界，爱慕神尊的人数不胜数，一个普普通通的魔有什么稀奇的，值得神尊惦念这么久。
　　扶清的目光仿佛穿过风雨，遥望某个她再不可及的远方，“本座习惯了。”
　　习惯这个人在身侧，曾想永远留住这个人，这就是爱吗？
　　她只知忘情无情，已经无法知道何为情。只是想把这个人留下，留下来，一直留在身边。
　　有时，她竟十分享受心魔发作的时刻，每次作祟之时，似乎她又回到了与殷九弱长厢厮守的时候。
　　于山野受伤后，被殷九弱救回小木屋，为报恩而主动交•缠，日夜不休。
　　高门深户里的狭窄暗道，继母与私生女暗度陈仓，在四下黑暗无人之地，尽情被占有。
　　隔绝人声的青•楼雅间里，花魁被恩客高价拍下chu夜，泪湿红帐，巫•山共赴。
　　鹤雪峰上，大红嫁衣整齐叠放，清池水响，她塌腰半跪，被耗尽体力……
　　回忆太满，可她的心却越来越空虚，坠入这一场又一场隔世经年的旧梦里。
　　“可是神尊，外面真心爱慕您的人如过江之鲫，他们个个尊您敬您，您为何如此心执，伤人伤己。”
　　“是啊，您不知道那些神啊仙的都为神尊您的风采折服，尤其那个沧离上仙日夜守候，”白鹤忘机也趁机发表疑问。
　　虽然她也不太喜欢沧离上仙这种不知趣的人，但还是实在看不得神尊消沉下去。
　　扶清眉目厌倦，这几万年向来如此，她是三十六重天的神尊，法力广大，高高在上。
　　只是，听多了对神尊的敬仰与爱慕，总归令人倦怠。
　　“可能因为在她眼中，我不是什么神尊，”扶清垂下眼睫，似有湿润的光闪过，“她说我也会累也会受伤。”
　　这无厘头的话，让白鹤忘机跟司命两人一头雾水，只觉得扶清是不是快疯了。
　　那人不把扶清当神尊算什么优点啊？
　　难道是目中无人的优点吗，还是说诽谤我们神尊不行，是什么另辟蹊径的吸引方式？
　　“胡说，神尊您天生神骨，至高无上，由天道孕育而生，当然不会累也不会受伤，”白鹤忘机激动地辩解，直到司命拉住她，让她别说了。
　　“神尊，您这么一说，那个人是有些特别，”司命轻笑一声，摇摇头。
　　一直守护别人的神，终于有一天被人守护了。
　　虽然那个人比神弱小了不知多少倍。
　　“嗯，”扶清垂眸摩挲着玉珏，如玉无暇的脸庞上眉间血越发明艳。
　　这什么理由？
　　白鹤忘机很懵，但瞥见司命仙尊高深莫测的表情，她连追问的想法都没有了。
　　司命惯会打哑谜，跟人间那种招摇撞骗的神棍差不多。到时候她要是下界历劫，见一个神棍打一个，看谁还敢不把话讲完整。
　　“那么，过段时间神尊便放开心思，当作体察各族情况，去无极仙山上玩一玩。”
　　“既然要出远门的话，我得提前帮神尊准备起来，”白鹤忘机一下紧张起来，刚回来几百年，扶清又要出去，谁知道会不会又遇到不好的事情。
　　这次虽然不能和神尊一起出门，但她也必须担当起把神尊府照顾妥当的责任。
　　“嗯，你们不用担心本座，”扶清时不时扫过魔界少主的画像，熟悉的感觉似有若无，可能更多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那么，小神告辞了，”司命略一拱手，向扶清道别。
　　“替本座向几位医仙道谢，”扶清抬首，雾蒙蒙的双眼里浮动着微末笑意。
　　“是，小神和医仙们一会还要小聚一次。”
　　神尊府外桐花遍地，清泉流响，山荷花盛开如霜月华，司命仙尊离开时，惯例回头一望，果不其然又看见了，屋檐下落雪所做的花灯。
　　洁白的花灯在风中摇曳，像极了枯等之人的轸念。
　　前往无极仙山的魔族队伍浩浩荡荡，带着成堆的天材地宝，作为联谊会的见面礼，来者有份。
　　另外还有魔界特有的疗伤圣泉不死水。
　　一滴可让枯骨生花，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人来。
　　其他重伤更是小菜一碟，各族人都眼红觊觎不已。这次魔族大手笔，整整带了一瓶不死水，作为聘礼。
　　出发的这一天，魔界的风异常地大，小鹦鹉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殷九弱肩头，严肃地跟小火道别。
　　“你别担心，我和殿下最多半年就回。你要是太无聊就去找阿宝玩，新鲜叶子和仙露我都给你准备好，放在咱们窝里了。”
　　小火泪眼婆沙地点头，殷九弱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便决定不带小火，以后再补偿它。
　　而勾玉也是同样的原因不能随行，她趴在高塔的窗台，远远地为殷九弱送行。
　　三王因为要驻守魔界，无法陪同前往，只好在临行前再三嘱咐殷九弱。
　　“殿下，您现在脱胎换骨，就算长梵道尊站在您面前，也绝对看不出您是谁。说不好听，她飞升仙界了，同样不能把您怎么样，”鲸王最担心的就是殷九弱上一段恋爱，总想给她鼓励。
　　“鲸王叔，我明白，你放心，”殷九弱无奈地笑，清秀的眉宇间有了稳重优雅的气度，“何况，九洲那么大，我和她没那么容易相遇的。”
　　鹰王一脸开心地挤开鲸王，再拍拍殷九弱的肩，“殿下，千万别害怕，这次的六界联谊会会在六界利用投影符咒，实时转播。神族就是再看不惯我们，也不会当着全天下的人做什么小动作的。”
　　神魔大战发生在几万年前，当时魔族和神族各有死伤，在那之后倒是签署了和平条约。
　　但两族的关系一直都算不上友好，时不时会给对方使点绊子什么的。
　　前段时间，魔族的巡逻小队还趁机偷拿神族某位仙君庙的香火供奉，被殷九弱知道后臭骂了一顿。
　　所以这次神族并没有人来，只让旁支九尾狐族代为出席联谊会。
　　眼见着天色不早，殷九弱郑重地退后一步，向三位叔叔告别，却被狼王扶住了手。
　　“狼王叔？”
　　“殿下，”狼王面上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我们三个老家伙，为您想了一个万无一失的人设。这人设虽然土，但是土到极致好用啊。”
　　“说来听听吧，你们三位一向特别有主意，”殷九弱白净的脸颊露出思索的神色，心知这三个人聚在一起肯定出的又是损招。
　　“您和修罗王女只要互相满意，咱这事就算定了。但您面上还是要和每个族的小姐们搞好关系，争取让更多族的人对您青睐有加。”
　　“自然，这个我们讨论过多次。”
　　狼王咳嗽两声，不再委婉，“您的人设是风流多情的纨绔少主，一来是为了迷惑神族，让他们放松警惕。二来嘛，可以多打听打听其他各族的情况，多交朋友。”
　　“风流多情，纨绔少主？”
　　殷九弱觉得有点头疼，想不到三个常年在轮回狱管轮回刑罚的人，懂这么多。
　　“您是我们魔族唯一的继承人，尊贵无比，又天资聪慧，被我们娇宠着长大，风流多情一点难道不对吗？”
　　“好像的确没有什么不对，可是我不会演这种感觉，”殷九弱眉心轻折，露出有点为难的神色。
　　“又不是要您真的做什么，就是对每个人都保持微笑和善，来者不拒显得很温暖很平易近人。”
　　殷九弱：“……”
　　你们真的很懂中央暖炉的精髓。
　　“看来殿下悟到了，”三王一脸欣慰，“您就放心地去，我们等着给您办最盛大的喜宴。”
　　魔族长长的队伍，为了节约开支，在联谊会前一个月出发，还是很朴素地用灵马拉车，穿山过海，节省到了极致。
　　当然这都是殷九弱的要求，她节俭惯了。除了她个人需要过多的灯烛之外，都以身作则不允许铺张浪费。
　　毕竟魔界百废待兴，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直到接近无极山，进入了全三界六道投影符咒的范围，才拿出启动一次要耗费上万灵石的飞天灵舟，以示财力和排场。
　　无极山上的宫殿巍峨恢弘，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掩映其中。
　　他们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休整，殷九弱在隆重地梳洗打扮后，碧玉天冠束发，金线刺绣的玄色锦衣，外罩轻羽黑氅。
　　整个人看上去矜贵漂亮，野性明艳，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第一批前来客人是羽族，她们穿着过分夸张的羽饰，直接张开华丽巨大的羽翼，深红色的长发飘飘，飞到的无极山顶。
　　羽族的小公主降落时，就傲娇地看了一眼殷九弱，开口要求陪她下棋。
　　两人对弈两个时辰，殷九弱见时间不早，还要去接下一批客人，便起身告辞。
　　谁料小公主面露笑容，强硬地说：“那你晚上继续来陪我下棋，不许不答应。”
　　殷九弱只能模棱两可地应答，也就是不拒绝不承诺。
　　羽族小公主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推拒和矜持，弯唇一笑，“小殿下，怎么见面了之后，你跟书信里热情似火的那个人不太一样，是不是……看不上我，嫌弃我？”
　　此言一出，殷九弱身后出了一阵冷汗，当时的信件太多，谁知道到底是谁替自己回复的羽族小公主，又说了什么孟浪、引人误会的话。
　　但她表面上尽力维持着温淡有礼的模样，“公主说笑了，您美丽优雅，无人不倾慕思念，我怎敢嫌弃您。”
　　“问你一句话就这么紧张，真可爱，”羽族小公主调戏完殷九弱后，十分开心地倚靠在床榻上，“罢了，你去忙你的，本公主休息会儿。”
　　“在下告退，”殷九弱长舒一口气，就要退出房间。
　　“等等，我记得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摩刹，我的魔族名字是摩刹，”殷九弱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动人心弦，“公主想怎么叫我都可以。”
　　“摩刹，好拗口的名字，你在魔族行几？”
　　单手按在朱玉门框上，殷九弱平淡地回答：“我行……九。”
　　小公主咯咯笑起来，活泼俏皮，“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你，叫你小九，或者九妹妹？”
　　四面镂空的宫殿吹来仙山特有的微风，将椽子间缠绕的金纱扬动，一起一落。
　　殷九弱脸上的笑容不变，“公主觉得怎么叫顺口，就怎么叫。”
　　神界的投影符外，月老和司命坐在一起边嗑瓜子边观看，见到这一幕月老皱皱眉，“这魔族少主有点，怎么说，太会拈花惹草，挺会宠小姑娘。”
　　“反正咱们神尊又不会看上她，我们担心什么，”司命仙尊越发觉得这个人不可能是神尊心心念念的那位。
　　从扶清时不时的只言片语中可得，那位叫殷九弱的，赤诚乖巧又专一深情，完全不会口花花哄人开心。
　　“也对，”月老煞有介事地点头。
　　殷九弱从羽族公主那离开，慢慢下山，看见日光洒满了步道，树叶斑驳的影子在地上摇曳。
　　此时，神族旁支九尾狐族已经到达无极山脚下。
　　她们这一行人个个娇生惯养，走了一段路，就喊累说走不动了，要魔族的人下来接她们。
　　阿引心知她们在青丘享受惯了，又都是年轻女孩子，便不想多加苛责，从善如流地瘫倒原地开始休息。
　　谁知无极仙山天气变化异常，刚才还晴空万里，立刻乌云罩顶倾盆大雨电闪雷鸣，接着便是山石滚落，夹带着雷灵之力，来势汹汹。
　　九尾狐们一时呆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感叹无极仙山真变幻莫测。
　　直到风雨中飞出一道金光，将巨石碎裂成末，有惊无险。
　　众人抬头望去，一身黑衣的少女翩然而至，漆黑眼瞳里满是镇定平静。
　　“在下魔界少主摩刹，特来迎接九尾狐族。”殷九弱抱拳见礼。
　　“九……就是你怎么才来，”阿引及时止住了喊殷九弱真名的冲动，“摩刹殿下，我们都快累死了。”
　　“是我招待不周，”殷九弱表现得跟阿引像是第一次见面，温和有礼又不过分疏远。
　　这批九尾狐都还是年纪很小的女孩子，阿引专门带她们来长长见识，现在一出来就被仙山给了下马威，也不知道心情如何。
　　“还请摩刹殿下帮忙看看我的族人，有没有受伤的，好及时医治，多谢了。”
　　“不必，阿引帝姬，此乃在下份内之事。”
　　九尾狐族来的人不算特别多，但个个都长得娇艳勾人，一双狐狸眼跟会说话似的，水灵灵地抛媚眼。
　　除了队伍最末尾那只看上去就病怏怏的九尾狐，她一副看透红尘的清淡模样，对身边事物漠不关心。
　　不过，她还无法完全化为人形，一双雪白的兽耳毛茸茸，左耳尖是红色的，像点着一颗朱砂痣。
　　殷九弱一一询问过所有九尾狐，身体是否有大碍，得到否定答案后，在队伍末尾站定。
　　走进了看，这只九尾狐身形纤薄，莹白如玉的肌肤几近透明，病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你没事吧？感觉你好像病了？”殷九弱看着身材高挑性•感的狐狸，轻声问。
　　扶清的神识控制着狐狸抬眸，入眼是一张野性绝色的美人面，尤其是那双多情漂亮的桃花眼。
　　纯黑的瞳眸，清澈纯净，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很乖巧……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殷九弱担忧地看着面前的九尾狐，感觉她虚弱无力到随时可能晕倒。
　　就连声音也很像，说话的尾音总是不自觉上扬，扶清眸色恍惚，无力地咳嗽起来，眼角染上一抹绯红。
　　“我叫忘机，你叫摩刹？”
　　“嗯，摩刹是我的魔族名字，你需要看大夫吗？”
　　扶清缓缓摇头，只定定地凝视殷九弱。
　　这时候，天色一下变黑，殷九弱温润平和的表情，出现一瞬的惊惶，又很快通过深呼吸调整。
　　“你……怎么了？”扶清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呼吸讲话都十分困难，气音娇娇•弱弱。
　　“没什么，”殷九弱强作镇定，“我不喜欢太黑。”
　　扶清心念微动，呼吸又急促几分，喘不上气，绯色眼角沁出点点泪水，有种楚楚可怜的糜•艳风情。
　　这时，另一只刚刚成年的九尾狐羞哒哒地走过来，娇滴滴地说：
　　“摩刹殿下，你的武器好漂亮，是什么啊？”
　　殷九弱将停在半空旋转的光轮收回，笑得如沐春风，“是日月金轮，叫月牙。”
　　“殿下，我们准备在此休整一晚再上山，你要不要来我的帐篷里，我也想把我的武器介绍给你。”
　　对方的眼神太过赤•裸引诱，殷九弱正想拒绝，又想起三位叔叔给她制定的花心人设，只好继续笑得温柔多情。
　　“好啊，我马上就来看。”
　　“那殿下也得看我的武器，”另外几个小九尾狐挥挥手。
　　“还有我的，我的。”
　　小狐狸们都爱凑热闹，顿时都热情起来。
　　唯有扶清跌坐在岩石上，牛乳般的肌肤下洇着红宝石般的红，身体因为缺氧而起伏不已。
　　她看着名为摩刹的魔界少主在花丛里游刃有余地流连，顿感自己荒唐可笑。
　　小九那种乖巧听话的性子，并不爱与人交往，怎么跟这魔界少主一般八面玲珑，风流潇洒。
　　不知不觉，扶清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湿得更多了些，泪眼模糊中恍惚看见那双明亮忧郁的桃花眼。
　　就算当初小九预备着欺骗自己离开自己，她的眼中也满是自己的身影，也从未去招惹过别人。
　　日久经年的等待，让扶清剥除掉最后的心伤与绝望，一遍遍回忆两人的温•存时刻。
　　共同抚琴，同赏梅花，亦或是床榻不休痴缠。
　　她的小九或是温柔，或是用力，都只有她承受那极致的快乐。
　　魔界少主这样的作风，绝不会是小九。
　　扶清说服自己放下心来，心间又突生几许悲哀。若小九真的变成这样了，自己又待如何？
　　殷九弱又看了一眼叫忘机的九尾狐，发觉她神色有异，似哭似笑。但阿引已经把她拉到僻静处的帐篷里，便懒得深究。
　　“你跟我们家小狐狸们聊得不错啊，”阿引斜觑着殷九弱，语气调侃。
　　“那不是为了和我以前的性格有所区别，”殷九弱颇有些怨念地跟阿引说明三位叔叔的英明决策。
　　引来这只红衣九尾狐爆笑出声，“你们魔族真有才啊，搞出个什么六界联谊会就够离谱的，竟然还给你打造风流人设，以后你要娶多少老婆，才能稳住人设不倒？”
　　殷九弱唯有苦笑。
　　“诶，你知道队伍末尾那只最漂亮的狐狸是谁不？”阿引笑够了开始说正事。
　　“你是说那位叫忘机的九尾狐吗？”
　　“对，她可不简单啊，你得小心行事。”
　　殷九弱看着阿引卖关子也不急，坐下慢悠悠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哎哟，你现在魔界少主的架子端得不错，有那么一点临危不惧的气度，”阿引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她是上面的神族派来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殷九弱镇定自若地饮茶，“我们给神族发画像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
　　阿引四下看看，把殷九弱的耳朵扯过来小声说道：
　　“这个忘机可是太初神尊的徒弟。”
　　“是谁？”
　　“是谁不重要，”阿引再次压低了声音，“我也是才知道，太初神尊的名讳是……”
　　“扶清。”


第36章 
　　阿引和殷九弱所处的帐篷里一片静默，烛火摇曳照出两人亲密无间的剪影。
　　“怎么，被吓呆住了？没想到来参加这么盛大的相亲盛会，还会遇到跟老情人有关系的人，”阿引晃来晃去，表示帐篷里没有投影咒可以随意畅谈。
　　“扶清是太初神尊？”殷九弱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是恶补过神界常识的，天下间，神族为尊，现在的神界分为上下两界。
　　上界为神，下界为仙，人修道先成仙，仙再悟道，才有可能成神。
　　成神者，可引动天地之力，几乎不死不灭，没有任何缺点。
　　只是因为太过强悍，天道限制他们不可随意神降至凡间，否则将会引来灾祸和神罚。
　　而太初神尊，乃是天生神胎，至高无上，久居于三十六重天，维护天道运行稳定。
　　其实力之强悍，当年六道混乱，她凭借一己之力，力战十万仙妖魔等等各个种族。
　　之后，六道三界才渐渐有了良好的公序良俗，不敢随意开战。
　　但那是传说里的人物，近万年来都没有任何动静啊，现在的年轻一代从未见过她，还猜测她会不会和其他几位神尊一样因特殊原因殒落。
　　“我还能有闲情逸致来骗你吗？”阿引单手敲敲面前的小桌子，“要不是我提早得知这个消息，我才不来无极仙山，见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女人。”
　　“这个扶清，确定是和我有过渊源的那位前妻吗？”殷九弱露出狐疑的眼神，长长的睫毛搭下来，夜色中浓密如帘。
　　“哼，不然呢，”阿引啧啧两声，小声说，“我们九尾狐是神族旁支，消息灵通的很。长梵道尊就是扶清在凡间历练的肉身，她完成下界任务自然就回三十六重天了。”
　　“完成……任务？”殷九弱迟疑地重复，思绪飘得有点远。
　　那一场她曾痛彻心扉的情•事，对别人来说不过是下界的一次任务。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好在这些记忆都随着时光而慢慢褪色，不刻意去想，便十分模糊。
　　只不过陈年往年，容易余下一点旧伤罢了。
　　跟走路撞到桌角一样，疼一疼，下次就长记性了。
　　“方外之地的魔气，你明白的吧，方外之地其实并不属于我们世界。只是其中的魔气和你们魔族有相似之处。这也是……你的血会管用的缘故。”
　　殷九弱点点头，笑着望向星光闪烁的夜空，“我也查阅过我们魔族的典籍，方外之地是外界开辟出的缺口，只为入侵此方世界。”
　　她低头自嘲一声：“想不到自己还当了一回拯救世界的英雄……手中的利剑。”
　　利剑是什么，用断后就换一把，不必疼惜，更不会询问利剑的想法。
　　阿引自知这个话题的沉重，踌躇半响才问道：“九，摩刹你是真的放下了吗？我担心你万一有什么情绪波动，被那个叫忘机的小狐狸看出端倪，就麻烦了。”
　　闻言，殷九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角微勾，笑容无奈又狡黠。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没用吗？一个前妻而已，恋爱不成功，过了几百年我难道还会要死要活吗？这年头，谁没过几段失败的情感经历，对吧。”
　　当年真相揭穿时，她的确万箭穿心，撕心裂肺。但如今，早已能微笑着面对，不过是一场无人问津的经年旧事罢了。
　　年轻时谁不会爱错过几个人呢？
　　那些说过的天真蠢话，做过的倔强蠢事，全都一去不复返，让她知道不要随便爱不该爱的人。
　　等长大后，就会知道自己不需要掩盖或是擦除错误，直接奔赴下一处风景就好。
　　“何况，”殷九弱补充道，心里平静如水，“扶清怎么会把自己在下界骗人成亲的事情，告诉徒弟。于她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这么说也是，她对你……你们的差距很大。但扶清也就空有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其他的哪里比得上你未婚妻，是吧？”
　　阿引最后的笑声传出很远，殷九弱解释道：“我还没见过她，修罗族最后一天才到。”
　　“放心吧，修罗王女人超好的，温柔美丽，你以后可有福气了。”
　　“我知道她人很好，我们在一起会很开心的。”
　　阿引露出稀奇的表情，“哎哟，都没相处过，你怎么能确定的？”
　　殷九弱但笑不语，难道她的生活还会比之前更差吗？
　　绝不会，所以她必然是会开心的。
　　“对了，你知道无极山是梦魇之乡，夜里稍不注意被梦魇入梦，容易暴露秘密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阿引忽然想起无极仙山因为上古大战的力量残留，各种诡异事情层出不穷。
　　“无碍，我在梦中能维持清醒，不会有问题的。”殷九弱犹豫半晌，还是和盘托出，“因为我看到母亲的日记，她和娘亲曾经来过无极仙山。”
　　突闻惊天爆闻，阿引惊讶地放下茶杯，“你是说你母亲和娘亲，你娘亲是谁啊？”
　　想到金乌那天卡壳里的关键：“神界、神狱。”
　　殷九弱料想应该就是所谓的神狱，“我还不确定，但……”
　　“你表面不在乎，其实还是想搞清楚她们的事情吧？”
　　殷九弱叹气一声，明白自己没那么洒脱，“嗯。”
　　“行吧，反正等你正式成亲后，就彻底逃出魔爪了。就算太初神尊发现你是殷九弱，也不能怎么样。难道她还能不顾礼义廉耻，强抢有妇之妇嘛。”
　　“怎么可能，神尊应该只忙着稳定六界，哪有可能关注旁人的婚姻嫁娶，”殷九弱觉得扶清抢婚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那天性无情无欲的女人下界除魔，历练心境，自己不过人家的磨刀石而已，都回归三十六重天了，怎会还被凡俗之缘扰动。
　　而且，她现在改头换面，就算扶清本人过来，也未必能立马发现自己的身份，更别说来人只是扶清的徒弟。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你得小心点，忘机这个狐狸精化形都化不完整，搞出什么兽耳招摇得很，我担心某些人意志力不坚定，被美色所迷。”
　　殷九弱眯眯眼，睫毛被茶水上升的热气熏湿，显出几分迷离朦胧，“你不是在指桑骂槐吧？”
　　“哎呦，谁敢说我们大名鼎鼎，艳绝天下的魔界少主，您身边美人多如繁星，我们狐媚子蒲柳之姿，您肯定看不上的。”阿引抛了几个媚眼过来，不依不饶。
　　“狐狸精，狐媚子？我第一次听到狐狸自己这样称呼自己，”殷九弱微笑着摊手。
　　“我们狐狸精胜在有自知之明，全靠勾•引好食人精气嘛，”阿引说到一半，语气恢复正常，“那你别被那个忘机发现什么，她这个太初神尊的徒弟，地位高得很。”
　　“我明白，我会尽量表现正常的，”殷九弱蹙眉沉思片刻，“但为什么忘机看上去身体很差，那位神尊难道治不好徒弟的病吗？”
　　阿引摊摊手，帐篷外脚步声越来越多，族里的九尾狐们嫌弃阿引霸占殷九弱太久，个个都眼巴巴等在帐篷外面。
　　于是，她只好长话短说：“病不病的这个不清楚，但是那位已经闭关很久了，轻易不会见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徒弟的身体状况。”
　　“神族闭关动辄几百年上千年，我更放心了，”殷九弱温和地总结，连忙掀开帘子，对着大家笑得更加灿烂，“大家有什么需要吗？在下乐意效劳。”
　　九尾狐们都非常热情，把殷九弱拉到篝火旁，拿出骰盅和筹码，又开了好几坛美酒，表示今夜要不醉不归。
　　“殿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啊？温柔可人的、傲娇灵动的，还是贤妻良母类型啊，你快说说，我们好想知道。”
　　手里玩转骰盅，被迫扮演纨绔少主的殷九弱，维持着温柔的微笑，“其实没有特定的类型了，只要有缘，自然会走到一起的。”
　　骰盅在她纤白的指•间飞舞旋转再落下，令人眼花缭乱。
　　一开蛊，三个六点呈现「品」字结构，在场的九尾狐都很给面子地惊呼。
　　“殿下殿下，喝酒喝酒。”
　　殷九弱一脸困惑，“摇到三个六还要喝酒？”
　　“对啊，我们想给殿下喂酒喝，难道殿下不满足我们吗？”一只香肩半露的九尾狐媚眼如丝。
　　魔界的投影咒前，三王看着九尾狐争相恐后地给殷九弱喂酒，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就说，殿下只要多出去走走，情伤自然愈合。咱们魔界少主还是很受欢迎的。”鹰王拍手叫好。
　　“那可不，我们魔界可有几万年的家底。虽然沉寂下来了，但底蕴深厚，这些族的人明白得很。”
　　鲸王的话最为劲爆，“等殿下和修罗王女成婚，我真想把请帖发给那位神尊，让她知道我们殿下在别人那儿可是宝，就她不识好歹。”
　　“诶，你别说你别说，必须发请帖让她来观礼，我就不信她敢做什么。我们和阿修罗族加在一起，可不是好惹的。”
　　神界那边，月老气鼓鼓地把瓜子壳撒在地上，“亏我还想过给这个少主跟咱们神尊牵牵姻缘，谁知道她会是这么个风流胚子，别人喂酒她就喝，来者不拒。”
　　司命仙尊嫌弃地把瓜子壳踹开，观察着状态游离疏远的扶清，长叹一声：
　　“我们是让神尊过去散散心，但神尊明显还沉溺在过去。这魔族少主要是有眼力见的话，就该和神尊多攀谈，搞好关系，缓和神魔两族的感情。”
　　“你看她眼里只有女人的样子，哪里可堪大用？”
　　终于，九尾狐们闹了一个时辰，喝了无数仙家烈酒，个个醉得东倒西歪，睡眼惺忪。
　　殷九弱只好把她们一个个地送回帐篷里，轮到最后一只九尾狐，强撑一双睡眼，非要吃水果。
　　扶清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赏月，一双雪白兽耳微动，朱砂痣在月光下妖艳邪冶。
　　她一抬首，便恰好看见这幕。
　　“那我给你削个梨。”
　　她听见这位魔界少主声线温柔低沉，恍惚间像极了她日思夜想的那个声音。
　　霜华般的月光下，殷九弱撩开外袍坐在青翠柔软的草地上，被那只九尾狐抱着手臂靠着肩。
　　她身体端正，手指纤长而骨节分明，有种持久而富有生命力的美，薄如蝉翼的小刀在她手中灵巧地转动。
　　扶清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像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金黄色梨皮带着漂亮的弧线娓娓落下，雪白多汁的梨肉溢出汁液，打湿了那人修•长的手指。
　　无端让人想起曾经床笫纠缠时，湿透指•尖于身下的攻城掠地。
　　一颗汁水清甜的梨削好皮，九尾狐缠着要殷九弱喂，说这是礼尚往来。
　　殷九弱用小刀分开雪白梨肉，送到那只九尾狐嘴边。突然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她条件反射地回望。
　　浅淡月色笼罩着一个身材高挑，却过分纤薄的女人，她一头银发垂落如瀑，眸光流转，兽耳微微耷拉下来，绒毛轻软，唇瓣透着病态的暗红，看着病弱又易碎。
　　是「忘机」。
　　殷九弱扫过一眼，又很快低头继续给别人削梨，侧脸平静温润。
　　很快，吃完梨的九尾狐醉倒在地，殷九弱只好将人横抱回帐篷里，打理好一切再出来时，发现「忘机」还站在原地吹冷风。
　　按照中央暖炉人设，殷九弱认命地噙着淡泊温和的笑意，走到忘机身边，贴心询问：
　　“忘机，你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夜里太冷了？我可以让人加几盆炭火过来。”
　　“殿下以前也给人削过梨吗？”扶清幽幽地问，看似克制持重的神情，有种莫名的执拗。
　　殷九弱怔了一瞬，立马爽朗地点头：“对啊，我给很多人削过。”
　　话落，她发现忘机的眼睛变作黯淡，仿佛心里有什么空了。
　　“忘机你也想吃梨吗？”
　　扶清咬着唇，长睫垂下，耳朵上的雪白绒毛被微风吹动，她缓缓摇头，娇媚又忧郁。
　　“担心一个梨吃不完吗？没关系，我们可以分一个梨。”殷九弱又拿出一只梨，貌似很关心地询问「忘机」的意见。
　　扶清定定地看着殷九弱，古镜般的眼眸朦朦胧胧。
　　她的小九不是这样的，小九爱穿青衣而非黑袍，小九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绝不会和那么多女子追逐调笑打闹。
　　也绝不会和自己分梨。
　　“因为分梨，谐音是分离。”
　　少女犹带稚气的话语和笑容，悄无声息地漫上眼前，远在三十六重天的扶清本体眉心血痕加深，心魔作祟，经脉里细小的疼痛如蚁噬骨。
　　疼痛中又恍惚回到鹤雪峰上，吃下殷九弱送到她口中的秋月梨。
　　梨肉多汁香甜，舌•尖漫卷过对方纤白冰冷的指•尖，直到更温暖的地方被一寸一寸探索进入。
　　远在三十六重天的女人呼吸急促，引得分在小狐狸纸人上的神识，同样感受到切肤之痛与细密欢•愉，额间止不住沁出薄汗，孱弱身体轻晃，几乎就快摔倒。
　　殷九弱眼疾手快地揽住「忘机」，避免小狐狸摔倒，心底疑惑扶清的徒弟身体竟然差到这种程度，嘴上仍是关怀之语。
　　“我给你请位大夫吧，是我们魔族的老大夫，医术比不上你们神族，但也算佼佼者了。”
　　扶清对上殷九弱那双多情风流的桃花眼，倏忽冷冷地推开对方，“不必了，你不是她。”
　　“我不是谁？”殷九弱被推开，站在原地困惑不已，看来这小狐狸的故事很多啊。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扶清抿抿唇，强忍住心口的灼烧和浑身酥软，向殷九弱道歉。
　　“对不起殿下，我一时心神不宁，想起了故人。”
　　“故人？”殷九弱心下警惕，装作不经意地陪着小狐狸往回走，“你们神族也会怀念往昔？”
　　“殿下说笑了，六道生灵，皆有遗憾有过往，避无可避，怎会绝对没有怀念。”
　　“这样啊，受教了。既然你还念着这位故人，为何不向你师父求助呢？太初神尊神通广大，找一个人还不简单吗？”
　　“我师父她……她奉行万法自然，随缘而动，不可强求，不必追忆。”
　　听到这一番话，殷九弱莫名大笑一声，引来「忘机」奇怪的一瞥。
　　“我只是敬佩太初神尊这样无执无欲的至高境界，一时忘形了，还请莫怪。”
　　这「忘机」不愧是扶清的徒弟，对扶清的了解真透彻，那女人给她授课时，理念便是心无执，摒弃杂念，可窥天道。
　　只可惜，自己学得不太好，当不了扶清的好徒弟。
　　“无执无欲，”扶清在心底笑了一声，似是嘲讽，似是无奈。
　　下一刻，她又觉奇怪，自己几乎没有离开过三十六重天，这位魔界少主也一直待在魔界，怎么会对太初神尊有这样的了解。
　　“你很了解神尊吗？”扶清掩着唇咳嗽，眼角微微湿润。
　　“听说的，”殷九弱神色自若。
　　“是吗？”扶清呼吸急促，白皙脸颊透着红晕，“烦请殿下送我回帐篷里，可好？”
　　察觉到「忘机」言语里小小的热情，殷九弱面不改色地点头：
　　“是在下的荣幸。”
　　扶清所住的帐篷铺着厚厚的地毯，炭盆也比别处多了好几个，整间棚里暖意融融，光线充足。
　　“那是神界特有的鹤雪灯，我师父制作的，”扶清指着帐篷里悬挂的雪花灯，“取自神山上的雪与火，永远不会熄灭。刚才殿下说自己不喜欢黑暗，可愿意收下这盏灯？”
　　听见这雪花灯是扶清制作的，殷九弱在心里嗤笑一声，颇觉扶清好笑，这个女人怎么就不懂得重点呢。
　　重要的是灯吗？是看灯的心情。
　　而那样的心情一旦逝去，再也找不回来。
　　“你师父，很有闲情雅致。”
　　“殿下以为的神尊都是老古板吗？”
　　殷九弱看着自然倚靠着软榻坐下的小狐狸，失笑道：
　　“是我失礼了，不该妄加揣测。”
　　扶清轻轻咳嗽两声，雪白如玉的锁骨起伏，她观察着殷九弱的表情，淡色的唇开合，“殿下，不想要这盏灯吗？”
　　“不会，你的心意我怎么会拒绝，”殷九弱故作惊喜与惊艳，“能得到神尊亲手制作的东西，我实在太开心。到时还请你，替我向神尊道谢。”
　　见殷九弱道谢后准备告辞，扶清眼角微挑，烛光下笑容妩媚，兽耳竖起显出粉白春•色，“殿下，你不给我回礼吗？”
　　“自然要给，”殷九弱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粒晶莹剔透的仙果，“这是魔界特产玲珑果，不可食，但能温养身体抵抗寒冷，正适合姑娘体虚体寒。”
　　“玲珑果好像只有一月的功效，之后就会消失。”
　　“无妨，你那时再来找我便好。”
　　“如此便谢过殿下了，”扶清温温软软地道谢。
　　殷九弱耐心优雅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回屋没有投影咒的时候，她提着那盏鹤雪灯冷笑了一声，随意放在桌案上。
　　雪花灯兼带着冷意与暖火，奇异美丽，静静燃烧。
　　不知道的，还以为扶清有多深情，可她体会过那么次，知道所谓神尊不过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和戏子。
　　帐篷里，扶清握着手里暖洋洋的晶莹果子，将神识集中一瞬，用于查探魔界少主附着于上的灵息、神魂。
　　甚至她刚才还强行取了这位少主的指•尖血，只不过她修为高深，对方并没有察觉。
　　这样凝聚神识相当于不顾天道，强行使用神力，对她的损害极大，几乎在她查探的一瞬间，便承受了一次神罚。
　　好不容易凝聚的神识，即刻散去，重回三十六重天，神尊府里的扶清面色惨白如纸接近昏迷，纸人小狐狸无法维持人形，化为九尾狐狸蜷缩在炭盆旁取暖。
　　长长的尾巴将白毛狐狸整个圈住，露出小小的粉色鼻子呼吸，水汽氤氲，便是她还想再做些什么，也已无能为力。
　　第二日，殷九弱随九尾狐族一起回到无极山顶，同时又接到了海族和修罗族正在路上的消息。
　　由于这场联谊会是直播给三界六道看的，绝不能没有内容。
　　于是，无极山金光辉煌的大殿里，小鹦鹉充当主持人，站在殷九弱肩上，声音洪亮地宣布了一会儿的联谊项目。
　　总结起来，就是大家和殷九弱互相赠送礼物，再由殷九弱选几个最满意的礼物，分别和赠送人进行约会。
　　规则一宣布，羽族的小公主眼睛亮亮地盯着殷九弱肩上的小鹦鹉，举手问：
　　“殿下，和你约会的话可以玩小鹦鹉吗？”
　　闻言，小鹦鹉连忙躲在殷九弱后面一点，用神识交流。
　　“主人，这个女人好可怕，比昨天那只叫忘机的狐狸精还可怕。”
　　殷九弱失笑不已，“哪里可怕啊？”
　　“这个公主盯我的眼神，就像忘机看你的眼神，跟要吃人一样。不过那个忘机今天好像不怎么看你了。”
　　人群里的「忘机」仍然苍白着一张绝色的脸，虽然容貌娇艳妩媚，那双眼睛却清冷得令人不敢亵渎。
　　不过，殷九弱也发现「忘机」没怎么关注自己了，估计觉得魔界少主修为不高，又风流花心，没什么好太在意的。
　　本来作为太初神尊的徒弟，就有足够的资本清高傲气。
　　一旁的九尾狐碰碰扶清，好奇地问：“你准备送殿下什么东西？好期待殿下的回礼啊。”
　　因为昨夜强行凝聚神识，扶清此刻虚弱至极，呼吸微弱视物困难，几乎难以听清别人在说什么，只感觉身边的人都很兴奋开心。
　　看来这位魔界少主的魅力的确很大，每日的食宿都安排得极为妥当，经常还有惊喜小礼物。
　　可她的心里徜徉着淡淡的失落，这位殿下不是殷九弱，她们的血液、神魂、灵息完全不同。
　　大概是她太过执念，才会觉得她们很像。
　　记得往日她给殷九弱上课，常说「世事无常，求而不得，才是常态」。
　　现在这句话，更像是自己的谶语，她突然感到浑身发冷，仿佛有厌世的妖魔用尽全身气力，发出自嘲的癫狂笑声。
　　一语成谶，自作自受就是她现在最现实的写照。
　　大殿里金色的光，渐渐从女人冷如霜华的眼睛里褪去，轻柔地熄灭。
　　身边的人都开始把自己准备的礼物，用黑色绸缎包好，送给殷九弱。
　　新到的海族更是为了表示友好，让十几尾蔚蓝色尾巴的美人鱼，为大家表现海族最热情洋溢的照影舞。
　　她们争先恐后，心情愉悦地往前走，唯有扶清逆着人流，跌跌撞撞地退后，轻得像是红尘中一缕云烟。
　　“殿下殿下，你一定要第一个拆开我的礼物哦，”海族的声音异常好听，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好，仙山上已经给你们准备了最大的海水浴池，累了就赶快去休息。”
　　“还有我的，”羽族小公主被这些人挤在一边，委屈地噘嘴，好在殷九弱听见了她的呼声，急忙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休息一会儿。
　　半个上午的时间过去，大家的礼物算是送得比较快，小鹦鹉趴在桌案上和殷九弱一起拆礼物。
　　有用天山雪髓做的工艺娃娃，憨态可掬，有降温的功效，也有人财大气粗直接送了十亿灵石，还有很体贴的衣物、香囊、耳坠、簪子什么的。
　　“这么多亿的灵石肯定是羽族小公主送的，一看她就财大气粗，”小鹦鹉伸出翅膀挑挑拣拣，然后看中了一袋椒盐瓜子，“主人主人，我要这个留着当零食吃。”
　　“你已经快超重了，心里没一点数吗？”殷九弱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一点，“我的本命兽总不能是只体重超标的胖鸟吧。”
　　一提到体重，小鹦鹉立马垂头丧气地跳开，边喋喋不休地发牢骚，“那我多运动也不行吗？我昨天盯住那只叫忘机的狐狸精很累的，你一点奖励都不给是否太没有人性？”
　　殷九弱头也不抬，长手一指，“你现在出去绕着山飞几圈，飞几圈吃几颗。”
　　“行，我不吃了行吧，我今天就算饿死在这里，也再不吃你一口饭，”小鹦鹉开始惯常撒泼，在桌子滚来滚去。
　　“中计了吧，反正你也饿不死，”殷九弱笑眯眯揉着小鹦鹉的翅膀毛，“一言为定，今天你就别吃饭了。”
　　小鹦鹉：“……”
　　它就知道魔族人奸诈阴险，还小气，吃点她家大米都不乐意。
　　见小鹦鹉气鼓鼓的，殷九弱大发慈悲摸摸它的头，“你来选礼物，决定我和谁约会好吧。”
　　“哟，现在知道求本鹦鹉帮你办事，”小鹦鹉伸出细细的爪子，点在几样礼物上，“羽族小公主最实诚送钱，十分合本鹦的意。其他的，这个亮晶晶，那个软绵绵，还有一个很好吃。”
　　殷九弱托腮看了一眼，小鹦鹉喜欢的全是贵重稀奇的东西，一天不是吃饭就是守财。
　　“那主人你就和羽族小公主，美人鱼姐姐，青鸟妹妹，还有那个叫忘机的狐狸精约个会。真辛苦，我就不奉陪了。”
　　约会的消息由魔族侍卫一一传达，按照时刻安排羽族公主优先，再依次排列下去。
　　消息传开后，有人欢喜有人失落一会儿。不过好不容易来一次这么新颖的六界联谊会，得不到魔界殿下这位正主，还有很多优秀美丽的小姐姐可以认识相处。
　　于是，往日雷电与梦魇交织，可怖又荒芜的无极仙山。因为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而有了几分花花绿绿的蓬勃生机。
　　到处都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乐约会的人，各族间的隔阂也无形中消弭不少。
　　得知九尾狐族只有「忘机」得到约会次数，吃过殷九弱削的梨的那只九尾狐，心思活络，立刻跑去扶清的住处。
　　即便是白天，透出来的火光与灯光也十分刺眼，她眯着眼敲敲门，喊了一声忘机，就听见一声媚色入骨的声音回应说「请进」。
　　她推开门，看见一只柔若无骨美艳病弱的九尾狐，正优雅地缩在厚厚的白色羽被中，像盖着一层云。
　　怪不得凡间的人，都会骂她们是狐狸精，见到忘机这副浑不在意又无言诱惑的模样，她终于悟了。
　　可大家都是狐狸精，谁比谁高贵，怎么她还会被对方的姿色容貌蛊惑，太不可思议。
　　“有事吗？”扶清蜷在羽被里，恹恹地望着窗外湖面的倒影。
　　“你不舒服的话，就把机会让给我吧？我送给殿下的，是一条御寒的毛毯，我成年时，用尾羽编织的。”
　　“什么机会？”女人拨弄着炭盆，火光将苍白面颊映出几分血色。
　　“殿下选中了你的礼物，你明日可以跟殿下一起约会。”
　　反应了一会，扶清才记起所谓的礼物应该是昨日的鹤雪灯。
　　她无力地笑了笑，大概能想到对方的来意，“你去和殿下约会吧，我太累了。”
　　这一笑，又让对方看呆了眼，这位叫「忘机」的九尾狐以前不曾见过，但是长得也太美了，清纯又妖媚，搞得她这只狐狸精都受不了。
　　病弱无力的模样似西子捧心，虽弱不禁风，一碰就碎的感觉，但胜在哀婉艳丽，动人心弦。
　　“那你能陪我去跟殿下说一声吧，”九尾狐不太好意思地别过脸不看扶清，“这样礼貌些。”
　　“好。”扶清掀开羽被，银发略有些凌乱，便先行梳洗一番。
　　没想到病弱美人这么好说话，九尾狐也更加友善起来。
　　“那个，要不要我来扶着你？”
　　走出殿门外，扶清遮了遮阳光，“不必，我自己可以的。”
　　“好的，”九尾狐讪讪地笑。
　　一路上，繁华锦簇草长莺飞，为了避免和美人相处的紧张与尴尬，九尾狐不停地絮絮叨叨。
　　“忘机，你的耳朵是因为修为不够，所以收不回去吗？”
　　“嗯。”
　　“那个，我怎么感觉你对魔族殿下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为何要对魔族殿下感兴趣？”
　　“虽然魔族势微，但家底丰厚啊，而且殿下长得那么赏心悦目，性格也很好。”
　　扶清垂首，露出一截白如美玉的脖颈，“或许，因为我心里还念着别人。”
　　“哇，你年纪看着也不大的样子，竟然有过情人啊？那她人呢？”
　　“她啊，她……”扶清停步不前，一向清醒克制的目光变了，她怔怔望着山崖前殷九弱长发轻挽，身姿优雅地与羽族小公主一同弹奏古筝。
　　两人同坐在一方金丝软绣的长垫上，山崖寒风瑟瑟，扬起她们如锦缎的发，墨发纠缠难分难舍。
　　阳光透过树梢，崖边下着濛濛的小雨，亮银色的天光里飘着细针般的雨丝。而扶清的心凛冽得仿佛下了一场大雪。
　　因为吹了风，女人眼尾浮上一抹湿漉漉的红，衬得眉间炽艳，色如海•棠，尽是妩媚风情。
　　女人像猫一样阒然无声，小心翼翼地走向羽族公主和摩刹殿下，警惕而混乱地揣摩着对方的神色。
　　如果摩刹真的是殷九弱，在被她拆穿的那一刻，小九逃走的话她又该作何反应。
　　“诶，忘机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把约会让给我吗？你冲过去打扰殿下是要做什么？”
　　紫色衣衫的九尾狐见扶清这副失魂的模样，惊讶地问道。
　　这一刻，扶清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开满梅花浓雾弥漫的鹤雪峰，她们曾紧密相拥。
　　甘露台前的山崖，她们十指紧扣，高山流水，琴瑟相合。
　　红烛高燃的婚房里，她亲手刺穿她的心脏。
　　扶清的声音带上难耐的焦灼。
　　“你会弹古筝？”
　　“你的魔族名字是摩刹，那凡世的名字呢？”


第37章 
　　山崖陡峭，有未化的积雪，扶清看着殷九弱的脸，看见她温柔望着别人的眼睛。
　　这双桃花眼神情专注，眼眸很深，明明是温暖的琥珀色，却被她看出一片纯黑墨海的感觉。
　　“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扶清入魔一般毫无逻辑的质问言语，让在场的所有人和鸟都怔在原地，一时无人动作。
　　细雨濛濛的山崖上，前方灰青色山峦叠嶂，殷九弱正跟羽族小公主一起抚琴弹奏古筝，袅袅的云雾飘过，雅致安宁。
　　这是属于她们两个单独约会的时间，殷九弱本来让小鹦鹉守卫，嘱咐它不要让人乱闯的。
　　察觉到主人埋怨的神情，小鹦鹉也十分委屈，小爪子不安地在殷九弱肩上跳来跳去。
　　“我不是让你跟她们说，不管有什么事都要等一会吗？你现在是不是除了吃饭，其他的都不会做。”
　　“我怕啊不敢说，”小鹦鹉忽然就理不直气也壮起来，“那个叫忘机的，忽然就很情绪化，好危险，我肯定拦不住。不如让她进来，我还能保住条鸟命。
　　拦不住就不拦了？殷九弱气笑了，真是人间忠宠，贪生怕死到了极致。
　　“你明天也别吃饭了。”
　　“不吃就不吃，多得是人想给我饭。”
　　小鹦鹉哼了一声，生气地扑腾翅膀飞远，还不是主人现在修为太弱，不然它也不会这么差。
　　“诶，你怎么了？问的都是什么话啊，”那只九尾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想拽住「忘机」又不敢，这人太脆弱，生怕碰到嗑到就碎了，她可担待不起责任。
　　然而，「忘机」根本没有回答她，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山崖抚琴的那人，一双清媚的狐狸眼红得似血。
　　偏偏这人身形单薄，一缕幽魂似的哀怨凄婉，雪白兽耳上一点红，更像是某种入魔的征兆。
　　这时候，穿着花披帛的九尾狐已经后悔死了，她只是想争取一个和魔界小殿下约会的机会，但是不想惹到那个羽族的刁蛮公主。
　　她们走兽族跟飞禽类的关系，一向不能说是太好，维持面子活而已。
　　她可不想成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导火•索。
　　哪知道，看上去弱不胜衣、楚楚可怜的「忘机」，会这么别出心裁，用这种方式引起魔族殿下的注意。
　　“喂，你们懂不懂礼貌，懂不懂什么叫作先来后到，”羽族小公主一头金发飘扬灿烂，神情娇俏又嚣张，“我和殿下正高山流水遇知音，轮得到你这个化不好人形的丑八怪打断？”
　　“喂，你敢说我们九尾狐丑？”那只九尾狐立马也恼怒了。
　　虽然没骂到自己身上，但骂的是她们貌如天仙，世人公认最美的青丘九尾狐族，这是不想活了吧。
　　羽族小公主皱眉，指着「忘机」说道：“谁知道这只狐狸精多少岁了，指不定都是老太婆了还不能完全化形，耳朵留点朱砂痣招摇过市，就想跑来抢殿下了。”
　　“那也不能说我们九尾狐族丑吧，你们羽族换毛的时候能美到哪里去？”
　　这只九尾狐嘀嘀咕咕什么羽族脱毛，脱成无毛鸡的样子可丑。
　　眼见着一场关于毛的讨论，就快引起两族矛盾，殷九弱连忙停住古筝，按住了羽族小公主。
　　“你们最好现在就给本公主消失，再打扰我和殿下约会，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话，羽族小公主已经甩了一鞭子过去，带来一道劲风刮在扶清身上。
　　女人心神不宁，根本受不住这风，几乎就要摔倒在地，唇间沁出点点猩红，妖媚得惊人。
　　本以为自己会摔得更加狼狈，没想到身后触到了温暖柔软的身体，是魔族殿下接住了她。
　　“忘机小心，你要找我，可以再等几个时辰。我答应了公主要与她合奏。”殷九弱端得是温润如玉，妥帖有礼，没有半分厚此薄彼的感觉。
　　但越是对每个人都温柔，就越看不清她的心。
　　“呵呵，忘机是吧，勾•引殿下的事情只许这一次，这次我，”羽族小公主与殷九弱默契对视一眼，“我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下次你还敢搞这种争宠的事情，休怪我羽族出手。就算是神族旁支又怎样，还不是一群狐狸精。”
　　扶清忍着喉间的血气和心里的酸涩，止不住攥紧了殷九弱黑衣的广袖，她清楚看见对方眼里对羽族公主的宠溺和纵容。
　　魔族殿下是小九吗？
　　这般温柔乖巧耐心，真的很像小九。
　　可她心里却像燃起了一团火，现在的小九对谁都这么温柔吗？
　　这种极尽的温柔，却让她心下更加苦涩。甚至魔族殿下对她越温柔照拂，她便越难受。
　　这份细心的温柔明明只属于她，她的小九从未多看旁人一眼，更别提这般地体贴关怀。
　　何况，摩刹在听见自己的几个问题后，竟然如此淡然处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自己猜错了？
　　见「忘机」神情古怪，软媚的星眸半睁半闭，仿佛受不住什么似的，殷九弱不由得皱眉，语气自然地建议：
　　“还是替你请一位大夫吧，山崖风大，你受风生病就不好了。你们帝姬阿引，可是托我要好好照顾你们。”
　　“殿下，你对谁都这么温柔吗？”扶清感受到自己额头的滚•烫，白嫩面颊发红，让她几乎将眼前的人认成殷九弱，“真让人……”
　　“你在说什么胡话？”殷九弱觉得扶清这位徒弟，大概是没办法跟着师父修什么无情道的，“我先送你到大夫那去，屏息凝神静气，莫要胡思乱想导致神思混乱。”
　　她横抱起「忘机」，不忘回身朝羽族小公主道歉：
　　“公主殿下，我很快就回来，劳烦您等等。”
　　小公主笑眼弯弯，娇滴滴地说：“我当然愿意等殿下，不过殿下抛下我去照顾别人，必须给我一点补偿。”
　　高温令扶清附着在狐狸纸人上的神识头疼欲裂，听见「补偿」那两个字时，她本能地紧张不已。
　　岂料，羽族小公主得意洋洋地凑在殷九弱耳边小声说出自己的要求。
　　“好不好嘛？”小公主挑衅地瞪了「忘机」一眼，灿烂金发似骄阳。
　　“好，都依公主的意思。”
　　“那就好，”羽族小公主勾着唇笑，意有所指地说，“可惜有的狐狸精处心积虑，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神界的投影咒前，月老本来在编姻缘结，结果听见羽族小公主说不许魔界少主和「忘机」约会，而这个摩刹竟然还答应了。
　　“不是，摩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凭什么为别的人冷落我们神尊？”
　　“稍安勿躁，”司命仙尊摆摆手，“看了这么多天，你难道还不懂她是个什么人吗？见异思迁，见色起意那种，神尊只是在确认她的身份而已，不可能看上她的。”
　　月老幽怨地看一眼司命仙尊，这小子说的话就没应验过。
　　山崖上，殷九弱再三跟羽族小公主保证，声线笃定柔软，这才抱着「忘机」慢慢往外走。
　　在扶清听来，殷九弱的声音含着无限宠溺。而她虽然被抱在怀里。反而更像没名没分的局外人，多余极了。
　　一路离开山崖，殷九弱抱着「忘机」走得很快，穿过庭院花枝，跨过凝冰浮桥，回到她在无极山的住处。
　　“大夫马上就来，忘机你还好吧？”殷九弱将女人慢慢放到铺着锦被的塌上，耐心地询问。
　　昏昏沉沉中，女人感觉仿佛又回到从前，她还能肆无忌惮地窝在殷九弱怀里，这人从始至终眼里都只有自己。
　　只能有自己。
　　又是一阵伴随高温的惊悸——小九在对「忘机」好，不是对她好。
　　绵长的痛意传遍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浓的恨。
　　虽然还未确认对方的身份，但她心里已经生了恨。
　　恨摩刹不是殷九弱，又恨她是殷九弱。
　　很快，魔族的大夫匆匆忙忙提着药材进来，“殿下，就是这位姑娘身体不适吗？”
　　替「忘机」盖好被子，殷九弱示意大夫过来搭个脉，“你擅长治疗走兽类吗？”
　　“是的，殿下，小老儿行医多年，走遍九洲天下，终成全科大夫，就连看家禽也是一把好手。”
　　“很好很好，那我就放心了，”殷九弱深以为然地点头，觉得自家魔族现在越来越人才济济。
　　站在殿外等待的那只九尾狐，听到这话，真的很想冲进去大喊，她们是神族旁支，修成人形的那种，不要拿她们和家禽相提并论啊。
　　明亮的殿里，扶清眼底一片青色，脸颊白得毫无生气，如无根之萍般飘摇，唯有眼尾沁着湿润病态的绯红。
　　“这位九尾狐族的姑娘气息不稳，天生神识脆弱，”大夫捋着胡须，龙飞凤舞地写下药方，“只能多休息多修炼，老夫为她开一服药，殿下您安排人督促这位姑娘按时喝。”
　　“好，你去吧。”
　　很快，药方和药材都准备好了，殷九弱吩咐小鹦鹉去煎药，自己还要去陪羽族公主。
　　“哎哟，脏活累活交给本命兽，你自己去泡大美女哦。天天泡美女泡美女，你昨天前天都见了不知道多少个女人，小心肾虚啊。”
　　殷九弱刚想好好跟小鹦鹉理论，忽然被床榻上的女人牵住了手。
　　「忘机」手指冰凉柔软，柔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
　　“忘机，怎么了？”她放开小鹦鹉，垂眸问道。
　　“你要出去吗？”身体的高热令扶清神识昏聩，她几乎以为自己与殷九弱还在鹤雪峰的临月居里。
　　“大夫说了你在寝殿好好睡一会儿，我现在有点事，晚些时候我会回来陪你。”
　　“好，”感受着殷九弱这般温声软语地照顾她，女人声线不由得娇媚甜润起来，“你快点回来，我还有话想问你。”
　　“嗯，不用急，”殷九弱迟疑片刻，还是答应了「忘机」，这人烧得是有点厉害，之前还是高冷娇弱女神，现在又变得黏人可爱。
　　她重新换了一件衣服，径直前去羽族所住的地方，满足那位公主刚才提的要求。
　　神界，这下轮到司命仙尊和白鹤忘机同时不爽了。
　　“这个少主搞什么，为了一个羽族的公主冷落我们神尊！玩起什么雨露均沾了，她以为她谁啊，”白鹤忘机气鼓鼓地叉腰。
　　司命仙尊经过这几天的观看，心里也有了点火气，“我看神尊根本就看不上她，她还在这儿献殷勤，玩欲擒故纵，绝对的。一边吊着羽族公主，一边对我们神尊嘘寒问暖，也太风流了。”
　　月老换了杯凉茶降火，“谁知道魔界已经衰落至此，一界少主如此风流花心，同时跟好几个人保持暧•昧关系，成何体统。”
　　“就是，要是这个少主看上我们神尊，倒贴我都不答应。”白鹤忘机担忧地望向扶清闭关的神尊府里，也不知道神尊的本体现在怎么样，心魔是不是更严重了。
　　“白鹤忘机，神尊不是让你好好修炼吗？怎么又跑出来偷懒？”
　　被现场抓包，白鹤忘机慌慌张张跑走，实在是扶清布置的修炼任务太难，就好像要把她培养成能担起神尊的人一样。
　　等等，承担神尊的责任……
　　无极山，殷九弱的寝殿里，因为「忘机」在的关系，室内熄灭了许多盏灯，好让她安心睡眠。
　　殷九弱临走前贴心的话语和承诺，犹在耳边，扶清艰难地睁眼，心底带着一阵欢喜，以为自己终于从失去小九的噩梦里醒来。
　　屋外，传来魔兵和殷九弱行礼的声音。
　　女人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误将幻想作现实。
　　“忘机，你好一点了吗？”
　　已经入夜了，殷九弱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锦衣上沾满更深露重的寒气，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漂亮极了。
　　“要不要尝一尝桂花酒酿，你喝了药正好甜甜口，”她温柔妥帖地问。
　　一个下午的沉睡，让扶清的神识恢复些许，她定定看着殷九弱，墨色的眼眸朦朦胧胧。
　　现在这份多情温柔给的是「忘机」，不是长梵道尊，不是殷九弱的师尊，不是她扶清。
　　“殿下，你以前就会弹古筝吗？”
　　“是啊，有人教过我，”殷九弱毫无异色，答得很流畅，“因为没离开过魔界，所以我只有魔族名字。”
　　她泰然自若地回答了「忘机」之前的问题。
　　扶清垂着眼眸，绝色脸庞上满是倦怠之色，她在想，这位殿下若真的只有魔族名字，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就不会说「我的魔族名字是摩刹」。
　　而是「我叫摩刹」。
　　“敢问殿下，今天弹的那几首古筝曲，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我从未听过，觉得实乃天籁之音。”
　　那几首曲子里好像有扶清教过自己的曲子。虽说是孤本，但未必只有扶清一人知道。
　　殷九弱思索一瞬，平静地说：“是羽族小公主教我的，你也觉得好听吗？”
　　“原来如此。”
　　虽然殷九弱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女人偏偏就是越来越怀疑。
　　大殿里全部的宫灯亮起，殷九弱从怀里拿出一包蜜饯，递过去，“你是因为那位故人而神伤吗？”
　　“嗯，我今日又想起她了，”扶清专注地看着殷九弱，一遍遍确认，又一次次怀疑。
　　“恕我冒昧，你们曾有过一段情吗？”殷九弱悠闲地靠在床边，闭目养神和「忘机」闲聊。
　　“算是吧，但我当年一心只有修炼与除魔卫道，”扶清眼眸迷离，她不敢说太多怕吓走眼前疑似殷九弱的小殿下，又不想什么都不说，“我愧对于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你或许可以努努力，弥补遗憾，”殷九弱临时充当起倾听者，发表着言不由衷的随意言论。
　　“殿下也觉得破镜能重圆？”
　　闻言，殷九弱怔了一瞬，尔后敛眉思考，“我不是你的那位故人，不知道其的想法，但如果是我，断不会重蹈覆辙。”
　　“为……为何？”扶清几乎失态地捏紧了被角，想将心底的烈火熄灭，却无济于事。
　　“曾经破过的镜子，勉强和好，也会从同一处再次断掉，”殷九弱琥珀色的瞳眸闪着冰冷冷漠的光，令扶清心里的烈火燃得更高。
　　察觉到自己的话太过绝情，殷九弱勾唇笑了笑，“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你那位故人未必这么想，也许她一直在等着你的道歉，等你去找她了。”
　　然而，女人银白色长发散乱，失魂落魄的，轻透的白色里衣松松垮垮地垂落，后背露出莹润如玉的蝴蝶骨，春•色迷人。
　　她娇弱乏力地拢着衣襟，喃喃自语：“希望如此。”
　　“你也跟着你师父修太上忘情的，对吗？”
　　“是的，太上忘情，”扶清的声线不自主带上一丝自嘲的意味。
　　起身走到窗口，望着天上皎月的殷九弱点点头，“那就怪不得了，你们修无情道，忘情无情会伤到旁人很正常。”
　　“正常吗？”
　　殷九弱扬起笑容，无情道啊无情道，并非不懂情并非不知情，而是对万事万物都太有情了。
　　那是一双一视同仁、无动于衷的眼眸，万古寂静，心存博爱。
　　维护一方世界平安，下界除魔，牺牲掉一个小小的工具根本不值一提。
　　除掉方外魔气，是普天同庆万人称赞的好事。
　　只是对她来说，唯一不幸的是，她就是那个不值一提的工具。
　　“正常得很，你们心怀天下，自然不必计较一两人的心情，”殷九弱轻声说。
　　而当初那个向扶清求其偏爱的自己，才是愚钝无知的，就像在陆地捕鱼，湖中捞月。
　　跟一个无爱的人求偏爱，可不可笑。
　　扶清靠坐在床沿，凝着殷九弱抬首望天的模样，一室明亮，可她却觉得这人落了满身寥落。
　　小九那时候也总倚在窗口望月，望的是什么？
　　是逃离，是自由，还是虚无？
　　小鹦鹉扑腾着翅膀，从窗口飞进来，头上还顶着一颗纯白色的丹药。
　　“大夫给你开的药，快吃吧，”它停在羽被上，示意「忘机」赶快吃药。
　　扶清从思绪中暂时脱离，接过丹药服下，“多谢殿下，这么晚了，我也该回房了。”
　　“嗯，我送你回去，”殷九弱拿出一件厚重的披风为「忘机」披上。
　　提着明亮的琉璃灯盏，扶清心里的疑虑未消，她希望摩刹就是殷九弱，又害怕她是殷九弱。
　　她的小九怕黑，不爱吃辣，嗜甜，喜欢穿青衣，喜欢秋来桐花遍地，清泉石上山荷花盛放……
　　“我听闻无极山上有很美的莲花。”扶清斟酌着开口。
　　“在后山上，你若想赏莲，明日我可以抽空陪你前去。”
　　在扶清打量揣测的同时，殷九弱也在端详「忘机」，实在是这人今天的问题太过可疑，让她心生怀疑「忘机」的目的和身份。
　　莫不是扶清给了「忘机」下界寻找自己的任务？
　　不过，自己的容貌、神魂、灵息全都改变，纵然扶清站在自己面前，没有决定性证据，难道还公然掳走魔界少主吗？
　　“好，那明日我来寻殿下同去，”女人的眼眸绽放出微末的笑意，她看了看殷九弱借给她的宫灯，忽然发问，“殿下，你喜欢鹤雪灯吗？”
　　“自然是喜欢的，很漂亮的灯。辛苦你师父用心制作，神尊不仅修为奇高，意趣修养也令我辈望尘莫及。”
　　“殿下谬赞了，”扶清静静地注视着殷九弱，试探地问道，“若是有缘，殿下可愿与我师父见上一面？想来以殿下的才学容貌，与我师父肯定会十分投缘。”
　　“我早已久仰神尊，若有朝一日能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殷九弱拱手表示谢意和喜悦，将人送到房门前，互相道别，便转身离开，“那么就说定了，忘机你记得将我引见给神尊。”
　　“好，我会记得的。”
　　夜色朦胧，女人在门前一直看着殷九弱的背影，直到转过拐角，人影消失。
　　这一晚，各有心思的两人睡得并不是很安稳。尤其是扶清整个人几乎都陷在疑虑的泥沼中。
　　那魔界少主仅仅只是眼睛，和某些时候的动作与小九酷似。但风流多情、流连花丛又不可能是小九会做的事情。
　　几百年的寻找和失望，让她迫不及待，绝不可能停下追寻。
　　第二日，无极山魔族少主的住处，魔族的守卫拿着两个篮子进来，对殷九弱说道：
　　“殿下，这是忘机送来的谢礼，好几样小菜，还有条草茶冻、紫米糕、乳酪羹。”
　　“谢什么？”殷九弱托着腮懒洋洋地问。
　　“您昨日替她延请大夫。”
　　殷九弱看着桌案上的三样甜食，淡淡地说：“选几样礼物给她回礼，我不爱吃甜食，你们几个分了吧。”
　　“我吃我吃，让我吃，”小鹦鹉蹦蹦跳跳地表示自己爱吃。
　　“行，你吃你吃，”殷九弱漫不经心地瞥了小鹦鹉一眼，目测这家伙腰围又长了一圈。
　　大殿之外，扶清装作不经意路过，发现自己送来的小菜，全都被吃完了，好几个特辣的菜，还有甜甜的点心……
　　虽然所有菜都被吃完，但她咬着唇，越发觉得摩刹就是殷九弱，只需要再进一步确认就好。
　　“诶，忘机你怎么来了，不会是过来和殿下约会吧？”昨天那只九尾狐打扮得花枝招双舞展，结果看见「忘机」又出现在这。
　　昨天霸占殿下一夜还不够吗？
　　「忘机」表面上说对摩刹殿下毫无兴趣，装出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其实小动作一堆，又茶又婊，还会装病博取同情。
　　这只穿着花披帛的九尾狐心里忿忿不平，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狐狸精被狐狸精骗了。要是被其他九尾狐知道了，可丢大脸了。
　　“喂，忘机，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明明就想攀上摩刹殿下，都特意打搅殿下和羽族公主的约会。你真喜欢殿下，明说啊，用得着这么费尽心机吗？”
　　扶清神思恍惚，并未太听明白对方的意思，本能颦眉没有应答。
　　见「忘机」不言不语，装柔弱，九尾狐更生气了，身上的花披帛都耀武扬威地飞起来。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把狐媚子那一套，用在同类身上，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谁玩聊斋啊。”
　　听见殿门外的嘈杂声响，殷九弱换了一身交领云纹黑衣，从大殿里走出来。
　　“你们两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那只九尾狐立马委委屈屈、泫然欲泣地说道：“殿下，忘机身体不适，让我代替她和你约会。”
　　“这样啊，”殷九弱善解人意地笑笑，“忘机，大夫的确嘱咐你静养休息，我并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等下午回来我再陪你赏花。约会的机会，就让给她吧。”
　　“可是……”
　　“好了，忘机是你自己说不想和殿下约会的，正好我代替你。”
　　扶清想要说些什么，恍然发觉自己没有丝毫的立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或许是殷九弱的人，与他人嬉戏玩耍，花前月下。
　　这个摩刹少主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她会有更好的办法，确认摩刹是不是殷九弱的。
　　说完话，那只九尾狐便挽着殷九弱的胳膊，往无极山的山顶走，听说那儿有一处温泉，环境清幽淡雅，泡一泡还能增长修为。
　　“殿下，我今天特意换了更好看的里衣，你一会儿帮我品鉴品鉴，看看上面绣的花好不好看。”她边说边回头瞥了一眼站在原地、孤单又落寞的「忘机」。
　　一阵寒风袭来，扶清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喉间泛上腥甜，双目隐隐赤红，幽冷凌厉，却无力挣扎。
　　此时，其他族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经过，怀里抱着盛放的鲜花，色彩缤纷，人比花娇。
　　“我才不信你和摩刹殿下牵过手了？”
　　“你爱信不信吧，我们昨天相处了好久呢，她还喂我喝茶了。”
　　“她贵为魔族殿下，以后就是新一任的魔尊，还会喂你喝茶啊？”
　　“那当然，殿下很贴心，怕弄疼我，都没用力。”
　　“唉，我听说修罗王女就快到了，他们阿修罗族现在势力庞大，王女有钱有貌的，谁竞争得过啊。”
　　这一群姑娘叽叽喳喳地，一时不察差点儿撞上在大树下神情疲倦的「忘机」。
　　她们快速绕开走另一边，谈论的话题也变了。
　　“刚才那女人你们看清没？叫什么忘机，九尾狐族的，一天天装娇弱，看着就烦。她们神族旁支灵力强大，受天地庇佑，都那么强了，还装呢。”
　　“那女人冰肌玉骨，惹人怜爱，可会使手段魅惑殿下，狐媚子名不虚传，要是她来勾引你，你也受不住啊。”
　　“对啊对啊，之前霸占殿下一整晚，还是殿下的本命兽给她熬药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对她多好。”
　　闲言碎语的声音终于远去了，扶清神情森冷，本就是病弱之体，唇薄色淡，此时看着更有种幽暗妖冶的味道。
　　殷九弱上午泡完温泉回来，处理完魔族的海产品出口问题，小鹦鹉就又大大咧咧地飞进来。
　　“怎么了？你今天减掉了几斤？”她故意调侃道。
　　小鹦鹉昂起脖子，避而不答，“有人在外面眼巴巴等了你一天，你还不去看看？”
　　“谁啊？”
　　看着自己主人矜贵漂亮的脸蛋儿，小鹦鹉痛心疾首地说：
　　“你这个花花肠子的人啊，你上午不是还答应那个忘机一会儿去赏花的吗？”
　　将桌案上的书本合上，殷九弱苦恼地摇头，“我差点儿忘了。”
　　重新梳洗沐浴后，她踱步出了大殿，果然看见等在烈日下的「忘机」，面色苍白的人儿端坐在湖心亭里，一颦一笑尽显淡雅清冷。
　　细细地看着来人，玉冠束发华衣翩然，形貌昳丽，扶清发现殷九弱这是……特意打扮了一番？
　　为了和「忘机」一起去赏莲花吗？
　　扶清眸色变作幽深，时而愉悦时而煎熬，尾指微微颤抖，心里情绪暗涌。
　　她欢欣于对方终于不与他人在一起厮混，但对方要陪的人是「忘机」。
　　“忘机，抱歉了，今天可能没办法陪你去后山赏莲花。”
　　扶清惊讶地抬眸，“殿下有别的要紧事？”
　　“是的，非常紧急，”殷九弱清秀的眉宇舒展，五官精致立体，笑容浅淡便十分温和美丽，“所以我们赏花的日子只能推后了，希望你能谅解。”
　　“自然，殿下请先去忙吧，”扶清心思混乱，已然不知如何是好，“殿下，你要去做什么？”
　　“修罗王女很快到达无极仙山，我提前做好准备去迎她。”
　　「修罗王女，」扶清垂眸想了想，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容，殿下请便。”
　　“多谢，”殷九弱朝女人点点头，便带上一整队魔族近卫，浩浩荡荡地下山。
　　原来摩刹所谓的要紧事，就是去接修罗王女上山吗？
　　扶清极力克制着翻涌的心绪，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住处。
　　躺下的动作太快，女人原本整洁的衣衫散乱，露出白到透明的肌肤。然而心魔作祟的疼痛与痒意，从三十六重天的本体蔓延而出。
　　几千道神识同时因为作祟的心魔，而感知到那种湿漉漉的痒意。
　　衣料摩擦、肌肤交融，远在三十六重天闭关的扶清身体不自觉瑟抖，耳边是殷九弱淡然又不容反抗的声音。
　　“转过去。”
　　女人腿上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跪伏的姿•势下，缓缓推入的感觉也清晰无比，时快时慢。
　　孱弱苍白的锁骨沁出薄汗，肌肤交错青青紫紫，鲜红的花瓣任由那人弄到翻进翻出。
　　三十六重天上的清气在这一刻大炽，女人眉心寂灭血痕流动着鲜血，清气涤荡乾坤，好不容易将其神志唤醒几分。
　　扶清及时从幻境中清醒，雪白法袍已经濡湿一片。
　　而无极仙山上，已经接近入夜，庭院四处都掌着灯，她操控着「忘机」从黑暗的房间里出来，边听见周围的侍女都在说什么修罗王女，是被殿下背上山的。
　　两人打情骂俏，一见如故。
　　她们看见「忘机」提着一盏灯从旁边经过，立马小声调笑起来。
　　“哼，失宠了吧，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比不上我们国色天香身份高贵的修罗王女。”
　　“修罗王女跟摩刹殿下好般配，我估计这次联谊会的结果也快出炉了。”
　　星光透过疏木落下，扶清穿花拂柳，终于来到殷九弱的寝殿前。
　　远远地，她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经过，门外的守卫们纷纷向那人恭敬行礼，喊着修罗王女。
　　修罗王女？扶清定定地看着那张美丽动人的侧脸，只觉得太过似曾相识，很像曾经见过的人……是岁歌，那个青楼的花魁吗？
　　夜色浓重，她也只见过岁歌一面，只是因为风起介绍岁歌是殷九弱的「老相好」而多注意了几眼。
　　心魔发作密密麻麻的疼与痒又袭了上来，扶清不得不强制服下一颗绝情丹压制情绪，维持现在的体面与清醒。
　　再行看去，那疑似岁歌的人还提着自己送给摩刹的鹤雪灯，扶清浓黑眼睫半阖，掩去晦暗不明的眸色。
　　她想到摩刹对自己说很喜欢那盏鹤雪灯，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吗？
　　岁歌，摩刹，殷九弱，这几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浮动，心魔尖利的声线在扶清的灵海里嘶吼。
　　“小九只能是你的，不是吗？”
　　“你怎么能看着她们孤女寡女共处一室，小九只能碰你要你，不是吗？”
　　“我来还灯给摩刹殿下。”扶清走到了门边。
　　“这灯，是殿下借予你的？”守卫例行问道。
　　“是的。”
　　“忘机姑娘，摩刹殿下今夜已经与修罗王女一起就寝了，请你明日再来


第38章 
　　“摩刹殿下要和修罗王女同住一夜？”
　　浅淡夜色下，扶清的脸色同样浅淡，苍白不堪，眼眸深处流动着血一般的微光，莫名有种诡秘的凋敝之美，令人不敢逼视。
　　“今夜才第一次见面，就急着共枕眠吗？”扶清被手中的宫灯刺得眼眶发涩，兼有耳鸣头疼引发眩晕之之感。
　　“是……是这样的，我们殿下和修罗王女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一拍即合决定共度良宵，”魔族守卫稍微有点同情地看着面前这位娇弱美丽的女人。
　　这些日子这样的姑娘不多，但也不少，个个都想多和他们少主多见上几面。
　　只不过这些人深情款款的目标，到底真的是殿下，还是魔族丰厚的家底，就不得而知了。
　　一开始他们还挺羡慕殿下能有这么多人爱慕。但看透那一点后，又觉得有点悲哀了。
　　扶清立在无极山萧瑟的寒风里，身后的湖水随风荡漾，她目光失焦地盯着灯火暧•昧的大殿，能听见隐隐的丝竹乐声，欢声笑语，春意浓浓。
　　那里面的人昨夜答应她，今日同去后山赏莲，如今却为了别人爽约。
　　爽的只是「忘机」的约，她似乎也不该有多失落，但若大殿里真的是小九与他人在一起寻欢作乐……
　　这个他人还很有可能是殷九弱的旧人岁歌。
　　扶清被冻得嗓音发紧，粼光照着女人苍白无暇的侧脸，狐狸眼中晶莹的水色被忽如其来的风雪碾灭。
　　“姑娘，你要不先回你们九尾狐的住处，明天殿下得空了，肯定会与你见上一面的。”守卫稍微等了一会儿，发现「忘机」的神色越发不对劲。
　　这位容貌旖旎清绝、气度清执的九尾狐姑娘，似乎在刻意压制着什么，仿佛盈满沸腾之水的琉璃，水面将溢未溢，克制清醒下是绝对的疯魔。
　　“姑娘，你没事吧？”魔族侍卫往后退了两步，竟觉得这人比自己还像魔，“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兽耳上那一点朱砂痣的红色，更加血红浓郁，扶清目光幽深，不答反问：
　　“请问修罗王女的名讳是什么？”
　　被这人身上莫名的迷执感震慑，魔族守卫几乎脱口而出：
　　“岁歌，王女应该名唤岁歌，我听见我们殿下这样唤王女的。”
　　岁歌……岁歌。
　　桃花小镇的记忆撞上脑海，扶清几乎就要克制不住自己，强行入殿质问摩刹怎么会认识岁歌。
　　岁歌，殷九弱。
　　“九弱是想去见老相好。”
　　风起当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扶清身体晃动，银白色长发飘飘欲坠，当年便因为自己的疏忽，让殷九弱认识了岁歌。
　　即便之后她很快将殷九弱带回沧澜宗。但她心里清楚岁歌一直在殷九弱心里有一席之地。
　　以往每一次消除殷九弱的记忆后，她都会竭力避免这种事的发生，偏偏疏忽一次，便生出这般多的事端。
　　女人垂下头，眼眸猩红，素白的尾颤抖，规矩戒律与心底的欲再次在单薄身体里磋磨煎熬，长久压制的东西仿佛下一刻就会倾巢而出。
　　魔族侍卫额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明明眼前的九尾狐长得孱弱娇美，病弱易碎如一尊寒玉琉璃，怎么会给到他如此可怕的威压与煞气。
　　“这位姑娘，你要做什么？我们魔族的护法大将都在这儿护卫殿下的，你别冲动啊。”
　　玉洁妩媚的女人垂眸敛眉，尾指颤抖得更加厉害，青色孱弱的血管隐隐流淌着温热的血，她咬住唇瓣，以疼痛对抗着贪嗔欲念的侵染。
　　还不可以，不可贸然行动，她必须要百分百确认摩刹就是小九。
　　等确定后……想到殷九弱两次不惜死亡也要离开自己，那种无能为力后破裂煎熬的疼痛再次击中她。
　　要怎么才能真正留下小九？
　　“我没事，”女人眸光流转，清浅一笑，犹如春暖花开，美得不可方物，让周围的魔族全都看呆了。
　　刚才的疯魔戾气与威压仿佛只是他们的幻觉。
　　“那姑娘你快回房歇息吧，夜风寒凉，若是生病了，我们殿下也会心疼的，”魔族守卫按照殷九弱现在风流情深的人设，安慰着「忘机」。
　　扶清勾勾唇，妖冶又清丽，“多谢提醒，房里气闷，我散散心便回去。”
　　魔族守卫还想再劝，大殿的门却在此时开启，殷九弱提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黑衣金绣，长发披落，慢慢跨了出来。
　　“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扶清远远就看见殷九弱漂亮精致的侧脸，听清她耐心宠溺的嗓音。
　　似乎门后的人还在撒娇痴缠，殷九弱无奈地叹气，桃花眼里依旧笑意满满。
　　“不会不会，我保证一个时辰内回来，你累了可以先睡一会儿……好好，你睡我的床，盖我的被子，让小鹦鹉陪着你。”
　　好不容易将门后的人哄好，殷九弱为其关好门遮住寒风，便大步流星往后厨行去。
　　回廊蜿蜒幽静，殷九弱专注地思考要做些什么菜肴，就这么与扶清擦肩而过。
　　或许她的确也看到了扶清，但少女平静精致的侧脸并未有任何动容，离开的身影如冷淡山雾。
　　跟路过花草树木假山没有两样，只留有一张美如星月的侧脸。
　　大殿的内侍气喘吁吁地跟上，顺便对其他侍卫支会一声：
　　“殿下给王女做些小食，你们赶快多送些食材过来。”
　　“送那么多食物，吃得完吗？”
　　“管它呢，王女爱吃，咱们殿下宠她，乐意做。”
　　守卫会意地点点头，看了眼站在一旁默默看向自家殿下的「忘机」。
　　“姑娘，我们要去给殿下送食材了，你自己当心些。”
　　“摩刹殿下和修罗王女的关系，竟然这般好吗？”
　　似是不忍心「忘机」这样一片痴心，守卫轻轻咳了两声，“姑娘，就算不是修罗族，我们魔族也不会和神族联姻的，殿下就不爱神族姑娘。”
　　“是吗？”无极仙山上天寒雪重，扶清仿佛能闻见自己那嵌满阴寒的身体里，飘出灰烬烟尘的呛人苦涩。
　　那是被妒火焚烧后的碎屑，碰不得，碰一下便阴寒彻骨。
　　正在这时，殿门再次打开，探出一张骄纵任性却异常美丽的脸孔，这人的额头有着修罗族特有的蛇纹。
　　除去这纹路外这张脸看上去，和桃花小镇的岁歌别无二致。
　　“王女，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殿下才嘱咐我们要照顾好您。不能让您出现任何闪失，”魔族守卫战战兢兢地想劝岁歌赶快回殿里休息。甚至还有人嚷嚷着要拿几个暖炉过来。
　　“她就是事多，我哪有这么脆弱，修罗族可是战斗一族，一点风雪就能把我撂倒吗？”
　　“但是天寒露重，您又赶了这么远的路……”
　　守卫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岁歌打断，她睁着晶亮的杏眼盯着不远处的九尾狐，满是好奇。
　　“你是九尾狐？神族旁支，怎么会连形都化不好？”
　　扶清站在寒雪湖光里，影子静静垂落，“得了病，好不了的病。”
　　“那这病一定很稀奇，”岁歌盯住扶清的银发和兽耳，“你是来这里找殿下的吗？”
　　“是。”
　　岁歌发觉这九尾狐说话不卑不亢，虽然体态娇弱，犹在病中。却有着清高傲骨，带出几分令人心惊的寒意。
　　“没有找几个好的医师仙尊看一看吗？我记得你们九尾狐想去神界，还是比较容易的吧？”岁歌闲着无聊。又在修罗界被自己姐姐困住上百年，现在逮住个人就想聊天。
　　“的确比较容易，但这病药石难医，”扶清敛眉凝眸，不着痕迹地看着岁歌。甚至想凭借修为取其一丝血魂，判断其身份。
　　但今日她放纵心魔入体，导致身软体虚，无法妄动神力，不得不暂且忍耐。
　　“不如来我们修罗族？或者去魔族看看也可以，我跟摩刹说一下就好，她肯定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这九尾狐长得妩媚勾人，极具风情，偏偏一言一行孤清如竹，矛盾得很。岁歌一向爱惜美人，尤其是病美人，一见到就心痒痒地想帮一帮。
　　旁边的修罗族侍女一拍额头，心里清楚自家王女又犯花痴病了。
　　来的路上先是对魔族殿下发了会儿，结果发现是旧相识后立马破口大骂，打了个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又来了。
　　听出修罗王女话语里与魔族少主的熟稔之意，扶清垂首敛目，隐去眼底的幽色。
　　岁歌心里涌起一阵怪异感，只觉得寒风粼波，这只狐狸的眼睛剔透而清冷，幽暗冰冷得像是携霜带雪的毒枝，流着致命的水液。
　　“对了，聊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忘机。”
　　“好名字好名字，我还以为青丘九尾狐都姓白或者涂山呢。摩刹殿下，是不是和仙山上的帝姬公主们都很熟啊？”
　　这修罗王女上山不过几个时辰，便已察觉到摩刹殿下与其他女人的牵扯，可想而知，这魔族少主行事有多么张扬，毫不避讳她自己的风流花心。
　　女人的眉目清寒而洁净，倏忽掠过几道浓浓的狠戾之色，看不真切，又融雾般化去。
　　“王女您为何不亲自去询问殿下？”
　　“我这不是在考察摩刹嘛，”岁歌面上带出几分小女儿情态的娇羞，“谁知道她会不会嘴上一套，做一套，惯常会哄人懵人。其实花花肠子，最喜欢逗弄小姑娘开心。”
　　“不，她不会，”扶清差一点儿就要脱口而出，却又很快回神，是她的小九不会沾花惹草，纨绔多情。
　　至于这个摩刹，她会查清楚一切的。
　　“我对摩刹殿下并不了解，王女不如再多问问别人。”
　　一院烟雨，灯影茸茸，岁歌瞥见女人雪白的衣袂垂落，在浅薄光影里，恍若莹光，娇媚的狐狸眼间，尽是严冬之意。
　　她总觉得这个叫「忘机」的九尾狐心思重，这么晚了还来找殷九弱，又说自己跟殷九弱不熟。
　　这不是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忘机」又是只千娇百媚的狐狸精，指不定殷九弱跟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想到这里，岁歌刚才的好心情立刻沉坠下去，只觉得这世上没一件能顺她心意的事情。
　　自己那个姐姐古板严肃守旧逃避，天天把自己往外推。
　　而殷九弱这个勉强算作至交好友的相亲对象，现在长大了、翅膀挺硬，又招小姑娘喜欢。
　　没一个能让她省心的。
　　于是，喜怒无常又任性骄纵的修罗王女，毫无顾忌地表示出自己的不开心，直接吩咐大家关好殿门，她要好好休息，不准吵闹。
　　门外的魔族守卫一头雾水，王女不是跟这只九尾狐聊得挺投缘嘛，怎么情绪说变就变，比仙山上的天气还诡谲。
　　难道是这只九尾狐说什么，惹到修罗王女了？守卫不显山不露水地瞥了扶清。
　　但见女人穿着与天气不符的单薄雪衣，长领点缀几缕狐狸毛，苍白羸弱，目清睫浓，清浅的阴影铺陈在眼睑下，阴郁妖冶，弥漫出沉静死寂的凋零之感。
　　他们只觉得殿下的桃花不仅旺，可能还有点险。
　　大殿的后厨此刻六口灶全部开火，殷九弱挽好袖袍，一丝不苟地洗菜、备菜，切菜。
　　晶莹的萝卜切丝，土豆切块打成泥，芦笋下锅油煎，鹿肉烟熏，再炖上一锅山药排骨汤……
　　全部过程都由她亲力亲为，所以时辰耗得久了些。
　　夜深寒重，因为干体力活的缘故，反倒出了一身汗，鬓发沾湿，形容有几许狼狈。
　　殷九弱只来得及叫人打水，湿帕净面，便要将饭菜都端回去。
　　小小的后厨忙了个人仰马翻，无人看见处，灯影溶溶，铺陈在扶清的衣袂鞋履，使得女人仿佛栖身于雾，如一缕孤魂般哀怨难耐。
　　只能眼睁睁看着疑似昔日的爱侣，为他人洗手做羹汤，或许还要同榻而眠。
　　山雾如墨，扶清心中空空，垂目看着殷九弱最后给修罗王女用金黄色的南瓜，雕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她一直清楚，那人的手生得极美，神清骨秀，苍白单薄的肌肤下，每一寸筋骨都漂亮流畅。
　　对此，她亦深有体会。
　　而今夜，她心底恐惧，惧于魂牵梦萦之人会不会与他人合•欢共枕，并赴巫•山云雨。
　　把所有菜肴端回主殿时，岁歌已经半趴在桌上睡着了，那张娇俏玲珑的脸庞靠在自己的臂弯蜷缩着，看上去很累的样子。
　　可能是和自己吵架吵累了，殷九弱想着想着就笑了。
　　“你回来了？”岁歌揉揉惺忪的睡眼，动了动小巧可爱的鼻尖，“好香啊，快把饭端过来，想把你未婚妻饿死吗？你这个负心女，一点良心都没有，怪不得混得这么惨。一天天没一点长进，还得跑出来选妃，而不是女人直接跑你床上。”
　　殷九弱：“……”
　　得了，新一轮的连珠炮马上开始。
　　魔仆们鱼贯而入，将十几个菜摆在桌上，再慢慢退下关好门。
　　烛光摇曳，岁歌脱掉外衣，一口酸酸甜甜的仙果汁，一口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脯。
　　“你送我的那几盆桃花挺漂亮的，我姐姐都很喜欢，现在在我们修罗族都成了一道风景线。”
　　“嗯，那就好，你喜欢什么花，我可以再送几盆过去。”
　　“哼，算你有心，”岁歌喂给殷九弱一勺土豆泥，“当年我被修罗族人找到了，来不及跟你道别就被抓回家，后来我再出来找你。他们说沧澜宗根本没你这个人。”
　　殷九弱笑着给她递上擦嘴的手帕，嘱咐道：“慢点吃，别噎住。”
　　“所以我找不到你，应该都是你那位好师尊搞的鬼咯，她对你倒是有那么几分禁脔的意味。”
　　殷九弱用公筷给岁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轻轻点点头。
　　按照岁歌的说法，那段正是扶清将她招魂归来，禁锢在鹤雪峰上，只有她们两人日夜相对的日子。
　　“一开始我远在修罗族，知晓你们的婚事，还以为那女人真心喜欢你。谁知道，狼子野心啊，狼心狗肺，没人性啊没人性。”
　　岁歌又喝了一口果汁，滔滔不绝地说：“那女人要了你的心头血，还不满足，非要你永远陪着她，怕不是变•态吧。修无情道的，这么疯这么狠，我真是第一次见，开了眼界了。”
　　烛光下，殷九弱眸光淡淡，“她心怀大义，自然与旁人不同。”
　　“喂，你不是在帮她说话吧？”岁歌眼里浮现出浓浓的不满。
　　“不是，我是实话实说，身为道尊博爱世人，欺骗一人，拯救天下，是一笔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九弱，你不会对那个人还有留恋？”岁歌有些担忧地看着殷九弱，她当年可是看出殷九弱对那个冷心冷情的女人，有多迷恋的。
　　简直就是一见钟情。
　　长得高冷清绝的女人刻意放下身段勾•引，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又对你百般温柔，是个人都会沦陷，更何况殷九弱这种死脑筋的人。
　　“怎么你们都喜欢问这种问题？”殷九弱叹了口气，无奈极了，“岁歌，你们没有被骗过，不明白那种感受。”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你会怀疑一切，从整个生活，到身边所有的人，到你见到的一草一木，你会不断思考揣测他们是真是假，像个疯子一样肯定又否定。
　　如此循环反复，到最后连自己也怀疑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存在。
　　发觉殷九弱神色有异，岁歌放下筷子，轻轻抱住殷九弱，“都过去了，她不能再伤害你，你有我，还有风起。对啊，风起哪里去了？”
　　殷九弱停顿一瞬，声音低沉，“她也是长梵道尊的人。”
　　“连风起也是那女人安排的人吗？”岁歌打了个寒颤，忽然就明白殷九弱为何会是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了。
　　一个人将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变作虚假，你怎么会不撕心裂肺，痛彻心扉，最后心如死灰。
　　心都没了，自然没有恨更不会有爱。
　　“什么人啊，我要去找那女人算账，长梵道尊是吧，看我领着修罗族杀上沧澜宗，讨个公道给你。”
　　“好了，岁歌，过往云烟而已，我早已经不再有什么感觉了。”殷九弱面色平静地安抚着岁歌，“当她不存在最好。”
　　“不行，我必须要去，我姐肯定也会支持我的。”岁歌一副「我上面有人」的嚣张模样。
　　殷九弱失笑不已，摇摇头说：“扶清她不止是沧澜宗的道尊，她其实是神族的太初神尊，下界就是为了除去方外魔气，我只是她手里的刀而已。”
　　所以，刀断了也没什么，换一把就好。
　　“太初神尊？靠，什么世道，太初神尊就了不起吗，就能欺负老实人吗？”岁歌发泄半天，还是萎靡了下去，“好吧，我承认我们都惹不起她。那我就欺负风起那个王八蛋吧，没点朋友义气的东西，我总得出口气。”
　　“我们和神族的牵扯越少越好，”殷九弱桃花眼半阖，端的是成熟持重，“你和我的联姻，重点是形成联盟，神族或许会阻拦，或许根本不屑阻拦，反正现在还算和平。”
　　“是啊，神族现在势大得很，太初神尊，来头可真不小，”岁歌冷笑了一声，“神尊看我们，就像人类俯视蝼蚁，怪不得能绝情至此。”
　　殷九弱跟着笑了笑，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不和我一起骂那个神尊？”
　　“没什么好说的，一场烂桃花，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事，再提就没什么意思了，”殷九弱笑得洒脱，主动转移了话题，“所以，你同意我们的婚事吗？”
　　“哼，原来你还想着我的啊，我以为你天天跟那么多莺莺燕燕在一起，乐不思蜀得很，”岁歌抛了媚眼，“我看啊，咱们这婚结不结，还有得商量呢。”
　　“你还不了解我吗？”殷九弱苦笑着说，“这是我那三个好叔叔帮忙想的人设。”
　　“哎哟，我哪里了解你，指不定你刚好乐在其中。刚才就有一个娇软动人的姐姐一直在等着你，没见到你还伤心了呢，”岁歌没好气地瞪了殷九弱一眼，“人家貌若天仙，又是九尾狐，最懂得怎么伺候人。”
　　“谁啊，我出去的时候根本没看见啊，”殷九弱挠挠头。
　　岁歌起身走了一会儿，才推开窗户，眼角瞥见一抹雪白纤弱的倩影，夸张地哼道：
　　“人家还在外面等你呢，等得夜不能寐。殿下你桃花运这么旺，哪里瞧得上奴家的蒲柳之姿。”
　　“不会的，”殷九弱头疼地摇头。
　　“什么不会的？”岁歌将木窗推开，正面欣赏「忘机」独自等在繁星下的曼妙身姿，突然发现殷九弱语气认真起来。
　　不远处，扶清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烛火暧•昧摇曳的大殿里，一对壁人情意绵绵地对视，情意横生。
　　更深露重，女人长睫盈霜，眼窝深陷，极尽疲倦，目睹着殷九弱与岁歌如此贴近的重逢一刻。
　　她听见殷九弱声线温软认真地说：“若我们成亲，我当然会宠你敬你，绝不会有欺骗。”
　　古朴的窗前，岁歌脸红耳热，还故意问：“话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会不会吃锅望盆，除非你保证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当然，我眼里只会有你一个人。”她是个认真的人，一旦要结婚，定然不会再三心二意。
　　就算做不到爱，她也会尽到全部的责任。
　　刚保证完，殷九弱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她回看过去，发现「忘机」银色长发湿润，红衣清冷，魂不守舍地站在雾气漫漫的明月桥上。
　　岁歌说在外面等了自己一夜的人，就是她？殷九弱看见「忘机」眼眸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入魔的征兆。
　　扶清连自己徒弟有可能已经入魔都不知道吗？
　　“哎哟，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漂亮，”岁歌双手托腮，老神在在地欣赏起「忘机」的姿容来。
　　过了会儿，月华银白，岁歌都看累了，那只叫「忘机」的狐狸还不依不饶地站在远处，衣衫单薄，绣线飘逸，无名罡风萦绕不散。
　　“她不会要站一晚上吧，怪痴情的。”
　　殷九弱随意地笑笑，“不用在意。”
　　岁歌将窗户重新关严，用修罗之力将宫殿封闭，带着殷九弱坐回里间，“那你能有多爱我？”
　　殷九弱此时银冠束发，浓睫半垂，岁歌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幽幽地说：
　　“你这就是利益联姻嘛，那我不得考虑考虑。”
　　“是，至少现在是，”殷九弱诚实地应答，并且很体贴地说，“你不用为难，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
　　“哎哟，我对你呢，有那么一小点儿喜欢。但你就是个笨鸟，跟那边那只一样，”岁歌指了指吃饱就呼呼大睡的小鹦鹉。
　　殷九弱唯有苦笑。
　　这时一道灵光在岁歌的手指上闪现，她开开心心地解开一张画卷，里面传出一道清凉如冷泉的女音。
　　“岁儿，早点休息，姐姐过两天再来看你。”
　　“行了，我要睡觉了，等跟你把亲事定下来，我还要回去找我姐教我术法。”岁歌抱着画卷幽幽地对殷九弱说，刚才高昂的兴致落了下来，“不过我告诉你，你要跟我是利益联姻，那我也只会公事公办地对你。”
　　“你姐姐？”
　　“嗯，我们族大王女，我当初跑出去就是因为和她生气。”
　　“生气，你们生什么气？”
　　说到这里，岁歌突然从平静变作不耐烦，“我跟我姐很复杂的，当年我打伤了她的未婚妻，然后负气跑出来了。”
　　“为什么？”
　　大殿里一片安静，过了许久，岁歌才涨红着脸，凶巴巴地吼道：
　　“要你管啊，我就是不让我姐成亲怎么了，你们管得着吗？我不出来还遇不到你呢。”
　　殷九弱：“……”
　　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雪下整夜，东方既白时才将将收势。
　　殷九弱因为和岁歌聊了许久，所以起得晚了些。
　　待她梳洗完毕，换好衣服出去时，竟然又撞见了一身红衣的「忘机」。
　　女人面色苍白，唇瓣嫣红得惊人，有种又病又妖的媚。
　　“忘机，你一夜未睡吗？”殷九弱现在有七分把握这人入魔了，气息紊乱神伤压抑。
　　“多谢殿下关心，我只是想起故人难以入眠而已，”扶清藏在身后的尾指颤了颤，难以言明的占有欲叫嚣着沸腾。
　　想要将殷九弱即刻带走，永远带走，最好用锁•链关起来。
　　小九还生自己的气也没关系，她会有千万年的时间赎罪。
　　“忘机，你怎么了？”
　　扶清从心魔的蛊惑中暂得一分清醒，不断提醒着自己，她需要更好的方法来确认对面的人到底是谁。
　　“我没事。”
　　“那个我们今日去看莲花，可以带上岁歌吗？”殷九弱眉眼带笑，桃花眼更是弯成了月牙。
　　“敢问岁歌是殿下的什么人？”
　　“未婚妻，”殷九弱不好意思地笑笑，“虽然还没公布，不过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我们关系好告诉你，但麻烦你先保密。”
　　扶清觉得什么好像一下空了，她恍然想起当年小九问自己喜不喜欢她，那时小九的心情也如自己现在这般惊惶和期待吗？
　　“殿下，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怎么会成亲呢。”殷九弱简单地回答，她并不想与旁人分享自己那复杂的心情，便回答了最为简单的话语。
　　“是吗？互相喜欢才会成亲，”扶清发出近乎低吟和呢喃的声音，远在三十六重天的本体，眉心血痕深得如鲜血流淌。
　　明明最开始就决定了要对殷九弱穿心取血。但在那之后，她便贪心地想回到两人心心相印的日子。
　　但是心心相印的日子从来都没有过啊，真心的只有殷九弱一人，而她从来虚情假意……
　　所以，看着殷九弱与旁人恩爱百年，就是她往后刻骨铭心的噩梦吗？
　　“是的，喜欢才会成亲，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殷九弱低下头笑笑，“你思念故人倒把我也弄得感伤起来。”
　　“因为知道故人如今也要另娶他人，所以我失态了，”扶清控制着自己，没有从三十六重天即刻神降于此。
　　听到「忘机」这一番说辞，殷九弱猜测她入魔估计和这位故人关系匪浅。
　　“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岁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下抱住殷九弱的胳膊。
　　“我和忘机昨天约着去看莲花，想问问她能不能让你也去。”
　　“啊，不要，”岁歌略带敌意地打量娇媚病弱的女人，“我要和你单独去赏莲花，不可以有别人。而且那是并蒂莲，不是谁都能一起看的。”
　　“可是……”
　　“我不管，你要证明你想娶我的诚意，你不证明的话，哼哼，你小心点。”岁歌威胁般地掐住殷九弱的腰，慢慢使劲。
　　闻言，殷九弱抱歉地看着「忘机」，坚定地说：“忘机，要不我们改天再一起去看吧？我想先陪岁歌。”
　　虽然是商量的句式，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扶清垂下眼，浓睫竭力掩藏住已经猩红一片的眼眸，强笑着说：
　　“好的，殿下陪你的未婚妻就好。”
　　并蒂莲，花开并蒂，的确不是随便谁都能一起赏的。
　　殷九弱点点头，带着岁歌往去后山的路上走。
　　那两人并肩携手，偶尔对视一眼，空气里流动着欢喜的气息，的确是快要成亲的小情侣模样。
　　她喉间泛上腥甜的血液，默默看着殷九弱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听话地「证明」想要成亲的决心与诚意。
　　她们并肩行在鸟语花香、繁花盛开的季节里，即将证明自己能够和对方走向幸福美好的婚姻。
　　而她……她早就弄掉了证明资格，杀死了那个眼里曾经只有自己的人。
　　一夜未眠，扶清在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后，即刻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心魔大盛时将神识收回本体。
　　三十六重天，白鹤忘机看见了扶清闭关室发出淡红色的微光，隐隐含着引人入胜的魅香。
　　“神尊这是回来了？”她站在闭关室外，喃喃自语。
　　世人眼中高贵清冷、皎若明月的太初神尊。其实是那般没出息，任由心魔作乱，只为与梦中那人相见，享了那一次承•欢之喜。
　　比如现在，她只是利用回忆构建出一场逼真的幻境，轻微一动间，这具病弱不堪的身子，便会生出不知多少奢望——
　　腿心的湿•滑黏•腻，几乎将圣洁纯净的法袍打湿，凌乱荒唐。
　　更遑论，越发难以克制的欲•念，想要与那人拥抱，想要把那物什纳进，血骨相融，永世不分。
　　女人眼中悬泪，眉间流下点点血迹，血滴落地即刻化为细微莹尘，闭关室里一片浮动闪烁的莹光。
　　见势不妙，白鹤忘机冲进闭关室，见到这一片光怪陆离的莹尘，冷淡疏离又神性圣洁。
　　“神尊，您……您不可以强行引来梦魇，”白她发现女人无瑕的脸庞，眉心竖线加深，如妖似魅。
　　“本座要确定摩刹是不是她，”扶清睁开眼，眸子已经一片血红，配上银白如瀑的长发，鬼魅妖异，倾城绝媚。
　　白鹤忘机急得快哭了，“神尊，您心魔入体，本就重伤在身，那梦魇极其损耗心神，您这样只会再次撕裂神魂，日夜疼痛难忍。”
　　“无碍。”
　　怎么可能无碍，神魂撕裂，心魔作祟，无异于施加酷刑。
　　白鹤忘机看见女人肌肤惨白的手腕，皮肉与血管寸寸皲裂，形成凌乱的伤痕。
　　“您想确认那摩刹是不是那个凡人，可以直接将她带来神界，自有办法。”
　　扶清嫣红湿润的唇瓣微微开合，“我怕会伤到她。”
　　“所以宁愿伤害您自己吗？”
　　女人并没有回答，血红一片的眼眸波光流转，清绝圣洁又邪异妖冶。
　　拥有神界血脉的她，可以在梦中保持清醒。而她如今因为心魔入体，梦境只能维持一刻钟。
　　但时间应该够了，她可以试探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无极仙山上，上古神力残留，梦魇经久不散，夜里自有寒冬般的凛冽，月辉下微白冷雾茫茫，山野空旷，蝉鸣不止。
　　殷九弱清醒知道自己入梦了，她一步步跨过桐花盛开雾气弥漫的山海，看见……鹤雪峰，和红衣清妩的女人。
　　这是属于自己的梦魇吗？梦魇将她和「忘机」拉到了同一个梦里，殷九弱表面目光涣散，实际却在打量周围。
　　经年不化的积雪，远处红梅暗香疏影，穿梭于树叶缝隙间的月光细碎，将两人笼罩住。
　　「忘机」穿着赤如绛玉的红衣，兽耳微动，神色朦胧，发出乎梦呓的软媚吟声。
　　“你认识这里吗？”


第39章 
　　梦境里的鹤雪峰仍然寒冰彻地，远处的红梅林艳如烈火，冷雾缭绕的山尖盘旋着金光点点的灵鸟。
　　记忆里的梧桐已经凋谢枯萎，山荷花也枯死在甘露台旁的池水里。
　　三个机关造物在掌灯的庭院里扫雪，仙鹤童子时不时凭风而去，企鹅跑去偏房里算账，黑熊憨厚地傻笑。
　　殷九弱穿着与此时时节相符的黑色大氅，站在梦中凛冽无边的风雪里，静看这恍如隔世的景致。
　　一草一木都模糊了，有着不够清晰的隔阂感，就好像当年在这儿修炼、成亲、受伤、身死的人并不是自己。
　　而是另一个被困在这里的恶鬼，恶鬼被一箭穿心，无数谎言将恶鬼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自己只是个过客而已，一个有幸观赏全程的过客。
　　远处两人围坐的寒玉桌上，还有新倒的茶，茶碗里热雾上浮，仿佛此处的主人并未离开多久。
　　殷九弱看见自己踩在雪地里的脚印，触感真实，无极山的梦魇果然厉害，不愧是九洲第一仙山，竟然把她和「忘机」拉进同一场梦里。
　　并不想暴露自己能在梦魇里清醒的能力，她维持着迷迷糊糊的状态，桃花眸里藏着若有似无的朦胧，表现得跟不知入梦的普通人差不多。
　　“这里是无极仙山吗？好大的雪，有点冷，”殷九弱呢喃细语，往前走两步又不辨方向地停在原地。
　　扶清站在殷九弱身后，袍角如霜，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次的梦魇被她强行构建成鹤雪峰的模样。如果摩刹是小九的话，不应该认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们继续往里走走，”扶清并不想打草惊蛇，只是暗暗地不动声色引着殷九弱往里走。
　　冷淡月辉照在两人身上，殷九弱的乌发被冬风吹拂，扶清走得快了些，便闻见这如桐花淹没积雪的凛冽淡香。
　　她略略一怔，想到鹤雪峰上的梧桐尽都枯死，心中惆怅难明。纵使她神法通天，那枯树再逢春的梧桐，也再无小九的半分气息。
　　这是殷九弱十分熟悉的步道，两侧清幽无人，积雪的厚度，路上的鹅卵石。就连雪里露出的枯草芽孢都与那时候一模一样。
　　前方灵草奇木围绕的高台是甘露台，她们曾在最高处抚琴相合，有乐声悠扬婉转。
　　女人仔细端详着殷九弱的神色，失望地发现她依旧平静自若，眼中含着几缕好奇和陌生，如第一次来此的客乡人。
　　风雪吹拂梅花林，枝叶繁花沙沙作响，两人并肩在梦里行走，细碎光斑的浓荫里，她们各自装作若无其事和昏昏沉沉。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殷九弱迷茫着眼眸，笑自己说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
　　好像自从那次学会撒谎以后，就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谎话，藏几分无人得知的心事。
　　“你从未见过吗？”扶清的步履声很轻，跟在殷九弱身边时如同一缕孤魂。
　　不远处的临月居外挂着明晃晃的灯笼，照亮一片积雪地。
　　孤清雪夜，烛火惺忪。
　　“很漂亮的地方，不知道能不能堆雪人？”殷九弱忽然想到自己在凡世的每一个冬天，都没有过闲心堆雪人，更别说是打雪仗。
　　只能不停地忙着赚钱，修补屋顶，好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偶尔看见别人玩雪，多看几眼就当作自己也玩过了。
　　“堆雪人？”扶清眼睑微动，眸间有几许剔透的水光，她不知道小九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想法，在月华朗朗的雪天，堆一只雪人。
　　她还能有机会亲口问问小九吗？
　　若有机会，小九还会愿意让她为自己实现心愿吗？
　　这样的问题，扶清一直逃避回答，她只是害怕否定的答案。
　　殷九弱踩过一簇凝冰的松枝，侧身瞥见「忘机」那双沾满水雾的狐狸眼。
　　梦魇为何会把她和忘机联接在一起，或许只是一个意外，又或许是……扶清。
　　一个远在三十六重天闭关的神，真的会关注凡世一座仙山上，旁人的死生嫁娶吗？
　　至少自己的容貌、神魂、灵息全都改变，那个司命仙尊曾经拿走过她的血液，大概也是检查过的。
　　扶清又能发现什么？
　　罢了，她懒得去探究，也不想去探究。
　　再过一段时间，她和岁歌的婚事就会昭告天下。就算扶清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又能怎样？
　　估计也只能在三十六重天干瞪眼吧，毕竟神降的代价就算是太初神尊也很难承受。
　　等扶清找好劫身下凡，估计她和岁歌都已经成亲几十年了。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也不知道三十六重天上是不是也这样算？
　　扶清垂下眼睫，掩去满心试探的目光，故作若无其事地问：
　　“这儿的梅花和桐花很美，你以前见过吗？”
　　“魔界没有这样的景色，到处都是腐朽和新生的树木与花草。有时候刚下的雪，夜里便被腐朽化去，杳无踪迹。”
　　殷九弱轻轻地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无异样，扶清后退一步，垂下去的眼睫遮挡住她的神情，这一刻她好似被死寂笼罩，与世隔绝。
　　这里的时间流动仿佛都变了，不远处有温热的热汽袭来，伴随着诱人的甜香。
　　是临月居后的温泉池。
　　殷九弱紧闭着双眼，或许被扶清消除记忆太多次的缘故，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遗忘，反倒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池水、月光、美人出浴，周身的轻纱湿透，微光洒下勾勒出女人山峦起伏般玲珑柔软的曲线。
　　那女人总与自己挨得极近，面贴面，呼吸交换身体交缠，承受着湿润与快•感的入侵。
　　极尽缠绵，悱恻萦绕，直到一柄冰冷刺透自己的心脏。
　　殷九弱猛地睁开眼，入目仿佛不再是清浅明亮的月光，而是红烛红帐。耳边是婚礼喜庆的吹打与祝福声。
　　双舞　　有人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真法」，「道侣对拜」。
　　她与真心爱慕的美丽女人饮下合卺酒。然后她爱的女人执拿神剑，洞穿她的心脏。
　　梦里这间红烛燃尽的婚房，她被一次次杀死。
　　她被这个说会陪她看雪花灯的女人，永远杀死在永结同心的那一天。
　　梦里的鹤雪峰花好月圆，红烛罗帐，殷九弱这一刻却仿佛与那个被杀死的森罗恶鬼相遇了。
　　每一次相遇后，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心怀希望，妄想天上的流云，有朝一日真的眷顾她这滩烂泥。
　　明明想为这个人把命都赌上，却连追随她的理由都没有。
　　又梦到这些真是害怕，原来每次她都是一个人，被人利用来利用去。
　　那些美好的亲吻和缠绵其实是带毒的苹果。
　　其实，一开始也想过完全忘掉，可失去记忆的滋味太差劲，便只好任那个已经死去的恶鬼在身体里游荡。
　　任恶鬼游荡的确很痛很恨，可她的身体仍然不管不顾地替她记得清晰记得深刻。
　　可能是因为记得越牢，就越不容易重蹈覆辙。
　　“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里？”她疲倦不堪地喃喃自语，心知无极山的梦魇不会轻易放过每个心里有「鬼」的人。
　　但她真的累了，让那只被一次次杀死在深渊的恶鬼，被困在梦里就好了，放她离开吧。
　　放她这个满心疲惫，连恶鬼都不如的人离开。
　　站在不远处身形修•长孱弱的女人，如一道淡白月影，紧闭双眼，唇色惨白。
　　这是她构造的梦境，梦境里除了寥落的大雪，就是无边无际的分离。
　　临月居里，素纱屏风青色长帘，饮茶的器皿，瓷瓶梅花，棋盘与棋笥，两张古筝，这间居室素雅而有烟火气。
　　扶清的视线每停在一处，记忆中的场景便又鲜活几分，有书香文墨，有幽香缭缭。
　　她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锦屏鸳鸯，盟结良缘，本应该有相爱的人十指紧扣，可她却只看见了杀戮。
　　穿着婚服的少女胸口被银色的长剑穿透，少女那双修•长清秀的手沾满暗红色血液。
　　扶清无比熟悉那双手，每一次都是这双手颤抖又虔诚拥抱她。
　　而在故事的尽头，她杀死了这双手的主人。
　　难以言喻的悔恨包围了她，让她忍不住想要痛哭，是她亲手杀死了那个唯一会陪伴自己的人。
　　她为了苍生大义，选择欺骗选择杀戮，却没有选择那个永远选择自己的人。
　　是她亲手洞穿了那颗真心。
　　这里对于她，真像地狱啊。
　　她是那么血腥残忍地掌剑贯穿小九的心脏。
　　原来贯穿的不止是一颗真心，还有曾拥有过、但再不可及的情意。
　　女人半遮无神的眼里，满是凋敝的冷。
　　彻骨的寒冷包围了扶清，她再也找不到那个说要守护她的人了。
　　这真是一场噩梦啊。
　　“你……只想离开？”扶清对着虚空发问，语气温顺又温柔，眼眸里却藏着浓郁的仇恨。
　　她在仇恨谁，又对谁温柔？
　　忽然很想很想逃走，她不该入梦的，这么多年来她任由心魔作祟，却怎么都不敢放纵自己入梦。
　　青烟弥漫，恨水长流，以太初神尊的修为，梦里本可以幻化出那个人的陪伴，可她做不到了。
　　每一场梦里，只有无尽无休的红色，本是相爱的红，被她以欺骗变作仇恨冰冷的血。
　　心里好像涌出巨大的悲痛，可太初神尊扶清生来就应该是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神。
　　怎么会这样呢？
　　“好累好困，我不想走了，”殷九弱选择停在庭院里一棵枯萎的树下，故作懵懂姿态，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并不想这样领着旁人参观，何况这个人还是扶清的徒弟。
　　扶清已经听不见身边的魔族殿下在说什么，绝艳清冷的女人入魔般，感觉自己握着绝世的利剑，一遍遍刺穿所爱之人的心脏。
　　明白爱一个人的代价，是在杀死这个人之后吗？
　　怎么会这样？
　　远在三十六重天的扶清眉心溢血，神尊府外枯萎万年的梧桐似乎生出翠绿的枝芽。
　　凋零腐朽的木与新生娇嫩的芽，勾勒出一副诡谲又美妙的画面，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就快要破土而出。
　　无极山上的梦境乍然破碎，分别在不同房间的两人同时睁开眼。
　　殷九弱双眼一片澄澈明净，扶清眸中漾着一片血红。
　　让侍女重新掌灯煮茶，殷九弱光着脚下地，倒也不惧寒冷，她对月长叹了几声，接过茶盏饮下，又回到塌上逐渐睡熟了。
　　许是那只森罗恶鬼在替她受那旧日磋磨，她才得一夕安眠。
　　一场试探对方的入梦，耗尽女人全部心神，却还是得到否定答案。
　　她真的找不到小九了，天上地下九洲山河，五百年时间，遍寻不见。
　　为什么那么像的一个人，也不是小九？五百年里，她从未这般抱有期待，可一场梦魇什么也未得到。
　　因为神识不稳的缘故，无极仙山上的「忘机」双目无神，半失生机。
　　三十六重天的神尊府外，参天梧桐本已凋零空心，竟逐渐生发。
　　扶清看见这一幕，脑海里的封印松动，头疼欲裂，肌肤下青色血管脆弱不堪，指•尖渗出鲜血，又化做莹尘，星光点点。
　　心魔在这一刻占尽上风，女人趺坐于莲台，眼中迷离，恍惚以为找到了殷九弱。
　　少女穿着自己给她缝制的青墨织银锦袍，衣衫染霜，正于花丛中与她浅笑。
　　不是摩刹，不是那般风流花心、八面玲珑的人，而是属于她的小九。
　　然而，青衣纯澈的少女似乎就要乘风而去，扶清急忙追去，颤巍巍的娇艳花瓣落了二人满身。
　　再有风雪袭来，下一刻的神尊府里红帐喜烛，扶清穿上那件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步步生莲，朝着神族府最深处的殿门走去。
　　菱花明镜映出女人的仙姿玉容，清寒眼眸浮着一层秋水似的光，眼角绯红与唇瓣醴红交织出惊心动魄的旖旎。
　　大殿深处洁净的床榻上。
　　一条银白色的绫带从殷九弱脸前绕到脑后，遮住那双疏离冷淡甚至满含厌恶，令扶清肝肠寸断的桃花眼。
　　她的小九面瓷如玉，乌黑长发有着柔顺光泽。此刻正凌乱地铺陈在大红色的婚床上。
　　是的，这是她们的新婚之夜，终于能嫁给小九了。
　　殷九弱手腕、脚腕间都是乌金制造的魂锁，一边扣住锁扣前端，另一端扣在三十六重天无限远的清气当中。
　　清气无穷无尽，永远不灭，这魂锁也……永不会断。
　　她看见殷九弱细嫩的手腕被磨红，心底泛起一阵疼惜，便垂首轻轻吹气。
　　水红色的舌•尖覆过破皮的地方，她甚至想直接给殷九弱解开所有束缚。
　　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不断提醒她。
　　解开束缚，她的小九就会立马消失，与别人芙蓉帐暖共度一生。
　　她太想要她了。
　　她俯身而下，唇瓣掠过殷九弱紧闭的眼，再渐渐往下。
　　人影晃动，几根乌金魂锁彼此碰撞，发出沉闷低响。扶清从一旁拿过刚刚温好的灵乳羹，喂给殷九弱。
　　扶清放下瓷勺，细长指•尖擦过殷九弱唇角的羹汁，眸光微黯，目光灼灼定定地看着对方那染着水迹的唇。
　　薄薄的菱唇，唇色红润，唇形纤美，唇角自有微微上扬的弧度，看着真诚温柔。
　　只是殷九弱不再爱她，那两片唇再也没有为她抿出过真心的笑意。
　　扶清眼中泪意弥漫，肆意勾勒殷九弱的容颜，她主导着这一切。却还是败在那双骨节苍白的手指下，在欲•海沉沉浮浮。
　　三十六重天上，扶清终于睁开疲倦的眼，梦中曾有冰雪满簇，为她解去置身烈火的无边苦热。
　　而现在，她才明白那终究只是心魔为她织就的幻梦，是她于无光深渊里见不得人的阴湿暗念。
　　她找不到殷九弱了。⚹⚹
　　一夜过去，无极山上空聚集的梦魇如烟尘散去，就仿佛她们两人那一场欺诈与杀戮的情•事，到最后不过是无人问津的俗事。
　　天光大亮后，整座无极山都吵闹起来，无数人在欢快地跑来跑去，扶清平躺在柔软冰冷的床榻上，听见外面的欢声笑语。
　　“后山上几千年没开花的并蒂莲今早竟然盛开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昨天修罗王女和魔族殿下一起去看了后山的莲花。”
　　“天呐，这岂不是表示她们两个是天作之合。所以并蒂莲才会开放，祝福她们百合年好合，相爱白头。”
　　“谁说不是呢，唉看来我们这次又白高兴一场，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怕什么，摩刹殿下说了欢迎大家来魔界，咱们还可以做殿下的红颜知己嘛。”
　　扶清艰难地起身，铜镜里「忘机」这张妩媚娇艳的脸庞白得几近透明，楚楚可怜得令人心碎。
　　她侧耳倾听这些人对摩刹和岁歌的评价，失落间又带有一丝庆幸。
　　摩刹不是小九也好，至少不会与他人成亲，另结秦晋之好。
　　她的小九只能属于她。
　　岁歌今日心情奇好，专门给殷九弱做了她们以前在桃花小镇常吃的桃花糕送过来。
　　一路上就听见各路人马在谈论她和殷九弱的感情。
　　虽然这是一场利益联姻，但好在对方是她所熟识的朋友，她这样的情况嫁给自己的好朋友反倒是最好的选择。另外魔界的风景也不错，成个亲还能当作旅游。
　　“王女，我们殿下昨夜睡得不是很安稳，现在还没起身，您可以先用些茶水等等她，”内殿的守卫现在基本上把岁歌当作自己人，恭敬得不行。
　　“没睡好吗？总不会因为要成亲兴奋得睡不着吧，真逊啊，”岁歌眉眼带笑，心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她第一次见到殷九弱的时候，就感觉这是个幼稚小孩，果然感觉没错。
　　内室里，殷九弱正在沐浴，昨夜一场梦后，她再次入睡但总也不安稳，时不时恍然以为自己还身在沧澜宗那个骗局里。
　　如同从一场经年不散的噩梦中惊醒，这五百年来，她难得这么郑重地回忆起从前，年少的傻事说起来可歌可叹，唯独不可再感伤。
　　这是她对自己唯一的要求。
　　“你怎么了？”岁歌喝完了茶，见殷九弱还没出来，便有些等不及地跑进来，看见这人绣着浅金色缎子的白衣，端着一碗茶发呆。
　　“做了个噩梦，还有点头疼，”殷九弱吹了吹碗沿的茶沫。
　　“很要紧吗？”岁歌摇摇头，这人真是，每次都让她内心充满母爱。
　　殷九弱穿好黑羽大氅，“不严重，一会儿就好了。”
　　“对了，我们成亲之后，要不要拜祭你的双亲？前任魔尊的墓就在你们魔界吧？”
　　“是的，到时候我会带你去看看的，至于我娘，”殷九弱神色落寞，想到那只金乌说自己是混血串串，“娘亲她并不想见我。”
　　“你娘亲不想见你，为什么？”岁歌一脸惊诧，她在修罗界算是千娇万宠着长大。除了姐姐那件事不顺心意，其他都是顺风顺水。
　　“据传，她是被我母亲强行带到魔界成亲的，生下我之后娘亲就离开了。”殷九弱垂着眼睛，“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那……你连你娘亲是谁都不知道吗？你很想见她吧。”
　　殷九弱沉默不语，她的确想知道自己的娘亲是谁，长什么样，现在过得好不好。
　　然后，能远远地看她一眼，不多打扰。
　　过了一会儿，她才解释说：“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娘亲的消息，只能徐徐图之。”
　　岁歌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怪不得她遇到殷九弱的时候，这人那么可怜。
　　没爹没娘的小孩子，本来就很可怜，否则以殷九弱魔界少主的身份，怎么可能流落人世，受尽欺凌。
　　她感叹一声，想到当年算命给殷九弱算的是鳏寡孤独里的孤与独，还真准。
　　察觉到大殿里气氛的低落，殷九弱拍拍岁歌的肩，笑容灿烂潇洒，“那些都过去了，没什么好再为此神伤的。”
　　窗外，小鹦鹉咬着一包瓜子飞进来，落在殷九弱手臂上，“你们两个共赏并蒂莲的事情传出去了哦，不知多少女子现在正黯然神伤。”
　　“有那么严重吗？”殷九弱不相信地瞥着小鹦鹉，她这只本命兽贪吃贪玩还是个碎嘴子。
　　闻言，岁歌对此很有感触，故意哼了几声，调侃道：
　　“怎么会不严重，羽族那个小公主昨晚哭了一场，九尾狐族更是哭倒一片，谁知道你现在改头换面之后，要容貌有容貌，要身份有身份，没人不想跟你来上一段。”
　　“九尾狐族的阿引是我好朋友，她答应了帮我一起演戏的，”殷九弱趁着寝殿里没有投影符咒，把整个凹人设的事情给岁歌解释了一遍。
　　听完三王给殷九弱的人设建议后，岁歌哭笑不得，“你们魔族的戏挺多呗，神族那些老古板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调笑半天后，岁歌终于想起了正事，想了想正式地说：
　　“我姐知道我们要成亲了，所以我们的婚礼仪式必须非常盛大，我要普天同贺、人尽皆知。你先跟我回修罗界办一次，然后在路上边走边办，回到魔界再办一次。”
　　殷九弱清秀的眉心微折，和小鹦鹉对视一眼，都感觉这也太张扬了。
　　“岁歌，也不用办那么多次吧，太高调了……”
　　“我还要派人去神界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岁歌完全没听殷九弱在说些什么，双眼发光地说出自己的构想，“最好把我们成亲的过程画成戏本子，发给神界所有神，人人一本。”
　　“还有我姐，她成天盼着我成亲嘛，”岁歌冷笑一声，“我这就如她所愿，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生一对。”
　　说到兴起，岁歌直接召来魔族的婚礼司仪，一句一句地跟人家说自己对婚礼的要求和构想。
　　好不容易两个时辰过去，殷九弱见岁歌说累了，才脱身出来，和小鹦鹉一起到湖心亭散散步，远远就看见兽耳一点朱砂痣的「忘机」站在柳树下。
　　想到昨夜梦中「忘机」那双幽深澄澈的血眸，殷九弱心说果然不愧是神族，堕魔已深都能这般平静无虞。
　　扶清仍然穿着九尾狐族惯常所穿的锦绣红衣，银发如瀑，姿容妩媚又清冷。
　　她远远看着往这边走来的殷九弱，风姿绰约，桃花眸含情，精致锋利的五官看上去漂亮贵气。
　　“忘机，好巧啊，你也出来散步吗？”
　　“嗯，殿下，如今选定修罗王女作为未婚妻了吗？”扶清看着这个让她总恍然认为是殷九弱的人，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她和殷九弱明明就不像，自己怎么就固执到觉得一个会弹古筝，又恰好与岁歌认识的人，一定是殷九弱呢？
　　天地广大，时空流转，或许她与小九并不会这么快再相遇。
　　殷九弱靠在朱红色的栏杆上，随意将鱼食抛进湖水里，“是的，我曾见过许许多多的女子，阅尽千帆，还是最中意岁歌。”
　　“你……与许多女子都有过情吗？”
　　“嗯，我如今已经将近一千岁，遇到的人不多但绝不会少，喜欢过几个人，有过几段情，也不算稀奇吧？”殷九弱在心底自嘲，只不过自己那时候太傻太蠢，不知兜兜转转爱上的都是那一人。
　　那样处心积虑、满口谎言的人。
　　“是啊，的确不算稀奇。”
　　扶清声线缥缈恍惚，她止不住想如果殷九弱已经投胎转世或是元神重聚后，会不会也遇上很多心仪的女子，与她们言笑晏晏，情投意合。
　　“不知殿下喜欢的都是什么样的女子？”
　　殷九弱勾唇一笑，清透眉眼迎风舒展，“也曾喜欢过如你这般高冷淡漠的仙君。不过现在倒是更喜欢岁歌那样小意温柔又骄纵可爱的，不会猜得太辛苦。”
　　“曾喜欢过，那为何会那么轻易改变？”扶清未曾多想，便这样问出口了。
　　看着湖底红色的锦鲤抢食，殷九弱洒脱一笑，“人都会变的，活久一点就看开了。爱有时候比不爱可笑可悲，没有谁会爱谁一辈子，这很难的。”
　　“可她说过会永远喜欢我，”扶清几乎魔怔到自说自话。
　　“既然有这般的海誓山盟，忘机你为何还会……”殷九弱及时止住了自己的疑问，她不能让忘机知道自己昨夜梦中是清醒的，还能发现她入魔的秘密。
　　“我对不起她，”扶清侧过身，有湿润盈于鸦黑眼睫，“所以她走了。”
　　殷九弱莫名感觉到女人纤薄身体里的悲伤，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或许你可以试着找回她，求她原谅。”
　　“我会找她，”扶清的音调很淡，苍白的唇色让她有种脆弱的纤细感，偏偏说出的话却入魔般偏执，“就算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我。”
　　殷九弱想要安慰的话堵在唇间，她本以为「忘机」会独自神伤，没想到这人执念那么深。
　　这就是入魔者的癫狂吗？
　　怎么扶清收的徒弟都这么有……执念啊？
　　大概是无情天道，扶清一人独占九成，端坐莲台，圣洁无瑕。
　　而旁人再怎么无情都只得那沧海一粟，终是会落入那红尘万丈。
　　“忘机，你随你师父修行应当清楚执念太深，不利于修行。不过是一段感情而已，错过了便过了。”
　　扶清容色肃穆庄严，“你诚心爱过那位高冷仙君，如今已能完全忘怀，再无念想吗？”
　　“是的，再无念想，”殷九弱把所有鱼食都抛进水里，神色自在快意，“有了更好的人出现，自然就忘了。”
　　女人挽在发间的黑色发带飘在风中，她声音颤抖，似在自欺欺人般逞强。
　　“她不会忘的，她和你不一样。”
　　她的小九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永远喜欢师尊。
　　“你师父……她知道你的事吗？”
　　听见殷九弱提起自己，扶清侧目而视，收敛心绪，“她全都知晓。”
　　“全都知晓的话，她不管你吗？太初神尊应该能帮你找到你的故人吧，还是说这也是一种磨练？”殷九弱眼眸掠过一抹狡黠，似乎觉得探究无情道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师父她……帮不了我，”扶清摇摇头苦笑，她自己都帮不了自己。
　　“怎么可能，神尊高高在上全知全能，无所不会，还能有做不到的事吗？”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的感觉，殷九弱连忙找补了两句，“我的意思是，无法想象会有太初神尊也做不到的事。”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因果，她也同样困于其间。”
　　两人之间静默下来，殷九弱咀嚼着这句话，漫不经心地笑笑：
　　“我修为低，对这些不了解。神尊是你师父，你肯定更了解。而且吧，我也没见过她，都是听说的。”
　　扶清心有戚戚，竟又脱口问道：“没见过她？真的没见过吗？”
　　“自然，久仰太初神尊的大名，一直未曾得见，”殷九弱神情坦然，末了还长叹一声，“若是以后有缘，还望你为我引见一下。”
　　扶清最后定定地凝视这位魔族的小殿下，眼眸里的光像枯叶凋零一样，渐渐熄灭了。
　　“若有缘，殿下自会与我师父见面的。”
　　殷九弱故作认同地点头，实则心道自己和扶清早就无缘再见了，不止是姻缘簿上的无缘，更是因为相见不如不见。
　　神界，神尊府外大大的投影咒下站着三个人。
　　“幸亏我们神尊没看上这魔族少主，花花肠子一堆，那么多红颜知己，谁受得了。”
　　“不过，她长成这样红颜知己遍布天下好像也合理。”白鹤忘机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昨晚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以为神尊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好在有惊无险。
　　月老打了个哈欠，懒得再观看下去，“我走了，估计过不了几天，神尊就回来了。”
　　修罗族的人果然非常宠爱岁歌，见小王女确定要与魔族少主联姻，立马遵照王女的意思，带着千八十的仪仗队，一路敲锣打鼓地从修罗界飞速赶来无极山。
　　因为还只是定亲阶段，修罗族便只带来定亲的礼物，知道殷九弱怕黑后，还将整座无极山点亮。
　　以昭示修罗王女对魔族殿下的喜爱。
　　除此之外，更是专门设下盛宴款待无极山上各族人士，人手一份伴手礼，天材地宝跟开盲盒一样。
　　有的人是一件仙品法器，有的人是疗伤圣药，更有甚者还开出了神品武器，算是中了头奖。
　　扶清一人在前往修罗族和魔族共设下的大宴路上，开出的伴手礼竟然是带有宁神安眠、辟邪除祟的玉石娃娃。
　　只不过这两尊玉石娃娃是按照摩刹和岁歌的模样雕的。
　　据说这是前两日殿下和王女一时兴起，照着两人的样子，互相雕刻后作为礼物送给了对方。
　　如今又当作伴手礼送出来，恰好落在扶清这儿。
　　无极仙山最大宫殿里，正是修罗族独设下的大宴，各族帝姬公主，全都盛装出席。
　　个个云鬓罗衣，尽态极妍，脸上洋溢着真心的笑容。
　　这次的六界联谊会已经接近尾声了，扶清走进大殿，站在末尾看向摩刹。
　　这个人不是小九，她的小九说过会永远喜欢她，又怎会与他人共结连理，是她太渴望见到小九而乱了心神。
　　就算小九不会原谅她，就算小九一直恨她，小九也绝不会爱上别人。
　　她不允许。
　　殷九弱可以恨她、怨她、避她，但绝不许对旁人笑。
　　她会找到殷九弱，用尽一生赎罪，陪在小九身边，再不离开。
　　扶清仰头在闪烁着日光碎影的大殿里，看见摩刹一身喜意的红衣，正朝自己走来。
　　窗外的柳树都染上这一份欢喜。
　　满枝碎光晃得眼疼，扶清淡淡的嗓音裹冰含雪。
　　“祝愿王女与摩刹殿下恩爱百年，偕老终生。”


第40章 
　　无极山上霞光万丈，修罗族人头戴鲜花，为了祝贺最宠爱的小王女即将大婚，纷纷拉着大家载歌载舞起来。
　　九尾狐族人大多穿着红衣，此刻被好几个修罗族人拉着跳舞，仿佛人群中盛开的重瓣芍药。
　　听见「忘机」的祝福之语，殷九弱真诚地笑了起来，广尾样式双眼皮的褶皱呈现飞起的状态，纯黑眼仁落在清亮的眼白上，澄澈明净。
　　即便已经确定对方并非殷九弱，扶清依旧会因为这双眼的虔诚干净而恍惚。
　　她的小九就是这样的，永远纯净无畏，是那么地永恒不灭，说活着一日，便喜欢自己一日。
　　若摩刹真的是小九，绝不会这样对待自己，扶清的心绪微微颤栗起来，为了掩藏那种无法弥合的心痛。
　　她必须不断告诉自己，小九对自己曾有多爱，就算那份爱里已经掺杂了怨恨，但那份爱定然是不灭的。
　　她的小九，永远纯真无畏，爱意永恒不灭。
　　殷九弱发觉「忘机」的神色很是奇怪，明明是在祝福自己，那双清且媚的眼睛却掠过锋利响亮的光，仿佛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动静在女人的内心悄然绽开。
　　然而，「忘机」的自制力似乎极好。
　　即便失落与绝望如瀑布般从云端坠落，溅起刺骨的碎浪切割肌肤，但她还是清醒克制住了。
　　显出了神族太初神尊弟子应有的礼仪气度，不至于立刻失态。
　　“多谢多谢，忘机你是神尊的弟子，你的祝福肯定比旁人更有用更灵验，”殷九弱眼里荡漾着真实的欢喜，还特意看了一眼已经在人群里玩疯了的岁歌，“我和岁歌想请你全程观礼我们的婚礼，可以吗？”
　　察觉到这两人隔着人来人往的默契对视，不知为何陡然之间，扶清只能强颜欢笑，“我听说你们的婚礼要从修罗界开始一路回到魔界，共贺九九八十一天。”
　　远处花丛中的花瓣颤颤地飘过来，沾满二人的鬓发与衣袂。
　　今日无极仙山分明乃是晴日，扶清却莫名觉得会有盛大的雨势，将天空变作阴郁不堪。
　　殷九弱又被其他族的人，拉去恭贺几句，几人你来我往地闲谈，说着恭喜新婚的祝福之语，好不容易才脱身回来。
　　“是的，岁歌她说就是喜欢排场很大的感觉，刚好这些年魔界还是挣来了很多灵石，办一场合她心意的婚礼还是很简单的。”
　　这便是凡世之人成亲时，会生出的欢喜与期待吗？
　　扶清的手指收紧，泛白，清寒眉宇间有着冷沁的雪意，她想笑一笑，眼里无端酸涩起来。
　　真奇怪啊，明明和小九成过亲，可为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小九有没有在成亲那天这样快乐过。
　　因为……成亲是一场骗局，她不曾也不敢注意那人脸上的笑意，那会让她清楚明晰自己的残忍。
　　扶清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懦弱无能，然而实在是太迟了，追悔莫及早就没有用了。
　　小九说得很对，她敢做不敢当，选择当一个刽子手，再直接抹掉受害者的记忆，如此便可以心安理得。
　　多么自私，多么卑劣。
　　人群中嬉闹喧嚣之音更甚，扶清久久未能言语，终是唤道：
　　“摩刹殿下，恭喜了，看来你和王女的婚礼应该会很热闹，这么多人都真心祝福你们。”
　　“嗯，我也没想到修罗族的人缘会这么好，”殷九弱谦虚地拱拱手，唇角上扬的笑意未散。
　　扶清半阖着浓睫，却并未掩住眸中淡淡的血红，旁人一望便觉她眼睑浸血，恍有血珠跌落。
　　“忘机，你又想起你那个故人了吗？”殷九弱有点担心地看着红衣清冷的九尾狐，“解铃还需系铃人，还是莫要画地为牢才好，看开点。”
　　冗长的沉静。
　　“画地为牢也好，作茧自缚也罢，”扶清妖冶血红但剔透的眼眸里，仿佛下起婆娑烟雨，“我看不开。”
　　远处湖边绿柳如丝，迎风而荡，殷九弱看着「忘机」这般执迷不悟的模样，也不再多劝，道了句珍重而已。
　　“多谢殿下，您和王女在魔界的婚宴，我会按时参加送上祝福和贺礼，”扶清垂眸，她的小九也是魔族人，若有缘是否会在魔界少主的婚宴上相遇呢？
　　若有缘，若有缘的话，就请上天让她们再相遇吧。
　　殷九弱仍旧不动声色，至少表面上十分欢迎「忘机」的到来，“那就好，那就好，我与岁歌都非常期待你的到来。如果太初神尊也能来的话，我们的婚礼必将今生难忘。”
　　“我……我师父她还在三十六重天闭关，”扶清顿了顿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来，连忙转圜话语。
　　“那可真是遗憾，”殷九弱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有什么遗憾的，我会给神尊送一份我们的新婚大礼，让远在三十六重天的她也能体会到我们婚礼的喜悦。”
　　“你啊，”殷九弱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岁歌，满心无奈，也只能由着她去。
　　岁歌提着一篮修罗界特有的大红色灵果走过来，挑着眼问：
　　“摩刹，你们在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
　　殷九弱自然而然地接过岁歌手上的篮子，就跟以前在桃花小镇帮她提东西一样。
　　“我邀请忘机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八十一天她都可以全程观看吗？”岁歌和善地冲「忘机」笑着，长长的睫毛撩起，反倒莫名有种挑衅的味道，“我倒是不知道有这么清闲自在的神族。”
　　发现岁歌的性格这几十年根本没变过，扶清心底一阵唏嘘感叹，沉浸在这人是小九旧识的复杂心绪中。
　　这五百年来，她幻化劫身走遍九洲天下，所见许多物什，都曾与殷九弱相关，却唯独不能再见想见的人。
　　无疑是一种绝佳的讽刺。
　　“确定要庆贺八十一天吗？”殷九弱还是觉得太夸张，不得不向岁歌求证。
　　塞给殷九弱一颗红果子，岁歌秀眉轻挑，“说好八十一天，一天都不能少。我要让姐姐，还有天下人都好好看看我们的婚礼是多么盛大。”
　　“你姐姐也同意了？”
　　“嗯，“岁歌一想到自家姐姐岁音的表情，就乐得止不住冷笑，「姐姐应该很开心我出嫁吧。」这样就能落得清静。
　　“八十一天太久了，”这二人在一起的画面有些刺眼，扶清微微一笑回答岁歌的话，“我在神界还有其他事要做，但殿下和王女大婚那日，我定然会前往祝贺。”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和摩刹都太期待忘机你的到来，”岁歌勾着唇媚笑，眼底晃过一丝敌意，直接揽住殷九弱的手臂，把人拉走，“过来我有个惊喜给你看。”
　　殷九弱冲「忘机」笑笑，从善如流地任由岁歌拉走自己，融入欢快庆祝的人群。
　　人群中，黑衣少女桃花眼顾盼生辉，被另一位容貌出众的女人牵着，她们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笑容，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般配极了。
　　扶清站在拥挤的人群外，红衣环佩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孱弱的身形摇摇欲坠，苍白的脸颊仿佛蕴着凄怆的底色。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奇怪的酸涩快从眼睛里落下来。
　　有人端来无极山上特产的美酒，惜花醉，浓烈的酒香混着花香散开，如纯洁的大雨般洒落在所有人身上。
　　“殿下和王女不亲一个吗？”有好事的九尾狐族高声喊着。
　　“对啊对啊，亲一个吧，反正都要成婚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快亲亲抱抱，我们大家都等着呢，殿下殿下。”
　　这一下更多人起哄，将殷九弱和岁歌包围在一处，后山上的并蒂莲盛开，那样清远淡雅的芬芳随着雾气弥漫至每一处。
　　殷九弱被许许多多的人包围着，悠扬喜庆的乐声，令她觉得又欢喜又可怖，满目都是喜悦的红色。
　　太红了，红得好像是……一个骗局。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跑，害怕这也是假的，在她最放松、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再让她重新坠入深渊的骗局。
　　阿引正站在这两人身边，鼓掌拍手叫好。忽然发现刚才还笑容礼貌得体的殷九弱，中邪一般后退，脸色也惨白起来。
　　她急忙上前，挡住殷九弱，一边帮忙应付众人，一边安抚殷九弱，“哎呀，人家殿下和王女还是新婚，脸皮薄，你们就别吵了。”
　　另一边，岁歌也发现了殷九弱的不对劲，使了个眼色给自己的族人，让他们赶快让出一条路来。
　　终于，那种喜庆欢乐的喧嚣散去，殷九弱额头沁出冷冷的薄汗，被阿引和岁歌搀扶回到了寝殿里。
　　入目是通明的灯火以及雅致平静的月白色，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渐渐散去，她恢复平静，双眼由惊惶变作冷然。
　　“你怎么了？”岁歌担忧地看着殷九弱，感觉这应该跟这人以前的经历有关，但又不是那么确定。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殷九弱垂目养神，手指摩挲着放在桌上的茶盏，“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
　　“真的吗？你看上去很不好的样子，还是说你有婚前恐惧症？”岁歌狐疑地打量着殷九弱，觉得这人真是死倔死倔的，有话憋着不说，气死她了。
　　“不用担心，”殷九弱目光虚弱地安抚岁歌，“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过一会儿就能恢复正常。”
　　“好吧，”岁歌点点头，她并不是一个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反倒更喜欢这样有距离有空间的交往，“我先去沐浴，你还需要什么吗？”
　　“想要再多一点灯，”殷九弱勾唇笑了笑。
　　“好，我让他们给你拿，”岁歌看着已经异常明亮的大殿，没有多问直接答应了殷九弱的要求。
　　等岁歌离开，阿引长长地叹气，盯着殷九弱看，“你和岁歌成亲，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是啊，修罗王族势力庞大，只是地处三界最偏僻的地方，与其他族之间贸易交流往来不便，”殷九弱煞有介事地给阿引讲解，“而魔族这些年打通了九洲大陆各地的商路，人脉资源丰富，与他们算是强强联合。”
　　“而且，在大婚之后，魔族不仅要发展经济贸易，我也要提升自己的修为，争取早日有资格得到上古魔尊的传承。”她跟阿引补充道。
　　“所以呢？”阿引一向对经营族类的生意没有兴趣，他们九尾狐族天生神族血脉，血统高贵，有天道庇佑，她不太能理解魔族在人口凋零后生存的艰辛。
　　“我们魔族需要大量灵石恢复实力，购买仙果药材、法器、功法，还有打造机关防御、重建军队等等，和修罗族合作双赢是最好的。”
　　因为混血的关系，这些年殷九弱刻苦修炼，修炼速度虽然很快。但修炼时日太短，在魔族只能算个中等偏上。
　　除了她的血特别有用，一滴下去可令伤者枯骨生肌，令他人功力大增。
　　换句话说她就像唐僧肉，没有自保之力，又很「招蜂引蝶」。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们青丘的特产在你那儿就买得不错。我娘亲说明年还要加大力度，”阿引头疼地打断，她心里明白，殷九弱这些年殚精竭虑想要振兴魔族，但她的重点不是这个，“我是问你喜欢岁歌吗？”
　　听到这个问题，殷九弱静默许久，说不上是苦笑，还是释然地笑，“至少现在我还不喜欢她，但我和她的情况，其实喜不喜欢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阿引无端想起了冲忧，那个即便暗伤疼痛。也依旧温柔优雅的女人，每次拒绝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说辞。
　　这些有过情伤的人，怎么都这么难以理解？难道说被彻底伤过一次后，便如此难以愈合吗？
　　“开心是最重要的了，”殷九弱眼里是漫不经心的笑意和潇洒，“我和岁歌在一起会很快乐的。”
　　她答应过自己要过得快乐，便不会食言。
　　如果连答应自己的事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毕竟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完全相信的人。
　　“你们真的好复杂，我不懂，我真的不懂，”阿引再次叹息起来，“对了，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冲忧只能通过投影咒观看你的婚礼了。”
　　“嗯，这些年多谢你帮我照顾师姐，”殷九弱此刻露出真心的笑，又从怀里拿出厚厚一封信，“我给师姐写的信，麻烦你回去的时候带给她。”
　　接过信，阿引自顾自摇摇头，嘀嘀咕咕说：“我照顾她可跟你没关系哦，是我自己想。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把她接来青丘，只可惜她不领情。”
　　“师姐怎么可能不领情，”殷九弱想到冲忧在信里告诉自己她在青丘过得很好很开心，“我师姐对你肯定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在你那住那么久。”
　　“那我直接跟她表白的时候，为什么她总说我还小？”阿引一双狐狸眼愁得不得了，全无九尾狐那股勾人的劲儿，倒像个为情所困的凡人。
　　殷九弱看着阿引恹恹的样子，实在无语，“你怎么这么笨，师姐有那么多去处，还愿意待在青丘，能对你没一点意思？但你也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吧。”
　　没见过在人家养病期间，就急哄哄表白的，也不怕把别人吓到。
　　“谁知道呢，”阿引心里一片惆怅，盈了满目的泪光，“我怕我万一觉得冲忧姐姐对我有意思，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那样我哪里受得了。”
　　“也是，”殷九弱拍拍阿引的肩，对此倒是深有体会，“那你慢慢熬吧，爱莫能助。”
　　泪眼汪汪的阿引：“……”
　　她就知道这一对师姐妹都坏，就知道欺负狐狸。
　　看着阿引耷拉着尾巴出去，殷九弱凉凉地喊了一声：“阿引，把尾巴收好再走，你不是说你们狐狸的尾巴只能老婆摸吗？就你高调，还给尾巴挑染颜色。”
　　“你竟然不安慰我？亏我还天天给你送信，”阿引有气无力地往外走，还是听话地把九条粉白色的尾巴都收起来。
　　走到大殿外，刚好遇见沐浴归来的岁歌，两人对视一眼，还是阿引先开口：
　　“王女，你是真心和殿下成亲吗？”
　　“我和摩刹是利益联姻，你明白吧，这种东西只有靠日久生情，”岁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笑，“所以先成亲呗，我和摩刹都很乐意跟对方成亲，怎么你还担心我骗她不成？”
　　阿引注视着岁歌的眼睛，一双杏眼大而水润，远处灯光重重，映在眸中，点滴成星。
　　“我听说王女当年和摩刹在凡间有过朋友之谊？”阿引把音量放得很小。
　　“放心吧，青丘帝姬，这儿有我修罗族的禁制，普通的妖魔仙怪是听不到我们在说什么的。”
　　“其实，我有几次发现王女你有时候会看着一幅画卷发呆。所以心有好奇，在想你的故事到底和谁有关，”阿引状似不经意地笑笑。
　　“阿引姑娘，每个人都有过去，随意探究旁人的秘密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哦，”岁歌笑得娇媚动人，“我和殿下她在一起，只会非常开心快乐，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可以了。”
　　“真的吗？我担心九……摩刹。”
　　“两个受过伤的人互相舔舐伤口，用体温取暖，本身就是一种人世间少有的温暖，当然会有幸福。”
　　“你和摩刹殿下的说法真是出奇地一致。”
　　“是吗？”岁歌一下笑得春意满满，媚眼抛给阿引，“那我和她真是般配啊，默契也太好了，你有什么好再担心的？”
　　阿引皱眉，仔细想了一会儿，或许这两人说的都对，利益联姻后天长地久，总会日久生情的，就算没有生情，也有朋友情谊。
　　总比刻骨铭心的爱恋，其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好。
　　“等等，阿引，你能帮我喊你们族那位名唤忘机的狐狸过来吗？”岁歌笑意盈盈地拿掉阿引肩上落下的柳叶。
　　“怎么了，你认识她，找她有事？”阿引出于好心提醒道，“忘机是那位太初神尊的徒弟，地位极其尊崇，最好不要随便招惹。”
　　“我哪里是要招惹人家，我是有求于她，你们神族人所画的画有万年不腐的功能，我想请她来替我和殿下画幅画像。”
　　阿引回头仔细打量着岁歌，只觉得修罗王女果然骄纵任性、性情古灵精怪，名不虚传。
　　“好吧，我去帮你问问她，但你千万别刁难她，她在神族的地位可不比你低，而且很受各路神仙宠爱。”
　　“我知道了，”岁歌摆摆手，给阿引福了一礼，“谢谢你帮我。”
　　阿引的效率很高，几乎刚回到九尾狐族的住处，就把岁歌的邀请告知给了「忘机」。
　　对于这个古怪的要求，扶清本想拒绝。但在拒绝的话说出口前，她忽然想到或许再与这两人交好些，以后寻找殷九弱会更容易。
　　一刻钟后，她带着神族的画纸和笔墨来到魔族少主居住的大殿里。
　　屋子里的灯光比往日更加明亮，几乎有种刺眼的感觉，岁歌摆弄着那盏鹤雪灯，见「忘机」进来后，连忙把殷九弱拉过来坐在楠木椅上。
　　“忘机，麻烦你，帮我和殿下画一幅……嗯，她喂我吃条草茶冻的画像吧，”岁歌端起雪白的瓷碗放在殷九弱手上，顺势坐在扶手上，大腿若有似无地勾住殷九弱的黑衣下摆。
　　“条草……茶冻？”扶清迟疑着出声，忍不住咳嗽，淡色唇瓣湿润嫣红。
　　似乎也有人曾为她做过这样的茶冻。
　　脑海中的时空倒转，临月居的庭院里，那个少女小心翼翼端着瓷碗，向自己捧上清雅香甜的茶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伸手接过茶冻，舀起一勺晶莹剔透的茶冻，尝到的却是满腔苦涩。
　　那茶碗里盛的分明是自己的残忍和欺骗。
　　扶清怔怔地凝着虚空处，仿佛看见目光里满是倾慕的少女，身后竟然燃着冲天绝世幽冥鬼火。
　　烈焰吞噬着她朝思暮想的人，少女素白尾指缠绕的红线脱落，飘扬，再一起变为灰烬。
　　虚空里传来少女洒脱畅快的声音，“扶清，还给你。”
　　到底是还什么给自己？扶清哀哀地看着虚无的火焰，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小九不是要还什么，而是她不要了。
　　殷九弱不要了，什么都不要。
　　殷九弱不要扶清了。
　　“你……没事吧？”岁歌发觉「忘机」唇瓣红润，脸色却衰败得像是枯萎的花瓣，透出腐朽的昳丽来。
　　如梦初醒般回神，扶清立刻垂首，掩去长睫湿润，摇摇头强笑说：
　　“突然想起一些事，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麻烦你以神力勾勒画像，这样我和殿下的这一刻就能永存了，”岁歌转过头跟殷九弱对视而笑。
　　于是，在岁歌的要求下，殷九弱换了好几个角度给她喂茶冻，方便「忘机」选取最佳角度。
　　到最后，以神力勾勒的画像自带一层灵光，能够保证画卷万年如同这一刻，隽永绵长。
　　画卷上殷九弱黑衣黑发，侧脸锋利贵气，桃花眼含情，与一旁千娇百媚的岁歌凝视着对方，明明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却恍有耳鬓厮磨的感觉。
　　“忘机，你的画技真好，谢谢，”岁歌对此夸赞不已，还不忘多给扶清送了几把喜糖，“你啊，也沾沾我们的喜气，好觅得一个如意爱侣。”
　　然而，女人怔怔地看着画，久久未能言语，就好像什么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弄丢了，怎么都找不回来。
　　她再次看了一眼端坐在高座上，面色平和沉静的摩刹。
　　这不是她的小九，小九不会这样的。
　　“忘机，我和摩刹明天就会将婚礼昭告天下，等到魔界正式成婚那天，你一定要来啊，”岁歌把准备好的请帖文书递给「忘机」。
　　“好，我会来的。”⚹⚹
　　三十六重天，清气震荡，有灵净澄光洗濯乾坤，浩然灵气涤荡宇宙。
　　“神尊回来了，”白鹤忘机急匆匆地拉上司命仙尊，往扶清闭关的坐忘域跑去。
　　然而，没等他们走进坐忘域，便惊奇于那一棵早已枯死到被虫蛀空的梧桐，竟然生出嫩嫩的新芽。
　　“司命，那棵树不是因为封印已经枯死很久，至少有千年了？连神尊的神力都无法滋养，为何会会出现这样的奇景？”
　　司命仙尊眉头紧皱，踌躇良久，还是开口说道：“说明神尊这次下界，触动了封印。其实神尊归来时，这封印便隐隐有了松动的痕迹，现在这样的情况，才是顺应天道。”
　　果然天道注定，六道三界所有生灵唯有遵从，便是费尽心思想要逃过，最终也只会徒劳无用。
　　“那这封印的总不是什么坏东西吧？不然怎么会放在神尊府里细心呵护，”白鹤忘机天真地问，“而且有这个封印，神尊也没出现任何问题啊。”
　　司命仙尊长叹一声，苦笑不得，“好坏与否，我无法界定，得看神尊她自己，就好比有人独爱赏春花，也有人因为春花过敏，枉送性命。”
　　“一看仙尊您就知道很多，偏偏每次都爱卖关子，说话奇奇怪怪，不告诉我。”
　　“你是神尊选来的澄澈之人，我哪里骗得了你，以后这神尊府说不定还得靠你。”
　　白鹤忘机正要表示不解，却发现坐忘域的清浊二气竟然已经自动分开，一身雪白法衣的扶清失魂落魄地踱步而出。
　　“神尊，您……”
　　他们以为神尊下界去散散心，多多少少能够减少些许的执念，再不济也能转移注意力，可哪里知道扶清眉心的血痕更深更红了，红得像一柄刺目的利剑。
　　好似谁多看一眼，便会被这利剑刺穿，染上一身孤桀绝望的戾气。
　　难道说每日两粒绝情丹，一点都无法压制神尊的心魔了吗？
　　怎会如此？
　　白鹤忘机想不通，那个殷九弱到底是什么人，让皎若云中月的神尊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忘机，”扶清素白的尾指微微颤栗，竭力弥合着隐痛，“这些日子在下界的搜寻可有收获？”
　　“嗯，我派出了一百个纸人，潜伏进了各族，足迹遍布九洲陆地水面。但是并没有找到和那个殷九弱形貌、灵息、神魂符合的人，”白鹤忘机认认真真地回答，“尤其是魔族，我分出去的神识有特意寻找，但是的确没有。”
　　“是吗？还是没有，“扶清满身疲倦，剔透眼眸又亮得惊人，如同热烈盛放却腐朽邪恶的罂•粟。”
　　“神尊，绝情丹您有按时服用吗？”
　　扶清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人往往大多擅长铭刻痛苦，因为幸福时不曾自知珍贵，可笑她往日竟然想服用绝情丹，来遗忘一切。
　　“本座是不是忘记了许多？”
　　司命仙尊恭敬叩首，谨言道：“神尊，当年您嘱咐过我们不可告诉您。除非您能自己想起来，算算看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仙尊，你是在告诉本座，众生自有命数，本座也不得例外吗？”
　　“您远比我更明白天道至上，残酷严苛，”司命仙尊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本座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女人神色涣散，碎片般的情景如雷霆劈入脑海。
　　很多年前的神尊府一片荒芜，唯有梧桐树高高伫立，天生神胎的孕育之路本就艰险无比，洪水•雷电天降刀斧凿砍，唯有雪白桐花为她遮风避雨。
　　万年相伴的缱绻时光，在天道的见证下如流水般过去，桐花消失的那一天，魔界魔尊与神界原狱的司狱之女诞生。
　　天道为世人设下的命运因此转动不休。
　　“仙尊仙尊，神尊她没事吧？”白鹤忘机看见扶清雪白的法衣变作殷红，青色血管如刀割般溢出汩汩鲜血，血化为尘，周身浮动着淡淡莹光。
　　司命仙尊依旧淡定地摇晃着羽扇，慢悠悠地说：“天道令其身受剐刑之痛楚，自有天道的因果授意，我们干涉不了。”
　　过了许久，扶清身侧斑驳陆离的莹光渐渐平息，漂浮的莹尘流散而去。
　　她只恢复了三成记忆，更多的便还是一片空白。
　　神胎孕育的日子真的很可怕，就好像被封印在黑盒子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片漆黑，像在无垠宇宙里摸索，伸出的指•尖，永远触不到东西……
　　唯有那一片模糊的桐花，为她遮风挡雪。
　　“神尊，神尊，”白鹤忘机发觉扶清越发失神严重，不得不唤回其神志。却看见女人剔透眼眸里，竟是一片凄清。
　　刹那间，她好似忽然悟到什么，太上忘情，状似无情，无情乃是不动情。
　　为不动情，选择忘情，若是记起，便是至情。
　　“您想起什么来了吗？”她小心翼翼问。
　　“我们应该很早就相识，是本座强行封了我们的记忆。”
　　听着神尊平静的话语，白鹤忘机倒吸一口气，察觉到此中的凶险诡谲，究竟是什么事逼得神尊不得不封印两个人的记忆？
　　“忘机，将狐狸纸人的记忆，还有摩刹的血液交给本座，本座要再亲自检查一遍。”
　　“神尊，您……您忘了，为了狐狸纸人的生机能够维持长久一点，这批纸人都不能拥有记忆……”白鹤忘机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口。
　　只因她看见扶清白发飞扬，眉心的血痕有生命般流动着鲜红刺眼的血液，向来衣不染尘的神尊因为一句话而心魔大盛。
　　扶清已经说不出话来，一瞬之间，纷繁复杂的情绪与信息朝她涌来。
　　纸人狐狸「忘机」是没有记忆的，梦魇入侵自然无法构建出任何梦境。
　　那么，那一夜有关鹤雪峰、大红婚房的梦境……到底是谁的。
　　答案呼之欲出。
　　无极山上的一切纷涌而来。
　　她给羽族公主弹奏的古筝曲，是自己教给她的。
　　她怕黑，是因为自己将她在伽摩心塔下囚禁了十年。
　　她一直爱吃甜食爱穿青衣不喜吃鱼，如今却都变了。
　　她说她曾爱过高冷道君，如今再也不爱了。
　　她说更喜欢岁歌那样小意温柔又骄纵可爱的。
　　她说爱比不爱可笑可悲，没有谁会爱谁一辈子。
　　明明她说过，活着一日，便喜欢师尊一日。
　　可她说她不爱了，再无念想，因为出现了更好的人，所以不再爱了。
　　她爱过许多人，有过几段情，唯独不再爱自己了。
　　她已经决定和修罗族的王女成亲，昭告世人她们的幸福，连贺九九八十一天。
　　她还邀请自己来参加她和修罗王女的婚宴，说如果太初神尊到来，婚礼才更为令人难忘。
　　甚至她还引着自己说出那句“祝殿下与王女恩爱百年，偕老白首。”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自己竟然亲口祝爱的人与别人婚姻幸福美满，举案齐眉？
　　枉自己费尽心机，寻觅殷九弱五百年。却不知对方近在眼前，简直是可笑至极。
　　想到无极仙山上，殷九弱与各族公主王女饮酒作乐，琴瑟和鸣。
　　她的小九眼里已然不再有她，花丛流连，熟练至极。
　　还有并蒂莲盛开，众人皆云是为了庆贺殷九弱和岁歌的婚礼。
　　扶清一双墨色凤眼骤然变作血眸，她不许，她不允许小九爱别人。
　　就算小九不爱自己，也不可以爱别人。
　　更不可以与他人共结连理。
　　一时间，三十六重天烟魂弥漫，女人脸色惨白，仿佛缠绵病塌已久。
　　“您……您要去做什么？您不能以本体离开三十六重天，会招来最高神罚的。”
　　心魔未除，扶清强行离开三十六重天神降的话，会遭受神罚，天刀剜骨，劫雷碎筋，烈火焚心。
　　“本座要去寻她。”


第41章 
　　秋霖脉脉，清寒刺骨，魔界反倒是一片红火，枫林残花，流水潺潺，更有金银作地，白玉为帘。
　　山石林立，花木扶疏，因为少主和修罗王女成婚的缘故，几乎每一处山水风景都昭示着大喜的热烈气氛。
　　镇风楼全部翻新改造了一边，再无那种死气沉沉的煞气感。而是金光灿烂粉雕玉砌，处处透着喜庆与恢弘气势。
　　魔族少主与修罗王女九九八十一天的婚礼大庆，已经让九洲大陆皆知，就连寻常百姓、山间精怪都对婚礼的流程了如指掌。
　　先是修罗界到魔界的婚礼巡游，九洲最顶级的连环画师、写书人、说书人全程观摩，为这二人撰写婚礼纪事，带图画的那种，还被命名为《莺歌》。
　　据说等婚礼洞房后，还有长达三年的蜜月旅行，也会全部记录下来。
　　镇风楼的偏殿里，焚椒兰、熏瑰草，烟斜雾横，绫罗绸缎鼎铛玉石，随处可见。
　　十几位绣娘跟在殷九弱身旁，拿出一件又一件喜服给她试穿，长袍广袖的，深衣翩然，圆领袍衫……
　　仅仅一个箱子里就摆了好几十件。
　　“这么多婚服，穿不过来吧？”殷九弱被殿里的香气熏得头晕目眩，明艳招摇的面孔满是无奈之色。
　　“怎么会呢，”修罗族的绣娘笑容喜庆祥和，“摩刹殿下，我们小王女的姐姐说了，一切都按小王女的意思办，你们可是要在九洲巡游的，每天换一件婚服，我们还怕不够呢。”
　　殷九弱沉默地看着绣娘们喜气洋洋地给她换下一件喜服，实在是换了好几天的衣服，麻木了。
　　不过，能顺利成亲就好了，等正式和修罗族联姻后，魔界特产灵药灵果的销路能够大大打开。
　　虽然是和修罗族六四分成，但只要经营得当，有了灵石就能更好地招兵买马，提升魔界实力，让族人从以前的大战中恢复过来。
　　而她也会在这些事情尘埃落定，井然有序后更专心地修炼，争取早日获得吸收上古魔尊传承的资格。
　　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波衣裳配饰的试穿完成，殷九弱终于得了半分清净，急忙缓步离开偏殿，出去散散步。
　　远远地，三王也穿着颜色鲜艳的锦缎长衫走来，三人脸上皆是疲惫也掩盖不住的喜意。
　　“我的殿下啊，所有的请帖都发出去了，与我们交好的族类都会派人参加，”鹰王尽职尽责地介绍，“据说神族也会有人来，算是与我们重修旧好的一大步。以后和平发展，再现我们这方小世界的繁荣景象。”
　　“异界的封印暂时稳定，小殿下又寻得如意美人，我们这颗老心算是放下了，以后还能出去转转，”鹰王十分感慨。
　　殷九弱长身玉立，乌发用珍珠宝石翟冠高束成马尾，腰悬美玉禁步，魔界天空的烈焰与冰霜映得她容貌愈发精致贵气。
　　“嗯，务必将所有人都安排妥当，凡人百姓有赶来参加婚宴的，便安排在界外的客栈休息用饭。到时，我与岁歌出去敬一杯酒就好。”
　　狼王依旧是稳重十足的模样，“殿下想得周道，如今我们与人通商，贸易往来，以物换物大大补充了当年大战后的损耗。殿下您回来后的这些年，魔族的人口出生率都上升很多，相信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
　　鲸王嫌弃地挤开狼王，啧啧两声道：“行了，咱们殿下大喜的日子，少谈那些政事，这五百多年来殿下殚精竭虑还不够啊，让她休息几天，松快松快。”
　　“也是也是，是我老糊涂了，还没问过殿下您和岁歌王女相处得如何呢？”
　　“我们……相处得不错，她是我流落凡间时的旧识好友，彼此还算了解对方的性情。”
　　一向多愁善感的鲸王已经眼底含泪，“这样就好，您终于能彻底与上一段感情撇清关系，以后那位就算认出您了，又能对有妇之妇做什么呢，恭喜殿下啊。”
　　“是啊，彻底再无瓜葛，”殷九弱笑着垂眸，发现自己已经能对扶清一笑而过。
　　那些旧事心伤永远尘封便好，虽然忘不掉。但不再记起，不再为之感伤就会很好。
　　“魔尊泉下有知，您成家立业，又出落得亭亭玉立，肯定欣慰不已。”狼王感叹出声，“我们三个老家伙也算是完成了魔尊的嘱托。”
　　闻言，殷九弱的眼神有一瞬的黯淡，她几乎没有任何有关母亲和娘亲的记忆。
　　只是常听三王说当年魔尊有多么英勇无畏，意气风发，令三界六道无数人倾慕。
　　而她这位娘亲应该在神界所谓的神狱里，不想见她，更不想承认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不想见便不想见，本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是她私心有一个小小的心愿，想看看那个是自己的娘亲的人，长什么样，就看一眼不多打扰。
　　“我娘亲……她应该不会来的吧。”她呢喃了一句，用着自嘲的口吻，“也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至少在魔界里，她没有找到一张娘亲的画像，连侧影都没有。
　　据说，她娘亲离开前，要求母亲把全部画像、信物，任何有关她的东西都烧个一干二净。
　　听闻此言，三王全都说不出话来，魔尊和那位司狱的恩怨情仇，他们也只知晓些许皮毛，无法多加评判。
　　只是有些心疼，从小没有父母庇护，不得不流落凡间，颠沛流离受尽欺辱，还被人骗心骗身，落得魂魄归来……
　　但神界的神狱地位特殊，因为处在边界，难以得见，寻常人也无法靠近。
　　对此，他们的确无能为力。
　　“殿下，我们只知道您娘亲与魔尊分开后，这些年来深居简出，不曾与他人有过任何交往，兴许根本不得知此事。”
　　“无碍，我只是有这样的愿景，”殷九弱勾勾嘴，眉眼舒展地笑，“愿望之所以是愿望，就因为它或许永远不会实现。”
　　“殿下，您不必这般伤神……”
　　三人上前两步，总想说点什么安慰殷九弱，可绞尽脑汁也无言以对，只能待在原地看着殷九弱继续往外走，一路分花拂柳，衣带沾露。
　　魔界的亭台楼阁，或是怪石嶙峋之处，都是行路匆匆的魔族和修罗族人，为了这一场大婚人人都开心忙碌。
　　见到一身黑衣如星月皎洁矜贵的殿下，时不时停下行礼，再继续做自己的事。
　　四处皆是一派绝世婚礼的盛景，殷九弱毫无目的地随意闲逛。直到步入小桥流水昏鸦清寒的景色里，看见白发红衣的纤美身影。
　　“是忘机吗？”殷九弱手扶柳叶，试探地问了一句。
　　她倒不意外「忘机」能直接进到魔界，这些天因为要迎接各路人马，魔界入口并没有设下过于严苛的结界，就为了方便各族进入。
　　红衣清冷的女人转过身来，往日清媚的眼睛化作一片血红，毛茸茸的兽耳上那一点朱砂痣更为明显，整只狐狸像是入魔已深。
　　“殿下，是我。”
　　“你怎么提前过来了？”殷九弱察觉到女人身侧不寻常的威压，像是心境不稳导致的戾气。
　　见「忘机」还是不说话，她手上刚好有一本她和岁歌的婚礼纪事《莺歌》，便直接递给了对方。
　　“岁歌说这东西务必人手一份，正好现在给你，免得一会人太多搞忘了。”
　　“我找到了。”扶清看着象征殷九弱和岁歌情深恩爱的册子，并没有去接，而是忍下撕碎它的欲•望，理智地与殷九弱对话。
　　她不能，至少在现在还做不到立刻带走殷九弱，唯有忍耐。
　　对方没头没尾的话，让殷九弱疑惑不已，追问道：“忘机，你找到什么？”
　　“我找到那位故人。”
　　“啊，”没想到「忘机」的话题这么跳跃，殷九弱慢了半拍才真心地恭喜道，“那恭喜啊，你怎么不先去找她？”
　　扶清身形缥缈朦胧，勉强分出神识过来已经是极限了，她声音沙哑，“我找了她好多年，原来她一直……一直离我很近。”
　　殷九弱虽然有些莫名「忘机」突然过来找自己聊这种事，但好歹那日两人谈过心，或许「忘机」身边实在无人能倾诉，所以才来找到自己。
　　“久别重逢，说明你们的缘分还未散尽，喜事一桩。你是不是有点近乡情怯？”
　　女人注视着虚空，没有回答殷九弱的话，仿佛在宣泄又压抑什么，“她躲着我，不想见我，为什么费尽心思还要逃开我？为什么不能让我……补偿她？”
　　扶清说道最后一句嗓音已近嘶哑，她回首盯着殷九弱。
　　反应了一会儿，殷九弱才反应过来「忘机」是在问自己，她揣摩了一会儿，回答道：
　　“可能有一些东西是修不好的，可能她已经移情别恋，有了更喜欢的人，所以觉得和你也没有必要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说过会一直喜欢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喜欢我。”扶清声音嘶哑至极，目光里满是腥红的执念。
　　良久，她垂下的手指捏紧手中的书册，仿佛有不知名的残雨席卷而来，将她打湿。
　　女人忽地抬眼，凄清眼眸是几许迷惘之色，“我想再见见她，听她唤我一声也好。”
　　“也许她不想见你？”
　　一语中的，扶清握着书册的手紧紧蜷住，细微地发颤。
　　“是我想见她。”想问问她希望自己怎么做才好，怎么样她会开心一些？
　　扶清心知自己的自私，欲•望满怀，早已无法自拔，她甚至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再将殷九弱囚在身边。
　　可明明她也希望小九开心。
　　“这个，我和你说过吧，人心是会变的，年少的时候，热血上头谁都会说几句这种傻瓜透顶的话，”殷九弱斟酌地劝解，“她那时说永远喜欢你是真心的，可能后来变了，不喜欢你也是真心的。”
　　身处魔界如瀑的落花雨里，扶清紧盯着殷九弱，少女改了相貌，樱花瓣般柔软的皮肉，薄薄覆盖在像清竹搭建的骨骼上，细长眉眼带笑，陌生又熟悉。
　　这两张脸几乎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唯一相似的就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淡漠和满不在乎的冷冽。
　　可是，小九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永远喜欢师尊的，那样无穷不灭、天真无畏的爱意为什么那么快消失？
　　她可以补偿她，可以用余生好好地爱她，可不可以不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扶清几乎立刻想与殷九弱相认，想拥抱她，想好好看看她这些年的变化。
　　是不是离开自己以后，小九过得更好了？
　　“我以为她，就算不爱我，也不会爱别人，”扶清抬首，望着天空飘扬的花雨，她清楚这是为殷九弱和岁歌大婚所放的花雨。
　　原来终有一日，她也会成为旁观小九幸福的局外人吗？
　　愿意放手看着小九与别人幸福美满，情深百年吗？
　　希望小九过得好，可这份好若与她无关，又是怎样的撕心裂肺。
　　此时的魔界，烟波浓雨，秋意无边。
　　殷九弱清隽的眉宇仿佛盈聚着微光，美丽飘摇，“若她另结新欢，与你一别两宽，你也该放下，忘记她，各生欢喜又有什么不好吗？”
　　扶清身体微微颤抖，仿佛染了这盛大花雨的残露，变得湿润疲惫。
　　“不好，我忘不掉。”
　　“有时候忘记才是饶恕自己，”殷九弱看着对方执着的入魔模样，轻声叹息里带着释然愉悦的味道，“谁的一见钟情不刻骨铭心呢？可刻骨铭心又怎样，人生很长，忘却很快，去爱更值得的人吧。”
　　“更值得的人吗？”扶清声线飘忽起来，她缓缓抬头盯着殷九弱，“岁歌于你，就是更值得的人吗？”
　　“是的，她是更值得的人。”
　　女人喉间涌上潮湿的血气，无神的双目慢慢有些视物不清。
　　“那你曾喜欢过的那个人呢？”
　　殷九弱眉尖轻蹙，隐隐觉得今天「忘机」的状态很怪，但转念一想入魔者本就不能以常理揣测，也就稍稍放下了心。
　　反正又不是扶清本人过来跟她东拉西扯地闲聊，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说过，早已不喜欢她了，或许曾经深爱过，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一旦放下，就会发现天空海阔，会找到真正该爱的人。”
　　听到这话，扶清克制着自己，不敢有多的动作，她的本体还困在三十六重天，妄动只会增加损耗。
　　她一寸寸地移动着视线，掠过少女白皙修•长的手指，“你的法器是什么？”
　　殷九弱随意将月牙般美丽的日月金轮放出来，光轮在少女身侧轻转，整个人自有一番飒沓之气，耀眼夺目。
　　“你不爱吃甜吗？”
　　殷九弱摇摇头，觉得「忘机」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来。
　　“和岁歌成亲，你真的会开心吗？”
　　“那事不过冷暖自知，忘机你为何认为我会不开心。”
　　“因为你还没忘掉那个人。”
　　“你如何得出这个结论？”殷九弱静静地注视着「忘机」，冷静得让人生寒。
　　“那一夜的梦魇不是我的，而是你的。我们神族能在梦魇里保持清醒，”扶清喃喃，神思恍惚，似乎又陷在了回忆里，“那是你和那个人的回忆，你一直没忘记那个人。”
　　都说到这个份上，殷九弱大概能猜到「忘机」应该知道一点她和扶清的事情，所以情绪上头，找不到故人，就来找自己要个公道？
　　若「忘机」就是扶清呢？
　　但阿引那次跟自己说太初神尊重归三十六重天，不得不闭关修养。
　　而且身为当世最高神之一，天道规则规定了她们不可以随意神降凡界。
　　“还记得又如何？痛苦的痕迹总是难以消磨的，那一场大戏已经落幕，我得以逃生，你师父也达成目的，一举两得不是吗？已经过去几十年，我们恩怨两清，还请忘机你不要禀报于她，反倒多生是非。”
　　“一举两得吗？”扶清心里扬起一片荒芜，“她欠你良多，你可以向她索取一切。”
　　殷九弱听到这话，忍不住轻轻笑了，一身黑衣更衬她青松如雪，眼眸澄澈剔透。
　　“不，她不欠我什么，是我太好骗了。就算不是她，也会在别人那儿受情伤。说白了，不过是一场情劫，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你是说，你们那场爱恋只是情劫吗？”细如银丝的流光在扶清心口穿梭，是她因心绪震动而越发不稳的神识在不断溃散。
　　“是啊，只刚好与她有一段孽缘，纠缠不清一刻，过了就过了。再者，我几个时辰后就要成亲，从此与她再无任何关系，你若多事告诉她，徒生几多烦恼。”殷九弱长长地叹气。
　　“可你不是与她成过亲，与她海誓山盟，与她矢志不移吗？”
　　殷九弱摇摇头，像是在笑「忘机」的自以为是，又在笑自己以往的愚蠢痴心，“前尘过往都付作谈笑。”
　　都付谈笑？
　　小九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她们的过去全部抹杀。
　　她总以为小九只能依靠自己，会永远依赖自己，却不曾想过小九也有长大的一天。
　　小九会越走越远，身边有越来越多人的陪伴，不再有自己的位置。
　　扶清默默地看着殷九弱，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心里有什么笃定的东西慢慢坍塌了，是她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心念。
　　她以为小九失去自己会痛哭会无措，其实小九哭完，就会来到更温暖美好的地方。
　　而只有她留在冰天雪地里。
　　会痛哭的人其实是她。
　　庭院里的树木生长又凋零，从秋意浓浓变作萧疏枯瑟，循环往复不过瞬息。
　　这般的萧瑟恰好与扶清眸底的凋敝重合。
　　“你可不可以不成婚？”
　　“为何？”殷九弱乌浓的眼睫微颤，语带戒备。
　　“因为还有人在等你。”
　　“你说你师父吗？”殷九弱无奈地笑，心里的戒备不减，“我马上就要与别人红烛共枕，她再等下去，又是何等不堪？不如就当我死在那场大火里，她高坐三十六重天，我再得良人与良缘，两全其美不好吗？”
　　“你……竟然这般坚定地选择岁歌？”扶清抬眸，无论再怎么压抑，仍旧心绪震荡，苦涩满身。
　　“是的，所以忘机你不用一再试探了。缘分若断，再难重续，何况我与你师父那不过是一场骗局，委实称不上什么情什么缘。”
　　“可是……”
　　女人的话再被殷九弱打断，少女不经意一句连着一句：
　　“她做那至高神尊，我与人共结连理。”
　　“这场骗局，到底，也算皆大欢喜。”
　　说罢话，殷九弱最后嘱咐一句「望你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便转身离去，消失于漫天花雨里。
　　扶清独留原地，望着满庭烟雨，喃喃念道：“皆大……欢喜。”
　　她身后本秋意盎然的草木，瞬间染上霜雪。
　　万物凋谢。
　　女人看着明艳美丽的少女潇洒地离开自己的视线。
　　过了许久，神魂撕裂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她用仅有的理智克制住自己，身体慢慢化作透明，神识回归三十六重天。
　　这一下，守在一旁的白鹤忘机哭腔喊着扶清，“神尊，您的心魔渐深，必须在三十六重天继续闭关才可以。”
　　“本座真的找到她了，”扶清恍若未闻，只是喃喃出声，眉心一点红得刺目。
　　“好，您告诉我她是谁，我替您去找她，”白鹤忘机抓着扶清的手，很冰很冷，脉搏时快时慢，是灵气不稳的状态。
　　扶清摇摇头，目光落在那棵枯木生春的梧桐树上，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天生灵石孕育的神胎，万年孤寂，唯有那棵梧桐树为她遮风挡雨。直到她化为人形，树上那片桐花也生了灵智，与她长久相伴。
　　终于桐花因为有了灵智，成为了魔尊与神界司狱共同的孩子，她看着这个孩子长大。
　　漫长的时光里，她们从不曾分开过。
　　司命仙尊紧闭双眼，似是无奈，“神尊当初您为自己和她施下忘魂咒，本是抱着永世缘断的心。如今您就算是后悔，又能改变什么？”
　　何况，当年神尊也不可后悔。
　　太初神尊应天道而生，对本世界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守护世界，维护天地稳定，是刻入骨血呼吸的规则，不可违背，也不能违背。
　　只是到底神法抵不过人心，无情冷心，好似遗忘，若是记起，何止至情。
　　“是我对不起她，”扶清声音很轻，仿佛长久跋涉的旅人，倒下前最后的呢喃心语。
　　是她对不起殷九弱，明明相爱，却擅自下咒，忘却情爱。
　　是她对不起殷九弱，欺骗后不思悔改，以为抹除记忆，就能万事大吉。
　　是她对不起殷九弱，两人相伴相依千年，她却一手策划了她几世的命运流离。
　　只是记忆残缺不全，便如此触目惊心，殊不知当年的真相又是何等可怕。
　　这时候，月老乐呵呵地走进来，“神尊，给魔界的礼单您请过目，还有姻缘结需要送一支给她们吗？虽说她们不是我神族中人，但婚礼嘛有姻缘结是个好兆头……”
　　他的话戛然而止，只因月老看清那至高无上的太初神尊身周萦绕血气与劫雷，横眉冷目的女人脸上满是凄绝，美艳绝伦又妖冶邪恶非常。
　　“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又有神罚之象？”月老整个人都慌了，愣愣地看着旁边的白鹤忘机和司命仙尊，“你们两个说话啊，要急死我老人家你才开心吗？”
　　白鹤忘机停了几息，终于反应过来，想要冲上去抱住扶清，试图阻止扶清强行神降这样极致危险的行为。
　　“神尊，您快停下？妄下三十六重天，您会被天公地道再次神罚的，神罚之伤痛不欲生，千年难愈。”
　　“仙尊，你快阻止神尊啊，来得及的，你快些关闭下界的通道。我们三个合力阻止神尊，或有一丝希望。”白鹤忘机本以为扶清下界一趟，算是了却心愿，哪里想得到……
　　司命仙尊迟疑地摇头，他望向莲花台中央的扶清，女人如古镜般的眼睛，总是盛着一汪冷泉似的无情无欲。
　　现在，那池冷泉猛地一下燃了起来。
　　谁也阻止不了。
　　“神尊，”白鹤忘机哭得稀里哗啦，不忍扶清受这样的苦，“您这是何苦呢？”
　　明明劝解她们心无执念的人是扶清，到头来最心执却是她。
　　造化弄人。
　　司命仙尊拉住白鹤忘机，摇头说道：“连绝情丹都没用了，让神尊去吧，守护神界万年，也会倦会累。至于神罚，神尊愿意承受，便承受吧，总比一又一次后悔来得舒服一些。”
　　然而，扶清却紧紧闭上眼，任由神罚降下，她莫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与殷九弱相偎在梧桐树下的日子，她没有狠心施下忘魂咒，而是握着那人的手。
　　然后又回到了那一天，她留下了少女和少女端来的条草茶冻，她们对座饮茶闲谈，一谈便是一整日。
　　她与她一同去了机关展览，一直牵着她的手。
　　成亲那日，她没有祭出炽霜剑洞穿她的心。而是与她同枕共眠，极尽痴缠，结百年之好，承鱼•水之欢。
　　无数回忆纷涌而至，她才知道她是悔的，若是……若是能重来，若是她不是什么神尊，只是普通平凡的人多好。
　　那样或许可以长厢厮守，即便只有短短人世几十年足矣。
　　她定会紧握她的手，陪她伴她真心爱她。
　　所以这一次，她再也不想放开她的手。
　　执念由心生，不再压抑不再克制，如山海倾覆天地倒转。
　　这一刻天火作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烈烈而来，灼烧魂魄撕裂神息，自古轮转不息的天道无情地依照亘古不变的规则，降下神罚。
　　姿容惊世、白璧无瑕的女人眉心血气萦绕，无端端罡风四起，心魔入体，雪白法衣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天火烈鞭灼烧神骨，产生的血迹，从灵魂到肉•体无一不撕裂。
　　殷九弱急匆匆地赶回镇风楼，找到三王，要求尽快提前婚礼。
　　“三位叔叔，反正一切都准备妥当，也不差几个时辰，通知一下修罗族早点儿开始婚礼。”
　　鹰王露出为难的神情，解释说：“这次前来道贺的各族人数众多，全都定下了顺序，根本来不及临时更改啊殿下。”
　　“殿下，这个时辰很讲究的，吉时都是算过的，贸然修改不太好，您是遇到什么了吗？”狼王一双锐眼，似乎看出殷九弱心中的慌张。
　　“这事……我也无法确定，你们加强守卫吧，我去找岁歌聊聊。”殷九弱低声叹息，长睫垂下，只希望婚礼能顺利继续下去。
　　“殿下殿下，咱们魔界也是有成亲前的规矩的，双方新人在这一天不能提前见面，否则意头不好。”
　　殷九弱：“……”
　　行吧，她让小鹦鹉赶去告知岁歌一声。
　　就算无人能阻扶清，她也绝不会妥协。
　　魔界漫天花雨越下越大，瑰丽无比，美得令人心醉。
　　修罗王族已经抬着花轿，将岁歌送到了魔界，长长的队伍吹吹打打，将整片天空渲染成喜庆的大红色。
　　殷九弱穿着羽衣金绣的大红婚服，站在魔界最高山顶的尽头，等待着岁歌的到来。
　　她们将会在最高处，以天为证，结下婚契，由魔界的腐朽之力书写婚书，从此誓言万古不变。
　　小鹦鹉站在殷九弱肩上，脖子上系着红色的襟花，感觉到主人身体不自然抖动，它小声地问：
　　“你怎么还这么紧张？”
　　几缕碎发在额头前被风拂动，殷九弱侧着脸看向魔界外，下颔线锋利流畅，眉眼深邃。
　　“没事。”
　　花轿已经上了山，越来越近，她终于放下了心，看来「忘机」信守诺言，没有向扶清坦白自己的身份。
　　又或者扶清重回三十六重天，做着高高在上的神尊，根本不屑这些。
　　那样最好。“好大的雷声。”
　　眼见着万钧雷霆之声，突破魔界天空，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一路上观赏婚礼的众人都懵了一瞬。
　　阿引站在离殷九弱最近的地方，疑惑地说道：“这好像是我们神族的劫雷，但我从没听过这么声势浩大的雷。”
　　此刻，就连魔界的天空都被雷声搅得天翻地覆，奇异色彩斑澜变幻。
　　她悄悄凑到殷九弱身边，“感觉很像太初神尊渡劫时的雷，她老人家才有这种异象。”
　　“你是说扶清在渡劫？”
　　“有可能，否则谁又能带来此等异象。”
　　人逢喜事精神爽，殷九弱得知这是扶清在渡劫后，放下了心。
　　这太初神尊再渡劫估计都能接近天道了，就更不可能随意插手其他界的事情。
　　“婚礼继续，”殷九弱示意礼官不要停止。
　　然而，下一刻便有晶莹的雪粒轻抚殷九弱眉眼，她仰头看见白日变成黑夜，有星子伶仃闪烁。
　　“怎么下雪了？刚才不是还艳阳高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前来观礼的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雪，惊出一身冷汗。
　　“不会又是异界入侵吧？”有人惊恐开口，当年入侵大战，也曾天地变色，山河倒转，异象频发。
　　万籁俱寂的夜空，忽然飞出千万点如云如月的光点，流光若尘埃，远比星星更加灿烂。
　　众人皆被这光怪陆离的一幕迷惑，久久无法回神。
　　直到镇守魔界入口的小魔怪，奔逃过来，口中大喊着：
　　“不好了，有鬼啊，有鬼闯进来了。”
　　“今天是殿下的大喜之日，你乱喊乱叫成何体统，”鲸王安抚住小魔怪，“你自己就是魔，怕什么鬼？”
　　“不是不是，鲸王，天上的光尘朝我们魔界飞来了，根本抵不住。”
　　金光满散铺天盖地，凝聚漂浮，宛若天地初开清浊恰分。
　　小魔怪话音落下，魔界四周金光大盛，又突作黑暗，十里红妆的尽头，出现一道半真半欢若鬼魅仙神的身影，震得光尘绚烂四散。
　　众人低头看去，那身影手掌神剑，正一步一步朝山顶走来。
　　扶清那张祸国殃民的清冷面颊苍白不堪，凤眸凝着凄怆的底色。
　　眉心血痕透出奇异的歇斯底里的艳丽，艳色下仿佛凝结将近腐朽的春意。
　　九天之上原本遥不可及的女人，一袭白衣卿尘的女人浑身浴血，白发翩然。
　　三王率先挡在上山的路中，只见扶清满身的血液，慢慢化作莹尘漂浮。
　　这是……神力溃散的景象，他们三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出惊愕，太初神尊竟然倒行逆施，不顾神罚的剔骨切魂之痛，强行降于魔界。
　　“请三位让开，即便本座此刻只剩下一成神力，仍无人能阻。”似乎因为呕过血，女人的声音是哑的，唇瓣红得似火。
　　“太初神尊，今日乃是我族殿下与修罗族王女的大喜之日，您这般行径，意欲何为？”
　　女人手握炽霜剑，剑身寸寸裂纹，显然是破除天道结界所致。
　　最令三王心惊的是，风雪袭来，鲜血尽染的法衣下，扶清冷白手腕筋骨尽碎，神血蜿蜒而下。
　　滴落于地时，光华流转，倏尔莹尘四散。
　　原来，刚才如淡月般漫天飞舞漂浮的莹润光华，是属于扶清的神血。
　　“本座来寻她。”
　　三王看出扶清不过在强撑罢了，但他们三个仍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开，顿时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
　　天道竟对神族恩泽至此，只剩下一成神力，旁人也无法反抗。
　　“却不知如此神力，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鲸王一向心直口快，冲着缓慢前行的扶清大声嚷嚷。
　　女人孱弱如雾，几近透明的身影微微停顿，她并未回头，“无论多大代价，本座一人承受。”
　　漫天光怪陆离又转瞬即逝的莹华中，扶清负剑来到山顶。
　　她看见殷九弱穿着朱砂红的婚服，是简单的交领式样，鸳鸯戏水的暗纹在日光下有着金鲤鳞片一般美丽的光泽。
　　少女腰间的红绣丝带刚好收紧她窄紧的腰身，点缀着几颗修罗界特有的寒玉珠，随风飘荡。
　　干净秀整的骨相，如清霜月白的姿仪，红衣婚服，两相合•欢，可那人以前明明执的是自己的手。
　　殷九弱将岁歌护在身后，与扶清冷冷对峙，身形修•长端正，多情的桃花眼里满是与温和隽永相悖的凌厉坚冷。
　　“你要做什么？”
　　洁白法衣被女人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每一寸肌肤筋骨皲裂。
　　神血顺着扶清的手腕流入指缝，将炽霜剑也染得通红，又有化尘的神血溢出点点莹光。
　　混着莹尘与鲜血的剑尖，挑起殷九弱下颌。
　　那向来冷心冷情、守心如一的神尊，血衣作嫁衣，欲•望满怀。
　　她眼里藏下祈求之意，哑着声音说：“小九，我来嫁你了。”


第42章 
　　魔界，漫天的光尘将所有人的影子拖成朦胧的一团，毛茸茸的，如灯照影。
　　婚礼的礼官站在最高处的岩玉上，手里拿着属于殷九弱和岁歌的婚书，被这如繁星坠落的一幕惊到手指发颤。
　　夜雪落肩，料峭寒风吹动女人霜红衣袂，她眼里闪烁着病态的嫣红，高洁脱俗又糜•烂绝艳。
　　“小九，让我嫁你。”
　　细如盐粒的夜雪落下，她执剑的左手在一瞬后立马无力垂下，不得不以剑指地支撑自己站立，艰难地近前一步。
　　然而，她向前一步，殷九弱便护着岁歌后退一步。
　　女人喑哑的声音，仿佛浩荡焰火，如平地惊雷，又很快消弭无声归于沉寂，留下一片斑驳的掠影浮光。
　　众人听见扶清羸弱的声音，越发察觉到话语下掩藏的惊涛骇浪，无端令人百味杂陈，心生惊惧。
　　殷九弱坚定地后退，然而扶清步履踉跄，握剑的手筋骨开裂，血与莹尘萦绕其间，但女人始终倔强地不肯停下脚步。
　　直到，少女祭出日月金轮，锋利冷淡的金雾抵在扶清颈边，她毫无情绪地警告：
　　“再近前一步，我不介意兵戎相见。”
　　烟雪婆娑，炽霜剑裂纹点点，扶清墨色眼眸中绯色血珠同样化作莹莹光华，带来一瞬剔透，复又变作更浓的血红。
　　“小九，你要杀我？”扶清尾指止不住颤，指缝的血滴落如星，血眸空洞无神，却还在本能地往前靠近殷九弱。
　　“你且退后，我自不会伤你，若你执意向前，我当护我的妻。”
　　“护你的妻？”女人白皙如玉的颈间被金轮划破，神血飞溅，她紧紧地盯着殷九弱，看见对方用力到手背的线条与筋骨越发凌厉清晰。
　　这样不值一提的伤口，却令扶清心脏剧烈疼痛，绝色面容浮现一丝古怪生涩笑意，“小九，只有我才是你的妻。”
　　日月金轮发出一道煞气，硬生生将扶清震出两米多远，女人身如淡雾无力支撑，勉强握着剑半跪于地，浑身被那一点伤痕刺得颤抖。
　　“我的天，摩刹殿下竟然能伤到神尊，这是什么奇观？”
　　“嘘嘘嘘，不要命了这么大声说话，你看不出来是神尊不反抗吗？”
　　“怕什么，神尊又不会滥杀无辜，我们闲聊两句怎么了？不让成亲不让开席，还不让闲聊吗？”
　　在这一刻，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望着殷九弱她们，看见了铺就整座山的红毯，桃花花瓣飘落其间。
　　“九弱，前妻在成亲日杀过来，也太可怕了，”阿引被扶清身周淡淡的莹尘所摄，小声讲话也不由自主带上颤音，“你这要怎么脱身？她太强了，神族被天道宠爱给予的力量太可怕了，简直难以想象能强成这样。”
　　她们九尾狐作为神族旁支，从小就听各种神族故事长大，她以为那都带点吹嘘和夸大。
　　但今天实在是长见识了，天道竟然这么偏爱神族，真不知背后需要用什么交换。
　　岁歌幽幽地瞥了阿引一眼，“笨狐狸，你不也是神族吗？”
　　“我们神族旁支九尾狐主要继承的是勾•引人的本事，谢谢，”阿引没好气地回话，不甘示弱，“人家那是神血，神血，血化飞莹，无界敢沾，受了神罚还能威压众人，这还有谁能做到。”
　　“那怎么办？”岁歌站久了有点累，就把头搁在殷九弱肩上，权作休息，“打又打不过，能靠嘴说服吗？”
　　扶清勉力重新站起，便对上了殷九弱凌厉如严冬的眼神，她顿时感到一种彻骨的冷，随着血液的流失越发严重。
　　“不管你是谁，若是真心参加婚礼给予祝福，我当以礼待之，”殷九弱的声音比此刻的雪更淡薄凛冽。
　　夜色幽幽，有缥缈的雪随着弥漫的莹尘不断飞扬。
　　远处的檐瓦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又很快融化，顺着瓦片滴滴答答，颇有听雪之雅。
　　明明应该是上好时光，祝贺新人百年好合，再一齐开宴，宾主尽欢。
　　甚至围炉煮酒，去闹一闹洞房。
　　然而，整座山头仿佛被时光暂停的画卷。
　　成百上千的宾客因为扶清强行神降的威压，最多只能与旁人说上一两句话，就喘得厉害。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荒唐绝伦的一幕。
　　“太初神尊，你不打一声招呼，强闯魔界，毁坏我修罗族和魔族少主的婚礼，是何居心？”岁歌休息一阵后，蓄力说上这么一句话，便恶狠狠地瞪着扶清。
　　忍受神罚鞭笞魂与骨的关系，扶清嫣红的唇瓣隐隐有出血的痕迹，她握紧染满自己鲜血的炽霜剑，虚弱却笃定地说：
　　“对不起，过后本座自会前往修罗族赔礼道歉，任由你们发落。”
　　“但是，”一身血衣莹尘飞浮的女人，定定看着殷九弱，一字一句道，“小九的妻子只能是我。”
　　太初神尊的威压将旁人死死限制在原地，鲸王头上流汗，艰难地转头对狼王说道：
　　“她修为被压制到如此之低……怎么能闯进来的？我们魔界的禁制，可是前任魔尊设下的，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打破的。”
　　狼王环顾四周，发现各界人士都在神色各异地交头接耳，他摇摇头：
　　“这是太初神尊，不是什么普通人。”
　　“天道如此福泽于她，可还有公平二字？”鲸王修为最差，靠在一片芭蕉叶下遮雪。
　　“福祸相依，福泽也未必是福泽，”狼王颇有深意地盯着那满身鲜血化莹的女人，“贵为神尊，报应比我们来得更凶，你且看吧。”
　　“我且看什么且看，”鹰王脾气暴躁起来，即便在扶清的威压下身体酸软也要来回踱步，“她现在是要毁坏我们殿下的婚礼，居心叵测，“她真的是来抢婚的吗？”
　　“她都说要嫁给我们殿下了，还能不是来砸场子的？”
　　“身为堂堂神尊，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她想没想过神界会因此蒙羞！”鲸王也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狼王回看鲸王一眼，凉凉地说：“你还不知道神界？护短出了名的，一切都是自家神族人做得对，哪里管什么礼义廉耻。”
　　不远处，定好吉时的花雨瀑布在这一刻飞流直下，激流回响，花瓣与种子齐飞，穿金裂石般惊天动地。
　　扶清跌跌撞撞地还想要靠近殷九弱，白发飞扬，眉心血痕如同灼在雪上的朱砂，禁欲又糜艳，她试探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殷九弱。
　　殷九弱再次用日月金轮的煞气震退扶清，一颗心陷入了疲倦与烦闷的境地，她不由得细细看着面前人。
　　一双莹润细白的执剑手，浸透鲜血，如同夜饮美酒的红玉。
　　血衣包裹着纤细柔弱的腰肢，清冷如霜的面容藏下惶然与凄绝，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眼携着几分克制，一瞬不错地看着自己。
　　比起几百年前沧澜宗最后一别，质傲霜华、清光婉转的绝色女人，眉眼间多了几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时光沧桑，命运轮转不息，一切都变了。
　　“小九，我们拜堂成亲，好不好？”女人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不是什么小九，神尊您认错人了，”殷九弱疏离礼貌地笑笑，“许是修炼出了岔子，您怎么乱认人呢？”
　　“小九……”扶清收剑于灵海，炽霜剑破碎为细碎莹尘，她上前一步想要牵住对方的衣摆，确认现在的真实。
　　“神尊，请自重，”殷九弱躬身行礼，眼眸里是一片陌生平静的淡意。
　　看着殷九弱冷淡有礼的动作，扶清动作一顿，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艰涩的声音。
　　“小九，你不必对我行礼。”
　　“礼不可废，我与神尊非亲非故，不知您大驾光临，我们魔族有失远迎，乃是失礼，”殷九弱长睫轻抬，气度矜贵自然，显出一种异常的恭敬，“来人给神尊安排上座，再奉上最好的酒水。”
　　扶清握剑的尾指隐隐颤抖，听见「非亲非故」这四个字时，眉心萦绕的血气浓郁到无以复加。
　　“小九，你不肯认我吗？”
　　“神尊说笑了，你我素不相识，何来认与不认？”
　　一声令下，终于有几个战战兢兢的魔族上前，为扶清指路，“神尊，请您站至一旁观礼，我们殿下和王女的结婚吉时就快……”
　　“小九，我知道是你，我们先拜堂好不好？之后，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太初神尊，”听到这话，殷九弱勾了勾嘴角，带出几分嘲讽的提醒味道，“今日要与我拜堂成亲的是修罗王女，岁歌。此事九洲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望神尊珍惜您和神族声誉，莫要冲动行事。”
　　“无碍，我会昭告天下，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扶清环顾四周，答话，“在座之人都可见证。”
　　“我要明媒正娶的人是岁歌，不是你。”殷九弱沉声说道，鼻尖嗅闻到清淡甜香的血腥气。
　　扶清呼吸微窒，眼中滴血，还是倔强说道：“我会亲自向整个修罗族赔罪，你不必担心。”
　　发现扶清心魔执念入体太深，油盐不进，殷九弱深吸一口气，坚决道：
　　“与我定下婚约的是修罗王女，岁歌。三书六聘，就差今日礼成。婚姻大事，实非儿戏，怎可随意更改，望神尊自重。”
　　再次提醒扶清自重，殷九弱见对方一时无言，料想这女人应是没有什么应对之语了。
　　于是，她准备牵过岁歌的手，示意礼官继续好完成婚礼流程。
　　岂料，女人素手轻抬，周身神血所化的莹光再次流逸飞散，如梦似幻。
　　她手心浮现点点微光，如萤火般重聚，片刻后，长着木刺的连理枝出现。
　　几乎是断裂、接近枯败的连理枝，却被女人用红线强行接在一处。
　　“小九，你说得对，婚姻大事非儿戏，不可说改就改，”扶清轻轻握着几乎只有一线生机的连理枝，指•尖的血渗入木枝中。
　　“所以，我把它接好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看见那灰绿色的连理枝上，有着人为雕刻的姓名。
　　殷九弱扶清永结连理明明因为无缘而枯败的连理枝，被女人强行雕刻名姓，每日一遍，无法消退。
　　那般灰暗的树枝上，两人的姓名却是那般栩栩如生，红线飘扬好似生机盎然。
　　殷九弱看着这早就破烂缘断的连理枝，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竟想不到扶清心执至此，缘断重续，违背天理。
　　不知不觉，扶清血色法衣的衣袖边缘再次被血浸透，细腻如玉的腕骨上，鞭痕剐伤狰狞可怖，血珠凝在她指•尖，将坠未坠。
　　她注视着殷九弱，“小九，既已相许，死生不负，我此生只嫁你，你缘何要另娶他人？”
　　往事一幕幕重现，殷九弱无奈地笑，却不知如何说起。
　　相知相许，相许相爱，死生不负？
　　扶清是怎么负自己的？
　　她本不愿回想，更不愿再沉溺其中，但偏偏女人非要再起事端……
　　连理枝重新回到扶清身体里，一绺银白细发落在她玉雪般的颊边，眉心细血凝聚，仿佛皎月被凡欲沾污的证据。
　　她低低唤了一声：“小九，让我嫁你可好？”
　　殷九弱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被扶清的威压，弄得身体疲倦不堪，她叹了一口气，“你先收束威压，勿要惊扰婚礼宾客，我们到别处单独谈谈。”
　　“好，”扶清染着血气的墨色瞳孔亮起，像找到主人的幼猫。
　　见状，岁歌已经气笑了，靠在殷九弱肩上大声说道：“太初神尊，当众仗势欺人，将我修罗族的面子置于何地，就不怕引起两界大战吗？”
　　“王女，待我与小九成亲后，本座自当前去修罗界赔罪，任你们处罚。”
　　“哼，还成亲？神尊你多大的脸，也不看看我家摩刹想不想娶你，别到头来只有你一个人单相思。”岁歌的话掷地有声，目的就是为了让扶清在众人面前难堪。
　　谁知道，女人目光深似汪洋，平静海面隐下汹涌惊涛，三分克制下是完全的疯魔，对旁人的一言一行毫不在意。
　　“我只想嫁她，望成全，”扶清两鬓银发间点缀着细小的雪珠，她一丝不苟地看着殷九弱，仿佛天下之间再无别人。
　　“神尊，我求求你搞清楚，你想嫁给殿下又怎样？我和她两情相悦，山盟海誓，你堂堂太初至高神，好意思仗势欺人吗？”
　　岁歌还待再讲，却被殷九弱一个眼神制止，“摩刹……”
　　只一瞬间，她读懂了殷九弱的意思，让她静观其变，殷九弱自有办法。
　　于是，修罗王女理了理大红婚袍的袖子，只阴阴地说了声：
　　“也不知道谁穿着破烂血衣，就想冒充嫁衣然后嫁人呢，也不看看别人想不想娶，一厢情愿不要太过分了。”
　　扶清自然看见了这两人默契十足的对视，她手指攥紧，指•尖几乎陷入皮肉当中。
　　只不过，这一点点疼痛，比不上眼睁睁看着小九与岁歌大婚的失心之痛。
　　“那太初神尊是不是入魔了？眉心血痕，白发红唇，神族什么时候跟魔族扯上这种关系了？”底下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发表各种揣测。
　　“太初神尊肯定疯了啊，她可是神界至高至上的神啊，万年冰清玉洁、无情无欲，怎么会屈尊降贵跑来要……嫁给魔界少主？还弄得这般狼狈不堪，连神血都止不住。”
　　“为爱入魔？”羽族小公主乐得看岁歌被抢婚，反正她是得不到殷九弱了，也不想让岁歌得到。
　　不过，这位太初神尊果然如传说中那般风华绝代，姿容惊世，就是满身戾气执念，妖冶疯魔。
　　就连越来越大的夜雪落在女人身上，也丝毫掩不住蜿蜒流淌的神血。
　　“肯定是为爱入魔，”旁边九尾狐族的人立马接上话了，“哪家正常人当着众目睽睽，冒天下之大不韪跑来人家面前抢婚啊，脑子不可能没问题。”
　　“也不知道这事怎么收尾，我还等着享受魔界的灵果魔羹呢，什么时候能吃上席。”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只想着吃席？可真行。”
　　“魔界的瓜果点心，吃了能增长修为，我怎么不能想着？受这半天威压，腰都疼死了。”
　　“稍安勿躁，会有美酒佳肴招待大家，”殷九弱安抚了三王以及众位宾客，沉静地转向扶清，“走吧，我们单独聊一聊。”
　　“好，”扶清跌跌撞撞跟在殷九弱身后，痴缠地望着少女，不肯放过每一瞬。
　　等扶清离开后，鲸王第一个沉不住气，拉过另外两人嘀咕道：
　　“怎么办，太初神尊亲自神降来砸场子，她要嫁给殿下，这世上还哪里有人拦得住。”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鹰王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这太初神尊以前做了那么多混账事，现在想一笔勾销嫁给我们殿下，想得也太美了。”
　　狼王稍微稳住了情绪，冷静道：“你们别急，刚才殿下给了我暗号，三十六计躲为上。反正这太初神尊在我们这儿别想随心所欲。我们殿下哪里是她放低姿态、认个错求个好，想嫁就嫁的人。”
　　“这一回就算拼得我老命不要，也不能再让殿下受欺负。”
　　狼王急匆匆来到岁歌身边，一拱手，“王女，您放心，这事情我们魔族绝不会让您受一丝一毫的委屈，魔族不会接受太初神尊做殿下的妻子。”
　　岁歌挑挑眉，悠然地摆手，“我能不清楚九弱的想法吗？她早料到这一幕，和我商量过粗略的办法，现在先静观其变吧。”
　　三王对视一眼，稍稍放下一点心来。
　　花雨瀑布最高处，隐没身形站在暗处的司命仙尊和月老，旁观了全程。
　　月老捋着长长的胡须，叹气道：“神尊和这位魔界少主，不曾有任何姻缘，已经彻底断掉的连理枝，神尊又何必执着接上。”
　　“那红线是你给的？”司命仙尊目光投向扶清踉跄的身影，摇摇头。
　　“天道哪里允许我随便给出姻缘线，是神尊用付出代价交换的，”月老眼神幽远，“只可惜那人并不想与神尊再续前缘，交换一场许是只得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那位魔界少主，当真对我们神尊半分情意都无？神尊容色倾城，肯这般放低身段……”司命仙尊想到扶清当年所定下的计划，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再多的情意也只怕磨灭干净了。”
　　“感情的事，不是你付出得多，做得多，就能求得那人垂怜心爱。绝情丹都阻不了的情深，又如何？当年种下的因，神尊只能自咽这兰因絮果。”
　　月老目光澄澈，仿佛已看透世间情爱，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作为神尊的后盾，又和那少主颇有渊源，不管她们成不成了亲，都应该再送些礼物才好。”
　　司命仙尊皱眉，“你是说，嫁妆？”
　　“对的，咱们神族的排场总不能被修罗族比下去了，”月老拉住司命仙尊，紧急赶往九重天，准备召集各位仙尊、灵尊商量礼单。
　　十里红妆的魔界，宾客们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修罗王女，希望她能给个示下，这婚礼到底还办不办，怎么办，和谁办？
　　“开始摆宴，今日仍是我和摩刹殿下的婚礼。就算那太初神尊前来，也是一样的，”岁歌笑得极尽嘲讽，故意让那下山的女人也听见，“毕竟，殿下心里真正想娶的人是我啊。”
　　此言一出，众人瞥见扶清雪白素衣上的血痕多了几道，纷纷在心里叹说修罗王女果真猛人，连太初神尊都敢公开招惹，一点不把神界放眼里。
　　岁歌抚过小鹦鹉头上的绿毛，嘴角始终带着讽刺的笑，也不知扶清怎么有脸想再嫁给殷九弱。
　　不再害人就不错了。
　　殷九弱如文人雅客般分花拂袖，带着扶清往镇风楼走去，一旁有一座新建的宫殿十分惹眼。
　　这座宫殿的建造风格一看便是修罗族特有的，尖角平顶，檐牙高飞回廊深深。
　　“小九，这是特地为岁歌建的吗？”扶清走在殷九弱身后，分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问。
　　渴望得到某个否定的答案。
　　“是我和她婚后的住所，”殷九弱平淡地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一串串寒冰风铃，随意解答扶清的疑问，“她喜爱丝竹之声，便寻了风铃来挂上。”
　　扶清停下脚步，默默看着那一串色彩斑斓的风铃。
　　路过的侍女与侍卫都有些战战兢兢地跟殷九弱和扶清行礼。
　　虽然女人已经收束了威压，但天火鞭加注在魂骨上的伤害，令她神魂破碎难以控制神力的流泻。
　　镇风楼里的灯光依旧比天光明亮，照得各处没有任何阴影，熏笼里燃着与岁歌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就连桌案上也有属于修罗族人的玉笔，更别说放在置物架上好几件岁歌独爱的纱衣。
　　光是看到这些，扶清便能想象到这两人共同生活的模样。
　　小九的生活已经这般充满别人的痕迹了吗？
　　她止不住想象，殷九弱和岁歌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是否温柔地对谈、抚琴、对弈品茶，又是否深切地拥抱……
　　有下人过来送上茶水与点心再迅速退下，整间大殿慢慢变得安静无声，那些有关婚礼的乐声也渐渐消失。
　　她们对座于蒲草垫上，身前是刚刚煮沸的清茶，窗外烈焰与冰霜下的天空云雾缭绕。
　　忽略一切，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鹤雪峰。
　　可惜不会忽略。
　　殷九弱玉冠束发，合身喜服衬得她秀美矜贵异常，可那双桃花眼看上去十分冷情。
　　她抬手取下煮沸的茶，将颜色清澄的茶水倒入茶盏中。
　　“神尊，请先用茶。”
　　对于殷九弱的礼数周全，扶清只觉心里苦涩，待看见茶盏中的茶叶，更有酸涩直冲眼眶。
　　茶盏里是天山上采摘的雪茶，是修罗王女岁歌最爱的茶叶。
　　她实在无法饮下这盏茶，只能静静看着殷九弱，“小九，你变了好多，”
　　变得好耀眼好漂亮，也变得离她越来越远。
　　“神尊，我不是你口中的小九，”殷九弱优雅地饮茶，再续水，不疾不徐。
　　“不，那日的梦里，我与你同游鹤雪峰，你就是小九，“扶清闭上眼，因为失血过多而容色苍白。再加上一身血衣，显得十分褴褛憔悴，“忘机是我附着神识的纸人，纸人没有记忆。”
　　殷九弱眼底掠过一丝诧色，惊讶于扶清竟然这般坦诚地告诉自己忘机只是纸人。
　　以她对女人的了解，应当瞒着这件事，以期完成更大的阴谋之类的。
　　但殷九弱只是低头笑笑，平静地陈述事实，“神尊可能没听懂我的意思，您认识的小九，不是我。”
　　“或者说，那个小九已经死了。”
　　“死了很久。”“魂飞魄散。”
　　扶清哀哀地望着殷九弱，墨色瞳孔里眸光破碎，指•尖的血几乎浸透蒲草垫，再化为浮莹。
　　“小九，我知道你就是小九，”她仍然倔强地不肯承认，“我要怎么才能找回你？”
　　“找不回了，”殷九弱笑得温柔，“那个小九已经告诉过你，每个人的福气都是有限的，好日子过完……就没有了。”
　　没给扶清说话的时间，她又继续说：“你既然就是忘机，应当知道我这些年都在什么样的噩梦里。”
　　“小九，我……”扶清咬着病态嫣红的唇瓣，她深深闭上眼，心中的愧与痛几乎吞噬她的理智，“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些？”
　　“什么都不做，就当这世上再没有殷九弱，只有魔族的摩刹。”
　　扶清呼吸停滞，良久才艰难地摇头，“我做不到，做不到不想你，做不到不来见你。”
　　“我们已各有人生际遇，你又何必强求，你做你的九天神佛，我做我的逍遥邪魔，”殷九弱抬眸淡漠地看着扶清，“难道不好吗？”
　　“不好，我偏要强求，”女人长睫湿润，白发随风而动，光洁额间的血痕透出克制禁欲般的糜艳。
　　“有的人一辈子不见也就这样了，没有谁离不开谁，真的，”殷九弱真诚地看着扶清，释然后的心态极为放松，“你看我现在活得多好，等和岁歌成亲后，和她一起建设魔界、修罗界，维护两界繁荣。”
　　“你就这般想着岁歌？心心念念也要与她成婚吗？”
　　闻言，殷九弱的气息也沉下来，再抬首便是笃定认真的语气。
　　“她是值得我好好爱的人，我当然念着与她成亲。”
　　无论面对忘机还是自己，殷九弱的说法都出奇地一致，扶清心口艰涩，如同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庭院，摇摇欲坠。
　　她明白这无一不昭示着殷九弱或许已经对她毫无留恋，可她就是无法就此放手。
　　大概也明白失去的东西怎么都要不回来，只好伸手拼命去要，似乎只要她再努力一点，本没有的缘就能续上，就可以不死心不绝望。
　　这世上分明有那么多人，比她更适合给予殷九弱平安喜乐。
　　但她看透世间万种悲欢离合，独独无法忍受与殷九弱分别。
　　整间大殿沉寂下来，连窗外的玄鸟也不敢太用力地飞。
　　过了许久，扶清红着一双眼，心满执念，“不可以，我不许，只有我能嫁你。”
　　她心里明晰，自己要的太多太贪心，只是万年念一人，如何放下？
　　殷九弱注视着扶清，女人那古镜般平静的眸子，早已盈满入魔般的血气，妖冶昳丽，诱人深入。
　　她不明白扶清怎会对自己这个傀儡，执念至此，一场诱骗棋子的棋局。
　　为何扶清这位执棋人非不肯放下？
　　指不定又有新的阴谋酝酿，殷九弱在心底冷笑，或许扶清还认为自己是那个傻乎乎一心相信她的蠢蛋。
　　又或许女人只是单纯地犯了人性不知足的罪罢了。
　　可是自己现在真的很好，无爱无恨无怨。只是偶尔还会做噩梦，喜欢明亮一点的地方。
　　又怎会走那泥足深陷的回头路。
　　“神尊，你执念太过，不利修行，”殷九弱将扶清教授的话，再说给扶清听，“窥天道，心无执。你心魔入体，难道神族的人都不管吗？”
　　“无碍，我已习惯，何况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如冰魂雪魄般洁净的女人并不愿殷九弱知晓她早已欲壑难填。
　　若不是有心魔存在，为她生出幻境纾解一二，又怎熬得过失去殷九弱的年年月月。
　　“等出大事的那天，就来不及了吧？”
　　扶清细细地端详殷九弱，发现少女无怨无恨，心平气和地劝解自己。
　　无怨无恨……亦无爱。
　　可若小九常伴自己身侧，心魔自然消解。
　　“不会，天道予我神力，便无人可倾覆。”
　　“但神尊生心魔，总归容易被人议论，您还是尽早祛除心魔，回归正道。”
　　回归正道？扶清闭上眼，绝色面容显出哀戚之色，何为正道？
　　为苍生，太上忘情，强修无情天道。如今，无情道破，何以为道？
　　女人睁开眼，清冷的眸子满是入骨偏执，“我已无道。”
　　察觉到扶清眼里的情绪更像「你是我的道」，殷九弱眉心紧蹙，实在觉得命运太爱开玩笑。
　　这样荒谬绝伦的命运，还没把她玩够玩腻吗？
　　她心念微转，略微有点紧张，对扶清温柔地笑了笑，“我有点累，又累又饿。”
　　扶清怔了一瞬，随即小心翼翼地问：“我给你做点心，甜甜的油炸糖糕好不好？”
　　油炸糖糕是自己最爱的点心之一，殷九弱恍惚一瞬，慢慢点头说好，“还有神尊您受伤了，先包扎好伤口，再换一套法衣？”
　　扶清迟疑地看着态度大大转变的殷九弱，问：“那你……会等着我吗？”
　　殷九弱靠坐在桌案旁，神色慵懒贵气，笑容异常温和，“这就是魔界，我是魔界少主，还能跑到哪里去？”
　　大殿的屋檐上残雪融化，滴落的水声敲打着扶清的心神，她不舍地看着殷九弱，“那你等我回来。”
　　“嗯，等你。”
　　女人慢慢离开大殿，一身血衣，行路时略有轻晃，凄艳清绝。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大殿里。
　　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坛清香扑鼻的桐花酒。
　　“这是那年后，我重新酿的桐花酒，想……等你回来后一起喝，”扶清倒好两杯酒，分给殷九弱一杯，“我们将那日成婚时来不及喝的合卺酒补上，好不好？”
　　殷九弱愣了一会儿，低头浅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
　　也许是殷九弱的笑容太具有蛊惑性，又或许扶清隐隐知道什么，但她不愿时刻紧逼殷九弱。
　　便没有多说，静静地多看殷九弱一会儿，款款离开大殿，留下空间与机会给殷九弱。
　　待确认扶清的气息走远了，殷九弱立马在心底呼叫本命兽小鹦鹉，询问它岁歌准备得怎么样。
　　心灵呼应的沟通中，小鹦鹉告诉她岁歌已经打包好行李。并且准备了十几个沾有殷九弱气息的术法小人，跟她们同时出逃。
　　“九弱，我们跑到哪里去？肯定不能回修罗界，那样扶清瞬间就能找过来。”岁歌利用小鹦鹉跟殷九弱联系。
　　大殿里，殷九弱猛灌了几杯茶水，灵机一动，“去九尾狐族，然后混到神界。”
　　玩一手灯下黑，扶清应该不能立刻发现。到时候她和岁歌完成婚礼仪式，又能怎么奈何她们。
　　堂堂太初神尊总不会要一个跟别人有过婚姻的人了吧？
　　何况，神界还有自己想见的人，早晚都要去一趟。
　　在岁歌的启发下，殷九弱变出与自己形貌相同的术法小人，脱下外衣罩在小人身上，便准备与岁歌一同私奔。


第43章 
　　留下术法小人当作掩护后，殷九弱再次检查自己的行李，法器日月金轮在灵海好好放着，小鹦鹉在岁歌身边维持她们两个人的通信。
　　现在她的修为虽说不到顶尖，比不过扶清这种神，但日行千里隐匿气息，还是很简单的。
　　一场婚礼被扶清搅得乱七八糟，不过也亏得太初神尊下凡大闹婚礼，导致三界六道的关注全被吸引过来，魔界那边卖产品的，多了许多客户，销量又哗哗增长。
　　这都是日后强大魔界的基础。
　　她勾唇笑笑，觉得扶清真有意思，破无情道挥剑从三十六重天神降，一人浴血仿佛带着千万神兵，结果只是为了求自己娶她。
　　每一次，这女人的阵仗都令人迷惑，谁知道这是不是新的一场以柔弱之态博取信任的骗局。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需要一个没有扶清存在的地方，呼吸到新鲜空气。
　　想了想，她又留下一封诀别信：
　　【余生迢迢，缘尽今朝。
　　我无意与你再生瓜葛，天地逍遥，九洲广阔，岁歌与我已有婚礼之约，还望神尊勿念勿扰。】
　　虽然她心里清楚明白，扶清这入魔的状态，绝对不可能勿念勿扰，但能拖延几分钟扶清看信的时间也不错。
　　趁着扶清去厨房做点心的功夫，殷九弱多留了些许时候，又在诀别书上新加了一句话：
　　【你若实在忘不掉，不如学我一样多谈几段情，自然能忘。我记得那位沈沧离沈少主一直对你情深意重。】
　　并且「和岁歌已有婚礼之约」改成了「已有婚礼之实」。
　　停笔后，殷九弱紧急用魔族特有的传信方式，将狼王召来。
　　两人站在镇风楼偏殿侧面，一面窃窃私语，一面警惕观察着四周。
　　“好在这位神尊心有慈悲，并未为难任何一个人，”狼王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不过她们神族倒真是一个比一个高傲。”
　　殷九弱拧眉，直接说道：“狼王叔，务必将这位沧离仙君引来魔界，最好让她和太初神尊遇到一起，为我争取一点时间。”
　　“沧离仙君？我懂了，”狼王看着殷九弱递来的画像，皱眉想了一会儿，记起这人似乎是那如意宗的少主，他们特地查过她的底细，也是神族放下界辅助这位神尊除魔的，“殿下您放心去，万事有我们三个顶着。”
　　“还有最近我们和海洋的贸易往来，份额有所提升，必须维护好和他们的关系，我和岁歌的喜酒记得送一杯过去。”
　　“臣明白，殿下您要走的话，就赶快走，神尊那儿有我们帮您糊弄，”狼王顺便翻了翻，最近九洲大陆的战报，南边的异动才被扶清平息。并不好以天有异象的理由，支开扶清。
　　还得再琢磨琢磨。
　　殷九弱点点头，回房换下婚袍，穿上玄黑长衫，以极快的速度从魔界的小路离开。
　　夜雾浅薄，萦绕于魔界新粉刷的碧瓦红墙。结果，她刚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一只九尾狐，对方木愣愣地看着殷九弱，忽然喊起来：
　　“摩刹殿下，今儿不是你和修罗王女的大喜之日吗？但是我来晚了，只听见惊天的雷声，敢问殿下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这只九尾狐好像参加过无极山上的联谊会，还顶替掉扶清和自己的约会机会来着。
　　殷九弱思索半晌，喊出了这只九尾狐的名字，得到她欢喜的回应。
　　“没想到殿下成婚了还记得我的名字，好惊喜，”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有过多娶几位王妃的想法吗？”
　　实在是殿下长得好看又温柔，魔族又蒸蒸日上，嫁过去了就能享福。只要见过殿下的人，没有不动心思的。
　　殷九弱：“……”
　　“现在事情比较麻烦，你能帮我带路到你们九尾狐族吗？”
　　“去九尾狐族做什么？”九尾狐惊讶又狐疑，“可殿下你不是和我们帝姬交好，让帝姬来接您不好吗？”
　　明白九尾狐在说阿引，但阿引现在跟她根本联系不上，再说了也不好在众目睽睽让青丘帝姬公然掩护自己。
　　“来不及解释，麻烦你帮我带个路，”殷九弱驾驭魔族之力，窃取路径，带着九尾狐一步千里地往九尾狐族赶去。
　　期间，九尾狐通过跟族内参加婚礼的姐妹通信，得知了她们神族的太初神尊，强行神降抢婚，纡尊降贵地请求嫁给摩刹殿下。
　　直闹得是满界风雨。
　　“你是知不道啊，”狐狸小姐妹在传音筒里跟她大聊特聊，“咱们神尊之前一夜白发，眉心一道血痕，早就为殿下生了心魔，这次来身上全是天火鞭打在魂骨上的血迹，神血流了一路，比修罗恶鬼还不如哦。”
　　“为……殿下生了心魔，摩刹殿下？”她有点不敢相信小姐妹的话，太初神尊对她们来说是传说中的人物。
　　当初天地混沌，太初神尊诞生后才稳定了这一方世界，清浊二气规律运行，各族得以繁衍生息。
　　这样神话般的至高无瑕人物，也会有凡心吗？
　　实在是太难以想象了。
　　行进在密林江河之间，殷九弱神色平淡，锋利精致的五官立体深邃，她偶尔瞟了一眼对方的表情，就知道这人估计又在惊讶八卦中。
　　风声呜呜往脸上灌，但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九尾狐盯着殷九弱，忍不住开口：
　　“殿下，你和我们神尊认识啊？”
　　“认识，前妻，”殷九弱淡淡地回答。
　　然而，九尾狐心里惊起了惊涛骇浪，她们神族高高在上、玉洁冰清的神尊，竟然是魔族殿下的……前妻。
　　说出去，全天下谁敢信，而且还是神尊哭着要嫁给魔族殿下？
　　“殿下，那您是不愿意跟神尊复合吗？”
　　“不愿意，”殷九弱边认路边回答，“和谁都可以，唯独扶清不行。”
　　九尾狐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殷九弱是这么地硬气，那可是太初神尊啊，至圣至洁，旁的神仙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生怕亵渎神尊。
　　自从神尊诞生后，她万年深居简出，除了经常外出平乱，只在大事上露面，就这惊鸿一瞥，便令许多人念念不忘、茶饭不思。
　　“可是殿下，神尊她神通广大，就算强行神降导致身受重伤，她的神力也不是我们能够匹敌的。”
　　“是往这个方向，渡过弱水吗？”待得到肯定答案，殷九弱心不在焉地笑笑，“我知道，但能拖一时是一时，少见她几刻，我便神清气爽。”
　　听到这话，九尾狐已经呆若木鸡，终于有了几分她们神族在倒追魔族殿下的真实感。
　　魔界，喜庆的花瓣雨依旧在下，处处洋溢着婚礼的氛围。
　　扶清特意换了一身大红的新嫁衣，在魔族一众人等呆滞的目光下，走进镇风楼的厨房里。
　　女人熟练地揉面、发面、醒面，搅打鸡蛋加入白糖，修•长手指莹润如玉，骨节分明，做起点心来优雅至极，赏心悦目。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新换的雪白法袍再次染上淡淡的血迹，一道一道如刑鞭惩戒。
　　那是今日一百天火鞭在魂骨上留下的伤口，难以愈合，所以血流不止。
　　女人拿出干净的瓷盘和壶，像是要去汲水，一抬首，对上一群跑来看热闹的宾客。
　　羽族、魔族、九尾狐族、修罗族，几乎全部人都在看着她。
　　微风吹拂，两方对峙。
　　几息后，扶清疏冷矜贵的面容舒展，轻声解释：“她累了，我给她做点心，其他的事，晚一点，本座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看着扶清汲水回来，将醒好的面皮擀成几乎透明的薄片，再放入鸡蛋与牛乳，包起来在沸水中快煮。
　　然后再把捏成小兔子形状的糕点，放入蒸笼慢蒸，这一套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女人曾上千次为一个人这样洗手作羹汤。
　　“王女殿下，”扶清将包着蛋乳的饺子捞出，放在瓷碗上，“要不要尝尝？”
　　岁歌逗弄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小鹦鹉，满不在乎地笑：“行啊，我尝尝你的手艺。”
　　众人自觉退出一条路，让扶清和岁歌一同往不远处雅致的小亭子走去。
　　扶清素手端着白瓷碗碟，衣袂飘飘，浸透衣衫的鲜血滴落在地，留下一串玫瑰般的印记，又很快化为莹尘飘散空中。
　　偏偏女人对此毫无所觉，清冷面容一派端庄肃穆。
　　凉亭里微风习习，带着魔族植物特有的清香，头顶天空烈焰与冰霜交织，壮丽自然。
　　“神尊亲自煮东西给我吃，该不会是想收买人心吧？”岁歌靠坐在石凳后的栏杆上，盯着扶清看。
　　“算是吧，”扶清站在一旁，披散的白发娓娓垂下，带着清媚的味道。
　　岁歌拿着白瓷勺搅来搅去，长叹一声，“神尊你有没有想过，已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九弱和你那段已经过去了。”
　　她觉得太初神尊的脑子，是不是不太好用，还是说从没跟人打过交道。
　　前妻过来求现任退出这场感情？
　　有够好笑的。
　　远处亮起的火光冲天，点映她的眼瞳，扶清攥紧手心的双鱼玉珏，眼眸时明时暗。
　　“我知道，只是……我还想再试一试。”
　　“试到什么时候为止？今天、明天，还是一万年？”岁歌满不在乎地提问，容色不羁，“可惜，神尊不像会死心的人。”
　　“神尊你到底知道什么呢？九弱流离凡世，你费尽心机策划每一场相遇，以欺骗为利剑，刺穿痴心人的心脏，你现在勉强再试，又有什么用？”她妙语连珠，毫不停歇。
　　灯影被亭间横梁切割成细碎的方格，恰似纷乱迷乱的心绪，扶清身淡如雾，不自觉闭上眼，喃喃道：
　　“是我对不起她。”
　　“既然神尊知道自己对不起九弱，就该按九弱的心意，远远离开，永生永世不再打扰，放你爱的人自由，”岁歌有些嘲讽地笑，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的确爱九弱的话。”
　　“可我离不开她，”雪花拂鬓，女人眼底掠过哀哀如似雾的光，那光骤然破碎，便有更多的莹尘上浮。
　　“神尊的意思是你爱九弱，可你真的爱九弱吗？恐怕天底下没多少人会相信这一点。”
　　月辉之下，扶清周身浮动的莹尘急速飞舞，她心里裹附阴寒，只觉得阴冷嵌入神魂，使她心神震颤。
　　亭子下的湖面偶尔有鱼跃水面，鱼鳞闪着冰蓝的冷光，风雪声声呼号。
　　鹅毛大雪笼罩着魔界。
　　扶清苦笑着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当年抹去两人相爱的记忆时，心底的所思所想，也不知道当年的自己若能预知现在，可会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她不知道。
　　那份残缺不全的记忆，让她同样也看不清自己。
　　只是那种犹如琉璃碎裂成渣在心上来回碾压的痛苦，太过绵长，无法摆脱也无法言明。
　　让她再也无法克制自慎，心里幽幽生出阴暗独占的潮湿心思，只想与小九在一处，能陪着她感受她，便足够。
　　岁歌仔细观察着扶清，发现她竟然露出似哭似笑惊悸怔忡的神情，颇让人感慨情之一字，倒也磨人。
　　只是，做错过事，再想挽回，不是一句「对不起，我错了」，「让我补偿你」，便能使那人回心转意的。
　　何况，扶清追求的还是自己今日本来要成亲的妻子，自己怎么可能有任何恻隐之心。
　　“神尊，听我一句劝，你和九弱的连理枝已断，连老天都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不如学学九弱，谈几段情，寻欢作乐，自然而然就不会再记起一个微不足道的老情人。”
　　扶清想起在无极山上殷九弱与其他人谈笑风生的风流模样，慌乱与无措猝不及防升起。
　　小九早已经不再独属于自己一人，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兰因絮果，自作自受。
　　岁歌趁热打铁地劝解道：“九弱已经收余恨，不恋逝水，神尊您再强行执意下去，又有什么好处呢？”
　　见女人惨白着姿容绝色的脸，岁歌继续苦口婆心劝，“三千红尘，宇宙洪荒，多得是恋慕神尊的人，您不和别人试一下，怎么知道您不会爱上别人。”
　　女人的目光骤然空洞，过了许久，凤眸再次染上偏执心念，“唯独小九才可以。”
　　闻言，岁歌轻笑一声，觉得扶清这心魔怕是下辈子都除不掉，哪位至高上神，会是这般偏执癫狂的模样。
　　或许她和殷九弱都不用太在意扶清想做什么，光是这女人身体里的心魔执念作祟。说不定就足够让一代太初神尊殒落成灰。
　　辜负真心的神，也该长咽苦果，自毁于世。
　　“看来神尊果然要执迷不悟，抢走我的妻子了？”岁歌调笑地看着扶清，好似浑不在意的无所谓模样。
　　只因她胜券在握，清楚明白殷九弱的心早就不在扶清那儿。
　　女人默然不语，似乎觉得「妻子」二字太过刺耳，心魔势力大盛，让她一声轻咳，脸色更加苍白。
　　“点心应该蒸好了，本座给小九端去。”
　　“去吧，祝神尊一切顺利，与我争妻路上，好歹打个平手才有意思，你说是也不是？”
　　扶清并未再在意岁歌，于是忽略掉了她眼眸中深深的讥诮。
　　回到厨房里，扶清关上灶火，将马蹄糕、紫米糕、枣泥酥、糖糕放进漆木食盒里。
　　来到镇风楼的大殿前，几个魔族侍女一见到她，立马紧张起来。
　　见扶清嫁衣染血，莹尘漫浮，几个人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起来。
　　“本座来给小九送点心。”
　　其中一个侍女大着胆子，支支吾吾道：“神尊，我们殿下睡……睡着了，您要不晚些时候再来？”
　　“睡着了？”扶清下意识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糕点，眉目间一片温柔婉约，“让我进去看看她，我会很轻的。”
　　侍女们紧张地涨红了脸，想要阻止扶清，又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
　　“神……神尊，我们殿下休息时，不喜欢别人打扰，您要不还是再等等吧。”
　　“她不在寝殿里吗？”扶清淡淡地看着朱红大门，显然神罚导致她神识迟滞，感应缓慢。但她还是能察觉到殿内似乎有一定的异常，“让我进去看看吧。”
　　几位侍女慌慌张张地让出路来，扶清冲她们露出温和笑容。只是女人眉宇间的哀郁冲淡了温和，显出一种强颜欢笑的味道。
　　空阔寂寥的大殿，依然灯火通明，却静悄悄得像一片死寂之地，扶清环顾四周，试图感受殷九弱的气息。
　　再往里走，便看见一人穿着殷九弱的婚服，正背对着她，睡在床榻上，似乎睡得很熟。
　　跟在后面的侍女看见这一幕，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松了一口气。
　　岂料，女人上前一步，霜红衣摆溅起莹莹碎光，苍白指骨一点，那术法小人便露了真容。
　　将术法小人的气息敛去，只剩下淡淡的灵息残留，说明她刚一离开，殷九弱就马不停蹄地跑了。
　　寝殿另一边角落的桌案上，用砚台压着一方宣纸，扶清打开宣纸一观。
　　入目便是「岁歌与我有了婚姻之实」，「我有过几段情」，「勿念勿扰」这样的字眼。
　　一瞬间，女人莹尘嫁衣上诸般浓烈好似枯萎凋谢，失了全部生机，周身的雪意与寒雾随心而起，天光凋敝，更胜严冬。
　　她攥紧宣纸，竭力从中汲取有关殷九弱的任何气息，如桐花般干净温暖的味道，是这百年来她最熟悉的。
　　循着这股气息，女人施展回影术，脑海浮现殷九弱离开时的景象。
　　少女换了一身衣服，意气风发潇洒自如地从小路离开，在魔界门外……遇上一只九尾狐。
　　两人相谈甚欢，尔后结伴同行。
　　“神……神尊，殿下可……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侍女站在窗边，望着血衣单薄羸弱的女人，结结巴巴地解释。
　　扶清小心翼翼地把诀别信叠好，收进怀里贴紧心口。
　　殿外的雪花似乎也飘了进来，扶清身侧的光尘随着她一同轻颤，冻得她浑身发冷，没有小九的时候，这个人世是这么得冷。
　　冷得人魂魄骨缝里都结成冰。
　　血泪如簇，毫无预兆跌出眼眶。
　　又在几息后化为浮散的莹光。
　　她感受到心口诀别信上殷九弱的气息，终于回过神，窗外的雪还在下，满目霜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回身看着跟来的侍女，神情温润，双眼却黯淡无神，“多谢，但你不必安慰我。”
　　她心里一直明白殷九弱会逃跑，但万万没想到殷九弱会选择带上别人一起私奔。
　　小九对自己的厌恶已经到这般无法共处一室的程度了吗？
　　“神尊？”
　　侍女奇怪地看着扶清，明明这儿所有人都无法反抗于她，生杀予夺无人能敌。
　　但这一刻只觉得至高无上的神尊，竟有满心的哀恸，这哀恸让脆弱得仿佛一滴剔透水滴，几个时辰的烈日就能让她消失于这人世间。
　　微风从窗口携来粉红的花瓣雨，坠在扶清身边，将她单薄的背影衬得像一幅孤独的画。
　　准备离开的侍女，陡然莫名觉得女人体内的哀恸几乎碾碎人的心肺。
　　可她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九尾狐跟着殷九弱拼命地赶路，终于在四个时辰后停下来。
　　看着周围参天的古树，九尾狐累得气喘吁吁，疲惫不堪，“殿下，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再这样跑下去灵气不继啊，我刚刚三千岁，修为不高。”
　　因为手握窃取之力，赶一点路对殷九弱来说。并没有任何难度，但她不认路还是得靠九尾狐。
　　“好，我们休息会，”她从储物袋里拿出坐垫和干粮递给九尾狐，下一刻就感应到岁歌用小鹦鹉呼叫自己。
　　她们约好殷九弱先逃，在扶清不注意的时候，岁歌再逃，两人依靠本命兽的联系定位汇合。
　　见这只九尾狐正在休息，殷九弱走到另一边，双手结印，以小鹦鹉作为媒介，帮助岁歌窃取距离，让她能够快速跨越万里来到此处。
　　一阵半弧形的强光起起落落，万物其间似乎都静止一瞬，殷九弱仿佛号令虚空的君主，将还穿着大红嫁衣的岁歌，从几万里之外接来。
　　“九弱，这儿离九尾狐族领地还有多远？”岁歌的灵气被这次「旅行」消耗大半，说话都有些气短乏力。
　　“还有一半距离，以我们赶路的速度再有半个时辰就够了。”
　　岁歌点点头，盘腿坐下开始打坐快速恢复灵气，“我跟你说，扶清肯定是疯了，彻底疯了。”
　　殷九弱皱眉，不太理解岁歌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第一次见这女人那么卑微的样子，她说她没办法忘掉你。九弱，你说她该不会被夺舍了吧？还是心魔完全附体，一天天胡言乱语。”
　　闻言，殷九弱嗤笑一声，“岁歌，神尊最擅长蛊惑人心，这世间的一切她都唾手可得，怎会独独非我不可？”
　　入夜天寒，山林草色，幽碧浸湿，有冰冰凉凉的小雨淅沥落下，殷九弱连忙拿出两把伞，丢给九尾狐一把，另一把直接撑开，为她和岁歌遮雨。
　　殷九弱这一番话颇有道理，岁歌不由得连连点头，表示的确是这个道理。
　　太初神尊，地位尊崇天生灵胎，想要什么，都不需要招手，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她奉上一切。
　　一个都不需要勾手，就能得到一切的神，怎么可能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魔界少主辗转神伤，堕落疯魔。
　　“不，我的意思是，她贵为神尊，两百年前亲自平息三界六道的纷乱。之后又马不停蹄地修补异界入侵后，有损的天柱，”岁歌皱着眉回想，“但这五百年来，她从没停止过寻找你。”
　　殷九弱心中讶异，“你怎么知道？”
　　“我修罗族的消息也没那么慢，刚让人查的。太初神尊在另外两位神尊殒落后，以一己之力，修补天道，支撑万物运行，她哪里抽得出时间来找你。”
　　见殷九弱没回答，岁歌自顾自地推断，“由此断定，神尊这么忙还来找你，你逃不掉了。”
　　“大晚上，能不能不要说丧气话，”殷九弱没好气地瞥岁歌一眼。
　　“哎哟，你还听不得实话了，赶快把备选方案拿出来，我们商量看看可不可行。”
　　“这备选方案是狼王叔跟我提的，我就怕你，还有修罗族会觉得不好。”
　　岁歌勾勾唇，躲避着雨水，“别卖关子，修罗族我说了算，而且我现在就想看神尊吃瘪。”
　　商量完备选方案，岁歌靠着殷九弱，拽着她的衣服下摆玩耍，“九弱，为什么你会想到去九尾狐族，然后再去神界？”
　　静默片刻，殷九弱还是决定向岁歌解释。毕竟她们即将成婚，而妻妻之间不应该有这样隐瞒。
　　“我想去神界的神狱看看，”她低低出声，桃花眼幽远向往，“可能会见到我娘亲。”
　　“你娘亲？”岁歌惊讶地重复，她记得殷九弱隐隐提过这件事，但说的没头没尾。
　　“嗯，到神界后我或许能远远看她一眼，”殷九弱说着说着，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她也没什么意思，对母爱并不抱期待，只是想见见生下自己的那个人。
　　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等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一点，你娘亲是神界原狱的什么人？是几位主簿，还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司狱大人？”
　　今夜月色正浓，长云浓雾，殷九弱始终声线淡淡，“是司狱大人。”
　　岁歌思索半晌，还看见殷九弱眼中有一缕潮湿的水雾，“这位司狱大人比你那个太初神尊还神秘，神尊天天得处理各界事务，奔波劳碌，那位司狱就跟消失了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殷九弱漆黑清透的眼眸，铺陈着冷淡底色，“的确如此，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出来的，就连魔界都没有多少有关她的记事。”
　　“可我从没听说这位司狱大人有过姻缘婚姻，更别提还有你这么大的孩子，你确定没弄错吗？”
　　人世洪流，纷纷扰扰，殷九弱低声喟叹：“我……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但见上一面，或许就能真相大白。”
　　“我们修罗界消息灵通，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这事真蹊跷。”岁歌啧啧称奇，来回打量殷九弱，“谁想得到和我一起流落凡间的你，还是个混血。”
　　“是啊，谁想得到，不如还在桃花小镇最好。”
　　“行了行了，那个谁一来，又搞得你伤春悲秋的，司狱虽然难找，但我们有的是时间，总会见到她的。”
　　殷九弱随着岁歌轻笑两声，将眉宇间的愁绪敛去，将伞又撑高了些。
　　密林里的雨越下越大，灌木丛被雨水淋得发亮，一团莹润的光亮在夜色中前行，身侧萦绕着幽淡凛香，微弱却绵延不断。
　　死寂与静谧中，带着血腥味的光色流散而出，在湿润淡薄的月华下，艰难凝聚成型，扶清神行万里，落在一树盛开的桃花下，她眼睫微动，漆黑长夜中但见温暖一幕，照得她双目清明而酸涩。
　　不远处，有一息微弱的暖光和两人温言谈笑，黑衣少女站在一身嫁衣的王女身边，任由雨下。
　　山径泥泞，漆黑夜雨落在扶清肩上，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在为别人撑伞。
　　四周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阴霾之气，她就这么默默地在暗处，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地望着殷九弱。
　　只因这个时候，殷九弱不会用那种厌恶、拒绝的目光看着她。
　　女人苍白洁净的面容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她的眉眼依旧堆砌着雪意。却因为这如春水的笑容，裹藏着一分不受控的遐想。
　　要是……要是能看见小九再次这样对她笑，该有多好。
　　指缝的血珠滴入泥水中，俱化做光尘，那一小块地一时洇湿一时炽热。
　　鼻尖嗅闻到雨露外某种更清甜的香气，殷九弱下意识地抬眸，便看见稀疏树木间，女人白发飘扬，点滴莹尘在弥漫的烟雨中浮动。
　　“来得真快，”殷九弱长叹一口气，不过她也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术法小人和三位叔叔未必能拦得住扶清几刻。
　　“这也来得太快了吧，神力溃散还这么强，”岁歌摇摇头，心说怪不得太初神尊当年能以一己之力抵抗三千异界入侵，护佑此方平安。
　　真是强到莫名。
　　“我曾去过修罗族，了解他们和你们魔族的传信方式，”扶清的眉眼浸透清冷的雪意，定定地看着殷九弱，“何况刚才连理枝染了你的气息，天涯海角我们都不会再分开。”
　　女人提着炽霜剑幻化的琉璃明灯，步伐缓慢地走出来，长衣白发，眉心一点朱砂，似妖似仙，对上殷九弱漆黑泛冷的眸子。
　　山林之间，因为扶清的到来各处流散着淡淡光尘，光影变幻梦境一般。
　　殷九弱看见女人穿着朱砂红的嫁衣，外罩着霜白润泽的法衣聚拢神力，腰间血红的丝带随风涤荡山林。
　　“小九，我为你点灯。”女人清冷面容藏下疯魔的心绪，神血外溢的衣袍泛着柔润清霜般的润泽。
　　殷九弱微垂眼帘，双眼皮的褶皱舒展开来，颜色淡薄的唇轻启，“不劳烦神尊，已有人为我点灯。”
　　“咳咳，”岁歌一听这句话，秀美的眉头一挑，从怀里掏出一支小蜡烛点燃，冲扶清挑衅地勾唇，“点燃了。”
　　这两人极有默契地一唱一和，引得那只九尾狐都从小憩中醒来，忍不住噗哧一笑。
　　灯影之下，扶清握着灯杖的影子清淩淩的，照彻林上雪。
　　“神尊，您要不还是别执著了，殿下说了跟谁成婚都可以，唯独不想和您。”那只九尾狐坐在巨大的树荫下，忍不住出声相劝。
　　“小九，她也是你的几段情之一吗？”扶清语气黯然，苍白无色的面颊满是哀戚之色。
　　她站在蓊郁繁茂的蝶花丛后，花丛影影绰绰，她身淡如烟，孤零零漂浮。
　　枉她修为通天，翻转乾坤颠倒阴阳，却唯独无法使人心转圜。
　　前尘已了，往事相消。
　　一时间，女人神思混沌，莹光大作，几乎难以克制心间情绪翻涌。
　　“可我不想。”
　　“我不想修复过往。”
　　“属于我们的幸福已经用完了。”
　　殷九弱冷淡凌厉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重复，令她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倚靠身后的荆棘树丛。
　　“姻缘簿上你我缘尽，”殷九弱随着九尾狐的话，继续说道。
　　“小九，你怎知晓？”
　　“是我亲手划掉的缘。”殷九弱轻抬眼帘，“本就是强行结缘，如今倒算是回归正途。”
　　冗长的寂静中，扶清心口震颤难止。
　　“回归正途？”女人眼底泛上点点水光，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灯盏烛焰跳跃，掩魂骨钻心疼痛时的颤抖。
　　“对，你有你的天下苍生。”
　　“小九，魔界势微，可不可以让我帮你？”
　　“不需要，我可以自己做到。”殷九弱自嘲一笑。
　　她已经不是需要扶清遮风挡雪的小孩了。
　　讽刺的是，扶清是第一个为她遮挡风雪的人，也是赐她最大风雪的人。
　　就在这时，原本寂静湿冷的密林间，划过一道五色长影，又有一人落于此处。
　　细雨绵绵，殷九弱懒洋洋地说道：“神尊，你的良人来了。这位沧离仙君追随您下界，情深意重，痴心不改，您何不接受她呢？”
　　“小九，你宁愿将我推给别人？”扶清眼睑浸着不知是泪是雨，手中灯盏与光尘连成火红一色，“我已立誓，每生每世，非你不嫁。”
　　“可我不想娶你，任何时候都不想，”殷九弱的眸色凌厉无边，话语冷冽坚决。
　　风雨渐大，四周峥嵘万状、辽阔雄浑的原野上呼啸号号，凛风不止，吹动扶清状似流雾的身影。
　　看着殷九弱护着旁人的模样，扶清血色糜•烂的唇轻抿，一言不发，冷得凋敝。
　　自小九离开后，她的世界万物皆化为尘。
　　殷九弱和岁歌始终站在温暖干燥的伞下，那位沧离仙君一时被几人之间的对峙所震慑，久久未能言语。
　　“小九，以后你随意骗我，此生此世，万世千生，只要……”
　　女人雪发似霜，沉疴满身，唇瓣染上病气般的嫣红，目光满是祈求。
　　“让我留在你身边，能天天看到你就好。”
　　“让我嫁你。”
　　深邃潮湿的雨幕下，烛火荜拨几声。
　　扶清银发湿透心神恍惚，连炽霜剑所化的灯火，被漫天大雨浇熄都不曾察觉，一双哀戚眼眸中还燃着倔强的火。
　　“好，你只能做妾，”漆黑的夜幕中，殷九弱瞳光麻木而戏谑，“最小的那个。”


第44章 
　　大雨瓢泼桃花盛开的密林里，雨打花瓣像极了魔界为殷九弱和岁歌大婚准备的花瓣雨。
　　殷九弱与扶清的距离仅有几步之隔，少女始终为岁歌撑着伞，面上一派温润如玉。
　　雨越下越大，远处山海尽显白鳞，扶清像凡人一般淋着细细密密的雨，肌肤苍白单薄，一瞬不错地凝着殷九弱。
　　两人之间大雨如注，雨幕透光仿佛琉璃碎片，几步之遥恍若隔着天壑，一边是温暖小意，另一边漆黑潮湿。
　　“若你要嫁我，只能做小，”殷九弱轻撩眼睫，桃花眸里幽光淡淡，一派漫不经心的戏谑之意。
　　“做小？”扶清懵懵懂懂地重复一遍，原本清透干净的眼眸，倏忽变作荒芜空洞。
　　她身上的新嫁衣被雨淋透，显出冷白细腻的手腕肌肤，青色血管若隐若现，本该完好无损的皮肉隐隐破裂，交错环绕着血线般刀剑鞭伤的痕迹。
　　一脸呆滞的岁歌终于回过神，她顺势拉拉殷九弱的衣摆，小声说道：
　　“九弱，你疯了吧？你真让扶清做小妾，我没听错吧，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虽说她们刚才商量的备选方案里，的确是有这一条，但这是她提议来损人的，开玩笑的东西，哪里能当真啊。
　　太初神尊给魔族少主做小妾？
　　传出去，整个九洲大陆、六道三界都得惊掉下巴。到时候扶清那些不计其数的爱慕者，估计个个都要暗杀殷九弱。
　　指不定还连自己也一并结果了。
　　到时候魔界少主将成为此女当诛榜的排名第一，成为天下公敌，舍她其谁。
　　一道雷电劈过，天色清白一刹，电光炽盛。
　　殷九弱捏捏岁歌的手，眸光变得清润许多，低声安抚道：
　　“稍安勿躁，我有分寸。”
　　“真的吗？”岁歌表示怀疑，她又抬头看向站在大雨里的扶清，女人衣衫尽湿衬得身形羸弱不堪，如霜雪般的白发往下滴着水，矜贵圣洁的面容隐含偏执戾色。
　　她突然觉得殷九弱这个要扶清当妾的方法，或许也不错，好歹是个缓和的计策。
　　倒比再次直接拒绝扶清，然后太初神尊陡然入魔，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好。
　　比如什么强行抓人回去圈成禁•脔，又或者直接洗掉殷九弱的记忆？
　　想想就不寒而栗。
　　好吧，这事情总归还是殷九弱胆大包天，可是扶清她真的会愿意伏低做小吗？
　　做一个没名没分，不清不楚的小妾，其实跟做情人、玩物没有太大的区别，指不定会看见殷九弱和自己，还有更多人的「逢场作戏」。
　　就为了陪在殷九弱身边，能看见殷九弱，偶尔靠近触一触，就足够忍受这样的钻心剜骨的羞辱和痛吗？
　　扪心自问，岁歌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不然也不会直接赶走自己姐姐的未婚妻，将修罗界闹得不可开交。
　　岁歌看向面色苍白，眼眸红透的女人，隐隐察觉到扶清为了殷九弱，现在什么都能做。
　　她在心底嗤笑一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扶清和她有那么一点相似。只不过她向来忍不了，端看神尊能不能忍下了。
　　“九弱啊，你大胆地去做吧，搞个几十房小妾才行，”她话锋一转嘀嘀咕咕地又跟殷九弱聊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
　　想看看这般清冷孤傲、俯视三千红尘的神尊，变得不似皎月清傲，不似山雪高洁，跌进红尘情网的模样。
　　“嗯，你放心，”殷九弱眉目精致清隽，笃定又冷静，她从储物袋拿出一件披风给岁歌披好，“天冷，你想睡的话可以靠着我。”
　　岁歌连忙表面点头，阖目假寐，唠这种话题谁还睡得着，可不得支着耳朵听自己新婚妻子，和她前妻的劲爆八卦。
　　扶清紧攥着双鱼碧玉珏，墨色瞳孔隐隐发红，目光如利刃一般盯在殷九弱和岁歌相握的手上。
　　此刻的隐忍求全，与心里妒忌的火焰几乎将她撕裂到精疲力竭。
　　但她不能再吓到小九，令小九再逃一次。
　　两人旁若无人聊悄悄话的这一幕，实在太过刺眼，女人不得不克制心底幽暗滋生的欲•望。
　　长风吹来，拂动扶清的衣袂与周身黯淡的光尘。
　　太初神尊那原本碧蓝如洗、一片清濯的灵海，生出丝丝缕缕暗红色蛛网，糜•烂艳丽，甚至能听见充满蛊惑的声音：
　　“分开她们，无论如何，殷九弱只是你的。”
　　“快一点啊，将她圈在你身边，让她只能看着你，只能牵你的手，拥你入怀，吻你的唇。”
　　“就算缘断又怎样，你还可以用生生世世修补破碎的裂痕。”
　　是心魔作祟，已经能产生幻音，影响她的理智。
　　又或者，在殷九弱离开的那一刻，端方圣洁、清心寡欲的至高神尊，就已经开始全面崩塌，理智全无。
　　那一尊冰砌玉琢的无暇神像，法相破碎欲望满怀，理智崩坏，再无当初的克制庄重。
　　密林外便是深蓝色的海水，风大浪急，海潮声一阵高过一阵，殷九弱轻笑一声，夜色下的五官显出潇洒优雅的飒沓意气。
　　“太初神尊，考虑得怎么样？与我相好的姐姐太多，每个人都是我心爱的，你若非要挤进来，只能做……第三十六房小妾了，位置不多，先到先得，免得位置还会下降。”
　　“殷九弱，就算你是魔界少主，下一任魔尊，也别欺人太甚！”沧离仙君在另一边暴喝出声，“你想羞辱神尊，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太嚣张了没有好下场。”
　　夜雨声声，碾花作尘。
　　殷九弱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那位沧离仙君，笑得让人感动如沐春风，“按道理来说，我的妻子有且仅有岁歌一个，神尊非要一意孤行嫁给我，我们无法反抗，只是天理人情，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她眸光漆黑，浸透冰冷的凛冽之意，看过去的时候倒令沧离仙君打了个寒颤。
　　“摩刹，你痴心妄想，我神族最尊贵的神给你当妾，你不怕折寿吗？”
　　从殷九弱衣摆后探出头，岁歌冲沧离仙君扮了个鬼脸，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拜托你们神仙都长长眼睛，竖起耳朵，是你们那尊贵无比的太初神尊，哭着喊着要嫁给我的新婚妻子，到底是谁痴心妄想？”
　　“你……牙尖嘴利，不可理喻，”沧离仙君被岁歌一句话气到一脚踏碎地面。
　　“是谁不可理喻？你们神族好不要脸，以为三界六道你们神族真能横着走吗？”
　　殷九弱面容平静，声音不带感情地继续对扶清说：
　　“神尊，你也知道我还有那么多个好姐姐好妹妹，也不能委屈了她们，相信你能理解的。”
　　“呸，殷九弱你们魔族果真性淫，不知礼义廉耻，何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吗？”殷九弱眼神恍惚片刻，又很快恢复凛冬的冷淡模样。
　　要问怎么做到生生世世一双人，扶清才是最个中高手，清楚该怎么趋利避害，消除记忆有恃无恐。
　　“你别痴心妄想了，神尊怎么会答应你这么离谱恶心的要求，你少在这里……”
　　“好，小九，我愿意，”扶清湿润鸦黑的眼睫轻抬，眸光柔柔的，有种无所顾忌、无知莽撞的奋不顾身。
　　雨雾朦胧，扶清的声音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就好似记起了那颗曾经为了什么而矢志不移的决心。
　　曾经一直相信和面前人的感情值得笃定一生。
　　沙沙的雨声中，沧离仙君正要继续继续呵斥殷九弱的出言不逊，就听见了让她此生难忘的话。
　　扶清说什么？她说她愿意，愿意当殷九弱的小妾。
　　怎么会当一个卑贱肮脏的魔的小妾，她们是天上高高在上尊贵圣洁的神啊，不是蛰伏地下见不得光的魔族可以随便觊觎亵渎的。
　　“神尊，您疯了吗？她们给您下了什么药吗？”沧离仙君不可置信地发现扶清只定定望着殷九弱，仿佛看再久也不会腻。
　　怎么，怎么会这样？沧离仙君简直快疯了，扶清怎么会答应给殷九弱做妾的？
　　女人的身影孤清如竹，且淡且浓，好似随时会融入这场轻烟般的雨露中。
　　可沧离仙君竟然看出了扶清心里的欣喜，欢喜到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目，如春水粼波，剔透晶莹。
　　那殷九弱连几分好颜色都未给她，她却欢喜成这样。
　　藏在殷九弱衣摆后浅眠的岁歌，听见事情发展和自己所料得相差无几，立马精神得不得了，探出头来瞟向扶清。
　　明明是如冰似月，皎洁清冷容貌，淋了雨后，发梢湿润，眸光破碎，便显得那禁欲的美人面莫名秾艳旖旎，动人心弦。
　　“小九，我愿意，只要能与你在一处，”扶清上前一小步，嗓音细腻坚定地再次重复一遍，就像是害怕殷九弱反悔一样。
　　岁歌当场呆住，觉得这真是千年难遇的奇景，这位高山仰止、悲悯苍生的神尊竟然真的同意了？
　　同意做一个妾，和旁人争抢分享……妻子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爱，如同等待施舍的卑贱之人一般。
　　太初神尊能忍耐吗，又是为了什么而忍耐？
　　云中月、高山雪，一夕坠落，倒像是普普通通的琉璃。
　　琉璃看似脆弱易碎，而一旦真正碎裂，变成为世间最锋利的杀器，不与人求生而一心求死。
　　“今天真是活见鬼了，”岁歌小声嘟哝一句，表示自己内心无与伦比的愕然。
　　在场的几个人神色各异，坐在垫子上嗑瓜子的九尾狐，手上的瓜子壳全都落在地上，以为自己是在做什么荒诞不经的梦。
　　她恨不得立马传音跟小姐妹转达这最新的八卦。但密林里的气氛诡谲多变，她暂时有心无力。
　　女人话语里的卑微与恳求，反而让殷九弱更加警惕戒备，这样过分的条件扶清都能答应，很难不认为这女人是别有用心。
　　至于什么情啊爱啊，真心恋慕，一心一意，类似这样的东西扶清怎么会有？
　　就算有，殷九弱也再也不会上当，不会相信。
　　“等等，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殷九弱锋利优美的薄唇勾起云淡风轻的笑，“嫁到魔界之后，你无事不可随意出门，无召不可随意到镇风楼见我，我的事情希望你不要插手，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你要回神界或是外出随时都可以。甚至不需要告诉我，是最好不要告诉我，”她轻描淡写地补充。
　　“摩刹，你不要得寸进尺！”沧离仙君几乎喘不上气，心口痛得几乎无法言语，“你以为我神界好欺负吗？”
　　“也对，神界的神尊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
　　扶清那染满清愁的眉心渐渐蹙起，她不自觉紧紧咬着唇瓣，苍白唇色溢出几分病态嫣红的媚意。
　　她张了张唇，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好，小九，我都同意。”
　　“摩刹！殷九弱，你这个混账，你这是让扶清守活寡吗？你还是不是个东西？”沧离仙君怒极，用尽全力咆哮如雷，就差冲上去和殷九弱打一架。
　　扶清狭长深邃的眼眸望了过去，声音肃穆威严。
　　“沧离仙君，本座已经答应为小九的妾，你不可无礼。”
　　“神尊，殷九弱这般轻贱您，您竟然还纵容着她，”这沧离仙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就算您有错，那又怎样？”
　　回归神界后，她一直想前去三十六重天，寻找扶清，但神尊并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
　　好不容易闻得太初神尊出关的消息，却……是这样一番令她难堪悲愤交加的境地。
　　这摩刹就是殷九弱又怎样，凭什么神尊要如此爱她？
　　就在沧离仙君试图劝阻扶清的时候，岁歌眨眨眼，拉拉殷九弱，小声问她：
　　“九弱，你哪里来另外三十几房老婆啊？这个人数得早点儿凑齐才行。”
　　“要不，”殷九弱也低下头，与她窃窃耳语，“找点和你关系好的小姐妹过来玩，帮忙演个戏？”
　　岁歌一双水润杏眼闪着狡黠灵动的光，“不错不错，有意思，让阿引也送点人过来吧，我可爱和九尾狐的人一起玩叶子牌，投壶什么的。”
　　“好，我回去就和鹰王叔一起安排，他一向主管对外关系，办事最为稳妥，”殷九弱扶着岁歌起身，有雨落在她半边肩膀，岁歌倒是毫发无损。
　　“剩下的三十四个人，也不能全是我修罗族、还有九尾狐族的，容易露馅儿。”
　　“嗯，各族都找一找，把话说清楚，”殷九弱心念电转，“记得海族有几个体弱多病的朋友，不如接过来疗养疗养。
　　一旁的沧离仙君还在喋喋不休，扶清只静静注视着那边恩爱亲昵的两人，心底暗流涌动到可以忽略掉天火鞭留在魂骨上的剧痛。
　　破无情道后，女人眉心多出的那道血痕在夜雨下红得令人心醉。
　　白发三千如瀑，一点朱砂点缀，宛若魔清心寡欲里多了的那一点欲，烧得人欲罢不能，绮念丛生。
　　“那么，你们先回魔界，晚些时候我和岁歌再回来，”殷九弱慵懒随意地出声。
　　“小九，你要去做什么？”扶清下意识开口询问，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违背了殷九弱刚才的规定，顿时踌躇起来。
　　“我要做什么，与神尊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殷九弱眼中并无半分留恋，嘱咐那只九尾狐联系阿引后，就准备带着岁歌踏碎虚空，离开密林。
　　“九弱，我们现在还要去神界？”
　　“嗯，去逛一逛，”殷九弱长出一口气，神清目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扶清咬着唇，低声道：“小九，我可以为你在神界指路。”
　　“不必劳烦神尊，我和岁歌两个人单独去就行了，不至于像三岁小儿那样不认路。”
　　话音落下，殷九弱带着岁歌，再次窃取距离前往神界。
　　“九弱，我们到底要去神界哪里，你知道神狱的具体位置吗？”岁歌乘风而起，悠闲地聊天。
　　殷九弱抿唇，顿了顿才回答：“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那个地方刑狱之气浓厚，对功体有损，连寻常神仙都轻易不靠近。只能先探探路。”
　　“那我们这一趟能找到你娘亲吗？”
　　“估计不能，最多碰碰运气吧，”殷九弱解嘲一笑，“虽然我的运气一向都很差。”
　　神界清气拂鬓发，满处云光动，过了会儿，岁歌突然问道：
　　“殷九弱，你还会喜欢上别人吗？”
　　乘风赶路的殷九弱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叹息后说：“你要听实话还是场面话？”
　　“实话吧，我堂堂修罗王女难道还怕知道真相吗？”岁歌挑眉，示意殷九弱不要婆婆妈妈，要说快说。
　　“我或许不会再真正喜欢任何人，”殷九弱半阖着眼眸，声音忽然变得虚弱。
　　“就因为扶清吗？”
　　殷九弱苦笑着摇头，“不仅是因为她。”
　　“如果你曾被欺骗过。”
　　“那么，你也许会时常怀疑，怀疑他人，怀疑世界，怀疑自己。”
　　“你再难全心全意相信别人。”
　　“可是爱一个人的前提，难道不是信任吗？”殷九弱最后叹息地道。
　　岁歌久久未能言语，天将破晓时才认真说：“我跟你说，我的原则是绝对不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
　　“所以，你想退婚吗？”殷九弱直截了当地开口。
　　岁歌顿了顿才狡黠地眨眼，“非也非也，我自有一番想法，你不要多管。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真的吗？你不用安慰我，跟我生气或是发脾气都可以的，”殷九弱长睫低垂，掩下纷乱心绪，“是我对不起你，责任都在我……”
　　“嘘，啰里八嗦的，”岁歌大气地拍拍殷九弱，“我们是朋友，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一切照旧，名义上我们还是要结婚，互帮互助度过难关。”
　　听说太初神尊终于要与魔界少主喜结连理，月老和司命仙尊喜得热泪盈眶，急匆匆让白鹤忘机一起准备彩礼若干，要送到魔界去。
　　“礼物必须贵重、珍贵，百年难得……不，万年难得一见，去把我灵草园里三万年开一次花结一次果的绛寿果摘两颗来，加在彩礼里，”司命仙尊红光满面，一直在絮絮叨叨。
　　白鹤忘机也喜极而泣，长长舒一口气，“得偿所愿的话，神尊的心魔应该会慢慢好转了吧，也不知道神罚所受的伤怎么样了。”
　　“以神尊的修为，在受尽三万六千五百天的神罚后，恐怕也要百年之久，那些沉疴痼疾才能完全好转，”月老搬进来好些礼物，“神罚乃是无常天道规则下的刑罚，无一生灵可以逃过。”
　　闻言，白鹤忘机好不容易雀跃起来的心情，再次跌落万丈深渊，焉巴巴地说：
　　“希望那个什么魔界少主能好好照顾神尊，我必须守在三十六重天，根本不能离开。”
　　说着说着白鹤忘机又要哭了，司命仙尊连忙制止她，苦口婆心劝解：
　　“神尊将三十六重天交给你，又悉心培养你几千年，对你抱有很大期待，你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勤奋修炼就好。”
　　“我知道，”白鹤忘机信誓旦旦保证，“我绝对不会辜负神尊对我的期待，肯定管理好三十六重天，为神尊排忧解难。”
　　司命仙尊和月老欣慰地点点头，最后清点一遍要送去魔界的全部礼物，乘风下界飞往魔族。
　　临近魔界的时候，他们在半空就看见了十几条长长的队伍。
　　不对，是几十条长龙般的队伍。
　　奇怪的是所有队伍都打扮得十分喜庆。虽然颜色衣裳略有不同，但都妥妥的是新娘子妆扮。
　　那大红花轿点缀着深海明珠，就算大白天都十分显眼。
　　“魔界又有人要成婚吗？这么大阵仗，都快赶上那天魔界少主结婚了，奇怪奇怪，”司命仙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得出结论，“看来这些年，那个小殿下把魔界治理不错，这么财大气粗的。”
　　月老也疑惑地抓了抓自己的白胡子，“算了，莫管他人闲事，我们赶快把彩礼送给魔界，还有几瓶灵药让神尊服下才好。”
　　司命仙尊深以为然地点头赞同，两人即刻加速飞向魔界，不想飞到魔界门口，刚好遇见神情失落憔悴的沧离仙君。
　　“仙君仙君，有礼了，你可遇到过神尊？”他们心知这位沧离仙君对神尊痴心不改，但神尊从始至终都无意啊。
　　不过嘛，他人因果，他们一向不管。
　　沧离仙君正踉踉跄跄准备再去魔界寻找扶清，见到月老和司命仙尊，就像找到主心骨一般，连忙大声哭诉起来。
　　“仙尊、月老，你们快随我……一起劝劝神尊吧。”
　　她说得断断续续，司命仙尊打进一道清心符给她，好歹让人气顺了许多，能说清楚整话来。
　　“你慢慢说万事莫急，又怎么了？神尊又对你不理不睬？”月老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一种戏谑笑意。
　　沧离仙君咬咬牙，不敢与月老过多计较，“那魔界少主竟然要神尊与她为妾。”
　　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惊得司命仙尊和月老险些从天上摔下去。
　　“我们神尊她……该不会答应了吧？”月老不忍心地闭眼，他可是清楚当时扶清发现自己彻底和殷九弱无缘后，那种失了魂的入魔模样。
　　沧离仙君心痛如绞，发声艰难，“何止是答应，那殷九弱简直是践踏神尊，说什么神尊无事不得随意走动，无诏不得自行前去见她。这和让神尊守寡有什么区别，简直把她当作玩物。”
　　月老两道白眉一皱，心中明白这是神尊和殷九弱两人几千年的纠葛，光听信这沧离仙君的一面之词肯定不行。
　　“你且与我们一同入魔界，把事情理理清楚，再作他议。还有你别哭哭啼啼的，成个什么样子，让人看笑话。”
　　三人浩浩荡荡地从魔界入口前往镇风楼，很快便遇到与岁歌一同散步的殷九弱。
　　沧离仙君又要跑过去找人算账，被司命仙尊一把拉住，“别冲动，沧离你现在未必是那位殿下的对手，以她如今的地位，你冒犯了她，说不好就是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别到头来拖累我们神族。”
　　月老走过去，先行了一礼，然后开门见山，“殿下，敢问我们神尊是否要您成亲。”
　　殷九弱回礼，目光清润平和，“勉强算是吧。”
　　“做您的……妾？”
　　“不错，第三十六位。”
　　“可是以我们神尊的地位，与您做妾，是否太过了一些。”
　　天光披离，映照得殷九弱五官清秀美丽，周到有礼却疏离冷淡。
　　“若神尊不愿意，这样的婚礼可以随时取消，我无所谓的。”
　　话毕，司命仙尊瞥见远远走来的扶清，刚刚领完今日的神罚，女人纤长瘦弱的身形朦胧到几近透明。却依旧坚持着过来，就为了看殷九弱一眼。
　　这时，沧离仙君像是失去理智一般，冲过去将扶清拦截在十步之外。
　　“扶清……神尊，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殷九弱，您要下界，我便自愿追随，护您左右千年不改，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你没有任何错。”
　　扶清今日换了一身法袍，半玄半黑，承受神罚后的血迹便不再那么明显，只是有细若银丝的流光从她指•尖消失，血迹浸润再流散而去，渺若微尘。
　　沧离仙君疲倦地仰望仙姿玉质的女人，越发疑惑难耐，又苦于这是魔族的地盘，不得不一直压抑着音量。
　　“那为什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论资质，我三千岁时修成上仙，论出身，我天生仙骨，天赋异禀，论容貌，我并不比殷九弱差多少。论情意，自我见您第一眼后，便从未改变过心意。”
　　扶清空洞虚无的眼睛，终于恢复几许神采，她轻轻笑了，法相悲悯圣洁。虽然衣襟严整，风采斐然，却俨然藏着颤栗心绪与支离隐痛。
　　“你不是她。”
　　“可她……她不爱你了，她已经另结新欢，还让你当小妾。”沧离仙君的声音饱含深切的沉痛，“她左拥右抱，三心二意，哪里值得您委屈自己？”
　　“我知道。”
　　“那您为何还要如此作践自己？”
　　为何高悬天际，皎洁矜贵的明月要为一个肮脏邪恶的魔，跌进红尘？
　　“心之所向罢了。”
　　女人勾唇淡笑，心甘情愿里有深刻的自嘲和清醒的绝望。
　　沧离仙君的歇斯底里和扶清自愿画地为牢的谈话，远远地传到剩下几人的耳里。
　　司命仙尊和月老皆在心里叹息一句冤孽。不过这是神尊的选择，是她的命运河流，旁人无法插手，也不应该插手。
　　待他们想再多探听殷九弱的态度时，殷九弱却若无其事地说句累了。
　　“二位在魔界可自便，住处全都安排好了，请恕在下有事在身，无法奉陪。”
　　司命仙尊看着殷九弱毫无留恋离去的背影，只叹情之一字磨人，往日真心倾慕，今日无动于衷，连多看一眼也觉得厌烦。
　　就算神尊再如何放低姿态，也许都无法追回殷九弱了。
　　去日之日不可追。
　　相忘于江湖或许还能留下更多的体面，只可惜……
　　他看了看扶清眉心的血痕，痕迹红似鲜血，执念入心，再无转圜余地。
　　魔界入口抬进来三十几顶花轿，这一下他们才明白，那都是要嫁给殷九弱的人。
　　他们家神尊不仅是小妾，还是第三十六房。
　　“神尊，您真的决定好了吗？”月老将接近发疯的沧离仙君打晕扛起，准备一会儿打包带回神界，别放在丢人现眼。
　　“嗯。”
　　女人清冷平和的眉目间笼上一抹愁郁，岑寂疏离的绝色面容，令天地黯然失色。
　　“那我就祝神尊您得偿所愿。”
　　两人将彩礼交给扶清，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带着沧离仙君离开。
　　回头时，看见一身黑衣的扶清立于红似烈火的枫树下，圣洁纯净的面容朦朦胧胧，看不清了。
　　“沧离也太出格了，怎可去质问神尊的决定，莫不是失心疯了不成，”月老长叹一声，“神尊她也是，怎么能这般委屈自己。”
　　司命仙尊却笑着摇摇头，“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呢。”
　　“怎么说？”
　　“神尊等了几百年，我总觉得再等下去，她真的会疯了。”
　　想到扶清眼底流动的炽热执念，月老小声地说：“我觉得已经疯了。”
　　自那天之后，不过三日有余，魔界十里红妆便全部撤下，花瓣雨也停止，婚礼的喜庆气氛消失殆尽。
　　镇风楼的偏殿收拾出来给扶清当作婚房，陈设器件倒是华贵典雅，样样俱全。
　　只可惜毫无人气，凄清月华下这些贵重的死物倒显出几分无端的狰狞。
　　魔界还是要给神界一个面子，在经过商量后，还是决定给扶清和殷九弱办一个「简单」的婚礼。
　　云雾缭绕，暗黄灯影的寂静宫殿里，有侍女前来替扶清梳妆，描眉点唇，盖上新缝制的盖头。
　　“神尊，吉时已到，”侍女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大红花轿，心里颤巍巍地打鼓。
　　今日殿下可不止娶神尊一个人，而是将那三十四位姐姐妹妹全娶进来。
　　这太初神尊独自一人从晴日高照，等到细雨绵绵，她们家殿下连差个人来问一句都没有。
　　“好，多谢，”盖着盖头的女人身姿婀娜曼妙，只剩一层淡淡的光尘萦绕周身，如魅如仙。
　　来到庭院外，吹吹打打办婚礼的人声嘈杂，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咱们殿下厉害啊，一天娶三十五个新娘子，个个都美若天仙，”喝得醉醺醺的魔族人勾肩搭背准备跑去下一场席面再大吃特吃。
　　“真不知道咱们殿下今晚到底去哪位娇妻的房里过夜。”
　　“那还用说，肯定要好好陪咱们修罗族王女，还有九尾狐族的几个妹妹，三十几位，怕是殿下一个月都忙不过来啊。”
　　“是哦，殿下刚才很高兴，赏给好几个妹妹珠宝首饰呢。”
　　众人调笑的声音远去，并未注意到青墨色阴影中，有莹尘浮散不定，恰似女人此刻无法弥合的隐痛心绪。
　　侍女走在前面，心惊胆战地为扶清引路，“神尊，您和殿下的婚房就在此处，请您在房内等待，殿下稍后便会前来。”
　　女人清绝疏冷的面容隐忍克制着沉沉心绪，心里却止不住暗流涌动，她走向婚房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知分寸。
　　房间里依旧高燃着红烛，落在扶清眼中。却仿佛一盏摇摇晃晃的孤灯，无声地残败。
　　夜雨声烦，四下淋漓。
　　纷杂的雨声与婚宴上的喧闹之音，不断敲打着扶清的耳膜。
　　女人独坐于大红床榻上，听着殷九弱与别人成婚的乐声，心中有如荒草覆没的死水，安静地伏在阴影里。
　　她在大红婚房里枯坐一夜，红烛燃尽，也并未有任何人过来，红妆芙蓉帐里寂静得仿佛死地。
　　红烛燃尽，雾气湿浓，不知道过了多久，殷九弱仍旧一身黑色玄衣，身上沾着旁人的脂粉香气，慢吞吞走了进来，望向扶清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神尊，你我这都是第三次成亲了，一切从简。”她站在门口，笑意戏谑，离坐在床沿的女人很远。
　　“从简？”
　　“嗯，你想要嫁给我，现在已经得偿所愿了，就这么简单。”
　　“好。”
　　殷九弱手里提着不知是谁为她点的灯，淡淡地说：
　　“合卺酒就不喝了，做妾没有那么多规矩礼仪。”
　　扶清盖着盖头的身子，因为呼吸停窒而起伏不定，光尘也因此漂浮无序。
　　她闻见了殷九弱身上所染的脂粉味。
　　“小九，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别去她们房里？”


第45章 
　　喜庆的乐声悠扬婉转，高高一轮金黄色的圆月悬于魔界将要天亮夜空上。
　　圆月易得，这般耀眼的金色却是少见，仿佛昭示着某一种难得一见的圆满安宁。
　　殷九弱随意掸去身侧沾染的露水，声线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冷。
　　“神尊，我定下的规矩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我……没有。”扶清的视线被盖头遮挡，只能看见殷九弱一双筋骨漂亮流畅的手。
　　“既然如此，我去谁的房里，都和你没有关系。”殷九弱语气沉静自然，却透出彻骨的漠然。
　　话音落下，房门重新开闭，冷风拂动屋内红帐，扶清攥紧大红锦被，身体一阵阵发冷。
　　没过一会儿，吹吹打打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婚礼的礼官高喊着：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妻妻对拜。”
　　是殷九弱在与……那三十几个人举行婚礼。
　　不知已经娶到了第几个。
　　镇风楼主殿里的热闹喧嚣，怎么也无法给扶清所在的小院子，带来丝毫欢乐。
　　枯坐一夜的四肢麻木发抖，扶清始终盖着红盖头，视线只能看见烛光照亮的青石地面。
　　灯光如水般清澈，烛火摇曳直到最后的蜡油也燃烧干净，喜庆的婚房仿佛变成污泥丛生的深潭。
　　听见远处高喊着「送入洞房」这几个字，丝竹乐声在一刻达到顶峰，扶清知道自己又该回三十六重天，领每日的一百天火鞭。
　　可她不想再弄脏这身喜服，不想再有任何人的血，沾染本该代表一世欢喜的大红婚袍。
　　再也不想了。
　　勉强压下心间的涩痛，她推门而出。
　　但见天青风凛，山野茫茫，空气飘扬着阵阵花香酒香。
　　镇风楼的主殿装潢得精致华美，华玉，美酒佳肴，俨然一副宾主尽欢的盛景。
　　殷九弱和岁歌穿着同款婚服，出来给宾客敬酒，许多人为了讨个彩头，吉祥话一个比一个说得漂亮。
　　“王女与殿下真是有妻妻像啊，一身喜袍金童玉女一样，以后修为什么的肯定一日千里。”
　　明白这人在聊双•修那档子事，喝酒喝得兴奋的人都纷纷起哄鼓掌。
　　“是啊是啊，殿下和王女什么时候生位小王女出来，到时候魔界就越来越热闹了。”
　　“哎呀，那么早要孩子做什么，没见王女和殿下还要去度蜜月吗？二人世界怕是要过个几千年才够哦。”
　　“说笑了说笑了，”岁歌爽快地举杯，跟这几个人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我和殿下都还没想过那么多呢。”
　　“说不定是殿下太害羞了，王女你晚上可以在房里多问问殿下。”
　　“真是口无遮拦啊你们，”岁歌面颊浮上两团坨红，傲娇地白了一眼殷九弱，又抬头快速瞟了一眼自己坐在不远处的姐姐。
　　修罗族大王女接收到自己妹妹的这一瞥，怔了怔低头时嘴角流露几分苦涩又欣慰的笑容。
　　大殿的主桌上还坐着一桌全穿着新娘婚服的娇媚美人们，个个脸色坨红，都目不转睛看着殷九弱。
　　“殿下，让我们几个今晚一起陪您和王女嘛，一个月三十天，您今天只照顾四个姐姐，哪里来得及吗？”
　　好几个新娘过来灌殷九弱酒，她头戴珠翠翟冠，合身的婚服越发衬得她唇红齿白，面如白玉。
　　九尾狐族的新娘不甘示弱，纷纷娇滴滴地站起身，扭着细腰把那几个海族的「小妖精」挤开，“殿下，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盖我们的狐毛被，免得着凉。我们不求殿下日日过来，只望您记得我们就好了。”
　　岁歌拉过殷九弱，故意媚笑着说：“殿下，还是九尾狐族的妹妹最会心疼人，您可不能偏疼谁，否则我可不依。”
　　殷九弱连忙使了个眼色，让侍女给众人倒酒，“好好好，都依你们，依你们。”
　　又是好几轮你来我往，这群新娘子才消停一会儿坐下来喝酒吃菜。
　　又有各族的长辈亲戚、交好的朋友过来与殷九弱寒喧交谈。
　　“殿下如今颇有前任魔尊的风范，我等见了真是心生感慨。”
　　“能有几分像母亲是我的福分，”殷九弱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地喝，听到他们提起自己母亲，本就欢喜的眼眸更加温柔。
　　喝得醉醺醺的三王也端着酒过来，表示要和殷九弱喝一杯。
　　“殿下，您终于长大成人，又有了好姻缘，以后……”狼王停顿一下，咳嗽两声给了大家一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以后就有修罗王女陪着您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就放心了。”
　　“要我说，之前的婚礼被那谁搅得天翻地覆，殿下和王女就该重新大办特办，”鲸王依旧对扶清砸场子的事情，愤愤不平。
　　闻言，殷九弱长睫微阖，拍拍鲸王已示安抚，“鲸王叔，我和岁歌都觉得不必再那么麻烦了，成亲主要是两个人心意相通，仪式大还是小无所谓了。”
　　“也是也是，你和王女两个人互相爱慕，相处得开心就好，”鲸王擦擦眼睛，深以为然，“什么时候去度蜜月？”
　　殷九弱接过岁歌递来的热茶，相视一笑后说：“都听岁歌的。”
　　“哎哟，我们家小殿下很宠妻啊，以后必定婚姻幸福美满。”
　　大家又起哄要让这两人当众抱一抱，还说马上就要洞房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殷九弱被缠得实在没办法，故意板着脸但眼底全是笑意，“别闹别闹，你们要是嫌酒不够，我再陪你们喝个一天，不醉不归。”
　　镇风楼外的冷风，将扶清的盖头吹拂，露出一张憔悴苍白却凄怆绝艳的美人面。
　　入目便是殷九弱与岁歌琴瑟和鸣的美好画面。
　　她看见了殷九弱欢喜开怀的笑容，那么明艳动人，那么耀眼夺目。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纯粹温和，少女清透的眉宇不再有任何忧愁，也不会有着像以前那般拼命掩藏不安的惶然。
　　殷九弱现在真的过得很好，身边……也有了与她更相配的人。
　　真的更相配吗？
　　扶清攥紧手心里的双鱼玉珏，她与小九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小九第一次娶的人是她，第一个吻的人是她，第一次床笫交缠的也是她。
　　她的身心都只属于小九一人，可现在想让小九对她笑一笑，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原来，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比自己更能让小九开心吗？
　　她怎么是个这么坏、这么可恶的人，将苦难和挫折带给自己心爱之人。
　　这就是心爱吧，在知道小九要和别人另结连理的时候，她的心前所未有地悸痛。
　　清晨萧瑟的风再次拂过，扶清终于不得不承认一切都晚了，她拼命想挽回想抓紧想再拥有的人，早已走远。
　　而她连成为过客都没有资格。
　　有喝得醉醺醺的人嘟嘟囔囔地问：“小殿下，太初神尊真的同意与您为妾，您这也太厉害了吧？神尊到底怎么想的。”
　　大殿外松树枝上的雨露，随风滴落在女人肩上，与浅淡血迹一同蜿蜒而下，淌过苍白指骨。
　　大概自己的内心明知道失去了什么要不回来的东西，便拼命想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与那人还会有联系，还会有一线生机，就可以不死心不绝望。
　　扶清竭力压抑着心里的情绪，不断告诉自己，能见到小九就很好，她不该再生出多余的妄念。
　　不该奢求更多……
　　她的身影轻淡如雾，眉心寂灭血纹有如生花流动，心魔愈深，无药可救无可自拔。
　　“小殿下小殿下，如今您娶了我们王女，福气多多的啊。昨日您为了王女没去陪神尊，会不会惹得神尊醋了，到时候您后宅不安啊。”
　　说话的人是修罗族一位刚刚成年的小修罗，全程见证了太初神尊抢亲的过程。
　　如今趁着扶清不在，眼见殷九弱更属意岁歌，他更是颇觉解气，喝了几杯酒，就大胆起来。
　　乍然听见扶清的名字，殷九弱有一瞬的不悦，很快又恢复成心不在焉淡漠疏离的模样。
　　她摆摆手，笑着说：“岁歌开心就足够了。”
　　“哎哟，看来那太初神尊真是倒贴您，感情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他们神族真是太跋扈了……”
　　说着说着，那人顿住嘴，一脸惊慌恐惧的样子，哆哆嗦嗦地连酒杯都拿不稳。
　　宾客们颇感奇怪，纷纷调侃他道：“说啊怎么不说了，神族这些年本就一直气焰嚣张，仗着修为强大，独得天道青睐。虽然四处维护天下安宁。但还是横行霸道得很，就该有人修理……”
　　一瞬间，全部人都噤若寒蝉如履薄冰，只因他们望见门外，站着那位冷若冰霜至高无上的女人。
　　当着面讲太初神尊坏话，这不是妥妥地找死吗？
　　这些人心底一边悔恨得想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瞄向太初神尊。
　　这可是长居三十六重天上的至高神，诞生之后便支撑起整个世界的天道，当年一剑斩破异界万千邪物，护佑此界平安三万六千九百年。
　　虽然他们暗地里八卦太初神尊纡尊降贵、放下身段非要嫁给魔界少主。但真见到神尊，还是本能地战栗，想要下跪服从。
　　因为盖着盖头他们看不见女人的脸，但那如青竹玉雪般曼妙圣洁的身段。仍然惊艳得偷看的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站在殷九弱身边的三王，立马皱起眉来，“殿下，要怎么做？请神尊先行回房，免得打扰大家的雅兴吗？”
　　“无碍，”殷九弱笑容收敛，明艳面容浮上礼貌浅淡的神情，“神尊想来喝一杯喜酒，你们快去准备最好的器皿和酒来。”
　　很快侍女便取了青玉酒盏与美酒离人醉过来，殷九弱一人端着酒来到门外。
　　破晓时分的天空已经有了烈焰与冰霜，幽幽的光落在两人之间，莫名带着点冷。
　　“神尊不去休息，反倒大驾光临，先来喝一杯我和大家的喜酒如何？”
　　看着殷九弱纤•长素白的手指熟练地倒酒，再递来酒杯，扶清没能立马接过，而是声音喑哑地道：
　　“小九，你还没给我掀盖头。”
　　殷九弱微微一怔，殿外的风吹得她鬓发略微散乱，神清骨秀的面容浮现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忘了，其实神尊你可以自己取下来，我无所谓的。”
　　扶清心口的酸涩又悄然泛了上来，“小九，成婚时由妻子掀盖头，才会称心如意，妻妻二人和美恩爱。”
　　晨光熹微乍寒乍暖，听着女人轻柔嗓音说着什么爱人之间和美幸福的话，殷九弱只觉得荒谬异常，扶清这心魔真是生得滑稽可笑。
　　她们二人之间哪里还会有什么和美恩爱。不过是骗与被骗，欺与被欺，将真真假假的情愫都变作剧毒苦涩的烈酒。
　　杀人于无形。
　　这女人心魔入体，倒成了绝世的戏子，做戏做得太多，永远都出不了戏了吗？
　　可能三千世界微尘里，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戏，戏唱久了，戏里做出来的爱就当真了。
　　她没有接扶清的话，仍旧将酒杯往前递过去，一字一句地说：
　　“多谢神尊前来祝福我和大家新婚快乐，一杯水酒代表我们三十六人的敬意，还望笑纳。”
　　喜堂里的人渐渐胆大起来，见神尊没对他们那些大不敬的话，有任何惩戒行为，便放下心认真观看起少主和神尊这出戏。
　　眼见着神尊还穿着那身羽线金绣的绫罗婚服，盖头下一截莹润嫩白的脖颈，显出几分娇弱美艳，仿佛珠光金翠娇养出的一只金丝雀儿，弱柳扶风楚楚可怜，又风情万种。
　　“一、二、三……”有好事着专门数了数，加上小殿下自己，还真是三十六个人共同向神尊致意。
　　真是，很难评价。“神尊，请笑纳。”
　　殷九弱重复了一遍，端着酒盏一动不动，女人苍白的尾指轻颤。最终还是顺从地接过酒杯，慢慢饮尽。
　　许是烈酒太过苦涩难入喉，她忍不住轻轻咳嗽，纤薄玲珑的身体微颤，宛若凛风中将折未折的凤尾蝶翼。
　　她们昨夜成婚，连合卺酒也未共饮，今日却……却饮的是小九与别人白头偕老的喜酒。
　　见扶清饮完喜酒，殷九弱并未逗留，只留下一句「神尊也可进来参加喜宴，与大家共乐」，便又回到岁歌身边与众人谈笑风生。
　　鹰王悄悄拉过殷九弱，低声道：“殿下，真的不管太初神尊吗？她毕竟在神族地位尊崇，我担心那群护短的老家伙会来找咱们麻烦。”
　　“这有什么的，”鲸王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意，“她自己选择嫁给我们殿下做妾，就该心知肚明殿下不爱她。”
　　“可不是嘛，神族要是真占着理，昨天那劳什子沧离仙君能被打晕扛走？”
　　鹰王一想到昨天，那沧离仙君歇斯底里质问扶清为什么不能爱自己，只得到神尊一句「你不是她」，便觉得好笑得很。
　　神族人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执迷不悟，自信过头。
　　一个沧离仙君是人家太初神尊从未对她有过丝毫情意，还在那自我感动。
　　另一位太初神尊是明知殷九弱早对她断情无爱，还偏要纠缠不休。
　　要他说，神族的传统就是不要脸地死缠烂打。
　　三王在一旁絮絮叨叨，殷九弱只是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袍，含笑的桃花眼里满是幽暗。
　　扶清越是忍耐，越是在无意间表现出一副情深之态，她便越心生警惕。
　　可能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就算扶清现在对她再无欺骗之意，她也日日提防，唯恐疏忽大意心软入套。
　　这一场喜酒再次从清晨持续到入夜，偏偏殷九弱的酒量因为修为提高的缘故，千杯不醉。
　　于是她喝倒了一个又一个人，那三十几个新娘子累得东倒西歪回了寝殿，岁歌也都撑不住要先行就寝。
　　殷九弱还在陪最后一桌修罗王族的几位叔叔、姑姑喝酒。
　　当然，修罗族的大王女同样奇怪地独自坐在一边喝闷酒，也不用人交谈。
　　侍女们不停地上菜、温酒，来来回回的。
　　唯有那霁月光风的太初神尊中途离开一次后，又满身血痕、莹尘伴身地回来。
　　换了一身看不出鲜红颜色，却仍然被血液浸透的黑色法衣，静静在院落里等着殷九弱。
　　寒月孤影，女人独自站立在斑驳光影里，一双墨色眼眸静水流深，掩下万般波澜。
　　“神尊，您不需要先去处理一下伤吗？”有前来上菜的侍女看不下去，小声地提醒扶清，“殿下晚些时候会去王女的房间歇息，您别等了，夜里风凉。”
　　远处有连天的枯草，被劲风压弯，扶清几不可察地蹙眉，“她去王女的房间歇息？”
　　莫名感觉到神尊声音里的嫉妒与苦涩，侍女迟疑半晌才小幅度点头，恭敬回答道：
　　“是的，她们今日成婚，这是很自然的。何况……还有那么房姐妹等着殿下，按顺序来说，要不您别等了。”
　　“嗯，我知道了，”扶清木然地侧身，露出的笑容仿佛染上一层碎冰丝的迷雾，看不真切，“谢谢你。”
　　侍女顿感受宠若惊，讲话也支支吾吾起来，“神尊，您……太客气了。”
　　她急急忙忙想往外走，又忍不住回头看，心里满是疑惑。
　　那明明是目下无尘高高在上的神尊，有着手握生杀大权，至高无上的尊贵。
　　天道无情，她本代表着昭昭天道，却为了她们少主，如那皎月跌进红尘，落了满身寂寥。
　　“殿下，我们家岁歌从小娇生惯养的，性子骄纵但人儿不坏，以后就拜托你多照顾她了。”
　　喜堂里的人终于要散了，几个修罗族人拉着殷九弱语重心长地嘱咐，扶清默默看着这一幕，不言不语。
　　“嗯，请几位叔叔姑姑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岁歌的，她在魔界很自由，想做什么都不会拦着的。”
　　他们似乎非常满意殷九弱的回答，谦虚道：“哈哈，那倒不必，她有时候太淘气，你还是得替我们管管她。”
　　最后寒喧一遍，这几人拿出法宝直接传送回了修罗界。
　　那修罗大王女岁音也盯着殷九弱看了一会儿，与那些人一起回去了。
　　远处湖边莲花落尽，被月光照耀的院落里，取意天然的小桥流水，沁出凉意。
　　前来收拾的侍女刚好全部离去，殷九弱与扶清在夜色里四目相对。
　　她垂下眼帘，准备绕开扶清往外走。
　　“小九，等一等。”
　　殷九弱面上显出几分不耐烦。
　　“神尊，夜深了我要回房休息，你请自便。”
　　“小九……”
　　扶清低喃出声，想要说些什么，却感到阵阵无力。
　　她见过仰慕她、信任她、爱慕她、怨恨她、不愿再见她的殷九弱。
　　可唯独这般平静有礼的殷九弱，让她心下越发惶然无措，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去。
　　就好像她们两人之间真的毫无联系，比那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还不如。
　　最可怕的不是那人恨你怨你，而是无动于衷。
　　可能无论她做什么，小九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神尊，还有别的事吗？”殷九弱好整以暇地整理袖袍，表面的礼仪周到，脸上还挂着明艳招摇的笑。
　　“小九，你……真的要与她们住一起吗？”
　　“神尊为何还要明知故问？我与她们成婚，自然同住一处。”
　　话音落下，殷九弱径直从扶清身边离开，往镇风楼旁边那座专门为岁歌所建造的宫殿行去。
　　院落里那道羸弱修•长的身影久久停留，隔水相望着什么，心轻如缕辗转思怀，直到湖面雾气笼罩。
　　她心底始终藏下一缕希冀，希望小九只是在气她怨她，期望这三十几人与小九不过是逢场作戏。
　　回到岁歌的寝殿里，已经睡过一觉的修罗王女神采奕奕，指挥着小鹦鹉和小火陪她一起玩射箭游戏，还给它们两个准备了符合身形大小的弓箭和靶子。
　　见殷九弱回来，她随意问道：“你那前妻兼任现三十六房小妾，守了你一天，你心里就没一点波澜吗？”
　　殷九弱慢慢喝下醒酒茶，慵懒地瘫在躺椅上，“明天你那两个被家里拆散的姐妹就要过来了，你负责好好招待她们。”
　　发现殷九弱根本不想谈到扶清，岁歌从善如流地接上话题，“她们过来表面上是嫁给你，倒让她们家人讲不出话来，我们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嗯，是挺好的，”殷九弱露出真心的笑容，目光始终落在互相打闹的小火和小鹦鹉身上，“她们能幸福地在一起，真的很好。”
　　岁歌怔了怔，这次殷九弱「选小妾」基本都挑的是各界过得并不好的人，询问意见后再将她们接来。
　　就比如她这两个青梅竹马相恋，定好婚后。却因为家里嫌贫爱富，不允许在一起的姐妹。
　　她真的觉得殷九弱是个很矛盾、心事重重的人。
　　或许这个世界存在着两种人，在受过苦后，一种人会希望别人也受受与她同样的苦楚。而另一种会因为别人幸福而同样感受到了一点美好。
　　可能殷九弱就是这样的后者。
　　“过几天我要去凡世一趟，查看我们对外的贸易情况，还有魔界内部的异世界缺口封印，我也要去加固，可能会很忙顾不上你。”
　　“好好好，大忙人，你就没一天是放松下来的，刚刚成年就操心个没完，小心年纪轻轻就长皱纹。”
　　殷九弱单手托腮，微微笑，“三位叔叔操心了半辈子，我回来了自然要担当起这些责任。”
　　“其实这一点你和那……算了，你去睡吧，喝了那么多酒，好好休息，”岁歌及时止住说出扶清名字的冲动。
　　她只是觉得殷九弱的确是扶清教出来的弟子，都一颗承担责任绝不退缩的心。
　　却又有本质的不同，至少这世上没人能比扶清心狠绝情。
　　之后的八九个月里，殷九弱日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奔波到海外仙山湖泊，将魔界药材的供应确定下来。
　　因此，岁歌白日便与剩下的三十四位「妹妹」谈笑风生，打牌九，开宴席、赏花赏月赏美景，过得很是快活。
　　三十四个妹妹性格迥异，但都因为殷九弱的好心收留而十分感激。
　　好不容易到了魔界的冬日，各处起了寒潮，山色湖光缭绕白汽，冷雾丝丝缕缕，天地霜白一色，那一半烈焰的天空都黯淡几分。
　　她们在镇风楼的花厅里围炉煮茶，刚好看见满身莹尘的扶清在湖心亭长坐。
　　“岁歌姐姐，那……那就是太初神尊大人吗？”排行十三的小妹妹满眼惊艳和崇拜，显然为自己能见到传说中的神尊而激动不已。
　　成婚那天，她们都喝醉了酒，对扶清惊鸿一瞥便没敢多看。
　　这一声言语，其他人也立马围了上去，观赏着湖边美人凄清圣洁的动人模样。
　　“我还以为神尊抢婚，然后不得不做小妾这件事最多持续一两个月。没想到神尊她真的对我们殿下一往情深。”
　　岁歌晃着杯中酒冷笑，“你们可别被骗了，真要一往情深的话，哪里还会有我们来这儿的份，人家两个早就双宿双飞了。”
　　“岁歌姐姐，你快给我们说说神尊和殿下的往事吧。”
　　“哪有什么过往，只不过是神尊牺牲一人为天生苍生罢了，”岁歌话音刚落，就发现扶清一身黑衣走了过来，银发如瀑，虽然脸颊苍白但依旧风采惊世。
　　“神尊来此，有何贵干？”她略感惊讶，这段时间扶清与她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今日主动过来招惹。
　　难道说这些日子的煎熬，让扶清压抑不住心里的情绪了？
　　扶清朝屋子里的三十几人人略略笑过，心知这些都是与殷九弱有过几段情的人。
　　“王女，你们大家可知道小九最近的行踪？”
　　“殿下啊，殿下她不是去给我们买礼物……”排行二十三的妖族姐妹出于恭敬和仰慕的本能，就要回答扶清的问题，岁歌直接制止。
　　“神尊，殿下的行踪您不知道吗？”
　　难堪和苦涩涌上心头，扶清克制着心里不断的潮起潮落，轻声道：
　　“还望王女不吝告知。”
　　如隔云端的清冷美人面露隐忍之色，在场的姐妹纷纷受到蛊惑般地心疼不已。
　　“神尊，殿下去蓬莱……”有人没能忍住，直接说到一半才发现大事不妙。
　　“多谢，”扶清墨眸微微闪过动人的光，仿佛枝头薄雪融化般美丽。
　　待女人神行离开，透露消息的姐妹连忙向岁歌认错，“王女，我也不想的，但神尊她实在是……”
　　“我明白我明白，”岁歌摆摆手，心知扶清这种肃穆清艳的女人，风情入骨，世上少有人能抵挡，“她那个样子，你们害怕也是正常的，但以后还是要长进起来，按辈分来说，她可在你们后面。”
　　“可是我们哪里敢把神尊当……当姐妹看？”
　　屋子里的其他人还处在目瞪口呆的震惊中，九洲大陆盛传太初神尊为爱神降，宁受百日神罚，也要与魔界殿下长厢厮守。
　　现在看来传言只真不假，甚至根本没体现出神尊的……执著。
　　仿佛一树轻软的碎花，散发着委屈难忍的脉脉风情。
　　被心爱的人如此冷落忽视时眼底的碎泪，直洒到人心底去。
　　“怎么不能，殿下让你们过来，是为了让神尊死心离去的，你们可不能总在关键时刻露怯。”
　　岁歌一语点醒梦中这三十几人，她们从美色与威严中清醒过来，表示以后一定不受蛊惑，严格听从王女的指示。
　　蓬莱仙境，寒雾朦胧，雪落纷纷。
　　殷九弱一身黑色大氅，衣襟领口缀着厚厚的绒毛，目深睫浓，正与几个魔族属下行走在蓬莱仙境下的小镇上，视察此处店铺的各项情况。
　　忽然之间，不远处的人群中冲出一个人堵在她们五米之外。
　　“九弱……你是九弱吗？”风起穿着宽大的青色儒衫，激动得满脸通红，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些日子，太初神尊扶清低嫁给魔界少主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她在第一时间知道后猜测那魔界少主就是殷九弱。
　　毕竟当初殷九弱葬身火海，扶清一夜白发几近堕魔的可怕模样深深印在她脑海里。
　　所以，能让扶清这般疯魔的人，天地之大，唯有殷九弱一人。
　　殷九弱也看见了风起，会在这里相遇到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之前了解过，扶清帮风起重建颛顼旧址，散落在外的族人纷纷回归，她们部族得以重聚壮大，回归以往的繁荣景象。
　　“好久不见，”她冲风起友善地笑了笑，但也只是笑了。
　　风起反倒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殷九弱竟然会对她如此和颜悦色，“九弱，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我我，对不起。”
　　“对不起做什么？”殷九弱状似不解地问。
　　“当年我为了族人，潜伏在你身边，对不起，”风起渐渐闭上眼，嗓音艰涩，除了对不起这三个字竟然完全想不到别的能说什么。
　　“没关系，都过去了。”
　　看着这般淡然的殷九弱，风起一时心生惘然，甚至隐隐生出绝望的感觉。
　　以殷九弱决绝的性格，能原谅她却再也不会把她当朋友。
　　“九弱，你和师姐还有联系吗？”
　　“风起，不要再提冲忧师姐，”殷九弱保持着温和平润的笑容，倒让风起心生寒意。
　　九弱果然变了许多，变得成熟稳重，也变得离她们越来越远。
　　“我只是想知道师姐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你知道师姐在哪里，对不对？”
　　“我知道，但这和你没关系。”
　　风起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心里的失落平复，重新努力找起两人之间仅剩的话题。
　　“九弱，那你和尊上……神尊真的成亲了吗？你们和好了？”
　　殷九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她并不想向风起过多解释。
　　“你可以这样认为。”
　　“难道你一共娶了三十六房，神尊为妾是真的吗？”
　　“嗯。”
　　冷雾交织的长湖边，风起倒吸一口凉气，“九弱，你……你为何要这样？你当真对神尊一丝情意也无吗？”
　　她话音落下，便感觉头顶天光骤然明灭一霎那，寒风晦暗而静谧，一身玄黑法衣的女人神行而来，姿容清冷似霜，衣袂染着点点光尘。
　　殷九弱面无表情，看上去像是一座冰雪堆砌的冷山，寒意凛凛。
　　“不错，一丝情意也无。”
　　“神……神尊，”风起不知道扶清有没有听清她和殷九弱的对话。但见女人容色苍白，身周莹尘倏尔破碎，幽幽浮浮，似雪粒般被朔风吹得飘摇四散。
　　扶清站在殷九弱三步之外，却未敢直接靠近，就好似遵守着不可随意打扰殷九弱的规定。
　　惊讶于殷九弱此时此刻完美无缺的无动于衷，风起渐渐信了扶清嫁与殷九弱为妾。
　　而殷九弱早已对扶清毫无情意。
　　她忽然觉得神尊与九弱，就好像在演一场悲欢离合的戏。
　　若是通过面具看去，面具上她笑靥如花，其实面具下的她，早已泪浣春袖。
　　“我还有事要办，风起，”殷九弱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周到，“若有缘再见。”
　　风起无话可挽留，怔怔望着殷九弱与扶清一前一后离开的怪异场景。
　　仙雾缭绕的街头，殷九弱继续走走停停。并不在意身后那与自己一直保持三步距离的女人。
　　这几个时辰里，扶清始终陪在殷九弱身后，眼睁睁看着她神情专注认真地为岁歌、还有那三十几位姐妹，亲自挑选礼物。
　　能看见小九，她就心满意足了，绝不会奢求更多，令小九厌烦。
　　她会好好忍耐，勿求更多。
　　清冷如霜的绝色女人细眉红唇、盘发高耸，眼眸却是一片凄清之色，晦暗交错下执念入骨。
　　正如仲夏飘雪，有种濒临失控时，不得不隐忍克制的凋敝之美。
　　只是不知这严冬的雪，能否忍下这淋漓隐痛甘愿走远，又能隐忍到何时。
　　“殿下殿下，这手工火漆牡丹簪花是三王妃最喜爱的首饰，还有那只寒玉冰哨，十三王妃最喜音律，见了肯定欢喜不已。”
　　“我知道，”殷九弱早已先一步付钱买下了簪花。
　　有细小的雪粒擦过扶清苍白面颊，身为神尊她本可做到风不动衣，雪不沾身。此刻却全然忘掉，任由银发拢住霜雪，冷意满身。
　　几个人笑意盈盈地陪着殷九弱继续逛。直到勾玉火急火燎地从远方飞来，东倒西歪地落在地上，高声喊道：
　　“殿下，三王妃快……快生了，咱们王女叫您赶快回去看看孩子，好给孩子取名。”


第46章 
　　“小九，那是你和她的孩子？”扶清没能克制住，上前几步呢喃着质问。
　　风雪迎面，女人身侧夹杂的莹尘随风飘散，远远听见这话，她如遭雷击，她们成婚没还没到一年，殷九弱竟然就令旁人有孕……
　　可笑的是，她还一直心有希冀，幻想日久天长总能挽回小九。
　　蓬莱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花鸟光影在女人身边穿梭有如无物，她看见殷九弱略带欣喜的笑容，是她很久未见过、却又无比期望能再见的笑容。
　　那笑容柔软灿烂，能够隔绝周围一切的声音，让扶清眼里只看得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可她又感觉其实是自己变得太柔软太无力，小九随意的笑或厌，就让她变得很软，软到只想融化到那人的身体里，随那人去到很远的地方。
　　这像梦一样的恍惚再次被冰冷的现实撞碎，殷九弱在为她与别人的孩子的降生而开心。
　　那是与她无关的笑容，却也是她等待许久的笑容。
　　莫大的悲伤和莫大的幸福一起到来，轻轻破碎她想要重归于好的幻梦。
　　原来，她爱的人早已春风拂面，而她仍一身旧雪。
　　风雪迢迢，雪湿衣襟。
　　“三王妃要生产了？”一旁的魔族人欣喜地问道，又转过头来对殷九弱拱手见礼，“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这可是咱们魔界的福气啊。”
　　蓬莱仙境云雾缭绕，即便是在浊气下降的凡世，这儿也充斥着能够洗涤乾坤的淡淡灵气。
　　前来报信的勾玉后知后觉看见不远处的扶清，发觉殿下和神尊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只好再次抱歉强调此事的重要。
　　“殿下，王女说三王妃非常想要您陪在身边，非常希望您能第一眼看见孩子的出生。”
　　殷九弱心里的讶然一闪而过，接着便略带笑意地点点头：
　　“你先尽快回去，告诉她们我很快处理完事情就回魔界。”
　　她转头吩咐其他几个魔族人，“再去我们刚才路过的仙石店，挑选几件适合王妃和孩子的礼物，越贵重越好。”
　　“殿下，还要买吗？”这些属下满脸惊讶，偷偷瞥了一眼脸色苍白沉默的扶清，压低音量问道，“前儿您就让我准备了一整个库房的东西给三王妃，再买会不会太多了。”
　　“这算是今年在魔界诞生的第一个孩子，当然要重视起来，快去，”殷九弱单手执拿着账册，翻过几页，才想起回答扶清的话，“是的，那是三王妃和我的孩子。”
　　少女高束的黑发在微风中娓娓拂动，扶清垂眸，心里的希冀如羽毛般被焚烧成灰烬，留下空落落的一片荒芜之地。
　　这样的答案本就是意料之中，不是吗？在决定嫁与殷九弱做小时，便应当料到这样的结果。
　　她的小九早已有了众多新欢，她止不过是其中最不可能被爱的那一个。
　　别太意外别太难受，只要能陪在小九身边就够了，不是吗？
　　清媚高洁的女人神情克制隐忍，白发黑衣仿佛风中飘零的飞叶，即将枯败却还倔强地想要离殷九弱近一点。
　　再近一点，不管干枯的叶片会不会如飞蛾扑火般被焚烧成灰。
　　“小九，你与他人生孩子，我……岁歌她不介意吗？”
　　过了许久，扶清终于找回自己正常一些的声音，不会被太多人看出心底的难堪与剧烈的妒火。
　　埋首于账册中的殷九弱，听出女人嗓音里的苦涩，沉思片刻面不改色回答道：
　　“岁歌是个不一样的人，她只希望我快乐。”
　　闻言，扶清骤然抬首呼吸急促地看着殷九弱，原来别人为了小九可以……牺牲至此吗？
　　她目光恍惚，竟不知作何答复，她只知自己有多无法忍受小九与别人言笑晏晏，更别提是在那床笫间毫无隔阂的肌肤之亲。
　　爱一个人，便是希望那个人快乐？
　　眼神失了焦似的扶清喃喃发问：“小九，你很喜欢孩子吗？”
　　想到殷九弱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宠爱，她察觉到小九应当是很期望所谓家人之间的温暖。
　　或许因为那是一种能够不设防、无条件的爱。
　　忽然之间，她记起自己和小九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她是三十六重天的至高神，天道规则不可以有后代。
　　不论是她或者小九都不能孕育两人结合的神胎，那样只会降下足以灭世的神罚于二人。
　　原来贵为神尊的她，有这么多无能为力的事情。
　　惊讶于扶清这一连串的问题，和不断变换的情绪想法，殷九弱无心回答更懒得探究，十分心不在焉地应付，“应该吧，至少这双舞在人口凋零的魔界是件大事。”
　　最后一本账册由魔界外派的掌柜递来，殷九弱就着明亮的灯光认真翻阅，侧脸清越精致，完全是魔界少主的尊贵气度。
　　风起跟了过来，却始终站在街边的柳树下，石像般看着街道上的殷九弱和扶清。
　　依旧是一人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另一个人，仿佛时间倒转一般。
　　只不过令人恍如隔世的是，那道小心翼翼、痴痴追随目光属于扶清。
　　曾经鹤雪峰上永远仰望爱慕师尊的小徒弟。如今长身玉立，眉眼舒展，再也不会犯傻一样痴心倾慕皎若云月的师尊。
　　时光湮灭爱恨，茫茫大雪的鹤雪峰再也无人回顾。
　　她忽然想起和殷九弱第一次来到沧澜宗，她们曾说要一起名扬天下。如今整个九洲大陆都常常谈起她们的名字。
　　可她却害怕这样的「名扬天下」，那意味着她背叛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她是该被钉在深渊里谴责一万次的罪人。
　　那一边，殷九弱放下账册径直走出来，风起急忙走出两步，又在触到殷九弱的眼神时停住。
　　“九弱，神尊，我过来是想再说一句……你们多保重，有缘再见，”她咽下所有想说的话，唯有一句苦涩的「保重」能说出口。
　　“你也多保重，”殷九弱玄黑衣衫潇洒优雅，温和地与昔日好友道别。
　　静静看着扶清和殷九弱同时离去，风起心底的绝望越升越高，她隐隐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
　　九弱永远不会真正原谅她，更不可能与扶清重修旧好。
　　越温和越平静的九弱，越表示对她们没有了任何感情。
　　她真的忍受不了九弱平静又陌生地看着自己，更无法想象神尊那样高傲淡漠的性子，是如何强忍这样无声却入微的决裂。
　　是所谓的爱吗？
　　她竟不知三十六重天上无上尊崇的太初神尊，也会这样低声下气地爱一个人。
　　明明她们在设下骗局时，就该清楚永生永世无法再与殷九弱和好如初。
　　可她们都是这样可恶又贪婪的人，无法忍受与殷九弱陌路至远至疏。
　　天寒雪重，殷九弱回到魔界时，岁歌已经带着其他姐妹一齐等在门口，见到扶清与殷九弱一前一后回来，众人急急忙忙迎上去。
　　“神尊，恭喜您啊，到时候三王妃生下孩子，也要唤您一声小娘，”岁歌笑意嫣然，亲亲热热地招呼着扶清进来，好像完全看不到女人周身的阴冷与低落。
　　“嗯，的确是喜事一桩，”扶清长身玉立，素衣黑袍不减半分仙姿，宽大锦绣掩住尾指的颤抖，眉心血红，一副病弱沉疴的郁郁之态。
　　见扶清眸色明晦难辨，岁歌瞥了一眼神情淡漠的殷九弱，又从手心拿出两颗大红色的喜糖递给扶清，“神尊，这是三妹妹提前准备的喜糖，为自己的孩子讨个彩头，您也尝尝这糖啊，到底甜是不甜。”
　　“本座不喜食糖，”扶清浓黑的眼睫垂下，便要拒绝。
　　“可这是殿下亲自给孩子做的糖，神尊真的不要吗？”岁歌使了个眼色给殷九弱，“我记得殿下专门做了两种口味的？”
　　殷九弱点点头：“桂花和牛乳。”
　　“好了好了，我们快些回去吧，神尊也随我们一起过去可好，见证九弱第一个孩子的出生。”
　　一阵冗长的静默，女人神情沉郁，连脸色也是煞白的。却还是接过了那两颗喜糖，握在手心。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宫殿外，莺莺燕燕立刻围上来，簇拥着殷九弱往里走。
　　大殿里燃着好几个炭盆，将初冬的雪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岁歌游刃有余地吩咐侍女给扶清上茶，并且再多加几个炭盆过来。
　　虽然扶清是因为神罚才这么病怏怏的，但弄暖和一点聊胜于无吧。
　　“殿下，你回来得好慢。休息一会儿，就快随我们去看看三姐姐吧，四姐姐正在房里陪着她，大夫和药材都备齐了，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岁歌朝殷九弱使了个眼色，表示小姐妹的妻子一直陪在她身边，状态很好不用担心。
　　“嗯，这样就好，缺什么立马让人去准备。”殷九弱略微疲倦地揉揉眉心。
　　“殿下你真是的，一出门就是几个月，让我们一众姐妹独守空闺，好不寂寞。这次三妹妹要生产了，才千请万请把你请回来，殿下真是太过分了，”岁歌演技说来就来，一边示意其他人赶快上去缠住殷九弱。
　　她们看了看黑色法衣洁净无瑕，白发翩然的扶清，犹豫半晌，还是按照岁歌教授的方法，一左一右抱住殷九弱的手臂，把人往房里带。
　　“殿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可想死奴家了，奴家日夜盼着殿下回来，好给殿下暖床盖被。”
　　“殿下，三姐姐都要生孩子了，什么时候能轮到奴家呢？”另一个小姐妹一边媚眼如丝，一边不着痕迹地挤掉扶清的位置。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好在如霜似雪的女人有些失魂落魄，眼见着殷九弱离自己越来越远，心被揪紧，却束手无策。
　　只独自走出殿外，站在细微飘摇的风雪里。
　　那玄黑银鹤纹的衣袂随风飘飘，冷雪落在她银白发间，竟不知谁的温度更冷。
　　于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倒真的欢欢喜喜地拉着殷九弱闲聊起来。
　　“殿下，前几天我房间的夜明珠摔坏了，晚上起夜我差点儿摔了一跤，身上好疼呢，要殿下晚上来帮我揉揉。”
　　殷九弱被岁歌按在太师椅上，奉上茶水，“明个去库房里选几个深海夜明珠，镶着神木的那种，就不容易摔坏了。”
　　“多谢殿下怜惜，奴一定尽心伺候殿下。”
　　岁歌瞥见扶清眉心血色竖线加深，黑衣隐隐有洇湿痕迹，心知神罚的疼痛无时不刻在啃噬女人的魂骨。
　　只不过女人如庭院修竹般毫无知觉玉立人群外，狭长美丽的凤眸里满是隐忍克制之色。
　　往日无情无欲、无法被情感湿润分毫的神尊，一朝坠落尘世，遍染情•欲妄念，如疯似魔。
　　也不知扶清还能忍耐多久，结果到底是彻底疯魔，还是死心离去。
　　她真的很期待。
　　“好了，你们赶快去准备沐浴的花瓣灵药，”岁歌收回视线，托腮凝眸打量着殷九弱，“让殿下梳洗一番去去乏，换身衣服好去探望三妹妹。”
　　“早就备好水了，”娇滴滴的小十三眼波流转，抢先说道，“这次就让我和十四妹妹一起照顾殿下沐浴吧，你们几个都和殿下共浴过好几次了，该轮到我们了。”
　　岁歌满脸无奈，摆出身为正宫的大气，“行行行，就让你们伺候殿下一周。”
　　她又转向殷九弱，语重心长地说：“殿下也要心里有数，做到雨露均沾，万不可偏宠哪位妹妹，惹得大家争风吃醋，反倒不美。”
　　殷九弱喝着茶，默默点头表示赞同配合着大家发挥，“三位王叔可知道这件事？”
　　“当然，叔叔们都高兴得不得了，说要是魔尊知道这件事肯定也很高兴。”
　　搁下茶盏，殷九弱又被两个小姐妹拉着拽着，一齐往镇风楼的浴池走去。
　　她不经意回头一望，便对上了扶清那双幽深不见底的墨眸。
　　眼眸里的情绪纷杂，似有嫉妒似有不甘似有克制，或许还有更多，但殷九弱懒得懂，也不想懂。
　　等扶清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利用、欺骗她殷九弱的时候，或许就会主动离开了。
　　这个女人向来懂得审时度势、运筹帷幄将旁人蒙在鼓里玩弄得团团转。
　　只要心不动，就不会再被玩弄。
　　就好像没有期望，就永远不会失望。
　　等进到内室，殷九弱挥挥手让这两个小姐妹自行去休息。
　　“殿下，你真的不需要我们吗？”小十四是九尾狐族的世家姑娘，狐狸眼顾盼生辉，含着脉脉情意看着殷九弱。
　　“不用了，你们各自去玩，想要什么跟我提。如果我不在的话，就跟岁歌说，甚至跟三位王叔说都可以，”殷九弱额边垂落一缕碎发，衬得五官深邃有神，见两人踌躇着没走，她疑惑道，“你们是还有什么事？”
　　“殿下，您既然已经不喜欢神尊，难道不准备试着接受别人吗？”
　　见殷九弱面色微怔，她上前一步，柔声细语甜甜地说：
　　“其实殿下完全可以放开心怀接受我们，王女她不也对殿下情意深重嘛，更别说我们了，所以殿下为何要自我封闭呢？”
　　殷九弱桃花眼闪过惊惧后怕的心绪，她垂眸敛眉，斟酌再三。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并非你们的良配。这一点，岁歌也很清楚。”
　　凡世的颠沛流离让她时时戒备警惕别人。如今一心想要重振魔界，想要得到全部人的认可，想要世间人的赞美和信服。
　　可这通通来源于她内心的惶恐和不确定，害怕自己是一个没用的会被抛弃的人。
　　她只会不断审视自己审视别人，从而变得神经质变成无法幸福的人。
　　如果自己已经这么不幸福了，为何要拉着别人一起？
　　“才不是，殿下是很好的人，强大、自信、温柔，是我们所见过最好的人。”
　　对方真诚的双眼令殷九弱一阵恍惚，曾经有人也这样哄过她。
　　“小九是最乖最温柔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小九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我自然会护你周全。”
　　“我们当然会成亲。”
　　就这样一生又一世地诱哄，哄着傀儡被锢上锁•链而不自知，哄着棋子心甘情愿对着陷阱一跃而下。
　　“其实只是因为你们没见过我懦弱胆小惊惶的样子，”殷九弱眼眸朦胧，掩下纷乱复杂的心绪，勉强笑着说，“若是你们见过了，一定会吓得逃走。”
　　“才不会，殿下就算不完美我们也是喜欢的。”小九尾狐倔强地强调。
　　“你们还小呢，见的人太少了。”
　　“真论起年龄来，殿下你比我们还要小一千岁，到底谁小啊，您不过是看着少年老成罢了。”
　　殷九弱失笑不已，把这两人一起赶出去，“行了，去吃点心，我还有很多事要忙，等闲下来我们再聊。”
　　笑容在木门严丝合缝关好后消失，她低头凝视着门闩，自嘲一笑。
　　那个人见过最不完美的自己，也曾说会永远喜欢这样不完美的小孩子。
　　可就是这个人让她再也无法相信别人，或者说其实是无法相信自己。
　　她真的值得被爱吗？
　　就算被爱，也只是作为工具作为傀儡棋子被爱。
　　那爱就像施舍给路边快要冻死的人。
　　她苦笑不已，情•爱是勇敢者的游戏，如今她已经勇气全失，累得筋疲力竭。
　　岁歌的小姐妹生孩子生了整整一天，无数人围在屋子外，进进出出的侍女都忙得焦头烂额。
　　好在她的妻子一直陪在她身边，两人待在一处，心里总是甜蜜的。
　　产房外，岁歌拉着殷九弱坐在一起烤地瓜，面前的炉火烤得人暖烘烘，昏昏欲睡。
　　“你心里还恨着她吗？”岁歌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殷九弱清秀的眉心轻折，嗓音一片清寒，“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两天见神尊那么憔悴，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与我无关，”殷九弱感到喉间的干涩，连忙用茶压一压，便听见有人喊着“生了，「生了，是女儿哦」。
　　此时天色澄明，略有细雪飘落，天光落檐如漆银。
　　扶清又去到三十六重天，领完当日的神罚回来后，正好瞧见殷九弱和岁歌一起抱着孩子的温馨模样。
　　她本不想前来见证这令人心碎的一幕。但想见殷九弱，想双舞远远望她一眼的心念占了上风。
　　就好像旁观小九与别人的幸福，好像她也会幸福一点。
　　可惜这幸福转瞬即逝，很快变成无尽的不甘嫉妒日夜噬咬每一寸肌肤，没入骨髓从不停歇。
　　这将近一年里待在魔界，虽然见到殷九弱的时间屈指可数。但总比当初长困三十六重天里的无尽等待要好得多。
　　至少等待有了一丝光芒。
　　“孩子长得跟殿下好像啊，你看这眼睛还有鼻子，”岁歌故意夸张地叫喊两声，引来大家的附和。
　　一行人又欢欢喜喜地往房里去了，还有人在散发喜糖，嚷嚷着什么孩子的满月酒还要大办特办。
　　魔界四季转换，秋去冬来，殷九弱外出越发频繁，终于有一天从湖心亭旁离开时，被三王看到，拦了下来。
　　“殿下，您这是去做什么？”
　　殷九弱正在想事情，被三人拦下时神思恍惚不已，“三位王叔，我……有事需要出去。”
　　鹰王单刀直入，毫不避讳地问：“殿下，您又要去神界的神狱找您的娘亲吗？”
　　“嗯，我想再去神狱看看。”
　　三王互相对视一眼，这段时间殷九弱跑去神狱大门前等待见那司狱大人一面，那儿押送犯人的狱卒来来往往，那位司狱大人肯定知道殷九弱来了。
　　但她并不想见这个流落人间孤苦半生的孩子，连一个眼神的施舍都吝啬给予。
　　当年这位司狱大人对魔尊所说的话犹在耳旁：“愿你我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我恨你更不想见到她，这孩子不过是个阴谋罢了。”
　　字字句句都是诛心之语。
　　鹰王语重心长地问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在那神狱大门前苦站一天，什么也得不到。那人心狠了几千年，对您不闻不问，又怎会心软？”
　　殷九弱负手而立，面容纯澈安定，“我的确很想见她，想问问她为何能这么狠心连看一眼都不可以。除此之外，我需要各界看见我常去神界。”
　　“殿下的意思是？”狼王毕竟稳重些，几乎猜到了殷九弱的意思，“您希望各界认为魔界与神界的关系和睦？”
　　“不错，你们也说了曾有异界想要入侵本世界，当时唯有神界和魔界方可抵挡。若是神魔二界分裂，难保他们不会再生异心。”
　　狼王点点头：“殿下深谋远虑，您去吧。”
　　太初神尊嫁给殷九弱本是表明神魔和睦的最好方式。只是偏偏神尊为妾，弄得事情倒来不去。
　　殿下此举也算是更好的烟雾弹，让窥探本世界的异端不敢再轻举妄动。
　　安抚好三位王叔后，殷九弱几乎瞬移至神界天门，守门的小仙都面熟她了。
　　“小殿下，您又来神界？”
　　知道她是神尊求而不得爱慕百年的人后，他们根本不敢对殷九弱有半分不恭敬。
　　殷九弱有礼地笑，“有劳几位仙君。”
　　“不会不会，”左边那位小仙将通行腰牌递给殷九弱，“小殿下，神狱那边今日有飓风，去的时候千万小心。”
　　“多谢提醒，”殷九弱从宽大袖口里拿出两瓶魔界疗伤圣药送给两位仙君，“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神尊放在心尖上的人儿给他们东西，不敢接又不敢不接。
　　见状，殷九弱直接把药放他们手里，轻车熟路地赶去神狱。
　　神狱是一座白色的尖塔，三十丈高的门上挂着「清泉流响」的烟青色匾额，飓风时不时从上空刮过，呼啸哀嚎。
　　殷九弱神色清润地在一旁的柳树与桂花树下下站定，本以为今天又是静谧一日，不想却遇到了熟人。
　　司命仙尊摇晃着羽扇，从神狱里走出来，见到殷九弱时明显有一种惊喜到的表情。
　　“小殿下，好久不见。”
　　“司命仙尊，好久不见，”殷九弱平淡地回应。
　　“这神狱进去一趟真不容易，非得有正当理由，”司命仙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殷九弱，“小殿下，最近可好啊，拥有三十几位美娇娘的生活是否十分享受？”
　　神狱外，绿柳丝迎风飘荡殷九弱避开湿滑，随性地折下几簇柳叶。
　　“司命您不必拐弯抹角，是想从我这了解神尊吗？”
　　“非也非也，小殿下，神尊过得如何，我等哪有资格打听。”
　　殷九弱垂眸，似乎在思忖司命仙尊话里的真假。
　　“是吗？我本以为你们神族会觉得过分屈辱，就等着与我们魔界算账。”
　　司命仙尊长叹一声，说道：“小殿下对我们的敌意太重，这倒也正常，神族人是有些过分自大不讨喜。在此，我代沧离仙君向你赔罪，她最近已被勒令下界体验十世轮回之苦，算是小小惩戒。”
　　“司命您不必如此，那些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不过你们竟然还惩罚那位沧离仙君，真是奇怪。”
　　“这样就好，小殿下的胸襟气度实非常人能比，”司命仙尊摇着扇子越来越觉得殷九弱这人有趣，“沧离仙君以下犯上，对神尊出言不逊且多次打扰神尊，自然必须有惩罚。”
　　殷九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见司命仙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只好再次提问：
　　“司命，莫不是还放不下神尊？”
　　“不不不，神尊自有神尊自己的命与运，我等不会插手，也不能插手。”
　　这时，有一名紫发女子从神狱那探头而出，过一会儿又很快缩了回去。
　　「清泉流响」匾额下的大门重重关上，殷九弱只瞥见里面幽暗潮湿的一条河流，和诡异发黑的雾气，伴有似哭似笑的奇怪低语。
　　只是，她并未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身为与天地同寿的太初神尊，还会被命运掌控？”殷九弱轻笑着回应司命仙尊，显然不相信。
　　“殿下，你可知为何本世界会真法断绝，传承没落？”司命仙尊并没有正面回答。
　　“异界入侵，各族各界损失惨重。”
　　“是啊，千钧一发之际，天道选择的人会拯救这方世界，”司命仙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而这样的选择不容拒绝，更无法摆脱，这就是命运。”
　　“我以为命运由人，不由天，”殷九弱读不懂司命此刻的笑容，只下意识觉得这与自己、扶清都有关。
　　“这个世界的重任会交给能够承载它的人，不管那个人愿不愿意，”司命回头看了看神狱大门，“就好像司狱大人不愿见殿下你，也是一种对命运的无声抵抗。”
　　殷九弱冷冷地说道：“按照仙尊您的说法，天道蕴养万物，就好似人类养一头待宰的猪。”
　　“或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妙在何处？”殷九弱散漫地发问。
　　“天机不可泄露，”司命仙尊宝相庄严地笑。
　　但是殷九弱很不喜欢这样的笑，其实她没告诉三王，她来神界还有更深的一个理由。
　　这些年她总会梦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梦里的她总能看见一棵参天高耸的梧桐树。
　　一片桐花，一粒莹莹的青果相伴相生，从不分离。
　　殷九弱没了心情再等在神狱门前，在司命仙尊高深莫测的笑容中转身离去。
　　却不想，回身便对上了一身黑衣染血的清冷女人。
　　太过猝不及防，殷九弱站在原地，怔怔几息与扶清对视。
　　司命仙尊却摇晃羽扇迎了上去，一脸担忧，“神尊，您受完神罚又去加固封印、修补天柱了？”
　　扶清三千白发高盘，虽面色惨白却依旧风骨天成，肃穆美丽，她轻轻点头，并未诉说修补封印的过程。
　　但司命仙尊心知其中耗费神力巨大，不得不劝诫两句，“神尊，您可以把修补天柱的事，交给白鹤忘机去做，年轻人也需要锻炼。”
　　“忘机还太小，何况本座的神力最适合加补天柱。”
　　女人声线清润而虚弱，病怏怏的如寒玉凝冰。
　　“神尊，您魂骨有损，强行加固封印只会加重伤势，”司命从储物袋里找出药尊炼制的仙药递给扶清，“何苦您心魔未除，修为再强，也易反噬……”
　　“本座有分寸的，司命不用担忧，”扶清细咬唇瓣，正想上前与殷九弱同行，然而少女早以转身远走。
　　她想喊住殷九弱，却发现自己早已想不出任何理由，宛如尺水之深，求不得，不可越。
　　这人就在咫尺之处，一步踏错，终究只能遥远往，空惆怅。
　　女人还是止住了脚步，只低声回问司命仙尊，“小九又来求见那位司狱吗？”
　　“是的，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但神尊您比我清楚，司狱大人不在六道五行之中，同为神族也与我们没什么交情。若要让她与小殿下见上一面，办法实在不多。”
　　神界边缘独有的凛冽飓风呼啸而过，女人面目清寒，神色倦怠无力地看着殷九弱离去的背影，“嗯，本座清楚。”
　　“只不过，小殿下虽然看上去并不在意，其实心里很难受吧？”司命仙尊摇着扇子认真分析起来。
　　扶清并未赞同也未反驳司命仙尊的话语，她心知殷九弱的性子，再苦再痛也不愿将心事示人，一颗心弯弯绕绕。
　　手心已被指•尖擦破，她定定地凝视着离去的殷九弱，一双墨眸仿佛被浅淡雾气拂动而模糊不已。
　　殷九弱走得很快，即便如此也能感受到扶清凝在自己背后的灼灼目光，隐忍而热切。
　　换作旁人或许已经欢喜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但她只觉可笑又可恶。
　　这世间，她被孤立被冷落被欺骗，她习惯了踽踽独行，不需要扶清对自己生出这迟来的怜悯之心。
　　少女黑曜石般的眼瞳，格外明亮，有着如火的情绪熊熊燃烧，她越走越快始终没有一次回头。
　　默默看着殷九弱的背影离去直至消失，扶清回头凝视着「清泉流响」的匾额，身上浮动的莹尘如孤月轻拢。
　　“神尊，您可莫要冲动，神狱是天地法则建立的，那司狱谢弱水主管神狱没有任何差错，就算是您也不可随意调遣她，何况……”
　　司命仙尊咽下最后那句“谢弱水应该算是您婆婆，按辈分来说您也不好直接打上门去”。
　　“嗯，本座不会冲动，”扶清身淡如雾，绣着鹤雪的衣袂随风拂动，眸光却是幽冷的，“司命还请放心。”
　　司命仙尊：“……”
　　看扶清这副亟待时机成熟，就要闯进去的样子，他老人家是一点都不放心啊。
　　“您在魔界过得可好？白鹤忘机天天都很想念您，前几日还在我面前哭，跟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好，很好，”扶清又长又浓的眼睫垂下。
　　她现在过得很好，能亲眼目睹小九的幸福快乐，当然比那暗无天日遍寻不见小九的五百年好上许多。
　　只不过有一点点的嫉妒和不甘，但就一点点罢了。
　　看着女人恍惚隐忍的模样，司命仙尊心说这叫过得很好？
　　“可我听说小殿下和……别人已经生了孩子？”
　　说完这话，他立马后悔了，只因刚才还能克制平静的女人眉眼变作一片血红，呼吸急促，惊起漫天鲜红莹尘弥漫飞舞。
　　良久，扶清才平复了气息，淡然地瞟过自己手腕处交错皲裂的淋漓血线，“不，本座真的过得很好。”
　　魔界的夜晚，银色月光破云，雨水淅沥，镇风楼外的柳枝迎风折断，灯火惶惶。
　　扶清从神界回来后，便在后厨忙碌，然后女人身后的桌面上摆放着十几碗变冷的条草茶冻。
　　几经犹豫。
　　最后她还是端着一盏重新做好的茶冻，上面淋着一层薄薄的槐花蜜，迟疑犹豫几次后，下定决心般缓缓往镇风楼的主殿走去。
　　给小九送点心而已，她并没有要打扰小九，也不想惹来更多的厌恶。
　　只是想见见小九，希望她不要因为谢弱水而不开心。
　　有几位侍女经过她身边，纷纷向清冷高洁的女人揖礼。
　　几人渐渐走远，却还是有窃窃私语传来。
　　“神尊这是想去见殿下？”
　　“好几位王妃都陪着殿下，我估计殿下根本不会见神尊的。”有一人口中发出一声叹息。
　　扶清走到了庭院中央，仰首看见空中莹白的满月，周身化为莹尘的神血犹如月下不知名的飞影。
　　她只想送去一盏条草茶冻，并不贪心。
　　一庭烟雨，灯火溶溶。
　　扶清攥紧手心，面露隐忍之色，却在下一刻听见了大殿里的暧•昧交合之音。
　　糜糜春•色如幼鸟轻啼，媚香四溢。


第47章 
　　镇风楼大殿里灯火摇曳，女子纠缠呼吸的气音断断续续。
　　外面天寒地冻，室内却春意融融，偶尔有昏黄的烛火照出隐隐约约的剪影，看不真切，隐隐约约却更旖旎缱绻。
　　有冷风透过朱红色的门缝穿过屋内，纠缠不休的人影几乎将这呵气成冰的夜打破，回以冷风更令人脸红心跳的潮热气息。
　　“别……不要了。”
　　“太用力了，明天再好不好？”
　　“已经好几个时辰，好累，嗯。”
　　娇媚的气息瞬间穿透镇风楼的鎏金门窗，将端着条草茶冻的扶清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小九在与别人……做那有情人间的快乐事吗？扶清像是被雷霆万钧劈中，天火焚烧也不及此刻的悸痛恍惚。
　　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
　　那是与自己生生世世结缘的人，天道不让她们有缘，她便逆转天道，强行结缘。
　　可是，可是小九本应该只属于自己，只能抱她吻她要她。
　　扶清的心哀哀地沉着，又有几分想笑，枉她阅尽道经典籍，能教化三千仙神，引经据典劝人无私无欲。
　　到头来，却根本止不住自己。
　　典籍常曰红尘空相，一切为空，得到的也终究会失去。若记得一切都原本是没有的，那么失去再多也不会悲伤怅惘。
　　其实想想，她与殷九弱本就无缘，原本为空却让她拥有了千年的温•存。
　　她该知足该感激，余生守着那一点回忆就该足够欢喜。
　　只不过她偏偏不知足不感激，偏要勉强。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的代价罢了。
　　淤积千万年的空寂绝望伸出利爪将她抓住，哀绝和悲戚一点点堆积在心里，就算用力呼吸也没有办法排解半分。
　　扶清在镇风楼外徘徊踌躇，神力波动导致周围天地灵气变化，积雪融化却又凝冰成剑，乍寒乍暖。
　　欲念幽生，方寸之地冬夏轮转，桃花凋零成齑粉，又即刻重聚为娇艳粉•嫩的盛开之态。
　　异象丛生，可叹可怖。
　　身体的窒息感缓缓加深，扶清面上仍噙着温柔笑容，那澄澈若莲的心已经泥泞不堪。
　　心魔作祟整片灵海染成了血红的艳色，甜甜的媚香仿佛从眉间血痕四溢，邪艳至极。
　　往日还能靠以前温•存交缠的记忆慰藉，如今她竭力保持着冷静克制的外衣，怀着可笑自尊，虚无彷徨。
　　心下却仿佛万蚁啃噬，密密麻麻的隐欲游走于，苍白软腻肌肤下青色脆弱的血管间。
　　早该接受这个事了，不是吗？
　　从你听见小九与别人寻欢作乐的这一刻。
　　从你答应嫁与小九为妾的时候。
　　从你得知小九要与别人大婚，连贺九九八十一天开始。
　　从小九纵身火海也要离开的那一瞬。
　　从你决定忘情设下千年骗局的那一刻。
　　你早就彻底失去这个人了，你们从来就没有过缘分。
　　偷来、抢来、骗来、强求的过眼云烟，镜中花水中月，终究是属于别人的。
　　她心里有什么执念几千年的东西在慢慢坍塌，可她还是用力不肯放手，宁愿被一起拖入泥潭陷进无光的、肮脏的黑暗。
　　扶清眼前变得模糊不清，小九终究会与他人成就美满姻缘的事实，令她眉心血线炽热。
　　纯净清澈了万年的灵海化为欲•望之池，熬煮着情愫、嫉妒、心痛、倨傲、绝望，媚香阵阵，心魔在这一刻威势大盛。
　　女人身形单薄，绝望立于凄清的月光下，恍惚以为自己身处鹤雪峰温暖的积雪间，殷九弱面带温软笑意朝她走来。
　　她以为小九会冷漠走过，可少女黑发飘扬竟伸手抱住了她。
　　积雪温暖，这样的清浅触碰，便令女人身体止不住战栗，她双膝跪在暖雪里，含•吮着对方修•长指节。
　　“小九，”女人呢喃出声，鼻音甜软。
　　又回到鹤雪峰了，还是三十六重天？
　　冰封万里的山峰是独属于她们的小世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在这儿小九可以只看着她，只爱她吗？
　　扶清长睫微湿，眼神失焦惘然若失的模样像一幅细细勾勒的水墨画，脆弱可欺引人遐思。
　　殷九弱纤长手指上有着湿漉漉的水光，仿佛攻城掠地后的最好证据。
　　积雪深深，女人跪坐在殷九弱身上，任由少女掐住自己的腰，浅嫩之处的温度将雪地融化出一片片香甜的雪水。
　　是在做梦吗？扶清不管不顾地将唇瓣覆上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只愿在殷九弱身下承•欢。
　　何时曾有这般毫无阻隔地交融？
　　这样的温暖太过久远，唯有这具被享用透的身体，还残留被小九彻底进ru的感觉。
　　若是可以，希望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她们再也不离分，再也不要让小九伤心。
　　长夜漫漫，时不时飘雪的天空不见冰霜与烈焰，只有无尽的、青灰色的似寂。
　　镇风楼的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衣衫不整的一个修罗族人探出头，正想再埋怨身后的爱人太不知节制。却瞥见了庭院繁花锦簇间独身站立的扶清。
　　女人金羽黑衣加身，孤绝清冷，仅仅侧脸便已美艳不可方物，周身肃穆庄严的气度令人不敢直视。
　　受到惊吓的人几乎本能地退后两步，心里残留的旖旎心思风卷残云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该不会……她和爱人刚才一时情不自禁，都被太初神尊听到了吧。
　　修罗族的这位闹了个大红脸，一身热汗被冷风吹得打起寒颤，她「砰」地一声关上门，飞扑进另一个人怀里。
　　“都怪你，我们可能惊扰到神尊了，这下可怎么办？总不能让神尊发现我们是给殿下做掩护的吧。”她小声地说，带着哭腔。
　　“什么打扰到神尊？”另一人刚穿好衣服，正在系腰带，这一下腰带落地，根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神尊过来了？”
　　“就在庭院里，看样子是专门过来找殿下，这下可好了，我叫你停下别弄了，你非不听，现在怎么收场呜，坏了殿下的事可怎么办？”
　　见自己的小妻子又要哭出来了，这一人急急忙忙把腰带系好，低声安慰道：
　　“别怕别怕，我现在就去找殿下来，她刚才还在主殿处理政务，有殿下在肯定没事的。”
　　好在镇风楼此处的大殿可以直接找到殷九弱，应该不会被神尊看出端倪。
　　镇风楼的议政殿里，殷九弱正在与三王讨论魔族军队应该着重于修炼术法，还是更重兵器之道。
　　“三位王叔，我查阅过以往魔族与异界、各族的战斗，我们魔族太过注重单人实力，缺乏配合，往往在大型混战中损失惨重。”
　　鹰王看向高座上头戴曜石簪，腰悬白玉珰，气度沉静姿容清透明艳的殷九弱，心底越发欣慰。
　　一开始她还担心小殿下年纪太轻，又饱受欺辱流亡之苦，会心性不稳，易偏激易浮躁冲动，很难静下心来带领魔族。
　　但事实证明，他们家殿下身如白雪，心若琉璃，历尽千辛仍有一颗赤诚之心。
　　勤于政事，待人温柔，几乎挑不出错来，除了感情上仍然处于停滞状态。
　　但感情这事也只能慢慢来。
　　喜欢殿下的人是多，那位羽族的小公主、妖族的老祖、茧人族的族长……
　　偏偏殿下一一拒绝，可真令人忧心。
　　“殿下说的不错，在您未归来前，我们人口稀少，无法聚集。这些年来，平均战斗力也提升许多，的确该把阵法策略也提上训练日程。”
　　“既然三位叔叔也十分赞成，那这事便实行下去，”殷九弱单手执笔，将练兵的要点写在竹筒上，又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勾玉，“勾玉替我跟进这件事，一月一报进度给我和三位王叔。”
　　勾玉穿着暗红色的护卫服，听见殷九弱委以自己这样的重任，立马跪地表示自己一定不辱使命。
　　“不用那么紧张，你替我看着就好，哪里需要改进你都可以提，”殷九弱温声安慰，似乎因为那次在沧澜宗营救自己失败，勾玉便一直心存愧疚，行事作风变得战战兢兢，对自己又看护过度。
　　勾玉面带迟疑，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我想保护殿下您的安全，不在您身边我很担心。”
　　闻言，殷九弱深深叹一口气，无奈地笑：“我现在好歹是魔族的少主，没那么容易出事，你难道不想学到更多东西，再回来帮我？”
　　一旁的鹰王也帮腔道：“勾玉，现在殿下的修为今非昔比，何况全魔族都会竭力保护殿下，你不必过度担忧。”
　　“是，殿下，我定不负您的期望，”勾玉话音落下，就看见侧门闪身进来一位修罗族人。
　　殷九弱看见来人有些眼熟，好像是岁歌那位生孩子的小姐妹的……恋人。
　　“何事这么惊慌要到这儿来找我？”她有些意外，平日里除了必要「演戏」的时候，她们几乎不会见面。
　　“殿下，殿下，十万火急的事情，”她凑到殷九弱耳边小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说完顿感无地自容，虽然殿下也知道她们的关系。但她们一时情动没注意到太初神尊来了，也是一种失职。
　　“无事，我现在随你回去，”殷九弱见她们这么慌张也觉得好笑，“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怎么样。”
　　“岁歌王女再三嘱咐过我们不能让神尊发现真相。要是坏了事王女生气事小，神尊万一发怒，我们怎么担待得起。”
　　听见这谨小慎微的话，殷九弱愕然失笑，叹息道：
　　“你们不必如此惧怕她，她……再生气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想到扶清也曾救下小火，为自己的小动物寻到新家，这份好意或真或假，至少扶清并非唯我独尊、滥杀无辜的神灵。
　　“真的吗？”修罗族这位言语中藏着一丝后怕，虽说扶清以往看上去白衣胜雪、神姿高彻。但那日持剑而来，神血化莹的入魔模样实在太深入人心。
　　让她们觉得太初神尊为殷九弱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太初神尊贵为至高神，不会与你们计较些许小事的，平常心处之便好，她肯定不会伤害你们，放心便是。”
　　见殷九弱云淡风轻气度平和，修罗族的这位稍稍放下心。只是暗暗腹诽殷九弱对于太初神尊来说，从来都不算什么小事啊。
　　殿下是否对自己的认知有那么一点偏差……
　　有时候她们看见神尊注视殿下的眼神，怎么说，平静万年的冰湖骤然变作滔天烈焰，以爱意为燃料，仿佛能焚尽千万亿年。
　　“话是这么说，殿下我们还是快些回去，迟则生变。”
　　“嗯，走吧，”殷九弱与三王道别，将魔尊掌印收回灵海，便随修罗族人一同赶往偏殿。
　　大殿与大殿之间的廊庑皆挂着明亮灯光，殷九弱一身玄黑织金，头戴华贵内敛的化魔冠，长发如绸，姿容如玉。
　　“敢问殿下要如何做，神尊似乎已经在庭院里独自站了半宿了，我们……”
　　“打发了就好，”殷九弱眉眼低垂，没有泄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好似一具冰雪雕塑的神像，无悲无喜。
　　那名修罗族人不知为什么稍稍有些心疼等待在外的女人，明明那是目下无尘高山仰止的太初神尊，根本轮不到她们生出半分怜悯。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一盏灯，空落落得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殷九弱随这修罗族人从镇风楼内部穿行，刚来到这座偏殿，随意抬眸，便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恍惚看见院中的女人身形羸弱，仿佛栖身如雾般若隐若现。
　　她一时停下脚步，怔怔看着银发翩跹的女人，神血损耗化为淡淡光莹漂浮，如九天高悬的孤月跌落红尘，如风裁尘美丽却肃杀。
　　这样的一幕好像似曾相识于千万年前。
　　“殿下，怎么不继续走了？”
　　“有些恍神，没事，”殷九弱目光幽远，像是记起了旧年。
　　殿门外，玉立庭院中央的女人兀自对抗着心魔与欲念，于冰冷现实与温软梦境沉沉浮浮，忽有心所感般看向那道雕花漆金大门。
　　两人隔着一道门无声对视，一时之间，枯木生出簇簇翠绿新叶，红颜白骨，沧海桑田，春花败了又开，孤月落入虞渊，又再长挂天际。
　　殷九弱忽觉疲惫，将化魔冠随意取下，青丝被寒风微微拂动，纯黑色瞳孔倒映着人间烛火。
　　好像忽然之间她能够读懂扶清的执著和心念，十几世扭曲折磨、但深厚难舍的心爱，的确是一辈子也难放下。
　　但可笑可叹扶清身位太初神尊，三万年居于至高三十六重天。却不明白三界六道最厉害的剑是什么。
　　是那一去不复返的时间啊。
　　“开殿门，我们出去吧，”她低声吩咐身边人。
　　在听见殿门开启的声响后，扶清勉强从心魔制造的幻象中清醒，冰冷的事实再次重新击中她脆弱心绪。
　　站在宽阔清幽的月下庭院里，女人眼见着殷九弱与另一人相携而出，恩爱异常。
　　“殿下，好累哦，你都不体贴我，人家都饿了。”
　　“想吃什么，让他们做了送过来，”殷九弱像是很有兴致赏月一般，踱步走到院中央。
　　“要殿下亲手做给我，”她一回头看见月下的清冷美人，惊讶一声，“神尊，您怎么过来了，是来找殿下的吗？”
　　看见扶清手里端着的条草茶冻，殷九弱原本清润的神色顿时再次冷了下去，眼眸像缀了冰霜。
　　扶清眼角还余着点点绯红，心间的苦涩却再次潮水般翻涌不歇，她哑着嗓音，“小九，我来给你送点心。”
　　冷冷看着扶清，殷九弱久久未发一语，条草茶冻多讽刺的东西。
　　就和她那颗下贱的真心一样，扶清当年不需要条草茶冻，如今惺惺作态又能改变什么？
　　提醒她殷九弱曾有那般愚蠢不堪的过去吗？
　　“神尊特意送来给我们的吗？”谨记岁歌的教诲，这位修罗族小姐妹非常懂得绿茶之道，“殿下，神尊做的茶冻肯定很好吃，我喂给殿下吃吧。”
　　她接过扶清手里的瓷碟，就要舀给殷九弱，却意外被殷九弱拒绝。
　　“不必，我们去后厨，我做新的点心给你。神尊做的条草茶冻已经冷掉，再也吃不了。”
　　殷九弱朝相反方向走去，与扶清擦肩而过，那碟条草茶冻的香气慢慢散去，越来越淡。
　　扶清只觉得冷掉的条草茶冻重逾千斤，让她从指•尖酸痛到心脏。
　　是啊，凉掉的条草茶冻，再也吃不了。
　　终有一日，她悟到参透，过往不可思追，可她心有不甘。
　　她……还想勉强。
　　随着殷九弱一路去后厨，修罗族小姑娘瞥见殷九弱越发阴沉的脸色，低声问道：
　　“殿下，您不开心吗？”
　　“嗯，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情，”殷九弱深吸一口气，桃花眼里藏下深深的梦魇。
　　往日于她如一场噩梦，无论怎样释然，都很难摆脱。
　　她苦笑不已，或许是她太过认真，告诫过自己多次，别太当真就忘了吧，但好像就是让这梦魇住下了。
　　或许她是一个时常一无所有的人，才不自觉将所有紧抱。
　　连带那些痛苦心事都没敢忘。
　　忘了之后似乎拥有的就不剩下什么了。
　　“殿下，你没事吧？”
　　其实她一直觉得殿下心事太重，弯弯绕绕地跟海底岩洞一样，活得太累。
　　但一想到身为魔族殿下的殷九弱，在人间流亡几百年，似乎又能够理解。
　　伤痕形成就算愈合，也会留下不灭的伤疤。
　　“我没事，你先回去休息，吃葱油面？”殷九弱重新扬起笑容，“别担心，是我失态吓到你了。”
　　“好，葱油面，我去问问王女她要不要吃。”
　　殷九弱微笑点头，让她赶快回去问。
　　后厨只剩她一人和几位还在炒菜的师傅，她熟练地切菜烧水下面，分开葱白，炒出葱油，再煎几个鸡蛋。
　　刚让侍女把几碗面端过去，鹰王就急匆匆飞过来找殷九弱。
　　两人在修缮完毕的园子里逛了起来。
　　“殿下，刚才神族来了一个神使。”
　　“找扶……找他们的太初神尊？”殷九弱莫名想到故作高深的司命仙尊，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鹰王对此也感到一头雾水，只能按照事实回答：“不是，他们希望殿下明日前往神界的三生殿，说有重要的事情想与您当面商量。”
　　这么神神秘秘的，殷九弱也慎重起来，“以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鹰王的目光莫名闪烁了一瞬，还是摇摇头：“几乎没有过，神族与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僵。我们三个老家伙猜想，或许是因为那太初神尊的关系吧。”
　　“难不成神族要敲打敲打我，警告我必须对神尊好一点吗？都过了一年，警告会不会太晚了。”殷九弱散漫慵懒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要不要现在和神尊商量一下此事？”鹰王斟酌地问道，“或许太初神尊她是讲理的呢？”
　　刚才镇风楼那他们家殿下和扶清的事情，大家这会儿都传遍了，他一路过来就听见许多人在路上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自家殿下怎么想的。
　　“不了，”殷九弱深邃有神的眉眼沁出寒意，“明日我直接去神界一趟便可，就现在这个情况，也不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殿下不愿与神尊有过多交流也好，只是神尊她日日看见你与其他人亲密无间，怕是心魔越来越重，难以遏制。”
　　“与我无关，她要怎样是她的事情，”殷九弱眉心轻折，说出的话理智漠然。
　　“我的殿下啊，你不得多提防提防神尊。虽说她修为高深能压制心魔。但生出心魔的神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鹰王就差直接提醒殷九弱小心自己的清白。
　　但是反过来想想神尊生得倾城之色，甘愿倒贴他们家殿下，只要殿下不动心，倒也没什么损失。
　　鹰王摇摇头，自己这简直是为老不尊，赶快别乱想了。
　　被鹰王这一提醒，殷九弱顿时想起当年在鹤雪峰时两人需索无度的床•笫之欢。
　　不，不只是在鹤雪峰，几乎每一世都曾极尽欢愉，抵死缠绵。
　　那女人每一世都似食髓知味般不知疲倦，而自己……也曾深陷那种快乐。
　　“谢鹰王叔提醒，我自己会注意的，”殷九弱脸上稍微有些挂不住，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鹰王板着一张稳重正经的脸，劝告道：“殿下，其实我们的意思是您未必非得与那么多漂亮姑娘只做戏，遇上您喜欢的，何妨一试？”
　　撇去茶碗里的浮沫，殷九弱的眼角被热气熏出几丝绯红，她无奈地笑着说：“但我并不喜欢她们。”
　　“那殿下到底喜欢什么样吗？我看那三十几个姑娘，个个貌美如花，性格迥异。有开朗可爱的，有温婉可人的，有骄纵任性的，还有成熟稳重的，应有尽有，您一个都看不上吗？”
　　“我喜欢……”殷九弱脑海中先是一片空白，随之而来的却满心迷茫。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罢了，鹰王叔，何必去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
　　“可是殿下，您不可能……不可能一辈子这样啊。若有朝一日，我们三个老家伙驾鹤西去了，您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我们哪里忍心。”
　　其实，鹰王隐隐觉得自家殿下好像生来就只有深爱扶清的能力。否则怎会一世又一世地与那女人相爱。
　　只能叹一句孽缘难解。
　　神界三生殿，是三十六重天下的主殿，平日里仙尊们便在此议事。
　　殷九弱由神侍引路进到三生殿时，便看见五位仙尊趺坐于清净莲台，另有至高神座有金光护卫，但空无一人。
　　属于扶清和另外两位已经殒落的神尊。
　　五位仙尊分别是司命、司刑、司战、司乐、司礼，殷九弱与他们一一见礼，身姿清丽优雅。
　　司命仙尊笑呵呵地看着殷九弱，“小殿下，前日一别，可安好啊？”
　　知道这是必不可少的客套，殷九弱回以和煦笑容，“十分安好，有劳司命挂念，不知仙尊们召我前来所谓何事？”
　　五位仙尊互相看看对方，庄严法相略有瑕疵，还是司命最先站出来。
　　“小殿下，我们想给你在神界新设一尊位，以让九洲仙门统一供奉。”
　　仙门供奉香火便是天道正统，但这一向是神族特殊的荣耀，怎么会愿意给一个魔族人这样的殊荣。
　　“这是否不妥，我乃是魔族，修为低微，无可得神界正果之位的资格。”
　　司命瞥见殷九弱不动声色的样子，心说神尊看上的人，果然沉稳大气，可堪大任。
　　要换做任何一位上仙，能得一果位，哪里还能如此淡定。
　　但换句话说，他只觉得殷九弱心眼多心事重，神界要给她果位的原因，不是明摆着嘛。
　　至高神太初神尊所嫁之人，怎可在神族无任何职位，传出去让人笑话。
　　“小殿下，你与神尊成婚，自然可得正果之位，”司战仙尊颇有意味地看着殷九弱，他与司命默契对视一眼，“或早或晚，你总会坐上这个位子。”
　　“敢问仙尊是何意？”殷九弱总感觉这些仙尊话中有话，他们好像很了解自己似的。
　　或许他们完全知晓自己身上魔族和神族的血脉。
　　“一切皆为天道天命，殿下到时便知。”
　　“天道、天命？”不知为何，殷九弱总觉得这方世界的天道规则多有诡异与残酷。
　　见殷九弱正沉思忖度，五位灵尊直接让神侍即刻宣旨。
　　“传令九洲大陆所有仙门，今摩刹仙尊重归果位，须得正果供奉，一刻不可耽误。”
　　下一刻金光化鸟，将神谕降于九洲大陆。
　　沧澜宗掌门正与风起共同指点弟子修炼，神谕如雷动，震得所有人耳边嗡鸣，久久无法回神。
　　摩刹仙尊的正果灵位画像，传递到每个人的灵海中，沧澜宗所有人俱都心神大震，仙尊的法相怎么会和当初献祭一身鲜血的殷九弱那么相似？
　　“那孽物那孽物……”掌门频频后退，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风起眉头紧皱，高声厉喝：“师父，不可亵渎仙尊……”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劫雷惩治掌门的出言不逊，将其修为降下一个大境界。
　　“怎么会，仙尊怎会是殷九弱？”掌门被劫雷劈中，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师父，太初神尊为九弱一夜白发，几乎堕魔不得不提前回三十六重天，”风起长叹一声，“这样的人怎会普通。”
　　“她……她应当不会报复我们吧？”
　　风起静静看着掌门抖似筛糠，“她怎会与你我计较。”
　　他们于殷九弱不过是一只曾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蚂蚁，这样的弱小只会令其发笑。
　　神谕一经下发，神界与仙门几乎人人皆知，那刚要下界历劫的沧离仙君得知时目眦欲裂，几乎要即刻冲到三生殿外与殷九弱当场对峙。
　　然而，没等她找到殷九弱，便遇上刚领完一百天火鞭的扶清。
　　“神尊，”沧离仙君大喊一声，“您怎可同意给那殷九弱正果之位。”
　　扶清黑衣染着斑斑血迹，好在颜色太深无法看出，更显几分肃穆庄严，“功德圆满，自有正果，并非本座给予。”
　　从三生殿离开，司命仙尊摇着羽扇也跟着笑道：“仙君，你与神尊不过是一时的仙门同盟之缘，何苦再多纠缠庸人自扰。何况你下界之期已近，万望你从轮回转世参悟人世百味，重回神界时悟道有成。”
　　沧离仙君神色黯然，想到那天扶清云淡风轻的一句「你不是她」。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否定了她追随扶清下界的心意，她怎能甘心。
　　凭什么是殷九弱！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那殷九弱历劫归来贵为魔界少主，现在又得一正果之位。
　　无上地位，不是她区区一个仙君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若无要事，以后不必前来见本座，”扶清略一挥手，便将三十六重天关闭，将沧离仙君隔绝在外。
　　“要我说，神尊您对沧离仙君也太冷漠了些，在凡世的时候。虽然您遵照月老的剧本安排，没有直接反对那婚约，但您每一次都只与小殿下……”
　　司命仙尊发现扶清眉心的血线炽热如火，立马住嘴不敢再多说。
　　扶清抬眸望向三生殿周围的流云，片刻，说道：“这正果之位，小九若不愿受……”
　　司命仙尊没等扶清说完，便语重心长地打断了。
　　“神尊，您那日恢复了些许记忆，应当知晓这是必然的。小殿下身负神狱血脉，天道规定她肩负神界责任，不可违逆。”
　　如若强行违逆，天道也会以另一种更扭曲的方式达成结局。
　　扶清闭上眼，眸中染上担忧，“得正果之位，小九要担的责任更重。”
　　“神尊，您比我更明白，命运这种东西，三界六道神妖魔人万物生灵，避无可避。”
　　昳丽无双的女人，眉间是从未有过的妩媚和苍凉，“本座清楚，小九回去了吗？”
　　司命仙尊顿时不太敢说话了，支支吾吾道：“算是要回去了，不过就是有人来接小殿下，莺莺燕燕的。”
　　他一开始听说殷九弱宠幸其他女人的时候，是绝对不相信的，但今日一观，由不得他不信。
　　不远处，三十几位姿色美艳、千娇百媚的女人，前来迎接殷九弱，颇为壮观。
　　其实何止是壮观，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她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尽态极妍，亲亲密密地挽着殷九弱。
　　“殿下，你怎么才回来啊，可让奴家好等。”
　　“是啊，奴家想死殿下了，前几日殿下都只宠幸三姐姐，把我们几个忘在一边。”
　　“殿下每次都特别体贴，我们都好喜欢，就是太忙了。”
　　“殿下殿下，恭贺您修得正果之位，往后必须多陪陪我们，才好一起多生几个孩子。”
　　那一行人浩浩荡荡，陪着殷九弱回魔界，倒是让神界许多人艳羡不已。
　　司命仙尊偷偷瞟了眼扶清，发现她虽然面色如常，唇却又白了几分，垂下的鸦黑眼睫更像是秋日衰败的枯叶。
　　明明女人贵为神尊，向来清醒持重无欲无情，万物于她渺若微尘。却又在此时此刻心魔大炽，悸痛传遍四肢百骸。
　　“神尊，您日日受神罚导致神力溃散，还是将修补天柱的事情交给忘机来做吧。虽然她资质愚钝，但多修几次总能达到标准。”
　　司命仙尊不愿看扶清沉浸于那般情绪中，急忙转移话题。
　　“不必，修补天柱不可有任何差错，”扶清止住素白尾指的颤抖，竭力收敛心绪，一人前往神界边缘修补天柱。
　　唯有司命仙尊在原地无奈叹气，摇着扇子去找月老喝酒去。
　　到了深夜，扶清才回到魔界，没料想到不知是三十几位王妃中的谁，又在举行宴会，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殿下，喝醉了呢，快快快你们几个赶快伺候殿下去休息。”
　　是岁歌的声音，又有几个美人连声答应，说她们一定会把殷九弱照顾妥帖。
　　怎么的妥帖，清冷如月的女人失控地想到那一晚自己所见、所听到的一切。
　　明明殷九弱的体贴温•存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小九也只会碰她。
　　但那一夜在门外旁听到小九与他人鱼水之欢，足以击溃她的全部防线。
　　幽冷的月光将树影拖长，镇风楼的偏殿仍在歌舞升平，扶清眉心寂灭朱纹如花盛开，淬着疯魔的毒一般。
　　那九天之上无暇圣洁的高月，神色乖戾，不受控地一步一步往殷九弱的寝殿行去，手里攥着散发幽香的药丸。
　　寝殿内，灯盏明亮，她日夜思念的人正在其中。只是远远地看殷九弱一眼，她心中便情绪翻涌，无法自抑。
　　或许越对无情道固执追求，越对红尘越是避而不见的人，就越无法受控地纠缠其间，难以自拔。
　　女人素白尾指颤得厉害，显出其心中震颤的隐痛与难耐，那不堪一握的腰肢仿若浸润春水的藤蔓，“小九……”她声音喑哑，神色迷离，尾音掩着细细的小钩子，似引诱似失控，媚态横生，如妖如魅。
　　倘若将小九藏进三十六重天，应当无人能发现，那样便能日日相对，朝夕相伴。
　　自己便能在她身下日日夜夜婉转承•欢。
　　只要把这当初的情•毒再下给殷九弱就好，小九就会只属于她。
　　清绝如霜雪的女人手心浮着情•毒之物，站在床边久久犹豫，脑海中忽然响起殷九弱的话语。
　　“岁歌她只希望我快乐。”
　　女人突然醒悟般地退后，自己这是要做什么？
　　她慌慌张张想要离开，那本来睡着的人睁开一双熠熠生辉的双瞳，冷冷问道：
　　“扶清，你要做什么？”


第48章 
　　此刻皓月盈怀，天如墨，雪落无声。
　　即便是寝殿也点满了不灭的花烛，殷九弱翻身而起，披上外衣端坐于床沿，一脸戒备地看着离自己五步之远的墨袍女人。
　　但见女人神色惶惑，似要离开又犹豫不已，殷九弱垂首眸光阴沉，两侧鬓发散落，即便殿内灯火如炬，也散发着凛凛冬雪之意。
　　“扶清，你半夜跑来我房里，到底想做什么？”
　　那日扶清答应做妾，她提的那几条原则规定，其中便有无诏不可随意来见她的一条。
　　好在这一年多来，女人最多只是远远地注视她，出格之事并不多，她也就眼不见为净，当扶清这个「小妾」根本不存在。
　　果然这女人按耐不住，又要正式实施阴谋诡计了吗？
　　忍了一年多，忍到头了？
　　扶清手心紧攥，眼见殷九弱神色沉冷，一双含情桃花眸里含着浓浓的戒备与厌恶，心里不免泛上细细碎碎的刺痛，不剧烈却绵长扰人。
　　她几次想要说些什么，脑海里仍旧一片空白，能说什么？她的确生出过那样龌蹉肮脏的想法，想要贴近对方，将对方圈•禁在自己身边。
　　事到临头才悬崖勒马，却还是逃不过被对方发现的下场。扶清在心底无奈地苦笑，心念一动，果真是万劫不复的。
　　“神尊，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深夜来访，到底有何贵干？”见扶清还只在出神，神情若悲若苦，殷九弱漫不经心地打断，将称呼也及时换回了「神尊」。
　　寝殿里，明暗交杂的灯光下，女人长发披散，一眼便能瞥见她墨衣散乱，衣襟微敞雪白肌肤在灯下映出细腻如玉的光泽。
　　若是寻常人定然被这一幕惊得意动难忍，遐思迩想。
　　好在殷九弱早已心如止水，对其倾国姿色视而不见。
　　将周身混有情•毒的媚香收了收，扶清疏冷清艳的五官隐没在光影里，她不想被殷九弱看出自己那般放荡淫•乱的心思，惶惑无措下只能久久缄默不语。
　　“莫不是，神尊又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消除我的记忆，还这么一意孤行吗？”
　　扶清摇摇头，她与小九都缺失过记忆，以往她错误地认为没了记忆没了三千烦忧。
　　可其实有的东西印在心里，没了记忆也一样令人寝食难安。
　　她万不会再做那般惹人厌恶的事。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扶清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里蕴着浓浓的委屈之意，她答应做小妾。却在这一年多里从未正式见过殷九弱一次。
　　虽然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已足够，可人心贪婪不知足。
　　不管她多少次静心忍耐，却还是守不住本该清净无欲的心。
　　尤其曾被殷九弱那般热忱全情、毫无保留地爱过，她食髓知味，日夜难眠，更难以抑制，每时每刻都心悸蚀骨，摧心剖肝。
　　窗外勾月朦胧，庭院的柏树被风摇荡，锋利树影仿佛要将人心再次割伤。
　　殷九弱深吸一口气，穿衣而起，不由得再点燃窗檐下的几盏灯，将寝殿全部照得透亮。
　　小鹦鹉正好从漆金檐牙上飞到她肩膀。
　　“你难道不知道有人进来吗？”殷九弱低声质问这只又胖又圆的绿鹦鹉。
　　“我知道啊，”小鹦鹉的爪子踩踩殷九弱，“本鹦鹉眼神那么好。”
　　“那你不知道进来提醒我？”
　　“她的味道很香，我被熏晕了嘛，”小鹦鹉仍然理直气壮。
　　殷九弱：“……”
　　她转过身想直接赶扶清离开，鼻尖立刻嗅见熟悉的清甜香气。
　　那是扶清情动时尤为浓郁的香气，仿佛能让人回忆起娇柔女•体，极热极湿极软的狭窄触感。
　　只不过，这清甜绝媚的味道里还夹杂着更久远深刻的气息……
　　桃花小镇、茅草屋、妖主……情•毒。
　　是那个幻象里情•毒的软腻滋味。
　　仅仅是嗅闻到这一丝情•毒之味，殷九弱都恍然一瞬，心下绵软仿佛回到曾与清冷美人极尽痴缠的美好时刻。
　　她立马运转腐朽之力护体，将灵台方寸清明，桃花眸里的眼神骤然变作森冷，开口质问道：
　　“神尊，原来你是想给我下情•毒？”
　　她真是没想到清贵无双，冰清玉洁的太初神尊，会再想到下情•药这种下作手段。
　　或许是女人的心魔太盛，或许太久没有再服用绝情丹，又或许日复一日的天火鞭，使得神力时时溃散，令她更加难以克制自己，放肆地放纵着疯魔欲念。
　　扶清心里难堪又惶惶然，还是被殷九弱发现了自己的荒•淫放浪。
　　“不，我……”无边难堪丛生，她无从辩驳，只能双眼绯红地凝着殷九弱，气息不稳地道，“我改了主意，见你一面便准备离开。”
　　“带着情•毒来见我？”殷九弱一声冷笑，她看见女人眼底的脉脉柔情与寸寸惊慌，心里却再次开始凝冰。
　　其实，这半年多来她想过很多次，九天之上万人敬仰的太初神尊，神容高彻无瑕美丽，爱慕者众多。
　　就算这女人曾与自己虚与委蛇时，动了那如沧海之一粟的心念，又怎样？
　　纵然曾有真心，也是真心相骗。神尊予她满腔情意的心，在几千年虚情假意的碾扎后。
　　所谓真心，只剩下满身玼瑕。
　　扶清全身上下唯一真实的，恐怕只有情深意动，享那鱼水之欢时，怎么也无法克制隐忍住的诱人低泣。
　　有时候她也怀疑过，也思考过或许她与扶清之间，还有更多的隐情和转机。
　　但那又怎样？
　　欺骗的事实已经发生，心死又如何再生？结果既定，再多的理由也是枉然。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神尊，仅仅是不满自己不再爱她。
　　不再耗尽一切、全心全意地爱她。
　　神尊自然心里错愕，不甘，惊诧，生出几许嫉妒之心也是常人之情。
　　“小九，我也想……陪你，”女人螓首低垂，已然极尽放低身段。
　　若这副身子，还能被殷九弱正视一眼，扶清甘心侍奉，情愿在糜糜深夜为她绽放，贪得一时相见，求一线温•存。
　　不敢去想那些人是怎样在床笫之间，与殷九弱两两相欢。
　　夜凉如水，窗外跃进的冷风拂动女人轻透的薄纱，肌肤白得细腻，绯红柔软若隐若现，春•色无边，诱人遐思无限。
　　“陪我？”殷九弱勾着唇，笑得讥讽又冷咧，“怎么个陪法，下情•毒吗？”
　　“不，不是，”扶清强忍着内心的羞耻与惶然，眼中是自己也未曾料想过的无望与决然，“你想怎样都可以。”
　　此言一出，女人无异于是在卑微求欢，如疯似魔地想要靠身体，求得哪怕一丝慰藉。
　　这般悲哀这般委下身段地以色侍人。
　　殷九弱略感惊讶，低头睨着银发如绸、仙姿玉容的女人，谁又能想到圣洁清纯的神尊会有一日如此笨拙又如此虔诚地……引•诱前妻。
　　姑且算是引•诱吧。
　　见殷九弱没有说话，扶清没忍住抬眸望了对方一眼，少女神色沉郁，眼睫低垂，脸上一派高深莫测的漠然。
　　“我想怎样都可以？”殷九弱露出一抹难以琢磨的笑，轻轻靠坐在床边的软枕上，随意打量过扶清。
　　女人墨黑凤眸含情，眉心寂灭血痕糜•艳不已，面上是藏不住的偏执阴戾之色。
　　偏偏她身形单薄，清冷妖冶，若隐若现的丝衣下，雪白半弧点缀着糜艳朱砂痣，唇瓣湿润潋滟，狐妖般吸人精气。
　　“嗯，做什么都可以，“扶清微微阖眼，眼尾浮着胭脂色的水光，如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献祭之感。
　　有那么一瞬间，殷九弱心底深藏的恨意大炽，很想狠狠扯过扶清，任女人坠在柔软床榻间，低低吟泣，软白如玉的肌肤染上或青或绯的痕迹。
　　都是扶清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自己，以柔弱、以任君采撷的姿态。
　　这女人当真以为她殷九弱是什么正人君子，或者还是什么都不懂清澈稚童吗？
　　以为一点点身体上的安抚，就能让她心里不见底的黑暗，重现光明？
　　有那么一瞬间，殷九弱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很想将女人狠狠抵在红帐间，问问她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心痛。
　　但她极快地平复了如此荒唐的心念，压下一切或因恨因怨因痛，或因欲引出的全部心念。
　　“神尊，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傻子了，我有那么多位妻子，她们个个温柔小意，我怎么会还眷恋神尊那么一点多余关怀？”
　　可笑啊可笑，事到如今扶清竟然还想用动听情话，哄她这清醒之人醉心。
　　人之相似，像就像在忍不了情深之人，终有一日对你的冷待。
　　破碎凌乱的浓夜里，听见那「多余」二字，女人心念同样破碎，却还勉强自己字字温软，眸光流转着恳求，“小九，今夜没有其他人，可不可以只有你我？”
　　闻言，殷九弱心底升起一股不知其名的愠怒，这女人怎么能如此可恶？
　　她若真心爱自己，为何在自己被她一剑穿心时候那般毫无怜惜？
　　为何能毫不犹豫地欺骗自己十几世？
　　为何在每一个可以说爱自己、可以坦白的夜，女人永远沉默。
　　一个连说爱都要挑在最合适时机的人，怎么会真的有爱？
　　就算其中大有隐情又如何？
　　扶清可以选择伤害，难道她殷九弱就不能选择放弃，选择不爱吗？
　　察觉到自己因为女人的体香，而不断生出意动之感，殷九弱沉下脸，一字一句地强调：
　　“神尊，我不想见到你。”
　　“更不想碰你。”
　　“你不必费尽心思，下药也好，勾•引也罢，只会令我更厌恶你。”
　　殷九弱幽冷的目光如丛生荆棘，将女人最后的防线击溃。
　　“小九，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扶清将唇瓣咬至嫣红，留下淡淡齿痕，莫名妖艳脆弱。
　　雪玉一般的清冷美人，眼睫卷翘纤长，眼角向下不自觉勾出力道不小的妩媚。
　　冗长的安静。
　　掌着灯的庭院里，树木潇潇枯叶飘零，有如丝的夜雪片片飘扬。
　　殷九弱避过清绝娇美的女人，踱步走到门边，“神尊你尽量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便日日顺意舒心惬意。这么简单的要求，想必神尊能够予我所愿。”
　　扶清立于原地，浑身血液都在缓慢结冰，生出刺骨的棱刺，虽不致命，却痛意绵长刻骨。
　　她眼睫轻颤，眼尾慢慢红了，却倔强地偏过脸去，不愿再被殷九弱看出任何端倪。
　　寝殿里弥漫着扶清身上甜润清软的香气，殷九弱以手掩鼻，这香气仍旧无孔不入地痴缠上来。
　　湿漉漉软玉般的触感，交融摩•擦着讨好谄媚，仿佛女人曾经臣服承•欢的娇弱之态。
　　几乎连灵海都染上湿漉漉的清香，殷九弱心知道这是因为两人以前多次神交的……默契。
　　她长吸一口气，余光瞥见眉心朱砂血痕妖冶，白发垂落的女人，便直接推门而出，惹来扶清软糯糯的惊呼。
　　“小九，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不想再和你共处一室。”
　　扶清呼吸停顿，眼尾袭上浓浓的绯红水色，“那我立刻离开，你别走好不好？”
　　她猜测小九可能会去和那些王妃，或是岁歌同枕而眠。这样的情景，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溃败。
　　茫茫云野下星光若隐若现，殷九弱回首望了一瞬，扶清素白手指攥紧，如缎的长发垂下遮住满是失意的绝色面容。
　　纵然是这般狼狈的姿态，女人依旧美得动人心魄，如那云间皎月，不染纤尘。
　　“神尊，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不会对你言听计从，梦做太久，你真的该醒一醒。”
　　“小九，你要去她们的……房间休息吗？”扶清注视着庭院青砖上的月色，清光如水泻。
　　奇怪的是，她贵为神尊，灵体强大不惧寒暑。却在这一刻浑身发冷，由里到外的寒冷。
　　殷九弱沉默一瞬，马上点头说道：“不止休息，我还需要沐浴净身。好了，我要去陪她们，神尊请自便。”
　　“小九，你是在嫌弃……我吗？”女人一双哀伤凤眼半阖半睁，盛着点点水光。
　　“神尊，何必明知故问？”殷九弱鼻尖再次嗅闻到扶清那清甜惑人的体香，立刻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冬日萧瑟夜晚里，女人扶着龙胆木门框，怔怔看着殷九弱往通往别人房间的方向走去。
　　是那么毅然决然，毫无留恋地一步一步地从她的生命里走出。
　　旧年的雪仍落她肩，拂过那人的春风几度。
　　镇风楼旁专门为岁歌所建的玉汀殿外，也点着几盏明灯，庭院外种着一大片的梨花。
　　据说是因为岁歌在修罗族时，所住之处外也开满梨花，便依其而种。
　　殷九弱过来的时候，岁歌已经睡醒一次，和衣而坐，百无聊赖地和小火，还有偷跑过来的小鹦鹉玩在一起。
　　见殷九弱满身寒露地走进来，她睡眼惺忪，稍带戏谑地问：
　　“怎么了，大半夜是饿了还是做噩梦吓到了？这么着急忙慌地过来找我，一点都不像个魔族的殿下。”
　　“我有那么小孩子吗？就为那么点小事找你？”
　　岁歌笑而不语，她早已经从小鹦鹉的口中知道了今晚的事情。
　　“怎么，太初神尊对你投怀送抱，你还能无动于衷，这么不近女色啊，小殿下？”岁歌眉飞色舞地调侃着殷九弱，“扶清自己送上门，不要白不要，这么多年你都憋不坏的吗？大不了做完以后翻脸不认人呗。”
　　“岁歌，”殷九弱连名带姓地喊了起来，略带不满地说，“乱说什么不要白不要，我才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你还不如随便一点，反正跟太初神尊做，你又不吃亏，还能舒缓心情，有什么不好？”
　　殷九弱拿眼睛瞪她，岁歌这才求饶起来，“好好好，我知道你纯真无邪，守身如玉很多年，决定要改修佛道，清心寡欲。”
　　“我跟你说啊九弱，你这样不行的，你又不接受新人，也不适当在神尊身上发泄一下，很有可能憋太久爆发了更不好收场。”
　　“你又知道了？”殷九弱满脸的不相信，“我能控制好自己。”
　　把小火放到桑树叶上睡觉，岁歌挑挑眉，“我是过来人，上次我忍到极限以后不久……咳咳，反正你思想上不要有那么多包袱，更别事事都以道德为枷•锁，那样会太累。”
　　她实在觉得殷九弱活得太累太束缚，那扶清想倒贴，就让神尊贴呗，免得忍到最后忍不住才糟糕。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殷九弱沉思片刻，换了个话题。
　　“还不是我那位好姐姐，我在想办法气她。”
　　殷九弱颇感怪异，顺着话问下去：“大王女岁音，她勤于政事还因病累倒了两次，又怎么惹你了？”
　　“呵呵，她生个病还敢让那个青梅竹马照顾她，”岁歌眸中显出强烈的戾气，恨恨说，“我当然要派人盯着她们，千千万万要破坏她们的好事，顺便给我姐姐送份大礼。”
　　“你姐姐那位青梅竹马人很不好吗？”
　　“不知道，反正我讨厌她，”岁歌勾着唇，娇美眉宇间透出淡淡邪气，“我才不是你那种道德感过高的好人，想做什么就做了，免得把自己忍坏了。”
　　“是吗？”殷九弱浅浅地笑，她从未审视过自己。
　　“对啊，要不要喝酒，姐姐我今天舍命陪君子。”
　　听着岁歌毫无顾忌的调侃，殷九弱反倒暂时能忽略扶清留在她身侧的清香，“喝酒就算了，我想沐浴。”
　　“好好好，我给你安排，弄玫瑰花瓣澡好不好？”岁歌连忙一叠声吩咐侍女去准备沐浴需要的物什。
　　她看着殷九弱一脸阴郁的样子，无奈地说：“我一开始以为神尊最多坚持几个月，尤其在看见你身边莺莺燕燕，美人环绕后。没想到她能忍一年多，神尊的心魔估计这辈子是消除不了了。”
　　“谁知道她是不是又在骗人。”
　　岁歌刚想说一句应该不可能吧，但转念一想，被欺骗过的人。就算明知那人不会再伤害自己，也绝不会再靠近一分一毫。
　　“你说神尊都误以为你和别人有孩子了，怎么还能坚持的啊？这要换做我，就是再心爱，也会心伤得离开。”岁歌又摇摇头，自己才不会离开，一定要把人抢回来才罢休。
　　于是，她明悟般地提醒：“神尊心执得很，以后只会变本加厉，你就受着吧。”
　　睡醒一次的小火火在殷九弱手上跳来跳去，叽哩咕噜几句，好像是在说什么自己也会跟主人一样，绝不会和扶清见面。
　　“太初神尊的心思我们不需要搞懂，”殷九弱心不在焉地托腮，淡淡地说，“以后我都在你这睡吧，打地铺。”
　　“已经需要躲到这种程度了吗？真是不死不休的纠缠，”岁歌惊讶一瞬，又轻笑出声，娇滴滴地道，“那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每个妹妹的房里都得去一趟。”
　　“那也太打扰她们了吧，”殷九弱半闭着眼苦恼。
　　“干脆让她们去你房里，做给神尊看，然后她们晚些时候再回房，这样你还有地方睡觉。我料想神尊也不可能夜夜站在外面听那种声音吧……”
　　说着说着，岁歌不由得「啧」了一声，忽然心里有点没底。
　　她瞥见过扶清眉心寂灭的朱砂血痕，觉得那女人的确疯魔发作，日夜守着殷九弱的事情未必做不出来。
　　“这也是个方法，”殷九弱摇摇头，长叹一声，“罢了，过几年我还要更勤奋修炼，进行魔尊传承试炼，那时候扶清想找我也找不到。”
　　岁歌娇媚地笑，“行了，你就当这也是一种历练，至于神尊那边嘛，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这时，侍女十分有眼力见地端上两碗葱油面，岁歌接过筷子大快朵颐起来。然后又小声抱怨说不如殷九弱煮的好吃。
　　“那我重新帮你做一碗吧，”殷九弱摇摇头拿岁歌没办法，直接去后厨新做了一碗面。
　　岁歌靠在躺椅上，悠闲地晃着一双长腿，她倒觉得扶清会爱上殷九弱也不无理由。
　　红尘嚣嚣，谁能拒绝一个人赤诚炽烈的爱意。何况是不管何时何地，怎样的相遇，那个人都会反复爱上你。
　　这样全情的爱曾浇灌过神尊孤寂万年的心，貌似平凡普通如氧气，可一旦失去便令人发疯发狂。
　　幸亏殷九弱提前说过不知道自己能否再爱上一个人。否则岁歌觉得就算是她这样自诩清醒的人，也很容易沦陷。
　　三生殿里，五位仙尊都端正坐在各自的莲台上，认真禀报着各项事务。
　　头戴五行阴阳玉冠，扶清身着墨袍，端坐于莲台之上，垂眸静听各位仙尊汇报本世界大大小小之事。
　　“神尊，那沧澜宗耗费了一张极为珍贵的天地传音符，询问我们可不可以见上摩刹仙尊一面，他们想当面跪地认错。”
　　扶清苍白的眼下浮着一片青色，她从今日便一直克制着某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不走神。
　　不去深想昨夜小九与岁歌在一起又发生了什么。
　　见扶清神思恍惚，五位仙尊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心里嘀咕着自从神尊要受这三千六百日的神罚后，身体真是越来越虚弱了。
　　只是因为神力高深，受神罚不死，唯有一直疼痛为惩。
　　“神尊，您意下如何，要让沧澜宗的掌门过来道歉，听说他已经在摩刹仙尊的神像前跪了几天。”
　　“不必，”想到在沧澜宗的所有往事，扶清心脏窒涩地疼痛起来，所有的罪孽都是她一人造成，旁人最多只是帮凶而已，“就让他跪着吧。”
　　小九会想再见到这些人吗？她苦笑着摇头，小九连她都这般厌恶地宁愿永世不见，又怎会愿意再被那些人脏了眼睛。
　　而她不过是比这些人都更卑劣，小九或厌恶或无视或冷嘲，都让她一边痛着一边想要更多。
　　被厌恶被讨厌被忽视，都比再也见不到小九要好。只要能见到小九就好，远远地看就好。
　　虽然，她已经能察觉到自己的不满足，更多的空虚几乎要在每一个夜将她的理智全盘侵占吞噬。
　　但她会好好控制，不想再伤害到小九。
　　“神尊，新探到的异界颇小，居住着当年离开本世界的蜂人族，”司战仙尊身后的长剑发出赤色流光，“臣思来想去，不如招安他们为妙。蜂毒虽不厉害，却难除去。”
　　“战，”扶清收敛心绪，眸间凌厉冰冷，“当年若不是蜂人族临阵脱逃，本世界也不会被入侵得那般厉害，此等罪孽怎可轻易饶恕。”
　　“但您的身体，”司战仙尊左右为难，他知道扶清的修罗和位格依旧强大。但神罚会让她脆如琉璃，动用灵力也是消耗自己，“不如等神罚完成，您伤愈后再做打算。”
　　“无碍，区区蜂人族，本座亲自领兵前去。”
　　自神尊自诞生之际，护佑此方，杀伐征战，筹谋计算，从未退缩。那背叛过此方世界的蜂人族，的确该受到血的教训。
　　但是不知为何，他们感觉神尊对当年异界成功入侵这件事十分耿耿于怀。
　　四位仙尊纷纷瞟向知情人士司命仙尊。但人家硬是守口如瓶，丝毫不提当年天道与扶清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扶清扫过五位仙尊一眼，心知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但她记忆未能完全恢复，自己都不知道与天道交易了什么。
　　“神狱的司狱已经两万多年不曾来拜见，”扶清淡淡开口。
　　“神尊，司狱处在六道轮回之外，即便您修为通天，强迫她出来并不是难事。但神狱地位特殊，强行对上，并无好处。”
　　神界边缘的神狱一向独立，虽附属神界。却特立独行，那位司狱大人更是因为两万多年前的旧事，闭门谢客再不见外人。
　　扶清「嗯」了一声，众人也不知她到底听进去没有，又不敢多问。
　　“将你们这次缴获的蜂人族灵蜜给本座一半，三十六重天的灵药你们一会儿可随意选取。”
　　“神尊，您是想用灵蜜炼制上古灵药吗？臣即刻吩咐全都送去三十六重天给白鹤忘机，替神尊保管着。”
　　“不必，本座另有他用，要做一碟蜂蜜柚糕。”
　　听到扶清的话，五位仙尊差点儿一头栽倒在地，蜂蜜柚糕？
　　莫不是做给摩刹仙尊的？
　　那灵蜜十分珍贵，只在蜂人王族有少量存货，是增进修为，疗愈暗伤的圣品。
　　“神尊，您日日受一百天火鞭，何不制成灵药，治愈鞭伤？”
　　“若有多余的剩下，本座再考虑。”
　　女人一身玄黑法袍，气度清肃，离去的背影纤细却挺直，她身后诸神敬奉，无有不服。
　　司刑仙尊惊讶地张着嘴，“我不是听说那位小殿下，从不理睬神尊，这神尊还眼巴巴凑上去。”
　　司命白了一眼，叹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能说什么？”
　　“可是神尊每天都这么忙，领兵出战、处理政务，修补天柱等等，到底哪里有时间再多谈感情？”
　　司命怜悯地瞥了一眼司战仙尊，这老家伙一辈子扑在打仗上，不懂儿女情长也是正常的。
　　“你这是什么眼神？”司战仙尊气乎乎地瞪向司命，老神棍一天天话说一半最烦了。
　　他们实在想不通一向对儿女情长轻视无感的太初神尊，怎么会为那新上任的摩刹仙尊那般色令智昏，舍生忘死？
　　难道说那情•爱果真尝之有味，才令神尊再也无法浅尝辄止，甘愿耽于私情。
　　扶清检查过异界封印和天柱的安稳后，在三十六重天做好蜂蜜柚糕，再带回魔界。
　　魔界仍然是漫长的冬季，山风、寒雪、冷雾交织而来。
　　行过积雪与细草，她一步一顿地往镇风楼行去，路上还遇到一位熟识的侍女。
　　“神尊，您这是要去找殿下吗？殿下于魔界万仞剑泉修炼归来，正……在休息。”
　　“嗯，本座想送些糕点给她。”
　　侍女欲言又止，“神尊，殿下她和众位王妃正在观赏歌舞，您再过去……”
　　又何苦自讨苦吃呢？
　　这些日子，就连她们也知道神尊常常做点心送给殿下。
　　她不敢把话说出来，但扶清全然明白。
　　女人握紧漆木食盒，眉眼温柔似水，“没关系，本座……能再见见她就好。”
　　“那我带您过去吧。”
　　杏黄衣裙的侍女领着扶清往镇风楼最大的宫殿走去，还未走近就听见了歌舞相和之声。
　　穿着五彩华衣的舞女们鱼贯而入，雕刻精美的螭龙高柱，与大殿里摇曳的灯光和风姿柔美的舞姬相得益彰。
　　高台上殷九弱与岁歌坐在一起，姿态慵懒地观赏歌舞，另有那十几位王妃在一旁谈笑风生。
　　美人环绕四周，殷九弱眉眼舒展，似乎十分开心的样子。
　　至少在扶清看来，此时此刻的殷九弱比跟自己在一起时，要愉快得多。
　　“神尊，您要进去吗？我现在替您通报一声。”侍女正要往殿中走去，却被扶清叫住。
　　“不了，我不在的时候她更开心些，”女人垂着眸，叫人看不清神色，“帮我把糕点送给她吧，凉了的话，便没那么软糯香甜。”
　　“好，”侍女在心底叹息，神尊常常做饭给殿下，但殿下从未吃过一次。
　　不是拿去滋养花草，就是直接倒掉。寻常人或许早就放弃了，可好像神尊竟有些享受这样的过程，她不懂，真的不懂。
　　怎么能日久年深地忍受这样赤•裸•裸的狠绝的？
　　其实大家都有过猜测，毕竟她们殿下是个温柔有礼。若是没有特殊原因，绝对不会这样待神尊。
　　所以这两人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们温润如玉的殿下会这般决绝？
　　同样的漆木食盒被送了上来，殷九弱倚靠在长塌上轻扫一遍，都不用打开就知道这又是扶清送来的。
　　“扔了吧，”她漫不经心挥手。
　　“殿下，神尊就在外面看着呢。”
　　“扔了，”殷九弱半阖着眼，有一瞬与扶清对上，又不在意地移开目光。
　　女人周身清辉笼罩华光内敛，美不可言，眼尾烧起病态般的胭脂，如仙堕魔，偏又气度纯澈，神姿清绝。
　　大殿里的歌舞持续了很久，一批又一批的舞女换上美丽的衣裙前去献舞。
　　夜色笼罩，冷雾弥漫，混乱的人群中，十几个九尾狐族的人急匆匆经过，她们俱都一头白发，大喊着下一场舞要开始了怎么少了一人。
　　队伍里的一人随意一瞥，看见与她们装束颜色一致的扶清，忙中出错地跑过去说道：
　　“别发呆，下一场是这次的压轴舞蹈，快跟我们过来，戴上面纱。”
　　说罢话，这人也不等对方回应，就将淡红色的丝绸薄纱递给扶清。
　　“快戴好面纱，今晚的惊鸿舞不能出错。”
　　扶清怔怔地握紧手中面纱，脑海里浮现殷九弱浅饮美酒，观赏其他美人舞姿翩翩的模样。
　　原本澄澈的灵海，泛起糜糜乐音，蛊惑人心，心魔催促着她。
　　若是能让小九一瞬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也好，哪怕小九并不知面纱下那人是谁。
　　只要小九不看着别人就好。
　　她垂首掩去一瞬血红的墨眸，素白手指微微颤抖将面纱戴好，额发垂下将那双清且媚的水润眼眸半掩。
　　只是为小九演一场惊鸿舞，她要的不多，几眼凝视即可解她几百年的渴。
　　跳完这一曲，她就会立刻离开，不会再犯上次的错误。
　　九尾狐族的人个个都在注意自己的姿容妆扮，听见有人唤她们前去，便一溜烟儿地带着扶清往正殿走去。
　　因为已经入夜了，所有人都略微疲惫。就连殷九弱都喝了不少酒，双眼朦胧地看着底下的十几个人。
　　岁歌更是因为心事重重，喝得更多还是心里不痛快，于是趁机起哄闹道：
　　“九弱，这是最后一曲了，你身为殿下不得给大家一点奖赏吗？”
　　“好好好，都依你，”殷九弱微微阖着眼皮，气度矜贵沉静，她明白岁歌不开心，也就随这人胡闹。
　　“姐姐，给什么奖赏啊？”排行十三的小姐妹心里蠢蠢欲动，另外到场的十几位王妃也一脸期待。
　　“哎呀，和你们没关系了，现在你们不是每天有机会去殿下房里吗？”岁歌醉醺醺地媚笑，“得给我们殿下找点新鲜乐子啊。”
　　她往场上准备跳舞的人群望了望，随手点在一位身姿最为曼妙娇弱的舞女身上，笑道：
　　“就这位妹妹吧，我们殿下最喜欢腰细的。”
　　“做什么？”殷九弱揉揉眉心不明白岁歌要做什么。
　　“就这位妹妹，晚上服侍殿下一夜吧。”
　　全场寂静几息，身边人将扶清推出去，语气羡慕道：
　　“快去谢恩啊，选中你陪殿下了。”


第49章 
　　岁歌的话音落下，大殿寂静无声了许久。
　　殷九弱被岁歌的大胆发言，惊得酒都醒了一半，连忙起身坐好，一脸茫然地看向岁歌。
　　“怎么样啊，殿下？”岁歌故意朝殷九弱抛了个媚眼，又娇滴滴地转过身来小声说，“指不定神尊还没走远，正在看着你的反应呢。”
　　“可是我……”殷九弱捂着脸，晕乎乎的感觉让她的反应慢了好几拍，“我不想要什么舞女陪我，烦得很。”
　　“真是，那你也得做做样子，”岁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苦口婆心地劝，“你把舞女带回房里，到时候要做什么随便你，你开点窍吧。”
　　不等殷九弱反应，岁歌再次瞅着大殿中央那名身姿玲珑有致的舞女，喊道：
　　“就你了，还不快过来服侍殿下，倒酒夹菜。正好殿下近日修炼累了，先来捏捏肩。”
　　大殿里灯火璀璨，女人披发簪花，薄纱覆面，光洁细腻的额心以红宝石为饰，四下有仙音鸣唱。
　　“快去啊，”旁边的九尾狐催促着未有行动的扶清，“别害怕，这可是好事情，你以后得宠了可不能忘了我们。”
　　扶清手指蜷缩又放开，终是下定决心一步步往台阶上走，淡红色面纱微微晃动，环佩摇曳，别有一番妖艳滋味。
　　“岁歌，你叫她现在就过来做什么？”殷九弱昏昏沉沉地看见蒙着面纱，衣着性•感的美人朝自己走来，急忙拉住岁歌的衣摆。
　　“拉我衣服做什么，你又不是没抱过美人，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岁歌显然很想看乐子。
　　“别人还未必愿意呢。”
　　听到殷九弱这么说，岁歌立刻挑眉问道：“你可愿意伺候殿下？”
　　柔软的面纱被夜风吹动，带来若有若无的痒意，扶清刻意让额发半遮住双眼，轻轻地回答：
　　“嗯，愿意。”
　　岁歌回头得意地瞥了殷九弱一眼，“就让我这个修罗王女教教你这个魔界殿下，什么叫做骄奢淫逸，你好好学着点，风流倜傥，多情花心，得从心出发。”
　　殷九弱：“……”
　　实在受不了岁歌，她只好又饮了一盏酒作为掩饰。
　　“来给殿下见礼吧，对对对，就这样跪着，”岁歌十分欣赏地看着这位舞女的身段。
　　蜂腰长腿，不盈一握，肌肤白皙水嫩，总是低着头一副羞答答的娇弱之态。
　　嗯，殷九弱现在就需要这样似水柔情的女人才好。
　　殷九弱搁下青铜杯盏，便对上一道灼灼的视线。
　　跪在她身下的女人，墨色凤眸漾着湿漉漉的光，柔媚似水，身影匀停修•长，华丽裙裾拖曳在铺陈萱草的地上，清丽华艳。
　　银色月光如轻纱一般，笼着她精致玲珑的锁骨，显出剔透晶莹的白皙来，近看更是令人心念一动。
　　殷九弱醉眼朦胧，几个恍神竟觉得对方似乎就是扶清。
　　她心里又生出犹带恨意的冲动，不知不觉竟单手捏住了女人的下颌。
　　直到听见女人低吟地呼痛才反应过来收回手，也不知有没有印出痕迹。
　　“我……对不起，疼不疼？”殷九弱惊觉自己的失态，心绪更是纷乱繁杂起来。
　　面纱下扶清咬紧唇瓣，心中留恋那般的痛感与触感，只轻轻摇头，“回殿下，不疼。”
　　“你叫什么名字？”殷九弱揉揉眼睛，竭力恢复平常，清澈的瞳眸染上轻云般的淡然。
　　“阿念。”扶清下意识随口取了一个名字。
　　“好像你们九尾狐的小名都喜欢叫阿什么，”殷九弱想到了阿引，便小小开了个玩笑。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原本内敛沉郁的性格，稍稍放松外放了一些。
　　“对嘛，这才对，放轻松，享受生活，别天天要死不活的，”岁歌十分欣慰地笑，又给自己斟了一大碗酒，再一饮而尽。
　　大殿里好几位王妃颇为不开心地嚷嚷道：“殿下难道都看不到我们了吗？只见新人忘旧人。”
　　岁歌摆摆手，非常公允地表示：“今晚让殿下多见见世面嘛，来来来你现在扶殿下回去休息吧。”
　　“是，”扶清不着痕迹地扫过大殿里盯着殷九弱的几位王妃，敛去眸间厉色，陪着殷九弱一步一步返回寝殿。
　　寝殿里螭纹金兽香炉里焚着熏香，几位侍女看见殷九弱带人回来，都颇有默契地将门关好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今晚，她们可是得了王女的诏令，不能打扰殿下的。
　　殷九弱心事重重，进了寝殿后便独自一人坐下发了会儿呆，拿好换洗衣物便往浴池走去。
　　她一向不需要人伺候，又喝了酒倒是忘记了殿里还有一个人。
　　一双柔嫩的手帮她解开了云纹金绣腰带，殷九弱如梦初醒般退后，紧紧蹙眉，低头看向那名舞女。
　　仍然戴着淡红色薄纱，只是外罩的华丽裙摆褪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羽白色里衣。
　　在浴池水汽的沾染下，半透不透。
　　从殷九弱的角度看去，女人仰望她的模样温柔水润。
　　漂亮茂密的银发遮住她细白的肩颈，盖住紧身衣裙下起伏的柔软弧度，狭长的眼尾因为紧张或是因为别的而泛着颤巍巍的红。
　　“殿下……您不是要沐浴吗？”
　　女人的声音带着些微喑哑的软，水润的眼眸掠过疑惑的神情。
　　“你说你叫阿念？”殷九弱将腰带重新系好，几步上前，扯下了女人的面纱。
　　被殷九弱突然的动作惊吓到摔在地上，女人墨黑的瞳孔湿润，微微放大，嫣红如花瓣的软唇也轻轻开合。
　　扶清及时变换了容貌，瞳孔里沁着水汽，跪着的膝盖接近泛红破皮，“是的，殿下。”
　　对方趴俯的姿•势线条嫩白漂亮得惊人，一时之间殷九弱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能背过身去，“你先起来。”
　　怎么会以为这舞女是扶清，殷九弱觉得自己是昏了头。因为扶清对自己纠缠不休，才生出这样的错觉。
　　那女人以为讨好卖乖，做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就能改变什么。
　　真是……可笑。
　　一旦想起那个可恨的女人，便仿佛有交融入骨的爱恨滋生，痴缠难分的情意流转。
　　可曾种下的芥蒂，再难拔除。
　　曾经的故事早已尘封不提，但刻骨爱过的人并不会为了释然而释然，为了原谅而原谅。
　　只做提醒，提醒自己勿要重蹈覆辙。
　　殷九弱正头疼欲裂，身后却贴上一具温软曼妙的胴•体。
　　怔了几秒，殷九弱迅速转身，只见清媚无双的女人睫毛挂着水，眼角又湿又红，一双雪白半弧娇软得被挤变了形，幽香迷离。
　　“你这是做什么？”
　　“服侍殿下沐浴后就寝，”女人怯生生地拽着殷九弱的衣摆，蝶翼般的长睫轻颤，说话的语气带着不经意勾人的娇嗲低•吟。
　　“把衣服穿好，”殷九弱手忙脚乱地拿过一旁挂好的氅衣替女人围上。
　　“殿下，你不愿意……碰我吗？”
　　与这样的亲近阔别已久，扶清的面容浮上一缕潮红，她想要殷九弱解一解自己的渴。
　　但对方的拒绝又让她心里泛起隐秘的喜悦，小九果然还是不让旁人多伺候的吗？
　　似乎那些王妃并未怎么陪在殷九弱身边……
　　然而，下一刻殷九弱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瓶上好的疗伤灵药，递给扶清，“刚才是我太用力了，回去擦药吧，腿上留疤会不好看，尤其你以后还要跳舞。”
　　“可是，我想陪着殿下，”扶清咬着唇瓣，并不想这么快便离开。
　　殷九弱脸色沉了下去，转身淡淡说：“我不愿与除了妻子外的人发生任何关系，你先走吧，会有王妃来照顾我的。”
　　那阵隐秘的喜悦还未散去，便听见这样的话语，扶清心底即刻寒风凛冽，那一丝刚刚升起的星火，被冻结成冰。
　　只能是那些王妃……来照顾小九吗？
　　冷冽与欲•望在瞳孔里交织，扶清攥紧手心，尽量不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殿下，只能是王妃们吗？”
　　“嗯，她们会照顾我，你下去吧。”殷九弱亲自打开门，将女人送出寝殿，目送她在夜色中走远才放心地关上门。
　　第二日晚，镇风楼的大殿里仍然丝竹舞乐不休。只是扶清并没能遇上一群刚好缺人的舞女们。
　　她手中仍然提着同样的食盒，在殿外徘徊。
　　大殿里岁歌命人搬来修罗族新送来的烈酒。
　　“什么？你半夜让那个舞女走了，”岁歌再次拉着殷九弱教她怎么装作「醉生梦死」，结果这人竟然早就掉了链子。
　　“嗯，”殷九弱被岁歌看得不好意思，又想到前几夜自己还恍惚把那舞女看成扶清，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我不想跟别人有任何关系，你懂得的吧？”
　　岁歌摇摇头长叹一声，“我怕你是要孤独终老了，明明那么多人喜欢你，你硬是空房独守。”
　　大殿外一轮月影破碎开来，殷九弱不知不觉又被岁歌劝得喝多了酒，眼眸朦胧却还是坚定地说：
　　“我没觉得有多寂寞，真的。”
　　“可我们都担心你，一日两日还好，这都五百多年了，”岁歌上下打量殷九弱，啧啧说道，“难道你嫌弃那天晚上那位舞女不够漂亮？脸我没细看，但人家那身段称得上千娇百媚，极品啊。”
　　“我不是在意她漂不漂亮，我……你难道不觉得她有点像神尊吗？”
　　闻言，岁歌紧紧皱眉，“我没看清，但你有点魔怔啊，怎么看谁都像神尊，你这怎么过下去？”
　　殷九弱没说话，原本含情明媚的桃花眼，沉了下去，像一汪藏着许多心事的深潭，纷乱烦躁不已。
　　夜深寂寥。
　　趁大殿里的人都昏昏欲睡时，扶清眼见着殷九弱喝了酒又睡着了，怎么也没能忍住，入魔似的踏进殿中，想要替她盖上一件披风。
　　然而，她刚半弯下来，便被殷九弱攥住手腕失去平衡，跪在了少女身下。
　　少女目光凛冽，喝多酒的声线飘忽，“扶……神尊，你又要做什么？”
　　“小九，”突如其来的疼痛令扶清眼角泛泪，但她却舍不得挣扎分毫，甚至期许更多，“我想陪在你身边，就一会。”
　　“呵，”殷九弱狠戾的眸光染着几分醉意，颇有些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情绪，“想陪我？戴上面纱，这样比较像那些舞女，我才能忍你几分。”
　　短短一句话，扶清听懂殷九弱的言外之意。
　　可小九此刻或许是因为半醉微醺，那双桃花眼里对她的厌恶与无视，仿佛也醉了似的，无暇释放出绝对的冷意。
　　让她有那么一丝勇气抵御这样的冷淡。
　　还要扮舞女吗？
　　能多待在小九身边几刻，似乎也不错。
　　“神尊若无事，便离开吧，莫要打扰我们大家欣赏歌舞，”殷九弱举杯与身旁的岁歌碰了碰，“若实在想留下来，便将面纱戴上，免得相看生厌，扰了我的兴致。”
　　这是殷九弱第二遍重复这样的话，说明殿下已经快失去耐心。
　　场上坐着的十几位姐妹，时不时暗中传递眼神，想知道这位高不染尘的神尊，会为小殿下做到什么程度。
　　“神尊真的要扮舞女吗？”向来好事的小十三捻着一颗葡萄，从半醉状态中清醒过来，抓着身边的姐妹开始絮叨，“这也太自降身段了吧，神尊刚从神界号令群神，然后为了殿下就……”
　　“谁说不是啊，我听说神尊很快要领兵出战，剿灭当年背叛的蜂人族。这一战神尊天姿卓然，说不定又要俘获多少人的心。那个沧离仙君不就因为神尊的多次拒绝，现在都下界轮回去了。”
　　“诶，我觉得啊只要能让殿下开心，神尊现在什么都愿意做。”那位刚生了孩子的修罗族人对此深有体会，那天她和伴侣情不自禁，神尊误会后竟然能在门外一直忍着。
　　换谁谁忍得住在门外听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颠鸾倒凤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看不出神尊竟然是这么深情的人，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觊觎我们殿下的美貌，所以才来抢婚的。”
　　有人不屑地嗤笑一声，轻飘飘说道：“说句大不敬的，真这么深情的话，神尊和小殿下何至于此。”
　　“嘘嘘，快别说了，当着神尊的面，你们不要命了。”
　　或许是扶清对殷九弱的姿态放低太过，让她们也生出可以随意议论扶清的错觉。
　　一经提醒，这些人身后冷汗涔涔，连忙噤声，哪敢再多说一句。
　　岁歌摩挲着酒杯，品着殷九弱倒好的果酒，好整以暇地看向扶清。
　　冬日天短，日光惨白得几乎看不出现在还是白天，内敛克制的女人黑色衣摆散落似莲花，跪在殷九弱身下，纤细脆弱的指•尖颤抖似融雪般，想要触碰殷九弱。
　　如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浮木。
　　以扶清的修为，殿里大家的议论声再小也能尽收眼底。只是她眼中只看得见近在咫尺的殷九弱。
　　并且不想放弃能多陪她一会儿的机会。即便要戴上面纱。即便小九攥住她手腕的力气太大，带来丝丝缕缕的尖锐痛楚。
　　但她的心是欢喜的，欢喜得想要更多。
　　“好，”扶清染着零星水光的长睫微垂，素手从虚空中拿出一方玉洁素白的面纱，姿态优雅高贵地围上。
　　只露出一双媚而清的眼睛，噙着盈盈秋水，就这么半跪在殷九弱身下，幽香阵阵，极尽诱人。
　　殷九弱本是想让扶清知难而退，谁知道这女人已经……这么不择手段了。
　　女人朦朦胧胧的眼中，完全不在意殿里的人来人往，丝竹乐声，更对翩翩起舞的舞姬毫无兴致。
　　只是不着痕迹地靠近殷九弱，魅惑如妖。
　　殷九弱鼻尖香气弥漫，扰动人心，一想到扶清想给自己下情•毒，她简直不敢想这女人到底有多疯。
　　怎么能这般不知廉耻，对，就是不知廉耻。
　　她余光瞥见扶清面色苍白，眉心那道寂灭朱纹泠泠如生，倒比魔界专门勾•引他人合欢的魅魔更妖媚。
　　“小九，”扶清高挺如玉的鼻梁与艳色朱唇，在玉色面纱后若隐若现，呼吸间恍有濡湿香气掠来，“明日你还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好不好？”
　　幽幽滚•烫的气息灼过自己的手指，殷九弱就着酒劲再次攥着女人细白的手腕，扶清并未反抗，绯色脸上满是愿予你所求的绮念。
　　“神尊，你不要得寸进尺，”她冷淡地将女人拉开，任由女人跌坐在柔软的兰花异草垫上。
　　因为神罚的关系，扶清的魂与骨都脆弱异常，殷九弱随便一碰，冷白手腕处便红了一圈，几近破皮。
　　但肌肤相处带来的摩擦，虽然疼痛，却让她有种食髓知味的渴望。
　　只要是殷九弱所给予的，她都不想错过，疼痛都是一种欢愉。
　　察觉到女人手腕隐隐的颤抖，殷九弱果断放开手，清秀眉心轻蹙，想象不到扶清竟然……脆弱至此。
　　岁歌悄悄靠过来在殷九弱耳边，小声调笑：“干什么，我的殿下心疼神尊这个大美人了？”
　　“别乱说，”殷九弱转过头跟岁歌交头接耳，“你的方法根本就不管用。”
　　扶清就算以为她与别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也并未有任何退缩之意。
　　想来也是，都甘愿做小妾，还有什么抛不下的。
　　呵，这女人以前就是天生的演技派，现在变本加厉地演，不过是小菜一碟。
　　演出心甘情愿，演出心碎落泪，演出万般哀怨，都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我叫你那天跟舞女多亲近亲近，还不是你自己不愿意，半夜把人家赶出去，指不定露馅儿了都。”
　　殷九弱语塞。
　　“嗯是有点难，你不得等我想想，总得来剂猛药，”岁歌摇摇头，觉得扶清心魔深种，不多来点狠的，估计永生永世都会缠着殷九弱。
　　殷九弱算是发现自己越是给扶清眼神，越是表现出自己的厌恶，这女人反倒有种别样的享受。
　　不如彻底忽视她才好。
　　正好收到岁歌的眼神，小十三和小十四非常熟练地一前一后起身，只穿着轻薄纱衣便拾级而上，来到殷九弱身边娇滴滴地说：
　　“殿下，看表演好无聊，您昨天说好晚上陪我们一起看星星、生孩子的。”
　　“对啊，三姐姐都有殿下的孩子了，我们其他姐妹都急得不行，殿下不努力我可不依。”
　　岁歌勾着唇笑了笑，“殿下最近都被你们累到了，前阵子跟我抱怨手酸，被你们一闹就是一晚上，睡眠不足。”
　　小十三立马接上话，说得是那个天花乱坠，“谁叫殿下每次都很用力，技巧又好，尝过一次谁还忍得住嘛。”
　　这一下，所有人都会心一笑，纷纷过来簇拥着殷九弱离开。
　　“殿下，我会做乌鸡人参灵草汤，最补身体了，您今晚来我这儿炖给您喝。”
　　“殿下，让我给您按按手按按肩，人家的手最嫩最滑了。”
　　扶清浑身冰冷，好似深陷绝望泥潭，她的小九现在真的过得很好，有那么多人爱她护她需要她。
　　再也不是那个流亡凡间，会一次又一次追随自己的小孩。
　　她应该开心，应该高兴的啊，心爱的人过着幸福的生活，不再孤独不再困苦。
　　如果爱她，应该为此欢欣，为之欣慰，有人能比自己更好地照顾小九，难道不应该更欢愉吗？
　　不，她就是个自私自利，阴暗绝戾的人，给小九幸福的只能是自己。
　　希望小九只爱自己，只碰过自己，只想享受自己的身体。
　　殷九弱最后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外的拐角，大殿里灯火熄灭的声音，如同魑魅魍魉嘶哑嘲笑的暗语，足够撕碎破碎无依的心绪。
　　就算再不想承认，曾经爱她如命的人，早已死去，被她亲手杀死。
　　可笑的是，她曾以为殷九弱永远离不开她，可原来真正分开以后，会嚎啕不哭肝肠寸断的不是殷九弱，而是自己。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的小九已经是与别人举案齐眉的妻子。
　　她跌落在无人知晓的深渊，无力地看着自己心念里的人走远，与别人恩爱百年，纵情声色。
　　扶清领兵出征蜂人族一月后，阿引恰好带着冲忧来到魔界。
　　以前为了避免被扶清发现端倪，殷九弱和冲忧久久未曾见面，最多靠着阿引互通书信。
　　但扶清现在已经是魔界少主的小妾，两人也就没有再躲躲藏藏的必要。
　　阿引走在冲忧旁边，一路观赏着魔界奇特瑰丽的地貌景观，一边警惕冲忧不要摔倒，或是被腐朽之力伤到。
　　终于，被阿引的目光看得受不了，冲忧回头一眼抓住阿引的视线，嗔怪道：
　　“阿引，我没那么脆弱，干嘛像看小孩子一样看我。”
　　被抓包后阿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娇俏动人的长相硬是笑出傻样，“冲忧姐姐，我那不是怕你不熟悉魔界的路。”
　　冲忧点点她的鼻子，“你呀。”
　　“那是不是九弱，”阿引惊讶地瞪大眼睛，给阿引指了指风中黑衣锦袍翻飞的美丽少女，“她一口气娶了这么多老婆吗？”
　　看见殷九弱身边围绕的十几个莺莺燕燕，阿引惊得呆在原地，在信里她们已经知道殷九弱应付扶清的方法。
　　但是眼前这一幕实在是过于壮观，令人不得不服。
　　冲忧摸摸阿引的头，笑着说：“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姐姐的手太过温暖柔软，阿引一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回答：“是，是知道嘛，但哪里能想到九弱的阵势这么大。”
　　殷九弱过来接阿引和冲忧的时候，就看见这么温馨的一幕，她略微有些失神。
　　明明和冲忧师姐一别，已经几百年，又好像不过一瞬而已，她还是冲忧的小师妹，听见冲忧说「以后她罩着自己」。
　　“师姐，”殷九弱还是这样称呼冲忧，纵然往事不堪回首，但她和冲忧师姐之间不曾有变，“快跟我进去，房间和膳食都准备好了，想先沐浴也可以……”
　　话没说完，冲忧便上前轻轻抱住了殷九弱，让她停下了喋喋不休，“九弱，现在变得好漂亮好稳重，师姐差点儿都认不出来。”
　　冲忧师姐的怀抱温暖安全，一如当年她奋不顾身冲进上古大阵想要救走自己那般，如同唯一照进噩梦里的曙光，虽然微弱但已足够。
　　“怎么会，”岁歌和那十几位「娇妻」都在身边，殷九弱竭力忍住哽咽，语气如常地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永远是你的师妹。”
　　“好好好，让师姐好好看看你，”冲忧努力踮脚，帮殷九弱把头戴的玉冠扶了扶，“现在修为很高嘛，师姐都比不过你了。”
　　“师姐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殷九弱把目光投向一旁只会傻笑的红衣九尾狐，心说阿引不是很机灵的嘛，怎么区区几十年没见，变这么呆。
　　接收到殷九弱嫌弃的眼神，阿引轻咳两声，“放心，信里面不是都告诉过你，冲忧姐姐现在以前恢复了以前的修为。”
　　“那就好，师姐，”殷九弱正要和冲忧一起往镇风楼走。
　　这时候，阿引也冲过来抱住殷九弱，一边嘀咕一句，“冲忧姐姐抱了你，我也要抱你。”
　　殷九弱顿时失笑不已，边走边给她们互相介绍，“这是岁歌，我的正妻，修罗王女，之后这位是……”
　　等殷九弱一一介绍完这十五位姿色各异的漂亮女人，阿引不得不赞叹一句：
　　“九弱，你艳福不浅。看在我给你换过尿布的份上，教教我诀窍，怎么在这么多人之间游刃有余的。”
　　闻言，殷九弱无奈到了极点，眼角眉梢却因为老友重逢而充满欣喜，“你明明知道我这是迫不得已。”
　　“哼，我看她们都挺喜欢你，少谦虚了，”阿引一身红衣，环佩叮当响，娇俏可爱又招摇迷人。
　　见岁歌拉着冲忧走在前面聊天，殷九弱小声询问阿引，“你几百年前就给冲忧师姐写了情书，现在还没进展吗？”
　　阿引摆出高贵冷艳、清心寡欲的模样，“急什么，暧•昧期越长越有感觉，你娶这么多老婆，还不懂这个吗？”
　　殷九弱：“……”确实不太懂。
　　“不是，我听说你现在天天点牌子，让三十几个王妃轮流侍寝，你玩得挺花啊。”
　　“岁歌出的主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殷九弱无奈地说，“原因不也都告诉你了，还故意问。”
　　阿引笑得前仰后抑，“苦了你了。”
　　镇风楼已经设下接风宴，因为都是自家人，也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冲忧和阿引都是沐浴好了又睡了一觉，才过来用饭。
　　谁知道才刚刚掌灯开席，勾玉便急匆匆小跑着进殿，在殷九弱耳边低声说道：
　　“殿下，沧澜宗派使者前来赔罪，带了好几车东西，在咱们魔界门口等着了。”
　　“沧澜宗？”殷九弱勾了勾唇，自从神界给她封了摩刹仙尊后，沧澜宗那位惯会见风使舵的掌门，多少次想向他赔罪，整天吓得跟只鹌鹑一样。
　　“是的，”勾玉恭敬地拱了拱手，“是风起代替掌门过来赔罪的。”
　　见状，殷九弱下意识看向冲忧师姐，“师姐，我们直接打发了风起？”
　　阿引微微有点紧张，尽量不着痕迹地偷瞟冲忧。
　　冲忧轻笑一声，摇摇头温柔叹道：“掌门是什么样的人，便会怎样想象他人，他觉得九弱你会报复，是因为他会报复。”
　　“那师姐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了，我与风起的同门之情已断，见一个陌生人而已。”
　　殷九弱微微怔忪，下一秒倒笑了出来，“还是师姐想得通透。”
　　“九弱，”冲忧闭了闭眼，她能不再在意风起是因为当年她本就将情看得淡些，但殷九弱不一样。
　　那时任谁都看得出殷九弱对扶清的炽热情意。
　　可想而知，一朝得知全是虚情假意，会是如何的心情。
　　“师姐，”殷九弱递给冲忧一碗灵药汤，清透漂亮的面容满是轻松笑意，“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二人说着体己话，阿引独自紧张时，风起带着几件贵重礼物，走进镇风楼，“见过殿下，我是沧澜宗首席弟子风起，特意代师父前来道歉，并送上琉璃玉佛……”
　　她看见了坐在殷九弱身边的冲忧，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知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嗯，赐座，”殷九弱心不在焉地摆摆手，“东西拿回去便好，沧澜宗掌门的心意魔界知晓了。”
　　风起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殷九弱不收下礼物，掌门定然疑神疑鬼，觉得保不齐魔界哪天就会报复回来。
　　她抬手望向高座上的殷九弱，玉冠黑袍，风姿绰约，一双桃花眼深邃野性，上位者手握权力之气尽显，令人更加看不透。
　　果然，九弱是故意的，她不需要做什么，光让掌门知道她现在能境况，就能让掌门提心吊胆过日子，以至于被自己吓出心病，无法修行。
　　“还请风起使者也坐下来一同参宴，以示我魔界的友好。”
　　侍女们早已为风起重新上了一份新的酒菜，很快便有舞姬上前献舞，风起便是想说什么也没了任何机会。
　　只能听见好几个妖娆的女人依偎着殷九弱说：“殿下，今夜翻奴家的牌子嘛，好久都没来奴家这儿了。”
　　一旁的阿引边笑边看，冲忧给她夹菜后，终于放心下来。
　　直到冲忧出去换一身衣服，风起也紧跟着出去，她又继续忐忑不安，坐立难安。
　　魔界的夜风微微凉，怪异的石头亮着淡淡荧光，唯有天际的月轮孤悬在天顶，平等照亮每个人。
　　“师姐，我……找了你好多年，”风起追上冲忧，踌躇地说出这句话。
　　“嗯，多谢你，但不需要了，”冲忧维持着一贯的彬彬有礼，温和包容，让风起有了能回到过去的错觉。
　　“为什么，师姐，我想向你道歉，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风起低着头，」师姐，让我陪在你身边，好吗？就像以前那样我们一起练剑，一起读经……”
　　冲忧摇摇头：“不需要了，我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
　　扶清回来时，便在镇风楼外看见风起低头恳求冲忧的一幕。然而冲忧所说的话与殷九弱何其相似。
　　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更好的人，更合适的人，更令她们快乐的人。
　　那种莫名的惶恐再次从心里泛了起来，将她紧紧攫住。
　　明明绵绵软软的像是柳絮，一旦一层又一层无止尽漫上来，变得沉重喘不过气，把她的心塞住，接近窒息。
　　她的小九也再不会与她共同抚琴看书，共赏梧桐花落，共品四季清茶。
　　而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师姐，让我陪着你吧，我们以前不是说好要一同遨游九洲大陆，吃喝玩乐仗剑江湖的吗？”
　　“风起，你觉得九弱还会与神尊和好吗？”
　　风起垂眸，她知道九弱曾有多爱扶清，那背叛又有多痛，怎会有任何转圜余地。
　　“我和九弱都有了新的生活，过去的就过去吧。”冲忧不等风起回答，便给出了最终答案。
　　一句轻巧的过去了，令站在不远处出神的扶清生出隐秘的锥心之痛。
　　她也想看到小九快乐，可是一想到那份快乐和自己无关，便心痛如绞，再也难以忍受。
　　湖边吹来带着潮湿水汽的风，一树梨花落下，缀在女人肩上，恍如鹤雪峰千年不化的大雪。
　　但那雪早就化了，在那场大火里融化殆尽。
　　金黄月轮下，她们两人看见穿着黑色法袍的清冷美人，孱弱纤细，落了满身霜华，落寞孤寂。
　　“尊上，不，神尊，”风起率先开口向扶清见礼，“我是代替掌门来给九弱赔礼道歉的。”
　　冲忧发现扶清眼眸恍过一抹如妖似魔的血色，心里浮上某种不好的预感。
　　并没有任何心思理会风起，扶清只礼貌地点点头，便转身朝殷九弱的寝殿走去。
　　“我不愿与除了妻子外的人发生任何关系，你先走吧，会有王妃来照顾我的。”
　　殷九弱那天的话犹在耳旁。
　　没走多远，她便听见十三王妃跟侍女说话的声音。
　　“今晚殿下翻的我的牌子，赶快准备一下，不要耽误了时间。”
　　不远不近地看着这九尾狐族人欢欢喜喜地摘花，别在自己的鬓发间。
　　女人姿容绝色的面上，有一种清醒着任由自己沉沦的疯魔，眉心寂灭血痕越发红了，她上前轻轻一挥让那名九尾狐族人昏迷过去。
　　妥帖将她送回住处后，扶清咬着嫣红唇瓣，眼眸洇出病态且不顾一切的胭脂色水光。
　　下一刻便变化成那名九尾狐族人的容貌，眉眼昳冶，款款朝殷九弱的寝殿走去。


第50章 
　　丝竹乐声停止后的夜，钩月如水，一树枯枝高高在印在淡青天上，如白瓷上的冰纹。
　　一步步接近殷九弱的寝殿，女人那绸缎般轻盈柔软的白发，回生般渐渐变为曾经的乌黑。
　　再有牡丹花发簪将发髻高盘，眉心血痕隐去，那张清冷绝色的面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扶清记得岁歌称呼这个人为小十三，是九尾狐族的人。
　　一路上她还遇到好几个与小十三熟识的人儿，都是殷九弱的王妃，她们调笑着问：
　　“今天又轮到你了？真是好运连连，这个月你都被翻到第三次牌子了吧，三十六分之一，殿下真是过分宠爱你。”
　　“谁让人家是九尾狐呢，天生媚惑，又会玩那种游戏，殿下当然喜欢了。”
　　扶清微微眯眼，不太明白她们所说的到底是哪种游戏，只是心中的不悦逐渐放大，甚至隐隐有失控的征兆。
　　寝殿外有几名魔族侍卫来回巡查，为首的是勾玉，她一看见扶清走来，想了一会儿认出这是殷九弱的第十三位「妻子」。
　　今晚殿下翻牌子，似乎翻到的就是这位王妃。这位王妃又特别喜欢过来看望殿下，因此里里外外的人都跟她混熟了。
　　“王妃，您来了，”勾玉心知做戏做全套，立马恭恭敬敬地问好。
　　“嗯，殿下呢？”扶清藏在华美繁复衣裙下的手心轻轻攥住，脑海里一片空白。
　　“刚才二十七王妃来找殿下去游湖……”
　　察觉到「十三王妃」情绪的下落，勾玉打断了这个侍卫的话，转而说道：
　　“殿下其实是有事离开去处理政务，吩咐您来的话，就先进殿等她莫要被冷风吹到。”
　　简单的一句吩咐，处处昭显着殷九弱对王妃的关切之意，扶清不得不勉强露出笑容，牡丹花发簪和玉兰花步摇轻轻摇晃，端庄典雅隐忍内敛。
　　“多谢勾玉侍卫，那……我进去了。”
　　“嗯，十三王妃您有什么需要，使唤我们就行，殿下是不会让您受一丝一毫委屈的。今晚也肯定只会陪您的。”
　　扶清攥紧绸缎衣袖，羽睫垂落如扇，软软地应声，“我知道了，多谢殿下厚爱。”
　　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侍卫们又回到原位值守。
　　“怎么感觉十三王妃有点强颜欢笑的样子，是错觉吗？她不是来找殿下都兴高采烈的，”勾玉眼带疑惑地看着走进寝殿的女人，总觉得她的背影落寞优美，别有一番说不出的风韵。
　　“可能最近争宠没争过正妃吗？殿下天天和咱们修罗王女在一起，也别怪其他王妃生气吃醋。”
　　勾玉点点头，的确这个可能性很大，虽然三十四位王妃都清楚是为殿下打掩护，但是保不齐谁真的动心。
　　毕竟她们殿下温柔体贴，又从来都不乱摆架子，相貌脾性都是顶尖的。
　　何况，谁又想得到世人眼里冰清玉润、圣洁无瑕的神尊，竟然不知廉耻地取代别人，就为了侍寝自己心执的人。
　　也就神族那些人把神尊当个宝，她们魔族可不会惯着。
　　寝殿里静得生凉，金丝软帐垂下，四处的影壁后面精巧地绘着兰草和小竹，苍青色的薰笼燃着淡淡的花香。
　　扶清的目光落在薰笼上，她知道那是这位十三王妃特地给殷九弱亲手制作的，还割伤了手，殷九弱便亲自陪她出去踏青赏花一日。
　　没想到殷九弱会这么珍惜这个看上去并不精美的薰笼。
　　她慢慢地往里走，能够感受殷九弱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以及其他女人的味道。
　　看向那张精美舒适的拔步床，扶清隐隐揪紧了心，好似能看见殷九弱与别的女人在这儿亲密拥抱着温•存，互诉衷肠，天长地久。
　　心里的春雨似乎越下越大，淅淅沥沥静水流深，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湿苔藓得以浇灌生长，将明亮彻底掩藏。
　　殿外，勾玉又见到了好几位王妃，她们提着食盒过来，一路上的娇笑声传出很远。
　　她急忙说道：“几位王妃，今日殿下翻的是十三王妃的牌子，你们几位再来的话可能并不方便……”
　　勾玉的话被她们打断，“哎哟，勾玉侍卫，我们不是来争着侍寝的。只是看殿下今天在晚宴上没吃什么东西，想给她送一点我们做的小食，聊表心意。”
　　“还有今天我们去海外仙山采摘的鲜花，给殿下装瓶放在寝殿里，安神助眠，最好不过了。之前殿下就说还想要的。”
　　“这样啊，那你们进去吧，十三王妃也在殿内等着殿下，”勾玉好心提醒，却听见有人嘀咕了一句。
　　“那个小蹄子最会勾引殿下，一天天地争宠邀功，本来就是只九尾狐，更是把那蛊惑人心的本事发挥到了一百二十分。”
　　听见殿门打开的声音，扶清正端坐在窗边的灯挂椅上，神情从容优雅，手心的双鱼碧玉珏早已染上她稍高的体温。
　　“十三妹妹来得真早，殿下还在和咱们王女商量政务，你就眼巴巴地跑来了。”
　　说话的人好像是修罗族的，眼睛里明晃晃里含着嫉妒和不屑。
　　不过，谁叫她今天没被殿下翻到牌子，连过来陪殿下做做样子的机会都没有。
　　扶清唯一清楚知道这位十三王妃是高傲的性子，便抬首看了一眼，并不作答。
　　见对方不说，她们也觉得自讨没趣，便开始在桌案上摆好食物和点心，又精心将犹带露水的鲜花供在细瓷颈瓶中，雅致大方。
　　“我怎么听说殿下好像还要再娶几个王妃。”
　　“啊，怎么会这样？殿下她有我们了，还不够吗？”
　　一位海族理了理自己飘扬的长发，压低声音说：“还不是因为那个谁，对殿下没有任何死心的迹象，殿下当然觉得心烦，就想再多一点人来呗。”
　　“那你们也不努力一点，殿下勤于政事，我们就该多去关心关心，别让旁人钻了空子。”
　　“诶，说起来还是怪我们，要是努努力多怀上几个殿下的孩子，估计那个谁真能知难而退，不再对我们殿下死缠烂打。”
　　“我看悬，殿下根本都不想见她，她不也锲而不舍。行了，少说两句，妄议神尊，到时候被天劈了还是幸运的。”
　　这几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带着一句句调笑，离开殷九弱的寝殿，留下了属于她们的痕迹。
　　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别致优雅的插画，新换的地毯……不贵重也很寻常，却是殷九弱会全盘接受的心意。
　　嫉妒的烈焰如野草般疯长，扶清仍旧端坐在上，周身傲气疏冷的气质倒衬得这人本来娇媚勾人的长相，有那么几分孤傲清高的味道。
　　只是她眼中的戾气与执念破坏了这一切。就算换一张脸，没有那妖冶邪肆的寂灭血痕，也无端比魔更邪更艳。
　　夜已经深了，但殷九弱还未回来，她心里生出隐秘卑劣的欢喜，就仿佛一朵诡秘妖冶的花瓣不时凋零又盛开。
　　或许小九勤于政事与修炼，和这些王妃真正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就算有过肌肤之亲也并没有太多次。
　　或许仅有成亲时的寥寥一次。
　　那么，小九还会记得与自己温•存时的点点滴滴吗？
　　会记得她的肌肤触感，甚至于情动时的模样吗？
　　会有一时一刻想到过自己吗？
　　扶清明白自己是在痴心妄想，可她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清幽幽的夜色里，等待的时间越久，她便越发忐忑起来，自己并不是十分了解所扮的这位十三王妃，只知道是九尾狐族的人。
　　九尾狐族的人……向来热情娇媚，极为擅长床笫之间的勾•引魅惑。
　　为了不被殷九弱发现，扶清捏紧衣摆努力回想着这位十三王妃平日里的神态与作派。
　　女人起身坐在明亮光滑的铜镜前，细细地看着这张明艳娇媚的面孔。
　　银发，狐狸眼几乎不需要特意做什么表情，便自有一股勾人的气韵。
　　想到殷九弱所说的「只愿与自己的妻子发生关系」，扶清紧咬唇瓣，入魔似的想要将今天这个办法永远施行下去。
　　她可以这样笑着扮演别人，只为求得夜夜相伴。
　　镜子中，这九尾狐由扶清变幻的妖冶容颜，有了微冷而潮湿的绯红，染着浓浓嗔痴癫色，媚中带着无所顾忌的疯魔，有种无序无度却又严丝合缝的欲。
　　扶清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能清醒看见自己正朝着无边欲海堕落，而她甘之如饴，甚至欣喜异常。
　　能独占小九，她已没了任何至高至洁的模样，法身连同元神都沾染着糜烂荒唐的情•欲，早已失控无度，泥足深陷。
　　今夜，见殷九弱的兴致很高，岁歌自去陪着阿引，安抚她那颗因为风起而忐忑难安的心。
　　正好让殷九弱和冲忧单独逛一逛，叙叙旧赏赏景。
　　因为是冬天的关系，不远处的湖面结了一层白霜。但有殷九弱的力量庇佑，并没有半分寒凉之感。
　　“师姐，今天你和风起聊了很久吗？”
　　冲忧爽朗一笑，喝了一口怀里温好的酒，“嗯，没想到她还在沧澜宗，我本以为她会回颛顼族的旧址，毕竟当年她的目的就是重建部族。”
　　殷九弱侧脸如玉，引着冲忧往夜景更美的萤石山走去，“阿引姐她今天吓坏了，你和风起出去的时候，她一口饭都没能再吃下，差点儿把桌案撞翻。”
　　闻言，冲忧立马忍俊不禁地笑了，笑音含着一种宠溺无奈的味道。
　　“她啊，就是想得太多，还在你面前这样，让你看笑话了。”
　　“师姐，”殷九弱转过头郑重地看着冲忧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会原谅风起吗？”
　　远处的萤石闪烁，脉脉流水与细雪时掩时现，冲忧注视了一会儿，轻声说：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风起她有她的路与道，我们也有我们的，只是不相同罢了。同行一路已是幸事，至于旁的，都过去了。”
　　“我就知道师姐是这样想的，”殷九弱桃花眼里亮晶晶的，直接调侃起阿引，“阿引就是外强中干，表面尽在掌握，实际上慌得要死。师姐，你们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冲忧顿时脸红了一片，只是夜色浓重看着不明显，“什么啊，阿引是青丘帝姬，我只是普通修士，交好一场而已，又……怎可高攀。”
　　殷九弱一下明白了冲忧的顾虑，虽说修仙界实力为尊，不太看重门第出身，但人族与九尾狐族通婚并不常见。
　　“但如果阿引不介意，师姐你又何必在意门第观念与旁人的想法？”
　　冲忧低头思忖片刻，还是摇摇头道：“不说我了，神尊她当初神降于世抢婚，我现在真的很担心，她又会做出像当年那样不理智的事情。而且她今天……”
　　“她今天怎么了，她不是领兵出战了吗？”殷九弱散漫地笑了笑。
　　摘下一朵梨花，冲忧来回打量着殷九弱，“你啊，神尊今日已经回魔界了，你竟然不知道？”
　　“并不在意。”
　　“你不在意她是好事，但她执念越来越深，你不得不防，今天我和风起闲谈的话被神尊听见，我担心神尊会不理智地又做出什么事来。”
　　指不定又会将九弱藏在什么地方，不准任何探望，以扶清的修为和位格，这不是难事。
　　不知怎么地，殷九弱忽然想到扶清同意做小妾那天的神色，孤注一掷狠戾决绝，的确不像会轻易罢休的模样。
　　她轻轻叹息一声，“我真是不明白她和风起怎么同出一辙，都这么执著追回过去。当初选择了，又为什么要后悔。”
　　湖光与萤石交相辉映，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冲忧面对着远方，小声说：
　　“薄情寡义的人也有沉浸过去的时候，刽子手兴许比我们还容易做噩梦。”
　　“做噩梦啊，”殷九弱垂眸似笑非笑，扶清也会做噩梦吗？
　　真讽刺，无所不能万人敬仰的太初神尊，竟然会害怕自己随手利用后碾死一只蚂蚁的往事吗？
　　察觉到殷九弱神色有异，冲忧立刻转换了话题，故作轻松地问道：
　　“我听阿引说你还有一个娘亲，到底是什么情况？”
　　殷九弱没有过多隐瞒，而是语气平淡地说：“她是神界的司狱，据说以前被我母亲强迫带来魔界，两人一直纠缠不清，爱恨情仇不休。然后娘亲生下了我，回到神界再也没出现过。”
　　“你回来这几百年，她都没有说要见见你吗？”冲忧略微觉得不可思议，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孩子，见上一面应该不难吧。
　　“可能她不爱母亲，”殷九弱眉目平静深邃，“也不爱我，不想见我也是人之常情。何况，她当初或许真的是被强迫的呢。”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堂神界的司狱大人，怎么会被魔界的魔尊胁迫还生下孩子。就算娘亲的修为不敌母亲，难道神界也无人管一管这事情吗？
　　这些年，她控制自己甚少去往深处想。但这些都是摆在面前显而易见的东西，又怎能不多想。
　　冲忧心下难受，却又不知如何疏解，“九弱，你也不想见她吗？”
　　“不想吧，应该没那么想，未必非要见面，”殷九弱下意识淡化了心底的情绪。
　　“那你应该很想见她，”冲忧深吸一口，像是知道殷九弱会问什么一样，继续说道，“以前风起说你是个心事很重的人，或许她做错了很多事，但这句话应该说对了。”
　　殷九弱勾着唇似叹似笑，“是啊，除了神尊，最了解我的人就是风起。我想见这个所谓的娘亲，她不想见我，我想得再多也没用。”
　　失望太多就没了期望。
　　冲忧犹豫片刻，点点头，“你娶了那么多王妃，没有一个是你喜欢的吗？但我看有好几个对你不一般啊。”
　　对冲忧八卦的行为表示无语，殷九弱踩上湖里的石头，脚尖波动水面，“师姐，我现在并不想多谈儿女情长，不如多多修炼，重振魔界。”
　　“可双•修的功法不是进步最快吗，对方修为越高，双•修就有效？在这儿，修罗王女是除了神尊外修为最高的，你要是接受她了，修炼速度肯定日进千里。”
　　“但我不想害了她，至少现在我还无法喜欢她，又怎么能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情。”
　　“那岁歌是怎么想的？”冲忧好奇地跟在殷九弱后面，两人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走来走去。
　　“她知道我的……心病，”殷九弱苦笑着选择了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仰头望着凄清的高月，“她也有她的心病，我们本就是好朋友，现在这样也很不错。”
　　慢悠悠沿着原路返回，冲忧看见殷九弱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那你也清楚她的心病吗？”
　　殷九弱略一迟疑后点点头，虽然岁歌没有言明她自己的所思所虑。但殷九弱多多少少看出都跟她姐姐，修罗界的大王女有关。
　　当年岁歌会从修罗界失忆后偷跑出来，也全是因为跟她姐姐的恩恩怨怨。
　　之后的一段路，两人吹着夜风醒酒，不快不慢地回到镇风楼，冲忧还非要送殷九弱回去之后再去休息。
　　一路上的小魔怪都很积极地跟殷九弱打招呼，偶尔遇到几位「王妃」话里话外都是要殷九弱记得翻她们的牌子。
　　看着冲忧狡黠的笑容，殷九弱站在寝殿门前，略带醉意的声音显出几分年少时的稚气和开怀，“好了，师姐，你就送我到这儿吧，我又不是小孩。”
　　“看你喝这么多酒做什么，还跟以前一样不知道照顾自己，”冲忧看见寝殿里站着一道曲线玲珑有致的影子，立马改口道，“是是是，九弱长大了，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
　　“师姐，你真的不用担心我，”殷九弱推开殿门，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按在门边上，“我现在过得很好。”
　　寝殿里，「十三王妃」一袭杏黄色衣裙，柔软光泽如缎的长发垂落腰间，轻透薄纱下腰肢细软，玉白肌肤若隐若现，叫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冲忧随意一瞥便领略到了这媚骨天成的勾•人风情，不由得啧啧赞叹，“九弱，怪不得阿引都说你艳福不浅。”
　　那仪态万方身段婀娜的女人，已经走到殷九弱身边，低下头红着脸，喊了一声殿下。
　　尾音甜腻娇软，在场的人都快酥了骨头，急忙转过脸去，非礼勿听。
　　“嗯，让你久等了，”殷九弱感受到女人身上滚•烫的潮热，以及和潮热春意相反的清冷神态，“你……你没事吧？”
　　她感到有一丝丝奇怪，但女人笑着摇摇头，媚态横生，她又觉得应该是自己多心。
　　“人家当然有事，”冲忧一眼便看出了这人对殷九弱的情意，难得调侃道，“九弱你让人家独守空闺这么久，今晚不得好好补偿。”
　　“师姐，你别乱说，小十三脸皮薄，”为了避免被扶清看出端倪，殷九弱在外面一向都非常配合。
　　“九弱，我只是害怕你……你与神尊她还会纠缠不清，”冲忧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声线依旧温柔，“你看现在就算你另结新欢，她日日目睹，也不会轻易离开。”
　　至少今日她看见扶清的时候，女人神情憔悴偏执，却是纵然心伤也绝不会放弃的模样。
　　可笑，堂堂太初神尊只知道偏执追求，更像是被占有欲控制了爱，不断地任由阴暗私欲将整颗心占满，生出束缚自己也束缚他人的欲•望藤蔓。
　　“没关系师姐，随便她吧，就这么耗下去，她终有一天会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再爱她。”
　　“那就好，神尊杀伐果决，悲天悯人，值得敬仰，不值得深爱，”冲忧听见殷九弱这么说，勉强放心下来。
　　“我早就明白这一点的，师姐。”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到最后相视一笑。并没有察觉到杏黄衣衫的女人咬紧了唇瓣，眼眸里一片神伤惊痛，墨色眼瞳微光熄灭，如同一汪无望的沼泽地。
　　寝殿的大门关上，殷九弱迅速敛去谈到扶清时面上的冷意，十分温柔地看向「十三王妃」，低声说道，“不好意思，今晚让你等太久了，会不会不舒服吗？”
　　“不会，”扶清静静等待心口熟悉的窒涩消逝，眼波似水地望着殷九弱。
　　能正大光明地看着殷九弱，并且不会看见少女的厌恶和厌烦。
　　她心下沉溺不已，想将这一刻停留地更久一些。
　　“嗯，坐吧。我听说岁歌过几天要带你们去修罗界赏新育种的花，”殷九弱适时表达着对「王妃」的关心，“去的时候直接带上魔界一队人马，最近各处打仗不太平。”
　　“可……神尊她不是已经带人平乱了吗？”扶清心脏急速地跳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提起自己。
　　殷九弱掀起薄薄的眼皮看了一眼「十三王妃」，并不想接话，只呷了口已经冷掉的茶。
　　“嗯。”
　　“殿下，”扶清低下头拼命压抑着心底的情绪，努力进入「十三王妃」的状态，“你和神尊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摩挲着茶盏上的流水纹路，殷九弱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杏黄衣裙，戴着水晶般耳坠细镯的「十三王妃」。
　　“你今天怎么又提到她了？我和她还有没有可能，你们不是最清楚的吗？”
　　一时间，扶清心口的忐忑不安到达了峰值，面色一阵潮红一阵苍白，她只好按着冲忧的话说道：
　　“殿下，如果神尊一直执迷不悟，您会怎么办？”
　　扶清眼前明亮的灯火被阴影暂时挡住，是殷九弱起身走到了她身边，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她咬着唇瓣慢慢仰头凝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坐在祝余草软垫上的「十三王妃」，面色如美玉，眸若秋水，点染星辉，时不时抬头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
　　还是殷九弱率先移开了目光，“你问这个做什么？”
　　扶清呼吸有几分急促，眼眸蓄起朦胧的水雾，“我，我……”
　　然而，还未等她想出借口，殷九弱便踱步来到窗边，低声道：
　　“她坚持不了多久的，几百年或许对她来说不算长，但几千年上万年呢。她对我又不是爱，能执迷不悟多久？”
　　“您为何觉得那不是爱？”扶清眼睫半阖，一抹惊痛流入四肢百骸，奔腾不休。
　　“我是个幼稚的人，想法也很幼稚，”殷九弱看着清冷的月光，忽然眼神迷离地似轻笑似叹息，“爱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而太初神尊要爱很多人，爱苍生悯天下，她哪里有那么多时间来爱一个人。”
　　她回过头注视着「十三王妃」，又或许谁也没看，“神尊是不会爱人的，她只适合被人高高供起来。”
　　听着殷九弱戏谑的声音，扶清心口空落落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她不知道小九竟然是这样想她的，不会爱人……
　　自己真的不会爱人吗？
　　任由疯魔的占有欲牵制着越陷越深？
　　短短的几息里，扶清心乱如麻，她想好好爱小九。可是一天天看着小九离自己越来越远，与他人言笑晏晏，她忍不住，克制不了心妄。
　　不过是方寸大乱罢了。
　　冗长的寂静，两人各有各的隐晦心病，竟很久未有言语。
　　“这些日子，你们都辛苦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可以跟我说，”殷九弱看够了月亮，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说道。
　　眼见着殷九弱立刻从漠然中恢复温柔的模样，扶清仿佛从溺水般的心绪中浮出水面，劫后余生般目光痴缠地享受这一瞬的温柔。
　　又很快记起这并不是对她的。
　　这是小九与别人的柔情蜜意。
　　而她可耻地窃取，可悲地占有。
　　“不，不辛苦，”扶清心里沉甸甸的，爱•欲与占有欲仿佛在一刻不停地撕扯着她。
　　“如果累了，你先去睡，我还要看一会儿最近交上来的账务和练兵纪要。”
　　殷九弱走回来，眼角眉梢都荡漾着扶清久久未见过的温柔。
　　“不累……奴家今夜想陪着殿下。”
　　殷九弱对待他人的声线太过温柔，扶清长而媚的眼眸蓄满绯色水光，底色却是凄怆疏离，也几乎是清醒地看着自己步步下坠。
　　“那我去给你煮点吃的来，”殷九弱已经端坐在书案前，烛光映得她眉目如画，矜贵优雅，“就吃上次给你们做过的葱油面？我记得你喜欢加两个煎蛋。”
　　不止一次给她们做过食物吗？扶清面容上满是古典的稚气和含蓄不自知的媚色，正好藏下女人的痴缠无解，和阴沉荒凉的内里。
　　这是殷九弱对旁人的多情和体贴，可她无法拒绝，无法抗拒这偷来的短暂快乐。
　　“好，谢谢殿下，”她隐忍住哽咽与妒火，媚声道，“奴家在这儿一直等着殿下回来。”
　　殷九弱接过扶清递来解酒的热茶，略略饮了一口，觉得今天小十三怪里怪气。但她沉浸在与冲忧重逢的喜悦中，并不想深究原因。
　　探究的目光让扶清忍不住身体轻颤，她不能让殷九弱发现，至少要她拥有一夜温•存也好。
　　让她在小九身下快乐，让她虔诚侍奉小九，以隐秘的情意，以只有小九才能享用的身体。
　　“那你等一会儿，”殷九弱起身离开，“我很快回来。”
　　“好，奴家一定等着殿下。”
　　殷九弱将书卷放回架子上，走到门外低声吩咐勾玉让厨房采来新鲜的食材。
　　“今晚，十三王妃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后厨里，殷九弱一边洗干净小葱，切成葱段，一边询问勾玉。
　　“回殿下，感觉没什么不一样，最多就是十三王妃比之前晚来了一刻钟，可能梳洗打扮太久忘了时辰。”
　　殷九弱将银丝面过了一遍凉水，放入瓷碗里加好调料、煎蛋、蔬菜，一路端回寝殿里。
　　薰笼里的熏香加了新鲜的柚皮，反倒比之前更加清新自然，殷九弱十分喜爱这样的味道。但之前小十三并没有这般体察到她的喜好。
　　掩下心中的疑问，殷九弱招呼着扶清过来吃面，“慢慢吃，有点烫，要加醋加辣的话这边都有。”
　　“好，”看着面前香气扑鼻的葱油面，扶清小心翼翼地夹起银丝面，小口咀嚼。
　　记不得有多久没吃到小九给她做的东西了，几百年如流水度过。
　　一朝尝到熟悉的味道，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陌生的环境，殷九弱的温柔妥帖，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她。就连这碗面也是她偷来的，不属于她的。
　　一不留神，面碗里的汤汁溅出来，打湿女人胸前的衣衫，油污迅速将杏黄衣衫弄脏。
　　“没事吧？”殷九弱不假思索地左手聚起法力，疗愈女人轻微烫伤的肌肤。
　　“没事，殿下，奴家去洗一洗再来。”
　　殷九弱忽然的靠近，令扶清神魂颤抖，顿时身体软了下来。
　　“嗯，你去吧，浴池刚换了水，你别着凉了，”殷九弱面色如常，只低低嘱咐了一句，她仍然觉得小十三今天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个所以然。
　　扶清一步步往浴池走去，若是理智尚存，或许她该直接离开。可是这难以得到的机会让她实在难舍。
　　欲•望与理智交锋时的刀光剑影，不需见血便让她遍体鳞伤。
　　她无法离开小九，一刻都不想等，或许是千年万年的相遇，又或许是因为小九已经不爱她的缘故。
　　她是自愿的，小九爱她、恨她、怨怼她也好，厌她、恼她、不爱她也好。
　　只要能让小九眼里心里，有一瞬间的她，就算是个不起眼的角落也足够欢喜。
　　她心知自己现在有多廉价，与其说她将自己卖给叵测的命运，不可控的未来，不如说是她屈服于内心无边的荒凉和欲望。
　　无情道，太上忘情，原来一日不修便原形毕露。
　　殷九弱给了她一个笑容，就算并非真正给她的，她也欢喜。
　　可她想要在这儿找到小九对自己的某种眷恋和情，仿佛她必须靠着这样的幻梦活下去。
　　即便她清醒知道那正是鹤顶上的一抹红，是完全无解的毒药。
　　但她甘心如芥。
　　再次笃定这一切对于自己来说，是美妙绝伦的。
　　女人微微地笑，愉悦与无望的冷热底色混燃，焚尽理智，烧得这高高在上的太初神尊疯魔又无可抵挡。
　　她褪下衣衫，沐浴更衣，一寸寸抚过身体，止不住畅想一会儿小九会怎样对待她。
　　即便用的是别人的身份靠近小九。
　　水面映出女人骨肉匀停的身姿，温热水滴在牛乳般的肌肤滑落，洇出诱人的红晕。
　　擦干水滴后，扶清穿好里衣，只用一件轻纱裹身。
　　明晃晃的轻缎薄纱勒出一寸寸的曼妙风情，显出替换身份带来撕扯的痛苦，和自甘堕落的倾城风情。
　　被水雾沾湿的水红色亵衣紧贴着肌肤，清清楚楚地勾勒出纤细无骨的腰肢。
　　回到寝殿里，温润似玉的少女就着明亮烛火，正在专心致志地察觉卷宗。
　　只是简简单单的动作，便引得她心念难忍。
　　扶清几乎不着寸•缕地半跪着贴上了殷九弱，唇瓣滚•烫地覆上纤长如玉的手指。
　　一室温暖，女人仰着头绞•弄殷九弱的手指，墨眸里盈着一汪春•水，不经意的嗓音沙哑异常，“殿下。”
　　殷九弱讶然地抬头，怔愣出神之间，女人已然跌进她怀里，薄纱轻撩，瓷白肌肤下青色血管缀着摩•擦时起的红•痕。
　　从她的角度看去，对方玲珑瘦弱的蝴蝶骨白如脂玉，无比渴望地看着自己。
　　扶清此刻颇有一种无所顾忌的疯魔，眼眸灼灼，那是剥除掉天性无情后内心最强烈的情•欲。
　　“你发烧了，身体不适吗？”殷九弱手里还握着没看完的书卷，鼻尖嗅闻到除了墨香外的第二种甜腻气息。
　　她低头发现自己黑袍的衣摆已经被女人打湿。却不知是浴池未擦干的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思索的时刻里，跪在她身侧的女人衣衫半褪不褪，绛纱裙子被风拂动，玉石般的身体上带着水珠，留不住地往下滑。
　　扶清的肌肤似乎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青色的血管藏在瓷白里，“殿下，夜深了，不就寝吗？”
　　这个人……真的是十三王妃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殷九弱心里悚然一惊，眼眸如潭水般碧幽幽的透出寒意。
　　虽然她还并未接触到对方的元神，但神魂深处已经漾起一种时而陌生时而熟悉的颤栗。
　　是错觉吗？殷九弱匆忙将手指收回来，一时不察几乎擦伤了女人娇•嫩的唇，引来幼猫似的惊呼。
　　扶清呢喃着轻唤，容色似妖般妩媚动人，“殿下，今夜准许奴家伺候您好吗？”


第51章 
　　明亮摇曳的烛光，薰笼里更加清新甜软的柚子香袅袅升起，殷九弱握着桌角的另一只手抖了一下。
　　桌角上其他书卷咕噜咕噜顺着白玉阶梯滚了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桌案上的高烛被这阵香风吹歪了焰火，女人高盘发髻的倩影映在殷九弱的桌案上，撩人心醉。
　　一时之间，寝殿安静下来，只有扶清鬓发间的水珠划落，滴在殷九弱骨节分明的指间，由温变凉，幽香深入肌理。
　　已经不近女色多年，殷九弱沉浸在魔族经济军事规划中的大脑，根本无法快速反应现在在发生什么。
　　扶清湿漉漉的裘衣松松垮垮，不断往下滴着水，衬得那淡金色的薄纱朦朦胧胧，像是魔界特有的金黄色圆月。
　　殷九弱的衣服不可避免地也沾上这样温热的感觉，她勉强整理着衣摆，一侧身便嗅闻到「十三王妃」头上搽着类似玫瑰的花油，湿软黏腻，在这一刻弥漫开来让人熏醉在花香里。
　　“殿下，夜已深，奴家伺候您就寝。”
　　扶清媚着嗓音，心下紧张又期待，她不知道平日里这位「十三王妃」与殷九弱是如何亲昵的，也不想知道。
　　但此时此刻，她要献祭自己，要侍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要让小九享用自己。
　　最好只愿享用自己。
　　“小十三，你……”殷九弱多次低头打量着对方，的确是小十三的脸，只是容色绯红，媚眼迷离春•意浓浓。
　　扶清长睫微撩，漾出一片潋滟水光，“殿下，怎么了？是奴家伺候得不好吗？”
　　居高临下看着女人深陷情•欲、渴望交•合的情态，殷九弱回想起前段时间，小十三的确也想过这样做。但被自己严词拒绝后，便安分守己，不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并且在岁歌反复的教育下，更明确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表示绝不再犯。
　　怎么会短短数日，又故态复萌，而且还……她扫过女人薄纱下细软如春•水的腰肢，觉得这简直是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到了极致。
　　这人绝不是小十三，难道是……扶清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殷九弱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紧紧攥住女人细白手腕，力道大到让人半跌在地毯上，娇•嫩肌肤发红破皮。
　　“啊，好疼，殿下太用力了，”扶清软绵绵地依附着殷九弱，任由皓白手腕被对方施力攥紧，毫无反抗之态，甚至想要更多。
　　她心知这样有多不知耻，但小九此时赐予她手腕间的束缚与痛感，让她心神恍惚，身体难受到心甘情愿被对方锁住，不可逃脱。
　　寝殿里明亮的灯烛被风熄灭了好几盏，殷九弱目光冷冽，一心睨着身下姝丽无双情•态缠绵旖旎的女人。
　　她几乎想即刻质问对方的身份，另一只手已经蓄起腐朽之力，想要还原对方所施的法术。
　　但电光石火间，她忽然停住，若是自己当场拆穿扶清，对方或许会因此心生疑窦，继而发现她并没有什么三十几房王妃。
　　毕竟，这一整个晚上她与「十三王妃」待在一处，看书、用膳、谈天，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怎么偏偏到了侍寝的时候，自己就能瞬间察觉出不对劲。至少在扶清面前，她和这三十五位王妃，恩爱异常难舍难分。
　　夜里再正常不过的两相欢，又是她亲自翻了「十三王妃」的牌子，若是直接拒绝，很有可能引来扶清的怀疑。
　　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深邃眉眼轻折，温润如玉矜贵优雅。
　　扶清乖乖地让对方紧握住自己，她近乎迷恋地看着殷九弱极漂亮的眉弓与鼻骨，这样的凝视让这张属于「十三王妃」的脸，都有了凌厉偏执之感。
　　被推到离殷九弱太远，她垂眸敛去眼底的一抹厉色，再次软绵绵地唤了一声：
　　“殿下，你弄得奴家好疼。”
　　这一声过分酥软娇媚，殷九弱终于从混乱心绪中回神，发觉自己力道之大，将女人手腕雪白嫩滑的肌肤，勒出过于明显的红印。
　　想到对方极有可能是扶清，殷九弱触电般放开女人，端坐于黑色桌案前，脸色肃穆平静。
　　她立刻在心里召唤小鹦鹉，让它前去查看扶清和十三王妃的情况。
　　“十三王妃不是在你那儿吗？”依靠心声沟通，小鹦鹉更是懒洋洋地飞，没有一点干劲。
　　“太初神尊的住处有天地神力护佑，她不同意我一个本命兽哪里飞得进去？”小鹦鹉飞了好几圈，上上下下都没有看见扶清和十三王妃。
　　通过小鹦鹉，殷九弱也看见了状似毫无异常的夜晚。
　　一切都非常正常，唯独这个跪在自己身下的人不正常。
　　因为查不出半分疑窦，殷九弱几乎已经肯定这人就是扶清。
　　她拼命想要找出只有十三王妃跟自己知道，扶清不知道的事情，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发现还真是一件都没有。
　　“殿下，您怎么了？”扶清眼见着殷九弱在这短短几刻间神色变了好几变，不由得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馅儿。
　　“是奴家哪里做得不对吗？”她那双媚眼里盛满清透的水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若是旁人看见这一幕，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得连心都甘愿掏给她。
　　但殷九弱一旦想到对方是扶清，心里便烦闷异常，还有更难以压抑的恨意闪现。
　　她以为扶清强行神降，破戒闯魔界抢婚，已然是女人能做到的最出格、最不可理喻的举动。
　　现在看来，还是她太小看太初神尊了，人家纵横于世，无所顾忌，便是生了心魔也不加克制，反而更过分。
　　过分到假扮别人来接近自己，真是荒谬绝伦。
　　对自己有什么好心执的。
　　“殿下？”扶清因为担忧和紧张，不自觉咬紧唇瓣，滋润出一片诱人的嫣红水色。
　　“你很喜欢我？”殷九弱鬼使神差地问道。
　　“喜欢……殿下，”女人几乎将上半身靠在殷九弱腿间，触感绵软。
　　即便变成别人的容貌，这女人的神态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看似清冷傲气，实则疯癫到让人失语。
　　殷九弱眸光清寒，忽略掉腿间的柔软，居高临下地扫视扶清，微微笑着继续问：“为什么？”
　　被忽然的问题惊讶到，扶清垂眸，纤长的眼睫挂着细小的水珠，该怎么回答？
　　那个十三王妃会怎么回答？
　　她一直都很清楚殷九弱赤忱、温柔、美好，那些人会被这样一个容貌好性格好的小九吸引在所难免。
　　她们应该都能说出殷九弱许许多多的优点吧。
　　“因为，不会喜欢别人，”女人沉默良久，呢喃软语这么简单的几个字。
　　听上去烂透了。
　　听到这回答，殷九弱立刻就想冷笑，在心里笑到一半，反应到这不是扶清模仿十三王妃的答案。
　　是这女人自己的答案。
　　她顿时让自己的冷笑再加带上浓浓的嘲讽，怎么，至高神寿元恒长，流水般的岁月里见过千千万万的生灵，神于他们之间穿梭视其为无物。
　　呵呵，不会喜欢别人，不管别人好与与坏，都偏偏就看中自己吗？
　　疯魔的人才会是这样的答案。
　　“嗯。”
　　得到一个语气词的回答，扶清顿时心口一空，紧张到指•尖都有些发麻，是被发现了吗？
　　还是小九不喜欢这样的回答？
　　女人湿软的呼吸全数撞在殷九弱的手指上，脑海里闪过扶清含弄指节的画面，殷九弱即刻把手藏到身后贴住衣物，企图将那种感觉从身体里甩出去。
　　“殿下，”扶清软绵绵地抬头，就这么凝视着殷九弱，“您如果太累了，奴家只陪着您休息，为您点灯好吗？”
　　重新握紧桌角，殷九弱强作镇定，将双腿移开，不想被发现任何端倪，更不想与扶清有任何接触，便低声说：
　　“我还要处理政务，你先回去睡。”
　　“不能让奴家待在殿下身边吗？”
　　“我处理政务会很枯燥，你待着只会无聊。”
　　“不会无聊的，”扶清舍不得这个夜晚，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奴家只陪侍一旁，绝不打扰您。”
　　殷九弱意外地瞥了一眼扶清，还以为这女人会坚持想和自己发生肌肤之•亲。
　　绝不打扰？
　　只是陪在自己身边，就能缓解扶清对自己的占有欲了？
　　她发觉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懂扶清，看似这女人要的很多，实际又好像很少。
　　这样的念头与疑问一旦冒出来，殷九弱心底的怒与恨也跟着涌起。
　　为什么予自己苦痛的人，偏偏记得最深？
　　好的坏的，如附骨之疽不曾遗忘半分。
　　“现在夜里寒凉，你衣衫单薄不如早早去睡。何况我今晚的确事务繁忙，恐怕无暇顾及于你。”
　　听着殷九弱对自己的温言软语，扶清心里一半欣喜，一半更加妒恨。
　　这份温柔令她近乎枯萎的心重现生机，可这份温柔并不是给予她的。
　　原来小九对待她们真的很好，温柔小意体贴入微，她们也让小九很快乐很开心吧。
　　为什么自己不能令小九快乐，她好希望自己也能重新使小九快乐。
　　“殿下，我该怎么做？”扶清喃喃自语。
　　殷九弱也一阵失神，可叹她也不知道。
　　见「十三王妃」神色怔怔，似乎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后殷九弱直接起身拿起书简，快步走向殿门。
　　她要暂时逃离这片迷雾，好好整理思路。
　　“我要与三位叔叔商量政事，今夜你先行就寝，不必等我。”
　　弱不禁风的女人连忙追了过来，口唇孱弱，眸光破碎，“殿下，奴家真的不能陪着你吗？”
　　听着扶清这一晚上如此娇滴滴地自称奴家，再唤自己殿下，殷九弱心里泛起怪异的感觉，好像时光和身份又一起倒转了。
　　卑微祈求、放低身段、赤诚倾慕的人再次换成了扶清。
　　突然想到扶清假扮「十三王妃」刚才还特地问自己，是否会与神尊和好。
　　她心中的怪异更甚，向来手段强硬的扶清，不是强行消除自己的记忆，就是用神魂锁•链将自己绑着困住。
　　自从同意为妾后，所作所为从强硬变成了……魔怔。
　　好气好笑外，她只余下满心疑虑。
　　“你先休息吧，我可能还要去探望岁歌，你不用管我，”她没有再多废话，一拂袖袍果断大步流星地离开。
　　徒留下衣衫单薄、身型孱弱的美丽女人，倚靠着门边，静静遥望毫无留恋的修•长背影。
　　扶清嫩•白指•尖用力，一瞬不停地看向殷九弱，眼神幽幽，就仿佛对于她来说，被忽略被替代都不重要，她只要此刻殷九弱回头再看她。
　　或许她以前所参悟的太上忘情，不过是一缕空壳，唯有真正经历过、献祭过、沉溺过、失去过，才能渡过情•爱长河，渡过不净观得其正果。
　　而扶清她……渡不过，也不想渡过。
　　飞快离开那块「是非之地」，殷九弱酒也完全醒了，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逛逛。
　　魔界外围特有的瓜皮灯下，出现一个红衣身影，是阿引。
　　她一回头就看见了殷九弱，急忙一脸惊喜地跑过去。
　　“九弱，你也睡不着出来散步？”阿引布满愁云的眉心稍微舒展几分。
　　“嗯，”殷九弱抿抿唇，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勉强可以算是睡不着吧。”
　　如果真是扶清睡她身边，她还能睡着才有了鬼。
　　“那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人聊聊天，”阿引一如既往地单纯直爽，开口就说出了自己的烦恼，“这么多年过去，你说冲忧姐姐会不会慢慢就和风起冰释前嫌？”
　　“何出此言呢？”
　　“她们师姐妹十几年，感情深厚，所拥有的时光是我不能比的，”阿引有些苦恼地蹲下，捡起一片较为平整的石片打水漂。
　　闻言，殷九弱嗤笑一声，拍拍阿引的肩膀安慰道：
　　“你放心吧，有一些事是跨不过去的，不管那边的人有多努力，分道扬镳的人永远不能再走到一起。”
　　明白殷九弱的意思是她绝不会与扶清重蹈覆辙，但阿引还是担心得不得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冲忧姐姐，她勤奋刻苦，身受重伤还能坚持不懈地修炼。而我不过是仗着天生血脉，在青丘胡作非为，又懒惰成性不思进取，一天正事不做。”
　　“我觉得你们两个挺配的，”都一样担心自己配不上对方。
　　殷九弱突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子，里面的两位主角大概就是阿引和冲忧这样的人。
　　那段描写是“这是一段或许时机不太合适的相遇，她一直低着头，等着那人接近。但那人没有勇气靠近，于是她掉转身，很快走掉了。”
　　阿引狐疑地看着殷九弱笑，不明白有什么可乐的地方，“喂，九弱有什么好笑的？你从哪里看出我和冲忧姐姐相配？”
　　带着阿引来到魔界边缘的一座山峰上，殷九弱直接躺在草地上，头枕着自己的手，如画眉目含着狡黠笑意，看上去少女意气清透干净。
　　“你说说看，我师姐要是完全对你无意，能答应在你们青丘待那么久吗？”
　　坐在草地上，阿引下意识开口解释：“那不是怕来到魔界，被神尊发现你们的关系，好联想到你就是殷九弱。”
　　“笨啊笨，”殷九弱语气轻松，眉飞色舞地大笑起来，“你真当我们魔族全都是吃素的，遮掩一两个人不被扶清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阿引还是不服气地嘟嘟囔囔：“哼，到头来你还不是被神尊发现了。”
　　冷色月光下，殷九弱转过脸，草上的露珠飞扬，打湿她纯澈干净的面颊，“阿引，我怎么才发现，你真是嘴硬。既然这样认为，那就继续一动不动像王八，和我师姐保持朋友距离好了。”
　　「嗷呜」地大叫一声，阿引被激得露出一条长长的毛绒尾巴，毫不留情地一爪子就要朝殷九弱拍过去。
　　月光照耀下，染雪的青翠丰茂草地上，一人一狐迅速追逐起来，惊起无数透明水珠，飘飘扬扬便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光。
　　“殷九弱，你才是王八，你别忘了我给你换过尿布，是你的长辈，你敢对我大不敬。”
　　“是是是，阿引奶奶肯定能抱得美人归，只要等上个……”殷九弱闪身躲过阿引的毛绒狐爪，“等上千八百年，指不定我师姐就跑了，你还得出去相亲。”
　　阿引的狐狸叫声响彻整座山头，据说那晚后许多小魔怪都猜测殿下养了只野狐狸，大晚上不睡觉出去乱叫，搅人清梦。
　　跟阿引胡闹一阵后，殷九弱心神放松、烦恼尽忘，径直回到平时处理政事的宫殿里休息。
　　想来扶清应该会知难而退吧？
　　大殿里只亮着夜灯，她沐浴完毕后，准备安安心心地在这僻静地方睡觉。
　　再次点燃一盏灯后困意来袭，殷九弱甫一转身，拉好盖好锦被，就被一具温软馨香的身体贴上。
　　对方的唇瓣水润饱满，一经碾•磨便传来过电般的酥软。
　　久违的快•意流过四肢百骸，殷九弱在半明半昧的光线中睁大眼，耳边是扶清尾音上扬的惑人气息。
　　“殿下，奴家等你许久了，好想你。”
　　浓重夜色里，殷九弱看见对方清媚眼中隐忍和悲哀的底色在剧烈燃烧，烧得扶清失控无度。
　　她想要将女人推开，再冷硬地说一句自己累了。
　　然而扶清像是水做的，轻轻一碰就软绵绵娇•吟，一阵阵温热似涟漪散开，令人欲罢不能。
　　殷九弱心里顿时涌上强烈的怒火，本来离开寝宫逛这么久才回来，就是为了给扶清一个「迷途知返」的缓冲时间。
　　然而这女人偏偏毫无悔意，刚才说什么陪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只不过一两个时辰没见到自己，这是疯魔病又犯了吗？
　　就非要假扮他人来自己这里索取欢•爱吗？
　　“你又要做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强忍着没叫出「扶清」这两个字，殷九弱毕竟还残存着不想露馅儿的理智。
　　女人不言不语，只委委屈屈地呜咽几声，柔若无骨的指•尖抵在殷九弱肩上，身子便蹭了上来，不依不饶的。
　　怒火和恨意几乎烧昏殷九弱的头脑，她狠狠把扶清摔在榻上，顾不得女人细•嫩的肌肤被微硬的床榻划出细细的血丝。
　　“你今晚是非要这样吗？”
　　因为怒气而变作沙哑的声音，反倒更加令扶清心神迷乱，她蜷缩在床角，楚楚可怜地看着殷九弱，表面瑟缩柔弱，那双手却一点未有放松地拽住殷九弱的衣摆。
　　“求殿下疼爱。”
　　被扶清如此不知廉耻的引•诱，激起滔天的怒意，殷九弱顺势握住女人的手，从自己的衣摆上扯开。
　　“你不要后悔。”
　　扶清听见殷九弱这阴冷的声音，下一刻身上仅剩的薄纱便被「磁啦」一声，全部撕开。
　　淡金色的轻纱顿时化为一片片碎布，在半明半昧的烛火下，摇曳如一场花瓣雨。
　　纷纷扬扬地重新落回女人脂玉般的肌肤各处，带来一阵微痒，令扶清难耐地瑟•缩了一下。
　　下一瞬，她又被殷九弱拽住两只冷白骨感的脚踝。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让蓄意勾•引的人反倒不知所措，只感觉梨花榻上的金丝软被，在这推拉之间，浅色的被面染成了深色印迹。
　　梨花榻左右摇晃撞倒一旁的粗瓷花瓶，花瓶倒下打翻烛火，碎片四散恰好割伤女人的手腕。
　　琉璃灯罩里的烛火坠地后，勉强再燃烧了几息，便无力地熄灭了。
　　守在外面的侍卫听见殿内不同寻常的响动，不由得出声问了一句：
　　“殿下，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巡逻的侍卫也尽职尽责地匆匆跑过来敲门，警惕地问道：
　　“是不是有刺客，需要属下进去搜查吗？”
　　最近九洲大陆异象频发，三王早就吩咐他们必须事事小心，严加防范，保护殷九弱的安全，所以他们的反应都十分过激。
　　殷九弱长吸一口气，沉声说：“没事，你们守好殿门，除非我叫你们，否则都不准进来。”
　　一片黑暗中，扶清咬着唇瓣变回了自己的模样，她刚想给自己盖上被子，手腕便被抓住。
　　“殿下，冷，”她的确在发抖，一半是因为手腕越来越强烈的疼感，另一半是因为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倏忽，扶清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呜•咽，尽数被殷九弱全部吞下。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猛烈太过突然，久旷的柔弱身子根本经受不住。
　　不过几息之后，她便全然忘记该如何换气如何呼吸，疼痛和酥•软都来得那样清晰。
　　缺氧的状态下，生理性的眼泪从绯红眼角溢出，慢慢落到如云的鬓发间。
　　寂静的黑暗中，暧•昧丛生的水响和衣料摩•擦声，共同构成此刻的景色。
　　还有……什么重物撞到木窗的声音。
　　“哎哟，主人，怎么不给我留窗户，我今天想和你一起睡。”
　　小鹦鹉扑腾着翅膀，说话的声音忽大忽小，钻进屋内二人的耳朵里。
　　“怎么把门窗都关了啊，你今天喝酒把我也弄醉了，还派我出去办事情。怎么办完事就不认鹦鹉了呢？”
　　“你乖乖回寝宫睡，今天这儿没你的位置，”殷九弱的声音沙哑异常，音色还算温柔，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减轻。
　　“哟，搞什么金屋藏娇，还在这种地方搞，你可真行，一玩玩个大的，”小鹦鹉骂骂咧咧地飞远，跑去找岁歌告状了。
　　见扶清这时候开始莫名其妙害羞起来，殷九弱丝毫没有怜惜，直接将人拦腰抱起，往外室议政巨大的金丝楠木桌案走去。
　　“哗啦”几声，那是笔墨纸砚，以及山水摆件被盛怒的人推到地上的响声。
　　扶清晕乎乎地被放在桌案上，背后一片冰冷，身前犹如烈火。
　　“殿下……”她惊呼起来。
　　此处距离岁歌的寝宫并不远，小鹦鹉随便扑腾两下就到了，“王女，殿下她欺负人，大半夜不好好睡觉门窗紧闭在做坏事。”
　　因为得到仙尊果位，殷九弱拥有自由出入神界的资格，更是能随意翻阅神界藏书纪事的瀚经阁。
　　岁歌坐在自己的寝殿里，刚好看见殷九弱前几日落下的一本记事册。
　　她把小鹦鹉抱进怀里，敷衍地安抚两句，“你等会儿，我把这个东西看完。”
　　［神狱的主簿，司狱谢弱水因艳冠天下，天赋异禀，被太清神尊选为弟子，加以栽培，本是下一任神尊的继任者。却因与魔界魔尊摩厄勒纠缠不清，堕入魔界，令太清神尊失望不已。
　　然而，几千年后，谢弱水杀出魔界，抛妻弃子重归神狱，称自己乃是受了魔尊殷拒霜的欺骗，并非自愿与她结合。
　　她们已经恩断义绝，永生永世再无交集，所育的孩子也与她毫无瓜葛，相见不如不见。
　　从此，谢弱水回到神界，执掌神狱，收一二徒弟，再也不出神界。］
　　岁歌倒吸一口气，想到殷九弱不知看过这些多少遍，心里一阵复杂。
　　小鹦鹉不耐烦地动来动去，“王女，我主人今晚肯定在跟别人做苟•且之事。”
　　那一点伤悲尽数散去，岁歌：“？？”
　　“我也不知道是哪个野女人，反正我主人已经是个昏庸无道的荒唐人了，你快帮我谴责她。”
　　岁歌听完小鹦鹉讲完始末，啧啧有声，“九弱不还跟我装正人君子，等明天我得好好说道说道，今晚就让她放松吧。”
　　依旧黑暗的议政殿里，象征魔族权柄的金乌雕像肃穆庄严。
　　殷九弱冷冷哼笑，低下头掠过雪白半弧时，尝到了似曾相识的肌肤纹理——
　　那是扶清锁骨下方一点红痣。
　　这女人真是胆大包天，连装都装不到最后，趁着黑暗便撤去法术，变回自己的原身。
　　心知对方变回原本模样后，殷九弱更加肆无忌惮。
　　女人身上的外物只剩下一支月季花簪，松松地缀在浓密凌乱的发间。
　　黑暗中殷九弱怒极，觉得这支簪子也不该留。于是她故意用力，那支月季花簪便颤得愈发厉害，直到坠落于一旁的地毯上。
　　到了最后，所有的外物全都不剩下，女人倒惹了一身或轻或重的痕•迹难消。
　　几个时辰后，殷九弱看着已经半晕过去的扶清，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修为，竟然比以往认真修炼时还升得快。
　　也就是说，她的本体和扶清双•修，功力进阶更快吗？
　　为什么会这般契合？往日与扶清神交也并未有这样的功效。
　　是因为自己的容貌神魂都改变过一次的原因吗？
　　就在殷九弱站着出神时，扶清勉强起身又软软地倒在殷九弱怀里，肌肤相亲毫无间隙。
　　“请殿下赐奴家一个孩子。”
　　即便心知自己和殷九弱永远不会有孩子。但扶清此刻心魔大炽，只想无限靠近自己心念里的不可得之人。
　　至于体面、羞耻……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贴合着殷九弱，轻歌曼舞般任人恣意采撷。但最终都是为了取悦为了让对方享受无上欢•愉。
　　宽大的金丝楠木桌案，已经被两人的体温暖热。
　　扶清好似如湖泊里溺水之人，攀附着殷九弱这唯一的浮木。
　　第二日，天亮得很晚，蒙蒙细雨敲打着高飞的檐牙，发出悦耳低沉的声音。
　　寝殿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又多又杂，扶清几乎是不着寸•缕地睡在更加柔软的床上，身周被殷九弱的气息妥帖包围。
　　她久久不愿睁眼，只伸手想要触到那人，却摸到早已空了的衾被，冰冷透顶。
　　感受到殷九弱已经离开的那一秒，扶清即刻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要下床，寻找这人的身影。
　　然而，身体的酸软和深处的剧烈疼痛，让她行动滞涩，鼻尖溢出软绵绵的吟声，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昨夜因为自己的求索，似乎整整折腾了一整夜才停歇。
　　沉浸欢•愉后，扶清又不得不想到这是殷九弱给予别人的欢•爱，并非自己。
　　便心念又起，毫无节制。
　　寝殿的门打开，殷九弱头戴流光溢彩的羽仙冠，身穿狐毛大氅，慢悠悠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来，把药喝了。”
　　昨天做完后，女人又变回了「十三王妃」的模样，她也不愿拆穿，只把人一同带回了寝殿。
　　“什么药？”扶清仰头看向衣冠楚楚的殷九弱。
　　明明她才是那个毫无廉耻之心的强迫者。此时却浑身青紫痕迹，一脸媚态，显出一副被狠狠疼•爱过的娇弱模样。
　　“避子汤。”殷九弱的声音无情而冷漠。
　　“可殿下不是要我怀孩子的吗？”扶清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心，至少小九并不愿意再让人怀上她的孩子。
　　她该开心。
　　“岁歌是我的正妃，自然她才有资格先怀孩子。”
　　扶清勉强欢喜两分的心，重重地沉底。
　　“喝了药便回去休息，”殷九弱搁下药碗，抬腿又要出门。
　　“你要去哪里？”
　　破天荒地，殷九弱回了一句，“神界。”
　　又是神界的边缘，神狱大门忽然打开，阴风大作，刑狱里特有的血腥潮暗之气散开，血雾从门口缓慢散出，逐渐遍布整个区域。
　　诡异的浓雾中，一顶竖立着恶鬼之旗的纯黑马车，被八位狱差驾着八皮鬼马缓缓走出。
　　纯黑马车四周有长着尖长羽喙的紫色狱鸟，盘旋围绕。
　　是神狱的司狱大人出行，万古的阴腐之气护卫，无人可近。
　　殷九弱本来是去瀚经阁归还记事，随便逛了一圈，竟然遇到了谢弱水出行。
　　风吹不动的马车帘里，坐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她们大概是对方在这个世界上亲缘最近的人了。
　　这位实力强横的司狱大人，绝对不可能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司狱大人，谢弱水，她的娘亲只是不想见到她而已。
　　殷九弱垂眸收敛心绪，心里犹豫不已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立刻追上去。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那纯黑马车伴着奇诡低语与浓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旁几个小仙难得同时见到行事神秘的司狱大人，抑制不住激动心情。
　　“司狱大人近万年都没有离开过神狱了，怎么这次如此大动干戈，还出动了八匹狱马共同拉车，这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我听说是司狱大人的徒弟，在下界受人欺负，司狱大人看不下去，可能要亲自带徒弟回来，顺便找回场子。”
　　“没想到司狱大人看上去冷冰冰的，实际上这么有情有义，对徒弟真好。下凡历劫谁不受欺负，这就心疼了。”
　　“谁说不是呢，司狱大人没有孩子，就把徒弟当作亲生女儿看待，护短得很，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以后继承神狱，前途不可估量。”
　　殷九弱幽幽地往回走，神界天光似海，她长发飘飘，衣袂飞扬，拖出迤逦的弧光。
　　耳边响彻这些人的闲话，她还以为谢弱水天性冷淡。因此才能对自己完全不管不顾。没想到她也会为了别人下界找回什么场子。
　　视如己出而已嘛，没什么大不了。
　　原来每个人都不冷漠，端看你是不是她们真正在意的人。
　　而她所求不多，只不过想看清旧事里的浮尘，就算旧时光会将她剔骨剜心。
　　心情低落地回到魔界，殷九弱正要独自一人消化情绪，就看见小十三狂奔而来。
　　“殿下殿下，大事不妙了。”
　　殷九弱的语气恹恹的，“能有什么大事？”
　　“我们……”小十三往回看了两眼，支支吾吾地说，“我们今天下午发现神尊，神尊她有问题。”
　　“什么问题？”殷九弱心下立刻警惕起来，昨晚扶清那般柔顺勾•缠，果然还是有阴谋吗？
　　“我们几个，还有王女都看见神尊她后颈那……有，嗯，有点痕迹。”
　　“痕迹？”
　　见状，小十三豁出去了，也顾不得什么素质和体面，大声地说：
　　“殿下，我们猜测神尊她不甘寂寞，可能背着您偷偷与他人私通。”
　　殷九弱顿时语塞，从事实来说跟扶清「私通」的人是自己啊。
　　但是这又不能承认，否则脸哪里放。
　　岁歌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满脸戏谑，“哎哟，我的殿下，这可是大事啊，咱们不得一起去问问神尊。”
　　扶清独自端坐于屋内，刚受过一百天火鞭的身体脆弱不堪，娇嫩肌肤上交错着鞭痕与更深的印痕，星星点点。
　　殷九弱被这一大批人推着过来，伴着岁歌似笑非笑的眼神，硬着头皮问道：
　　“神尊，我想问问你此处的痕迹，是如何得来的？”
　　“可有她们所说的……背叛之事？”


第52章 
　　“对啊对啊，神尊必须给我们大家一个解释，”小十三在门外喊得最欢，旁边的十几人有点惊讶地看了她好几眼。
　　自从完全被殷九弱拒绝后，她待在魔界这儿吃吃喝喝，快活是快活，就是偶尔还会有点无聊。
　　本来昨天晚上轮到她被殿下翻牌子，可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觉得怪怪的，好像因为多喝了两壶酒错过了和殿下宝贵的相处机会。
　　她能不怨气冲天嘛。
　　岁歌始终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肩上还站着小鹦鹉，一人一鸟互相默契地对视一眼。
　　眼中透露出一个信息：有奸•情。
　　昨天晚上小鹦鹉告诉她殷九弱「金屋藏娇」，今天神尊就心神恍惚到被别人发现身上的暧•昧痕迹。
　　看来她们家殿下的体力很好嘛，能把修为这么高的神尊弄成这副模样。
　　接收到背后戏谑的灼热目光，殷九弱不得不回头，发现小鹦鹉和岁歌的眼神都如出一辙的满是深意。
　　“没想到我们家殿下是这么地道貌岸然，看来我和小鹦鹉不用担心你憋坏了，”岁歌走过来悄悄在殷九弱身旁耳语，“你也不怜香惜玉一点，看看神尊现在被你搞得多虚弱。”
　　那边一身玄黑法衣的女人气度从容优雅，坐在一团云雾般的鲛纱中，轻纱冷滑如冰，隐隐沾上几点如花瓣的血迹。
　　殷九弱看见还在不断溢出的血迹化为光尘逸散，不管愿不愿意，鼻腔里都是属于扶清的清甜味夹杂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即便几百年过去，她依旧熟悉，一旦闻到就像小狗看见骨头，小猫遇上鱼干。
　　神罚竟然这般厉害，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实力强大如太初神尊也同样被动承受，无法反抗一丝一毫吗？
　　所以，扶清现在这么虚弱无力的样子，应该都是因为神罚，不是自己的缘故吧？
　　殷九弱心里生出久违的心虚来。
　　岁歌发现殷九弱神色有异，便循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扶清墨黑色的法衣被血浸润，如莲花啼血，有一寸一寸的灵力随着血液流失，又很快重聚。
　　“殿下，您怎么了？”小十五是妖族化形几千年的一只猫妖，金黄色皮毛。因为之前吃的太多被家族嫌弃，所以来到魔界，现在还瘦身成功。
　　跟在身后的几人本来气势汹汹凑热闹看八卦，结果刚进来就发现殿下怔在原地，顿感怪怪的。
　　虽然太初神尊是至高神，但好歹也已经嫁给她们殿下做小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和外人私通呢，连痕迹都不遮掩一下。
　　太过分了。
　　殿下怎么还不发难，到底在犹豫什么？
　　清光如水的月色，从没有遮挡的窗棂间投下来照在众人身上，偏偏女人面对来势汹汹的大家，神情淡然自若，容色如玉孱弱美艳。
　　一对比，她们个个拉袖子，挽头发好像成了靠人数欺压神尊的坏蛋。
　　但是，纵观大千宇宙，各方世界，敢欺负太初神尊的人大概率还没出生。
　　哦，也不一定，岁歌坏心眼儿地想到只有她们殿下能「欺负」神尊，但她和三十四位王妃可不敢。
　　于是，站在门外敢怒不敢言，雅致圣洁的房间里一时静得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到了最后，还是岁歌轻咳两声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神尊，我们主要是陪殿下过来的，不如你们单独聊，单独聊。”
　　殷九弱立马瞪大眼，回头看向岁歌，给出一个「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的眼神。
　　岁歌笑眼上挑回以「我就是这么没义气，你能怎么样」的挑衅神态。
　　“你和神尊的恩恩怨怨我才不掺合，”她勾着唇，笑得狡黠又灵动，“我的小殿下，你就孤军奋战吧，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从殷九弱身边退后，岁歌招呼着众人离开，众人的速度快出一片残影。
　　没用几秒钟，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恢复了清幽宁静。
　　扶清始终保持着端坐观书的肃穆姿态，等关门声响起，她才略略放松。只不过现在是天火鞭造成伤口最疼的时候。
　　这么一松懈，魂骨被炙烤切割的疼痛更为明显，她实在不愿在殷九弱面前显露出这般示弱之态。
　　她明白自己昨夜的贪心，早就承受不住。却还害怕只有一夜的机会，便极尽疯狂地求着殷九弱不肯停歇。
　　那做完一次就该清净无为的道心、神魂，早已经被无与伦比的欲念一点红占领，不留一丝缝隙。
　　何况，她此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身上交错红痕的来由，便强撑着起身，嗓音不自觉有些哑。
　　“小九……殿下，可否容我换一身衣服再来？”
　　“去吧，”殷九弱垂阖眼眸，只觉得现在多看扶清一眼都是一种罪过。
　　扶清停顿半晌，多看了殷九弱一眼，桃花眸、微微上扬的薄唇，明明那般好看含情。
　　可是这薄唇的主人，每每见了自己，便会不由自主地轻抿，多情尽散，徒留凉薄，又或者是厌恶。
　　“嗯，那就请殿下稍等片刻。”
　　殷九弱不自然地往窗边走了走，余光却还是落在屋内那仪态万方行走自有妍态的女人身上。
　　黑色法衣宽大，扶清轻移莲步间，鼻息带出几丝呼痛的低吟，更能窥出其细软腰肢的妩媚情态，令殷九弱不由得回想起昨夜失控后的激烈。
　　滴水成冰的深夜，窗外风雪交加，本该严肃庄重的议政殿里同样有纷飞风雪徜徉其间。
　　修为狂涨的同时，她也不受控地对扶清极尽疯狂。再加上女人一副受不住却还渴望更多的清妩模样，她便更过分。
　　导致今天一直处在懊悔中。
　　即便心中的怨与恨难以消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似乎自己也投入了某种情绪，这样的感觉让人后怕不已。
　　仿佛淤积几百上千年的噩梦，伸出沾满情•爱温暖的利爪，再次抓住了她。
　　作为已经很难再喜欢任何人的人，昨晚的黑暗好似有了一点善心。并未让她生出陷入无光黑暗的恐惧中。
　　反倒让殷九弱觉得更惶恐。
　　扶清的屋子虽然寒意彻骨，但意外的是十分明亮，这样的灯光下，殷九弱好歹没有陷入低落情绪中太久。
　　然而，她甫一抬眸，便瞥见山海异兽的屏风后，若隐若现的雪色胴•体上遍布长短不一的鞭痕。
　　痕迹有新有旧，交错于绸缎般美丽丰润的肌肤上，青紫与嫣红深深浅浅显出女人有种在谄媚央求的感觉，令人忍不住想要疼惜，又想要狠狠凌•虐。
　　至于昨夜的暧•昧红痕，星星点点，甚至有几缕反复印在嫣红白•嫩的鞭痕上。
　　可想而知，是如何酥麻过电的疼痒。
　　殷九弱立刻闭上眼，竭力想要排除属于昨夜的旖旎画面，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肯定不妙。
　　然而，扶清已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暂时堵住了殷九弱离开的路。
　　女人换了一件雪白里衣，外罩绯红长裙，衬出一份糜糜清艳之色。
　　看见殷九弱冰冷甚至不耐烦的神色，女人掩下眼中的一丝懊恼，心里又生出隐秘的欢欣来。
　　难道说小九也会因为自己而产生情绪波动了吗？
　　即便这只是误会，但小九在意了吗？
　　她不在意被冤枉，只想要这个人回头看自己一眼。
　　其实，扶清换衣服的时间很长，但恰好给到殷九弱思考时间，她实在觉得与扶清多接触是个馊主意。
　　只会让她陷入奇奇怪怪的情绪中，被可怕的情•欲与怨恨缠绕，她必须得走。
　　“小九，其实我，”扶清眼睫微垂，声线带着几分犹豫，刚想解释，又被殷九弱给打断了。
　　及时截住扶清的话，殷九弱冷淡地说出自己刚才组织好的话语。
　　“神尊，你愿意跟谁乱来，想怎么乱来，我都无所谓。但神尊总得注意一点魔族和神族的声誉。”
　　扶清心底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点喜悦，就这么消散于无形。
　　比厌恶更伤人的是不在乎，无动于衷，毫无波澜。
　　从云端坠入深渊也不过如此，可笑的是这样的有苦说不出，全是她自己造成的。
　　不管她如何起婆娑，炽艳火，结局仍是自废堕，自吞苦果。
　　“当初我同意神尊嫁与我作小时，提出的几个条件，神尊并没有完全遵守，”殷九弱精致野性的面容，故意带上几分戏谑嘲讽的笑意，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与不安，“敢问，神尊还记得是哪几条吗？需不需要我复述一遍？”
　　“自然……记得，”扶清手心攥紧，双鱼玉珏几乎陷入掌心，“不用复述。”
　　殷九弱所说的那段话，几乎刻印在她脑海里，那样令人难堪的一幕历历在目。
　　“嫁到魔界之后，你无事不可随意出门，无召不可随意到镇风楼见我，我的事情希望你不要插手，井水不犯河水。”
　　小九漠然冰冷的声线仿佛再次响起，猝不及防如长剑穿心。
　　“既然神尊记得这般清楚，望您严格遵守，当然您想回神界随时都可以，我并不会限制您的自由。”
　　“小九……”扶清欲语又休，她已然无法说出类似于「补偿」、「喜欢」的话语。
　　在欺骗的谎言衬托下，这样的话语都太单薄虚假，她令殷九弱活在噩梦里，又有什么资格补偿？
　　只是想能够陪着小九，如果能再被小九看到就更好。但是人心总是贪婪的，以往她浑不在意地劝人心无执，到头才是最心执的。
　　“神尊，如果您觉得给我做妾太委屈，欢迎您随时提出抗议，我很乐意写下休书，给您最完整的自由。”殷九弱感觉自己仿佛戴上了一张绝对冷漠无情的面具，用以掩饰自己的的卑劣和无边无际的怯弱。
　　闻言，扶清心口骤然坠下，仿佛有刺骨冰冷利爪攫她，让绝望、失落，和失去后再也无法拥有的惧意，将她淹没至顶。
　　“不，不要，小九，我想做你的妾。”
　　“既然神尊不委屈，那么就请安分守己一些。”
　　说到后面，殷九弱感觉自己的心虚到达顶点觉得心底那种压抑多年的恨也随之涌动叫嚣。
　　她明明知道扶清是和自己做过，却装作不知，前来兴师问罪。
　　多么卑鄙，甚至有了几分伪君子的味道。
　　可是这样欺负欺骗扶清，却让她的内心升起某种阴暗潮湿的快•意。
　　就好似昨夜她本想拒绝扶清，因为心底恨意的炽热从迟疑到接受，甚至自暴自弃觉得不过是双•修交•欢而已，难道非得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吗？
　　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人的？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曾有过的干净赤诚，不过是年少懵懂无知。这般不择手段，毫无底线才是真正的她。
　　这样的认知让殷九弱也心神不宁起来，她说完话后几乎是落荒而逃，一直走到镇风楼外都还是有些失神无措的模样。
　　她一面担心自己又被扶清引•诱成功，一面又担心自己真正变成那种可以只走情•欲不谈心的人。
　　至少……不可以对扶清有一丝一毫的动心，最好连怜惜都不要有。
　　古树参天的步道上，三王正拿着绳子分别遛着他们自己的本命兽，见到殷九弱这副不同寻常的惶然模样，纷纷担心起来。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还是修炼的时候有瓶颈了？”鲸王最沉不住气，一个箭步上去逮住殷九弱就是一通发问。
　　“殿下，您走慢一点，”鹰王四处看看，并没有见到小鹦鹉，心知这本命兽又跑去别的地方贪玩。
　　谈到「修炼」二字，殷九弱又心虚难受不已，毕竟昨夜的修行一日千里……
　　“我刚才看见您和三十四位王妃浩浩荡荡地跑去神尊那儿去了，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需要这么多人？
　　被三位叔叔正中心事，殷九弱立刻露出头疼的模样，她现在无比后悔怎么就中了那女人这种狐媚子的招数，真是比九尾狐还会勾人。
　　可说到最后，还是她自己没有定力，几下撩拨就让她心绪难安，怪不得旁人。
　　狼王慢慢踱步走来，仔细地端详殷九弱，敏锐察觉到殷九弱不愿意多谈，便顺着对方转变话题。
　　“殿下，青丘帝姬阿引和您的师姐，都非常喜爱我们魔族的膳食，和庭院外枯树生花的美景。我自作主张送了两人几架盆栽和厨房新研究出的调料。”
　　“狼王叔一向细心妥当，我自愧不如，”殷九弱叹了口气，自己又一次被扶清扰乱了心绪，实在惭愧。
　　“哪里，殿下还年轻，大可放松心情，以自己开心为主，不必将自己逼得那么紧。”
　　四人循着步道慢慢闲逛散心，殷九弱听着鹰王报告最近魔军的训练情况，不时提出一些建议，再听一听三位叔叔的见解。
　　“想来外界入侵我们的那道缺口被神尊封印，咱们这方世界应该又能平安很多年。”鹰王望着平静的天空，感慨道，“当初大战之时，可真是人心惶惶，没有哪一族得了安生的。”
　　“就是那次与异界大战时，我母亲和娘亲重逢的吗？”
　　殷九弱问得云淡风轻，却让三王同时出了一身冷汗，殿下她不声不响倒是把以前的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是……是的，殿下，魔尊和那位神狱的大人在大战时相遇，然后生下了您。”
　　谈到自己的母亲和娘亲，殷九弱心底被扶清影响的那一点情绪顿时烟消云散，更沉重的心绪压了上来，令她喘不过气来。
　　“还有母亲的墓碑缺了中间的口子，为何这么多年无人修缮？”
　　三王战战兢兢地回答：“这个，我们也不知，魔尊的墓碑缺口无论用哪一种材质的东西修补，都会在第二日自然脱落，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
　　“是吗？”殷九弱若有所思，她查探过墓碑上残留的力量，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
　　“是的是的，”三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殿下，当年的旧事，您若强行追查下去，只会落得满身伤，又是何必呢？”
　　远处的爬地菊盛开，匍匐在地上生长，土地因为一夜的冰冻而寸寸裂开，裂缝中流淌着雪水，滴落到这种名为花其实是野草的植物上。
　　殷九弱轻轻踩过草地，扬起细碎的花瓣，她再次想到谢弱水从神狱中阵仗颇大的出行，千万年不踏出神狱，却为自己的徒弟下界。
　　三界六道对此津津有味地讨论。
　　“司狱的徒弟谢无霜天赋极好，不仅掌握了刑狱之力，还继承其师父的衣钵，擅长铸剑。”
　　“谢无霜自几千年前拜入谢弱水门下，司狱大人便为她改名改命，将其所能倾囊相授。二人日夜相处，情谊颇深。”
　　殷九弱自知与谢弱水的徒弟比起来，一个是年少有为、天赋卓绝的铸剑大师，另一个人不过是历经劫难，认祖归宗的孩子。
　　在谢无霜声名日隆，习得铸剑之术时，她还在凡间疲于生计，就为那碎银几两，日日奔波。
　　神界、凡间都有传过她们之间的生平，喜乐悲欢，不过与人消遣。
　　“我觉得很奇怪，魔界的坟冢里立着我姐姐们的墓碑。可母亲只有过娘亲这一位妻子，那么姐姐们也是娘亲生下的吗？”
　　被殿下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三王心底吸了一口冷气，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最后苦着脸实话实说，“殿下，其实我们三个当年都还是个无名小卒，承蒙魔尊提拔重用，如今才有了一席之地。往事秘辛，我们也知之甚少，只能确定您与那些姐姐们都是一母同胞。”
　　“这样啊，”殷九弱若有所思，桃花眸里掠过沉黯情绪，看得三王一阵心惊胆颤。
　　四人沉默下来，头顶枫叶翩翩落下，像是血红色的轻雪。
　　“三位叔叔，有查到司狱大人具体去了凡世哪里吗？”
　　“那个，查是查到了，”三王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狼王站出来说道，“殿下，司狱大人给自己的徒弟找回场子，在长御海周边和海族开战，您现在过去，应该能遇上她们。”
　　“但您真的要去吗？要不还是莫管了，”鲸王紧紧皱眉，想劝殷九弱放下，又不知从何开口。
　　那毕竟是殿下的亲生娘亲，孩子找娘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又有什么立场阻止殷九弱呢？
　　即便他们知道那事实只为将人心更伤。
　　“自然，我可能不撞南墙不回头吧，就是想刨根问底，”殷九弱以一种自嘲的口吻开解三位叔叔，“知道真相的我可能会痛苦，但只有那样我才能更好地走下去。”
　　她做不到自欺欺人，得过且过，疑云密布，便想竭尽全力追查下去。
　　“殿下你，你实在是……和魔尊的性子太像了，”狼王哭笑不得，心里感叹殷九弱不愧是魔尊大人的孩子，这脾气性格真是随了她了。
　　其实对于过去的事情，他们是真的知之甚少。但本能直觉告诉他们，追查真相或许是一件惨烈痛苦的事情。
　　他们劝过殷九弱，有时候不明真相的人，会更快乐，知道的越多越痛苦。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但他们殿下偏偏不信邪，至情至性，是个连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的倔强性格。
　　只好随她去了。⚹⚹
　　凡间的长御海，是连接海外仙山的一片海，广袤无垠，凡人没有海族的探海之力是绝对无法自己航行的，所以这儿又称迷雾海。
　　风从一望无际的海带来了水气和温暖，巨大的海上冰川崩裂。
　　殷九弱窃取距离，直接从魔界出口，一步跨越至此时，正好看见那顶纯黑马车由诡异雾气和紫黑色狱火拖起。
　　海洋浩瀚，仿佛盖了一层银白色的月光，肃杀凋零。
　　狱马的八只眼睛纷纷迸射出强光，将海水掀得天翻地覆。
　　纯黑马车帘里一柄圆钩似的武器从里面旋转着飞出，将海里的那一批海族击中，黑气弥漫。
　　殷九弱高立于一棵椰子树上，月华如练。
　　这一场战斗神狱这方有着压倒性的优势，纯黑马车旁，还有一位长立的背影。
　　那背影似乎在吹奏笙歌，笛声像是清冷的月光那样从笛孔溢了出去，缓缓地充满整个战场。
　　如圆月般的钩镰在海洋飘荡一个来回后，闪着血一般的光泽。
　　殷九弱知道那是独属于司狱谢弱水的武器，一钩下去随机逆转，修为低于自己的敌人身上的某个属性。
　　比如灵气从充沛瞬间变至枯竭，修为高变为低，性格谨慎小心变为鲁莽冲动。
　　最损的是改变性别和年龄。
　　海族人捂着胸口，身上大铠甲尽碎，看上去狼狈不已，他们强撑着受伤的身体高声质问道：
　　“身为神界神狱的司狱，竟然为了一己之私，伤害海族，你到底有没有规矩？”
　　“伤人者恒被伤之。”
　　纯黑马车里一道低沉幽暗的声音传出，霜华漫天的夜，似乎更冷一些。
　　“呸，你不过就是为了你徒弟而已，司狱大人如此公私不分，凭什么执掌神狱？”
　　“你的徒弟没人教，我们替你管教，有何不可？”
　　谢弱水停顿一瞬，周围诡异雾气中的低语如潮水般炽烈。
　　她沉声说道：“吾之弟子，即便不教，也绝不许旁人多事。”
　　又是一道钩镰飞出，将说话的人打进茫茫大海里，其他海族见状更是恐惧于司狱的诡异行事，护短且不讲道理。
　　“谢弱水，你……你好得很，因果自有报应，你等着吧。”
　　诡异雾气似乎也在发出嘲笑，时而形成慑人的血盆大口，时而如密密麻麻的暗器黑针，倒把海族吓得够呛。
　　他们技不如人，不敢再与谢弱水这种蛮不讲理的怪人犟嘴，连忙趁着涨潮跃入海水中去寻找同伴，消失得无影无踪。
　　红莲狱火逐渐熄灭，狱马的八只眼睛也恢复正常，它们发现了站在椰子树上抠藤壶的殷九弱，转头嘶鸣几声后停下来。
　　同一时间，殷九弱也从树梢上落下，放回清理完藤壶的海龟，与八皮狱马远远相对。
　　双方都非常倔强，好像比拼的就是耐心。显然殷九弱做了十足准备，就这么站在海边跟对方耗费下去。
　　终于纯黑马车的车帘再次轻轻飘动，一只画着诡异花纹的长手掀开车帘，手的主人定定望着殷九弱，歪头笑了。
　　是一个紫发紫瞳的女子，年轻美貌但似乎受了点伤，气力不济。
　　只见她华衣轻裘，满脸得体温雅的笑容，一看就是锦绣堆里被人呵护长大的。
　　紫发女子不疾不徐地从马车上下来，看见殷九弱腰间玉带饰以盘龙纹，潇洒飘逸，逍遥自在。
　　她踏过海边的细沙，仪态端庄地走到殷九弱身边，长长地作揖。
　　“魔族的殿下殷九弱，久仰久仰，你就是师父的那位旧人吧。”
　　旧人？明明是亲生女儿，却以轻飘飘的旧人称呼，殷九弱觉得谢弱水也真是会给旁人介绍自己。
　　有旧之人。
　　“你师父想这样说，就这样说吧。”
　　紫发女子轻柔地笑，“殿下果然如传闻中那样不羁，想必很讨女子的欢心吧。”
　　殷九弱蹙眉，觉得对方怎么话里话外对自己有一种没来由的……挑衅？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她娶了三十六个人的事情名声在外，不管谁见了都会调侃几句。
　　“还好，天生的，”她无所谓地回答，“我想见见司狱大人真容，不知可否通传一声？”
　　“师父她不想见你，不愿再与你们魔族有任何牵扯瓜葛，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一点。”谢无霜始终彬彬有礼。
　　“明白是明白，但不知道是何缘由，可否不吝赐教？”
　　“殿下，这个世上知道的越多，越不幸福，还死得越快。这么简单的道理，没人教你吗？”
　　“我娘亲都不管我，当然我没人教。”殷九弱无所谓地笑，懒散中透出一丝坚持。
　　可越是这样，她便越好奇当年母亲和娘……司狱大人的恩恩怨怨。
　　想知道是多么惨烈，多么深刻的爱恨，能让所谓的娘亲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
　　她的人生充满着离奇怪诞的谜语，真的很想有人能为她解惑答谜。
　　魔界镇风楼最高处的顶层阁楼，殷九弱曾找到过前任魔尊摩厄勒•殷拒霜，也就是自己母亲的一本日记。
　　日记里她的母亲称呼娘亲为水儿，自述她们年少相识，后因自己要参加魔尊试炼，必须潜心修炼而在几千年里失去联络。
　　期间，她听说过好几次谢弱水被族人逼婚，也曾来魔界找过她，以阴冥钩爪在魔界烈火与冰霜的天空上留下「非君不嫁」的字迹。
　　几千年过去，字迹当然消散，真情仍留心间，但深爱转为怨恨，又是什么原因？
　　母亲日记的结尾，郑重地写着：“水儿，幸好吾并未错过你。”
　　其中的情深与亲昵，让她实在怀疑，这哪里会是一出强迫的戏码？
　　事到如今，殷九弱已然迷茫，是不是没有一个人真的爱过她，一点点算作施舍的爱都没有吗？
　　可能她殷九弱的确是个软弱的人，渴望这世上有人真的无条件爱她。
　　至少弄清楚母亲和娘亲当年的恩怨，能让她确定知晓她们之间的爱恨。从而得知大概有那么一瞬间，是有人期望、欢喜过她的出生的。
　　不需要多么长久的期待，有过一瞬便好。
　　她凭空一跃，来到纯黑马车近前，撩开衣袍下摆，恭敬跪下。
　　“在下魔界摩刹•殷九弱，求见神狱司狱大人一面。”
　　狱马的红色眼睛一闪一闪，就在殷九弱以为马车会再度掀开时，里面传来谢弱水平静到毫无波澜的声音：
　　“无霜，随孤回去。”
　　“是，师父，”谢无霜几步回来随那纯黑马车一同消失于长御海边。
　　只剩下海风吹拂。⚹⚹
　　魔界，扶清仍旧独自趺坐于屋内的莲台，依靠打坐恢复过度耗损的神力。
　　然而，脑海中却还不断闪过昨晚的画面。
　　那双时常握笔和抚琴，长了薄薄茧子的手，是如何如何掠过她每一寸肌肤。
　　她这具身子因为神力损耗的缘故，比寻常时候脆弱乏力许多，没过多久便在那样的刺激下涌出泪。直到现在过去整整一个白天也并未好转。
　　红肿处依旧酸痛不已，一双腿也酸软无力，行走不便。
　　呵，或者本来自己就是「欲洁何曾洁」，扶清知道自己已然彻底失控，无力改变。
　　清冷美人一张疏离洁净的面容，禁欲又充满着欲望，庄严抵抗，甘心臣服。
　　贪嗔欲念已经将她浸润入骨，白纸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蘸满笔墨，高洁戒律就是用来打破。
　　她被欲•望捕获而无限沉溺，此时此刻，她清醒自持。却非常明白自己的选择，甘愿在欲念与神性间求取真实与温•存。
　　她只想被殷九弱填满。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扶清披上一件纯白色外罩，独自一人前往魔界的入口，期待能远远看上殷九弱一眼。
　　“你们看到没有殿下回来的时候，很不高兴的样子，眼睛都被海风吹红了。”侍女端着膳食，边走边聊。
　　“咱们殿下去见司狱大人了，但是好像吃了个闭门羹。”
　　“何止闭门羹啊，司狱大人完全视我们殿下如无物。”
　　“快别说了，这事怪可怜的。”
　　扶清站在黑暗中，久久未有动作。
　　从议政殿回到寝殿，殷九弱满身疲惫，心里空落落的，勾玉跟在她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两人看见一盏明亮不刺眼的夜灯，与平日里的有很大的差别。
　　“殿下，刚才神尊来过，给您送了灯和点心，您晚膳时没吃，现在要不要用上一点？”
　　桌案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芋泥酥酪，似乎女人担心自己见到她会不开心，所以并未等在这里。
　　她真的很是烦女人非要让她吃自己的做的东西这件事，条草茶冻、蜂蜜柚糕、桂花蜜、牛乳羹……
　　明明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一直惦记着又能有什么用吗？
　　难道扶清一点看不出自己对她再无任何旧情，就算有那也是无端的……无端的烦劳和被引•诱后的失控。
　　这女人难道会把昨晚的一切都当真吗？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女人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忐忑，泪湿绯红眼角，又欲又妖，隐忍克制又癫狂疯魔。
　　如果一个人明知怎么都回不到过去，怎么也不可能再将某样已经失去的东西要回来，也不敢去要。
　　是不是就会做一些不太聪明、又虚幻的傻事，来证明曾经美好，证明自己与名为殷九弱的这个人，还有一丝过去的联系。
　　即便比萤火还微弱也足够支撑她不陷入彻底的无望。
　　殷九弱尝了一口芋泥酥酪，很快如梦初醒地放下，低声说道：“倒了，都倒了。”
　　她心里厌倦得紧，耳边仿佛响着冷冷的嘲笑，自作多情去见谢弱水，到头来不过证明了谢弱水对自己徒弟的宠爱。
　　世间万物俱都渺若微尘，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罢了。
　　是自己压不下那份渴望，才造成这样自取其辱的局面。
　　殷九弱疲倦地躺回塌上，酸涩地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忽然感到怀里一团毛茸茸的触感。
　　一低头，是一只软软的小猫露着肚皮紧贴住自己，白白的脖子上还戴着铃铛。
　　又是扶清，敢情把女人变相打入冷宫，更方便她肆无忌惮地作案，这女人以为自己喜欢小动物就会容忍她吗？
　　殷九弱直接揪起小白猫的后颈，刚想从窗外扔出去，就感觉到软软的猫垫触到了自己眼角的泪，轻轻擦了擦，抱紧了自己的手腕。
　　这是……在做什么？


第53章 
　　殷九弱躺在锦绣卧榻上，眼角被软软的肉垫擦了一遍又一遍，猫爪上还沾着一点芋泥的甜香。
　　本来还留有一丝怀疑，但她现在非常确定眼前无法无天的小猫就是扶清。
　　揪住小猫后颈的手指加重后又放缓了力道，让小猫踩在织锦被面上，便听见一声软乎乎的猫叫。
　　猫叫声中还夹杂着铃铛摇晃的清脆声响，莫名有几分活泼可爱的味道，让人联想到春日的阳光和嫩黄色小花。
　　毛茸茸的猫毛吸水效果很好，没几下殷九弱的脸上就变得温暖干燥。
　　“谁给你戴的铃铛？”殷九弱散漫地笑了一声，不愿在扶清面前流眼泪，掩饰般地弹了弹金色的小铃铛。
　　清脆的声音在寝殿一角响起，并不是很大声，只令明亮的烛火也跟着摇曳几分。
　　可能是扶清变换容貌的那只小猫就戴着铃铛，殷九弱心想以扶清古板正经的性格，应该做不出戴铃铛的事情。
　　不对，现在没有扶清做不出来的事情。
　　小白猫趁机讨好地蹭蹭殷九弱的手指，喵呜几声算是回答。
　　这只小猫毛色纯白、瞳孔幽蓝、鼻尖肉垫都是粉粉，蹭完手后又换着方式贴近殷九弱。
　　小动物的鼻息微弱，应该在庭院那吹了很久冷风，所以浑身冰凉，小爪垫冰冰的。
　　心知扶清应该在庭院不知名的地方等了自己许久，殷九弱只在心里轻笑一声，觉得女人现在真是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
　　非要接近自己是做什么，总不会真的是因为爱吧，还变成猫来给自己擦眼泪？
　　又是知道自己在谢弱水那儿吃了闭门羹，于是送点心再体贴地变成猫，好让自己心软一点，不好意思直接把人赶走。
　　真是变换模样变出经验来了。
　　似乎确定殷九弱没有再流眼泪，小猫心满意足地趴在她肩上，悄悄地用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殷九弱胸口。
　　听见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察觉到扶清的动作，殷九弱瞬间移开身体，导致小白猫懵懵地摔在羽被上，微蓝清澈的大眼睛朦朦胧胧。
　　本以为扶清会见好就收，殷九弱侧着身体准备闭眼睡觉，岂料扶清仗着自己的小猫形态，再次转过来趴在殷九弱心口。
　　粉白的耳朵时不时动两下。
　　看着怀里的毛团子，殷九弱一时之间下不去手拎走，冰凉的肌肤被小猫的鼻息暖热。
　　她只觉得女人足够倔强，放着好好的三十六重天不住，不当那万神敬仰的太初神尊，非要在魔界这个小地方，当个没名没分的小妾。
　　自己或许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但也不会被扶清打动。
　　绝不会被打动。
　　好在扶清没有更多的动作，殷九弱也就勉强当作相安无事决定赶快睡觉。
　　然而此刻她的心底满是与谢弱水在迷雾海前的对峙一幕，怎么也睡不着。
　　她回来时便浑身发冷，现在更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疲惫寒意。
　　那时，她站在神狱的马车前，迷雾海的海风吹拂，期待那马车车帘能掀开一瞬，有幸得见自己娘亲的容貌。
　　然而，这样的愿望并没有实现，谢弱水只是喊上自己唯一的徒弟，便驾驶着马车离开。
　　“吾之弟子，即便不教，也不许旁人多事。”
　　短短半天，谢弱水在迷雾海边的这一句话，便在神界传遍了，众仙神纷纷议论，感觉司狱大人几千万年都不曾离开神界。
　　这一次，还真是为了给宠爱的小徒弟找场子，还真是师徒情深。
　　那位小徒弟好像是一只草妖出身，当年在凡界饱受风吹雨打，一场暴雪差点儿折弯小草妖的根茎。
　　幸亏遇上动了恻隐之心的司狱大人，才没变作来年那片草地的肥料，一朝山鸡变凤凰。
　　神族也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殷九弱与谢弱水的关系。所以他们当着殷九弱这位摩刹仙尊的面，也聊得热火朝天十分尽兴。
　　说什么司狱大人一直都是单身，没有成亲没有父母没有孩子。但偏偏跟这个小草妖有缘，救其于危难间。
　　殷九弱听得很清楚，那个掌管凡间水域质量的神仙对此侃侃而谈。
　　“这就是娘亲对孩子的保护了，小草妖早就被司狱大人当女儿养，护短一点也是正常的，哪个娘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可能这就是为人娘亲会做的事情。”
　　镇风楼熄灭的灯火里，殷九弱枕着双手，盯着幽光阵阵的殿顶，那里铺陈着会在夜里发光的粼光金帐，这样看上去好似躺在漫天星星下。
　　“可能这就是为人娘亲会做的事情。”
　　“吾之弟子，即便不教，也不许旁人多事。”
　　这两句话在殷九弱脑海里循环响起，挥之不去。
　　讽刺的是，她无法判断这两句话的正确真伪。因为在她这么多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名为娘亲的参照物。
　　娘亲到底会做什么？
　　曾经在凡世暴雨的夜，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的雨很大，她坐在勉强能避雨的茅草屋下，看见白茫茫一片，雨点密集撞得粉碎落地纷纷成了水沫。
　　她看见隔壁家小孩的娘亲打着破洞的纸伞，把破洞移向自己这边，好让怀里的小孩少被淋湿一点。
　　于是，她第一次知道娘亲是会为你打伞的人。
　　所以到了今天，她的感受也不过一句，果真如此。
　　谢弱水会为那个小草妖一直打伞。
　　而第一个为自己撑伞的人……算了，不想也罢。
　　反正她绝不会对扶清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殷九弱神清目明，浓睫垂下，大殿顶细如银丝的流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冷淡之色。
　　她侧过身将锦被拉上，想要闭目安眠。却忘了身边还有一只又小又软的团子。
　　这么一转身，差点儿把团子压到。
　　想到风采惊世、清寒如月的太初神尊，会屈尊降贵变为一只身娇体软的小猫，殷九弱便觉得扶清跟心魔比起来，真不知谁更疯邪一点。
　　当扶清同意给自己做小的时候，这人就彻底疯了吧，指不定早就被心魔操控了心智。
　　只不过，扶清疯不疯又与自己何干，察觉到自己心里对小猫本能的柔软与喜爱后，殷九弱再次在心里提醒自己可别上扶清的当。
　　这女人惯会以绝色外表、以柔情蜜意、以温馨故事，蛊惑人心，如那画皮妖物一般，变幻无常，在对方放松警惕时，再给予致命一击。
　　这种事情，她经历多了，能不长记性吗？
　　就在这时，小猫终于温热起来的爪垫再次抚上殷九弱的眼睛，如绵软雨丝轻抚过面颊。
　　殷九弱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前几天对扶清生出的几许愧疚之心，在慢慢消散。
　　她觉得自己就该做一个卑劣之人，最多把扶清当时双•修，增进修为的工具就好了。
　　这女人当年利用自己欺骗自己，毫无愧意，怎么偏偏到了自己这儿。
　　不过是和扶清你情我愿地做那档子事，自己就会生出那么多的歉疚。
　　心疼扶清绝对会是自己不幸的开始。
　　这一点，殷九弱十分明白，她把小猫抱到另一边，自己侧身过去准备入睡。
　　有时候想想真好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继承了谁的性子，怎么就渣不起来，睡了对方几次就会想到得负责。
　　否则，就辗转反侧，良心难安。
　　可能今晚太过多愁善感，她之前一直避免想到扶清，今天却没能压制住，实在是罪过。
　　这时，殷九弱在清淡的莹光中，感受到一阵带着热切之意的温柔舔•舐。
　　那小猫见殷九弱不理人，便直接趴过来，伸出粉•嫩舌•尖妄图引起注意，整只热乎乎的小身体贴住殷九弱冰冷的心口，带来妥帖暖意。
　　被扶清连续几次的打扰，殷九弱满心无语，倒把谢弱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只想着要怎么整治这只白团子。
　　猫好像都不爱洗澡，干脆丢水里去……但扶清又不是真的猫，反而麻烦。
　　“九弱，你睡着了吗？”
　　寝宫外想起岁歌带着浓重鼻音的声线，殷九弱连忙掀开被子起身跑去开门。
　　扶清变作的小白猫短手短脚，根本追不上殷九弱的速度。
　　“怎么这么晚不睡，你感冒了？”
　　“对啊，”岁歌鼻尖红红的，亮出手里提的两坛子酒，“但是你今天不开心，我不得来和你喝两杯。”
　　“感冒了还喝酒？”殷九弱眉心轻拧，无奈地笑。
　　“哼，奴家要不是怕传染给殿下你，早就过来陪你睡了，”岁歌眼尖已经看到了殷九弱床上的小白猫，媚眼如丝地笑，“殿下，郎中说我只要再调理调理，就能怀上孩子了，你之后可要努力哦。”
　　殷九弱：“……”
　　“又玩金屋藏娇这一套？”岁歌压低声音狡黠道，“里面谁啊，该不会真是那个谁吧？”
　　“我送你回去休息，”殷九弱拉住岁歌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殿下好贴心呢，奴家好爱你，”岁歌笑意盈盈地挽着殷九弱。
　　走出很远，岁歌才漫不经心地说：“怎么，和神尊夜里翻云覆雨，很享受吗？”
　　殷九弱支支吾吾，岁歌一下笑出声来，“嗯，也不知道神尊能不能生孩子，你要是把她做到怀上孩子，也挺有意思的。”
　　“你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白送上门的绝色女人，”岁歌笑容玩味，“你睡一睡又不吃亏，请你放轻松一点。”
　　镇风楼的寝宫，偌大的床榻上，扶清一人独坐在冷透的被衾里，神色晦暗不明。
　　殷九弱已经整整离开了一个时辰，她止不住想象那两人到底会做什么事……
　　被灌了一坛子酒回来，殷九弱浑身上下都染着岁歌寝殿里的冷香，她刚刚推门虚掩的大门，回到床边，那只小白猫嗷呜一声飞到她身上来。
　　一人一猫一起栽倒在床榻上。
　　扶清一想到这几天，殷九弱与岁歌出双入对，经常接待外客，两人端的是天造地设、异常恩爱的模样，空空的心中便泛起更多酸苦，便不禁在温柔的舔•舐中，用上了小小尖尖的牙齿。
　　甚至因为过于出神，渐渐便不小心弄过头，带来了几乎窒息的感觉。
　　听见扶清带着鼻音的呜咽声，殷九弱下意识就要收回手指，不想却被女人不舍地留住，怎么都不肯乖乖地放开。
　　“你……你这只猫也太倔了。”
　　然而，殷九弱并未估算到扶清变成小猫后的力气，收回的力气大了些，竟然不小心弄破了小白猫娇•嫩的唇角，引来更轻更弱的一声呜咽。
　　这样细碎奇怪的疼痛，莫名在一片清寒中给这两人带来安宁平静。
　　殷九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给扶清上药。毕竟扶清肯定觉得自己以为她就是一只猫，而自己一向喜欢小动物。
　　她直接从床榻间坐起，信手挥动点燃桌案上一盏明灯，很快下床穿好鞋履。
　　“你别动，”她对小白猫指挥道。
　　窗外细雨如丝，殷九弱记得侍女将一些魔界伤药放在大殿后面的漆金高柜里，说是柜子其实形似尖塔。
　　魔界偏爱这样的制式风格，暗金色塔尖佐以金色莲花，显得诡谲朦胧，生人莫敢随意近前。
　　她找来伤药的速度很快，细口瓷瓶里倒出细腻白色的沫子，再用小银勺挑到唇角的伤口上。
　　给扶清上药已经是她最后的耐心。
　　倏尔，殷九弱发现扶清变换的不是一只小猫，好像是朏朏，前几天妖族进献来的山海异兽，形似猫，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
　　殷九弱现在就能感觉到那条白尾•巴讨好谄媚地圈住自己的手指。
　　她在心里嗤笑一声，如果扶清永远当个白乎乎毛茸茸的团子，倒也不错。
　　不会说人话，只会喵喵叫几声。
　　这样的话，女人这张清寒绝色的脸，就不会一天天在魔界招摇，惹人心烦意乱。
　　喝过酒，又被扶清闹腾这几下，殷九弱心里的愁绪尽数散去，将白团子形态的扶清用被子压在床上，她一个人舒舒服服地沐浴完毕后，很快进入梦乡。
　　深夜里，扶清听着殷九弱清浅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猜想她应该睡熟了，便想恢复原形，好被殷九弱抱一抱。
　　然而，昨日的神罚重了些，兼之很久未用绝情丹压制心魔，扶清好不容易从被子地钻出来，全身乏力，勉强变回人身，竟然寸•缕未着。
　　雪白肌肤上新旧鞭•痕不一，今日新添的一百道血痕，还时不时裂出温热血液，又在半空中化为点点莹尘，照亮黑暗的夜。
　　这是神力流失的体现，不剧烈无声响。只是缓缓流逝，恰好在这黑夜中点亮一方小天地。
　　容色冷清的女人眼尾浮现病态的水色，卷翘的睫羽颤个不停，肌肤宛若沁红的软玉。
　　她小心翼翼地钻到殷九弱怀里，那颗朱砂色的红痣掠过殷九弱冷白的手腕，衬得女人腰肢更加细软。
　　可能是因为心绪难安的缘故，扶清感觉到殷九弱的体温很低，时不时还伴有轻颤，她没能忍住将人抱得更紧一些。
　　好歹将殷九弱的体温恢复正常，扶清自己惹得肌肤潮•红，情•动不已。
　　其实，殷九弱睡觉一直不太安稳，特别喜欢踢被子。仅仅入睡两个时辰，扶清就给她盖了六次被子。
　　这么一阵接触后，女人白皙光洁的额上有了一层薄汗，伤痕淡淡的肌肤晕着粉•红。
　　细雨中，魔界夜晚的天空分外澄净，星星和月亮像是都被雨水洗濯过。
　　殷九弱半夜晕乎乎地醒来，各处都是熟悉的触感，一下一下的。
　　睁眼便看见怀里女人鲜嫩白净的肌肤上青紫的痕迹还未消退，唇色艳丽得像是盛开的野罂•粟。
　　得了，现在胆大包天已经无法形容扶清了，殷九弱因为醉酒的缘故。并不想动，然而各处的感受却更加灵敏。
　　鼻腔盈满独属于扶清的清甜气息，耳边铃铛的清脆声响小小的，不明显却跟扶清低低的chuan息一样无法忽视。
　　黑暗中，殷九弱发现女人似乎换上了雪白法衣，衣着洁净齐整，唯有下摆并未有腰带束缚，露出修•长白嫩的双腿，如一片晶莹的山雪。
　　更绵软的地方艰难地想要包裹住更多。
　　暗夜的萤光被女人垂落的长发割裂，投在她鞭伤交错的肌肤上，令人想起某副绝艳而斑驳的古画。
　　细雨霏霏中，传来雨落伞面的声音。
　　“请问殿下已经睡了吗？”一个女子的问话声在寝殿外响起。
　　“是的，应该睡了，十三王妃您有什么事情吗？”
　　是十三王妃和勾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淅沥雨声里有种失真的感觉。
　　明暗交错的寝殿里，女人银白发间那支凤凰高飞的玉钗轻轻地摇晃，继而越来越快，反复瑟缩着。
　　令殷九弱不由得用上几分力道。
　　“勾玉侍卫，能不能让我进去？”十三王妃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来，“我想见一见殿下，就一会儿时间。”
　　勾玉犹豫道：“但是殿下今日并没召寝你们。”
　　“那又有什么关系嘛，我都来过殿下这儿多少次了。”
　　“王妃，您会不会穿得太少了？就一件黑色的薄纱，”勾玉出声提醒完，一下明白了十三王妃的用意，人家就是故意穿少一点来给她们殿下看的。
　　“小九，她当真与你很亲密吗？”
　　原本全身瘫软的扶清，因为心里的妒火再次濒临失控。
　　被前来探望殷九弱的十三王妃刺激到，她原本轻微小心的动作，也慢慢变得肆无忌惮起来，颇有种抵死缠•绵的味道。
　　女人眼角绯红，一点点拨开，让殷九弱更好地抵•入。
　　寝殿外，十万王妃仍然不依不饶地央求着勾玉，“勾玉侍卫，我见殿下今天不开心，真的很想进去安慰殿下。你看我专门带了好多吃食给殿下。”
　　“但是没有殿下的吩咐我是不能……”
　　寝殿里什么东西掉落于地的动静，将殿外对峙的两人惊到。
　　勾玉立刻警觉起来，握紧手里的佩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察看一下，确定殷九弱安全无虞。
　　“勾玉侍卫？”十三王妃见勾玉推开殿门，立刻想要跟上去，却被对方低声喝止。
　　“十三王妃，请您原地等待勿要踏入殿下寝宫半步。”
　　十三王妃听着勾玉不容置疑的声音，气鼓鼓地在原地跺脚，更是碎碎念起来。
　　半醉的感觉中，殷九弱发觉自己似乎来到更温热的地方，扶清似乎受不住地俯下身，鼻音弱而娇。
　　“小九，好涨。”
　　下一刻，殿门开启的声响令扶清紧张不已，她立刻将被子盖好，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羽被中，不让人发现。
　　勾玉提着灯笼蹑手蹑脚地走进殿中，里面的陈设物件都好好放着，唯有一盏琉璃做的灯或许是因为风雨斜吹进来，打翻在地。
　　长舒一口气，勾玉蹲下身去将碎片收拾好，再打着灯四处巡视一番，只匆匆扫过一眼殷九弱的卧榻方向。并不知有一女人将她家殿下缠得很紧。
　　巡逻的灯光和脚步声逐渐远去，女人眉心不自觉紧蹙，等疼痛过去后，才敢继续，眼角的泪也没停过。
　　带着疼痛的分分合合，让女人心里异常满足。
　　扶清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水雾一样，柔和又清冷。一旦偏执疯魔起来，便有美艳娇媚将人肃杀到窒息。
　　她不知该怎么开解自己，心底全是对殷九弱难以启齿的妄念。
　　现在能体会到属于殷九弱的气息与温度，惶惑难安的情绪变能得到些许安慰，让她忽略掉魂骨无时不刻的疼痛。
　　可疼痛好似与命运做的交易，可以忘记、隔绝、享受……
　　享受只要是小九给的。
　　她是小九的。
　　第二天，殷九弱醒来，怀里的扶清又变回毛茸茸的团子，睡得正香。
　　她本以为扶清和自己同被而眠一夜，还做出那种事情后便会乖乖离开。
　　谁知道被打入「冷宫」倒让女人嚣张起来，仗着变化为朏胐的可爱模样，硬是拖着不走。
　　不仅不走，还得寸进尺，她走到哪里，女人就跟到哪里。
　　来到议政殿，她刚坐下扶清就跟着跳进她怀里，把跟来的小鹦鹉气得不行。
　　“主人，你是不是想换一只本命兽了？这小白团子好讨厌，把我的位置都占了。”
　　听到这话，扶清窝在殷九弱怀里的身子，又往里挤了挤，毫无自觉。
　　“嗯，那你就去运动运动，就能挤过她了，”殷九弱正在镇风楼里查看最近有关异界的见闻，心不在焉地回答小鹦鹉。
　　她实在懒得管扶清，这女人爱变谁变谁，不用面对扶清这张脸，自己也算落得个清静。
　　小鹦鹉见殷九弱一副万事不管的样子，气鼓鼓地拉着小火出去玩，边走还边告诉小火，殷九弱这个主人根本靠不住，见到新奇好玩的小兽，魂就被勾走了。
　　“主人，你小心我和小火离家出走，”小鹦鹉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殷九弱和变成胐朏的扶清。
　　殷九弱失笑不已，小鹦鹉怕是忘了，它是她的本命兽，她们之间可是有感应的。
　　她继续低头查阅自己母亲留下的异界情况总结：
　　【宇宙浩瀚，有无数小世界生成，小世界融合生长为适宜万物生灵的方地，三千世界各有不同，生有蜂人族、蚕人族等微小族类。但因此类族弱小，必须依靠其他生灵生存，蚕食资源灵力。
　　异界入侵本界，便是为了掠夺本界资源，天道至高，自会生出护佑者，平息一切……】
　　殷九弱慢慢看下来，她这位魔尊母亲记录的东西，都是现在可以找到的说法。至于更隐秘更深的说法，根本没有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侍女上前低声说道：“殿下，十一王妃来给您送上海族新进的深海明珠粉，能够增进修为，调理身体。”
　　“十一王妃？”殷九弱及时止住了自己疑问的语气，微笑着让侍女带人进来，“去把我昨天就准备好给她的礼物拿过来。”
　　侍女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看见殷九弱轻轻眨眼才反应过来，“好的殿下，我马上就去，您给十一王妃准备的礼物太多，要好好整理一下。”
　　另有侍女领着这位十一王妃进来，扶清窝在殷九弱怀里，听见侍女和殷九弱的一唱一和，不得不安慰自己。
　　嫁进来做小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难道这么久了，自己还没习惯一点吗？
　　然而，清寒幽冷的妒恨如火，惨白阴戾地燃烧，让人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王妃请往这边走，小心台阶。”
　　“多谢。”
　　温婉可人的声音从殿外隐隐传来，还未见到人，便知道来人应当十分温柔有礼。
　　“殿下，十一王妃带到，”侍女行礼后缓缓后退。
　　“殿下，海族在您和魔族的帮助下，水质转好。尤其是污染严重的淡水一族，水质改善最为明显。加上最近赶海后大丰收，特意献上礼物以表心意。”
　　“海族一直与我们魔族交好，多次帮助我们，改善水质也是我们的分内之事，实在不必如此破费。”
　　“殿下，那里面还有我给您的心意，您必须收下。”
　　这位十一王妃是海族的鲛人，形貌姝丽性子如水一般温柔，很少跟旁人闲话，娴静得很，就是很喜欢小动物。
　　“好好好，多谢王妃的心意，”殷九弱连忙走下台阶，让十一王妃坐下。
　　“殿下，好可爱的胐朏，好小好乖哦。”
　　殷九弱察觉到扶清又往自己怀里钻，几乎跑进了里衣里，那层软乎乎的毛，与自己肌肤紧贴，恍如昨夜那般蛊惑诱人。
　　她立马捏住小白团子的后颈，把人拽了出来，“你若喜欢的话，这只朏胐便送给你。”殷九弱忍着笑意，表情严肃地说道。
　　“真的吗，殿下？我好开……”十一王妃话还没说完，这只朏朏立刻挣脱殷九弱的手，跑得无影无踪。
　　议政殿的桌案上，殷九弱好心情地笑了两声，总算打发了扶清，她又让人找出真正的朏朏来送给十一王妃。
　　下午的日光是深青色的，青灰朦胧的天色，屋檐垂脊雕花着万千魔物，鸱吻如栩，烟雨正浓。
　　岁歌梳洗完毕从宫殿里出来，本是慵懒随意的好心情。却在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好心情消失殆尽。
　　那天大宴上，风起走得太快害她没能追上去出一口气，这次又看见这个遭瘟东西跑来魔界纠缠人家正浓情蜜意、就差说破的小两口，她不同意。
　　在她眼里，冲忧和阿引就是最般配的。
　　自从她知道冲忧在凡间是前朝公主，为了躲避仇家追杀，所以拜入山门。又因为天资奇高，一路进步神速，成了首座弟子。
　　青丘帝姬跟凡世落魄公主就是最该在一起的，至于叛徒风起，哪凉快待哪里去。
　　雨雾之中，岁歌和侍女打着伞，慢慢靠近那追着冲忧的颀长身影。
　　“师姐师姐，我从霁荇山脚下那家张记铺子买的糖渍蜜饯，还有加了桂花蜜的干果，我们以前最爱吃的。”
　　“还有旁边那家甜茶饮的青梅提子热饮，那次师父罚我面壁思过，师姐你买来给我暖身子的。”
　　风起说的正来劲，只见一身月白锦衣的女子停下脚步，娴静优雅的眉眼柔柔的。
　　“不必了，我如今已经不爱吃了。”
　　“师姐，我并不是想打扰你，给你送完这次东西，我就会回部族，也许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风起一脸哀伤。
　　“那不是很好嘛，你与我们相忘于江湖，否则当年有过的美好也会消散，”冲忧已经看见山雾远处，一只纯白色的九尾狐晃荡着白尾巴，在山林里跑来跑去。
　　四下烟雨朦胧，岁歌慢悠悠走近了，她们两人才看见光洁额面有蛇纹，娇美动人的修罗王女。
　　冲忧先行行礼，“王女，您过来了。”
　　“干嘛这么多礼，你是九弱的师姐，算起来还是我的长辈，“岁歌摆摆手，一边若有若无地瞟过风起，“这样叫我就太生疏了。”
　　“好，”冲忧恭敬不如从命，叫起了岁歌的名字，“岁歌，怎么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九弱？”
　　“她去桃花小镇给我买糖糕了，很快就回来，”岁歌睨了一眼风起，一字一顿地说，“就是当初我们三个人最喜欢吃的那家，每次都是九弱花钱买的。”
　　风起在一旁如坐针毡，她是清楚岁歌的性子的，嫉恶如仇爱恨分明。
　　当初在桃花小镇因为她和九弱帮她赶走坏蛋，就跟她们两个小乞丐交好。
　　而现在……
　　“冲忧，阿引人呢？怎么在树林里跳来跳去，跟个猴子一样？”
　　冲忧顿时有些脸红，下意识为阿引解释，“我最近胃口不好，她为我去摘野生酸枣了。”
　　“哦，这样啊，”岁歌拖出长长的尾音，顺便把碍眼的风起挤开。
　　“岁歌，我……好久不见，你还好吗？”风起抿唇，仰头看了看雨雾。
　　“见到你的时候，就不太好。”岁歌毫不留情。
　　风起低下头，过了许久才说下一句话，“岁歌，我是来找我师姐的，若是打扰到你，对不……”
　　“你听不到冲忧姐姐怎么说的吗？做了错事，你就该识相麻溜地走开，而不是在这儿乱晃。”
　　“岁歌，我知道你也不会原谅我。”
　　“我原不原谅你有什么要紧，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岁歌一双水润杏眼浮上凌厉的光，“你选择了你的族人，用九弱的血换你颛顼一族重现光辉。既然目的达成，又何必如此贪心？”
　　风起连连后退几步，是，她是选择了族人选择了自私，但是……
　　“但是，神尊又和我有什么区别？”风起压低声音，“为何她可以待在九弱身边，就因为她是神尊吗？”
　　闻言，岁歌几乎要笑出眼泪，她摇着头说：“风起啊风起，你真像那种学堂给老师打小报告的人，就想多拖一个人下水。你要不也学学神尊受三千多天的神罚，再嫁过来做小？”
　　风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她刚才只是图一时口快，这下被岁歌一挤兑，又想到自己一介凡人妄议神尊，顿时焉了下去。
　　“岁歌，你说的对，是我还在这儿白日做梦，妄想和她们重修旧好。”
　　“知道就好，这是魔界最后一次放你进来，你以后若是再来，小心我们打断你的腿。”
　　恰逢此时，魔界入口处出现一前一后两个人，都是同样的黑色衣袍。
　　不同的是走在前面的殷九弱穿着纯黑鹤氅，眉眼处满是冷意，后面的女人弱质纤纤，素衣清冷。
　　岁歌刚好也看了受完每日神罚，从这边经过的扶清，女人还是一身黑衣，纤细冷白的手腕有着细小的伤痕，血迹湿润。
　　想必端庄整洁的法衣下是纵横交错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在空气中化为细微的莹尘，滋养草木。
　　但最为微妙的是，清绝无瑕的女人唇角竟然有一处伤痕，细细的一道藏在唇边，莫名显出几分艳色。
　　殷九弱刚走过来，就看见这边的屋檐下站着好几个身影，只是雨雾浓厚，时而真切时而模糊。
　　“岁歌，给你买的糖糕，”殷九弱从怀里拿出还热乎乎的油脂包，就要递给岁歌。
　　岂料，这喜欢看热闹的岁歌一把将殷九弱拉在身后，嫌弃她挡路。
　　“等会再说，你往后稍稍。”岁歌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做什么？”殷九弱一头雾水地看看冲忧。
　　“我也不知道，”冲忧回了个口型。
　　“神尊，您最近怎么又受伤了？”在扶清刚想离开的时候，岁歌朝那边大喊一声，叫住脸色苍白的女人，“还伤在嘴角，怎么弄的啊？”
　　殷九弱心里的无奈达到顶点，岁歌就是爱玩，明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非要刨根问底。
　　扶清本不愿在意岁歌的话，但殷九弱竟然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她不由得停在枫树下，怔怔地凝视。
　　她一直知道殷九弱皮肤很白，白到冷冽，乌发与瞳孔却很黑，细细碎碎的长发落下，野性也乖巧，很矛盾。
　　那双桃花眼剔透如露，点染雪意，如明珠般美丽干净。
　　只是那双眼再也没有欢喜地看过她，唯有淡淡的无视或是厌恶。
　　殷九弱越走越近，眉心也越拧越紧，她反复查看自己的手腕，又将目光落在扶清身上。
　　她看见扶清手腕上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与青紫斑驳鞭痕交错，形成繁复糜•烂的花瓣色，妖冶诱人。
　　这人怎么会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伤痕？
　　她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脑中生出无限疑问。
　　扶清别过脸，有股欲盖弥彰的逃避感，美人临风，如一片单薄无依的雾影。
　　“神尊，你手腕为何会出现与我分毫不差的伤痕？”


第54章 
　　远处岁歌与冲忧相伴而行，两人欢欢喜喜地谈论着殷九弱和阿引，偶尔还会听到岁歌说自己姐姐想召她回一趟修罗界。
　　但她偏偏不从，只急得修罗大王女岁音毫无办法，还感染风寒，病了一场。
　　然后岁音病中还不忘让女使给她写信，求她回来见一面。
　　“你和九弱成亲后，就没有再回过修罗界吗？”冲忧一边担心地回头看了看殷九弱和扶清，一边好奇地问。
　　岁歌挤挤眼，意有所指远处正和殷九弱对峙的扶清，“总得有人陪着九弱演戏骗一骗神尊，否则九弱白被骗那么多年。神尊这才哪到哪，还不够还不够。”
　　冲忧：“……”
　　是她跟不上魔界的潮流了。
　　于是雨雾如织的长亭外，只剩下殷九弱与扶清两人，在细雨中相对。
　　女人一袭黑衣卿尘，眼角向下勾出力道不小的妩媚。但里面蒙了层清明的雾，显然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扶清第一次觉得和殷九弱单独相处的时间，是这般难熬。她不时看向其他地方，廊庑里漂了雨丝，可能会打湿她从神界带回来的香木灵酒。
　　可叹她还怅望在某个雨雪夜，与殷九弱红炉焙酒。
　　“神尊，我问您话呢，怎么不答？是答不出，还是不想答？”殷九弱脱下大氅交给过来接她的勾玉，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先离开，“我与神尊有事要谈，你们都先退下。”
　　她那双漆黑明亮的桃花眼扫过周围一圈，好几个想跑过来看热闹的王妃都非常识趣地退后。
　　“殿下这儿下着雨，您和神尊不需要避避雨吗？”勾玉手里拿着一把纯黑色的兽皮伞，迟迟不知该不该撑开。
　　“不必了，一点小雨而已，”殷九弱慢条斯理地理着袖袍，左手手腕上方三寸有一道新添的划伤，是她早上与三王切磋时，自然刮蹭的伤口。
　　因为是被鹰王的钉耙所伤，所以伤口的形状比较特殊，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勾玉便点点头，不再多言，退到茫茫雨雾中看不见人影，顺便把前来看热闹的本命兽们也清场带走了。
　　即便心下稍有惊慌，魂骨受损严重，扶清仍旧姿仪端方，高洁如玉。
　　女人左手手腕的三寸处，那道伤口的确与殷九弱的如出一辙，大小长度新旧程度都一样。
　　殷九弱直接走到扶清身边，直接撩开女人的袖袍，有些可怖的红色伤口落在雪肤玉骨上，显出一种狰狞凋敝的美艳。
　　大概是这几日与扶清深入接触得太多，她在察觉到自己身体隐隐有发热的迹象后，立刻收回手。
　　细白腕骨上殷九弱留下的温热转瞬即逝，反倒令扶清心里涌上一阵失落。
　　“神尊，我们的伤口一模一样，”殷九弱将自己手上的伤口亮出来，甚至在伤口旁边轻巧地一划，再次割开一个小伤口。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的血液溢出，有那么几滴血在空中飞溅到了一处，散发出甜腻的血腥味。
　　“你和岁歌成婚那日，”扶清停顿下来，似乎这是一句说出来也会令人难受的话语，女人剔透的眸子映着檐廊下的雨光，还是决定将话说完整，“那日我拿出了我们的连理枝，连理枝乃是天道应法之物。”
　　“我们的连理枝已经干枯断裂，”殷九弱喝了口岁歌给她的果子饮，唇瓣染上淡淡湿迹，轻描淡写地说着事实，“死物又有什么作用？”
　　“虽是死物，未必不能复生，至少还能承受你我之间的共生咒法。”
　　“共生咒法？”殷九弱垂眸思索，雨风吹得她鬓边几缕绺发轻拂她精致面颊。
　　顾名思义，这样的法术让施法者与受法者同生共死，共同承担伤害。
　　但若是扶清给她施了这样的法术，为什么自己会毫无察觉？
　　女人日日承受神罚，天火鞭一百次，那般严重到魂骨的伤害，自己不可能完全感觉不到。
　　扶清又浓又长的睫毛还是湿润的，苍白侧颜清寒而无瑕，眼里有着莫名的凋敝之感，“同生共死，所以你晨时受的伤，便也发生到了我身上。”
　　她抿抿唇，淡色的唇瓣在雨雾中显出几分嫣红色彩，然而她的心已经无限下沉。
　　还是被发现了这次的自作主张，多少也算得上一种欺瞒。
　　但那时十里红妆，彻底失去的绝望感攫住她，只想与小九建立一丝联系，即便是以承受伤害疼痛的方式。
　　这些日子，无论殷九弱是不小心撞伤，还是喝茶烫到，各样的疼痛都会事无巨细地传到扶清的感受里。
　　仿佛阔别阳世多年的人，疼痛的几刻才算真正处在人间。
　　“你用连理枝给我下的术法？”殷九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清秀眉心微微蹙起。
　　扶清一双上翘的水润凤眼漾着澄澈的光，倒是有种有问必答的乖巧，“不是，是我们喝的合卺酒。”
　　“合卺酒？”殷九弱依稀记起来扶清来抢婚那日，为了敷衍她，自己的确喝了女人递来的合卺酒。
　　这女人真是……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够疯够癫狂的。
　　“小九，我……”微渺烟雨中，扶清鬓发银白若云，眉心寂灭朱纹映出细微血色，她几许想要开口，始终无可辩驳。
　　殷九弱慵懒地抬头仰望雨天，怪不得这伤本该深可见骨，到最后只如细柳拂沙，并没有多少痛感。
　　“为何仅有你能受我受到的伤，而那神罚却丝毫没有降在我身上？”
　　扶清这下倒是一言不发，咬紧唇瓣别过脸去。
　　殷九弱心里明白，大概神通广大的神尊又用了什么寻常人使不出的神通，让这共生术法，只起一半的作用。
　　扶清的伤仍然自己承担，而她殷九弱的伤便能被分走一半。
　　好慷慨的术法，也不问问她殷九弱要不要这样的施舍。
　　这么情意绵绵海誓山盟的术法，竟然在她们身上起效，也不知道该说造化弄人还是可笑可叹。
　　旁人那是爱得难舍难分，惊天地泣鬼神，她们二人分明已经恩断义绝，怎可共用这般澄澈干净的术法。
　　还共担伤害，生死相随。
　　扶清可以去问问九州大陆洞天七十二福地，万界生灵，或许他们都乐意和扶清盟约天地，同生同死。
　　但她殷九弱不愿意。绝对不可以愿意。
　　殷九弱紧紧皱眉，反复提醒自己不需要扶清任何的好意。
　　她仍深陷噩梦中，不需要扶清的拯救。
　　“扶清，不需要你这样假惺惺，我受什么伤，我自己担着，何须你多此一举？”
　　浅淡山雾落在扶清侧脸，女人清寒绝艳的脸上出现像小孩子做错事一般的惊惶，“小九，我只是……只是会担心你。”
　　“担心我，担心我什么？”殷九弱如画的眉眼中目光锐利，“现在本世界安稳和平，作为魔界少主，我又有什么危险？”
　　扶清缄口不言，雨色清淩落在她水色绯红眼底，倒是比殷九弱还倔强的味道。
　　“看来神尊似乎知道许多事，却又不愿意说，”殷九弱薄唇勾出嘲讽的弧度，“不愿意说便不说，我对您也无甚兴趣，只希望您记得把这个共生咒的术法解除掉。”
　　说罢话，殷九弱也不管扶清在想什么，撩开衣袍下摆，大步流星地离开，直接乘上勾玉已经准备好的船，前往湖心小筑。
　　那边阿引采完酸枣回来，在赶走情敌风起后，和岁歌、冲忧一起兴高采烈地围炉烤肉。
　　阿引刚烤上一块牛肉，就看见殷九弱穿着青墨色的对襟大衣，独自一人乘船过来。
　　烟湿雨汽里，扶清独自停在原地的身影淡薄如雾。
　　“你们说，神尊还能忍多久？”岁歌手里翻转着用来烧烤的竹签，心不在焉地问。
　　“忍什么多久？”阿引挽好袖子，给冲忧掰了一半密柚吃，防着烧烤干燥上火，“神尊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吗？我看她能见到九弱就很满足。”
　　“什么乐在其中？”殷九弱已经下了船，正拍散凝结在衣襟上的水珠，身侧仿佛也沾上了雾气。
　　岁歌弯出一道笑眼，继续调笑说：“我们在聊啊，神尊嘴角的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
　　殷九弱面不改色，姿仪挺正地坐下，“哦，那你们继续聊。”
　　冲忧顺势看向湖对面的女人，依旧站在苍青色的山色雨濛中，银发朦胧眉心的血痕从未有半分消退的迹象。
　　她莫名心底一悸，总觉得疯魔到底的扶清，已经在深渊里坠无可坠，而殷九弱……冲忧心里明白，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清醒。
　　扶清与殷九弱之间分明是解不开的死结。
　　见殷九弱不上当，岁歌翻了个白眼，换了话题，“明天我想回修罗族，你陪不陪我去？”
　　“明天？”殷九弱接过冲忧给她温好的果酒，还未饮下就惊讶地看向岁歌，“你怎么没早一点说？”
　　岁歌咬牙切齿地笑：“我听说差点儿跟我姐姐成亲的那个人，最近又蠢蠢欲动，想要跑回修罗界找她。”
　　话音一落，正热火朝天吃烤肉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停下筷子，三双眼睛来回在岁歌身上游移。
　　“你姐姐和你是什么关系？”阿引率先发问。
　　“姐妹的关系。”岁歌答得理所当然。
　　阿引一脸无语，直截了当问道：“那你和大王女岁音是亲生姐妹吗？”
　　“不是，我是修罗族第一将军的女儿，我爹为族人战死沙场，我就被王族的人抱回去养了。”
　　殷九弱跟着若有所思地点头，骤然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许多事情啊。
　　“看什么看，“岁歌夹了一筷子香菜给殷九弱，“你到底陪不陪我回去？不陪的话，我就自己走了。”
　　“陪陪陪，当然陪你回去，正好有很多药材和法器要带给你们修罗族，”殷九弱非常有眼力见地给出答案。
　　至少暂时离开魔界，就能不见到扶清吧。她看着手腕已经接近愈合的伤口，心底微微发怔。
　　扶清所谓的共生咒法，竟然这般厉害，她是被魔族带有煞气的法器伤到，就是体质特殊也要个一两日才好。
　　这共生咒法几乎将九成的伤害，都转移到扶清那边去了。
　　想到这里，殷九弱心中越发想笑，觉得扶清作为诞生几万年的神尊，怎么还是万事不懂。
　　身体的伤容易好，可心里的呢？
　　共生咒，呵，同什么生共什么死，心灵相通千载相爱这样的奇迹，绝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殷九弱忽然察觉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件事，扶清说术法依靠连理枝下在合卺酒里。
　　她和扶清可喝过不止一次合卺酒，这术法到底下在哪一次的合卺酒里？
　　还是说都下过了？
　　这样一想，殷九弱几乎立刻站了起来打翻桌上一叠叠酒菜，冲动地想要再跑去和扶清对质。
　　“你做什么？衣服都打湿了也不怕生病，”岁歌满脸嫌弃地拉住殷九弱，“坐好，把酒水擦干净。”
　　有些魂不守舍地坐下，殷九弱头疼欲裂踌躇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去询问扶清。
　　本来往事已矣，又何必多问，可是……她看着手腕上的伤口心里又无法完全平静。
　　“干嘛这副样子，你和神尊的伤口为什么会一样搞清楚了吗？”岁歌余光发现扶清一瞬不错地看着她们这边，干脆跟殷九弱贴得更近了。
　　“嗯，她给我下了个共生咒术法，承担我受的伤。”
　　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岁歌怔愣许久，罕见地没能开玩笑而是认真地点头：“神尊倒是挺有意思。”
　　扶清在水雾缭绕的湖边，等了一下午。但见殷九弱与岁歌携手从另一侧登湖上岸，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好不快活。
　　第二日，她们便乘坐修罗族的灵舟回去，等扶清领完每日的神罚回来时，已经没了这两人的身影。
　　只听得魔界的侍女侍卫在一起凑趣。
　　“殿下陪王女回娘家，带的礼物也太多了吧。”
　　“那当然，王女和殿下伉俪情深，当然舍得带礼物回去。”
　　他们在长廊的屋檐下聊得兴起，一回头便看见浓如墨色的天幕下灯火浸浸，扶清身上的黑衣萦绕着诡眼的光尘。
　　那双眼睛剔透如月，只这么静静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就令人寒意遍体。
　　“别，别说了，快干活修炼去。”
　　神尊嫁给她们少主为妾，已经快五六年了，她们唯独在神尊清寒入骨的身影里，看出克制隐忍。
　　然而，那日久年深的克制隐忍仿佛已成某种像呼吸的习惯一般深入骨髓。
　　想到当年太初神尊不顾天道规则，强行神降，破无情道独闯魔界，浑身浴血，莹尘漫天。
　　在那之后，谁能猜到神尊会甘愿做小。可能世人皆为凡夫俗子，根本猜不到疯魔之人的心思。
　　修罗族的灵舟内部装潢陈设十分简单，下午送来的小点心竟然是生萝卜。
　　“你们修罗界过去那么多年，水土荒漠化还没改善吗？”看着简单的生萝卜，殷九弱的嘴角隐隐抽动，想了想还是把魔界的灵乳拿出来吃了一勺。
　　岁歌根本听不得这话，立马反驳道：“当然改善了，有神界跟你们的帮助改善很多，不然能种出新鲜萝卜吗？还不是因为外界入侵，我们修罗界也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之一，环境破坏才那么严重的。”
　　“是是是，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殷九弱连忙举手表示投降，同时靠着窗户往下看，“等陪你从修罗界回来，我就要开始修炼上古魔尊留下的典籍。”
　　“这么努力做什么？即便强悍如上古魔尊，不也在大战中殒落，”岁歌也顺着殷九弱的视线往下看，“要我说，生生死死是最难说的事情，不过比生死更难料的是人心。”
　　“这世上还会有你想看透的人心吗？”殷九弱啃了一口生萝卜，没想到修罗界的萝卜入口脆甜，没有想象中的辛辣。
　　岁歌偏头勾唇一笑，“怎么会没有，只不过你平时根本不在意我，发现不了罢了。诶，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跟那三十四，不对，三十五个姐姐妹妹厮混在一起，说不定假戏真做哦。”
　　殷九弱：“……”
　　她就不该接岁歌的茬儿。
　　灵舟按照岁歌要看凡世景致的吩咐，行得很慢，来到水墨烟雨之处，她从上往下看见街道上有好几个小摊贩在卖冰雪酥酪。
　　“我想吃那个冰雪酥酪，你给我买吧。”她急急忙忙指挥侍卫把灵舟停下。
　　“我……我今天好像没带钱，”殷九弱浓睫垂下，一摸口袋空空，顿时有点尴尬。
　　这是跟仙路根本不沾边的凡世，经济贸易都靠普通银钱，灵石根本行不通。
　　“那怎么办，我也没带，难道都走出这么远了，还跑回魔界拿吗？”岁歌看看侍立一旁的侍卫侍女，他们也纷纷摇头，没想到自家王女还会有这种要求。
　　看了看桌上的生萝卜，岁歌没有任何胃口，只好失望地说：
　　“算了算了，以后再来吧。”
　　岁歌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过一会儿又滚到用来休憩的小塌上，始终鼓着脸，一脸难受的样子。
　　“你跟我出来，我能弄到钱，”殷九弱无奈起身，拍拍岁歌的肩膀，并且示意他们打开灵舟的舱门。
　　烂漫的日光有些刺眼，岁歌焉巴巴地跟在殷九弱身后往热闹的大街一路走去。然后穿过了好几个小巷，来到一户高门大院的侧墙。
　　“九弱，你要怎么弄到钱，这儿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岁歌语气干干的，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扯过殷九弱惊讶问道，“你不会……你该不会要偷，还是抢啊？”
　　“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人？”
　　这座高门大院，环境清幽，院墙拥着山花草色，映得天如墨，光如缕，殷九弱静静地说：
　　“这家偏院里有我的银钱，大概应该有七百多文。”
　　“你的老据点吗？我就说你们魔族狡兔三窟，连凡世这种偏僻地方都藏钱，你真行啊，不过七百多文会不会太少了。”
　　“那是我十五六岁时，”殷九弱并未回应岁歌的调侃，“埋在梧桐树下的钱。”
　　“你把钱埋在树底下做什么？不会是想着钱能长出更多来吧？”岁歌掩嘴咯咯地笑，一双媚眼瞟过殷九弱，“你小时候很梦幻嘛，好好笑哦。”
　　“不是，”殷九弱摇摇头长叹一声，“当时我在这个家里是所谓的私生女，不受待见。”
　　“有一天，我想吃仙山流传下来的条草茶冻。但我只有五文钱，茶冻十文钱，就在小摊前站了一整日。”
　　“你家里人不给你买一块，又不贵。”
　　殷九弱润泽的乌发在风中飞扬，陷入回忆的桃花眼噙着平静的光，“我一连站了三日，最后那天有辆马车冲撞了茶冻的摊子，一块茶冻落在地上，沾满草屑，我看见了立马有些想哭，好在忍住了。”
　　“然后呢？”岁歌跟着殷九弱在高院墙外绕路。
　　“我想趁着没人发现，丢下七文钱，带上脏了茶冻跑去小溪边洗干净吃掉，然后就被一个姐姐拽住了手，”殷九弱至今还记得对方手心的细腻温柔，和身上淡淡的甜香。
　　“哎哟，被人发现了行径？”
　　殷九弱笑着摇摇头，“那个姐姐带我去了她家，给我洗干净手和脸，亲自做了一碗条草茶冻给我。之后我们约定每个月来这儿，吃一次条草茶冻。”
　　她继续说：“我想把钱还给她，但她说不要，后来被我缠烦了，她说「等你存到三钱银子，我就陪你去吃饭」。”
　　那时候的三钱银子，对殷九弱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但她只是欣喜于也能够回报姐姐。
　　“所以我每月会偷偷存下钱来，就为了能带这个姐姐去酒楼吃一次饭，又害怕被其他人收走，就埋在那棵梧桐树下。”
　　看着殷九弱有些失魂的模样，岁歌点评道：“那个姐姐说三钱银子，其实只是为了不让你破费吧？”
　　殷九弱状似平静地回忆，“只可惜，存来存去，直到她离开这里，那三钱银子始终都没有存到，带她去镇上好一点的酒楼都不够。”
　　“这么说起来，那个姐姐对你还不错？你长大后再见到她没有，又没有想过讨她做老婆啊？”
　　“想过，也再见到了她。”殷九弱仰头望着天上的云烟，记得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她们重遇了。
　　“然后呢，然后呢？你该不会在凡间的恋爱没有一次圆满过吧？”岁歌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都笑了很多。
　　“她成了我的继母。”
　　岁歌一下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日光落在殷九弱白净的脸颊上，卷翘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蝶翼般的阴影。
　　“所以那钱再也没取出来过。反正那钱，也没有什么用处，今天拿去给你买个冰雪酥酪应该够了，也算这钱有了个好去处。”
　　岁歌一阵唏嘘感慨，结果又是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或许那七百多文钱不值得什么，但一个孩子的期望总是无价的吧。
　　她几乎想象不到殷九弱看见那个姐姐成了自己继母时的感受，所以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们的结局。
　　二人一同跃进大院里，这里早已经荒废，杂草丛生，偶尔还有几株牡丹和月季苟延残喘。
　　如此名贵娇气的花朵，没有人精心护理，的确太难与杂草抢养分。
　　唯独那棵梧桐树结着金灿灿的叶子，长得高大茂盛，岁歌也不废话直接拿起一根木棍就开始铲土。
　　因为前儿下过雨的关系，泥土松软，没多久就挖出一个不深不浅的洞，触到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殷九弱立在不远处，云淡风轻地看着这一幕。
　　将牛皮纸上的泥土尽数拂去，岁歌兴冲冲地把袋子打开，里面沉甸甸的全是铜钱。
　　“拿好钱，我们走吧，”殷九弱并不愿「睹物思人」，已经跃回了院墙上。
　　“等等，九弱，这分明已经有了三钱银子，足够你请人家去吃一顿饭啊。”
　　殷九弱从院墙上下来，被铜钱反射的阳光晃了晃眼睛，竟然真的看见了三钱银子。
　　把铜钱丢进殷九弱怀里，岁歌拍拍身上的泥土，啧啧出声：
　　“到底是你不记得铜钱数目，还是谁给你加了钱？”
　　“我不知，”殷九弱偏过脸去。
　　由于殷九弱不太适应修罗界的气候，回到魔界后又没有注意太多，强行去吸收魔界魔尊的传承之力。
　　两天后便病了，好几位大夫诊断来诊断去，都是殿下劳累过度，病一病反而能让身心都得到休息。
　　病中的药气幽幽浮浮，床榻旁的牙钩已经被人放下。并未下雨的晴日，纱帘将穿过窗棂的阳光揉碎。
　　隔着帐子，她看见一道淡如雾的身影立在一旁，身上的气息浅淡。
　　睡梦中，不知被灌了多少回汤药，苦得殷九弱舌苔发麻，意识模糊。
　　慢慢地，似乎有人了解她的喜好，端来香甜可口的茶饮，一点点抹在她唇上。
　　可惜她很久不生病，一病便病得十分严重，根本无力吞咽。直到带着馨香的软唇一点一点将清凉甜香的茶饮喂给她。
　　一遍又一遍的茶饮，让浑浑噩噩中的殷九弱有一种奇异的清醒，双手抱住一具浸润着雪意的温软胴•体。
　　高烧中的殷九弱清醒一瞬，又立马睡了过去，呢哝几声好好好，就让扶清心跳如鼓。
　　她刚想立刻离开，下贴近，双腿也不自觉勾•缠起来。
　　察觉到自己差点儿对病中的殷九弱做出什么来之后，扶清暗骂自己的荒•唐浪•荡，担心来担心去她不由得用神魂锁•链把自己锢在一旁，只阖眼陪着殷九弱。
　　然而，或许是梦中的殷九弱因为高烧觉得太热，竟然迷迷糊糊地起身，将身边女人的双手放在头顶，随着两人的呼吸，女人的峰峦起伏越来越大。
　　很久以后，殷九弱才松开手上的钳制，转向女人不盈一握的软腰。
　　扶清趴在铺着柔软褥子的榻上，任由病中之人无章法地索取，小衣仅有脖颈后两条细细的系带，露出线条优美的雪背，和极美的腰窝。
　　手腕上她自己下的禁制完全无暇顾及，被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系带被殷九弱嫌弃碍事，而单手挑断，引得扶清一声惊呼。
　　她们无比契合，每一寸都能紧•密相拥贴合。
　　殷九弱的寝宫外，三王和岁歌一听说殷九弱病了，就急匆匆地赶过来，还召集许多大夫一同前来。
　　“三位王爷，咱们小殿下真的没有事，你们不用太大惊小怪。”其中一位白胡子的老大夫语重心长地说道。
　　掸去肩上落下的枫叶，鲸王根本冷静不下来，“怎么不用大惊小怪，我们殿下多少年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病倒。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活啊。”
　　鹰王也被鲸王的情绪感染到，跟着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哽咽地说：
　　“我们魔族就剩下这么一个殿下，她可不能有事啊，你们还不快去再诊断诊断？”
　　几位大夫苦着脸，无奈道：“王爷，傍晚已经诊断过了，殿下喝过药之后，只需要静养几天。”
　　一行十几个人已经来到了殷九弱的寝宫门前，勾玉和几位侍女上前行礼。
　　“殿下已经喝过药睡下了。”
　　岁歌本来还火急火燎，担心殷九弱是不是病得厉害，结果从一旁侧窗飞出小鹦鹉来，两人叽叽喳喳一阵。
　　她才知道这人病中也艳福不浅。
　　寝殿里，殷九弱的力道时大时小，扶清早已敏•感到一碰便如坠云端般汁•水丰沛，哪里还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酥•软过电的感觉将她击中到全身颤•栗，潮•红的清冷面颊上满是泪水。
　　她那被撑到极限的两片也可怜兮兮地外翻。
　　恍惚间好像又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
　　“不用了不用了，三位王叔，我们家殿下可有得是人照顾，别去打搅人家。”
　　是岁歌慵懒散漫的声线。
　　鹰王不解其意，还想进去看看，“王女的意思是有人在照顾殿下，是那三十几位王妃吗？”
　　“对啊对啊，虽然不足三十几人，但胜似三十几人，”岁歌十分贴心将三王赶走，最后略带笑意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也不知道扶清会把殷九弱照顾成什么样，没名没分的照顾，挺有趣。
　　门外吵闹的声音散去，殷九弱仍然烧得昏昏沉沉，但安静的空间让她觉得舒服不少。
　　偶然得幸睁眼，更觉得身体滚•烫如火，烈石焚山一般，热得人难以忍耐。
　　她不知现在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入目的好像只有深沉浓烈的黑暗，唯有身侧女人微弱的呼吸成了她的锚点。
　　让她不至于堕回那个充满黑暗和欺骗的梦里。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伽摩心塔下，无边黑暗如浓郁黏•稠的泥潭要将她淹没。
　　那个女人还是没有来……她为什么没有来？
　　她来了？
　　殷九弱感觉到比自己更颤抖的呼吸和温暖，这个女人似乎能看出她的所思所想，顾不上身体酸软轻轻抱着她，声声低唤。
　　“小九。”
　　“我……不要你……”昏沉中，殷九弱还是一如既往地说。
　　女人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殷九弱感觉到自己的手也跟着被挤压。
　　“我也不会走的，”扶清眼角的泪痕未干，低声地重复。
　　她的一生自万古的黑暗中醒来，顺天道而生，应法而成，乏善可陈，无味、无情、无欲。
　　她没有高尚品德，更无纯洁灵魂，连所谓的情都肮脏不堪。
　　她早就撕开了自己禁欲圣洁的面具，欲望满•怀。
　　若小九愿意骗她，怨她，也情愿被永远欺骗。
　　扶清覆上对方的唇，身侧那几道淡金色藤蔓模样的神魂锁•链，生怕对方会半途而废似的，不自觉地将自己与殷九弱缠在一处。
　　然而，神•锁更像将她囚在情•爱的牢笼中，她爱而不得、辗转挣扎，永世不得超生。
　　“惟愿我能永远在你身后。”
　　或许是几百年的压抑太久，殷九弱一朝病中，理智与情绪全都抛却，全盘接受着女人无尽的谄媚引•诱。
　　期间曾有侍女想要进来察看殷九弱的情况，又听见了里面这样过分的动静，再联想到刚才岁歌王女所说的话，又只好悄悄退出去。
　　还十分贴心地将门窗关好。
　　月光清幽皎洁，舒服的欢•愉如浪潮一般，被一波又一波推给扶清，让她整个人都是被充盈的满足感。
　　“小九，太多了……不要了。”女人咬•唇，双眸水•润诉说着不满，细白脖颈微微后仰，看上去脆弱又美艳。
　　一两个时辰以后，扶清连求饶都是虚弱的，偏偏病中的人儿只顾着横冲直•撞，根本听不进她受不住后的话。
　　到最后，扶清身侧的锁•链根本什么都锁不住，无力地解开后变薄变淡，直到完全消失。
　　“你流血了，很疼吗？”殷九弱视物模糊，只是看见这样可怖的伤口，便下意识问道。
　　扶清玉白手腕上温•热的血液一寸一寸流下，带来血•腥香甜的滋味，在接触到空气后很快化为点点光尘。
　　“没事，不疼，”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殷九弱到底看没看出是自己在陪着她。
　　女人的身体冰冰凉凉，羊脂玉般的肌肤上鞭•痕交错，时不时便能看见伤痕，就好似那天火鞭如凌迟一般，破开女人的魂骨肌肤，令神也痛极，却不致命。
　　满身嫣红青涩的痕•迹，恰若满院的月季，沐浴月华，葳蕤瑰丽。
　　清冷高贵的美人难得被殷九弱弄成破布娃娃一样凌乱虚弱。
　　殷九弱觉得浑身发•热的感觉稍稍有一点缓解，身体却非常酸软。
　　她躺会淡金色的羽毛枕头上，嘟嘟囔囔地说：“想喝水，要甜甜的那种。”
　　扶清心口微动，这还是殷九弱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在她面前说想要甜的东西。
　　她强忍着心绪起伏，勉强给自己披上一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雪色里衣遮掩，起身想给殷九弱做一碗微甜的果饮。
　　月色如银霜照进，女人这般温柔乖巧，是无人能够揣测到的浓烈程度。
　　殷九弱本来平躺着休息，鼻尖闻到清甜气息。忽然生出几分疑惑，自己还在梦里吗？
　　怎么会看见扶清？
　　刚才的黑暗中，竟然是这个女人的呼吸使她觉得心安。
　　她顿时伸手拽住披衣离开的女人，嗓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你是……你是，扶清？”
　　看见殷九弱睁开一双迷茫漂亮的桃花眼，皱眉看着自己，扶清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低低地问道：
　　“小九，让我照顾你，就这一夜好不好？”


第55章 
　　浅金色的帐幔被夜风撩动，挡住了扶清的脸。
　　透过轻薄的纱，殷九弱迷迷糊糊中只能看见一双清澈如水的绯色瞳子，那双眼瞳似乎因为哭多了，眸光流转若秋水粼粼，几分无可言喻的媚惑感，令人心动失魂。
　　扶清不安地绞动面前的帷幔，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这么冲动地过来照顾殷九弱。
　　可能在暗处陪着殷九弱，趁着无人之时，再近前去，当殷九弱快醒来的时候便立刻离开。而不是这么贪心地贴近感受对方的体温。
　　那神魂锁•链，锁来锁去也不知道到底锁住了什么……锁得住身体，也锁不住心。
　　扶清垂眸自嘲一笑，笑自己自欺欺人罢了留在殷九弱身边，就是为了与她再靠近一些。
　　只不过她应该变成小猫或者狐狸比较好，既能让殷九弱顺心一些，又能让她时刻照顾到殷九弱。
　　要想完全地克制住自己好难，前几日她不过是眼睁睁看着殷九弱与岁歌共上灵舟，在凡世买一碗冰雪酥酪，便为这一幕幕辗转思量。
　　可她是个罪人，做一件事无论怎样都是错的。
　　这一生，错得多对得少，大错铸成，再难忘记。
　　夜深寒重，殷九弱勉强清醒几分，又被镂空木窗吹进来的阵阵寒意弄得更加昏沉。
　　“你照顾一夜……我头疼。”
　　扶清上前一步想要替殷九弱把把脉，又担心被直接拒绝，素白玉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踌躇不已。
　　“我先去给你端来甜汤，”女人软着声音哄道，不知道殷九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下一刻，倒是殷九弱先躺回床榻间，闭着眼小狗一样哼唧半天。
　　“好黑，看不清。”
　　天光与烛影交织，她感觉浑身乏力，修炼上古魔尊传承的身体隐隐作痛。
　　她神思仍然处在混沌之中，意识一会儿落在前两日看到的三钱银子上，梧桐树盖翠绿得发亮，牛皮纸的折痕硬得几乎掰不开。
　　那老铜钱的样式一模一样，想来是几百年前便一直埋在那儿的。
　　一会儿，殷九弱的意识又被困在沧澜宗鹤雪峰的大红婚房里，那里有终年不化的大雪，还有凌厉如风的炽霜剑。
　　剑尖仅仅刺破心脏的痛，倒比今日吸收传承秘法刻印骨髓更痛。
　　执剑的女人有一双剔透清冷的凤眼，有颜色愈浓的血珠从女人的心口顺着冷白腕骨而落。
　　她听见女人哀伤而虔诚地说：“我不会走。”
　　“惟愿我能永远在你身后。”
　　“小九，你可骗我、欺我、厌我，只要不弃我。”
　　梦境里她有些惶然地退后，不明白为何凄婉哀伤的人变成了扶清，这梦做得也太不真实了吧？
　　可她好似真的看清扶清的血和泪，令人更加惶惑。
　　大红烛光燃尽，殷九弱只觉得眼前昏黑冰冷，像一层水膜贴住口鼻，黑暗令人无法呼吸。
　　发烧时高•热带来副作用在这一刻尽显，四肢因为疼痛而时不时生出惊厥感，脑子里全是光怪陆离又可怖的回忆。
　　“好黑，扶清……好黑。”殷九弱用力睁开了一瞬的眼睛，本能靠近黑夜里的点点光尘。却不想那是属于扶清的血液，刚触上去时微温，很快冰冷刺骨消失于无形。
　　神血蜿蜒流出，力量溃败，变成陆离光尘逸散世间。
　　恰好为殷九弱驱散了黑暗。
　　“小九，不怕，我陪着你，为你点灯。”扶清轻轻搂着殷九弱，察觉到对方眼角的湿润，心底更是一片凄清。
　　因为女人毫无顾忌的动作撕扯到了鞭伤，鲜血流得愈多，她身侧的莹尘愈亮。
　　仿佛温暖剔透的光色将殷九弱包裹其中，点亮黑暗。
　　“有光？”殷九弱断断续续看见温和晶莹的光尘萦绕四周，耳边温柔的声音和气息莫名抚平了心底的不安。
　　“有光，会一直有，”女人俯身而下，像是怕惊扰到对方一般压低音量，“还想要再亮一点吗？”
　　“嗯，”殷九弱听得模糊，只下意识地嗯了几声。
　　顾不上被外面守候的侍女发现，女人披上一件月白色外袍，便游走于宫殿四处，将一盏盏冒着热气的灯烛点燃。
　　有侍女听见动静，打着哈欠走进来，看见周身盈满淡淡光尘的神尊，正专注认真地点燃屋脊下的烛火。
　　似乎用的烛火跟她们点的还不太一样，那光燃起来之后虽然明亮却不刺眼。
　　银色月光下女人身姿纤软曼妙，清幽淡雅，让人觉得那灯火竟然也比平日里的更好看。
　　或许是错觉吧，侍女笑自己这是敬仰神尊，才会觉得人家点的灯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丽。
　　呆呆看了许久，侍女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急忙来到扶清面前，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恭敬地说道：
　　“神……神尊，殿下说过不允许您擅自来她的寝殿，还说要是发现您的行踪，记得一定要赶您离开，更别提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
　　扶清心底像是被刺了一下，但她立刻安慰自己，这不是殷九弱早就说过的话，听了这么多次，自己应该学会麻木，学会控制情绪。
　　“小九正在发烧，我想多照顾她一会儿，”女人勉强露出得体温婉的笑容，再次让侍女看呆了。
　　她们一直都知道神尊很美，一袭法衣，雪肌玉骨浑然天成。
　　很难说出这种美具体是什么，可是瞥见神尊望向她们殿下时的神情，只觉得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女人是自己所熟悉的人。
　　甚至于是一生中最留恋的人，很多年过去还会不断梦到的那个人。
　　当她们在一起时，就仿佛天地外物都消失，只有她们二人默默相依相偎。
　　侍女顿时感到进退两难，殿下的命令不可违抗。但是神尊来照顾殿下虽说不合理，但总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总不好真喊来十七八个人，过来大张旗鼓地赶走神尊。
　　明明是那般清冷缥缈、高不可攀的人儿。却在这样的时刻脆弱易碎到令人心生怜悯。
　　扶清再次给另一盏灯换上新烛点燃，火光明灭，柔和而干净，侍女这才回神，踌躇犹豫半天，吞吞吐吐地想出一个借口来：
　　“神尊，殿下说已经有人照顾她了，而且刚才王女那边传话过来，很快会带着十三十四王妃来整夜照顾殿下……”
　　“她们都会来照顾小九吗？”扶清声线平静，却让旁人心生寒意。
　　自己撒的谎自己得圆回去，侍女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
　　“是的，神尊，可能再有一个时辰吧。”
　　窗外的雪月照进来，扶清一身寒衣姿容纤薄，有那么多人关心小九、照顾小九，自己明明应该欣慰，应该为她开心。
　　可为什么，她心下惊痛，有什么情绪燃烧、翻转着坠落，升起燎原大火。
　　悸痛绵长悠远。像一把刀子在割，失去殷九弱的疼痛如鬼魅魍魉随行。
　　她心中重要的人失去了，只因为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在灵海中，有心魔疯狂地盘旋高鸣，状如恶鬼，那是名为不甘和遗憾的东西，让她无能为力，任由着偏执欲•望拖着她下坠，永不超生。
　　大殿里终于燃着足够数量的灯烛，将一切阴影照得无处遁形。
　　侍女眼见着扶清身形如梦似幻，还不停地调整烛火，不由得出声道：
　　“神尊，您再不走的话，我担心殿下醒来后知道，可能会大发雷霆。”
　　好吧，虽然她们殿下温文尔雅，从未发过脾气。但她只能说得夸张一点，希望神尊能「知难而退」。
　　扶清关窗的动作顿了顿，回首望向在塌上睡得并不安稳的殷九弱，她低声说道：
　　“你能不能替我告知岁歌王女一声，今夜有我照顾小九……可否容我一夜？”
　　侍女久久未能再言语，只因她看见了扶清眼眸中的哀求和不舍，她无法想象神尊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即便当年神尊下界抢婚，浑身鲜血形容狼狈，用剑尖挑起她们殿下的下巴。
　　在她们眼里神尊也是高高在上、圣洁美丽的，绝不会有朝一日卑微恳求旁人。
　　就算神尊委屈自己给殿下做小妾，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吧，至少她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猜测的。
　　指不定神尊是为了修炼渡劫之类的，才如此纡尊降贵，总不可能真的对她们殿下情根深种。
　　可为什么她会从神尊的的眼睛里，看见求而不得的寥落和死寂。
　　扶清还在等待小侍女的回答，她心下不安，抿抿唇再次开口道：
　　“可以吗？就这一晚上，我等小九退烧了就走。”
　　再次听到扶清的恳求，侍女受宠若惊，大脑都成了浆糊，忙不迭地点头：
　　“神尊莫急，我这就去告诉王女和众位王妃，您先安心照顾殿下吧。”
　　说罢话，侍女便急匆匆跑出镇风楼，前去找岁歌拿个主意。
　　岁歌的寝宫人声鼎沸，一整个乐队正坐在铺满耀眼锦绣的金纱里，合奏着缥缈难懂的修罗界歌谣。
　　岁歌拿着一只紫毫毛笔，出神地写写画画，身边散落着写废的纸张。
　　看样子是在创作新的歌谣。
　　见殷九弱的侍女匆匆忙忙过来，她示意乐队停下，领着人进屋。
　　“神尊求你？”岁歌回到燃着熏香的宫殿里，慢条斯理地给手指涂着豆蔻，涂好后想了想姐姐应该不喜欢。毕竟前两天还哭着不准她留指甲，她又笑着卸去了。
　　侍女发现岁歌把仅剩的小拇指的指甲也剪去了，“是的，神尊说想照顾殿下这一夜。就这一夜，王女您看，是让几位王妃过去，还是……”
　　“神尊真是这样恳求的？让我们容她照顾九弱一夜，以前她不是都偷偷摸摸的嘛，今儿个怎么转性了？”
　　“不清楚，但神尊的确是这么请求的。”
　　“我过去看看再说，”岁歌伸伸懒腰，本来她是默许这件事的。不过扶清求到她这儿来，可不得去看看热闹。
　　于是，她起身好整以暇地往镇风楼走去。
　　镇风楼的寝殿里，明亮的烛火被淡色的金帐掩着光线，柔和澄澈且一点都不刺眼。
　　比刚才更冰冷的触感搭上额头，殷九弱在噩梦中辗转，突然抬手攥住了女人细弱的手腕。
　　梦里的自己好像又与扶清翻云覆•雨，她心底不由得恼恨起自己的不坚定，熟悉的恨意上涌，这一次还夹杂了些许的心慌。
　　为何还会被扶清一而再再而三地撩动心弦，她不喜欢这样。
　　“小九？好一点了吗？”扶清一时不察被抓紧手腕，对方肌肤温度很高，让她身体不由得软倒，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酥•软娇•吟。
　　然而，殷九弱并没有应答，只是下意识皱着眉，光洁额面沁出细细的汗。
　　噩梦里场景变换，从大雪茫茫的鹤雪峰变作朱墙大殿的皇宫。
　　她是被打入死牢的谋逆犯人，身穿凤袍的高贵女人手握缚龙鞭，将她的头抬起，对着宫人说：
　　“果然长得很像，把她送到本宫这儿，本宫亲自替她沐浴上药。”
　　那时候的她第一次识得情之滋味，她不再是监牢深处无人问津的犯人。而是日日与皇后嫂嫂同床共枕的新帝。
　　床榻间，女人总爱让自己称呼她「皇嫂」，每当听见这两个饱含情意的字，扶清便会将她裹缠得更近，绞到汁•水潺潺流淌，她怎么都分不开。
　　殷九弱冰冷的眸底微动，仿佛能瞧见莹白光影在她眼前凝聚如雾。
　　怎么扶清还在这里，所以刚才女人的柔声安慰和自己的心安，并不是梦吗？
　　噩梦带来的后怕渐渐消褪，另一种惶惑与难明的不安再次如潮水涌动。
　　她双眼迷茫，半梦半醒间侧头望了望天色，月华朗照，空气仿佛都被风雪冻脆了，裂出一片又一片的冰晶飞舞。
　　还未天亮，这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梦。
　　岁歌就站在门边，隐隐约约透过淡金色的帘帐看见扶清用铜盆接水，沾湿帕子，给殷九弱湿敷额头，忙忙碌碌没个停下的时候。
　　烛火摇曳的场面看上去安宁又暧•昧。
　　“想不到太初神尊还真的会照顾人，我以为时不时做个点心已经是极限了，”岁歌站在门框旁边，跟小侍女闲聊起来。
　　“是，是啊，我也没想到。”
　　两人靠着门框闲聊，只见女人锦袖里露出来的手指晶莹如玉石，银白长发似丝缎般光泽细腻。
　　白皙纤细的腰像是初生的藤蔓，嘴唇嫣红得像是大雨后剔透晶莹的玫瑰花。
　　岁歌见过的美人不多但绝对不算少，但她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美丽就好像每个人一生只会遇见的美景，错过一次令人毕生都会悔恨。
　　又看了一会儿，岁歌拍拍手准备撤了，“行吧，就给神尊这一夜温•存，我看她怪可怜的。”
　　寒夜寂寂，凝聚光亮的寝殿里，殷九弱转头凝视着女人苍白病态的脸庞。忽然不知这又是哪一世的哪一场幻梦。
　　“小九，你醒了？”扶清拿起殷九弱额头上的湿帕，似有若无地碰一碰，感觉好像的确没那么烫了，“饿不饿，要吃什么吗？”
　　殷九弱只是凝视着不动，浓睫下一双桃花眼朦朦胧胧地看着她，“扶清？怎么还在梦里，怎么醒不过来？”
　　这个问题让扶清一下怔住了，殷九弱以为这只是梦吗？
　　她心里顿时纠结起来，若是尚存理智，那么她现在就应该给殷九弱盖好被子，直接离开。
　　但疯魔已久的女人失控无序无度，只想再贴近一些，时间再久一些。
　　即便，此时此刻的她早就被对方玩到浑身虚软，遍布鞭•痕的肌肤有着脂玉一般的嫩•白，洇出宝石似的嫣红。
　　“小九，你醒了吗？”扶清试探性地问道，心跳如鼓，仿佛在万丈悬崖边闭眼行走。
　　幸运的话，再次荣登欢乐。
　　不小心的话，便坠落下去粉身碎骨。
　　可她知道自己很早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了。
　　过了许久，那病中的人儿也没有更多的反应，好像刚才苏醒过来只是自己的错觉。
　　女人有意无意地抚过殷九弱浓密纤长的眼睫，见到她的睫毛一直动，更是坏心眼儿地覆上唇瓣拨弄。
　　她并没有忘记殷九弱想要喝甜饮这件事，反复确认对方再次安稳睡着后，扶清迅速去了一趟后厨。
　　拿新鲜的蜂蜜、甜橙、酸枣等熬了一碗酸甜可口的果饮，又避过众人悄无声息地回到殷九弱的寝宫里。
　　熟睡中的殷九弱本来没那么怕痒，但架不住扶清的兴致颇高，时不时便用湿•润的温水帕，擦拭她的脸颊。
　　弄得她烦扰不已，只想狠狠惩罚一下这个一直作乱的人。
　　那甜甜的茶饮也常常变着方法地覆上来，像是被娇艳美丽的玫瑰花轻抚。
　　夜里的雪越下越大，雾气潮•湿，细细的几片雪弄得灯火毛茸茸的。
　　本来占据上风的扶清，被病中的人握住细腰，一个翻转，便立刻改变了局势。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女人便被环抱着塌下腰，清冷的美人面埋进柔软的羽毛枕间，苍白指骨，先是被湿•润的水雾润泽，再有点滴水珠裹缠。
　　娇•嫩干净被撞成一片泥泞软烂，如那还沾着露珠的蜜•桃一般。
　　如兰上露珠，清淡出尘。
　　黑夜的步道上，三王打着伞披着防雨的蓑衣，亲自来到殷九弱的寝宫外，询问侍卫侍女有关殷九弱的情况。
　　“殿下已经喝过药了又睡下了。”
　　发觉侍女的神色有些异常，狼王不禁多问了几句，“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狼王，是……是王女同意了的，您还是别去打扰了。”
　　“岁歌同意的？”三王转念一想，莫不是他们家殿下真的开窍了，在三十几个王妃了选了一位宠幸？
　　哎哟，这是好事啊。
　　“可是咱们殿下不还生着病吗？病中就搞这些？”
　　“这有什么的，殿下又不是体质孱弱的凡人，病着做一做反倒没那么理智，能释放释放心情双舞。”
　　三王颇为感慨岁歌的体贴入微，笑呵呵地走远“来来来，我们趁着月夜赏雪，好好喝一杯。”
　　衣物杂乱不堪的寝榻上，扶清如缎的长发凌乱，女人居于上首，在循环往复后，被病中意识不清的人狠狠地按下去，引来一声如泣如诉的娇•软声息。
　　“太重了，好多，”扶清眼角的泪迹已然化为胭脂色的浮光，被迫塌软的腰•肢曲线袅娜诱•人。
　　好不容易结束，扶清看着昏睡过去的殷九弱，又找来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房间里各处又是一片狼藉。
　　对方的体温似乎降下来不少，又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出了一身汗，想了想扶清还是决定带殷九弱去浴池洗一洗。
　　寝殿后的浴池泉水一半淡金一半浅蓝，水清池浅，一旁有不断腐朽新生的枫叶作景，意境雅致。
　　薰笼里淡雅清新的熏香依旧还未燃到最后，浴池水响，又是新一轮的妥帖「照顾」。
　　温热的水流划过女人满是红痕的肌肤，扶清这才从极致的欢•愉中回过神来，素手无力地抵着殷九弱的肩，瑟瑟缩缩地哭，喘得嗓子都哑得厉害。
　　她已经无法辨认现在的时间，池水粼粼，四角挂着明晃晃的灯烛，木窗外能看见青墨色的山脉，是魔界连绵在一起的群山，森林茂密，灵物众多。
　　恍惚地盯着看了几眼墨山，只觉得山高巍峨，仿佛就快要倾塌下来，将她重重碾过，每一寸肌肤骨肉都不放过。
　　过于强烈的感觉，让女人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直到有人再次环抱住她的腰身。她迎着炽盛的灯光，细细看着殷九弱漂亮精致的面容。
　　脑中不断回放，她是如何在殷九弱病中不清醒的时候，极尽勾•引缠•绵，就算自己无力承受也不允许小九离开一分一秒。
　　也记起了，半睡半醒的殷九弱是怎么强势且直接地将她抵在塌上，毫无怜惜又满是痴缠。
　　她在欢欣这一切，只要是殷九弱所给予的。
　　烛影交织中，扶清心里微动，一种阔别已久的心情呼之欲出。水光盈于眼睫，她鼓起勇气摸了摸殷九弱的脸。
　　并没有在第一时刻被甩开。
　　这一夜于她若梦一般，让她生出微小的希冀，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小九会回头看见她，愿意让她再走进她的世界。
　　夜雪如帘，漆金棂窗上都积了一小撮如银似花的雪，这一夜镇风楼旁岁歌那儿歌舞升平，这儿也有着另一种意义上的歌舞不休。
　　上半夜女人便因为这骨节分明精致，又长了薄薄茧子的手，被弄成了破布娃娃一般。
　　现在又经过一轮又一轮的风雨，更是瘫•软成了一汪无法反抗的清泉。
　　只能不断回报清澈软甜的泉水。
　　女人发丝散乱，眉心红痕妖媚异常，“小九，好……好喜欢。”
　　银漆铜灯散枝如星，六七个时辰过去，殷九弱从沉沉的睡眠中勉强恢复些许体力，发觉身边还睡着一具温热柔软的身子，呼吸微弱。
　　入目便是润泽如绸缎的银发，再往下是清冷如玉的面容，和羊脂白玉般肌肤上隐隐的绯红艳色。
　　昨夜病中似真似假难以辨别的记忆回笼，殷九弱倏忽神色一凛，察觉到了自己昨晚的失控，竟然弄得扶清累极，现在都不曾离开。
　　听到身边的响动，扶清睁眼便看见殷九弱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自己，她心里一惊发现自己疲惫至极后，完全忘了要提前离开这件事。
　　纷纷扬扬的大雪，密密匝匝地堆满她心里，她注意到殷九弱握紧的手指和紧皱的眉，仿佛藏着的都是对她的不耐。
　　明明昨夜，她们的手曾隔着薄如细雪的素纱，紧紧重叠相贴。
　　然而现在神清骨秀的少女，面上满是冷漠疏离。
　　“扶清，天快亮了，你走吧。”
　　女人身体酸软，折腾得骨软无力，面颊绯红，娇艳无比。
　　却在殷九弱几句话后，身影寥落，宛若荒草覆没的孤高雪山，安静、阴冷、死寂。
　　无人能够打破。
　　过了一会儿，殷九弱还是不发一语，只是默默起身从存放衣衫的楠木柜子里，找出一件厚实的狐毛披风递给扶清。
　　“快走吧。”
　　寝宫外清寒露重，扶清有些狼狈地离开后，屋子里恢复了平日那种安静无声的状态。
　　殷九弱枕着双手，悔恨、惊恐、疲倦、自我唾弃这样的情绪在心中轮转不停。
　　就算昨晚她不够清醒，但那么用力地对待扶清仍然使她畅快淋漓。
　　怎么可以这样。
　　在床榻上消磨掉两个时辰，她终于将晦暗心绪藏好，起身推开殿门出去。
　　“那是什么东西？”侍女连忙解释道：“是天还未亮时，神尊临走前，堆的雪人。”
　　殷九弱的浓睫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扇形光影，她紧紧盯着两个紧紧依偎的雪人，冷笑一声，一转头又看见高琢的檐牙上挂着两盏没见过的灯笼。
　　那是两盏青纱灯笼，轻轻薄薄漫如云端的轻盈之意，烛火经过清透干净的青纱包裹，显出更纯澈清滢的色彩，光线柔和平静，莫名使人舒心。
　　“这灯笼又是怎么回事？”
　　小侍女从一旁拿出一盏同样的青纱灯笼过来，握住灯杖给殷九弱解释道：
　　“殿下，灯笼也是神尊留下的，我看着好看灯光又持久不伤眼睛，就自作主张挂起来了。您不会生气吧？”
　　侍女听见殷九弱「呵」了一声，却看不出殷九弱的喜怒，只知道她们殿下站在庭院里来回徘徊许久才离去。
　　即便殷九弱只是在神界挂个摩刹仙尊的名。但每逢初一十五，她还是需要到神界的三生殿上，点个卯报个道，做做样子。
　　这是自从那天与扶清鱼水之欢又将人赶走后的第一次见面，女人高高趺坐于清净莲台，神情淡漠，玉容仙姿。
　　众位仙神禀告最近三界所发生的大大小小之事，还有蜂人族战败后的上供，以及他们的封地安排……
　　这些琐事便耗去了半天时辰，殷九弱从三生殿行完礼后出来，便感觉到日光刺眼，偏偏气温还低。
　　“听说摩刹仙尊，前几日去了长御海，是也不是啊？”
　　一回头，殷九弱就看见司命仙尊摇着羽扇的微笑模样，她担心这是扶清派来拖住她的人，脸上满是戒备之色。
　　“小殿下，放心吧，神尊那三万六千五百日的神罚，还未领完。估计这会儿她正在界海受那一百天火鞭，根本不会有空的。”
　　殷九弱神情淡漠，只礼貌地回复道：“司命与我说这么多事做什么？不会是想提醒我神尊为我付出了多少？”
　　“非也非也，小殿下，神尊强行神降抢婚，后受这千万年的神罚，乃是她自己的因果，怪不得旁人，你根本不必理会。”
　　怎么感觉从这个司命仙尊的嘴里，听出扶清活该的味道来，殷九弱垂目深思片刻，没有马上接茬儿。
　　司命仙尊上下打量着殷九弱，不知是何缘故，往常只穿黑色的小殿下，今日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圆领长衣，淡蓝色衣襟露出一截洁白的中衣领子。
　　这般浓郁风情的颜色，越发衬得她面庞精致白皙如冷玉。
　　怪不得神尊为这小殿下如此神魂颠倒……然而，司命仙尊想了想，扶清为殷九弱生心魔时，还真不知小殿下已然换了一副绝色相貌。
　　如此看来，这倾慕心爱，的确与容颜无关。
　　“何况，神尊她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意思，你大可不必作茧自缚。又或者说，小殿下现在对神尊有那么一丝意动和疼惜了？”司命笑得狡黠，又开始调笑起殷九弱。
　　“怎么可能，”殷九弱脱口而出后，才发现自己稍微有些激动，便立马克制住变作温和平静的模样，“司命不必用话来试探我，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多说无益，多做徒劳。”
　　或许这世上能真正安抚到自己的人不多，又或许自己真的就像认奶的小狼一样，唯独记得睁眼时对自己好的那个人的气味。
　　但为她遮挡风雪的人，就是为她带来最大风雪的人。
　　这是绕不开打不破的死结。
　　她绝对不会被打动。
　　发现殷九弱准备告辞离开，司命仙尊这才悠然喊道：
　　“小殿下，我不是来和你聊神尊的，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旁人插手易担因果。而你们二人的因果，寻常人可真担不起。”
　　“那司命是想……”殷九弱想到了司命仙尊的第一个问题，她目光幽幽，说道，“我的确去了长御海，但还是没能见到谢弱水。”
　　想不到殷九弱这般坦然，司命仙尊点点头，倒想指点对方几句，“小殿下，神界原狱是自神族诞生以来刑囚罪行极大的恶堕之神，地位特殊，无人不敬。”
　　“我知道，我只是用我的方法寻她，若她不愿，自然可拒我，不见我。”殷九弱轻飘飘地笑。
　　“孩子想念娘亲倒是自然之事。”
　　“司命是为了劝我莫要执著？”
　　“并非如此，我只是察觉到小殿下知晓一点当年您母亲。也就是前任魔尊与司狱大人的旧事，而您似乎对此颇有不解，甚至怀疑。”
　　殷九弱抱着双手，桃花眼里掩着淡淡的警惕，轻描淡写地问：
　　“司命你试探这么多，难道今天不卖关子了，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
　　“我刚才说过了，神狱地位特殊力量强悍。即便尊贵如太初神尊也不能师出无名，随意发难，但如果……”
　　司命仙尊故意拖长尾音，想等殷九弱忍不住发问。然而他喝进去好几口冷风，人家还是一副神情自若云淡风轻的样子。
　　“呵呵，小殿下现在真是王者风范尽显，喜怒不形于色啊。”
　　神界的天光闪烁，照亮殷九弱衣袖上的金绣暗纹，和她清寒无瑕的侧脸。
　　“司命，我一会儿回魔界还有事忙，您还是快一点为妙。”
　　司命仙尊讪讪地解释道：“但如果神尊是为了帮自己的妻子寻回娘亲，这样的理由就马马虎虎能服众了。”
　　“司命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的事情？”
　　“难道殿下一点都没有怀疑过以前吗？怀疑魔尊和司狱大人，怀疑您和神尊的……过去。”
　　司命仙尊轻淡的话语，如惊雷般在殷九弱耳旁炸开，她心里的惊悸过去，对司命仙尊的警惕再次提高。
　　本以为司命是扶清的说客，怎么现在看来这位仙尊很希望自己前去探寻过去。
　　又是为何？
　　“我与扶清的过去，我并不感兴趣，司命你说得再多，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殿下的性子真是倔啊，”司命仙尊笑了笑。
　　“难道扶清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和内情吗？”殷九弱偏过脸去，神色微冷，“就算有，那又怎样？我不会因为一点内情，便改变心思。
　　司命仙尊摇摇头，恢复高深莫测的样子说道：“并不能算有什么内情吧？神尊自诞生以来冷情冷性，怜爱苍生，并无那自私小爱。”“既然如此，我又何须知道？”
　　看着殷九弱远远离去，修•长身影如玉，司命仙尊面无表情，“你总会知道。”
　　回到魔界时，刚好下了点绵绵细雨。
　　殷九弱听着满院的丝竹之声，慢慢就来到披雪亭前，看见岁歌正兴致高昂地指挥乐队演奏她新编的乐曲。
　　枣树和枫树的树荫遮天，树枝树叶切碎的天光烛火点点洒落。
　　“你怎么这么开心？”
　　岁歌翻了个白眼，让大家停止演奏，“九弱，我哪天不开心？”
　　“不，你今日似乎特别地开心，”殷九弱仔细地端详岁歌，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样的花香她以前从未在魔界闻到过。但又有一丝熟悉，好像是在修罗界里闻过一次。
　　她立马瞪大双眼，“岁歌，你和你姐姐岁音？”
　　发现瞒不住了，岁歌坦然地承认，“怎么，我就是准备把她收了，她早就该从了我。而不是犹犹豫豫这几千年，还差点儿嫁给别人。”
　　“你们父母同……同意吗？”
　　“那不然呢，我们又不是亲姐妹，而且我们父母早就去世了，她就因为那么一点点老旧观念不接受我。甚至还想用联姻来拒绝我，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殷九弱呐呐没有回应，只是坐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犹豫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去哪里？”岁歌发现殷九弱一脸坚决地走开。
　　“有事。”
　　下雨天的魔界天空总是往常晦暗许多，镇风楼被雨水冲刷着，色若水墨般幽冷。
　　殷九弱看见扶清撑着青纸伞，在白玉台阶上不知在等谁。
　　她突然没头没尾地对扶清说道：“这世间万物，并非件件都要人还，或者还得起的。”
　　扶清撑着伞雨色与光色在她柔软的法袍间流淌，她微微蹙眉不明白殷九弱要表达什么。
　　“扶清，给你休书。”


第56章 
　　魔界今日依旧阴雨绵绵，但四处堆砌出一堆又一堆的灯山，火树银花，灯光闪烁如昼。
　　倒把萧瑟寂寥的烟雨照成瑰艳的灯丝，清淩淩的，熠熠生辉，看着一点都不冷。
　　殷九弱低头睨着扶清，眸光清滢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泉。
　　她本来只是想得过且过，自己的人生已经是这样了，犹如一潭死水，或许偶尔命运眷顾的时候，水面会荡起波澜，有新的生机涌现。
　　但那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她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不用为谁忧心，为谁辗转反侧，时不时还能去抠一抠藤壶，逍遥又自在。
　　最多有一些求而不得的心愿，会做几场无法自拔的噩梦。
　　但人生不就是这样，不如意事常，世间哪有月月圆满的时候，世人有谁能做到样样不缺的？
　　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有滋有味。可偏偏总有节外生枝，令人难以安眠。
　　她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噩梦惊醒之时唯一能安慰到她的人是扶清。
　　真的很讽刺，杀戮者是她的拯救者，这叫人情何以堪呢？
　　就好像原本溺水的人，无人能救，已经认命般地任由自己永沉海底。
　　有朝一日，海底生出带着明亮光晕的浮木，前来温暖她拯救她。
　　可那浮木就是拖她入水的那个人。
　　是毒药也是解药。
　　过往温柔欢喜，曾经皆为梦魇。
　　能救她于梦魇，赐她欢喜的都是同一人。
　　这个人的权力也太大了一点，她不想给她这个权力，所以选择退缩了。
　　就这样吧。
　　殷九弱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拿着休书的手指骨节分明，肌肤和筋骨俱都漂亮流畅。
　　这样一双手递出了休书。
　　“扶清，休书给你。”
　　一片细如绢帛的白纸，上面白纸黑字，在两人之间飘扬，恍若流沙之河，再无追忆机会。
　　扶清凝视着殷九弱的眼睛，面目清冷但认真。
　　这是她见过最澄澈的眼睛，映着雨雾的颜色，瑰丽又宁静，总会让她心安。
　　雨雾缭绕，女人忽然笑了笑，笑得温和好看，却没有一点欢•愉的意思。
　　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满足而惆怅，满足于能与殷九弱有一夜共枕，惆怅于不知道这样的美好何时会戛然而止。
　　就好似赏花赏月的人头上，悬挂着随时会落下的锋利刀刃。
　　刀未落时不安心，刀落下时不甘心。
　　不甘心也无用。
　　细如绢帛的白纸在霏霏小雨中被打湿，墨迹晕开，带来山水画一般婉约柔美的意境。
　　就在殷九弱以为休书快被细雨淋坏时，扶清竟然伸手去接了休书，苍白单薄的指骨，微微用力，好似抓住心爱之人给予的珍宝。
　　两人的指•尖在微妙的小雨中相撞，又很快分开，只有透明的雨滴飞溅。
　　“那日叫你做小，不过是戏弄之语，如今……如今，戏弄结束，我很抱歉，你回三十六重天吧，”殷九弱微微阖眼，似是并不觉得这样的说辞有什么光彩，反倒让她觉得自己有些无耻。
　　可能就是一种奇怪的同情心泛滥吧。
　　如果对面的人不是扶清，她也不是殷九弱，这一场不过是凡世间休妻……弃妾的戏码。
　　无论是谁狠心抛弃，都足以令人唏嘘感慨一番，生出难忍不舍的情绪。
　　然而，这场戏的主角是她和扶清，于是便没有了为这一幕叹息的理由。
　　互为戏子戏耍一番，你来我往的，一场闹剧也该告一段落了。
　　扶清低头展开手中的丝帛休书，上面的字迹未干，还残留着殷九弱袖间清淡的墨香，里面的字句也很简单，只是诀别之意更浓。
　　【愿相离之后，再无重见之日。若偶有相见，可作点头之交，如今释怨解结，不再相憎，且别离，两生欢喜。请以此凭证，永消执念，任与旁人嫁娶偕老。】
　　出乎殷九弱的意料，扶清此刻平静异常，眉间的寂灭朱痕并未有加深之势，只是颇有死寂凋敝的雪意。
　　“我若离去，或许再难有相见之日，”女人反复看着休书上的字，喃喃自语。却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把休书珍惜地折好，“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
　　是不是这世间的事情都如此，有人急切渴望，反而什么都得不到。有人放弃了，到最后柳暗花明。
　　道经里写作：得与失本来并没有任何区别，本来无一物，本来就不曾有，没有得也没有失。
　　扶清扪心自问在千年万年以前，或许还可以虚假地相信这些话，自欺又欺人地相信，可她早已在得失之间失去了自己的心。
　　再也无法说出这样虚伪的话。
　　风雪入袖，翻出殷九弱黑衣里一截洁白的暗绣里衣，白黑两色浓烈非常。
　　她微叹一声：“谢谢你为我堆的雪人，和编制的青纱灯。如果心无芥蒂的话，我会十分感激。甚至为此开心几天几夜，但日久年深，噩梦难消。”
　　爱恨已然交融彻骨，情•爱早已痴缠难分，芥蒂已深再无拔除之日。
　　若是再勉强下去，才会是永无宁日吧。
　　这些日子，她总以为自己会因为深埋心底的恨与怨、被噩梦激出的后怕控制，在扶清面前变得失控，变得歇斯底里，变得不可理喻。
　　可她不但没有，反而越来越平静。
　　或许深藏心底融入血肉的东西，无论是恨是爱，都已然如空气、入草木、如花露般悄无声息。
　　与扶清在一起愈久，那些好的坏的，谁欠谁的谁爱谁的，变得愈来愈明晰。
　　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忍受不了再见这个令她爱恨交织的人。
　　“只是遗憾没和你一起赏过极北之地的雪花灯，”扶清眼里泛起淡淡的光，映得周围的灯影也暗淡几分，“我试过许多法术，做出的雪花总没有自然真实的山雪好看，思前想后便没有送予你了。”
　　女人淡淡笑，垂眸的模样清冷萧瑟，一身法衣肃穆庄严，可她心里已然泛起烟尘滚滚，呛人的、酸涩的、燃烧的、不停歇的、令人无法忍受的。
　　“没关系，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吵着想看雪花灯的小徒弟了。不会为看不到灯，就那般怨你，恨你。”
　　即便失落、即便受伤憔悴，也掩不住女人的美丽，这张清冷疏冷的脸，排贝一般的牙齿紧咬着唇，从苍白中碾出血一样的嫣红色。
　　殷九弱迅速别过脸去，她也不知自己是否违心，只下定论一般地道：
　　“所以，你不必为此伤怀。”
　　毕竟她早就熄了曾经的期望，扶清也就不曾辜负过她。
　　她们也就一笔勾销，也就两不相欠，也就可以算作，未相识未相知。
　　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到眉间，扶清微微垂首，才显现刚才的雨都变成雪了。
　　下雪了啊。
　　可殷九弱叫她不必伤怀。
　　不伤怀吗？可她无法不伤怀。
　　若再也无法见殷九弱一面，向她问一句是否安好，怎么能不伤怀？
　　她已沾染人心最深处的毒，再无转圜余地。
　　“往后我们各自安好，我已然不恨你，你也可安心，”殷九弱垂着眸说道，并未泄漏自己一丝一毫的情绪。
　　这般的安慰之语，反倒让扶清心中更添哀戚，殷九弱只是不再期望与自己这个人，同赏雪花灯。
　　是啊，现在有人与殷九弱长伴长夜，有人与她长点灯烛，有人陪她独行路，有人与她共诉衷肠，有人共她一生幸福安康。
　　有人站在灯火阑珊处。
　　自己是该安心，应该安心啊。
　　所爱之人有人疼有人爱有了好归宿，即便与自己无关，那也应该为此开心欢喜不是吗？
　　你爱的人开心快乐，你便可以满足，不是吗？
　　若自己不是一个自私透顶的人，就该满足安心。
　　“九弱，你磨磨唧唧地在做什么？快来玩啊，岁歌给你买了桃花小镇的糯米元宵，是花生芝麻陷的，好甜哦。快过来听乐队演奏的新年曲目啊。”
　　阿引的声音，引得两人回头，看见岁歌站在一簇簇的灯花下，开心地冲殷九弱招手。
　　原来快到魔界的新年了吗？这段时间心绪混乱，殷九弱几乎忘了这回事。
　　“好，我马上就过来，”她也笑着回应，跟岁歌挥手。
　　两人笑眼弯弯，似乎连笑容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扶清看着这一幕，满心的妒意已经无法随风起了。
　　这个人真心的笑容，将妒火平熄。
　　她努力过了，努力想要殷九弱重展笑颜，但还是失败了。
　　罪孽太深，永生永世也赎不干净。
　　现在出现了这么多能让殷九弱开心的人，是不是也该放手了？
　　月华朗朗，细雪如尘。
　　“小九，和她们在一起很开心吗？”扶清如花瓣的湿润唇瓣开合，声如烟雾缥缈，找不到支点。
　　殷九弱循着扶清的视线，望向檐廊下灯火阑珊处，那些人已经吃完了元宵，随手抓起庭院里干净的积雪朝对方扔去。
　　阿引为了帮冲忧挡雪，被好几个人逮住，丢进雪地里，翻滚着带起一大片淡淡的烟青色雪雾。
　　“是啊，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飞雪落鬓，扶清的脸很冰，体温也很低，落在她手心的冰粒，晶莹分明，并没有一点儿消融迹象。
　　“小九，连骗骗我都不可以吗？”
　　就像前晚一夜温•存，让她恍惚以为有希望也好，一瞬也好。
　　她甘愿受骗，永远清醒地困在编织的幻梦里，如同沙漠前行的旅人，幻想前方有清泉，便可一直一直走下去。
　　淡薄的月色与寒雾交织，灯火幽幽，殷九弱的面容看不真切。
　　“扶清，骗人……太累了。”
　　其实有时候，她回想到当初扶清脸上欲语还休的复杂神情，便猜女人也是累的吧。
　　只是戴着面具过活，戴久了摘不下来，累死了也摘不下来。
　　她不想这样，欺骗者才是可悲的。
　　“你骗了我那次多次，应该比我更有感悟吧？你必须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生怕露出马脚破绽，”她指骨屈起，竟有片刻失神，“骗人先骗己，或许你无怨无悔，我却不想用欺骗囚住自己一生。”
　　“或许你告诉我，你……”殷九弱忽然露出古怪但释然的微笑，“你是有苦衷的，这样或许我往后会多想起你一点。”
　　“我……我不知道，”扶清苦笑着摇头，但她想以自己的性子，又能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要欺骗自己深爱的人，“但你可不可以，往后也多想起我一点？”
　　她心知这几百年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地找寻连接二人的爱恨缠绵。
　　其实，她们本是无缘的，不过曾恰好遇见，相伴一时。
　　什么雪花灯、条草茶冻，都不是她能与殷九弱共赏的。
　　女人在心里劝解自己，只要殷九弱开心。就算这份开心与自己无关，那也是极好的。
　　“我并不会想起你，”殷九弱神清目冷，并未作任何修饰。
　　扶清敛眸，长发娓娓随风，比轻雪更添凋零之感。
　　魔界的新年六十六年一次，那些高挂的彩带绸缎、金珠吊坠在各处屋脊檐牙随风而荡。
　　这新年的欢喜气氛倒与凡界有异曲同工之妙，唯独魔界白天的时候人少，大部分人不是外出工作，就是在家修炼。
　　也并不能见到小摊小贩，杂耍表演之类的，更别说皮影戏，小杂剧之类的。
　　不远处，传来岁歌与冲忧、阿引，还有其他王妃嬉闹的声音，将荒芜寒意十足的魔界从孤寂中拯救，变得烟火气十足。
　　是殷九弱会喜欢的气氛，会安心快乐的……家。
　　这才是家吧，有真心的爱侣，有知己的朋友，有嬉笑玩闹的人。
　　扶清觉得自己应该放心了，有很多人陪着小九，都是能让小九安心睡眠的人。
　　而自己只会让小九噩梦连连。
　　她私欲满怀，早就是深渊里的恶鬼了。却久久无法放手，只想将殷九弱拥住，抱得越来越紧才好。
　　但勉强相拥的结果，只能是自己这个自私的恶鬼，将心爱的人一起拖进更深的无光深渊。
　　她真的这样希望吗？不，不是的啊。
　　“那么，你……你也好好的吧，”殷九弱的语气不咸不淡，叫人看不出情绪。
　　镇风楼最高塔的屋脊上，绽开五颜六色的烟花，烟花与烟尘共同绚烂，五光十色的影很快落下，又被那些人远远抛起。
　　烟花在魔界冰霜与烈焰的天空绽放，岁歌很快又往地上仍了一串鞭炮，其中有一种炮仗在地上乱飞乱炸，直冲殷九弱和扶清这儿来。
　　那炮竹一边火光四溅，一边尖锐爆鸣。
　　“那是什么？”扶清自然而然地问道，好似殷九弱刚才予她的不是休书，而是情信一般。
　　“飞地鼠，一种炮竹，”殷九弱也回身看去，声音里不由自主带上笑意，那东西满地乱窜，像是她小时候会喜欢的东西。
　　听见对方隐含笑意的声线，扶清心底微动，被这跳跃的火光唤醒了久远的记忆。
　　万年肃穆孤寂的三十六重天，也曾红帘满地，年画、春联。甚至还摆上一个泥塑凡间的灶王爷和两个大胖福娃，笑嘻嘻地看着前面碗里的麦芽糖。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同样也是这样跳跃逃窜的火光，她看见年少稚嫩的殷九弱倚靠在梧桐树弯，乌发里簪着一片洁白桐花。
　　少女笑得狡黠灿烂，一股脑儿扔下好几个东西，火光炸裂，在坐忘域外乱窜，惊起一圈又一圈清气震荡，半金半翠的梧桐叶飘落盘旋。
　　而殷九弱在树上笑得开怀，还乖乖巧巧地将她也抱上树，一同看着这难得的烟火喧嚣。
　　“姐姐，我们以后一起去凡世过新年，有更多的烟花看。”
　　“姐姐，以后我给你缝制新衣……”
　　“姐姐，我新学了一个食谱，条草茶冻，只做给你吃。”
　　“姐姐，我做了一盏不会灭的雪花灯，你闭关的时候想我了就看看灯。”
　　原来，在更远的时光里，她们已经相守过那么久，久到记忆变淡变薄。
　　她现在还紧紧抓住不放手，是不是太贪心了？
　　贪心就该受到惩罚。
　　可那时，她是怎么想的？
　　一念心动，永生永世。
　　最可怕的是，没有期望了。
　　但小九只是对自己没有期望，她还期望着别人……而那个人恰好也能回应她的期望。
　　这样也好，自己得不到的，愿小九都能得到。
　　她的爱意太浅薄伤人，只好将爱意收回藏好。
　　“小九，你都得到了就好。”
　　终于，扶清点点头，同意了殷九弱的话，她们在休书上写下各自的姓名，从此一刀两断。
　　天色浓黑如墨，点缀几颗孤星，扶清看着殷九弱在雪中远去的身影。
　　以后可能很少能一起看雪了，因此她目不转睛。
　　殷九弱来到檐廊下的时候，岁歌正和阿引行酒令，接不上的人必须满饮对方指定的酒。
　　因此，旁边的玉桌上摆放着一排温好的酒，酒坛的泥封打开，有袅袅热气蒸腾而上，酒气熏然欲醉。
　　围在周围的人也纷纷有了几分醉意。
　　见人看见殷九弱过来，连忙喊着来这么晚，必须自罚一杯。
　　“一杯哪里够，必须罚三杯，”岁歌喝多了酒，眼眸水润润的，更因为心中欢喜，语气不由得带上跳脱的乐意。
　　于是，同样喝得醉醺醺的阿引立马跑过去拉住殷九弱，让她坐下。
　　而冲忧也已经为她倒好了三杯热酒，然后在殷九弱耳边小声说：
　　“不烈的果酒，是师姐在青丘酿的，你尝尝看好不好喝。”
　　“好，”殷九弱接过冲忧递来的白玉杯盏，连饮三杯，只觉得酸酸甜甜，没什么酒的苦涩腥味，“师姐酿的酒最好喝。”
　　“是啊，我都还没喝过，你师姐就先带过来给你，”阿引一双醉眼里满是委屈，招来岁歌毫不留情的大声嘲笑。
　　“青丘帝姬好没本事，还要吃人家师姐师妹的醋，羞羞脸。”
　　阿引顿时脸涨得通红，想了好久大声反驳，“你不就是勾搭上你姐姐了嘛，有什么了不起，到时候我……”
　　“你什么呀，你什么呀，你哪里是狐狸精，明明醋精，用海碗装的那种，”岁歌牙尖嘴利，弄得阿引毫无反击之力。
　　不过，她又哼哼唧唧地说：“还没完全勾搭上呢，那女人难搞定得很。”
　　青丘帝姬偷偷瞄了一眼冲忧，“等我到时候成婚，肯定办得比你的更盛大，走着瞧吧。”
　　“哎哟哟，好了不起哦，谁不知道你青丘帝姬惯常会吹牛，之前还吹自己和九弱青梅竹马，有长辈定下的婚约呢。我看你就是空口无凭。”
　　顿时，阿引的脸颊有些烫，嗫喏道：“我那不是为了帮九弱摆脱那谁嘛，我跟你说，我回青丘就准备提亲，赌不赌，你敢不敢赌？”
　　听见阿引被岁歌激出提亲二字，殷九弱连忙转头去看冲忧。但见自己师姐面颊微红，眼底却徜徉着淡淡忧愁。
　　“师姐，”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莹润温和的烛光中，冲忧回过神朝殷九弱摇摇头，“阿引还是个孩子。”
　　“她都比我大三千岁啊师姐，”殷九弱嘀咕，觉得自家师姐是否有点太宠阿引了。
　　“我的意思是，这个傻孩子都看不出自家父母并不属意我这个凡人，只满心满眼是成亲。”
　　殷九弱蹙眉，摇摇头：“她是青丘帝姬，若她喜欢，父母再阻拦也没用。”
　　给阿引和岁歌递去两碗醒酒汤，冲忧长长叹气，语气温柔。
　　“或许吧，但她是天生神族，寿元恒久。而我一介凡人，拼命修炼不敢一日懈怠，只怕有一日我先她而去。轮回转世，再无记忆，那时又待如何？”
　　再无记忆这四字，让殷九弱有一瞬的失神，她不由得回看一眼，仍留原地的扶清。
　　女人手持着青纱灯杖，火光将她周身不断弥漫四溢的光尘共同笼罩。
　　记忆中好像也曾有过这样的景象，女人周身神血蜿蜒流淌，还笑着叫她不怕。
　　殷九弱额间沁出冷汗，努力将这奇怪的景象甩出脑海。
　　她并不想记起有关扶清和自己以往的记忆，仅仅就是不想。
　　她已经受够了悲伤和分离，不想知晓更多。
　　恰好冲忧此时为两人重新斟酒，打断了殷九弱的思绪。
　　“行了九弱，不说这些，至少先把当下过好。”
　　“好。”
　　“你们两个在旁边说什么悄悄话呢，小心我们的青丘帝姬又吃醋了，”岁歌拦着阿引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起殷九弱，“刚才和神尊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把休书给她了，”殷九弱淡淡地回答。
　　旁边的三人：“……”
　　没听错吧？
　　“九弱，你敢直接给神尊休书？你就不怕她……她又疯到做什么事情？”阿引酒都醒了一半，激动地拉住殷九弱。
　　雪雾模糊殷九弱的面容，她鼻尖都是白汽，“我想，她应该不会。”
　　若是会的话，又何必接下休书，还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哪里不会，”岁歌冷笑起来，眉眼间满是浓厚的嘲讽，“神尊有多疯，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主动放手？”
　　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着，对了，叫做：
　　不要揣测神明的心，神的胸膛是没有心，有的只是冰冷雨•露。
　　雨•露均洒，泽被苍生。
　　只不过，这太初神尊更可怕一点，她哪里是没有心的样子，而是有一颗不疯魔不成活的心脏。
　　明明至高无上，却跟那扑火的蛾子没两样，一生向着自己心中炙热的火飞，烧毁一切无所谓，燃尽自己也不可惜。
　　阿引也跟着点点头，她们这几个人可是亲手经历扶清从光风霁月的神尊，变成不顾一切也要拥有殷九弱的疯子。
　　哪有正常人甘愿做小，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鱼•水之欢，还能淡然处之。
　　“我也不知道，但我真的不想装下去了，太累了，”殷九弱眼含疲惫，“等她离开魔界后，就告诉你那些小姐妹，恢复正常，不必每晚来我房里装模作样了。大家都好好休息。”
　　或许岁歌说得对，扶清就不是个正常人。毕竟没人会变化成别人的模样，只为与心爱的人温•存一夜，甘作替身。
　　烛光摇曳，三人久久未能言语，最后只能将温好的每一坛酒都饮尽。
　　“今天算是过小年，新春那天我们去凡世游玩，就当散心？”岁歌还是忍不住提议道。
　　“好，让你那几个姐妹也出去玩玩，”殷九弱就着一盏烛火，吃着重新煮好的元宵，尝到甜甜的豆沙。
　　她有点发怔，自己虽然喜爱甜食，但偏偏不喜欢甜过头的东西，这儿的侍女厨娘并不了解她，做的东西经常过甜，她也懒得提醒。
　　怎么今日会这么合口味？
　　“等一下，”她叫住端来元宵的侍女，“我的怎么是豆沙馅的？”
　　侍女脸上也是迷茫之色，“殿下，厨房专门做了豆沙馅的，就端给您了，或许是鲸王他们吩咐的。”
　　殷九弱摆摆手，让侍女回去休息，她知道三位叔叔都不喜欢吃甜食，怎会特意要求厨房弄豆沙馅儿。
　　她心下一凛，强忍住不去看那个女人，面色如常地对冲忧她们三人说道：
　　“师姐，我准备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冲忧照顾着又被灌得酩酊大醉的阿引，冲殷九弱点点头，“嗯，你去吧，明天出门时再来找你。”
　　“你酒量太差，我还要一个人再喝点酒，”岁歌嫌弃地看了眼阿引，又一个人跑到酒窖，又拿了十几坛酒回房畅饮。
　　远远地，扶清隔岸远望着殷九弱，四处灯火迷离，少女身姿纤长，姿仪如玉，整个人在冷暖交织的美丽光影里。
　　于她，美好得如一场幻梦。
　　人一生又有多少好光景。
　　风雪渐大的深夜里，殷九弱仍然待在议政殿查看卷宗，过了三更天虽然困意来袭，她却不想回去安眠。
　　不知为何她心烦意乱，困极却睡不着。
　　殿里的烛火摇曳起来，冷风与殿内的炭火交织在一处，飞溅起一串火星。
　　一个穿着羽白锦衣身段婀娜玲珑的女人，从殿门外慢慢走进来，如缎长发流银般瑰艳，发梢在风中幽幽起落。
　　“不需要有人近前伺候，你回去休息吧。如果是三位叔叔让你来，明日我会跟他们说一……”
　　殷九弱察觉到不对劲，抬眸看去，只见女人一身素白法衣，明眸善睐，面色潮•红，清冷如霜的面容被妆点得像是开到极盛的海•棠。
　　不张扬，但皎洁无瑕得勾到人心里去了。
　　然而，扶清并没有看向殷九弱，反而避着对方的目光，垂着眸像个倔强的少女。只是唇瓣抿得紧紧的，好像紧张得厉害。
　　“扶清，你明日离开，现在来找我又是做什么？”
　　女人不说话，只是倔强地靠近。
　　“你……你在发什么疯？”殷九弱发现扶清墨色的眼眸隐隐发红，凄艳绝色，完全是心魔发作的模样。
　　“小九，”扶清半是清醒半是沉沦，几乎自暴自弃地想让自己再拥有一个夜晚。
　　下一瞬间，扶清几乎瘫软在殷九弱怀里，幸亏此时夜已深并没有什么人经过。
　　就这么简单的动作，殷九弱就已经感受到扶清渐渐升高的体温。甚至于什么都还没做，女人便难以自抑地轻•颤起来。
　　她看见扶清眉心的朱砂，以及那双凤眸里癫狂疯•魔的媚色，这女人胆大包天，放纵着心•魔作祟，不顾一切地跑来议政殿。
　　就为了这最后一夜的相处吗？
　　桌案上的书筒和笔墨纸砚，被过分的动静碰得摇摇晃晃，殷九弱手中笔尖的墨汁几乎甩到了扶清萦绕着莹光的法衣上。
　　“扶清，你唔。”
　　女人毫无顾忌没有保留地覆上红唇，滋生出的甜香气息清清浮浮，令殷九弱心下生出难以抑制的意动。
　　“小九，不要拒绝我好不好？”扶清软言软语地哀求着。
　　今日下午她理智地让自己放手，给殷九弱自由和快乐，可她克制不住理智的崩盘，只想求得最后一晚的温暖，容她狼狈离开后有可回忆的。
　　殷九弱心口微窒，即刻被已然疯•魔无序的女人圈在一方天地，暂时逃脱不掉。
　　两人的神魂也在这一刻交•融，甚至隐隐有淡金色的神魂锁•链出现。
　　“殿下，属下已经为您取来魔界前几次大战的卷宗，一共有十几册。”
　　殿外传来勾玉的声音，她发现议政殿的殿门紧锁。可是她之前离开的时候应该是敞开的啊。
　　于是，她略微焦急地再喊了一声：“殿下，我取来卷宗了，您刚才不是说急着要看吗？”
　　透过门后的光影，勾玉勉强确认她家殿下没有危险，便没有贸然推门进入。
　　议政殿的桌案前，殷九弱和扶清几乎陷在宽大的梨木椅中，她竭力从媚•香似有若无的勾•引中清醒几分。
　　听见殿门口勾玉不断发问的声音，殷九弱情急之下不由分说地让扶清藏在宽大的桌案下。
　　会不会是殷九弱睡着了，这么一想，勾玉忽然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还是找来侍女给殿下寻件御寒的披风为好。
　　“殿下，殿下，”她又唤了几声见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嘟嘟囔囔道，“那我先去给您找一件厚衣服过来，再让她们送炭盆来。”
　　半跪在桌案下，扶清羽睫半掩的视线落在殷九弱骨感漂亮的指间，一张仙姿清冷的面容洇着诱•人红•晕。
　　“别说话，”殷九弱从高处俯视着扶清，桃花眼里已经是抑制不住的水色。
　　一双修•长冷白的手自女人脆弱白皙的脖颈，慢慢往上，掩住扶清水润娇•艳的红唇。
　　“勾玉，进来，”殷九弱强作镇定，将扶清堵在批阅政事的桌案下。
　　正要离开的勾玉听见殷九弱的声音，心里虽然奇怪，但还是听话地走进殿里。
　　“殿下，这是我刚找来的卷宗，里面详细记录了魔族与神族大战时的状况。”
　　“嗯，放着吧，我一会儿就看，你先说说你的见解。”
　　发现自家殿下鬓发散乱，勾玉愣了好久，才朗声道：
　　“当时……太初神尊率众迎战异界，屡战屡胜，突然有一日在战场上心神不宁，还受了重伤。”
　　紧紧攥着殷九弱的衣摆，扶清的眼眸媚红迷离，不管不顾地轻轻覆上对方。
　　殷九弱不敢用力收回手，只能以眼神警告，高台下勾玉还在继续讲述。
　　“据坊间传闻，太初神尊得到天道启示，才会那般失态，但天道启示具体是什么，无人得知。”
　　勾玉顿了顿，继续说：“其实属下猜测，司命仙尊或许知道更多内情。但我们魔族一向不与他们有过密的交往。”
　　女人脆弱冷白的手臂撑在地毯上，被掩着唇，被动承受着来自殷九弱的怒火，纤薄瓷白的身体如飘零落叶般摇晃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殷九弱清清嗓子，沉声回应：“你……你总结得很好，暂时先这样，回去休息，明日再议。”
　　勾玉迷茫地「啊」了一声，“可是殿下你不是说要和我彻夜长谈吗，怎么？”
　　“我，我累了，且明日再谈，”殷九弱被缠得太紧，眉心时不时蹙起，怎么都收不回手来。
　　“是，属下告退，”勾玉满腹狐疑地退出议政殿，还不忘将大门掩好。
　　终于，殷九弱怒火中烧地将扶清拉上来，可能是时间过长的缘故，女人清绝如玉的脸庞多了几道红•印，眼眸也因为呼吸不畅而盛满清雾茫茫般的水光。
　　“小九，想要。”
　　零零碎碎的洁白法衣，勉强穿在扶清身上，几片布料骤然被慢慢抓•紧，在女人本就脆弱的肌肤上勒出一道又一道明显的痕•迹。
　　扶清半伏在议政殿最大的桌案上，呼吸急促甚至有几分挣扎，双眼失神，不断溢•出生理性的眼泪，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次的议政殿灯火通明，空无一人的肃穆地方，高高挂着一面濯银的明镜，镜子里清晰照出宫殿里这场无法忽视的交错光影。
　　扶清被迫仰头时，能看见沉溺欲•海，为了能再求得一刻欢•愉而放纵心魔的自己。
　　翌日，殷九弱从宿醉一般的疲倦中清醒，还以为那个女人会故意拖着不走。
　　没想到，议政殿一室清幽，空落落的。
　　魔界新年后，又到了殷九弱去神界三生殿点卯的日子。
　　果不其然，她刚来到三生殿外，就看见摇晃羽扇的司命仙尊又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显然已经在此久等她了。
　　“听说小殿下你已经前去吸收上古魔尊的传承了？”
　　“不错，司命你似乎很了解我？”殷九弱散漫地回答。
　　“这个自然，不光我，还有些人都在关注小殿下，希望您修为精进，能支撑起魔界，甚至更多。”
　　“什么意思？”
　　司命仙尊从怀里拿出几瓶色泽均匀、清气充沛的灵药，“这是给您的灵药，对您吸收上古魔尊的传承很有帮助。”
　　“我为何要接受你们的馈赠？”
　　“因为这是殿下您应得的，这些灵药本就与魔尊传承放在一处，只因变故才流落至神界，现在物归原主才是正当的。”
　　殷九弱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准备把灵药为何流落神界的原因告诉我？”
　　“是的，小殿下真聪明。”
　　殷九弱一脸无语，懒得再理这个神神叨叨的司命。
　　“小殿下您只需记得，您越好，这方世界也会越来越好。”
　　闻言，殷九弱神色一凛，心里转过万般思绪，“你到底要说什么，不如痛快一点？”
　　“可是小殿下您并不愿意恢复记忆，何况那些记忆都与神尊有关，”司命笑得像只成功偷腥的老狐狸。
　　“可我觉得，您总有一天会受不了的，所以请您尽快强大起来吧，这个世界需要您。”
　　殷九弱被司命这一顿说法弄得心烦意乱，本就因为修炼传承而不稳定的气血，更加翻涌，导致她略感眩晕。
　　眼前几乎能浮现那棵高大森然的梧桐古树，古树下青衣少女与白衣女人相依相偎。
　　或许司命仙尊说的对，那是她逃不过的宿命。
　　正要进三生殿议事，殷九弱身体微微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
　　司命仙尊眼明心亮，立刻出声提醒道：“殿下您放心，神尊此时并不在三生殿。”
　　“不在？她还在领神罚吗？”
　　司命仙尊笑笑，并正面未回答殷九弱的话。而是拉住殷九弱往三生殿相反的方向走去。
　　“司命，这是要带我去何处？”殷九弱看着前进的方向，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自从那日最后的失控缠•绵，她和扶清已经很久未见。
　　“三十六重天，放心，您不会再见到神尊的。”


第57章 
　　“再也见不到她？什么意思？”殷九弱露出狐疑的表情，站在清清幽幽的光影之后。
　　司命仙尊反倒疑惑提问：“不是您不想再见到神尊吗？怎么现在又来问我。”
　　神界清光熠熠，远处的诵经声绵长，偶尔有灼人的焰光飞过，据说是神兽出没的迹象。
　　被司命仙尊弄得不想说话，殷九弱抿抿唇，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只斜觑了他一眼。
　　“咳咳，神尊自知殿下不愿相见，便识趣地不想烦到您，还您一个清静。”
　　殷九弱依旧没有答话。
　　三十六重天清气丰沛，坐忘域如莲花金塔微光隐隐聚又散，一片虚无之处，生长着一棵参天梧桐树。
　　只可惜树干中空枯萎凋零，唯有几只浅绿色嫩芽，在微风中摇曳，看似有一线生机，实则摇摇欲坠。
　　殷九弱还震惊、怀疑司命仙尊说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见到扶清的话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心魔入体的人那么容易就乖乖放弃吗？
　　虽然扶清嫁过来为妾已经十年左右……竟然这么久了吗？
　　细想之下，殷九弱十分惊诧于岁月流逝，扶清执剑抢亲的那一幕仿佛还在昨日，却不曾想十年时间弹指消逝。
　　往常她总觉得时光慢慢难以消磨，这次倒真是稀奇。
　　昨晚，她与扶清在风雪同签下休书，虽然女人表面上同意，但她心里仍然没底。
　　她向来认为不曾真正了解过扶清，如今更是无法了解扶清。
　　分辨不清真假，又何谈了解。
　　或许等一段时间后，扶清又会「卷土重来」。
　　“小殿下，往这边走，”司命仙尊发现殷九弱愣在原地发呆，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吗？”
　　“无事，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嗯，那就得请您一会儿心无旁骛，认真一些了。”
　　殷九弱皱眉，但也懒得多问，有什么事马上便知。
　　三十六重天的外面竟然挂满了青纱灯盏，于这样的光明中，她猛然想起自己质问扶清是否有过苦衷。
　　昏黄的灯与雪下，女人银发翻飞，雪化碎冰，散落发间。
　　意外的是，女人诚实地回答：“我……我不记得了。”
　　“但你可不可以，往后也多想起我一点？”
　　殷九弱记得当时自己说绝不会想起扶清，可才短短一天便又记起了，有够讽刺的。
　　少女仰头看着四周一盏盏孤灯，淡淡的莹色，好似女人的神血所化，微弱又明亮，随时都会流散随天道而去一般。
　　“这灯，是神尊点的，「司命仙尊话说一半，意味颇深。神尊，有心了，」殷九弱时不时被这莹色的灯吸引过去，原地不动看了许久。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像是活在黑暗里的飞蛾，睁开眼把第一个人认成了光，会不顾一切飞过去。
　　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烧死。
　　“司命，你引我去三十六重天，不怕耽误了三生殿议事吗？”她堪堪回神，在三十六重天神族府的大门前停住。
　　“不会，神尊特许您以后可以不参与议事，专心修炼。若有什么大事需要通知您，会有专门的神使去到魔界找您。”
　　“呵呵，如此优待吗？真让人受宠若惊。”
　　“都是您应有的。”司命仙尊仿佛听不出殷九弱话里的讽刺。
　　神尊府大门洞开，这儿明明没有天气晴雨，却给殷九弱一种风雪夜雨的错觉。
　　“司命，是魔族的小殿下到了吗？”
　　一道柔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背光处只能看清是一道高高的身影。
　　“嗯，忘机，我带小殿下来此处修炼。”
　　“二位请进，”白鹤忘机点燃一盏青纱灯，神情温婉地看着殷九弱。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到殷九弱。果然如众人口中那般漂亮矜贵，举手投足间气质温润，一双手，长又精致，筋骨肌肤也有种薄竹似的柔韧美。
　　看上去的确与神尊十分相配，甚至可以毫不吝啬地说，天上地下各界各族，没有比她更能配上神尊的了。
　　至少从相貌这一点来看，也不妄神尊爱慕这位殿下这么几百上千年吧。
　　她牢记着扶清的嘱托，对殷九弱以礼待之，不疏离也不过分热情。
　　“小殿下，我是白鹤忘机，大概能算是神尊的徒弟，初次相见，有礼了，”她略略弯腰抬手至眉间向殷九弱行礼。
　　“白鹤忘机，”殷九弱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想到当初在无极仙山上扶清借用的应该就是这位的名字，她连忙回礼，“请不必多礼。”
　　“神尊府天然凝聚天地清气，涤荡污浊，洗濯乾坤，您在此处修炼魔尊传承，定然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我一个魔族人，在神界修炼魔尊传承，反而速度更快？”殷九弱眼神澄澈透明，只是笑容略略带着几分微妙的味道，“可否告知缘由？”
　　白鹤忘机看了司命仙尊一眼，略略提点道：“小殿下有一半的神血，自然在此修炼有益无害。”
　　“您实力增强，是三界六道共同的愿望，小殿下不用担心其中有任何的阴谋。”司命仙尊也跟着补充了一句，笑容和煦。
　　神尊府里，陈设接近于没有，素纱薄帐透明灯盏，竟仍有淡淡的莹尘飞浮，闪着美丽的光。
　　恢弘磅礴的清光下，莹光很快一闪而没，如同小小一粒珠子淹没在云雾中。
　　见状，白鹤忘机淡淡解释道：“神尊日日受罚，流血不止，导致神血逸散，难以控制，还望小殿下见谅。”
　　迟迟未能言语，殷九弱犹豫不定，清隽漂亮的眉心蹙起，最终浅浅地问了一句：
　　“她的伤势很严重吗？”
　　“您是问神尊的伤吗？”白鹤忘机有些惊讶，见殷九弱点头，还是尽职尽责地解答道，“对神尊来说并不是严重到危机性命的伤。只不过折磨难受些，您不必过于挂怀，平常心看待就好。”
　　“我没有挂怀。”
　　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殷九弱立刻后悔，只好掩饰性地咳嗽两声，重新组织语言，“我只是随口问问。”
　　引得白鹤忘机连连看过来，忙不迭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样就好，修行人最重要的就是随心二字。”
　　虽然很想知道这样好在哪里，但殷九弱还是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好奇心。
　　没必要再询问过多有关扶清的事，没必要，莫要认真，不可好奇。
　　再次环顾四周，的确没有见到扶清的身影，她面色平静地问道：
　　“扶清……神尊她真的不在这儿吗？”
　　“自然，”司命仙尊把羽扇收起，在手心上转来转去，“小殿下，忘记我刚才所说的话了吗？神尊会信守诺言，不会让您再烦恼的。”
　　殷九弱心中诧异不已，低声呢喃：“她这次真的考虑了我的想法？”
　　这对殷九弱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直以来扶清我行我素，疯魔执着不可理喻。
　　变小猫变朏朏，变成旁人又或是什么都顾不得只想直接接近自己。
　　前段时间最后一夜的相处，时不时便会在脑海中浮现惊扰她的清静。
　　有时候她也会自嘲甚至唾弃自己，其实她也没能抵挡住扶清的诱惑，一面恨她一面也被这样的温暖吸引。
　　自己也有够虚伪的。
　　“小殿下您放心，神尊此次归来心魔已然得到了很好的控制，理应不会再做出什么惊世之举的，您完全放下心，专心于自己的事情就好，”白鹤忘机微笑着给殷九弱解释。
　　三十六重天里清音阵阵，殷九弱心绪逐渐宁静许多，目光不经意落在寒晶窗户下的榉木桌上，那放着做了一半的黑色冬衣，袖口依稀能看出是要用银线绣出仙鹤祥纹。
　　白鹤忘机赶忙前去收好这未完工的衣裳，和桌面杂七杂八的手工小玩意儿，“神尊在闲暇时一向喜欢捣鼓这些杂物，让小殿下见笑了。”
　　“不会。”
　　诚如白鹤忘机所言，扶清看上去明媚不食人间烟火，冰魂雪魄般高不可攀。
　　偏偏尤为喜爱亲自缝制衣服，下厨，做手工，一点不像个什么太初神尊，就跟平常人家的姑娘小姐一样……
　　思及此，殷九弱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唇边的笑容，内心尴尬至极，好在另外两人神思淡漠疏离，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白鹤忘机出去后又从另一边走进来，给殷九弱上了一壶条草茶，放下杯盏后便马上离开。
　　“至少你们两人中有一人能快乐，这样对神尊来说，就足够了。”司命仙尊摇晃羽扇，也跟在白鹤忘机身后一同离开，“就请小殿下自行修炼，我们不多打扰。”
　　神尊府变作静谧无声，连风都没有的那种死寂安静，殷九弱看了一会儿正中央的莲花台，想到扶清曾万年独自居于此，便突然感到一阵喘不过气。
　　她不知千年万年的独居到底是什么感觉，是否有光也会觉得是黑暗的？
　　她循着如昼灯光，慢慢往外来到神尊府内的庭院，不远处墨黑的匾额上，写着「坐忘域」三个字，闪烁着森冷古旧的微光。
　　那应该是扶清闭关的地方，殷九弱本能地这样认为。
　　庭院里的灯光朦胧许多，仿佛连续下了几日春雨似的，各处都沾染了一层又一层的薄雾阴霾。
　　唯有中央那棵梧桐树，望着它，殷九弱陡然生出荒谬的感觉，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在拨弄安排这一切。
　　令她回到原点。
　　梧桐树盖翠绿如荫，遮天蔽日般向殷九弱袭来，她猛地抬头，脑海里不顾意愿地涌出许许多多的回忆。
　　一片洁白的桐花伴着青果神胎，日日月月，终有一日青果神胎修成正果，化为女身。
　　那姿容玉质、神姿高彻的女人离开后又归来，竟不忘为身为桐花仅有些许灵智的自己灌溉甘露。
　　怕自己寂寞无聊，便日夜靠坐梧桐树下，为自己讲经论道，容色清冷圣洁，念经讲道的声线如珠玉碾冰，清冽温软。
　　念了几次后，反倒听自己说经书无趣，道义苦闷，不愿意听。便去寻来凡世的话本子，一字一句念来，哄得桐花不再动不动就摇晃叶子，乖乖入睡。
　　桐花落下，岁月与时光飞速流逝，神魔双血孕育，突然之间自己也有了人身。
　　此时端坐在三十六重天的殷九弱，头痛得更加厉害，完全看不清她是怎么从桐花拥有的人身。
　　而这人身的容貌也与任何一个时候的自己，都不一样，怪不得容貌一换，扶清和众位仙神便很难认出她。
　　在这样不知岁月的分离后，她终于再回到三十六重天，看见清冷女人端坐灯下，正为她缝制青衣，一旁的草木桌上摆放着凡世才有的糖糕，还冒着缕缕热气，甜香诱人。
　　女人的面容总透着一种冷淡，梧桐树下少有雨露浮动，为她清绝眉眼更添几分冷感。
　　然而，就是这样的人，是天下最尊贵的神。
　　一切就在这样古怪温馨的气氛下得以延续，没有任何意外的，千万年之后也会是这样。
　　神为她独坐在孤树下，神色平和，手中握着柔韧的竹篾，用小刀轻刮其上的毛刺。只是为了做一只她在戏本子里听过从没见过的纸鸢。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一起放纸鸢？去凡间放，那儿的风大，这里好无聊。”
　　殷九弱听见自己稚嫩而无忧无虑的声音，拽着扶清的衣摆又很快靠上去。
　　静默许久才听见女人略微哀伤却笃定地回复她，“会有一天的，我们一起去凡间放纸鸢。”
　　“姐姐，我今天见到了月老，他说我不可能永远和你待在一起。因为我有什么正宫姻缘，说我和正宫姻缘肯定会相遇。姻缘是什么啊？”
　　记忆里的扶清倏地停下，小刀划过手指留下一道白色痕迹，又很快消失。
　　在殷九弱持续的追问下，女人才缓缓地回答道：“就是永远在一起，不管生老病死，海枯石烂，都陪在对方身边。”
　　“可我不想和陪在别人身边。”
　　“那你想陪在谁身边？”
　　“姐姐你啊。”她的声音天真烂漫，有种未被世事沾染的孤勇。
　　“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女人说她们会有不断绝的姻缘，可以一直待在三十六重天，也可以随自己畅游九洲山河。
　　直到那一日，她听见天道给予扶清的启示。
　　“这是桐花生来的命运，生为孽物，若是不除，异界入侵天下大乱。吾将启示万民，桐花开落，孽物降生，人人必诛。”
　　“你乃太初神尊，宇宙真法孕育，天下苍生你想护，身为孽物的桐花之命你要保？世间难得两全法，你唯有选择其一。”
　　“不可旁人诛，由你诛甚好。这是你身为太初的职责所在，权柄至高无上，便有数不尽的责任。”
　　最后一幕里，女人哭着掩住她的双眼，唇瓣冰冷地覆上，毫不留情地取走这些记忆，施下忘魂咒。
　　“你也认为我是孽物？”殷九弱听见回忆里的自己，语气冰冷地问。
　　孤清美丽的女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忘魂咒的后遗症让她们陷入昏沉状态。
　　尔后女人孤坐在一片浓烈的阴影中，抱着双膝，双目涣散。
　　然而，殷九弱试图记起更多，却发现好似有一道屏障一般，阻止她想起。
　　那道屏障的气息很陌生，似乎并非扶清所下的忘魂咒。
　　从溺水窒息般的痛苦中醒来，殷九弱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原地，那棵梧桐树在自己身后的极远处。
　　天生孽物的命运吗？她有些想笑，生而为桐花孽物，都要出动堂堂天道启示世人，将自己诛灭？
　　可为什么自己仍然未灭，反倒活得好好的？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前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虽是沟壑却给人至崇高正的生畏气息。
　　令殷九弱惊讶的是，那梧桐树上的气息倒与沟壑有几分相似。
　　一股力道将殷九弱推了出来，她额间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得不回到神尊府内，盘腿席地而坐，依靠打坐稳定心神魂魄。
　　她怔怔地回想那只纸鸢的模样，无论怎样努力，发现它也在随着记忆褪色。
　　原来她们还约定过要一起去凡间吗？
　　可惜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她们的确一起去了凡间，那纸鸢却没能飞在空中。
　　三十六重天的秘密颇多，她往日便隐隐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简单。但何曾猜到自己与扶清有这般多的牵扯。
　　忘魂咒，呵，忘魂咒。只不过，现在再来看这些记忆，自己仿佛一个局外的旁观者。
　　看那清冷美人与一片桐花相伴相生相遇相爱，终是相离。
　　不过人生聚散离合之常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之前她总担心自己和扶清的往事有更多的隐情。现在看来桐花与青果神胎，相识一场，离别无缘，方是正果。
　　女人为自己灌溉，给自己启蒙，照顾自己长大，点滴之恩，涌泉相报。
　　几世的命，也算还够了吧？
　　怪不得天道都显示她们无缘。
　　恩怨相抵了就好。
　　何况，这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故事，生来圣洁孤高的神尊，有朝一日得知自己亲近之人是孽物，是恶魔，是该除之鬼。
　　守护正义、怜悯苍生的她，又该做什么？
　　殷九弱眉眼如覆雪松枝般清寒，下一刻光洁细腻的额头，不断沁出冷汗，沾湿鬓发，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害怕更多的隐情。
　　足够了足够了，知道自己是该杀该灭的东西就足够了。
　　她的命是这样的，她知道了。
　　害怕那道沟壑，害怕那梧桐树，害怕自己的……血。
　　她心里却还有一道微小的声音呼喊着，亲近之人肮脏该死，就真的要诛要杀吗？
　　记忆与现实交织，一时之间殷九弱眼眸发红，乌黑浓密的长发被古怪的风吹得狂飞，神思混乱到完全无法控制。
　　头疼欲裂，不愿去想，却止不住想，那道将更多记忆封存的屏障力量很强，她再怎么想都只能看见茫茫雾气。
　　三十六重天的清气果然充沛，几个呼吸间便帮助殷九弱沉稳心神，安抚魂魄。
　　平静几息后，令殷九弱意外的是，身体反倒燥动起来，脉脉血液流动加速。
　　那种无法控制神思和身体的感觉再度降临，杀戮、背叛、相识相知、缠•绵不休，将她整个人彻底击中。
　　殷九弱鼻尖似有清甜媚香弥漫，更有软玉似的肌肤相触，仿佛有人牵起殷九弱的手，放在自己细软如浸透春•水藤蔓般的腰•肢上。
　　本来打坐静心的殷九弱瞬间睁开眼，入目是红色软帐，雾气湿润，四下迷离。
　　眉眼似霜雪月华的女人，半穿着绯红薄纱，雪白中衣堪堪挂在皓白玉腕间。
　　淡薄如月的光晕拢在她发间、肌肤上，清纯旖旎，勾出人心底无法言说的欲。
　　想要轻柔呵护疼惜，又想要狠狠凌•虐毁灭。
　　殷九弱越来越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何时，只有绵长清淡的香气，引诱着沉迷。
　　女人白嫩的后背，腰窝性感，塌着细软腰•肢，笨拙而生涩，反倒勾人得很。
　　潋滟清冷的眼眸媚意横生，圣洁纯净的神女，成了吸人精气的妖女。
　　女人半跪着无力回头，清冷面容上一双剔透漂亮的眼睛绯红，鼻尖也是红红的。
　　灯火粼粼，藏下融融春•意。
　　“你……扶清，”殷九弱用力咬紧唇瓣，仿佛有一层水雾散去，她从迷离状态中清醒，看见自己仍旧身处三十六重天。
　　四下清净，清气丰沛，乃是守心静气凝神的修道圣地。
　　刚才自己竟然梦见与扶清于大红婚床上翻云覆雨，殷九弱只觉不可思议，查探自己灵海时惊讶发现一道类似心魔的身影渐渐淡去。
　　或许是因为记忆翻涌，导致她心神不宁，才会与扶清的心魔发生共鸣，令幻境生发。
　　为了不再被可能是扶清心魔的残影影响，殷九弱给自己设下结界，才开始安心修炼。
　　她打开魔尊传承，开始吸收理解上古魔族的真法，每看懂一个形似龙蛇的文字，身体便被真法洗涤一次，阴冷的痛感传遍全身。
　　三天三夜后，终于到了她现在能吸收掌握的极限，殷九弱收到岁歌传音问她在哪里的消息，急匆匆地想要离开神尊府回魔界。
　　结果，大门刚刚打开，三个低低矮矮的身影争先恐后地冲进她怀里。
　　三个又重又硬的东西将殷九弱扑倒，等眼前的黑影散去，她看清面前竟然是仙鹤童子、机关黑熊和企鹅。
　　“小主人，好久不见，我们想死你了。”三个机关造物的声音都沙哑了起来。
　　虽然殷九弱变了容貌，但好在那种温柔的感觉没变，它们是机关造物，识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方式，非人仙神魔所能理解。
　　“你们三个怎么在这儿？”殷九弱声音里有着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惊喜。
　　“是神尊把我们一起带回来的，”机关黑熊一双豆豆眼晶亮，“小主人我就知道我们还有再相见的一天。”
　　殷九弱摸摸黑熊的头，以示安慰。
　　小企鹅不甘示弱，着急地说：“小主人小主人，我跟你说你放心，你养的孔雀、企鹅也都在神界活得好好的，前几天我还去看了它们的。”
　　闻言，殷九弱心底惊讶不已，本以为孔雀它们失去庇佑后，或许会被沧澜宗的人随意处置。
　　哪里知道会有这样的善待。
　　“是谁……”她刚说出两个字，立刻反应过来，这世间除了扶清，又还有谁知道自己养过这一群小动物，又有能力带走它们。
　　三个机关造物本来很高兴地拉着殷九弱的衣摆，蹦蹦跳跳。
　　没过一会儿却看见小主人脸色由晴转阴，又变作些许怪异。
　　它们灵智不高，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小主人的神情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有时候不知道选哪一种机油，保养自己时的辗转纠结。
　　察觉到殷九弱周身如山雾般的冷气，三个机关造物犹豫许久，才嗫嚅着说：
　　“小主人，我们给你准备了重逢礼物。”
　　殷九弱再次惊讶，然而惊讶后就是深深的歉疚，她没想过她和三个机关造物还有重逢的一天，所以根本没有准备礼物。
　　看出殷九弱的为难，仙鹤童子用着一如既往艰涩的声音说：
　　“小主人，下次见面你就送我们不同类型的机油吧，越多越好。”
　　三个机关造物一刻钟后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幅巨大的画。
　　其实也不能称作是画，而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画像。
　　“你们三个的手这么巧吗？”
　　“其实也不是，”小企鹅挠挠头，解释说，“我和黑熊收集鸟羽和珍惜兽毛，编制成线，然后都是仙鹤童子绣出来的。”
　　竟然是殷九弱与扶清于甘露台前，一同依偎着抚琴的画面。虽然只是件简单的背影。但山雪、梅花、浮光掠影，鸟雀高飞，仿佛一幅隽永绵长的美好画卷。
　　三个机关造物有些忐忑，它们并不清楚也不太能理解，小主人和神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是心性单纯如稚子，盼望着两人能和好如初，陪在它们三个身边。
　　将绣画郑重收好，殷九弱在三个机关造物不安的眼神中，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你们三个一直记得我，还给我准备了礼物，我很开心。”
　　她的一生颠沛流离，并无知己好友，也无倾心爱人，能记得她的人寥寥无几。
　　它们三个这般想着自己，殷九弱便心暖异常。
　　“那么，我……我下次会再来的，”殷九弱已经看见跑来找自己的岁歌，便低头跟三个机关造物告别。
　　三十六重天外，岁歌带着好几个小姐妹大张旗鼓招摇过市，引得许多神仙看来看去。
　　“你们怎么过来了？”殷九弱对此失笑不已。
　　“我们担心你被接了休书又反悔发疯的神尊囚、禁啊。”岁歌翻了个白眼，虽然她也看到了扶清的改变。但是人的想法多变，指不定过两天扶清就受不了了要反悔。
　　殷九弱：“……”
　　“你的担心现在看来比较多余。”
　　不知为何，在这里整整三天，除了中途因为记忆恢复后心魔趁虚而入生发的幻境外，并无其他异常。
　　而且扶清真的没有出现过，她也心生疑惑，想不通个中缘由。
　　总不能是因为扶清看见自己噩梦发作的可怕模样后，良心发现吧……殷九弱沉下脸，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荒谬至极。
　　那样心魔深种、执念满身的人，真的只因为看见自己的伤痛，便决定放手吗？
　　她心生疑窦，又有些许的相信。
　　“喂，发什么呆呢，”岁歌一边跳起来重重地拍殷九弱的肩，一边还要求殷九弱背她回魔界，“快点背我，我累了，腰疼手疼没力气。”
　　被岁歌打断了幽深难言的心事，殷九弱无奈之下只得摇头叹息，小声说：
　　“你不是和你那个姐姐，有那个什么关系吗？她要是知道我背你，不得把我咔嚓了？”
　　“哎哟，要你担心这么多？”岁歌笑嘻嘻地揪住殷九弱的耳朵，给她喂了一颗糖，“我给你说我姐还需要一剂猛药，不然这女人总犹犹豫豫不识好歹，这两天她又优柔寡断起来，恨得我牙痒痒。”
　　“你要怎么加猛药啊？”抛开那些恼人的心事，殷九弱暂时认真和岁歌闲谈起来。
　　岁歌挑眉看着远方，脑海中灵光一闪，“你说，我要不要学你一样，多搞十几二十个老婆。然后带去我姐身边来回来回晃悠，把她气到忍无可忍，我再一举拿下。”
　　“也不是不可以，”殷九弱皮笑肉不笑，慢悠悠地笑说，“但你的情况和我不同，还用这么旧的招数？”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岁歌冷哼一声，继续开始和殷九弱数落起她那个姐姐的不是来，“岁音就是太迂腐，天天害怕这，害怕那，一会担心族里的史官会怎么写我们，旁人怎么看待我们，甚至父母会怎么想。”
　　“那岁音喜欢你吗？”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送我礼物，我离家的时候还偷偷躲在后面看我，”岁歌眯眼细数，“每次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她就会生闷气，人前又强颜欢笑，还逼迫自己去联姻好忘掉我。呵，痴人说梦，也不问问我允不允许。”
　　“你们……真有趣，”殷九弱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两分艳羡。
　　“你羡慕什么，你那故事比我的刺激多了。”
　　孽物与神尊的故事吗？
　　殷九弱笑笑不再说话。
　　⚹⚹神界，三生殿里。
　　“神尊，我留了一柱香的投影咒，”不等扶清言语，司命仙尊自顾自地把投影放出来，让扶清看见殷九弱与那三个机关造物相处的景象。
　　扶清本来端坐于莲花高台阖目修行，听见司命仙尊的话，忍不住睁眼观看。
　　影像并不是非常清晰，将就能看清殷九弱白净面容上的笑容。
　　而扶清却看得认真，她仍旧欲壑难填。可是能看见小九露出真心的笑容，那份空虚与干渴竟然有一丝丝缓解。
　　下一刻，投影咒里显示岁歌在三十六重天外等殷九弱一起回魔界，两人对视一眼，俱都笑了出来。
　　司命仙尊急急忙忙将投影咒关掉，担忧地回头看向一袭银发如水，衣白若雪的女人。
　　“神尊，投影咒就到这儿了，没照那么多内容下来，只是想让您知道小殿下一切安好。”
　　“嗯，多谢，本座很满足。”
　　在一起几千年，相伴相生，却已经很久没见过小九这样的笑容。
　　天上星河转，可能她真的不够了解小九，总自以为是小九跟自己在一起才会幸福。
　　其实，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小九会爱上别人，会比以前还要幸福。
　　小九幸福的话，她不是应该开心吗？
　　放下心念放下偏执，至少不要让那个人再做噩梦。
　　噩梦这种东西，一个人做就够了。
　　所以，她应该为此感到轻松轻盈，可不知为何无法解释的疲倦包裹了她，天火鞭造成的新旧伤痕，约好似的一齐疼了起来。
　　心脏也无力地跳动，每一下都那么清晰。
　　脑海里殷九弱与旁人笑容满面的样子挥之不去，可她无端端想到了那一日，她手握长剑洞穿小九的心脏。
　　那是她心爱的人啊，可她却那么残忍地穿透这颗爱她的心。
　　无数次在这样的梦里，她梦见小九在月光下无声痛哭，面容悲伤而狰狞。
　　这是被真正信赖的人背叛欺骗了的心情，悲伤与怨恨盘旋不休，永生永世徘徊在荒无人烟的大地上。
　　扶清一直都不敢承认，不敢承认这样的背叛和怨恨，从何而来转圜余地。
　　罪人如此，该被杀死的人是她啊。
　　她也在梦里，一次次杀死自己心爱的人，醒来后唯有痛哭流涕。
　　她已春风拂面，她仍一身旧雪。
　　发现扶清靠着炽霜剑支撑一身支离伤骨，司命长长叹气，“您何必强撑出一副全盛时期的模样，那蜂人族早就被您之前那一战时，一剑屠城吓破了胆，如今在逃者十不存一。交给司战仙尊也未尝不可。”
　　“九洲异象频发，不止蜂人族，连一向祥和的蝉人族也有异变，不可小觑，”扶清神色淡然，她已知命运流向何方，并不畏惧，只是要尽快安排好一切。
　　在三十六重天修炼半年后，殷九弱又一次见到司命仙尊。这老头子仙风道骨，在大门前等候她多时。
　　“小殿下，您近日修炼的进度如何啊？”
　　“司命仙尊，您无事不登三宝殿，请不必客套。”
　　“我就喜欢小殿下的直性子，”司命仙尊从身后拿出一盏特制的琉璃瓶来，“您看看，可知道此物？”
　　“忘川的东西？”殷九弱嗅闻到一丝独属于那儿的气息。
　　“不错不错，”司命仙尊笑意满面，“小殿下果然识货，这是专为魔族人打造的修炼圣物，忘川紫檀叶，神界也只此一份哦。”
　　“你要将它赠予我，为什么？”
　　“天意如此，小殿下是唯一能获得上古魔尊传承的人，权力与义务，您都该享有。所以，现在是您的权力时刻。”
　　殷九弱勾唇轻笑，音色清寒，“司命何出此言，我洗耳恭听了。”
　　“服用忘川紫檀叶淬炼身体，摒除杂念，”司命仙尊在杂念二字上加重语气。“我的意思是任何杂念，只要您想，都可以永远摒除，且不会恢复。”
　　“这里面有属于神尊的灵息，将灵息与忘川紫檀叶结合，您再服用……”
　　“将忘记神尊，不再痛苦。”
　　“自然，您也永远不会再爱上神尊，无论她是否出现在您身边。”
　　司命仙尊摇晃羽扇做出最后总结，“无论是否炼化，都由您自己决定。”
　　“是扶清……让你给我的？”


第58章 
　　司命仙尊引着殷九弱往三十六重天里走，手里的琉璃瓶晃晃悠悠。
　　此处玉宇澄澈，那棵枯萎的参天梧桐有一霎那的凋木生花，又很快消于无形。
　　“您为何要在意这是否神尊给您的？炼化这东西，您就再无后顾之忧。”
　　被司命仙尊问得愣住，殷九弱心里咚得一声，震得自己目眩神迷。
　　她到底想问什么，想知道扶清这次为何放手得如此果断。
　　不仅仅是给予自己表面上的自由，还费尽心机找来此等神物，就为了斩断她们唯一仅剩的、还摇摇欲坠的尘缘吗？
　　她满心疑惑，也……满心迟疑。
　　如果这忘川紫檀叶的功效明显，她真的要炼化服用，将那生命中那一段爱恨交织的记忆，连带那个与自己芥蒂深深的人都一同忘记吗？
　　忘了的话会很解脱吧，人之所以痛苦，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
　　知道得越少，想要的越少，就会越快乐。
　　“可我是个好奇心过重的人，就想刨根问底，”殷九弱眸光熠熠，自嘲地笑了起来。
　　“小殿下，你还是先接好这珍贵无比的忘川紫檀叶吗？三万六千年生一朵，采摘不当便会即刻消散，三万六千年才会再生。”
　　“司命，这到底是何意？”殷九弱拧眉，并未伸手去接，狭长深邃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周身散发着冷感。
　　神界的寒玉琉璃瓶里，一缕幽蓝与金红不断转换的忘川紫檀叶流动如水，将殷九弱漆黑眼眸映出奇诡瑰色。
　　司命仙尊将琉璃瓶放在一旁的奇木桌面上，十分悠闲地坐在神尊府里的白玉台阶上。
　　“小殿下，这是大好机会，神尊亲自将自己的灵息注入忘川紫檀叶中，您将其炼化后。不仅功力增长，过去与神尊有关的痛苦尽散，还能永久免受爱上神尊的烦忧。”
　　殷九弱垂下眼帘，桃花眼里有着转瞬即逝的茫然无措，“司命，这紫檀叶当真有这样的奇效？”
　　“如假包换，这忘川紫檀叶已经属于小殿下您了。如若有不信此物的功效，随时可以找魔族大能查看，想必殿下的麾下能者众多，不会认不出忘川紫檀叶的。”
　　“我明白，但所谓的神尊灵息……”殷九弱看见琉璃净瓶中，半枯萎半新生的叶片飞溅出几点冰霜与火星。
　　“怎么，小殿下你还担心神尊欺骗于你吗？”司命仙尊对殷九弱与扶清过往的种种，有一定的了解，于是有此疑问。
　　没想到此言一出，两人便进入了长久的沉默，殷九弱身姿修•长，如青竹覆雪，幽冷而凌厉。
　　然而，她不发一言，直接便从神界离开，下界而去。司命仙尊被这一幕弄得满头雾水，在原地发懵半天，急急忙忙拿起装有忘川紫檀叶的琉璃净瓶追上去。
　　二人行至月白风凛，莹火正燃的弱水河畔，殷九弱才堪堪停了下来。
　　有雪粒落在殷九弱乌黑鬓边，她的脸色略微发白，鼻尖微红，神清骨秀。
　　司命仙尊气喘吁吁地跟上，只觉得身如火烧，四肢酸软得不成样子。
　　“小殿下，你这年轻人腿脚方便，身体康健，也不想我这把老骨头哪里追得上你。”
　　“司命，你不是神仙吗？神族受天道青睐，赶个路而已，不至于吧？”殷九弱也惊讶于司命仙尊此时的狼狈，顺着问了这句题外话。
　　等喘匀了气，理好羽扇上乱飞的毛，司命仙尊才开口解答：
　　“小殿下啊，小老儿如今已经十几万岁，生来便可窥世间万物之命理。但命岂是那么简单窥视的，获得什么总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司命你没什么战斗力，赶个路都这么费力？”殷九弱扯唇笑了笑，心知此方世界因果循环，严丝合缝，就是天道诡异得很，她突然低声询问，“那么，她也一样吗？”
　　想了一会儿，司命仙尊明白殷九弱是在问扶清的因果，他本想详细解答，但心绪变动，只大概地解释一番。
　　“每个人生来都有职责，不论想与不想。无论受不受得，都必须得受，这就是天道加注在万物生灵上的枷锁，也是恩赐。”
　　扶清作为太初神尊，生来便拥有无上神力，自然也有诸般枷锁职责。
　　“不可逃避吗？”殷九弱润泽的乌发在雪花映衬下，越发光泽柔顺。
　　司命仙尊正色道：“神族亦在此列，太初神尊同样避无可避。”
　　又是一阵冗长的静默，天上月华如练，繁星点缀其间，司命仙尊也不着急，刚好平息因为赶路造成的神魂震动。
　　“她怎会愿意让我炼化忘川紫檀叶？”殷九弱鸦黑长睫轻抬，眸色冷厉，“一个心魔深种，甘受神罚，也要留在我身边的人，何来的突然醒悟，还醒悟得这么彻底？”
　　仅仅这十几年隔水相望，看见自己与旁人寻欢作乐、幸福非凡，便让扶清心生退意，或者决定放下吗？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密林间萤火如簇，张扬乱舞。
　　司命仙尊扶着老腰坐在草地上，略有积雪的黑色岩石上，全无当初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极其夸张地喊了一声：“唷，小殿下这么说也对，神尊为了得到您的身您的心，的确得费尽心思去茧人族强要回忘川紫檀叶，再做个让您失忆的局。”
　　“去茧人族要回？”
　　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司命哼哼唧唧道：“忘川紫檀叶当初落在那边了，他们一直不肯还来，又因为我们两位神尊殒落，一位有伤，所以……咳咳，您应该清楚，得到您的人容易，得到您的爱很难。”
　　殷九弱刻意忽略「有伤」，「殒落」这些词汇，冷笑着说：
　　“得到我的爱有什么难的？扶清之前不是认为只要我没了记忆，就能再爱她。”
　　“您也说了是以前，以前神尊糊涂啊。也许……她现在想要的是真心相爱，并不愿意用记忆制造虚假。”
　　司命仙尊摇摇头笑了，心里觉得扶清依旧「糊涂」，乞求爱时候卑微疯魔，得不到爱时决绝疯魔。
　　无法两个人同时快乐，就想让殷九弱一人快乐到底。
　　这不是疯魔至极是什么？
　　“是吗？”殷九弱仍旧冷冷地应声，心里的波澜一阵一阵，如潮水拍打礁石。
　　在此处闲谈许久，她突然闭上眼静静感受，的确没有感受到属于扶清的气息。
　　已经很久没见了吧？
　　她本怀疑这忘川紫檀叶，会是扶清以退为进给出的幌子，女人实际很有可能在暗处观察，甚至将那灵息召回。
　　让自己只失忆，却还是会再爱上扶清。
　　可是自己这次失算了吗？
　　那女人真的能隐忍克制住心魔，予她自由。
　　“小殿下，您竟对神尊还戒备至此吗？”察觉到殷九弱查探四周的动作，司命仙尊有些好奇地问。
　　殷九弱阖上双眼，精致温雅面容平静如水，她发现现在戒备的不是扶清，而是……自己。
　　戒备自己会一时心软重蹈覆辙，会被一时的温暖迷惑，会动摇会犹豫，会重拾坠欢。
　　就像那种从没有见过火光的飞蛾，见到一丝丝光亮就拼命地飞啊飞啊。
　　飞到被火烧死，烧成灰烬。
　　“司命，你对我和扶清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很感兴趣吗？”她不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便反问司命仙尊。
　　“小殿下，不瞒您说，世人生灵命运之线尽在我手，我早就知晓一切的起始和结局，唯独好奇过程罢了。”
　　殷九弱清楚司命仙尊不会透露任何天机，根本就懒得问，她不信命，更不遵天道。
　　“司命好奇心挺重，为何不直接使用术法查看我和扶清在下界所发生的事，便不用多费口舌询问。”
　　“小殿下，我虽好奇，却懂得收束自己的好奇心，好活得长久些，不至于太早湮灭。”
　　忘川紫檀叶在凡世更似寒冰，破洞的叶子不再流动。而是静静趴伏在琉璃瓶底，一动不动。
　　雪势变重，如鹅毛纷扬，殷九弱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司命仙尊，不经意地问道：
　　“司命你倒是很惜命。”
　　被殷九弱这么一说，司命仙尊脸上第一次露出有些怔愣的神色，他过了一会儿才讪讪一笑，“小殿下看人看得真准，我老人家现在还跟寿星学怎么养生呢。”
　　殷九弱随手拿起琉璃净瓶，在空中抛来抛去，看得司命仙尊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其实我倒觉得您现在的担忧实乃多此一举，神尊若想，早在您与那修罗王女大婚时，便可轻而易举将您带回三十六重天，朝夕相处，强行让您失去记忆，再结连理。”
　　“那她为何不那样做，还甘愿做小……”殷九弱停止了抛瓶子的动作，音量也越来越小。
　　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显出她身上冷沁的寒意。
　　是啊，扶清完全可以横行霸道、毫无顾忌。神尊势力强大，这女人就算强行把自己掳上三十六重天，强制成婚，喜结连理，也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可她始终没有选择那样做，而是远远旁观自己的快乐，看着自己「娶妻生子」，在无数个日夜后终于忍受不住，也只敢变换容貌来接近自己，求那一两夜的温暖拥抱。
　　司命仙尊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神尊的心思太难猜，我们一向是不管的，也不敢管那么多。”
　　“或许她本想让我回心转意，但见十几年都毫无办法，故作姿态的目的其实是想再让我失忆？”殷九弱心乱如麻，强迫自己将扶清曾对自己的算计都回想一遍。
　　一点细节也不可以落下。
　　可想到最后，脑海里竟是那夜将要破晓时，庭院里相依偎的两个雪人和满檐的青纱灯，以及女人那句：
　　“小九，你都得到了就好。”
　　得到了什么？
　　此时此刻，身周有星光灿烈如莹尘，殷九弱忽然很想亲口问问扶清，这女人认为自己都得到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扶清痛定思痛，这么潇洒地放手？
　　有突如其来的风，吹拂过殷九弱淡漠精致的面庞，她随着这阵风也笑了起来，笑得莫名畅快开怀。
　　其实不用问扶清，她笃定自己明白这女人的所思所想。
　　扶清觉得自己得到了快乐，得到了幸福，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一切。
　　因为见证到自己的幸福，即便与她无关，她也甘愿便大发善心地退场。
　　这女人心狠时无人能敌，对她殷九弱狠，对自己也狠。
　　此时此刻殷九弱细想起来，觉得挺滑稽也挺有意思。
　　扶清至始至终是自己记忆的那个人，认定什么就不愿改变。
　　过去的记忆里，在三十六重天的梧桐树下，扶清曾问自己想要什么。
　　“平安喜乐，一生一世。”
　　这女人在魔界为「妾」的十几年，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平安喜乐，和与所爱之人的一生一世。
　　殷九弱低头，又笑了笑。
　　陡然发现她对扶清竟然有这样的了解，或许她们都有对方不曾了解的一面，也有熟悉入骨的时候。
　　真讽刺啊，毕竟是爱过又恨过的人，刻骨铭心地烙印在某些深处，不是想忘就能忘掉的。
　　她仰起头揉了揉眼睛，空气中有过去的烟尘，否则为何眼睛会有些疼。
　　“您不如自己想想，我并不懂你们之间的情•爱纠缠。”司命仙尊神色疲倦，都快倒在岩石上睡过去了，“不过，您要是想见神尊，我现在就能送您过去。”
　　闻言，殷九弱眉心轻折，眸光闪动着司命仙尊读不懂的情绪。
　　“不用了，她有她的事，我有我的。”
　　见到扶清又能说什么呢？
　　相顾无言罢了。
　　“司命，敢问这忘川紫檀叶只有一份吗？”
　　“至少这三万六千年里，只有这一份，”司命仙尊善如流地回答，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不对劲，“等等，小殿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殷九弱眉目清寒，目带犹豫之色，背过身去小声呢喃，“如果有第二份的话，让她也……”
　　及时制止了自己内心生出的柔软情绪，殷九弱恨不得现在就跑进冰水里冷静冷静，平白无故搞什么，还希望扶清也解脱。
　　或许那女人不会愿意的……是的，扶清不会愿意忘记自己的。
　　司命仙尊没听清殷九弱的话，赶路赶太快的那口气没完全喘好，脑子还有点懵。
　　见状，殷九弱长长叹气，就要与司命仙尊道别离开。
　　“等等等，小殿下，把忘川紫檀叶拿上啊，免得我老人家再跑一趟，老骨头哪里经得起折腾。”
　　看着司命鹤发童颜的样子，殷九弱实在受不了他今天自称老人家，她略一犹豫，接过琉璃瓶转身离去。
　　“小殿下，你也不说说你到底要不要炼化忘川紫檀叶？”司命仙尊着急地大声喊道。
　　“待我确定它的效果，若真的有用，我自然会炼化。”
　　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殷九弱窃取距离，几步就回到了魔界。
　　将忘川紫檀叶放在镇风楼大殿的书案里，她静静看着半枯萎半翠绿的叶子。
　　却不知道扶清是抱着什么样的心念，将她的神息注入这东西里的。
　　忘川紫檀，一叶落，前尘尽。
　　无可反悔的余地。
　　很快，得到消息的三王带着魔族的大长老万物知赶到。
　　“殿下，您刚才传信说您得到了忘川紫檀叶？”狼王第一次激动得有些口齿不清，急忙向殷九弱行礼，目光灼灼地看向桌案上的琉璃净瓶。
　　“三位叔叔免礼，大长老也请坐，”殷九弱神思疲惫地摆摆手，同时将琉璃净瓶送到大长老手上，“劳烦几位帮我看看，这是不是所谓的忘川紫檀叶，功效如何，可是真材实料。”
　　琉璃净瓶被殷九弱随意从半空丢过去，四人吓出一身冷汗，这东西远看就不是凡品，他们家殿下实在是……颇有「大将」之风，宠辱不惊的。
　　“殿下，您轻着点，这东西要是落地生根了，可就没用了。”
　　大长老从储物袋拿出鉴定宝物，结果刚看了两秒钟，那鉴宝器物「砰」地一声，竟然炸开了。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大长老万物知怔怔出神，“殿下，您这个东西，有神息与神血，大概率应该是忘川紫檀叶。”
　　“这么快就能确定？”殷九弱恹恹的，懒洋洋地问道。
　　“这世上能承受神息和神血的器物很少，忘川紫檀叶便是其中一样，”大长老面色凝重肃穆，“给您这东西的人，应当是真心为殿下好。”
　　狼王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郑重地点头：“忘川紫檀叶本是我们魔界的传承之物，我们三人都曾有幸见过一次。当年那场大战您的母亲身殒，这东西也被异界劫走，没想到还有重回魔界的一天。”
　　“是啊，这可是好东西，殿下若是炼化了好处多多，只不过这里面的神息，”鲸王想到了这东西的最终成效，心里揣揣的，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几位叔叔，我先回去了，你们自便。”
　　将琉璃瓶拿回来，殷九弱起身朝四人表示谢意，面色复杂地走出，准备回寝殿一个人静一会儿。
　　大殿里的四人面面相觑，等殷九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狼王也示意大家一起离开。
　　“这东西……是谁给殿下的，竟然有神息？”鲸王反应慢半拍，问了个傻问题。
　　另外三人一致嫌弃地看着他，狼王沉声道：“这上面有当今最强的神息，你说还能有谁。”
　　“不会吧，太初神尊愿意让我们殿下忘记她？”
　　鲸王惊讶地快讲不出话来，“她疯了吧她，每次她的做法都出乎正常人的预料。”
　　“得不到殿下的爱，就让殿下永远忘记她吗？”鹰王发出略微有些矫情的感慨，“真是决绝疯魔的爱啊。”
　　“这效果是永远忘记神尊。你们说，殿下会炼化吗？”鹰王长长地叹息一声。
　　寝殿里，殷九弱坐在窗户边，修•长指骨不断摩挲着琉璃净瓶，冰块里似血似焰的灵息，隔着厚厚的杯壁，竟还谄媚讨好地靠近她的手指。
　　日光烂漫，殷九弱的眉眼，冷而深。
　　岁歌一面走进来，一面看着她姐姐寄来的信，心底泛出快意的笑。
　　“喂，九弱你呆呆傻傻地抱着个玻璃瓶做什么？”
　　眼见着岁歌春风得意，心情舒畅，殷九弱难得有心情调侃她两句，“怎么了，和你姐姐又有约会吗？”
　　“哪里，她背着我，跟她那个青梅竹马见面，被我发现了，”岁歌冷冷地笑，眼底轮转着森冷与得意的情绪，“所以我故意让她看见我跟好几个漂亮妹妹一同游湖，她这就急着来信问我是怎么一回事。”
　　“那你准备怎么回信？”殷九弱不自觉地摩挲琉璃瓶，眉眼间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
　　“回信？我干嘛要回信，她那么关心她上战场受伤的青梅竹马，就关心去好了。”
　　“上战场？”殷九弱察觉到指间，生出一种被那神息吮吸的奇怪感觉，连忙放下琉璃瓶，内心轻拧。
　　“你最近忙着修炼消息太不灵通了，之前被你休了的那位神尊，最近又领兵平息边界蝉人族的骚乱，我姐那个青梅跟着出征受伤了，回来故意求安慰。”
　　提到扶清，殷九弱顿时脸色阴冷地沉下脸来，没有搭腔。
　　岁歌自顾自坐下来，这才注意到殷九弱手中的瓶子，随口问道：“你拿的是什么？”
　　“忘川紫檀叶，”殷九弱大概解释了一句这东西的用处，引得岁歌高声感慨。
　　“扶清又因为你疯了一次？有这种好东西，她那个疯子不自己炼化，给自己治治日益严重的相思病，要拿给你用？”
　　一个疯子妄图让正常人变更好，这个疯子的病更重了吧。
　　看着岁歌一副「我就知道扶清会再发疯」的表情，殷九弱苦笑一声，“她……是有点疯。”
　　“何止是有一点疯啊，试问天底下有多少人能如此狠绝，将仅剩的一丝念想都斩断。等你炼化以后，就算再相遇也不会对她动情，对她来说跟凌迟有什么区别。”
　　殷九弱有一瞬握紧了琉璃瓶，看上去要捏碎它一样，又慢慢放开。
　　“那你要炼化这个什么叶子吗？”岁歌问出这个问题后，整个寝殿里静谧无声，似乎连光线都黯淡许多。
　　她百无聊赖地扯过窗外的枫叶把玩，时不时看看殷九弱，发现人家垂首敛眸，看样子心里一阵复杂纠结。
　　“天气还不错，我先走了哦，去划个船什么的。”岁歌开始自言自语地往外走，直到听见殿内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一回头，看见惺忪的烛火下，殷九弱眸色幽深，轻描淡写地说：
　　“自然会炼化的，已经确定过它的安全和真实，能忘记扶清又不爱上她，对我来说……求之不得。”
　　听着殷九弱轻飘飘的话语，岁歌陡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于是她转身回来，仔细观察殷九弱良久，再次问道：
　　“你确定？怎么我觉得你稍微有点言不由衷、摇摆不定？”
　　一袭黑衣的少女轻撩眼帘，紧紧盯住岁歌，声线清淡，“你为何会觉得我言不由衷？”
　　“如果你完全不在意扶清了，炼化这个就炼化了，可我看你好像在犹豫。”岁歌毫无顾忌地把玩琉璃瓶，“其实也没必要炼化，你的心不乱，忘不忘有什么所谓。反之，你心乱了。”
　　岁歌的话犹如耳边惊雷，殷九弱身体一僵，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
　　“我犹豫……只是担心会因为没有受骗的记忆而重蹈覆辙。”
　　“可这个忘川紫檀叶不是会让你无法再爱上扶清的吗？你有什么好害怕的？”
　　殷九弱深深蹙眉，是啊不用再担心自己会爱上扶清，也将不再拥有那些可怕的回忆。
　　这样就能从噩梦里永远逃脱，有什么不好呢？
　　“不过你们之间的回忆也有几分是快乐的吧，一起忘掉是很可惜。”
　　“可惜吗？”殷九弱问了问自己。
　　毕竟，人没了记忆会变得很可悲。
　　但是就这样吧，没了或许会更好。
　　神界三生殿，司命仙尊紧赶慢赶飞回去跟扶清复命。
　　女人一袭白衣，莹尘淡淡端坐上首，司命仙尊清咳两声：
　　“神尊，已经把东西交给小殿下了。她现在已经回到魔界，这一次是一个人回去的，那些人没来接她。”
　　说完这番话，他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搞得神尊都不想理他。
　　过了很久，司命仙尊摇着羽扇的手都酸了，他才听见女人清如冷雾的缥缈声线。
　　“那……小九她炼化忘川紫檀叶了吗？”
　　司命仙尊挠挠头，想了一会儿，还是不确定地说：
　　“这，我也不能确定，但看小殿下的模样。如果确定那叶子有用，可能是会炼化的。”
　　扶清半阖着眼帘，目光游移，声线有种似哭似笑的喑哑，“会炼化……就好。”
　　“神尊，您真希望小殿下炼化啊？”司命仙尊有点无法理解。
　　“会让她开心，何乐而不为呢？”
　　“神尊，您可要想好了忘川紫檀叶乃是天地奇物，一旦炼化再无悔改机会。小殿下便真的与您无缘了。”
　　神界的清光西照，映出女人半透明的清冷侧影，她的笑容清清幽幽，看不真切。
　　曾经无情无欲的本能在她身上不起作用，离别、无望、希冀这样的情绪将女人淋得一塌糊涂。
　　“我和小九本就无缘，现在不过是让……一切重回正轨罢了。”
　　“我不想再对她有任何欺骗了。”
　　“既然已经决定，便不改了。”
　　“可是没有了那些记忆，对小殿下来说，真的是好事吗？”司命仙尊眉眼中略微有一些焦灼。
　　扶清眸光幽远，“会的，迟早都会的。”
　　“神尊，如果还有一份忘川紫檀叶，您会炼化吗？”司命仙尊猛然想起殷九弱的话，猜到这位小殿下似乎也想让扶清永远忘记自己。
　　“不会。”扶清笑着摇摇头。
　　那样的噩梦，只留下她一人深陷就好。
　　是折磨，也是恩赐。
　　“是小九她希望我也永永远远忘记她吗？”
　　司命仙尊惊诧于扶清的敏锐，一时之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神尊，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小殿下没有这样说。”
　　看见女人清冷面容掠过一抹沉黯之色，司命明白自己这是越描越黑了。
　　扶清垂首敛眸，心口的钝痛一阵紧似一阵。
　　小九连仅剩的回忆都不愿自己保留吗？
　　若没了有关小九的记忆，她这漫长的人生，不过是荒芜到空白一片。
　　唯有议政、修炼、维护世界平稳运行这几样东西。
　　殷九弱是她所拥有的唯一的色彩，她放不下，也绝不想放下。
　　如今连想念小九的资格，小九也不愿给予。
　　但这不是早该想到的吗？
　　那个曾经虔诚爱慕她，说永不会变的小九，被她这个刽子手亲自杀死了。
　　那个她下定决心将双方记忆抹除的夜晚后，她们之间再无欢乐。
　　怪不得每本姻缘册上，她和小九都是无缘。她们之间本就没有相守的福气，相伴而生已经是天道给予的最大馈赠。
　　因果轮回，大喜之后是大悲，天地给予你的所有，最后都要相还。
　　天地有数，那时她不懂得欢喜也要小心翼翼，以为一天会比一天更幸福。
　　殊不知，不幸就在眼前。
　　当她强行结上她和小九的缘时，就应明白该来的总会来。
　　所以，被遗忘被抛弃，只是她现在最轻的惩罚罢了。
　　冥冥之中，那个名为「宿命」的东西，仿佛站在九天至高之处，对所有人发出嗤笑的声音。
　　“神尊，您觉得小殿下会炼化忘川紫檀叶吗？”
　　仿佛有凛冽风雪穿过三生殿的结界，呼啸而过，扶清双目无神至涣散，久久未能言说。
　　三界六道在这半年后，异象频发，许多地方环境污染严重，更多种族流离失所，时不时有诡异的天气与战争发生。
　　魔界日益强大，便也同神界一起承担下了维护九洲山河稳定的责任。再加上修罗界，三界共同勉强算是将灾祸。
　　窃取距离过来时，殷九弱便看见了周围巨大的海床上，沉积着泥沙与不知名东西的骨头，沙漠与戈壁将阳光分割成细碎的粒子，打在每个人身上。
　　“请问你是魔族的摩刹殿下吗？”
　　一位长得温婉明艳，气度优雅的仙子，微笑着看向殷九弱。
　　“不错，是我。”殷九弱仍然穿着一希兽毛大氅，袖边用金线绣着精致的枫叶纹，整个人看上去温润优雅。
　　“在下倾泠，是神族的仙君，刚刚历劫归来。殿下请随我往这走，我们先去拜见太初神尊。这次神族向魔族求援，主要希望你们提供一些伤药援助。”
　　据说，蝉人族内部再度发生异变，有的族人会莫名其妙突然敌我不分地攻击亲人朋友，攻击方式不限于下毒、捅刀、夺舍等等。
　　偏偏他们的伤口都极难愈合，神界不得已向魔界请求药材支援。
　　“嗯，我已经大致了解过情况了，这次带来的药材很多，不够的话可以再从魔界调配。”
　　倾泠眼带笑意地看着殷九弱，“你们魔族的殿下都跟你一样，说话没有一点架子吗？”
　　闻言，殷九弱无奈地笑着说：“魔族的殿下现在就我一个。”
　　“那你真是很特别，别族的王公贵族都特爱显摆。”
　　两人一面笑着，一面往玉清宫走去，倾泠甚至已经了解到了殷九弱以前在凡间待过很多年的事情。
　　“啊，我也在凡间待了很多年，没想到殿下会和我一样哦。”
　　白鹤忘机陪着扶清在临时搭建起的玉清宫养伤，正好看见殷九弱与一个容貌出众的仙君走来。
　　她一边将梧桐叶煮的茶水，递给扶清濯洗伤口，一边看向外面与殷九弱谈笑风生的美丽女子。
　　“神尊，那个和小殿下相谈甚欢的人是谁啊？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扶清不受控地往窗外看去，正好望见殷九弱被倾泠说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女人身上的剧痛未消，她却因为看见小九的笑容而心旌摇曳。
　　“是司命仙尊刚从下界历劫回来的曾孙女。”她眸光哀伤，面上却跟着殷九弱笑了。
　　“啊，倾泠仙君吗？”白鹤忘机思索了半晌，“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那两人已经慢慢走进殿来。
　　“这位是太初神尊，摩刹你们有见过吗？”倾泠刚从下界回来，并不十分清楚殷九弱与扶清之间的故事。
　　白鹤忘机刚想解释一句这两人很熟，就看见殷九弱面露温润和雅的笑容，朝扶清拱手作揖。
　　“见过太初神尊，在下魔族摩刹。”
　　“小殿下，你……你没事吧？”白鹤忘机一脸震惊，不明白这世界是怎么了。
　　一直对神尊没有好脸色的殷九弱，竟然和颜悦色，甚至对神尊露出敬仰恭敬的神情来。
　　就好像……就好像两人是初相识。
　　扶清惨白的指骨攥紧，深深嵌入手心被腐蚀的伤痕。然而她清冷圣洁的面容，仍然维持着露出得体温柔的笑。
　　“摩刹殿下，不必多礼。”
　　“神尊，我带摩刹过来是想让她帮您看看伤。因为摩刹她对腐蚀、腐朽力量造成的伤，很有经验。”
　　像是为了印证倾泠的话，殷九弱与她对视一眼，点点头，“神尊，可否让在下看看您的伤？”
　　心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感，扶清一时不知到底是哪里更痛。
　　“好，多谢你。”
　　两人指•尖相触，扶清不由自主地发抖，就好似疼痛也成了一种缱绻缠绵的理由。
　　她强忍着身体的颤抖，不愿被殷九弱看出任何端倪。
　　殷九弱面色如常地给扶清把脉，察觉到女人体温的冰冷。
　　女人光洁而冷白的腕骨连着手心，浸透着大片神血。然后有什么力量在不断侵蚀，导致神血并未化莹便消失殆尽。
　　“其实不需治疗，再有半日神尊本来也能自愈，”殷九弱毫无异状地注视着扶清的眼眸，“但神尊本身受了重伤，导致伤上加伤，难以愈合，却不知为何？”
　　白鹤忘机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
　　“只是些许陈年旧伤，不值一提，”扶清柔柔地注视着殷九弱，为了不显得异常，只看上几眼便转移视线。
　　殷九弱手指的温度残留在她腕间，好似将旧伤新伤都一并愈合。
　　“看来神尊的伤还有些棘手，”倾泠与殷九弱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待我去找来一些对症的药材拿给神尊，便能减轻几分痛苦。”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这个魔族殿下最有用了。”
　　“你们很熟悉吗？”白鹤忘机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种怪异感，就好像被什么强行凑到了一起。
　　“那倒没有，今天第一次见，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倾泠笑容灿烂，转身对殷九弱说，“那我们去给神尊找点药过来？”
　　殷九弱颔首，两人再次一同向扶清见礼后，相携离去。
　　白鹤忘机看着两人相携远去的背影，忽然灵光一现，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倾泠仙君的名字。
　　月老的姻缘簿上，殷九弱与倾冷的名字后写着大大的「良缘」二字。
　　那是殷九弱的正宫姻缘，曾被扶清强行断掉。
　　“神尊，怎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小殿下好像不认识你一样？还和正宫姻缘走到了一起？”白鹤忘机一头雾水，只觉得脑子都快烧成浆糊了。
　　虽然和正宫姻缘走到一起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小殿下跟神尊纠缠那么多世，现在怎么会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这太不可理喻了吧。
　　一瞬不错地望着殷九弱的背影，扶清的声线好似欣慰，又好似无望，呓语一般回答白鹤忘机的疑问。
　　“小九炼化了忘川紫檀叶。”
　　永生永世不再记得她，也不可能再爱她。


第59章 
　　“炼化了忘川紫檀叶？”白鹤忘机一头雾水，显然并没有听过这种东西的存在。
　　扶清遥遥地望着几乎融进阳光里的修•长背影，觉得真好啊，她的小九就应该站在明媚的阳光里，被美好环绕，做最受宠的那个孩子。
　　就好像一切都没改变之前，殷九弱就是三十六重天最幸福快乐的孩子。
　　这些日子，她常常会生出这样的恍惚，自己好似还是一颗青果，与那片桐花相伴。
　　虽然一辈子都待在一个地方，但重要的是和对方在一起。
　　可惜每次都会睁眼醒来，青果与桐花在眼前消失，方知这是一场做不完的大梦。
　　人不希望某件事发生的时候，自己都会欺骗自己。
　　至少她还有梦可以做。
　　殷九弱和倾泠去而复返的时间很短，白鹤忘机还在左思右想的时候，她们便带着一箱药材回来。
　　刚一走进殿里，殷九弱的黑色玉冠便有些松动迹象，导致束好的乌发落下几缕，于矜贵温雅的气度间，显出几分不羁放纵。
　　“这是川乌子、苍穹、血白玉，三味药材炼成丹药应该能缓解神尊伤口的阴冷疼痛，”殷九弱将药材一一拿出来展示，目光澄澈温柔，“神尊可亲自查验一番。”
　　她将三味形状特异颜色鲜艳的干枯药材，递给扶清。
　　“要是神尊您到时候不够用，可以直接从我这儿要，摩刹她说好要教我怎么辨认药材，”倾泠笑容灿烂，大大方方地说，“我之前在凡间历劫，学过四书五经、美食点心，偏偏没当过大夫。”
　　“其实我也学艺不精，略懂几分而已，”殷九弱回头无奈地看了看倾泠，又从袖口里拿出小药枕，“神尊，让在下再为您诊一次脉，看看有无什么变化。”
　　奇异的痛与野望在扶清身体里扎根生长，疼痛于殷九弱再不会记起她。却因为殷九弱对她礼貌的温柔而生出不该有的希冀。
　　她已经能隐忍下这苦涩与欢喜，伸出手腕给殷九弱把脉，没有刚才那般颤抖失态的模样。
　　“好，有劳殿下了。”
　　“嗯，神尊的神力略有溃散之象，但恢复能力还好，望您静养些许时日，勿要再多思虑，勿要心有执念。”
　　白鹤忘机倒吸一口气，正想冲过来问到底怎么了，就被扶清一个眼神制止。
　　“殿下放心，我会谨遵医嘱的。”
　　“神尊安好是我们各族的心愿，”殷九弱眼中漾着淡淡的笑意，“那么，我和倾泠就先告退，不打扰您休养。”
　　倾泠跟着行礼，淡紫色衣裙转身时好似翻飞的蝴蝶，“摩刹，等忙完了我带你去凡世玩，那些地方我可熟了，看花灯、逛青楼、打叶子牌，我门清。”
　　向白鹤忘机道完别，殷九弱走到倾泠身边，尾音略微向上，听上去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嗯，等把事情忙完吧。”
　　“等等。”
　　女人轻软的声线如潺潺流水润物细无声。
　　“神尊还有什么需要吗？”殷九弱很快回身，语带疑惑地问，几缕乱发垂下。
　　扶清克制着声音的不自然，乌黑的浓睫轻眨，“殿下，你的发髻乱了……过来我帮你重新梳理一番。”
　　“好像是的，”倾泠这才抬头看向殷九弱黑色玉冠旁翘起的几缕碎发，大大咧咧地道，“正好神尊这儿有梳妆的物什，你快去吧，我等你。堂堂殿下还是得注重仪容仪表。”
　　“就当我对殿下为我把脉的感谢。”
　　宽大的法衣袖袍掩盖了扶清素白尾指的颤抖，和快要克制不住的心绪。
　　发觉自己的衣冠的确有一些不妥，殷九弱犹豫片刻，终是拱一拱手，桃花眼微弯，“那谢谢神尊了。”
　　“哎哟，没什么好害羞的，你就把神尊当长辈好了，”倾泠歪歪头，冲殷九弱鼓励道。
　　白鹤忘机心知扶清这是想与殷九弱再多相处一时半刻，便连忙去泡茶招待客人。
　　扶清轻缓地起身，款款朝殷九弱走来，将她引到铺着软垫的椅子坐下，对着明镜。
　　女人站在后面，素白柔软的手指轻轻取下黑色玉冠，乌黑长发尽数披散，如清幽潭水。
　　殷九弱感觉到女人纤细的手指按在自己头顶，力度轻柔得像一朵云，麻酥酥的让人想要安静睡去。
　　“以前有人这样为殿下绾发吗？”扶清不自觉咬住嫣红唇瓣，克制不住地问出试探的话语。
　　这明明是一间疏旷简陋的房子，却被这仙容玉质，衣带若云的女人衬出高雅空灵的意境来。
　　殷九弱自然地微微侧身方便女人打理头发，一字一句地回答说：
　　“在魔族的话，会有侍女为我梳洗。以前都是自己做的。”
　　“这样啊，殿下你很喜欢黑色的衣服吗？”
　　“那倒没有，不过常穿罢了。”殷九弱本来一直低着头，忽然就抬眸看向明镜。
　　光洁的镜面里，扶清白到几近透明的手指穿过自己漆黑发间。
　　女人的墨色眼瞳中仿佛弥漫着春山雨后的薄雾，像极了不会落下的眼泪。
　　“神尊你……”
　　她刚要发问，却看见扶清放下象牙梳，替她最后扶正玉冠。
　　“殿下，已经梳好了。”
　　“好，好，谢谢神尊。”
　　“嗯，”扶清保持着笑容，手心残留着发丝滑过的如水触感。
　　为殷九弱梳一次发，遗憾好像又少了一件。
　　喝着白鹤忘机准备的条草茶，倾泠昏昏欲睡，见殷九弱半梳着高髻，还留了一半发垂下，顿时感觉显得更精致好看。
　　“神尊的手艺真不赖啊，这样的你看着更潇洒。”
　　“小殿下，不用茶吗？”白鹤忘机示意已经倒好的条草茶。
　　“多谢好意，但我不是很爱喝茶，”殷九弱再次与扶清告别，同倾泠离开了玉清宫。
　　这两人离开后，整间屋子彻底冷寂下来，白鹤忘机独自喝下冷掉的茶，一回身便看见扶清那一身羽白法袍，因为心神不济，顿时被神血浸润。
　　丝缕银色光尘缠裹着伤痕累累的细白腕骨，带出触目惊心的绝艳。
　　“神尊，您刚才不是还好了一点吗？”
　　白鹤忘机见扶清目眩神迷，几乎摇摇欲坠，急忙冲过去扶住对方。却感到自己像握住了一捧雪，冷得她连连几个寒颤。
　　她将扶清带离至玉清宫后殿的紫烟寒玉床上休息，手指触摸到一片湿冷的冰凉，抬眸才发现扶清那双剔透清冷的凤眸，竟然凝结着点点腥红血液。
　　鲜血顺着女人苍白面颊蜿蜒而下，弄脏她圣洁矜贵的面容，扶清修•长的指节蜷缩，单薄的肌肤下淡青色血管似碎似断。
　　无声昭示着女人正在承受着什么。
　　宫殿内外静谧无声，白鹤忘机一松手，掌心沾染的神血，一点点漂浮，化为细碎的尘与光在烛火天光下转瞬即逝。
　　“神尊，刚才小殿下不是为您诊治一番了吗？您怎么……”
　　“我的伤，并非一朝一夕能痊愈，小九已然治好了许多。那些药材你替我收好。”
　　此时，扶清双目已然因为腐朽之毒而无法视物。只好眼覆白绫，端坐着休息一会儿。
　　“好的我马上就去，但是神尊，您的眼睛……”
　　“无碍，过一段时间自然痊愈。”
　　白绫轻飘飘覆在眼周，柔软的绸缎轻压着女人高挺如玉的鼻梁，几乎遮去了半张脸，令白鹤忘机更加无法揣测到扶清的情绪。
　　“那神尊，忘川紫檀叶是什么东西，会让小殿下不再认识您吗？”
　　一袭清风吹斜了女人周身莹尘，扶清心口涌上焚火般的焦灼。虽然伤重虚弱，但她还是无法平静一刻。
　　只能慢慢起身踱步，轻轻地「嗯」了一声算作对白鹤忘机的回复。
　　白鹤忘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能从女人此刻羸弱不堪的身影中，看见她摇摇欲坠悄无声息的崩溃。
　　“记忆不可以恢复吗？不就是一样东西，万物相生相克，肯定有恢复记忆的办法吧。”
　　“不可以，忘川烟火，荻花雨露，轮回遗忘，不可更改。”扶清握着手心的双鱼玉珏，这成了仅存的念想。
　　随着殷九弱的忘却，仿佛将她所拥有的全部也一并消除。
　　枉她汲汲营营，多做算计也还是没能逃过。
　　“可是，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让小殿下忘了您？您不是很想和她在一起吗，为何要情愿放了她？”
　　遗忘好似比绝望更有力，白鹤忘机从未见过扶清这般颓丧又平静的样子，连眉心血痕都暗淡下去，像无光深渊里的死水，望不见底也没有回声。
　　所有都被大雨熄灭到死寂。
　　“遗忘本就是属于她的自由，本座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有水迹洇湿白绫，扶清那双暂时无法视物的双眼漆黑空洞，“她有选择不爱我的权力，本座早该归还于她。”
　　强求小九记得自己、深爱自己，只会让小九永坠黑暗的噩梦里。
　　那一晚温•存后，殷九弱因为做噩梦而浑身颤抖、哭泣难止的模样仍深深印在她心中。
　　明明已经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在那一刻却仍然无助茫然得像个孩子。
　　殷九弱的脸狰狞而悲伤，出神般魔怔地喃喃低语，不断诘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她明白殷九弱想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为什么偏偏是扶清，这个与自己相依相爱的人，这样地背叛自己。
　　如果连扶清都背叛殷九弱，那这个世上殷九弱还能相信谁？
　　冰冷的寒夜，她用力拥抱对方，殷九弱身上还是一片比雪更冰的寒意。
　　那是被背叛后再也无法忘怀的恐惧，当晚扶清越安抚殷九弱，就越能从她眼中看出惶惑和痛苦来。
　　大概在殷九弱看来，能安抚自己的，竟然是曾杀死自己的凶手。何其大的讽刺，怎么能不令人绝望。
　　扶清这个人的安抚、温柔，甚至是存在，对殷九弱来说都是绝对的折磨。
　　所以，她不忍心，不忍心让小九这样绝望。
　　该受天火焚身，万剑穿心的人，应该是自己。
　　甘心远远看着小九平安喜乐，即便这份喜乐与自己无关吗？
　　这个问题，她终于可以回答。
　　心甘了。
　　原来看见小九因自己痛苦，是比看见她因旁人欢乐，还要绝望的事。
　　其实，忘却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要再打扰不要再生出任何妄想，让小九重回阳光，而不是被她拖着永坠梦魇。
　　玉清宫外，雨雾茫茫，白鹤忘机能感觉到扶清身上此刻如深湖潮水般的悲伤，让人绝望得想要走到那样的深湖旁投身而入。
　　她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得不发出声音填满这一室的幽冷死寂。
　　“神尊，但您当初下界是为了天下苍生。虽说牺牲了小殿下，但结果总归是好的吧，”她能感觉到自己话语里无力的苍白，如那些衣冠禽兽的伪君子一般。
　　“为苍生，负一人？”扶清轻薄如雾的身体如枯叶般颤抖更厉害，薄薄的白绫将落未落。
　　身为神，苍生重于一切。
　　可谁知道神的世界很小，小到其实就是那一个人。
　　为了苍生，本该陪在那个人身边的神，在那个人最虚弱最绝望的时候，用剑刺穿了那个人的心。
　　事到如今，扶清完全看清了自己的虚伪，她表面那么光辉那么正义，可以杀死自己心里最爱的人。
　　可最爱的人就该一直站在同一边啊。
　　她怎么配再与小九在一起？
　　她不配啊。
　　若换成小九是她，而她是所谓能够封印魔气的孽物。就算要与世界天道为敌，小九也不会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逃亡或是反抗。
　　永远失去小九，就是她选择苍生的代价。
　　“神尊，您……您怎么了？”白鹤忘机听着扶清颤抖的声音，看见长长的水迹沾湿女人清绝圣洁的面庞。
　　那么哀伤，那么恨。
　　让她无法不感受到同样的难过悲伤。
　　“若你最亲近的人其实是恶魔，是妖邪，你便会放弃她了吗？”
　　白鹤忘机呆住了，“可您不是有理由的吗？”
　　扶清想到所谓天道启示里孽物必被诛灭的预言，疲倦地笑了，“理由，被骗后的理由……不如说是粉饰骷髅的借口。”
　　“神尊，我知道所爱之人很重要，凡间就有很多为爱私奔，抛弃一切的话本故事，还有帝王只要美人不要江山，导致百姓受苦山河破碎。”
　　“可，可是苍生大义也很重要不是吗？从小我们神界的法经百言，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白鹤忘机说着说着，发现自己也想不清楚这些事情，大爱和小爱到底哪个更重要，只觉得心情也变得越来越低落，像窗外阴沉沉的雨水。
　　扶清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心口被悲伤满溢，唯有不断地编织竹蔑，将每一盏雪花灯都绣花都做得稍有不同。
　　再安安稳稳地挂好，点燃，照耀每一缕黑暗。
　　玉清宫每一处，因为扶清坚持不懈地燃烛，数盏烛火同燃，为一身白衣浸透血液的女人蒙上一层毛茸茸的明黄光影。
　　多少显得温暖了一些，不至于满是严冬枯败的凋敝之感。
　　燃这样亮的灯，又是为了给谁驱散黑暗？
　　那个人真的还会来吗？
　　本来想直接离开，但看见扶清眼覆白绫，还在不自主点燃雪花灯，白鹤忘机心中实在难受，压抑不住地询问扶清。
　　“神尊，如果小殿下真的炼化了忘川紫檀叶，不再……记得您，您再点这么多这么亮的灯，又有什么用？”
　　“本座也不知有没有用，”扶清起身枯坐于窗外，苍白脸颊浮现一丝虚弱的笑容，“多点几盏灯，多照亮一段路。”
　　“可是小殿下根本不知道您是为她点的灯，也不再知道您会永生永世念着她，”白鹤忘机说着说着，眼中流下泪来，“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
　　好可怕啊，你藏着沉甸甸的爱意，那个人变成了无爱无恨。却彬彬有礼的陌生人，永远无动于衷。
　　遗忘才是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事情吧，比死亡还要黑暗，从此伶仃一人。
　　就好像一个还会哭会笑的人，被关进漆黑的盒子里，千年万年身边都只有浓黑的空气。
　　你爱的人再也不会记得你也爱过她。
　　“忘机，去休息吧，这些天跟着本座四处奔走，你也累了，回去打坐修炼，稳固心神。”
　　“但是，我想陪着您。”白鹤忘机觉得扶清此时此刻比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寂寞。
　　寂寞宛若人心里的毒，从心到骨都腐蚀得一干二净。
　　扶清眼覆白绫，唇瓣浮起似水的微笑，“不用担心本座。”
　　“是，神尊。”
　　乍然一听，扶清的声音好像已经恢复了正常，清冷、平静，可白鹤忘机几乎不敢看她的脸。
　　害怕看见足以将自己也击倒的伤悲。
　　“那忘机先退下了，”她最后抬头回看女人玉立雕花木窗前的浅淡背影。
　　窗外有一棵松树，松枝携着雨露进入屋内，雨滴下来，混在神血中流淌过女人指•尖。
　　连续叹气，白鹤忘机同样心情低落地慢慢走大殿里退出去，将殿门合上。
　　来到大殿外，她不经意回头，这才发现扶清遥望的正是殷九弱与正宫姻缘倾泠一起离开的方向。
　　往外走了两步，她一下撞到一个硬得跟铁板一样的人，发出「砰」的一声。
　　“小白鹤，你走路看看路吧，撞散我这把老骨头，你可要给我付诊费的，”司命仙尊捂着胸口，弯腰坐下了。
　　“司命，你少讹我，你身体倍棒，能被我撞出问题？”白鹤忘机一脸无语，“神尊正在休息，您过来做什么？”
　　“那个，我才知道我的那位曾孙女是小殿下的正宫姻缘，我能不急着地跟神尊解释解释吗？”
　　司命仙尊头疼得不行，他几万年前情债不少，留下的孩子也多，繁衍几代谁是谁都不知道。
　　现在看来，小殿下肯定炼化了忘川紫檀叶，才会这么快和正宫姻缘遇上。
　　“倾泠果真是司命你的曾孙女啊？”白鹤忘机啧啧两声，反复打量着司命，“司命挺能生啊，看你年纪又大平日里都是装得仙风道骨吧，也不知羞。”
　　司命仙尊气得一口气喘不过来，“让我这把老骨头进去，我得问问神尊对于倾泠跟小殿下怎么看。”
　　大殿门后，扶清声音清寒，“任何人都不可多加干涉。”
　　门外的两人齐齐愣住，司命仙尊双眼瞪大，这可是正宫姻缘，一旦缘成，可是几生几世的好姻缘。
　　“神尊都给了小殿下忘川紫檀叶，已然下定了决心，司命你有何苦再去动摇她？”白鹤忘机拉住司命仙尊往外走，“你为老不尊难道还想干预自己曾孙女的恋爱吗？”
　　“诶，我哪里是，那不是小殿下跟神尊纠纠缠缠，我担心我曾孙女嘛。”
　　“呸，你这把老骨头一天天不着四六，还关心曾孙女，说出去谁信啊？快快走开，不在这儿碍眼了，”白鹤忘机把司命仙尊怼成了苦瓜脸，好歹让她畅快了几分。
　　玉清宫外几百里的世界边界，殷九弱由倾泠带路一路查探此次蝉人族发声异象的源头。
　　此处地处荒漠和绿洲的中间，举目望去，一半黄沙漫漫戈壁苍凉，一半森林茂密湖光山色粼粼。
　　“蝉人族这些年在……太初神尊的治理下，阻止这里的土地持续荒漠化，”殷九弱单手翻动书页，查看资料，“这儿以前是一片绿洲？”
　　“嗯，在异界入侵的时候，特别惨烈各处的污染程度都非常高，导致这些年神族不停在各处修修补补。”
　　“异界入侵是哪一年？”殷九弱继续翻动着蝉人族的资料，一边询问倾泠。
　　“就在距今两万年左右，殿下你竟然不清楚吗？”倾泠柳眉轻蹙，水汪汪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殷九弱，“这件事当时闹得特别大，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但是都被吓得日夜难安。”
　　心坠坠地沉下去，殷九弱闭上眼摇摇头，并不愿意说得太多。
　　“倾泠，因为我自小在凡间长大，所以不是特别了解。”
　　倾泠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再次苦恼地说：“我也自小就去凡间渡劫，怎么都没遇上殿下？”
　　“凡间这么大的地方，怎么会那么容易就遇到了。”殷九弱还是同样的回答。
　　“诶，殿下，我刚才对神尊说，跟你感觉一见如故是真的哦。”
　　荒漠上混着风沙和草木香气的风吹来，殷九弱轻笑一声，“我也觉得和你聊天很放松。”
　　“殿下不跟我聊聊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倾泠随手摘下一朵月季花，拿在手里摆弄，“我出生不久之后，因为族里人太多，顾不过来，就直接被丢到凡间历练，幸好投胎转世的人家还不错。所以我有时候会有点娇气和大小姐脾气。”
　　“我这个人很幼稚的，”殷九弱眼神幽远。
　　“说来听听嘛，我就爱听这些，”倾泠眼睛睁大，满脸期待。
　　“我很小的时候，希望世上出现一个人，她可以为了我，我也可以为了她，背叛一切，甚至于公理和正义。”
　　“公理和正义？”倾泠的声音不由得有点迟疑，她是神族就算流落凡间，从小所受的教育也是苍生为大义，大义第一位。
　　然而，湖水被飞鱼溅起水渍，沾湿殷九弱黑衣下摆，她那双漆黑明亮的桃花眼泛着幽幽的光。
　　“是啊，把公理和正义都抛下，跟最心爱的人相比，这些东西算什么啊？”
　　殷九弱清浅的声线如雷声咆哮，将倾泠惊了一跳，一抬头却发现对方侧脸白净平静，并未有任何激动之色。
　　“我竟不知你是这样的想法，我以为身为魔族少主，你会以大局为重，放轻小情小爱。毕竟我们从小都被教育这才是正确的。”
　　倾泠十分惊讶于殷九弱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他们每个族的王女帝姬，哪个不是被以苍生为重的理念教育长大。
　　忽然间，有细雨飘扬，殷九弱修•长如青竹的身影倒影在澄澈湖面，她轻笑一声。
　　“是啊，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是该放轻一些。”
　　倾泠皱着眉，静静看着殷九弱，没注意到周围涌起的淡淡黑气。
　　“后来，我长大了，觉得自己的想法或许有那么一点幼稚。一个人如果连公理和正义都会背叛，那她也很有可能会背叛所有人，包括我。”
　　“那你有遇到这样一个人吗？”倾泠好奇地问。
　　盯着湖面反光的淡色涟漪许久，殷九弱才回过身，答道：
　　“没有，这都是我的幼稚想法而已。”
　　两人继续围绕着湖边，殷九弱还蹲下身来检查水质。
　　倾泠觉得微微有些头晕，刺痛，“摩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觉得自己选不出来，亲近的人和天下苍生都很重要。”
　　拿出几片净光叶放入水中，殷九弱边拨弄着水花，边回答：“倾泠，别想了，公理、正义和亲近的人，怎么选都对，怎么选都错。”
　　“可是……每个人心里总有更重要的一方。”
　　殷九弱继续笑笑说：“不必纠结，这不是选择题。如果真的面对这样的场景，不要犹豫，遵循你最开始的想法，然后……不要后悔。”
　　倾泠背对着湖水，怔怔地出神，手心发紫，呈现中毒之色，“但是，但怎么可能不后悔。”
　　殷九弱缓缓起身，鸦羽似的眼睫垂落如扇，“嗯，应该吧，人总会后悔。”
　　三十六重天的一片清光里，终于沾染了几分腥腐的刑狱之气，二者水火不容，使得空气中一片散乱。
　　白鹤忘机认真听着面前之人的话语，对方说得太快，她还得及时用笔记下。
　　“你家神尊神罚受得太久，需要刮骨去除腐朽，温养的药，可以去找魔界购入一些。让你家神尊自己炼药吧，她炼得最好。”
　　“是是是，多谢您赶过来一趟。”
　　“至于她在蝉人族受的伤，佩戴神狱的引魂珠不出半月也会痊愈。那么，吾这便离开。”
　　“司狱大人，本座若不受这一次伤，还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请动你，”扶清面色苍白，唇瓣血红，一身白衣身形如雾。
　　紫发女人站立在滔滔诡雾中，瞳孔一黑一红，正是神界原狱的司狱谢弱水。
　　她盯着羸弱不堪的扶清，容色冰冷，面上没有任何笑意，只是停住了即刻离去的脚步。
　　良久，一阵奇诡低语散去，她终于开口声线幽沉：
　　“你伤重，话还如此之多，也不怕痛死，还是静养为妙，免得落得什么凄惨下场。”
　　她冷冷看着扶清的白衣被染成血红，又化为满室光尘，那冷白肌肤筋骨碎裂，几乎快变为枯骨飞灰。
　　扶清轻轻笑了，尝到喉间血液的滋味，她强撑着道：
　　“本座自诞生后，常年征战受伤，疼痛于本座已然麻木，又怎会放在眼里。”
　　闻言，谢弱水身后涌动着如同刑罚之器的诡雾，更有鬼卒般的可怕低语。
　　“既然如此，又何苦请我前来为你疗伤，多此一举。你自生自灭岂不是更好？”
　　白鹤忘机被谢弱水的话刺激到，想发作又忍了下来，她听说过谢弱水的脾气就是这么古怪，三句话能把人气得投胎转世。
　　“忘机，你先出去，本座与司狱大人有要事相谈。”
　　“神尊，”白鹤忘机察觉到谢弱水身侧萦绕的淡淡怒意，“根本不愿离开。去庭院里看看本座栽种的那几样花草，该是灌溉仙露的时辰了。”
　　“好，是，忘机告退，”白鹤忘机不情不愿地退出来，眼神一直在谢弱水身上打转。
　　谁知道这位脾气古怪暴躁的司狱，会不会趁神尊受伤无法无天地不敬至高神，做出什么不臣之举。
　　殿门开启又重新关闭，只剩下谢弱水与扶清两人。
　　“你那徒弟谢无霜在海族与人起了冲突，原是她的不对，你却不问青红皂白，只为你徒弟出气，”扶清手心亮起斑斓神光，身周天源之力流转，幻化出长有无数针刺的一件器物，“你徒弟犯下口舌是非，当处以刑罚，你自己罚她本座便罢了。”
　　将刑罚之物丢给谢弱水，扶清的身形又淡了几分，化为枯骨的指间还不断溢出鲜红神血。
　　“太初神尊，我的弟子何时轮到你来管教？”谢弱水一挥袖，将那器物打碎，手中钩镰隐现，对准了扶清。
　　下一瞬，钩镰出手，寒光四射如惊雷闪电。
　　即便此刻女人伤重，神力耗损至不足一成，几乎快要无法支撑身形。但她面色沉静，不畏不惧，徒手接住钩镰，将谢弱水震退一步。
　　扶清也被神狱的刑罚之气侵蚀，唇角溢出淡淡血迹。
　　“你的弟子，自己不教，自有人替你管教，你以为你护着便逃得过了？”
　　谢弱水眼眸微眯，钩镰再次蓄力如蛇般嘶嘶吐信，刑狱之毒萦绕四周。
　　而扶清仍然半倚靠着软垫，银发垂落如瀑，流溢着清冷弧光，单手起势生发，恍有草木开花结果，万物枯萎凋零。
　　随意起始，万物生灭。
　　两人的神力再次在这幽闭的空间碰撞几息，空气中弥漫着嘶嘶声。
　　“扶清，你莫要得寸进尺，孤敬你是太初神尊，可你也别欺人太甚。”谢弱水叹息几声，拭去嘴角的血迹，“谢无霜我自会罚她，你们勿要多事。”
　　“你对你徒弟万般关爱体贴，可曾想过自己还有一个亲生女儿流落凡间？”扶清接下谢弱水用力一击，半边身形几乎化为轻雾，久久无法凝聚。
　　她只是想到小九孤身栖世，无片瓦遮头时，谢弱水又在哪里？可曾想过自己女儿心间的彷徨。
　　“扶清，”谢弱水神色大变，恨声道，“孤曾说过孤与魔界再无任何瓜葛，谢弱水早与那两人恩断义绝，此生不复相见，你怎敢旧事重提？”
　　“本座为何不敢，同为罪人，本座自会赎自己的罪，但……小九不过是想见你一面，你当真如此狠心？”
　　“孤说过了，此生不再相见，你何必多管闲事，你自己耽于情•爱，便想为情人打抱不平吗？”
　　扶清拂袖轻笑一声，坦然道：“本座的确耽于情•爱。”
　　“太初神尊，孤见你伤重，故而放你一马。若下次你再敢纠缠此事，休怪我不留情面。”谢弱水甩袖离开，低泣低笑的诡雾也如潮水般随之离开。
　　唯有扶清独自一人艰难凝聚身形，如淡月轻拢，交织着殷红鲜血与银色枯骨。
　　几日后三十六重天，刑狱之气尽散，便恢复了清气幽幽的模样。
　　那棵梧桐树越发生机勃勃，甚至隐隐结出花苞，枝叶茂盛，翠绿相间。
　　白鹤忘机自谢弱水那天来打伤扶清后，心里就一直愤愤不平，看什么都不顺眼，甚至还琢磨着去恶整谢无霜一番。
　　“忘机，本座与谢弱水的恩怨不可牵扯他人，那谢无霜有幸被收为徒弟，你若主动招惹，便是你的不对。”
　　“是，神尊，我明白的。”
　　虽然谢弱水也受了不轻的伤，但她就是心里不舒服。
　　“神尊，小殿下这些日子都在和那倾泠仙君品茗谈天。甚至还去无谷草原策马交游，亲密得形影不离。”
　　“毕竟是小九的正宫缘分。”扶清神情平静，看不出更多心绪。
　　那是她早该还给小九的缘分。
　　“哦，”白鹤忘机现在更郁闷了，蹲在地上把草卷成圈。
　　仙鹤童子急急忙忙跑进来，挠挠头，“神尊，白鹤神君，小主人来了。”
　　“你是说小殿下？”白鹤忘机表现得扶清还兴奋，回头看向扶清，问道，“神尊，您说那忘川紫檀叶会不会失去效用，小殿下或许又想起您了，不然为何这个时候来找您。”
　　扶清苍白指骨蜷缩又松开，反反复复，心脏也急速跳动起来。
　　“可那紫檀叶从未有失效一说……”
　　“神尊，凡事都有万一呢，”白鹤忘机开心地双眼泛光，几乎等不及要亲自去迎殷九弱。
　　这时，仙鹤童子支支吾吾地补充道：“神尊、神君，来的不止小主人，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仙君，长得很漂亮。”
　　白鹤忘机止住了脚步，身体没来由地发冷，待有人进来，她才看见和殷九弱走在一起的正是倾冷。
　　两人一同恭敬地向扶清行礼，但见倾泠面色灰败，一副中毒加深的样子。
　　“倾泠仙君，你这是？”白鹤忘机想不到短短几天，这人怎么搞成这样。
　　倾泠扭扭捏捏，十分难以启齿地说道：“神尊，小仙一时不察中了奇毒，束手无策，只能求您炼药救治。”
　　“其实，此事因我而起，神尊肯帮忙的话，”殷九弱眼神纯澈澄明，“我愿无条件帮神尊达成一个心愿。”
　　“您想要什么，摩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60章 
　　殷九弱诚恳的话音落下，淡薄的神光在窗棂上跃动，似雪的清烟在廊庑前游移。
　　白鹤忘机正在察看倾泠的中毒情况，听见这句话惊讶得半天没能作出任何反应。
　　小殿下为了自己的正宫姻缘，来求神尊帮忙炼药……的确合情合理，可是多么可悲可叹啊。
　　她心里钝钝地痛，以前她不懂人间所说的「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好像能懂得一点了。
　　一切事物都有结束的时候，可是这样的结束实在令人有泪无言。
　　她们明明已成陌路，许是三生有幸今日结缘相见，却不想是因为旁人。
　　纵然她只是无关的旁观者，也唏嘘不已。
　　殷九弱看向法衣圣洁、姿容清冷的女人，面上带有一丝恳求之意。
　　“神尊以后可随意调遣摩刹，任何事情只要不触及我魔界生死存亡，我都会为神尊达成所愿，还望您不吝赐药。”
　　倾泠中毒后身体虚弱，白鹤忘机还是十分体贴地给她送上藤椅休息。
　　如今的殷九弱乌发高挽，素雅矜贵，谈吐间稳重成熟，扶清忽然庆幸自己此时的目盲。
　　若是自己亲眼看见殷九弱此刻为倾泠担忧的模样，可能什么隐忍什么克制都顾不上，更别说那所谓的体面，便会不计后果地疯魔占有。
　　扶清病弱嫣红的唇角微微勾出病态的笑意，幸亏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那么一点听觉感受小九对倾泠的关切之意。
　　便还能够忍耐。
　　清风拂动女人覆眼的白绫，飘飘扬扬，好似眉间落雪，冰冷彻骨。
　　“摩刹，其实你不必这样，”倾泠疼得面色发白，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让殷九弱为自己支付请求神尊炼药的筹码。
　　“你受着伤便别费力说话了，”殷九弱凝视着扶清，慢慢地说，“神尊有需要，吩咐我就好。”
　　“做什么都可？”扶清的声线藏了一分颤抖，纯白法衣下的身形如雾般忽浓忽淡，如偏覆在青松上的薄雪，似融未融。
　　“不错，做什么都可以，”殷九弱眸光流转，声线笃定，澄澈干净的眉宇间满是赤诚热枕。
　　扶清心间哀恸，如今她已然忘了她，她却为了旁人愿意为自己做任何事。
　　自己应该为此欢喜吗？
　　但是她所认识的小九，就是这么这么一个善良温润的小孩。
　　要是能多跟小九相处一刻也好，她想再多了解了解小九。
　　只可惜，这一生或许独缺了解她的机会。
　　虽然女人身形淡薄，孱弱不堪难以使用神力。但那心魔却因此大炽大盛，不断在原本澄明无为的灵海呼喊。
　　“她忘了你又如何，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让她留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她会同意的。”
　　“她不爱你，就让她也不能爱别人，什么正宫姻缘，你阻断一次，便能阻断第二次。”
　　“让她一直留在你身边吧，三十六重天与世隔绝，放弃这世界，与她长厢厮守不好吗？”
　　“选择她吧，选择你最想要的，什么公理正义，天下苍生哪有你爱的人重要。”
　　然而，扶清心间有长长的叹息之音，一息震荡，心魔生灭。
　　灵海里炽霜剑如长虹，贯穿而来，斩灭心魔犹如晴天落雪，冰刺于心。
　　以往是她纵容心魔无限生发，如今却不能再如此放纵。
　　朗朗清光跃进三十六重天的神尊府，有碎光在扶清的衣袂上微晃，女人面色苍白如雪，白绫掩覆下的一双墨眸也跟着变淡，剔透如露。
　　斩灭心魔的影响对她来说并不大，但旧伤未愈的当下，这样的疼痛有些难以控制。
　　侍立一旁的白鹤忘机，敏锐地发现扶清此刻神力不济，急忙问道：
　　“敢问倾泠仙君，你怎会中毒受伤？”
　　这方世界的危险几乎都被她们家神尊，在这一万年里清除殆尽，偶尔凶险的叛乱不是神尊前去，便是司战仙尊包揽。
　　怎么刚历劫回来的倾泠仙尊这么多事？
　　好吧，白鹤忘机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小心眼看不惯倾泠和殷九弱要好的样子，心里总是不得劲。
　　她们家神尊的确在这场感情里落得个狼狈退出的下场，她也承认这是神尊咎由自取的，但是……但是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就只有神尊一人黯然神伤，而那人潇洒离去。
　　她不是在鸣不平，只是难免感慨难过。
　　察觉到白鹤忘机这位神侍的奇怪神情，倾泠略略斟酌，才柔声说道：
　　“都怪我那天太过粗心大意，本来就受了伤，还带摩刹殿下前去我们神族的历练之所万神谷。没想到殿下适应良好，我却不小心落入陷阱中了毒。”
　　“万神谷上古神的魂魄，在前几年进行了修补，实力都有精进，你会不敌也正常，”白鹤忘机郁闷地说。
　　“这毒虽不致命，我见倾泠日日疼痛，倒也受苦，”殷九弱抬起头，面容精致秀整，淡淡看向扶清，“又听闻历练之地乃是神尊您亲自布的阵，便冒昧前来向您求药。”
　　女人眼覆白绫，忍耐许久，还是想靠着神识勉强凝视殷九弱，少女好像穿了一件新衣服，干净、得体，身姿纤长如玉，透出澄澈锋芒。
　　却不知新衣又是何人为她缝制，可贴身可保暖，可知殷九弱右手袖口要多缝几层锦布，免得她写字时磨到腕骨，总会娇气地说疼，还说更喜欢仙鹤纹路的衣服，觉得流水纹很古板无聊……
　　“小殿下，神尊她，”白鹤忘机心底涌上一阵阵难言的情绪，神尊本就身受重伤，前日还与那位司狱大人打斗，根本无力炼制神药。
　　然而，扶清摆摆手制止了白鹤忘机要说的话。
　　白鹤忘机只好改口问道：“小殿下，倾泠仙君受伤，又与你何干？怎么也该司命那个老骨头过来求药吧，他怎么做人长辈的，曾孙女受伤也不管。”
　　她越说越气，想着等会必须丢点痒痒草到司命仙尊的衣服里才能解气。
　　殷九弱转头看了一眼倾泠，面目浮现几分愧疚之意，“当时倾泠是为了替我挡下一击，才不慎跌入陷阱。说起来，此事因我而起，我自当为她负责到底。”
　　庭院里的雪花灯被清风吹得烛火飘荡，白鹤忘机一时无语，只能在在心里感叹宿命姻缘的厉害。
　　不管做什么，都能将两个人扯到一起去。
　　宿命一说，果真无人逃过。
　　跃进来的微风再次拂动扶清脸上的白绫，泛出阵阵涟漪，女人的声线轻若流云，“摩刹殿下，炼制解药需要些许时日，请你三日后再来为……倾泠仙君取药。”
　　“神尊，您怎么这就同意了，”白鹤忘机在旁边跺跺脚，本来还希望神尊趁着天下太平，没有叛乱没有异象，能好好休息养伤的。
　　“若是神尊多有不便，我们也可另想他法，”倾泠因为毒性发作，四肢关节便钻心地发冷疼痛，导致说话有气无力，冷汗涔涔。
　　“不必，此毒现在仅有本座可解，你且好休养，勿动灵力，”扶清淡淡说道，挥挥手让这两人快些离开。
　　似乎已然无法忍耐看着她们在一处的场景。
　　“神尊，摩刹欠您一个条件，”殷九弱含情的桃花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芒，“您随时可以向我提出要求，我会全部应允。”
　　扶清覆着白绫的清冷双眼里没有丝毫神光，她掩饰性地垂首，竭力维持着平淡的声线。
　　“好，若以后有……机会。”
　　倾泠连忙躬身谢过扶清，却已因体力不支几乎昏倒，殷九弱自然地上前扶住她，朝扶清行礼后，带着人先行离开三十六重天。
　　神尊府内再次恢复寂静，白鹤忘机难受地跺跺脚，忍不住说道：
　　“神尊，小殿下让您提要求，您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不需要那般过分的要求，只让小殿下常来陪您坐坐都好啊。”
　　她突然怔住了，心生迷惘，与一个不会再爱你的人相处，会不会让神尊更绝望？
　　还是被无望和妄想反复撕扯，直到粉身碎骨？
　　“没必要了，”清光照着女人无瑕侧脸，白绫垂下，平添几分凋敝哀色，“本座有更多事要做，陪不了她。”
　　白鹤忘机垂头丧气地坐下，这么好的小殿下就要便宜别人了吗？
　　从一开始的不待见到逐渐欣赏殷九弱，她现在有一种自己神尊家菜园子唯一那颗，也是最好的白菜要被别人抢走，拿去煮汤的沮丧感。
　　白鹤忘机长叹一声，只听见扶清低低说道：“忘机，以后勿要让小九察觉到我和她有什么过去，令她徒生烦恼。”
　　“我……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守秘密的，”看着扶清面容温柔似水的模样，白鹤忘机便明白只要看见殷九弱过得好，神尊现在就足够满足。
　　“传令整个神族都不许再提本座与小九的事情，顺便也告诫告诫其他族。”扶清的声音略略显出几分倦意，无法视物的感觉让人更加惶惑，如长河里的小舟一般无依。
　　“是，我马上就传下谕令。”
　　女人从莲台上起身，嫣红唇瓣开合，声线更加温柔，“谢谢你了，最近替本座打理神界很辛苦吧。”
　　白鹤忘机「呜呜」两声，止住自己伤春悲秋的心思，又摇摇头：
　　“不辛苦，我只帮您做了一小部分而已。”
　　“心情不好的话，去找司乐仙君听听琴，勿要因为本座的事，影响了你的心境修为。”
　　“好的，我过一会儿给您熬完药、再颁布好谕令后就去，您不用担心我。”白鹤忘机垂着眼睛，勉强让自己活泼一点，“您赶快休养吧，就算要给倾泠仙君炼药也得休息一天。”
　　“好，本座明白。”
　　白鹤忘机收拾好心绪，急匆匆地跑出去，查看灵药的情况。
　　等她回来的时候，竟然带上了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神尊，我刚才在外面遇到月老，他说这是凡间几个顽皮孩童在他祠堂供奉的。他牙口不好吃不了就给我了，您要不要吃？”
　　山楂的甜香盈满周围的空气，想到红艳艳沾满糖浆的山楂果，扶清顿时心神恍惚起来，糖葫芦……第一根，是小九买给她的。
　　清光映在扶清眼周的白绫上，女人慢慢攥紧手心的双鱼玉珏，她一直明白放手让小九开心自由，对自己来说有多难。
　　可她真的下定决心了，她会克制住自己，不再任由心里的欲•望和自私去伤害小九，不会再说什么「只有自己才能和小九在一起」的傻话。
　　她的小九是自由的。
　　她会让这个有小九的世界变得更好，看着小九平安喜乐，自在逍遥。
　　“不用了，忘机你自己吃，”扶清回过神来，发现忘机孩子气地一直举着糖葫芦想递给自己，连忙温柔笑着拒绝。
　　她害怕现在尝到的糖葫芦，只剩下苦涩的味道，不如让那份甜永远留在记忆里。
　　终于，她松开手任由玉玦悬挂于腰侧，迎风走动至木窗下，摸索着找到前段时间削好的竹蔑，考虑着到底加几片雪花，灯盏会更漂亮。
　　只好收回手把糖葫芦全部吃掉，白鹤忘机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神尊，小殿下已经彻底不记得您，也不会爱上您了。您做什么还要这样费尽心思地对她好？做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扶清继续编织这新花样的雪花彩灯，吹燃火折，乍听见白鹤忘机的这番话，鼻尖的酸涩来得尖锐迅速，令人猝不及防。
　　但她仅仅停顿一息，便将雪花彩灯的烛火点燃，自顾自感受着瑰丽的焰火燎过手心的温度。
　　“忘机，”扶清眼底有薄薄的一层水光，将洁净柔软的白绫洇湿，“本座不是说过嘛，有时候做一些事情，并不是为了有用。”
　　“那是为了什么？”白鹤忘机参悟不透，满心疑惑，“我以为一件事要么坚持，要么放弃，为何要犹豫不定，左右摇摆，徒增烦恼呢？”
　　“你说的没错，”被沾湿的白绫若有似无贴在女人苍白的肌肤上，引得扶清不得不侧过脸去以作掩饰，“但有些事是不由人的。”
　　“但是以前学的道经里都鼓励我们果决一点，为什么又有这样的说法？”
　　“忘机，你得去凡间历一历情劫了。”扶清苦笑着摇摇头，“经书说的是理，但人过得是自己的生活。”
　　“历情劫要好久啊，我才不要。我就要陪着神尊，我本来就是您带大的，生命短暂。全凭您教我修炼，予我千年万年寿元。什么情劫肯定无聊又无趣，我的命就是神尊的，活着就是为了陪着您。”
　　如星如萤的粼光在扶清身周漂浮，似梦幻泡影般朦胧不可及。
　　女人束缚着白绫的侧脸苍白如玉，薄得好像一碰就碎，说出的话却郑重认真。
　　“忘机，无论生命长短，都要为自己活着。”
　　此言一出，白鹤忘机如雷灌顶，立时有了境界开窍之感，她屏息静心，感受到箴言在灵海中游走不断，轻轻地继续问道：
　　“那神尊您呢，您又为什么活着？”
　　竹编雪花灯的火光明明灭灭，扶清素手轻抚，烛火摇曳，仿佛晶莹光色被风雪碾碎。
　　为什么而活？
　　这个问题好像很多年都没人问过她了，想到梧桐树下还不及她高的殷九弱，在听完一个话本子后，立马拉着她问，万物生灵活着是为了什么。
　　那时她怎么告诉小九的？
　　“生而为神，责任当先。”
　　之后呢，又为什么活着？
　　想等万事了结，同那人凡间游湖，白日登高望远，夜晚听戏赏灯。
　　好似也不为了什么活着，可那样才算是在活着。
　　“神尊，神尊？您又在出神了，”白鹤忘机眼神担忧地看着扶清，不知如何是好，肯定又是她愚笨得紧，次次出言不逊让神尊想到伤心事。
　　“本座无碍，只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心下欢喜而已。”
　　“真的欢喜吗？”可我总觉得您好悲伤。
　　白鹤忘机咽下后半句话，觉得自己不该说出来，毕竟有话叫「看破不说破」。
　　“嗯，很欢喜。”
　　有那么多可供细数的回忆，扶清觉得自己余生的欢喜也足够了。
　　听见清脆的金铃声作响，是淬炼的药弄好了。
　　“神尊，您该服药了。”
　　白鹤忘机为扶清送来温热的苦药，扶清抿下药汁，喉间微苦，那本是暖热的药入口却仿佛凉透了。
　　接过药碗，白鹤忘机感受到从扶清身体的低温，那是比冰雪更冷冽的阴寒。
　　“忘机，你且去忙自己的事，本座要静一静。”
　　“是，那我走了，”白鹤忘机看着扶清起身往庭院走去，身姿轻盈飘逸，淡得像虚无处的薄雾。
　　她停在门口望向已经在梧桐树下站定的女人。
　　染上莹霜的法衣衣摆，有五彩神力在其间流转，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吹动她垂落的银发，寥落的背影如同荒雪里浸润月华的松枝。
　　让人不忍细看。⚹⚹
　　从三十六重天离开后，殷九弱扶着倾泠走得很慢，怕过分颠簸会让她痛上加痛。
　　“倾泠，你要不召来坐骑驮你回去吧？”殷九弱扶着人往回走，都感觉她疼得几近虚脱。
　　“我刚历劫回来，家里人还未给我挑选过坐骑，”倾泠疼得浑身冒冷汗，还朝殷九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我一般都是靠自己神行，但是眼下气力不济……”
　　闻言，殷九弱略感尴尬，她的本命兽小鹦鹉本来是可以充做坐骑的。但这厮一天天吃太多，她担心它根本飞不起来。
　　“要不，我带你直接跨越距离回到下面？”
　　“不用了，殿下，我现在神力难以为继，疼一点就疼一点吧。强行动用神力，会更疼的。”
　　倾泠谢绝了殷九弱的好意，她从小就怕疼，以前修炼时旁人断骨伤筋都是常事，她破个皮就要大呼小叫。
　　非常遭家里人嫌弃。
　　“给你，先服下吧，能减轻一点痛苦，”殷九弱从须弥碧玺戒中拿出一粒色泽均匀鲜红的丹药给到倾泠，“算是魔界的止痛药，起效时间很快。”
　　倾泠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接过服下药丸，几乎是同一时间感觉到磨人的痛感减少了九成。
　　激动得她热泪盈眶，“殿下啊我的殿下，你真是救了我的命。我库房里的东西，你到时候随便挑。”
　　殷九弱笑了笑没搭话。
　　两人继续慢慢从三十六重天往下走，刚走到半路周围便刮起飓风，一阵诡异的紫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似哭似笑的尖锐低语。
　　雾气中铁索如藤蔓般攀援盘旋，逐渐显出一个紫衣高挑的身影。
　　诡异的紫色雾气中传出殷九弱较为熟悉的声音。
　　“摩刹殿下，请留步，请留步。”
　　一个紫发女子带着一身煞气，在诡雾中如流星般显出身形，她容貌清丽淡雅，眉眼之间却染着浓厚的诡异气息。
　　是司狱谢弱水的徒弟谢无霜，殷九弱曾在迷雾海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谢无霜，你找我？”殷九弱颇感意外，精致面容流露出几分戒备，她还以为神狱的人都会跟谢弱水一样对她避而不见，“有何贵干？”
　　“殿下行踪不定，可让我一阵好找，“谢无霜面上噙着似有若无的淡笑，不令人讨厌但实在诡奇，“还好今天找到了您，否则我就得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魔界了，那可真是费老大劲儿。”
　　倾泠忍着疼痛看这举止形容有些奇怪的女子，与殷九弱交谈，偏偏还废话连篇。
　　好在只剩下不足一成的疼痛，她能忍一会儿，但只有一会儿。
　　“你有何事？直接说吧，我现在有急事要办，不要耽误时间。”殷九弱面目疏冷，礼数却半点不错。
　　“这是我师父，也就是司狱大人要我交给您的，”谢无霜从袖口中的芥子袋中取出一件纯黑色的神剑递给殷九弱，“希望小殿下能不嫌弃地收下。”
　　殷九弱看了两眼寒光凛冽的锋利宝剑，挑眉问道：
　　“娘……她谢弱水送我神剑做什么？我的生辰可不是现在，还是说这是什么奇怪的封口费？”
　　“师父说这是她当年于弱水河畔，亲手锻造九九八十一天的神剑，可裂山海斩邪祟除异端，赠予你聊表心意。”
　　“聊表什么心意？”殷九弱连声冷笑，并未接过那把剑。
　　谢弱水对自己上千年不管不问，怎么有朝一日良心发现决定赠给亲生女儿，她自己亲手锻造的宝剑。
　　莫不是做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突发奇想要亡羊补牢？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见殿下孤苦无依，心有不忍，”谢无霜无所谓地耸耸肩，把剑又递了出去示意殷九弱赶快接住，“师父她十分希望您能收下这礼物，我来的时候她缠绵病榻都特地嘱咐我好几遍呢。”
　　殷九弱眼眸闪动着寒光，声线凛冽，“谢弱水要送我礼物，却让你代替，分明是不想见我，权用一柄破剑打发人罢了。”
　　“师父的想法，做徒弟的并不敢妄加揣测，”谢无霜仍旧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小殿下不如收下馈赠，开心离去？”
　　“无事献殷勤，再说了谢弱水并不承认我们的关系。神狱送破剑给魔族是要做什么？”
　　谢无霜皱皱眉，忍不住反驳道：“小殿下这可不是破剑啊，我师父可是三界六道的铸剑大师，各族各界多少人想向她求剑，带上奇珍异宝都只能空手而归。”
　　“这么厉害啊？”殷九弱眉眼上挑，笑了一声。
　　听见殷九弱的话，谢无霜终于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那当然，你是不知道以前来神狱门口求剑的人可以从神界排到你们魔界。不是我吹嘘，我觉得就算太初神尊铸的剑，也不如我师父。”
　　殷九弱继续鼓掌叫好，“太棒了，好好好，不如就把这剑赠给从神界排到魔界的人吧。”
　　正得意洋洋的谢无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好好好……什么？你不要这剑？”
　　“对，我不要。”
　　谢无霜呆呆地抱着这把寒光闪闪的宝剑，迷茫得像个孩子，她以为殷九弱很需要很渴望母爱的啊。
　　这天底下很少有人会不渴望的吧？
　　上次殷九弱不是还专门来找谢弱水，就为了见上一面，现在为什么不要这份礼物？
　　她想到师父被那太初神尊打了一掌，还强撑着给殷九弱铸剑选剑，也算有那么一点诚意了吧。
　　等了几刻后，谢无霜百思不得其解还在怔怔发呆，殷九弱拱拱手，“那么，多谢你辛苦这一趟，把剑再带回去吧。”
　　殷九弱扶着倾泠就要离开，回过神来的谢无霜急急忙忙拦在前面，苦着脸言辞恳切了些许，“摩刹殿下，您要不还是收下这柄剑吧？”
　　免得师父又觉得她办事不力，一天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连累师父被那太初神尊教训。
　　“若要赠剑，便有诚意一些，亲自来赠，”殷九弱轻抬眼睫，目若朗星，“更何况，那位司狱大人久居世外，或许不知我从不使剑。”
　　“可是师父她受伤了，被那个太初神尊打伤了，”谢无霜理直气壮地说道，“师父她虽然修为高深，但受伤了在温养，所以没能亲自来啊。”
　　殷九弱指•尖微颤，急忙垂首敛眸，压下翻涌的心绪，复又戏谑笑问：
　　“没能来，还是不想来？”
　　谢无霜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回去可以问问你师父，送不擅用剑之人神剑，是否有些许可笑？”殷九弱挑挑眉，转身扶着倾泠离开。
　　看着殷九弱扶着另一位仙君渐渐走远，谢无霜将剑收好，重新理理衣衫，突然笑了一声：
　　“真是和师父如出一辙的倔强性子。”
　　往日她见师父谢弱水从未提过自己有一个孩子，又对归来的殷九弱不闻不问，还以为孩子之说一直是有心人的造谣污蔑。
　　但这两次与殷九弱的交锋中，她真觉得两人的性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几个纵跃，倒是很快回到了神狱。
　　穿过诡异雾气来到一片翻腾的死海前，谢无霜恭恭敬敬地跪下，“师父，那位小殿下没有收下这把剑。”
　　诡异的寂静中，谢弱水随意挥手将神剑拿回自己手边，惨白的指骨抚过剑身，“她说了什么？”
　　“她说让您把这剑赠给从魔界排队排到神界的人。”
　　“还有。”
　　谢无霜硬着头皮如实回答：“送不擅长用剑的人神剑，是否可笑？”
　　“这孩子，”谢弱水一黑一红的瞳孔中流露过几分森冷笑意，转瞬即逝错觉一般只余下森冷，“随她。”
　　“那是什么人？我以前都没见过。”倾泠扶着腰眉心蹙起，“看上去又傻又不傻的样子，难以理解。”
　　“是神狱司狱大人的徒弟谢无霜。”
　　“所以她师父要送剑给你，你为什么不要？”
　　“我不会使剑，”殷九弱轻撩眼睫，乌发被风扬起，有那么几分潇洒味道。
　　“她师父和你什么关系，奇奇怪怪的，送人礼物还不事先打听好人家的喜好，算什么嘛。”
　　“从血缘上来说，应该是我娘亲。”
　　“你娘亲不亲自来见你？”倾泠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转不过弯。
　　“嗯，她不想见我。”
　　倾泠总觉得殷九弱并没有把话说完，但她却不知该如何询问。
　　毕竟这人的心防太重。
　　“真想看看这般心狠的娘亲，到底长什么样子。”
　　殷九弱惊诧于倾泠与她想法一致，唇角略略上扬两分。
　　两人慢慢回到倾泠的住处，殷九弱正要告辞，就听见倾泠忍着痛也要提一句，“过两天，我带你下凡玩，算是感谢啊，你可不能不来。”
　　“我知道，你快去休息吧，”殷九弱还是第一次见玩心这么重，活得如此轻松的人。
　　这里是凡间某个国家最繁华的地方，名为烟京，淡淡的寒雾缭绕，芳桂祥烟，喧嚣热闹。
　　虽然夜落小雪，夜晚的风光人流仍是不减，毡鹏下多得是前来消遣闲逛闲谈的路人。
　　临河的瓦棚更是高燃灯笼，层层叠叠的灯影晃落烟水河。
　　河面从两岸深处二三十米长的铁制挂绳，中间悬着一盏又一盏形式各异的花灯，照得河面波光粼粼，令人眼花缭乱。
　　另有挂着夜烛的游船慢慢悠悠从桥洞下穿过，撑船人咿咿呀呀唱着古老的山歌。
　　殷九弱应倾泠的邀约而来，据说这是她历劫投胎所生长的城镇，繁华似锦，别有一番人间的热闹场面。
　　“摩刹殿下，这里是不是很漂亮？”倾泠戴着一张狐狸面具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十分开心的模样。
　　“嗯，很漂亮。不过，你不要殿下殿下地叫我了，就喊我的名字吧。”
　　“好的，摩刹，我跟你说那边有一家小摊上老板编织花灯的手艺特别好，每年都卖断货。”
　　顺着倾泠手指的方向，她们两人同时望了过去，不曾想先看见的并不是花灯的摊子，而是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
　　长街上烫好的酒香悄无声息地弥漫，殷九弱与那女人隔水对视的一瞬，好似闻见酒气混着女人身上的甜香，微微湿润，像是天空突然下了一场清淡的酒雨，打碎芬芳的花瓣。
　　“我的天，好美的人啊，我要跟她认识认识。”
　　不等殷九弱反应过来，倾泠拉着她狂奔，“每次看到美人，我作画的兴致就会大发，这次必须抓住这个灵感。”
　　“是吗？”殷九弱表示怀疑。
　　等她们走近，那道曼妙美丽的身影突然又不见了，倾泠皱皱眉，心里颇觉奇怪，“刚才这不是还有个人吗，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我眼花了吗？”
　　“我想要那盏灯，”殷九弱四下看了看花灯铺子，只看中一盏似雪似玉、光色清雅的花灯。
　　那卖花灯的老板十分为难地皱眉，“这位姑娘，这灯是另一位姑娘寄放在这儿，给了钱的，不能卖。”
　　“这是为何？寄放灯，还给你钱？”倾泠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卷走。
　　“是啊，那位姑娘在我这儿学习编织花灯的手艺已经很久了，这次专门带来这盏灯，托我悬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这又是为什么？挂最显眼的地方又不卖，就为了让人欣赏吗？”倾泠拍拍殷九弱的肩，“你眼光挺好，一眼看中最漂亮的灯。”
　　“诶，这位姑娘你说对了，就是为了让人欣赏，一会儿这河面上还会挂上更大更多的雪花灯，”老板滔滔不绝介绍，“冰与火的美妙结合，极端绚烂的美。”
　　“可我还是很想要这盏灯，”殷九弱第一次这么孩子气地说，她仰头看着花灯，清滢的光照亮她深邃漂亮的五官，唯有那双眼有一些许忧郁。
　　老板仍然不为所动，“你们可以坐船去欣赏雪花灯，这一盏真的不能卖给你们。”
　　“放心吧，等再过几年整个九洲大陆都会有类似这样的漂亮花灯，各种颜色不同效果，有的还会做成焰火飞上天。”
　　“啊？”倾泠也怔怔望着灯看，“一盏花灯弄这么多花样又是为什么？”
　　“图个好看呗。”老板言简意赅。
　　兴致冲冲的两人只好离开，转而准备去乘舟游湖，结果刚来到岸边就又听见船家说道：
　　“两位姑娘，这船都坐满了，你们要不等一会儿？”
　　倾泠捂着脸，心说运气怎么这么背，灯买不了，船也没了。
　　“船工，真的没有多余的船了吗？我和我的朋友真的很想看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
　　“可是，我这条船已经被这位姑娘包了啊，”船工看向乌篷船里的清冷美人，为难地说，“要不你们等上半个时辰，肯定会有新的船空出来。”
　　“好吧，摩刹，我们只能等了。”
　　殷九弱安慰倾泠道：“倾泠，我们一会儿在岸上走着看花灯，也是可以的。”
　　待两人往回走了两步，那坐在乌篷船里，戴着面纱的清冷美人突然开口：
　　“两位，我把船让给你们吧？”
　　殷九弱转身看见一双剔透如星、点染瑰色的眼睛，玉洁面纱在夜风吹拂下隐隐拂动，令人不禁想一窥究竟。
　　是刚才她们所见的那个姑娘吗？
　　刚才惊鸿一瞥后，她有些记不清了。
　　“这位姑娘，还是你坐船观赏，先来后到，我们等等便是。”倾泠见着美人就觉得手痒想画画，语气不由得更礼貌。
　　“再有三刻钟宵禁，花灯便会撤下，我孤身一人看灯也罢，不看也罢，”清冷美人乌发如云，微微敛眸时更显风情，“不若……让给有情人共赏。”
　　船家侧身让开，清冷美人回到岸上并未多言，便消失在三人面前，弄得一众人等都没反应过来。
　　倾泠与船家面面相觑，良久长叹一声，“算了，人家的一番好意，我们若再犹豫，反倒辜负良辰美景。”
　　终于，两人糊里糊涂地上船坐下，大眼瞪着小眼，还是倾泠率先打破沉默。
　　“摩刹，你说这么美的人怎么会孤零零一个人来看花灯，好奇怪。”
　　光是看看这一双眼睛，便可推知其倾国倾城遗世独立。
　　“我也不知道，”殷九弱几次想回头看看那清冷美人，却被乌篷船遮挡了视线，始终看不到人影。
　　会者定离，世当珍惜。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这八个字。
　　“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啊？你的朋友，或者我朋友？”倾泠努力思考起来。
　　船顺水漂了出去，殷九弱始终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想要看清那人。
　　“我认识的人吗？”
　　岸边浓密的阴影里，女人静静看着漂远的乌篷船。
　　又浓又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片漂亮的光影，女人眼底含着犹带笑意的盈盈水光，不自觉地跟着船走。
　　船上人在看灯，而她在看心上人。
　　小九永远在，只是她们……总会擦肩。


第61章 
　　河面在满河高挂的花灯下，显出清幽幽的宁静光影，涟漪缠缠绵绵地漂漾，船桨划出有规律的水声，让人心境祥和安宁。
　　倾泠趁船家不注意，从须弥芥子袋中拿出画笔和画纸，想要将刚才所见的那位清冷美人画下来。
　　画笔插在耳后，她左思右想都不知该如何下笔，于是拉拉殷九弱的袖子，“你看清楚那个美人的长相了吗？”
　　被拉了好几次袖子，殷九弱勉强回神，矜雅精致的侧脸掠过恍惚之色。
　　“看了两三眼，不甚清楚。”
　　“啊我画不出来美人的那种感觉，你能明白吗？就是那种比雪暖一分，比雨冷一寸的疏离感。”倾泠咬着笔杆，苦恼地拍着大腿，“那种神韵画不出来啊。”
　　殷九弱失笑两声，又沉浸到了自己的心事里，并未理会倾泠作为一个小画家的崩溃。
　　“要不我们现在下船跳水，游回去再看看那位美人的长相吧，乌发如云，色若海•棠，人间美景怎么能错过呢。”
　　似乎被倾泠逗笑，船老大爽朗地笑着说：“烟京美女如云，姑娘你若想看，常来便是。”
　　乌篷船顺水漂流得很快，殷九弱在不断地回头中，也只再见到河岸上一缕霜白衣摆，便完全失了那女人的身影。
　　心底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刚才甚至连一句谢谢也未说，船便随水离岸，流入光影之中。
　　船老大有一杆没一杆地撑着船，宽阔的河面上稀稀疏疏地有几条同样的乌篷船，随水飘荡，赏灯赏月赏美景。
　　倾泠被无法作画的现实打击到，转而便被这样的美景所震撼，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久久未能回神。
　　她还在凡世历劫时几乎年年家人都会带她看花灯，可她从未见过花样如此繁复的花灯，花团锦簇，美轮美奂。
　　能看出编织花灯之人手巧用心，竹的、纸的、纱的、木的各种材质的花灯，将光影演绎出不同的质感，更别说编织成桐花、凤凰、流云、山峦等等的模样，有多逼真精美。
　　“游河一共一个半时辰，姑娘们小心夜风寒凉，多加几件衣服才好，”船老大特意提醒道。
　　倾泠点头称谢，但她和殷九弱都有灵力护体，倒也没那么怕冷。
　　“摩刹，你一直回头在看什么？”她看完灯，终于注意到身边的殷九弱有些魂不守舍。
　　面容如玉，乌发高束气质飒沓自在的少女这才收回视线，略有些恍惚地回答：
　　“没看什么，只是觉得那名女子有些眼熟，想多看几眼确定一下。”
　　“眼熟？那你刚才还说没看清人家。”
　　“看得不甚仔细，只是莫名觉得眼熟而已，”殷九弱温言解释道。
　　倾泠好奇的视线投向殷九弱，想了一会儿，问：“会不会是你以前在凡间相熟的朋友之类，日久年深记不清长相了？可能人家认出了你，才让船给我们的。结果你根本记不起人家，指不定她现在正独自一人黯然神伤。
　　河面上浮光掠影，殷九弱侧过脸来，微微地笑了，明眸映着几分花灯的溢彩，摇摇头低声说：
　　“我在凡世游荡生活，已是几百年前的事情，所谓有几面之缘的凡间友人，只怕早已轮回转世，忘却前尘。没什么好相见的。”
　　“原来如此。其实我在这儿还有许多好友，心知我们缘分浅薄，便常常回来相见，人世百载当真如白驹过隙，”倾泠半撑着侧脸，嗓音细细的，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问道，“那你岂不是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朋友？”
　　殷九弱的声音轻轻的，像不远处掠过河面的白色鸟羽，“曾经也有过的。”
　　“那后来呢？你们闹矛盾了吗？”倾泠顺着话问下去。
　　“嗯，闹掰了，”殷九弱低头笑了笑，现在再想起来前尘往事果然恍如隔世，那些欢喜和苦痛都随着一去不复返的时间，逐渐消散。
　　“没想过和好？”
　　“这倒是没有，我天性决绝倔强，不愿低头，受不得那样的委屈，”殷九弱自嘲地笑了出来，眉心轻拧，呢喃自语似的，“不过最近我神思混沌，太久远的事便不怎么想起。”
　　“那……你也没有相好的恋人之类的吗？比如暗恋对象、有缘无份、青梅竹马这样的？”
　　倾泠踌躇半天，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些天她在神界行走，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有关殷九弱和太初神尊的事情。
　　虽然每个人都讳莫如深，但从只言片语也可窥见一二。
　　碍于扶清的谕令，她不敢直接询问，只能拐着弯来。
　　河面反射的粼光在殷九弱眸中留下一小片阴翳，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我沾情•爱。”
　　“这样啊，”倾泠点点头，终止了这个话题。
　　乌篷船穿过桥洞，明暗交错，离上船的岸边越来越远，殷九弱忽然生出奇怪的感受，那普普通通的岸边好似耗尽一生都回不去。
　　船儿顺水流啊流，有几艘大一点的船上传出悠扬乐声，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般美丽梦幻的盛世灯景中。
　　察觉到殷九弱时不时低头想心事，倾泠忍不住又开口：
　　“你怎么不认真看灯，不喜欢吗？”
　　“不，我很喜欢，”殷九弱抬起眼帘，看着被河水模糊光晕的花灯，轻轻地说，“真的很喜欢。”
　　倾泠莫名感觉殷九弱今天变得奇奇怪怪，又说不上来。
　　她们两人喜好相同，意趣相投这些天玩在一起非常开心。
　　来到河中段，月上中天，月光与灯光共倾江河，船上的人都纷纷出来喝酒赏灯，吟诗作对。
　　船老大也从小小的船舱底抱出一坛好酒，又从一个精美的食盒里，拿出几样小菜放在船舱的乌木小桌上。
　　“两位姑娘，有酒有菜赏灯才是第一雅事，请慢用。”
　　“啊，你们游船现在服务这么到位了吗？连酒菜都准备好了，”倾泠记得她以前和朋友一起来玩，都是自备酒菜，还负责打扫干净船舱的。
　　船老大拿着船桨，黝黑的脸露出笑容：“不是，这是刚才那位让船给你们的白衣姑娘留下的，她说她要等的人不会来了，估计留在船里就是给你们赏味。喏，菜和酒都还是温热的。”
　　倾泠看着桌案上的酒菜，是甜甜的桂花酒，一揭开泥封，满船都是香甜的气味。
　　另外的酒菜除了红烧牛肉、葱烧排骨，就是糖醋里脊，拔丝地瓜，还有好几个奶甜奶甜的点心。
　　另外还配有酸酸的话梅解腻。
　　不得不说准备得很是全面。
　　“那位姑娘等待的肯定是她很重要的人吧，”她赏完一遍菜色，下了这个结论，“而且那姑娘喜欢的人和小孩子口味差不多，都爱吃甜，真可爱。”
　　话落，船老大和倾泠都友好欢喜地笑了笑。只有殷九弱怔怔看着菜色发呆，鼻尖满是甜润可口的味道。
　　倾泠坐下来，分别给三个人都倒了一杯酒，“船家你也来喝一杯酒，就一杯。”
　　船老大摇摇头，笑着说：“那姑娘人好，专门给我留了一坛呢，说希望每个看见花灯的人今晚都能幸福开心。”
　　“这么心善的姑娘，为什么她想等的人不会来了？”倾泠想到刚才在岸边对那姑娘的惊鸿一眼，“不应该啊。”
　　虽然美人白纱覆面，身姿迷人曼妙，但一双清冷含情目便已令人心动难忍，我见犹怜，什么样人狠心不来赴佳人的约，到底怎么舍得的？
　　怕不是个忍者。
　　“这个嘛，那个姑娘没说，”船老大用船蒿撑着手，叹了声气，“但这事也不难猜，世间难得有情人，负心者众多。长这么俊的姑娘，情路可不得坎坷些，无非就是才子佳人那种恩恩怨怨的故事，心上人有了新欢忘旧人，常事罢了。”
　　闻言，殷九弱握着酒杯的手指动了动，看着酒液里的月亮，饮下了这杯甜甜的酒。
　　“船家也是个看透世事的人啊，话本子里都把这种事写得透透的了，无非你爱我时我不爱你，纠缠来纠缠去，还不如去逛逛青楼，喝两杯花酒。”
　　“倾泠，你说什么，喝花酒？”殷九弱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对啊，人生无常，及时行乐，”倾泠上下打量殷九弱，思索片刻说道，“诶，你这个纯良无害的干净样子，不会没去过青楼吧？”
　　殷九弱缄口不言。
　　“下次，下次带你一起去，图个开心，咱们又不真做什么。”
　　船家的笑声悠悠，“这位姑娘倒是很有意思，活得通透，咱们活短短几十年，还是开心最重要，管它明天是分别还是相聚。”
　　倾泠深以为然地点头。
　　远处传来隐隐的歌声，似乎还有箜篌伴奏。
　　【她说何处不相逢，就算下次天各一方，随着浪随着风。
　　可她又说天下无不散宴席，凭风凭浪，只有隔岸回望了。】
　　三人俱听了一阵，都忘了手中的东西，眼里流转着月色与灯色。
　　待歌声停止，河面上的游船才重新划动起来，显然都听得入了迷。
　　就在这时，河中央升起无数盏白雪雕刻而成花灯，雪的凛冽冷气在烛火的渲染下，亮若星尘，纷纷扬扬落入河面。
　　淅淅沥沥，好似一场灯花雪。
　　“好美啊，“倾泠拍拍殷九弱，示意她快看天空。子夜月悬，山风吹拂，有无边云海茫茫渺渺，雪花带着长灯一路照亮天际，迎风飘扬，转瞬便将黑夜作白昼。
　　仿佛不再有黑暗。
　　“是啊，很美。”殷九弱轻轻说。
　　她看着一盏雪花灯融化，又有另一盏明亮，无穷无尽，永远不灭。
　　“到底谁弄的这场灯会啊，会融化的雪花灯真好看，”倾泠喟叹一声，显然十分满足。
　　船老大显然被倾泠打开了话匣子，边调整船头方向，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倾泠聊天。
　　“说起来，二位可是好运气，这一条街都是结伴同游的有情人，船也都被订得差不多，莫不是刚才那位白衣姑娘好心，恐怕你们二位今日便要败兴而归了。”
　　“是啊，我们两个今天准备得不充分，想来就来了，也没提前订下游船来，”倾泠发觉殷九弱今天异常沉默，便撞撞她，“你没事吧？”
　　“没事，雪花灯太好看了，一时被迷了眼，”殷九弱眨眨眼，浓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扇形阴影。
　　“船家，游河一次、加上这些吃食还有小玩意儿多少钱，现在付给你，免得一会儿混忘了。”
　　“客人啊，不用给了，刚才那位白衣姑娘给了足够的钱，还让我祝你们今夜开心。”
　　“她还帮我们付了钱……为什么？”殷九弱握紧手里的钱币，心里的怪异越来越深。
　　“说不定萍水相逢，见你们二位面善，她又是孤身一人，不若成人之美，或可从你们二人的欢喜中寻得几分同样的喜悦。”船老大一副看惯了这样事情的模样，悠悠然然地说出他的推测。
　　“若是能再见到那位白衣姑娘，真想当面说一声谢谢，”倾泠摸摸被河风吹得透凉的脸，“刚才船走得太快，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她，太失礼了。”
　　殷九弱遥望白雪皑皑的城外，远处崇山峻岭的山腰上竟然已经染上霜白，平生生多出几分空怅望的寥落之感。
　　“嗯，”想到刚才的雪花灯，殷九弱点点头，深以为然，“是该好好感谢她。”
　　乌篷船游河一圈，又晃晃悠悠地往回开。只不过花灯烛火有时尽，许多蜡烛熄灭，河面上只亮着星星点点的光了。
　　唯有几盏雪花灯依旧悬挂于两岸之间，散发明亮柔和的光。
　　忽然之间，她们看见许多人在河面的桥上，竟然还一个又一个往下跳，冻得满脸发白，瑟瑟发抖。
　　“这是在做什么？”倾泠皱着眉发问。
　　“在祭祀天道。”船家不以为意，十分随意地回答。
　　“为何天道需要祭祀？”
　　船家一边慢慢撑着船蒿，一边慢悠悠地回答：“最近这些年兴起的传统习俗而已，向天道献祭痛苦。没什么好见怪的，也不会要人命，最多受点惊吓，害怕一点。”
　　殷九弱脸色沉了下来，倾泠连忙拉住她的手腕，摇摇头小声说：
　　“这种仪式肯定得到此处仙门和王公贵族的允许，我们贸然插手，未必是好事。不如到时候，禀告给神尊。”
　　“嗯，我会派魔界的人前来核实查看。”
　　“好，那就不要破坏了心情，我们继续赏玩吧。”
　　与船家友好告别后，她们又回到了之前上船的地方，街道上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但是并不见那位玉骨冰肌清冷绝色的姑娘。
　　“可能是没有缘分吧，”倾泠摆摆手，满是失望之色，“毕竟游河用了一个多个时辰，那位姑娘或许去找她的心上人了。”
　　“嗯，希望她能找到吧，”殷九弱鬓发长发被风拂动，姿容矜贵，神情略微有几许落寞。
　　“希望以后有缘再遇，能当面说声谢谢。”
　　两人继续在街上闲逛，倾泠买了两个糖人边走边吃，咬了两口后，嫌弃地说：
　　“这糖人没有刚才那个白衣美人给我们的点心好吃，甜得发腻，不好吃。”
　　“嗯，那点心做得极好，”殷九弱也吃了一口糖人，的确已经甜得发苦了。
　　其实她对甜食要求极高，过一份甜都会不愿意吃，但那几盘点心和酒菜糖分都恰恰好。
　　“算了，出来溜达总有扫兴的事，我们再往前走。”
　　渐渐地，烟京城内也开始下雪，行人们反而兴致更高，一个赛一个地跑到高处远望赏雪。
　　殷九弱和倾泠跑了几家茶楼，都发现已经客满了，只好继续在街上闲逛，到果饮摊子上买几杯茶水。
　　周围人群熙攘，殷九弱百无聊赖地仰头看见了夜空深蓝的一色，铅灰色的浓云中，有一只灿烂如烈火的彩灯飘着两条长尾高飞。
　　忽然间，倾泠大喊一声：“摩刹，快来快来，你看那是不是刚才的白衣姑娘？”
　　倾泠指着站在卖花灯的摊子前，一位身形高挑修•长的女人，一身白衣，洁白面纱遮住绝美面容，温温柔柔的感觉。
　　接过摊主递来的茶饮，倾泠拉住殷九弱就往对面的花灯摊子跑。
　　雪线如丝，令远处那一张美人面朦朦胧胧，两人穿过一群又一群行人，终于追上了白衣女子。
　　“姑娘，等一等，等一等，我们有事找你。”倾泠跑得飞快，急切地拽住对方的衣摆，几乎快要把人家拉倒在地。
　　好在殷九弱眼疾手快，冲过去将白衣女子扶住，这才避免了人家摔倒的结果。
　　然而，女人面颊苍白清冷，发乌而润泽，睫浓纤长，殷九弱抱住她的时候感受一种冷沁的雪意。
　　“抱歉，得罪了。”
　　清冷美人身穿白色锦袍，漆金色绸带束腰垂落，体温却低得冰凉，好似缠绵病榻许久。
　　殷九弱扶着女人的手，更觉得她的手指冷得似冰。
　　“你……”想到贸然询问人家的情况不礼貌，殷九弱及时止住了话语，转而低声问道，“你没事吧，我朋友太过莽撞，但没有恶意。”
　　戴着面纱，女人绝艳憔悴的面容依旧浮现几分浅淡的笑意，“我明白，多谢你扶住我。”
　　“不客气，”殷九弱慢慢帮女人站稳后，放开了手。
　　“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急了，”倾泠不好意思地笑，“我们是想来谢谢你不仅把船让出来，还给我们留下酒菜，付了船资。”
　　“没什么的，萍水相逢，”白衣女子温温柔柔地说，一双清冷的眼盛着柔和的笑，“有缘而已。”
　　“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让我们帮帮你。不然只说一句轻飘飘的谢谢感觉没什么诚意，”倾泠想了一会儿，“我听那位船家说姑娘你等的人没有来，兴许我们两个可以帮你找到她？”
　　站在一旁的殷九弱连连点头，灯下的身影如修竹般秀雅明净。
　　白衣女子墨色眼眸闪过一丝惊诧，随之便流露出更温柔的笑意，“多谢二位的好意，我今晚已见过她了。”
　　“那她为何不与你一起游河？”倾泠好奇地问，如果这位姑娘的心上人来了，缘何不一起共赏灯与水。
　　到底怎么忍心让佳人独自在夜色下徘徊的？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可你为她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她都没领情，”倾泠颇有些打抱不平地说，“能有什么事情比游湖还重要，难道一两个时辰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她甚至想搞清楚清冷美人的心上人到底是谁。然后假公济私到月老那儿，让老头子帮忙牵牵线。
　　虽然月老那老头子未必愿意，但她熟悉这业务啊不就是把红线连一起，简单得很。
　　白衣女子垂下眼眸，“多谢姑娘你的好意，可我已十分满足，别无他求。”
　　烟京的风贴着涟漪淡淡的河面吹来，半空中的雪花灯一盏盏熄灭。
　　白衣女子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般瑟瑟发抖。
　　她本来准备告辞离开，却又转过身问道：“两位今日游河赏灯，过得可开心？”
　　“十分开心，所有花灯都非常好看，对吧？”倾泠顿时来了兴致，又大肆感谢对方一番，还不忘笑着问殷九弱。
　　“非常尽兴，”殷九弱给出了极其高的评价。
　　“那就好，”玉洁面纱被风吹动，白衣女子朝两人最后笑笑，“那么，告辞了。”
　　没什么好理由留着人家不让走，倾泠憋红了脸也只憋出一句：“姑娘慢走，珍重。”
　　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倾泠感叹一声：“这姑娘的身子似乎很弱，面色苍白气息难以为继。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平日里难受些。”
　　想到刚才短暂接触时，对方冰凉若雪的体温，殷九弱颇为赞同地点头：
　　“是很弱，走路都有些勉强。”
　　“各人有各命，下次讨点灵药送她，”倾泠感叹两声，“又是一个红尘里的痴情人，只是见心上人一面便满足了。”
　　殷九弱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默然不语许久才说道：
　　“你不是想画画吗，现在找个地方画？这次应该画得了了吧？”
　　“画不了，”倾泠叹息一声，“此等美人只可眼见，用画是留不住的。你不画画，你不懂。”
　　既然已经和这位白衣姑娘道了谢，对她们来说也算是一趟尽兴的游玩，在长街闲逛几圈见实在没什么好玩的，便各自打道回府。
　　神界三生殿，清气涤荡，仙音悠悠。
　　一众仙神日日按部就班地前来听政，议政，殷九弱偶尔也在此列。
　　自从那日收下三个机关造物送来的礼物，她便专门去了趟凡间最会制造机甲兵器的城镇，采买对比好几十种机油，选出最好的十种分别送给它们三个。
　　见殷九弱送完东西就要走，它们三个依依不舍的，不明白为什么神尊会下那道谕令，只好婉转地问：
　　“小主人，你这么快就走，不等神尊回来吗？我们新学了好吃的糕点做法，你留下来和神尊一起用膳吧？”
　　“但现在时辰还早，用午膳的话要等太久，”殷九弱精致深邃的面容露出一抹笑，“等下次啊，下次我挑个用午膳的时候过来。”
　　“好……好吧，”三个机关造物看着殷九弱离开，嘀咕小主人对神尊也没有那么排斥啊，心里一会儿满怀希望，一会儿又揣揣不安。
　　殷九弱从三十六重天出来后，不紧不慢地神界行走，碰巧遇见领完神罚的扶清，立刻作揖行礼。
　　“神尊，真巧。”
　　身骨单薄的女人立在柳树下，昏黄的天光将她清冷如霜的脸庞，映出温温柔柔的瑰色。
　　扶清强忍住心底的惊喜与悸动，只长身玉立于原地，克制地冲殷九弱微微一笑：
　　“摩刹殿下，不必多礼。倾泠已把你们在烟京所见祭祀天道的事情禀告于我，你不必忧心。”
　　“有神尊关注此事，我便放心了。”殷九弱目光平静，略略抬眸。
　　但见清冷圣洁的女人仍旧一身鹤雪织金黑衣，衣摆被清滢滢的光尘拂动，偶有神血顺着白玉般的指•尖滴落化尘，飘散不见。
　　清光湛湛，因为溢出的神力溃散，身后的草木因此寸寸成灰。
　　“神尊，您的伤还未痊愈吗？”她微微拱手，表达了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那日替倾泠炼药对您的损耗过大？”
　　扶清看着黑发垂腰，面庞如玉清透的少女。即便头晕目眩得厉害，心下也是欢喜的。
　　“并无大碍，再静养几日便好。你与倾泠都不必挂怀。”
　　闻言，殷九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听闻太初神尊前日修补天柱时损耗过重，左肩的神骨几乎整个化为碎屑。
　　今日又强行领神罚，也不知身体到底如何。
　　“神尊若不嫌弃，可否让在下再替您诊诊脉？”
　　看着殷九弱眼瞳澄澈干净，不掺一丝杂质的真诚模样，扶清心口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令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压抑住隐秘的欣喜。
　　能靠近小九一些也好。
　　见扶清同意，殷九弱上前两步，双指点亮清濯灵气，点在女人皓白腕骨间，眉目透出认真的神色。
　　“您前几日妄动灵力与人缠斗，还受了伤？”她的声音中不乏困惑，最近并无战争，在神界这儿又是谁敢打伤扶清？
　　闻言，扶清嫣红湿润的唇有了些许柔软的弧度，“嗯，为一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还会受伤？
　　殷九弱恪守两人之间交流的边界，并未反复追问，只给予一句恰到好处的关心。
　　“旧伤添神伤，还望神尊多加保重。”
　　“我……本座会的，多谢殿下的提醒，”女人苍白无瑕的面容显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那么，我……”殷九弱正欲告辞，却听见扶清状似不经意的发问。
　　“摩刹殿下，你这些日与倾泠仙君经常下界玩耍吗？”
　　“是的，倾泠在凡世待过很多年，便当导游带我四处游山玩水。”说起下界游玩，殷九弱的话稍微多了一些，“我以往虽然身在凡间许久，却不知有那么多可玩有趣的地方。”
　　听见殷九弱的回答，扶清面上无法克制地露出些许怔然之色。
　　身在凡间许久，却不知可玩和有趣……是啊，小九以往的日子，都是她一人造成的悲苦。
　　不知欢喜……好在现在有人能予小九欢喜。
　　其实，她应该感谢倾泠才对。
　　“你们玩得开心便好，倾泠仙君天资聪颖，人也和善，你们一起……很好。”
　　“神尊这么夸她，等晚一点我告诉她，她肯定会开心得找不到北。”
　　“是吗？”
　　看出殷九弱与倾泠的熟稔，扶清尝到身体一瞬的滞涩，又很快带出几分应有的笑意。
　　“嗯，她早就说过若是有机会，还想邀请您一起下凡游玩，就是看您事务繁忙，不敢妄加打扰。”
　　“不……不会是打扰，”扶清的声音幽幽的，飘忽不定。
　　世事难料，真真奇怪，这一刻她和殷九弱之间却能心平气和地闲聊了。
　　莫大的幸福和莫大的悲哀又再次袭击了她。
　　“既然您这样说，晚点我正好告诉她。”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沿着神界的万木园，转了几圈，见日头不早了，殷九弱便直接提出告辞。
　　“神尊留步，倾泠应该完成了今日的课业，我们还约了一起去迷雾海钓鱼。”
　　短短的相处时间令扶清几日如雪般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些许暖意，她虽不舍却仍然笑着点头：
　　“望殿下今天和仙君相处愉快。”
　　“多谢神尊，请多保重。”
　　殷九弱最后看了一眼神姿高彻、清光自晦的女人，便直接转身离去。
　　然而，一阵微风吹来，随之而来的是诡异的紫色雾气与喃喃低语。
　　乍然听见这诡异的声音，殷九弱浑身发颤，脊背有那么一瞬的僵硬。
　　她快走几步看见不远处雾气蒙蒙，由八匹八眼狱马拉的纯黑马车正不紧不慢地穿过神界。
　　司狱出行，天光变暗，薄暮如纱，马车帘黑纱飘飘，隐隐约约可见有一姿容绝艳的女人端坐其间。
　　古怪诡异的低语忽远忽近，含着堕落的、污浊的腥气，仿佛有腐蚀的血液一路泼洒，使得天色突变，忽明忽暗。
　　殷九弱先是跟在八眼狱马后面，然而这马车越行越快，她不得不加速狂奔，才能不被甩掉。
　　“谢弱水，”因为跑得太快，殷九弱尝到喉间的哽咽与铁锈腥味。
　　“你既要赠我神兵利器，又为何不肯与我见上一面？”她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不甘与隐恨。
　　或许她并不是有多渴望母爱，而是想求一个清楚明白。
　　任谁生下来就活在抛弃里，都会心有不甘吧？
　　“谢弱水，你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敢见我？”
　　那纯黑马车似乎因为这句话，而猛地停顿一瞬，又飞快地加速，就好像在逃离什么一样。
　　八眼狱马拉的马车可勘破地面阴阳，神行六界无可阻挡，殷九弱心知自己就算不断窃取距离也无法追上。
　　她非常清楚，可就算有一千万个清楚明白，她也仍有无数个不甘心与倔强源源不断。
　　她咬紧牙关，又立刻追了上去。
　　“谢弱水，你站住，我只是想见见你，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殷九弱深深吸气，于奔跑中大声喊道。
　　一遍、两遍，直到话音沙哑，低似无声。
　　纯黑马车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减速。
　　诡异的雾气将纯黑马车紧紧包裹，是八眼狱马准备勘测阴阳，直接穿梭而去。
　　殷九弱停在原地，在心底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就是因为自己还抱有期待抱有期望，才会这般失望。
　　以为赠剑会是一个能见面的契机，殊不知赠一柄利器，对于谢弱水来说与施舍路边饿到瘦骨嶙峋的小野狗，没有任何区别。
　　枉费她竟然谢弱水还抱有幻想，想当面问问她为何对自己不闻不问，为何自己的母亲殒落她连祭拜都不曾有过一次？
　　想亲口问问她和母亲之间的爱恨到底是怎样的？为何反目成仇，难道真的对自己没有一点点的感情吗？
　　可叹，老天连她殷九弱这么一点请求都不会达成。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
　　她这一生，冥冥之中仿佛都有所谓的天命在不断嘲讽讥笑她，要她放弃，要她束手就擒，要她任由天地揉圆搓扁，要她任人鱼肉。
　　若她偏不，便打得她无法说不。
　　何其不公，何其肮脏。
　　殷九弱定定地望着远方只剩下一道残影的纯黑马车，眼眸中闪烁着孤戾阴冷的光，可怖又可叹。
　　忽然之间，她身侧出现一道羸弱不堪的残影，那残影祭出至高神剑，高立半空，蓄起无限光华神火。
　　唰地一声，神剑出鞘，直逼纯黑马车的弱点处。
　　神火似箭与诡异雾气相撞，发出雷霆万钧之音。
　　经此重重一击，纯黑马车将要消失的身影重新凝实，显然无法立刻跳转阴阳，离开这里。
　　又是一道迅疾生辉的神火强势而去，正中八眼狱马的眉心，将那四轮马车震得几乎侧翻。
　　马车帘后传来一声怒吼：“扶清，他日孤已说过，若你敢再行冒犯之事，孤必不绕你。”
　　又一道从炽霜剑上所激射的神火在纯黑马车上炸开，身形如雾的女人持剑而立，银发翩跹，萧杀沉冷。
　　纯黑马车车帘震动，谢弱水一身黑雾似的紫衣鬼魅妖异，那双一黑一红的瞳孔显然积聚着盛怒的火焰。
　　炽霜剑发射的弧光神火如箭矢般呼啸，马车周围黑纱飞起，那人闪身而出，单手接住了扶清的神火箭矢。
　　焰光若冰花在她掌中爆裂开来，谢弱水挥挥衣袖，宛如拂散一缕尘灰。
　　“扶清，你伤势严重至此，还敢挑衅于孤。孤看你今天无异于螳臂挡车，不知进退。”
　　而随后，她身后黑金钩镰染着血似的暗红厉色，犹如龙蛇一般探出头，来势凶猛阴诡，嗖地一声，剜过扶清肩骨。
　　高飞于半空的炽霜剑也随之震动一息，神光都黯淡不少。
　　女人难以克制住剧痛，溢出一声痛音，被钩破成碎片的法衣，堪堪掩住此刻血流如注的半边身体。
　　她不得不倒退几步，脸色苍白。
　　“神尊，”殷九弱转身，想要搀扶住女人，扶清呼吸急促，银发凌乱，晶莹锁骨上染着几滴鲜红血液，她以手按肩，好半天才问，“你看见她了吗？”
　　殷九弱轻轻拨开女人的手，想要查看她的伤势。
　　那钩镰看似轻巧一击，实则狠戾刁钻，古怪的伤口从扶清的肩胛骨前后裂开，使得女人玉色的神骨碎若光屑。
　　扶清的唇角鲜血渐涌，但她的声线温柔至极：“谢弱水就在那儿，你看见了吗？”


第62章 
　　殷九弱怔怔地看着扶清，过了一瞬将自己的灵气输了过去，为女人疗愈伤口。
　　炽霜剑在扶清的操控下，继续射出神火箭矢，将谢弱水周围的诡雾打散，好让殷九弱能看得再清晰些。
　　诡异雾气撞上炽霜剑的神火箭矢时，急剧爆裂，烈火若星子，溢散出浓烈的硝烟与尖锐暴鸣。
　　纯黑马车周围荡起无边飓风，雷霆冰雪风霜之力在天空轮转铺平如龙。
　　明明女人浑身浴血，半边肩上的玉色神骨如草屑般折碎，清冷面容仍然是一派平静似水的神色。
　　殷九弱祭出日月金轮，以高飞之势再半空中为扶清挡下又一道雷霆钩镰的攻击。
　　然而，女人却轻轻唤她，“殿下，不必管我，站远一些，你看见谢弱水了吗？她就在那儿。”
　　金光与紫雷炸裂飞扬的神界边缘，枯草树木清光浊气漫天狂涌。
　　于这样的纷乱中，殷九弱看见了谢弱水。
　　扶清的血顺着发尖与指•尖蜿蜒而下，滴滴如珠作尘。
　　是的，殷九弱看见了谢弱水。
　　几百年来，她日思夜想无数次寻找，在期望与无望中飘摇，如今终于看清了此人模样。
　　她衣裙淡紫，此刻好似染着赤红，长发用血色束带松松挽起，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纹路盛开在她繁复的衣裙上，如同她左眼的深红瞳孔。
　　谢弱水有一张美丽得过分的脸庞，眼瞳一红一黑，神狱的雾气缭绕着她，诡异又妖冶。
　　当真风华绝代，玉貌花容，值得魔尊为她神魂颠倒。
　　当下神界天地变色，暮色披离，莹尘漫天，飞舞的光屑与阴森的雷霆不断撞击。
　　钩镰收回又盘旋，其声冰冷可怖。
　　“我看见了，扶……神尊，我看见了，”殷九弱回身凝视着共沐神光与血的女人，心念微动，喃喃低语，“谢谢你。”
　　扶清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半边身子被神力修复，又被刑狱之气腐蚀破碎如草屑，她神色冷然坚毅，似乎并不觉得痛楚，还微微笑了，“那就好。”
　　“但是，不值得神尊你为我这样，”殷九弱眼里划过复杂神色，“您伤势未愈……”
　　“恰好遇上谢弱水，便这样做了。殿下你不必挂怀，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扶清染着鲜血的唇角保持着漫不经心的笑容，散漫清艳，“难道你不想见她了吗？”
　　对上扶清忽然变作认真的视线，殷九弱顿了顿，垂下眼帘，“是，我想见她，知道她长什么样，就足够了。”
　　或许有人觉得她这样很傻，非要追着一个对自己毫无感情的娘亲。
　　可她就是抛不下，想亲眼看看这个不要自己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这也算她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事了吧。
　　一个人的生命中到底有多少件重要的事，有多少个重要的人？
　　或许旁人重要的东西很多，但她就跟地里干活的小农一样矫情又小气，来来回回重要的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和记挂的几个人。
　　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果然矫情脆弱，从头到尾都傻得透顶。
　　即便知道执着不好，可如果没有执着，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扶清，你别以为贵为神尊，孤便不敢再伤你一次，”谢弱水长发飞扬，其间隐有雷电穿梭，“你今天若被孤打到重伤，也是你咎由自取。”
　　她目光阴冷沉郁地扫过殷九弱，并未再多做停留，便将钩镰蓄势待发，游龙一般的雷电在整个空间滋滋作响。
　　“谢弱水，前几日本座便提醒过你，如今本座不过是践行诺言罢了。”扶清每说一个字，唇角便涌出一股血，“你且随意，本座倒想领教你继承神狱后的真正实力。”
　　谢弱水冷笑一声，异瞳森寒奇诡，惨白双手将横钩镰于身前，诡雾涌动不停将她护佑于其中，气势万千诡谲多变。
　　她明白扶清那日要求她去见殷九弱，但她拒绝了，这莫名其妙、耽于情•爱的女人，便以神尊之位格与修为强逼于她。
　　更是趁她今日有事离开神狱，不顾那一身重伤还趁机发难。
　　当真是疯魔得厉害，平常的神受她一钩都会痛得钻心剜骨，偏偏这女人极能隐忍，前几日就受了她一击，如今竟没有一点惧色。
　　依她看，扶清比心魔更像心魔，疯得不可理喻。
　　“说什么领教？你若再受孤一钩，粉身碎骨的疼痛你可忍得了？”
　　“自然，还请司狱不吝赐教。”
　　“扶清，你枉为神尊，竟为一己私欲如此，”谢弱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底一片怀念神色，笑得凄美哀恸，戾气丛生，“你我都不过是天道下的蝼蚁罢了，或许还不如蝼蚁。”
　　“谢弱水，本座言出必行，”扶清勾着唇，银发翩跹，美艳不可方物，“与天道无关。”
　　“好一个与天道无关，孤等着你如此肆意妄为，到自食其果的一天，”谢弱水脸色阴沉，“呵呵，这一切不过是你自欺欺人，以为无关罢了。蝼蚁尚有选择，而你我却被钉死在天命上。”
　　“谢弱水，”扶清墨眸冷光如霜，反手握剑指向谢弱水，一字一顿地问，“若怨天命，缘何不逆。”
　　“事成定局，如何逆？太初，你告诉孤如何逆？”谢弱水声音凄厉怆然，俨然已经是克制后的嘶声力竭，“你已知一切，难道已经想出逆天之法？”
　　扶清眼神有一瞬的冰冷，很快又恢复平静沉毅，“司狱大人，逆天与否，端看你自己的心。你认命，不逆，不抗，不如蝼蚁。”
　　“如今你便要逆，要抗吗？”
　　“本座不会与你一样，不会再后悔一次。”
　　谢弱水有一瞬的恍惚，下一刻便冷笑起来，诡雾炽烈如织，已呈滔天之势，“多说无益，你当受孤三招，方消解孤心中怒气。刚才一招碎你肩上神骨，还有两招，你且接好。”
　　“你若想战，”扶清神容高彻，冰肌玉骨单手执剑，直指谢弱水，“便战。”
　　诡异雾气逐渐聚成更尖利的荆棘，谢弱水擦去唇角的痕迹，顾不上身体被神火穿透的伤口，便要朝扶清劈去第二招。
　　殷九弱惊异于谢弱水所说的「钉在天命上」，头疼欲裂，神思混乱不堪。
　　天命，到底她们的天命是什么？
　　又在说什么真相，什么自欺欺人？
　　周围雷电与神火已呈万钧之势，她来不及思考更多，猛地冲出去将日月金轮横亘在两个女人之间。
　　“殿下，请让开，”扶清垂眸看着殷九弱，面容苍白，“这是我与司狱大人之间的事。”
　　谢弱水独立于低语不断的雾气中，神色复杂地盯着殷九弱，手中掌控着雷电与腐蚀。
　　殷九弱并未理会扶清的话语，只是沉默地立于两人中央，回以谢弱水平静的眼神。
　　她身后日月金轮旋转不休，金光四溢，将刑狱之气挡在前面，不得靠近扶清半分。
　　她不可能再让扶清替自己挡下谢弱水的攻击，就算扶清没有受伤也是一样的。
　　怎么能让这女人再受谢弱水的任何攻击。
　　更何况她替扶清看过伤，这女人神力溃散虚弱不已，纵然位格与神力通天彻地……也一样会受重伤。
　　谢弱水不再看向殷九弱，钩镰缠绕上万年刑狱的腐血气息，就要毫不留情地刺向扶清。
　　刑狱神息，钩镰阴诡，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腐血流溢若长河。
　　神界司狱的手段便是如此奇诡怪诞。
　　“你让开，“谢弱水目光遥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声音低沉冷厉。钩镰上的雷电滋滋作响，殷九弱唇边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左手握住日月金轮的虚影，同时将金轮真影化为金色屏障将扶清罩住。”
　　“我来接下你最后的两招。”
　　谢弱水迟迟未动，却不知为何犹豫。
　　“别犹豫了，”殷九弱衣袂翻飞，额前碎发流淌着金色光影，“动手便好。”
　　“殿下，请让开，”扶清眸中含着水光，轻轻喊道。
　　殷九弱高束的乌发散落，并未回头，只轻轻说了个「不」字。
　　在她身后，神血纵情燃烧，炽霜剑剑尖聚起新一轮的清光。
　　扶清面色如霜，唇瓣含血，目光坚毅沉冷，莫名有种涌动到令人心痛的生机感。
　　好似有雷霆摧折她，又有清光眷顾她。
　　女人单手执剑，肩上溢出的神血就像被大风吹落的樱花，化莹前也在绚丽地飞舞，等待接下谢弱水的全力一击。
　　然而，破坏与毁灭停滞于一瞬。
　　扶清剑尖淬血状若繁花，谢弱水却忽然收去全部攻势。
　　诡异雾气如潮水般退去，连带着似哭似笑的怪异低语也渐渐消失无声。
　　殷九弱眉心紧蹙，手握金轮，依旧警惕地盯着谢弱水，没有分毫的退让之势。
　　八眼狱马重整旗鼓，发出哀哀的鸣叫，震动天地，纯黑马车车帘高高掀起，等待着主人归来。
　　谢弱水眼神森冷地再度扫过扶清和殷九弱，诡异眼瞳流露着旁人看不懂的寒光，随即立刻返身入座。
　　纯黑马车再度前行，狱马护卫，至始至终，谢弱水并未与正视着殷九弱说过一句话，寥寥几个眼神便是最后的打发。
　　浓郁的杀意退去，殷九弱略感惊讶，明明已经感觉到谢弱水满心极致的怒意，缘何不劈来几钩解气。
　　总不可能是因为不忍与自己兵戎相见吧，她解嘲地暗笑一分。
　　神界空寂，天光逐渐重现几缕光亮浇下，殷九弱跑回扶清身边，想要将人扶起，扶清的神血沾了她一手。
　　温热粘腻。
　　没等殷九弱反应过来，那神血又即刻散作光尘，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看着身影透明似云雾的女人，殷九弱没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染上些许沙哑的哭音，她轻轻触碰女人手腕，只感到那肌肤细腻如丝，却伤痕累累。
　　“扶……神尊，你的伤，不会有事吧？”
　　扶清微微颦眉，怔怔望着殷九弱，心下贪恋对方友善给予的温润关怀，恨不得此刻停滞，时光再也不要推后或是向前。
　　“不会有什么大事。”
　　“可是，你神骨碎裂，”殷九弱满脸担忧，纤长眼睫下目光缀着难以控制的关心，“还是要及时找医尊来诊治才可以。”
　　女人垂下眼眸，掩饰着眼眸中痴缠的神色，只静静感受着殷九弱靠近的气息与清香。
　　“好，我自己回去便可以了。”
　　说罢话，扶清克制着想要再与殷九弱多待一时一刻的心念，就要直接化光离开。
　　“神尊，让我送你回去吧，”殷九弱轻轻握住扶清的手腕，眸色澄澈纯净，认真郑重地说道，“此事因我而起，我怎能对神尊你的伤势不管不顾。”
　　殷九弱的手心细腻温热，即便只是这样简单的肌肤相处，扶清再次忍不住身体轻颤，眼尾泛起胭脂色的水光，微微喘•息，圣洁中藏下一点邪肆妖冶。
　　她好似尝到微微的甜，不浓郁不剧烈，份量刚刚好到不会让她恐慌这是梦，或下一刻便要失去。
　　可她却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最后一次机会，能与殷九弱贴近一些。
　　不过，她已然非常满足，曾拥有许许多多的甜蜜苦涩。
　　若是再无任何机会，她也能凭借回忆在漫长余生回忆这些带着苦涩的微甜。
　　或许余生也不会太漫长。
　　察觉到扶清眼睫轻颤，殷九弱即刻眉心紧皱，低声问道：
　　“是不是伤口太疼了？”
　　扶清微微阖上眼睛，似泣似诉，“没有。”
　　身侧的女人体温极低，有着若霜雪的冷意，殷九弱不愿耽搁想即刻带扶清赶去医尊住所。但考虑到扶清神力溃散得太严重，根本无法支撑神行。
　　左思右想后，殷九弱打了个响指，只一息便将小鹦鹉召唤而来。
　　绿色的小东西第一次来神界，挥舞着翅膀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哇，主人你良心发现了，带我来玩吗？下次再来，我把小火也带上。”
　　“变大，我要带神尊去看医师，”殷九弱几乎将扶清圈在怀里，温润如玉的面容浮着几分焦急。
　　小鹦鹉：“？？”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做苦力？”
　　“身为本命兽，这是你的一部分职责，快一点，”殷九弱没有兴趣跟小鹦鹉插科打诨，略一挥手将它变大，“别耽误时间了。”
　　“神尊，失礼了，我抱你上去可以吗？”
　　“嗯，”扶清素白尾指颤得厉害，被殷九弱抱住时不由自主地咬紧唇瓣，鼻腔里满是小九身上特有的清香，干净澄澈又温暖。
　　被迫带着两个人飞行，小鹦鹉满心怨念，嘀嘀咕咕说自己不开心不高兴，要闹脾气了。
　　“本鸟这可是第一次带人飞行，你跟人家什么关系你就带人，简直是没有一点礼貌。”
　　殷九弱只装作没听见，对这只好吃懒做的本命兽完全无语了。
　　因为担心受凉，而被殷九弱圈在怀里的扶清声音虚弱地对小鹦鹉说：
　　“过几日，你来找我，给你做些吃食可好？”
　　“真的吗？”小鹦鹉开心地嘎嘎乱叫，“神尊你人太好了，那我爱吃南瓜子、开心果，还有甜糕。”
　　“嗯，都给你做。”
　　“哇，真好呀，不像某些人舍不得给本命兽吃饭。”小鹦鹉阴阳怪气地说，“吃你家大米就得被你管，真是苦啊我，太苦了。枉费我还陪你去抠藤壶，真是一腔真心喂了狗。”
　　“你不给我吃饭，是不是想把我饿死，然后换一只新的本命兽？”
　　小鹦鹉飞得挺快，就是那只鸟喙一直碎嘴不停念叨，弄得殷九弱忍无可忍，直接揭了小鹦鹉的老底。
　　“你也不看看你体重多少了，你哪里是吃一点大米，前几天厨娘还告诉我你悄悄把米缸吃空了。”
　　“哼，那次是个意外嘛，人家那天运动量太大，”被殷九弱当着扶清的面揭短，小鹦鹉傲娇地生气了，“你不宠我，我就住到神尊那边去。”
　　“殿下，你的本命兽还小，不要这么凶，”扶清悄悄攥紧了殷九弱的衣摆，紧紧靠在她怀里，汲取着体温。
　　见扶清替自己撑腰，小鹦鹉气焰更甚，“听见没，我还是个孩子，多吃才能长身体。”
　　“呵，几百岁的孩子，”殷九弱勾着唇冷笑，“你脸皮真厚，说你胖你就喘上了。”
　　“物似主人，说明你脸皮也厚。”小鹦鹉转过头来，做了个鬼脸。
　　听着这一人一鹦鹉斗嘴，扶清心底泛起难言的冷暖潮水，幸福和失落交杂。
　　这样的相处，就好像她和小九终于能够好好相识，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可惜，一切终究是一场梦幻泡影。
　　殷九弱抱着扶清来到医师处，各处的神啊仙的，得知神尊身受重伤，神骨破碎，立马火急火燎地想要赶来看望。
　　虽然最近神尊身子骨的事情，人尽皆知，但如此严重的伤还是第一次。
　　果然不消片刻，先是白鹤忘机和司命仙尊着急上火地跑过来，其他几位仙尊也一一来过。
　　“神尊此次受的伤是……竟是神狱腐血，神钩沾满刑狱之气，您的伤势会更难以痊愈，且日日疼痛。”几位医师轮流诊断过后，全都眉头紧锁。
　　神狱的力量本就带有刑罚的意思，既然是刑罚，便更不会让对手好过。
　　他们不太明白神尊本就有伤，为何还要去招惹谢弱水那个煞星。自从继承神狱后这人的脾气越发古怪。
　　白鹤忘机一听，立刻孩子气地要哭出来，忍了好久才忍住，“神尊，您为何又要去和司狱大人打斗，上次你们便不欢而散，您就受了伤的。”
　　女人不以为意，痛固然是痛，但她早已习惯。更何况她早已知晓后果，意料之中罢了。
　　何况，心愿达成，反倒欢喜愈多。
　　她云淡风轻，“本座遇到谢弱水，突然想见见她而已，但她不从，只好强硬一些了。”
　　医师唰唰地写下药方，指挥小道童过去抓药，“想来那谢弱水也受伤不轻。”
　　“既如此，以本座的名义送几副药过去予她也好，”扶清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神情。
　　“啊？神尊，这不是继续给那位司狱大人添堵吗？司命仙尊连忙拉住白鹤忘机这老实孩子，让她别继续问了，把人带到旁边去低声道：
　　“咱们不就是要给司狱添堵，添得越多越痛快？还有神尊为了谁，你我都清楚，莫要多说，她甘愿便好。”
　　殷九弱察觉到司命仙尊的目光，心下叹息，正欲上前，告诉大家这事情皆由自己而起。
　　“殿下，多谢你今日送我过来，如今我已无甚么大碍。”女人的眸光温柔似水，尾音也软糯甜润，“下次我给小鹦鹉做好吃食，送到魔界，聊表谢意。”
　　“不，不必，怎敢劳烦神尊，你多休息才是，“殷九弱微微皱眉，不明白为何扶清不让自己说出真相。司命仙尊摇摇羽扇，“小殿下，那是我们神尊的心意，你如此心善送神尊过来，我们俱都心里感激，请你不要推脱了。”
　　他深深明白扶清只是想与殷九弱再有一些往来，这样不是打扰的往来刚刚好。
　　刚刚好让女人余下一丝念想，不至于完全绝望。
　　“神尊，你……”白鹤忘机突然想到自己上次问过扶清，为何还要对殷九弱这般好，又没什么用。
　　当时扶清的回答便是心甘，并不为有用。
　　“心之所向，即便死也不悔。”司命仙尊拍拍白鹤忘机的肩，小声提醒道，“看来你真得下凡历练一番才好。”
　　“司命你就是下凡历练太多，惹出一身情债，怪不得孩子成群呢，”白鹤忘机毫不留情地回怼，“只管生不管养哦。”
　　医师的房间里顿时一片鸦雀无声，司命仙尊老脸通红，挂不住一点。
　　“神尊，我们回三十六重天吧。”白鹤忘机掩下眼中泪，但见扶清眸中温柔又满足的笑意，更觉心痛难忍。
　　“嗯，”女人轻轻点头，回眸再看殷九弱一眼，“殿下，就此别过。”
　　几人走出医仙的门口，又被殷九弱叫住。
　　“等等，神尊您的伤皆因我而起，可否让我跟去三十六重天照顾您？”
　　闻言，白鹤忘机蠢蠢欲动期盼着扶清答应。但扶清怔在远处，久久才回首笑望殷九弱。
　　“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与殷九弱这样碰巧见上一面，她便已经心潮难抑。若是日日相对，她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孤注一掷的可怕事情来。
　　三十六重天，白鹤忘机站在门前惊讶地看着殷九弱和倾泠。
　　这两人都穿着凡世最近流行的衣饰，整个看上去更像……要去春游踏青的少女，迎面而来的蓬勃朝气。甚至诡异到有种小朋友来叫小朋友出门玩的感觉。
　　“二位，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想来看看神尊的伤势如何了？”殷九弱言辞恳切，身上的玉饰轻响。
　　白鹤忘机轻轻叹气：“还可以，比一月前好多了。”
　　“那可太好了，”倾泠急急忙忙说出目的，“我们还想神尊要不要一起去凡世逛逛，散散心。”
　　“和你们两人一起吗？”白鹤忘机吃了一惊，慢慢看向一旁气度沉静矜贵的殷九弱，不明白这位已经没有关于神尊记忆的小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这些日子，她思索几番后，陡然觉得殷九弱和扶清不该再有过多的交往。
　　既然决定了忘却前程旧事，这样纠缠不清时时见面又为了什么呢？
　　或许这位小殿下觉得与神尊的交往闲谈非常舒心。但对神尊来说无异于一场场无望的等待。
　　与一个人再也不会记起自己的人相处。不过将自己陷进旧情的泥沼，自欺欺人罢了。
　　但神尊甘愿，她又能说什么？
　　“嗯，倾泠说凡界有一处繁华又安静的北淮城，正是秋日最好的时候，十里霜花，有画舫可游湖看花，又有极好的夜景登高可赏。”还是第一次听殷九弱说这么长一段话，白鹤忘机莫名感觉这位小殿下似乎真的很想带神尊……出去玩？
　　殷九弱眼里出现淡淡的光，朝白鹤忘机作揖，“神尊上次因我而受伤，我却无以为报，便想着神尊事务繁忙，若能出去散心或许对身体有好处。”
　　“只是为了感谢吗？”白鹤忘机觉得自己真是奇怪，分明是自己无关的感情，却如此感同身受。
　　“不不不，主要是想带神尊出去玩，散心对病情好，”倾泠乐呵呵地搭腔。
　　白鹤忘机往回瞧了一眼，那个靠在窗边的身影，似乎正不受控地要来见一见殷九弱。
　　“嗯，若是神尊不方便的话，我和倾泠这便……”
　　“无碍，感谢殿下相邀，我最近无事，愿与你们二人同游。”扶清今日仍然是一身雪白法衣，银发如缎，仙容若清霜，珺璟如晔。
　　说完同意的话后，女人才后知后觉自己又没能克制好自己的心念，曾下定决心少与殷九弱见面，现在却又……
　　“神尊，今日身体可好多了？”
　　殷九弱凝视了扶清一瞬，便遵循礼法没有多看。
　　只这一眼，便发觉对方的脸色仍然苍白无瑕，身形也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扶清心知殷九弱这是出于礼貌，压抑着欢喜的情绪，只礼貌回应：
　　“多谢殿下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别客套了，既然神尊愿意同我们出去玩，赶快走吧，晚了就赶不上今天的好戏了。”
　　几人出了神界，殷九弱再次召出小鹦鹉，要求它驮着扶清下界，她和倾泠在一旁跟随。
　　由于这些日子，小鹦鹉常常吃到扶清派人送来的瓜子点心，它对于载扶清这件事不但不抗拒，反而非常高兴。
　　“要是能当神尊的本命兽就好了，「它故意说出来想气一气殷九弱。那行，你去啊，」殷九弱根本不吃这一套。
　　倾泠早被这一人一鹦鹉吵了一路，正不耐烦却发现扶清一直笑得温柔，好像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三人结伴来到这座百姓生活富足安乐的城池北淮，在倾泠的带领下绕过几条景色繁胜的街，停在一处飞檐交错的高楼前。
　　一线月在云中出没，远处一层层云纹布满夜空，预示着这似乎是一个鱼鳞天。
　　四周繁花盛开，如织锦一般流光溢彩，更有梦一般颜色的秋玫瑰探出头来，在河面雾气的衬托下，艳丽美妙。
　　“倾泠，你说的好地方就是……青楼？”殷九弱站在扶清身边，哭笑不得地问道，“这里面能有什么好戏？”
　　“对啊，青楼怎么了？我当初下凡的时候，就特别爱逛青楼，还有好几个红颜知己，你不要有偏见嘛。上次我不就说要带你来看看的。”
　　倾泠又接着说：“这家青楼的歌舞棋画皆为上上品，咱们进去喝喝茶看看舞蹈，又不是要做什么。反正你老婆多，怕什么。”
　　殷九弱无奈地摇摇头，“你要是早告诉我是来这种地方，我就不会让神尊也来了。”
　　“哎哟，我们进去又不是要找那种乐子，你心虚什么，”倾泠故意调侃道，“难道说你看上了这里面的姐姐妹妹，担心神尊在你不好意思？”
　　殷九弱：“……”“我说不过你。”
　　反倒是扶清给殷九弱解了围，“殿下纯澈天然，应该是不习惯这样的地方。”
　　“啊，神尊你也不想进去看看吗？这儿临河，夜里景色可美了，而且后厨做的酥酪特别好吃，这儿的酒也是九洲一绝。”
　　看着倾泠发亮的双眼，扶清心下轻叹，柔柔地说：“嗯，进去看看吧，没关系。”
　　见扶清同意，殷九弱耸耸肩懒得扫倾泠的兴，便只能跟着人一同走进这家名为「揽月风」的青楼。
　　“今日我们的花魁公开招揽入幕之宾，有缘者得之哦。”老鸨站在门边大声吆喝着，一边把这三人打量了个遍。
　　“我们不想做花魁的入幕之宾。”倾泠直愣愣的。
　　“不好意思，因为花魁要出场献艺，每人只要进来就要三十两金，否则就只能等下次了。”
　　“三十两黄金，你们怎么不去抢？”
　　“客人，我们可是正经生意，钱货两讫的那种，您可不要乱说话啊。”
　　“行吧行吧，本姑娘有钱，”倾泠甩出沉甸甸的钱袋，那老板立刻笑出了两道褶子。
　　“客人客人，把你们的号码牌拿好，到时候可有大用啊。”
　　被小厮领着往里走，殷九弱随意看了一眼金光闪闪的号码牌，三十六号。
　　“我跟你们说，这间青楼的仙人醉是最好的酒，正适合烫来喝，在外面千金难买哦。”倾泠刚坐下就迫不及待让他们上好酒好菜。
　　四周丝竹之声渐起，有人高谈阔论，附庸风雅。
　　恍惚间，扶清记起与殷九弱的第一世，那时的剧本里，她也是青楼的花魁。
　　一见倾心的引•诱，相看相知相惜的真心。
　　于是，那一夜真成了她与小九的初•夜，极尽痴缠，疼痛后是浓浓的甜蜜。
　　殷九弱怜惜她是初次，做得又慢又轻，每次亲吻的力度都轻得像是羽毛掠过。
　　可她却好喜欢，喜欢得不想停下。
　　最好笑的是，沉溺在温柔乡里的她，几乎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
　　与殷九弱在外租了个小院，还真过起妻妻生活。
　　漫漫长长的一生，终于能好好度过，同桌用膳，同床共枕，有人照顾病中，春来策马同游，秋日登山望高。
　　在一间不需要太大的小房子里，共赏长河漂花，高楼灯火，就这么时光穿梭，她们能够相依相偎着变老，不会离分。
　　倾泠所说的好酒送来了，温热的酒香四溢，昭示着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时光。
　　青楼角落里的老琴师不羁架起一条腿，在膝盖上立起了箜篌。
　　乐声淳厚幽远，长满老茧的枯白手指，拨着琴弦却有一股激昂澎湃的韵味，弦急声高，又转做低沉婉转，令人心中畅快淋漓。
　　殷九弱听得入神，站在扶清身后未有动弹。直到她看见扶清指腹摩挲着已经冷掉的酒杯，正欲饮尽。
　　“酒凉了，你还是喝热的好些。”
　　她拿过扶清的酒杯，一丝不苟地擦干净杯壁，把冷酒沥进一旁瓷海里，提起另一壶温在热水里的酒罐，为她重新斟满。
　　“请用，”殷九弱回到座位上，给自己也倒满一杯酒，举起来虚虚与扶清碰了碰杯。
　　酒杯上仿佛残留殷九弱的体温，扶清受到蛊惑一般一饮而尽，倏忽脑海中又回忆起了哪一世。
　　她与殷九弱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穿着华丽的宫衣，顾不得灰尘与大雨，带着烈酒登上最高的城楼，在四下无人时对饮至天明。
　　她们看向对方的眉梢眼角都是眷恋与痴迷。
　　一曲毕，殷九弱又与扶清对饮了一杯，还莫名其妙对上了视线相视一笑。
　　这边，倾泠饶有兴致地四处观察，一回头瞥见扶清隔窗望月，清冷凤眼里似有水光潋滟。
　　“神尊，”倾泠靠过去小声问，“您怎么哭了的样子？”
　　“没有，喝多了酒被呛到了。”
　　“您和摩刹都喝完两壶酒了，兴致真好，是不是玩得很开心啊？”倾泠一副献宝的模样看着扶清。
　　“嗯，很开心。”
　　听出扶清话里的真心实意，倾泠的眼睛亮亮的，“您愿意的话，可以天天和我们出来玩。偶尔我们还会和摩刹的王妃们一起玩，不过她们太忙。”
　　“您不忙的时候，我就到三十六重天外等您一起来，”殷九弱有些孩子气地笑，“倾泠还说要带我见识见识北淮不一样的新春。”
　　恰好与殷九弱再次对视一眼，扶清心口涩涩的痛里夹杂着莫名的欢喜，就好像真的能与殷九弱如此相处下去。
　　冬日里烫酒打雪仗，夏天游湖荡秋千，这样的光景明明还没有发生，就已经让她留恋不已。
　　若真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天命好像一名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在暗中瞄准每一个人，没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射箭离弦。
　　水畔听音二十年，了却此生也无憾。
　　见扶清久久没有说话，倾泠悄悄瞧了一眼，正好看见扶清眼眸里憧憬的光，美得动人心弦。
　　“你们两个以前就相识吗？”她忽然心有所感地问。
　　“不，不相识。”扶清露出淡淡的笑容，神情婉约，就好像很多事一瞬间在她心头涌动起来。
　　可倾泠记得刚才，自己明明看见殷九弱为扶清拣去落于发间的霜花。
　　猫总是愿意被亲近的人摸脑袋，难道人不是吗？
　　就在倾泠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二楼处老鸨的声音高亢嘹亮。
　　“哎哟，我们的花魁已经选中了某位客人，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请三十六号客人随花魁上楼，享一夜美好时光。”
　　周围的客人全都骚动起来，纷纷想知道这个幸运的「三十六号」客人是谁。


第63章 
　　北淮的深夜，青楼处处挂着金红色的绸缎，巨大的帘幕后人们谈笑风生，胭脂水粉和鲜花露水的香气流溢到每一个角落。
　　红烛高烧，照出一片怡人的暖色。
　　老鸨站在金砂帐幔的最顶端，牵着那位花魁烟洛的手，来来回回地走，“这是我们的花魁烟洛，二八年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会儿上楼去，可有福了。”
　　“三十六号客官，客官别害羞，有幸成为我们烟洛的入幕之宾，您来年肯定撞大运。”
　　今天以烟洛的初•夜为噱头，他们青楼硬生生在两个时辰挣了十几万金，因此老鸨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然而，她们喊了许久也没人出来应声。
　　人群中的客人也开始起哄，喊着三十六号快出来，再不出来干脆作废算了。
　　“对啊，作废算了，这个三十六号自己不敢来享艳福，不如让给别人。”
　　“快让给别人或者重新选择，总不能让我们的烟洛姑娘白等这个三十六号一晚上吧。”
　　“烟洛姑娘，你看看我，我是三十七号，”一个彪形大汉在人群中蹦蹦跳跳，试图引起花魁烟洛的注意。
　　花魁烟洛几不可察地皱皱眉。
　　“可不能作废，”老鸨看出烟洛的心思，又加上今夜挣得确实多，难得发了善心，想让这姑娘如愿以偿，“三十六号客官，您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可要让小厮下去一一检查了。”人群持续骚乱，纷纷议论这三十六号的不知好歹，倾泠纳闷地左顾右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号码牌——七十二号，正好是三十六的倍数。
　　“诶，这三十六号到底谁啊，这么漂亮的花魁都不上吗？简直是暴殄天物，要换做我，早跟着上楼去……”
　　倾泠话没说完，就看见殷九弱手里的号码牌四个火漆用封住的大字，三十六号。
　　“摩刹，你不就是三十六号，做什么不吭声？怎么，怕家里的老婆管太多？”
　　身着素锦长袍的殷九弱无奈地说道：“小点声，别被人发现了。”
　　她哪里知道来逛个青楼，就会撞上这种奇奇怪怪的桃花运，真是一言难尽。
　　“又不是做什么坏事，你那么害怕干什么，奇奇怪怪的，”倾泠上下打量殷九弱，也跟着放低音量，做贼似的，“这儿就我和神尊认识你，你放松点好了，看你一天紧绷得要命，不懂享受生活。”
　　“这叫什么享受生活？”殷九弱苦笑一声。
　　不知为什么，倾泠下意识去看了一眼扶清，女人今日素淡得很，一头柔顺银发只用一根象牙簪起，看上去清冷孤傲得紧。
　　偏偏看向殷九弱的目光又温雅耐心。
　　老鸨已经使唤小厮下去检查号码牌，扶清呼吸微微快上几分，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越过倾泠，投向殷九弱。
　　少女面容精致，目光澄澈，并没有因为那个花魁的容貌而有丝毫的意动。
　　女人揪紧的心慢慢放了下去，不断蜷缩的手指也略略放松下来。
　　倏地又在心底嘲笑自己的此番举动，即便小九不会对这位花魁有意。
　　往后日久年深，小九是魔界少主前途无量，姿容天成，性格又温柔热枕，会有更多更好的人来爱她。
　　今天就算不是这位，明日也会有其他人。何况魔界都已经有那么多人陪着小九了。
　　所以唯一可以笃定的是，小九不会再与她有任何可能了。
　　如今，现在的时光就好像偷来的，求得一寸时光里一寸欢喜。
　　“怎么不是享受生活，遇见新的人，开启新的经历。你怕什么，在魔界不是有三十几个老婆吗？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倾泠挠挠头，不明白殷九弱犹豫什么，余光却发现扶清素白尾指略有颤抖，面上却仍然是一派温和从容。
　　“就是因为有家室，才不想随随便便，”殷九弱想到了这个十分正当的理由，撑着脸说，“要是被她们知道我逛青楼，指不定回去就要挨骂。”
　　“我的天，摩刹你家教这么严，还天天和我出来玩，她们不会误会我们有什么吧？好可怕，我从不招惹有妇之妇的。”
　　倾泠顿时有点担心，虽然她和殷九弱一起玩什么开心，也觉得这人很不错。但毕竟她已有家室，自己可是撇去那般心思了的。
　　“会啊，当然会，“殷九弱挑挑眉，故意吓倾泠说得严重一点，“说不定她们还会直接来找你麻烦。”
　　“哟，那你下次还是别跟我出来了，看你一副妻管严的样子。看来以后还是我跟神尊出来玩吧，你自己陪你老婆去，啧啧。”
　　殷九弱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神尊，您不舒服吗？”倾泠转头低声询问扶清怎么了，见女人脸色唇色都有些发白，更关切地问道，“难道旧伤又发作了，或者天太冷了？”
　　扶清连忙敛去心里不该有的失落心绪，眉间浮起淡淡的笑意，“没有不舒服，只是……听你们说话听得有些入神。”
　　再次身处青楼里，她总会止不住地恍惚，恍惚以为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以为自己有机会重来。
　　好笑的是，那时候的她还不断提醒自己要记得所谓的苍生，所谓的大义，不可沉溺不可心软。
　　其实也不该如此地割舍不下，她与殷九弱曾经拥有过很漫长美好的岁月了，相依相偎，并没有考虑过爱和不爱的问题。
　　只是不会和对方分开哪怕一刻。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人与人之间往往就是这样。
　　曾经和这个人在一起很久很久，欢喜而不自知，根本接受不了一时一刻的分离。
　　虽然那时候，这个人只是一片桐花，后来有了人身，变成漂亮善良的小孩，偶尔会很任性，爱听话本子，不好好睡觉，又爱吃甜食，还坏过牙齿。
　　可是，她就是想一直在一起，做什么都想知道这个人就在自己的不远处。
　　她只要挥手，这个人就会向自己走来，从无例外。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曾经的扶清身处其中，迟钝到一点都没有发现，直到现在面对不得不分离的告别。
　　没有什么能避免或者减少这种年年岁岁所带来的牵肠挂肚，除非……她们至始至终就没有相遇过。
　　若早知相遇后便是无尽的别离，还愿意相遇吗？
　　这样的别离会让可怕的寂寞涌上心头，整个人化作一片虚无，空荡荡的疼痛。
　　可她的确不悔，不悔曾被这个人赐予过那般热枕美好的爱恋。
　　倾泠觉得扶清的状态不太对，连忙扯了扯殷九弱的袖子，“把你那件大氅给神尊披上，是我疏忽了，北淮城秋冬之交的夜晚还是很冷的。”
　　听见倾泠这么说，殷九弱点点头侧身拿起黑色氅衣，起身走到扶清身边给她披上衣服，“神尊，你不舒服的话，我们……”
　　没等殷九弱说完话，老鸨眼尖地看见了殷九弱这边的号码牌，连忙大喊一声：
　　“三十六号客官，喊您半天了，怎么就是不应声呢，让我们家烟洛等得好苦啊。”
　　“还是被发现了吧，”倾泠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看来今天只有我陪着神尊了。”
　　老鸨指挥着好几个小厮和侍女围住殷九弱她们这一桌。
　　“这位客官，我们花魁正等着您上楼去，莫要耽搁了。”
　　那位花魁烟洛一双含情脉脉的眼，注视着殷九弱，少女眉宇间透着纯澈的秀气，像是天生的一块脂玉。
　　殷九弱正想直接拒绝，却被倾泠拉住手，扯弯了腰小声嘀嘀咕咕道：
　　“别直接拒绝，这里的规矩是花魁初•夜若是被拒绝了，以后地位下降，怕是不好过了。你就将就一下，跟别人上楼。”
　　想到在这烟花之地讨生活并不容易，殷九弱心里长叹一声，点点头打了个圆场，“刚才喝酒喝太多，一时没注意。”
　　“那就好那就好，您赶快随我们花魁上楼吧……至于您的两位朋友，我们马上安排最好的房间给她们休息，您不用担心。”
　　“可是……”殷九弱回头看了一眼扶清，正想叫倾泠送她回去，就听见女人清透温婉的声音。
　　“你去吧，开心一点就好。”
　　倾泠跟在一边起哄，推了殷九弱一把，“快去跟人家说清楚，我会照顾好她的，你不用担心，明天见。”
　　众人的注视下，殷九弱骑虎难下，只好随着老鸨和花魁烟洛慢慢往七楼行去。
　　立刻又有人来招呼倾泠和扶清。
　　“来来来，两位，请往这边走，给你们的雅间也已经备好。”
　　侍女引着扶清和倾泠往另一侧的楼上走。
　　北淮的夜风还在吹，霜花松涛声如同大海。
　　慢慢往楼上走，扶清单手攥紧殷九弱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心底有冷暖潮水迷乱交织。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属于殷九弱本来的生活，与朋友肆意挥霍玩乐，做一些少年人好奇恣意之事。
　　有红颜知己爱慕，有知交好友陪伴，少年意气潇洒自在。
　　这都是殷九弱原本应该享有的，自己早该将这样的生活还给殷九弱，更应该守护这样的生活。
　　不要再因为一己私欲，便扰乱它。
　　何况，她已经能从小九的快乐中，汲取到同样的欢喜，这样就已足够了。
　　跟着侍女往六楼走，倾泠乐呵呵地观赏着窗外河面上的漂花，灯火忽明忽暗将画舫也照得若隐若现。
　　更有一些顽皮的少年用加长的杆子去打河岸边上秋枣树，欢声笑语不一而足。
　　她一回头却看见了扶清有些落寞的模样，心里再次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怪异。
　　等那侍女给她们指出具体是哪两间屋子后，倾泠目送侍女离开，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神尊的身体可好些了？”
　　扶清不自觉地抚过殷九弱披在自己身上的大氅，眼带笑意地说：
　　“多谢仙君关心，本座已经好多了。”
　　“不需要我送神尊回三十六重天吗？反正我们过几天还可以再一起出来玩。”
　　闻言，扶清略微恍神，想到此刻已经进入花魁房间的殷九弱，面上不由得带出几分哀思与难耐，似有嫉妒与痛苦在灼烧腐蚀着她。
　　“不，不用了，你们陪本座出来游玩，岂有本座先行回去的道理。”
　　“也是也是，不过神尊，你与摩刹真的以前真的不相识吗？”倾泠向来是直爽性子，有什么问什么。
　　“为何有此疑问？”
　　“神尊和摩刹好像很有默契，”倾泠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其实她只是觉得扶清看殷九弱的眼神很复杂，藏着克制、隐忍和不舍。
　　太奇怪了。
　　“世上许许多多的人缘浅奈何，本座与殿下，纵使相识那也只是久远之事，实在不值一提。”
　　“这样啊，”倾泠还想再问，但她觉得扶清并不会告诉自己，只好作罢。
　　见扶清容色惨白，孱弱身体浅淡如雾，她也不敢再多耽搁，急忙准备让她进房休息。
　　因为将忘川紫檀叶给了殷九弱，又确定她已经炼化了，扶清的谕令早就传达到每一个人手上，神界不准任何再提到太初神尊和魔族小殿下有旧的事情。
　　因此，倾泠直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这两人那百转千回的故事。
　　扶清也并不想与倾泠说明，既然已决定放手让殷九弱快乐，就不必留下任何可能的隐患，将那人再拖进旧日纠缠痛苦的深潭。
　　于是两人互道晚安，进到房间里，各自赏景或者休息。
　　花魁烟洛的房间，青铜兽炉点燃着好闻的媚香，殷九弱一走进去便闻出了些许催•情药物的味道。
　　只不过此乃针对凡人之物，对她这个魔族血脉的人毫无作用。
　　“这位姑娘，在下已有家室，恕不能奉陪。”殷九弱拱手说道，直白得让人没有半点儿反应时间。
　　名为烟洛的花魁眼中划过一抹惊愕，她看着矜雅温和的人，轻声细语。
　　“若您已有家室，不愿沾花惹草，又为何不直接拒绝？”
　　“因为这儿的规矩被拒绝了，不是对你们不好嘛，”殷九弱目光坦然，掩下眸中的重重心事。
　　扶清独自坐在青楼上等的客房里，神力溃散的她最近常觉得又冷又疼，心神不宁。
　　女人惊觉莹白脚踝竟然莫名系着一串用红绳悬挂的金铃，随着轻微动作，金玲声响，清脆中又有一次不可言明的糜糜之色。
　　她昏昏沉沉地想要解下那串金铃，却又什么都没有碰到。
　　怎么会这样……她恍然记起刚才她与殷九弱都饮过那坛仙人醉。
　　仙人醉酒如其名，对凡人只有强身健体的效用，对她们这样有灵力的神魔来说。却犹如梦魇一般，使人入梦，还入在与饮酒之地最有关联的梦里。
　　扶清眼前不受控地出现过往的画面，渐渐地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回到当年与殷九弱相遇的青楼。
　　她看见房间里金丝楠木的椽子间，装饰着纤薄美妙的金纱。
　　月光半落在远处的湖上，放眼一片幽冷涟漪，像冷冷的雪铺陈于上。
　　镂空的花窗上，放着两盆紫色重瓣的花，娇嫩又清淡的颜色，一朵又一朵花，半藏在叶片中。
　　铜镜里，枫红色的薄纱围在扶清玲珑有致的肩颈上，玉白的肤色在纱下隐约浮动。
　　她高髻纤裳，清艳中带着森然的冷意，一串细镯耳坠叮叮当当地作响，轻纱曼舞，美艳绝伦，有一种苍苍然的华丽。
　　然而，她原本瓷白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扶清迷迷糊糊记起来，那是她特地吃下情•药的关系，怕给小九的体验不好，便没轻没重地吃了许多。
　　结果……
　　太过久远的记忆几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影子。而现在这个梦带着她事无巨细地回忆起来。
　　忽然之间，有人进入。
　　进来的少女一双长而深邃的桃花眼，一看便是浮华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眼角眉梢尽是天然的贵气。
　　清澈如水又明媚如玉的模样，白色的细雪一样不染纤尘。
　　按照她在凡间细心学习过的步骤，扶清拉过殷九弱，丰醴红唇触上对方微红的耳尖，轻轻吹着气。
　　那时还略显稚嫩青涩的少女，一开始行事还极其温柔。然而渐入佳境的触碰后，两人都越发地情不自禁，无法忍耐。
　　那个夜晚，窗外夜色浓重，过了一个时辰竟然下起霏霏细雨。
　　“姐姐，可以吗？”
　　少女的声音有着醉人的怜惜与温柔，多次询问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才继续下一步。
　　开着紫藤花的房间里，立刻弥漫起水润润的甜味，还带有更引人遐思的香气。
　　以及带着血丝的汁•液，裹满殷九弱纤长如玉的指节。
　　似真似幻的噪杂声响在扶清耳边响起，混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神尊，您睡了吗？”
　　好像是倾泠的声音，困在幻境里的扶清睁不开眼，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看来应该是睡了，”倾泠本想敲敲门确定扶清安好，但既然人家已经睡了，便熄了这个心思，小声地说道，“神尊，我实在睡不着，准备一个人出去逛一逛。”
　　“要是摩刹来找你的话，你记得帮我告诉她一声。”
　　“那我走了啊。”
　　倾泠今天并没有喝什么酒，见时辰还不算太晚，更是精神百倍地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突然避开人鬼鬼祟祟地往七楼走去，不想刚好遇见下楼的殷九弱。
　　“倾泠，你在干什么？做贼心虚的样子。”
　　“你这么快就出来了？”倾泠瞧着殷九弱面色沉静，气度温雅的样子，就知道这人肯定又是那副「君子」作派。
　　“跟人家谈妥了当然要出来。”
　　“行吧，那要和我出去逛一会儿吗？这儿有好吃的酥酪。”
　　殷九弱眼睫垂下，思索片刻还是拒绝了，“我去看看神尊的情况，你一个人玩去。”
　　“好吧，不解风情的人是你这样的。”
　　房间里，扶清体会到当年初•次破shen时的感觉。
　　那时因为疼痛而突然的干•涩而导致寸步难行，两人都半躺在床上呼吸困难。
　　或许因为对方是自己心念已久的人，这一场生涩的触碰勾•引并没有太过冷场。
　　很快干•涩就变作淅淅沥沥，多到几乎流淌下来。
　　房间外，走廊上高烧的红烛已经只剩下半截，殷九弱来到门前轻轻敲门，才发现这门是虚掩着的。
　　她皱皱眉，有点担心扶清的情况。
　　“神尊，我是摩刹，你还好吗？我走进来了。”
　　入目是暗金色的帷幔，帷幔后女人正蜷缩在床角，看不清面目。
　　房间里的空气弥漫着清甜的香味，殷九弱目光晦暗，顿了顿替扶清盖上了锦被，再将大敞的窗户一一关好，吹灭灯盏，余下一根微弱的烛火立在窗沿上。
　　她用神识探了探扶清此刻的情况，也只看出对方正处在缥缈梦境中，却不知是何梦。
　　扶清深陷过去的幻觉之中，耳边是心爱之人温柔的温言软语，那脚踝上系着的金铃也响彻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北淮城下了一夜的霜，长街上，河岸边秋玫瑰被洁白的霜层层包裹，那艳丽的红色时而婉约，时而浓烈。
　　晨雾之中，花色和霜雪冰火共融。
　　从一夜梦境中醒来，扶清身体酥•软，一回头就看见殷九弱正坐在窗边看着这样的风景。
　　女人陡然不知此刻是梦是醒，曾经的那一晚后殷九弱也是这般坐在窗边，看不清面容。
　　却在自己醒来后担心地询问她会不会因此怀上孩子，还说自己要负责会很快来替她赎身。
　　往事如流水，小九是她漫长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等她想清楚的时候，才知道迟了。
　　或许，见过花开就好，何必管那花再为谁绽放。
　　今日种种也不过是她咎由自取，没什么好扼腕叹息。
　　这就是负心人应得的下场。
　　若她们真的只是平凡的花草也好，她定随她去流浪，伴她成长。
　　只可惜前尘往事，心恨天高命比纸薄。
　　她也没什么资格可后悔的。
　　察觉到床榻间的细微响动，殷九弱清秀的眉宇一扬，在霜华漫天的晨光中更显白皙干净。
　　“神尊，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她逆着光，扶清完全看不清殷九弱的神情。
　　女人攥紧被褥，想要遮挡住身体上斑驳淫•糜的红痕，修•长细白的双腿也不自觉绞在一起，以此抵挡昨夜被破开的疼痛。
　　然而，那不过是一场过去的旧梦，她低头时并未看见自己衣襟、身子都凌乱不堪的模样。
　　扶清那一双漂亮的瞳孔忍不住就水雾弥漫，她只好劝解自己，重温一次已是有幸，万不可奢求更多。
　　见扶清久久未答话，殷九弱心生疑虑，遂起身从窗户走至床边三步之外，再次温声问道：
　　“神尊，您还好吗？若是伤势复发，可否让在下替您查看一二？”
　　殷九弱的声音太温柔，扶清攥着被面的手指用力到青白，她在心底自嘲不已，好想让小九留在身边，日夜都只许看着她，拥抱她，深入她。
　　女人的声线带了几分清淩淩的喑哑，“我还好，多谢殿下关心。”
　　“嗯，倾泠昨天晚上一夜未归，估计现在又在哪家酒肆饭馆睡得昏天黑地，我们不用管她。”
　　“不用管吗？”
　　殷九弱神色自若，像是习以为常了，“她经常这样，反正这儿到处都是她的朋友，我们若是去把她找回来，还容易扫她的兴。”
　　“殿下与倾泠仙君已经很熟了吗？”
　　问完后，扶清不由得笑自己多此一举。
　　“还行，主要是倾泠也抠过藤壶，但是抠得不太好，”殷九弱一本正经地回答扶清，“所以决定在我这儿拜师学艺。”
　　“抠藤壶？”扶清苍白似玉的面容绽放出淡淡的真心笑容，她是知道殷九弱一直有这个爱好的，没想到还能遇到同道中人。
　　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殷九弱也跟着笑起来，“偶尔抠一抠而已，如果神尊感兴趣的话，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扶清的眼睛明亮一瞬，又随即黯淡下去，柔声回应，“好。”
　　她刚要起身下床，那种似有若无的红肿感还是令人行动不便。
　　“殿下，您昨晚喝完了这青楼的酒，可有……发生什么异状？”
　　“异状，并没有，”殷九弱摇摇头，向扶清解释道，“昨晚三更天时，因为担心神尊您，我便一直坐在这儿直到您醒来。”
　　是了，小九炼化了紫檀叶，没有记忆又怎么会被影响呢。
　　“等等，殿下你没与那花魁……”
　　“聊了两句就告辞了。”
　　扶清心口微微生出一种喜悦，她明知不该为这样一点事就欢喜。但心跳加速的感觉怎么也无法消解下去。
　　“那我送您回三十六重天吧，倾泠说这边新春的时候有更多好玩的东西。那时候我们再一起过年？”
　　“好，一起过年，”扶清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
　　⚹⚹魔界的地底。
　　异界的封印如滚•烫的金水一般沸腾，同时还会发出奇怪的低语，不时有诡异的现象在周围涌现，释放出大量的煞气。
　　殷九弱赶来时，三王已经站在封印前，齐心协力将其限制在一个更小的范围里，尽量减少它的影响。
　　“殿下，”狼王率先看见了殷九弱，急忙喊了一声，“您小心一些，今天这封印忽然有异动，我们前来查看便发现了这样的奇怪景象。”
　　“狼王叔，你的意思是以前从未这样过？”殷九弱单手击出一道银光，竟然很快将这封印强行压回去，使之恢复如初。
　　“以前封印出现异变就会直接破开，导致异界的外敌直接入侵，但今日的现象实在是太奇怪了，”鹰王擦去额头的冷汗，喘着气说，“自从出现缺口后，这几千年来从未出现这样的事。”
　　“这封印似乎并不是想冲破，而是……而是想要与什么融合似的，”狼王经过观察后，奇怪地看了看天空的方向，“我们魔族没有记录过这样的现象，不知神族是否知道事情的始末。”
　　让三位叔叔退开，殷九弱持续输出灵力。甚至于有些轻松地就将封印彻底恢复原状，她紧紧蹙眉，决定在这儿守一个月。
　　“殿下三思，不如您照常维持魔界秩序，由我们三个守在此处，若有异变即刻通知您，”鲸王表示殷九弱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他们三个会全力看管封印。
　　殷九弱思索片刻同意了，伸出手指点在封印上，这封印十分乖顺地一动不动，与其说是顺从，不如说是蛰伏。
　　“殿下的灵力的确十分适合维持封印，或许是因为您身负两种血脉，才产生了这样的奇效，”狼王捋着胡须，给出了现在最合理的解释。
　　“恰好是我吗？身负魔血与神血，这封印竟如此听话？”
　　察觉到殷九弱话中的冷意，三王顿时生出无数猜测，猜到最后每个人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你们说谢弱水会双舞清楚这件事的始末吗？”殷九弱狭长深邃的眼睛沁出淡淡冷意，“毕竟是她给予了我神族血脉，虽然她不想承认。”
　　“可她并不愿见殿下，估计就算知道些许内情，也会缄口不言。除非能有什么让她都失态的事情，”狼王声音沉冷，“自魔尊死后，或许她已经不再会有什么情绪波澜了。”
　　“三位叔叔，你们会不会觉得这个世界的天道非常诡异扭曲。”
　　这些日子，她与倾泠常常去凡间，繁华盛景下，仍有饿殍遍野。就算他们许多种族想要帮助改变，却也好像只是杯水车薪。
　　三王小心翼翼地互看一眼，纷纷回答道：“殿下慎言，不可妄自揣测。宇宙真法衍生一方方世界，从而有了天道。每方世界天道或许有不同，但应该都是这般无有仁慈。”
　　“是吗？”殷九弱面色幽冷凝重，“你们在此看护封印，我过一会儿去一趟三十六重天。”
　　“您又去找太初神尊……玩吗？”三王觉得殷九弱最近跑去找扶清的频率有一点太高了，高得不正常。
　　就好像真成了什么知交好友一样。
　　“嗯，不全是。”殷九弱很快离开魔界的地底。
　　刚回到镇风楼，她便遇到从修罗界回来的岁歌，对方更是开门见山。
　　“我听说那位太初神尊，帮你见到了你娘亲？”
　　“嗯，神尊她和我在神界闲聊时，撞上了谢弱水。”殷九弱来到书架旁，慢悠悠地翻找资料。
　　“谢弱水她没和你说什么吗？”岁歌心说扶清真是疯，当着喜欢的人的面，打对方的娘亲。
　　“没有，”殷九弱想到最后谢弱水见自己挡在扶清身前，犹豫半天熄了攻势，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初神尊为你，帮你跟你娘亲打这么一架，你没什么感觉吗？”
　　“十分感激。”
　　“只有感激吗？”岁歌盯着殷九弱的背影。
　　“还需要更多吗？”
　　其实，岁歌也十分好奇殷九弱最后有没有炼化忘川紫檀叶，这样看来应该是炼化了。
　　毕竟小鹦鹉已经不认识扶清了。
　　“那倒不用。”
　　就在这时，二十几位侍女端着或大或小的锦盒鱼贯而入。
　　“你从修罗界带回来的……特产吗？”殷九弱捧着一本古旧的资料翻了几页。
　　“喏，这些都是羽族小公主送给你的。”岁歌用木篦梳一点一点耐心地梳头发，挑着眉对殷九弱说道。
　　放眼望去青鸟羽毛织成的锦绣华服，淡紫色的衣衫仿佛流淌着天下最美丽的莹光，还有好几盘还冒着温热气的点心，甜丝丝的。
　　除此之外，因为知晓殷九弱善音律，几架特意搜寻而来的古筝与古琴，排成了一排。
　　都是上古的名琴，号钟、绕梁、孤雁……
　　“她为何要赠予我这么多礼物？”
　　岁歌翻了个白眼，正想说还不是因为你把神尊休了，又立马住了嘴，改口道：
　　“哎呀，人家对你念念不忘，又沉寂了这么久，当然要有所表示。”
　　“你要是不喜欢，还有小十三和小十四给你做的新衣服，搜集来的新曲谱。”
　　岁歌拍拍手，立马有侍女将好几样华光溢彩的衣服送上来。
　　然而，殷九弱仍然只是静静看着发呆，未发一语。
　　“怎么了，这么多人的东西你都不喜欢吗？你这个人好难取悦啊，大家不是见你最近忙于异界的事情辛苦了，想让你开心一点嘛。”
　　“行了，不说这些。我一会儿要去三十六重天，现在还有一刻钟陪你走走。”
　　寝宫外下起绵绵细雨，殷九弱取来两把伞示意岁歌现在就跟着自己出去。
　　她们一起伴着细雨漫无边际地游荡，走走停停，月光和蒙蒙细雨一起洒在潦草的步道上，哗哗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四处的人影憧憧，应该在为殷九弱清点大家送来的礼物。
　　其实她觉得那些礼物真的很好，棉纱里的丝线被织得很细很薄，穿在身上肯定轻薄保暖，袖口还绣着兰草和小竹子。
　　还有精心制作的点心，一看就用了很新鲜的牛乳和最优质的砂糖，一切都很好。
　　可她就是不怎么喜欢。
　　“岁歌，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偏偏喜欢不上。”殷九弱站在云雾般的细雨中，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还仰头看着魔界的天空。
　　天空的雨滴落进她漆黑的眼睛里。
　　“九弱，你……真是，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岁歌无奈地笑了笑，第一次声音沉重地道，“世间那么多好人，偏偏我也喜欢不上，非要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
　　就好像属于冬日的凛冰拼命想见一见春花。
　　每次都差一点儿就能在融化前相遇，但就是差那么一点儿。
　　“我听说你最近和神尊一起游玩得很开心？”
　　“还不错，若是日日如此，也算是逍遥时光。”
　　岁歌颇觉怪异滑稽，两个人在魔界有机会日夜相处的时候，反而甚少相见。
　　偏偏无缘后，成了这种……红尘知己。
　　“既然这么开心，那就多去找神尊一起玩一玩。”
　　“嗯，”到了魔界门口，殷九弱十分赞成地点头，“那你回去吧，我去三十六重天。”
　　没等岁歌反应过来，殷九弱就消失在她眼前，“这人到底记不记得扶清啊？”
　　刚到神界殷九弱就遇上白鹤忘机，这人惊讶一瞬苦笑道：
　　“小殿下，神尊已经很多天没回来了。”
　　闻言，殷九弱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焦急问道：“她去了何处？”
　　看着殷九弱如此担忧的样子，白鹤忘机忽然生出荒谬的想法，小殿下会不会根本没有炼化那劳什子东西。
　　她暗暗发誓，今天高低得搞清楚殷九弱到底有没有失忆。
　　“小殿下，你为何如此担心神尊？”


第64章 
　　白鹤忘机的眼神凛凛，紧紧地盯着殷九弱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一身云绣长袍的殷九弱很自然地笑了，有如春风化冻，“忘机，这算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这么问？”
　　“你别管为什么，直接回答就好，”白鹤忘机的语气十分焦急，神情透出更深的热切来。
　　“她是太初神尊，我关心她很正常，换作别人也是一样的。”
　　白鹤忘机正想说不准用这种官腔套话打发她，就听见殷九弱声音沉沉地道：
　　“我关心她，自然是因为我想关心，没有旁的原因。”
　　对方的神情和语气都太过自然随意，就好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日常小事，白鹤忘机一下讲不出任何话来反驳，或是继续提问。
　　“忘机，”殷九弱礼貌朝她拱拱手，恭敬问道，“敢问神尊会在何时回来？”
　　话音落下，白鹤忘机没有任何反应，一副苦恼异常的样子，完全听不到殷九弱在问什么。
　　也许是异界封印异常的缘故，三十六重天的天光不时明明灭灭，仿佛星月之光铺天盖地洒下。
　　两人若是站着不动，身影便忽隐忽现。
　　“忘机？忘机，”殷九弱连续喊了几声，白鹤忘机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可怕。
　　“小殿下，我前段时间做功课时看见道经上一个问题，知道你如今修为高深，对此颇有见解。忽然想和你探讨探讨，望你为我解答疑惑。”
　　虽然惊讶于白鹤忘机思维的天马行空，出于礼貌，殷九弱还是点点头，“你说，但我学艺不精，对人世道理一知半解，引经据典是做不到的，胡说八道倒是常有的。”
　　白鹤忘机笑笑，神情严肃地说道：“道经曰人生无常，不如相忘，而相忘不如不见。曾有一对爱憎交织，恩怨纠葛的壁人。其中一人为了放另一人幸福，情愿让那人忘记自己。”
　　她掀开眼皮，郑重地看着殷九弱，一字一顿地问：
　　“小殿下，若是那人是你，你会选择忘记吗？”
　　“道经会问这种问题吗？”看了看梧桐的枝条，殷九弱含笑问道。
　　“会，”意外地，白鹤忘机斩钉截铁、目不斜视地道，“道经自然，肯定会问的，因为这是人心里的东西。”
　　“人心里……的东西吗？”殷九弱喃喃跟着重复，唇角的笑容似有若无，“我会忘记吗？”
　　她自言自语，并没有回答白鹤忘机，那双漂亮温雅的桃花眼一瞬仿佛掠过山水与流云。
　　忘记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那不单单是忘记过去，忘记某个场景，忘记某个人说的话做的事。
　　而是忘记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若要消除这样的刻痕，无异于剜骨剥皮，会有鲜血淋漓的东西流出来将视线模糊。
　　或许被遗忘的东西，还会在最黑暗的夜晚里轻声呼唤，一句句一字字，声若泣血。
　　“很难回答吗？”白鹤忘机上前一步，突然有了气势万千的模样，不容殷九弱有任何逃避。
　　殷九弱目光幽远，神情淡然，“不，不难回答。遗忘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拥有的越少的人，越不愿意遗忘任何东西。忘记会比记得还痛苦。”
　　“因为痛苦，所以不会选择忘记吗？”
　　“忘记与否是不由人的，”殷九弱藏在羽衣宽袍下的长指触摸着流动的风，好似一片没有依托的树叶。
　　“小殿下，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白鹤忘机眼神凌厉。
　　“因为我也没选过，”殷九弱别过脸去，侧脸被清光照出好看的光影。
　　“骗人，”白鹤忘机气鼓鼓地跺脚，又拿殷九弱毫无办法，“你骗人，不说实话。”
　　她气得来回走动，脸都红了一半，反反复复说道「你你骗人」。
　　殷九弱不说话，额前一缕倔强的头发轻轻被拂动。
　　过了一会儿，慢慢道：“既如此，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等等，小殿下，这是神尊送给你的，我都差点儿忘了。”
　　殷九弱看见白鹤忘机手里拿出一件墨绿色的长衣，针脚细密柔软，袖口处用金色似丝线绣着一盏小小的淡金色灯火。
　　“送给我？”
　　“是的，”白鹤忘机点头。
　　神尊害怕自己再见小殿下，又会止不住心底那无法磨灭的欲•念，便吩咐她们若是殷九弱再来，无论什么情况都推说她不在三十六重天。
　　至少，扶清是这么对白鹤忘机说的，可她觉得当时扶清的神色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就好像有什么事一定要去做，再不做的话……就来不及了。
　　殷九弱无声地往回走了两步，又转头向白鹤忘机再次确定，“忘机，你可知神尊为何要赠予我衣物？”
　　白鹤忘机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神尊知晓最近封印松动，小殿下在魔界守护十分辛苦，一件衣物不过是聊表心意而已。而且，”她故意强调，“您或许不知，我们神尊向来很喜欢缝制衣物。”
　　“是吗？你的意思是神尊只是为了表示感谢，并不代表她身体有恙？”殷九弱眉心折起，满心疑虑。
　　“这个自然，神尊说这样墨绿色的衣服正适合您，年少意气潇洒，逍遥又自在。对了，衣服口袋里有神尊给你的字条。”
　　殷九弱低头翻翻衣服，果然看见了扶清写给自己的字条，上面寥寥几字：祝君前路自由，天黑有灯。
　　“只是一个美好的祝福吗？”
　　“不然呢？神尊亲自做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祝福，”白鹤忘机心里存着气，有点不想再和殷九弱说话，所以语气变得更差。
　　看出这一点后，殷九弱无奈地笑笑，并不与白鹤忘机计较。
　　“若神尊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魔界找我，若有能出力的地方，在下万死不辞。”
　　白鹤忘机看着殷九弱这般正气凛然的模样，禁不住语气凉凉地问道：
　　“小殿下也是为了感激我们神尊吗？你人真好。”
　　“是，我也……敬仰神尊，所以愿为神尊分忧。”
　　“这样啊，我替神尊谢过殿下了，”白鹤忘机心里也空落落的，目送着殷九弱走远，直至完全看不见。
　　她一回头，便看见扶清站在神尊府门前，目光温柔唇角还隐隐带着笑意。
　　神尊她是在开心吗？
　　她不明白为何自从小殿下炼化忘川紫檀叶后，神尊便好似一日比一日开心。
　　“神尊，您怎么突然回来了？这几天您不在，我好担心。”
　　“嗯，恰好回来了，”扶清冷白的指•尖拈着一片梧桐叶，叶片上流淌着翠绿的清光。
　　“您怎么不与小殿下打个招呼？要不要我现在去把小殿下叫回来，她还没走远。”
　　扶清摇摇头，“现在这样就很好。”
　　“神尊，您真的不准备再见小殿下吗？”
　　“忘机你也看见了，小九现在过得很好，有体贴的爱人，有知己好友，有忠心的属下。若无更多的事，她与本座越少见面越好。”
　　扶清容色平静，银发娓娓垂落于瓷白的肩颈，终于坚定了自己不再打扰的心意。
　　往日那些疯魔的占有、偷来的欢•愉，她都一并如剜除腐肉般舍下，剔骨去魂，还小九干净自由的天地。
　　她的小九是阳光的、自由自在的，不该被她这样自私自利的神禁锢。
　　她生来便不该爱，却还要强行爱，结果是那个人遍体鳞伤。
　　该活在后悔怨恨中的人是自己，而小九才是应该得到解脱的人。
　　虽然戒断很痛苦，但她已经能从小九真心的快乐中得到治愈。
　　往后，她有更多的事要做，小九也有人陪了。
　　再不舍，也能舍下了。
　　“可是，”白鹤忘机眼中含泪，语气倔强，“可是小殿下她不是还来找您吗？您和她也可以做朋友啊。你们前几日去凡世游玩很开心的呀。”
　　扶清叹息一声，“她当本座是朋友才会这样温柔，但本座已不能再不知廉耻地享受这一份温暖了。”
　　一面感受着殷九弱的美好，一面却只能做朋友，对她来说也无异于凌迟。
　　女人清冷面容忽然染上一抹自嘲的笑，她发觉自己竟然还是懦弱的逃兵，忍不了与小九相处却无法靠近的隐痛。
　　于是只好逃得远一点，细数着曾有过的美好回忆过活。
　　在这一段感情，堂堂太初神尊不过是一个胆小懦弱、自大自私、缺少勇气、怕痛的普通人。
　　或许比普通人还不如。
　　是她不够洒脱不够勇敢，无法和爱过的人做朋友。
　　白鹤忘机心里到底还是意难平，“神尊，但我还是好可惜，好可惜，心里闷闷的。而且我觉得小殿下她未必真的……”
　　“没什么好可惜的，”扶清转过身去，梧桐叶切割出的碎光在女人羽白的衣摆上跳跃，“都是本座咎由自取。”
　　说罢话，扶清再朝远方看了一眼，便慢慢转身朝天柱的方向走去。
　　白鹤忘机呆在原地，莫名觉得扶清离开的背影和殷九弱很像，都飘渺得像是一阵烟。
　　她慢慢低下头默默无言，可能神尊说的很对，都是神尊的错。
　　她也只是感慨唏嘘一个人和你争吵过，相爱过，怨恨过，曾有那么深的纠葛，到最后的结局竟然是陌路。
　　回到魔界时，殷九弱正好遇到还在到处闲逛的岁歌，她手里拿着给她姐姐做衣裳的料子，到处比划来比划去。
　　“你又在做什么？”殷九弱皱眉，其实这些天她有收到岁音的来信，叫她拘束着点岁歌，莫让她到处乱跑。
　　大概是怕岁歌去找修罗界那些闹事的人的麻烦。
　　“准备给我姐姐做衣服，”岁歌理所当然地摘下几朵花，跟这料子比了比颜色。
　　殷九弱顿时惊讶不已，岁歌一直以来都娇生惯养，连泡个茶都能烫到自己，竟然突发奇想给自己姐姐做衣服。
　　只用一眼就看出殷九弱对自己的嫌弃和怀疑，岁歌哼了一声，她不就是见到这么多人都爱给心上人做衣服。所以想试试看这种方式能不能取悦到姐姐。
　　如果取悦不到，那就算了。
　　“你刚从三十六重天回来？”她感受周围残留的神界气息，又瞟了眼殷九弱手臂上挂着的墨绿色锦袍，“还收获一件衣服。”
　　“嗯，本想将异界的事情禀告给她，但是她不在，没能见到。”
　　真稀奇啊真稀奇，殷九弱去找扶清，竟然会有扑空的时候。
　　岁歌满目疑惑地看来看去，“你确定是神尊她有事才没能见你吗？不应该啊。”
　　“为什么不应该？”
　　“她对你，你们两个，咳咳，”岁歌再次及时停住，谨遵神界所下发的谕令，不要透露任何一点殷九弱和扶清有过去的迹象，“你们最近不是一起游玩得很乐呵吗？好像还约好以后再一起玩，怎么会不见你。”
　　“她是神尊，忙碌很正常，”殷九弱不以为意，也未去探究岁歌的奇怪表现，“何况不就是一次外出有事。”
　　“你说的对，”岁歌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她不得不再次感叹这两人真挺有意思的，在爱恨交加的时候，针锋相对，在魔界的数十年里见面的时间寥寥无几。
　　在没了缘分后，反倒如朋友知交一般一同游玩。
　　到现在这游玩都变得别别扭扭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吗？
　　所谓的天道这么喜欢玩弄人心，连太初神尊也无法幸免。
　　这一下，岁歌倒对天道之下，人人平等这句话深有体会。
　　“你说你老去找人家做什么？就为了感谢人家帮你见到你那个天杀的娘亲？”
　　岁歌心里始终痒痒的，觉得就算殷九弱已经炼化了忘川紫檀叶，也未必不能逆天改命再爱上扶清。
　　她是个红尘俗人，向来我行我素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然也不敬天道，可不认为什么神物，真有左右人心记忆的本领。
　　人心里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被左右的？
　　房间里寂静一瞬，殷九弱敛眸，淡淡的语气不知是叹是笑，叫人读不懂情绪。
　　“我刚才就和你说过，我非常感谢神尊，这些日子总想着要如何报答她。”
　　“报答？难不成你还要以身相许啊？”岁歌老神在在地喊道。
　　殷九弱身体微顿，秀美眉心皱了起来，“慎言，这算是对神尊不敬。”
　　“你对她不敬的事情可多了，不缺这一桩一件，”岁歌小声嘀咕，并没有让殷九弱听见。
　　见殷九弱又要往外走，岁歌急急忙忙问道：“喂，你现在要做什么去？”
　　“我想要去长御洲看看，”殷九弱眼神掠过一瞬的沉重，又很快收拾好心情对岁歌笑了笑。
　　岁歌猜测应该是最近异界封印出现异常的关系，导致上上下下都紧张起来。
　　“那个很落后的地方？我记得当初异界入侵的时候，那里被毁坏严重。即便到了现在也只恢复了当初的五成繁华。你过去的话，真的能找到线索吗？”
　　听闻此言，殷九弱沉默下来，她不由得想起那日谢弱水与扶清打斗之时，所说的那句模棱两可的话。
　　“你我都不过是天道下的蝼蚁罢了，或许还不如蝼蚁。”
　　为何神界神狱的司狱、太初神尊都是天道的蝼蚁。这样的话细细思考起来真的令人恐惧万分。
　　“长御洲是我母亲和娘亲最初认识的地方，或许去那个地方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她如此向岁歌解释道。
　　这也是她最近在魔界翻箱倒柜，找出母亲另一本日记里才知道的。
　　“哟，那可真是重要的地方啊。魔尊和司狱大人初相识的定情地点？”
　　闻言，殷九弱脸上浮现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谁知道呢，或许是互相怨恨的开始？反正我隐隐觉得那个地方不简单。”
　　岁歌怔了一瞬，随即跟着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怨恨也好，爱恋也罢，你母亲和娘亲那一场感情应该算是轰轰烈烈了。可能生下你的时候，她们也是真心相爱过的。”
　　“真心相爱后生下的小孩？”殷九弱讥讽一笑，“听起来还挺有人情味。”
　　“可能比那种随便合起伙来生个孩子，听上去好听一点，”岁歌耸耸肩，逆着光看向十指上的大红豆蔻，“反正看上去都挺不负责任的，好在谢弱水她们两个曾经有过点感情。”
　　“大概吧，恩怨情仇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那种。好了，我现在就过去了，你想做什么，自便。”
　　“既然有这样的隐情，那你带我一起去吧，正好我也很感兴趣你们那一家子的爱恨情仇，写成话本肯定大卖了。”
　　“随你。”
　　习惯于岁歌不正经的调侃，殷九弱面色平静地拉住她一同从魔界出去，再一步窃取距离，在几柱香后来到了九洲大陆偏北边的城镇长御洲。
　　名为长御洲的地方，原本以为是荒凉无人烟的城镇。没想到各处的槿花开得正盛，人群来往密集，四下也有许多小摊贩热火朝天地吆喝。
　　看上去好似一处世外桃源，没有多余的纷纷扰扰、喧嚣浮躁。
　　殷九弱和岁歌来到城门口，没走上两步，就看见一群穿着粗布衣服的人，围在城北的神灵祠堂外吵吵嚷嚷。
　　即便两人离得很远，都听见这些人是在为天神铸造雕像而争吵不休。
　　好几个铸造雕像的手艺人围着一位穿着道袍的女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将一点点地方搞得水泄不通。
　　“你们只要记得神尊曾为此处带回光明与平静便可，无须那般破费。虔诚信仰供奉，比金银钱财更管用。”
　　“你在乱说什么，太初神尊的雕像必须要用最上等的玛瑙玉石雕刻，再饰以烈火与冰霜都摧毁不了的濯金点缀。”
　　“你知不知道神尊做了什么，当年蜂人族背叛，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这儿的人。如今神尊她将蜂人族收服，就是为我们长御洲报了仇。”
　　“这样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为她修缮祠堂是我们共同的心愿，怎么能草草了事。”
　　“不必，你们对她们的虔诚和敬意到了便足够，不管是草木雕像，还是金玉雕像，神泽世人，世人感激，便能让神长存。”穿着道袍的白鹤忘机摇摇头再次郑重地说。
　　“她们？除了神尊还有谁吗？”雕刻神像的手艺人抓住了其中的重点，满脸疑惑地看着道袍女人，“莫不是又有新的仙尊要庇护天下了？”
　　白鹤忘机微微笑，一身道袍灵光明净，身后仿佛还有清气流散，“你们自然会收到仙门的通知，切记勿要浪费百姓的钱财，心诚则灵。”
　　这几个人被白鹤忘机说得一愣一愣，一时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募集村民们来捐款。
　　“可是我们真的很想感谢神尊为我们所做的事情……”
　　“劳民伤财对百姓无益，还望你们三思，更别被有心人利用。”白鹤忘机拂袖，“而是以心侍奉神灵，神灵自会感知。”
　　话尽于此，她颔首致意后转身离开，走出几米远，就看见了殷九弱和岁歌。
　　“小殿下，没想到我们今日还会遇见第二次。”白鹤忘机面上满是惊讶，一想到今早没套出殷九弱的话又心堵得很，“真巧，巧得很呐。”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不知你与那些百姓在聊些什么？”殷九弱面目温润，浑不在意白鹤忘机的小怒气。
　　“因为异界异变，神尊派我到各处检查情况，却不知小殿下怎会来此。”
　　“只是过来游玩而已。”殷九弱发丝如藻，应答之间神色略带探究。
　　白鹤忘机幽幽地打量着这两人，没好气地解答道：
　　“神尊不在此处，只遣了我一人过来。你这么想见她，还装得那么像模像样。哼，到时候别后悔。”
　　“装？”岁歌的目光不断在殷九弱和白鹤忘机之间游移，“你是说九弱在装，装那个吗？”
　　白鹤忘机眼睛一亮，仙风道骨的模样也不装了，毫无形象拉住岁歌的衣袖，站在一旁叽叽喳喳，“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在装？特别能装那种，滴水不漏？”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岁歌也握住了白鹤忘机的手，找到组织一样语气真切起来。
　　全魔界的人都认为她们家殿下肯定炼化了忘川紫檀叶。
　　毕竟殿下娶那「三十几位」王妃就是为了让神尊知难而退，现在有了一劳永逸的好东西，怎么可能放着不用。
　　“好好好，您是岁歌王女吧，那边有本地人开的小酒馆，我带您去尝尝看新出窖的酒，我们细聊，不带小殿下。”白鹤忘机最后一撇嘴，恨恨地说道。
　　“行，”岁歌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说，“估计你也不想去喝闲酒，那我就跟忘机神君走了。”
　　殷九弱对于这两人的大声编排无动于衷，点点头表示赞同，顺便把钱袋子丢给岁歌，“玩得开心。”
　　她一个人从城北转到城西，余光突然瞥见一座黑色的祠堂，与周围五彩琉璃瓦片的建筑格格不入。
　　这祠堂仿佛是用蛮古的黑色岩石所建，刻印着古朴诡异的环状花纹，将日光都吸引过来一并吞噬。
　　周围人声鼎沸，殷九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往这座无人问津的祠堂走去。
　　走进去后，祠堂里竟然空无一物几垂帷幔清幽幽地飘荡，看上去鬼气森森，废弃了有几千上万年的样子。
　　衣衫无风而动，殷九弱心里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正想转身离开，就听见高出传来一声老旧的咳嗽声。
　　“司命仙尊，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殷九弱抬眸，于半空的高处看见了属于司命仙尊模样的虚影。
　　然而很快她便认出这不是司命仙尊，而是其法相投来的一股力量，很久远奇怪的力量。
　　“魔族的小殿下，殷九弱，身负魔族与神族最尊贵纯正的血脉，我说得可对？”
　　殷九弱精致清透的面容隐隐沁出冷汗，她再次预感到一种危险的来临，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
　　“你要说什么？”
　　“呵呵，不要这么戒备嘛，”司命仙尊的虚影露出友好良善的笑容，“小殿下本为一片桐花，因天道而有了更好的生命，你对此感激或是厌恶？”
　　殷九弱神色平静下来，心不在焉地敷衍，“这是无法选择的事情，你不如去问问祠堂外那些吃不起饭的孩童，是否后悔来到这世间。”
　　“啊，那么想来您是后悔来到这世界的？”虚影也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有意思，”殷九弱挑眉，半是警惕半是桀骜地问，“你是一位哲人吗？装神弄鬼，把我引进来就为了与我讨论这些？”
　　“其实小殿下应该心里清楚，天道并不在意任何生灵，生物于天道来说不过是不开化、渺小的尘粒，存活或是死亡，都不重要。”
　　“我清楚所谓天道的残忍，在天道看来我们被生下来就是要死的。就好像一头猪出生长大养肥，被杀死吃肉，就是它的宿命。高高在上的天道规则当然不在意。”
　　殷九弱掸掸锦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幽幽然地靠在角落的立柱上。
　　“不不不，这不是残忍，天道有更高的追求，所有个人的生存、痛苦、快乐都是微末的事情。”
　　听到这里，殷九弱嘲讽地笑了起来，勾着唇角，“对于天道来说，这不是残忍，而对于每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就是残忍。这个世界的天道不在意，并不能代表这就是对的。”
　　“小殿下似乎十分有反抗精神？”司命仙尊的虚影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我渺小若微尘，如蝼蚁一般挣扎而已。如果身为天道或是神，不为苍生万民的忧乐感受，神的存在、天道的存在又会通向哪？又为什么存在，只为了他们自己吗？”
　　隐隐地，殷九弱觉得面前与自己对话的人，就好像是天道的代言人，或许是异界入侵让它又蠢蠢欲动了。
　　“小殿下似乎对你们的神很满意，其实我也十分满意她。”
　　心底升起更加难以言明的怪异，殷九弱明白世人都言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样的不仁乃为真正的仁。
　　可为何天道规则会化为司命仙尊的模样，还会表现出喜恶。
　　“你就是天道吗？不如开门见山直言你想做什么。”
　　“我并非天道，不过是在此等待你的一道残影而已。”
　　殷九弱哼笑一声，表示不信。
　　“其实小殿下你也有预感了吧，只是不敢深想而已，”虚影上的光亮断断续续，带来诡谲神秘的气息，“为什么你的血会那么管用，为什么身为魔族殿下却要颠沛流离那么久，为什么天下人都待你如同草芥微尘，为什么你明明有娘亲，娘亲却视你为无物。”
　　一提到自己的身世，殷九弱心里再次涌现一股不祥之感，她突然不想再听，“如果你只是说这些事是而非的话，我就走了。”
　　那道司命仙尊的虚影静静盯着殷九弱的双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身负魔族的腐朽之力，神魂拥有重生的效用，正好可以不断封印异界入侵的力量。好似一股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流。”
　　殷九弱咬着牙，耳边是虚影如幻似梦的声音，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立刻就要退出祠堂。
　　“小殿下，你连你母亲和娘亲的旧事都不想听？”
　　后退的脚步停下，殷九弱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她缓缓回身，注视着已经正襟危坐在地上的虚影。
　　尔后，听见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的血能够封印异界，是因为你的一部分便是生在两界之间的桐花。对的，那桐花是两界之物。”
　　什么，不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刹那间迷雾破开。
　　殷九弱连连后退，怪不得异界的封印会那么地「听她的话」。
　　“为何会有生在两界之间的桐花，”她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想法。
　　“因为桐花能够作为隔绝异界的屏障。”虚影笑呵呵地解释。
　　本世界被异界入侵，从而真法断绝，资源匮乏……于是世界便孕育桐花来拯救世界。
　　虚影看向殷九弱，柔软目光带上几分悲悯，“本世界的灾难需要解决，于是你的母亲受天命前去引诱了神界的谢弱水，生下你这个混有桐花、魔族、神族三方血脉的孩子。”
　　“魔族的血液让你能够无限为桐花提供养分。而谢弱水的神血又能有效抵御桐花这等神物对婴儿身体的侵蚀。”
　　“没有桐花的孩子都无法存活下去，你就是那唯一一个宝物啊。”
　　“你很争气，经过人世间的疾苦爱恨，仍然本性澄澈，心血经过极致情愫的洗礼后，更加坚固，将异界入侵的通道牢牢锁住了。”
　　旧事字字啼血，虚影仍然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他平静地说完这一切，眼中映满笑意，无情又戏谑。
　　殷九弱站在照不进阳光的祠堂里，身上一阵一阵发冷，这就是她苦苦追寻的身世真相吗？
　　“小殿下，你不必惊慌，你是个有用的孩子，有人会心甘情愿护着你的。”虚影没有看向殷九弱，而是透过祠堂的窗户遥遥看向远方。
　　关于谢弱水和母亲的事情，殷九弱曾无数次想象过，或许是一场无比深刻的情与恨，唯独没想到过真相竟然是这样的简单直白。
　　没有任何爱恋和憎恨，自己不过作为一样很有用的工具，为这个世界而制造出来。
　　她眼里就要流下泪来，又被倔强地忍住了，“所以没有什么爱恨，也没有什么千年的等待，更没有什么期盼，连怨怼都没有，有的……只是工具。”
　　司命仙尊的投影继续尽职尽责地为殷九弱解惑。
　　“当然你娘亲谢弱水很快便发现了真相，她是个有意思的人，性子很烈，与你母亲殊死一战。甚至强行释放古神之力想要将天道规则杀死后改写。”
　　旧事冗长，司命仙尊絮絮叨叨的，说起来就不想停。
　　“但是她失败了，当时苏醒着的太古神尊与太一神尊联手阻止了她，因此而殒落。谢弱水也身受重伤，几千年待在神狱中不再外出，真是惨烈的事实啊。”
　　殷九弱迎着司命仙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人爱过我，母亲、娘亲，没有人真正把我当做一个生命的降生。有的只是……工具，一枚好用的棋子。”
　　“小殿下，每个人都是棋子，天下山河六道三界为棋盘，世间所有生灵皆为棋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正确位置。”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么多？”殷九弱眼中满是警惕。
　　“因为，定下的命运又要开始转动了。”
　　“这就是本世界的天道吗？把我，把万物都当作棋子，”殷九弱嘶声质问，“难道所有人，我的母亲，谢弱水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不用多说，自然是没有。
　　不仅天道毫不在意，与她血脉相连的人也不在意。
　　谁会在意一枚棋子的感受？
　　她转身走出祠堂，外面的阳光仍然是那么温暖和煦。即便此处贫瘠荒芜，人们的生活也充满希望。
　　最可笑的是她，出走半生归来仍是棋子。
　　这就是她的宿命吗？名为棋子的命运。
　　身后传来司命仙尊空灵、飘渺、慈悲的声音：“小殿下，这个世界会感谢你的，感谢你为建立一个更好的天道而做出的贡献。”
　　“你要这样想，天道创造出这样有用的你，让你体会人间百味，就是为了成就你那般伟大的一天，不断为封印贡献出源源不断的力量。”
　　“小殿下，何必这般难过？你不是早已体会过人间情•爱痛苦？如今功德圆满，会有人替你走完这最后的一步，”司命仙尊投影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是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于快活到狰狞。
　　就好像谋划千万年的事业即将达成一般快活。
　　殷九弱捂住耳朵往前走，她不断告诉自己早就该接受这样的事实，不用意外不用悲伤，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残酷的。
　　她很想逃跑，可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仿佛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将她牢牢抓住不可动弹，没有自由。
　　人生是否真的没有自由？九洲广大，却山复山水复水，关外还有关。
　　要逃，要逃得再快一点。
　　司命仙尊投影的声音如鬼魅，在她耳边起起伏伏：“小殿下，这个世界会感谢你的。”
　　殷九弱捂着耳朵，穿过长御洲的荒漠戈壁，穿过弱水河畔的烟柳画桥，穿过细雨霏霏，冰树雪花。
　　她一心想要逃离，跌跌撞撞逃离这样冰冷的命运。
　　直到她被一具温暖的怀抱紧紧地接住。


第65章 
　　古怪的夜风流转，殷九弱心底不住地发着冷，那冷有种切肤剔骨的锐利，将人整个剖开来，丢在洒满泥水的地上。
　　将人变成一滩冰冷黏腻的东西，没有四肢没有形状，就等着随手被丢上战场。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可怕，这么令人无处栖身，从表面冷到骨子里。
　　即便浑身无力，殷九弱还是一心想要逃跑，逃得远远的，最好千年万年都不要再见到这样冰冷的事实。
　　可又能逃到哪里去，身体温热的、流动着的血，仿佛高堂明镜一般时刻映照那冰冷事实。
　　怪不得，怪不得谢弱水一点都不愿见到她，避了她千年。
　　若是可以，谢弱水应该会永远避下去。
　　自己的出生是铸造工具，而谢弱水是铸造工具的工具。
　　工具不愿见到工具也很正常吧，那只会提醒她们双方都是棋子的命运。
　　就好像照镜子一样，从对方的头发、眼睛、眉骨，看出身为工具被模具制造的痕迹。
　　痕迹太重，几乎压过她们心中本该拥有的爱恋、温情、眷恋，将爱情友谊亲情等等为人所拥有的东西剥除。
　　余下冷冰冰的残忍事实。
　　没有爱憎没有情仇，有的只是冥冥之中名为天命的东西，一刀一剑地雕琢工具的模样。
　　那么，该怨恨谁呢？
　　天地之大江河辽远，殷九弱骤然发觉身为棋子的命运，是连爱恨都显得空洞无力的。
　　你能恨同为棋子的人吗？
　　恨她什么？
　　若要恨那虚无缥缈的命运，又该如何恨？
　　她以前就疑惑过，以谢弱水的修为和地位，就算自己那位「母亲」实力强悍，贵为魔尊，也未必有能力强抢谢弱水。
　　所以她相信谢弱水和殷拒霜之间应该有感情的，有过一段轰轰烈烈，撕心裂肺，到了年老时还能回味的爱恋。
　　谁知道真相会是这样的，就像打铁铺里将濯银与玫瑰金强行混合在一个模具里，造出一把绝世好剑。
　　剑是什么？一种断了再铸就可以的东西，冷冰冰的，没了也不可惜。
　　其实她也该感谢的，虽然被生下来以后一生彷徨失措，可毕竟也有过一点用，见过那么多爱恨情仇。
　　若是有朝一日死了，也不算悄没声息的一生。
　　殷九弱嘲讽地笑笑，眼前是一片冰冷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自己真的应该存在吗？
　　人为什么会死？人又为什么要活着？
　　一连串绝望无解的问题，如陨石一般砸落殷九弱的脑海中，她被彻底击倒，感觉自己如烂泥一般躺在这片无光的黑暗里。
　　这才是真正的黑暗啊，让人没有可逃离的地方，所谓的敌人永远虚空地高悬在头顶，不声不响地运转着，亘古不变。
　　名为命运的东西在对每个人发出高亢激昂或嘲笑或戏谑的笑声。
　　疯狂的暴烈与无措的纤细，破坏与寂静在殷九弱的身体里暴虐无道地横行。
　　她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孱弱不堪地跪在冰天雪地里，好像即将解脱地死去，又好像会永远痛苦地活着。
　　就是一滩被丢在地上的烂泥，无人在意。
　　夜风仍然沁着凉意，殷九弱在一片黑暗的混沌中，似乎看见了爬上梢头的月亮，月光洒下来，竟然有些温暖，如一泼清水将她身上的污泥洗涤干净。
　　好像……被谁捡起来了。
　　殷九弱莫名感觉到身体上的冷意减轻，有人在轻轻抚她的头，一道温柔的声音反复说着：
　　“不怕不怕，小九，不要怕。”
　　“不怕，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我不会是一个人吗？”殷九弱感到自己被温暖的怀抱拥住，便呢喃着问道。
　　扶清的声音绵绵软软的，好像随风的柳絮，听着就让人生出一种安宁的慵懒和倦怠。
　　“嗯，会有很多人陪着你。”
　　“可是……我看不到。”殷九弱不知道何为很多人陪着自己，她要的从来都不多，只是那某个人而已。
　　“会有人真心爱你。”
　　“会有人真心爱我？”
　　“是的，一直有人真心爱你。”
　　殷九弱呼吸短促，过了许久才哼笑几声，单手攥紧了扶清的衣摆，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女人替殷九弱解开束发的玉冠，冷白手指穿行在乌黑浓密的长发间，“哭一哭吧，会舒服一点。”
　　“但我不想哭。”殷九弱埋在扶清怀里，声音闷闷的，能听出她此刻的昏昏沉沉。
　　“为何？”扶清抚过殷九弱发顶的手顿了一瞬，难得听见她这么小孩子地说话。
　　“会被看笑话的，很多人会笑话我。”
　　听着这微微孩子气的话，扶清心轻如缕，墨色眼眸含着水光的笑温雅动人。
　　“不会，我帮你挡住旁人的视线，他们看不到，”清傲洁净的女人略略仰头看天，眼底掠过一丝轻蔑后又变作温柔似水，“可以哭的。”
　　殷九弱沉静在女人怀中的黑暗里，第一次在黑暗中得到某种妥帖的安全感。
　　“真的吗？”
　　“真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打扰。”
　　温暖怀抱里有着一丝丝浅淡的甜香，就这么毫无保留包容着殷九弱，让她有了暂时的去处。
　　被抛弃被忽略被欺辱时，她一点都不想哭。即便知道了这样冰冷的事实，她也拼命忍住了眼中的泪。
　　没什么好哭的，平白让那些东西看了笑话。
　　可是现在，她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忍不住在这个声音温柔的女人怀里嚎啕大哭。
　　好似全世界的风和雪都朝殷九弱落了下来，无情地、戏谑地落下来，霹雳啪里毫不留情，只想要将人淋个通透彻底。
　　淋得人再也站不起来，淋得失去一切。
　　而这一次，有了另一人与她一同淋下这场风雪。
　　好似这悲凉无常的世界里，还是有一盏为她带来温暖的灯。
　　层层叠叠的往事如柳絮一般泛上来，明明应该随风而散的东西。却因为一层又一层而变得沉重，把两个人的心都塞住了。
　　好在，是两个人。不那么孤单了。
　　扶清觉得自己心里有块地方倏地颤了一下，像是高山寒雪被带着暖意的风吹化，化成暖融融的泉水，将两个人都妥帖熨烫。
　　明明跟自己说好，不再接近殷九弱不再打扰她，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来安慰小九，想要给予一点温热的体温。
　　现在仅仅是抱着殷九弱，她便感觉天地万物都随之温暖起来，她们就是这个糟糕可恨的世界里，彼此最亲近的人，从不曾分开一样。
　　若是，若是可以重来，可以选择，就算要背离全世界，她也会与这个人相拥到世界末日，绝不会让殷九弱再孤零零的。
　　是啊，跟最在意的人相比，区区世界又算什么？
　　就让她在这样的时刻，如此奢侈地这样想一次。
　　就这一次，她便十分满足。
　　但幸好小九不会再一个人，不会再孤苦伶仃。
　　她会让这个世界好好对待小九。
　　“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一直陪着你。”
　　怀里的人本就因为受了打击而神思混沌，现在更是哭着哭着变得越来越昏昏沉沉。
　　想了想，扶清还是没能抵抗住与殷九弱多相处一会儿的诱•惑，有些艰难地扶着殷九弱神行回到三十六重天。
　　庭院里的梧桐已经生发出绿荫如盖的枝叶，仿佛深绿色的寂静之域，几乎要将枝条伸进更广袤无垠的云层里。
　　正在外面练剑的白鹤忘机收剑转身，看见殷九弱垂着头靠在扶清怀里，跌跌撞撞地走来。
　　她惊呼一声连忙朝扶清行礼。
　　“神尊，这是怎么了？小殿下受伤了，还是睡过去了？”
　　“神魂混乱，应无大碍。”扶清面色柔和地看着身边人。
　　“等等神尊，您改主意了？继续和小殿下见面吗？”白鹤忘机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满是期待地问道，“我就说犯不着不相往来，经常见面有何不可的。”
　　扶清将怀里的人抱紧，静了一瞬才朝白鹤忘机摇头。
　　“啊？”白鹤忘机沮丧失落地扫视这两人，心情一下从高处跌落谷底，沾染一身的尘土，“好吧，你们两个决定就好，反正我没关系。”
　　“你啊，”扶清何尝不觉无望隐痛，只是她又能说什么，唯有趁还有的一点时间，多陪这人一刻是一刻。
　　“我今天跟王女岁歌聊了很久，她对于小殿下到底有没有炼化紫檀叶，提出了几点有见地的想法。”
　　白鹤忘机语速飞快地说道：“王女说小殿下现在的举止行为都很奇怪，经常来找您。而且她觉得以小殿下的性格，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闻言，扶清无奈地苦笑，也不知该怎么和白鹤忘机说清楚自己的心思。
　　“她不记得我才是好事，你们何必反复试探？”
　　“神尊，”白鹤忘机委屈地扁嘴，眼巴巴地说道，“这哪里是好事啊，把曾经羁绊那么深的人忘掉，那这一生还剩下什么。”
　　“她会有新的人生，”扶清轻轻给殷九弱撩开遮眼的碎发，神情婉约得好似深藏枝叶里的玉兰花。
　　白鹤忘机忿忿不平，不开心地踢了一脚旁边的青玉台阶，“人生又不是那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神尊你现在……”
　　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劝又劝不动，当个局外人干着急。
　　扶清只能摇摇头道：“去找医尊要一些安神静心的药来，可用本座前几日铸造的灵箭和医尊换。”
　　看出殷九弱似乎正在病中的憔悴模样，白鹤忘机懵懵懂懂地点头：
　　“好的，我马上就去，您还可以吗？”
　　虽然神尊近日不是外出，就是闭关修炼，稳住了身上的旧伤。但仍然是一副孱弱病骨的支离模样，她甚至有些担心神尊根本扶不动小殿下。
　　“要不要我帮您扶小殿下进去？”
　　“不用了，本座来就好，”扶清将殷九弱又抱得紧了一点。
　　白鹤忘机偷偷做了个鬼脸，嘀嘀咕咕道：“神尊都不如旁人碰小殿下一丁点儿。”
　　她悄悄地看着扶清的侧影，女人眉眼氧着些许病气与欢•愉之色，羽白色的广袖法衣、同色的银绣束带显出女人纤细腰肢。
　　如瀑的银发与小殿下的长发纠缠在一处，一黑一白色泽浓烈。
　　她算是明白了，神尊根本不是怕麻烦自己，是不愿意旁人碰小殿下半个指头，连她这个徒弟都不行。
　　亏得神尊一天天教育她清净无为，之前还狠心不再与小殿下见面，其实满心满眼都是小殿下。
　　转念一想，白鹤忘机又低落起来，要是小殿下真的已经炼化了忘川紫檀叶，现在九洲大陆异象频发，神尊身为至高神肩上的责任不可推卸。
　　这两人终究是无缘了。
　　趁扶清反应过来之前，她立马跑出十几米远，去找医尊讨要丹药。
　　神尊府里，环境清幽淡雅，庭院里那株梧桐随风一震，叶片上蓄的清水落了下来，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殷九弱呼吸到三十六重天的清气，略微清醒了几分，隐隐发觉自己被扶清带回了神尊府。
　　“我……你怎么找到我的？”就这么微微抬头的简单动作，她侧边脑袋便疼得厉害，“怎么会头好疼？”
　　“别说话，静心凝神，勿要多思多想，睡上一会儿就不头疼了。”
　　“好，”殷九弱的眼睛略微有点肿，眼睫也被泪水染成一绺一绺的，偏偏眼瞳清亮亮的，像一汪宁静美丽的湖泊。
　　感受殷九弱对自己些许如小动物般的依赖，扶清心里软成了一片，连带着周身无时无刻的刺骨疼痛也减轻不少。
　　她扶着殷九弱来到紫烟寒玉床上，上面霜青色的被褥仿佛一片叶一般，将其温柔包裹。
　　她看了看四周阴暗的天色，便点燃几盏颜色更柔和的青纱灯，不远不近地放在床边。
　　只坐在床边这么看着殷九弱，扶清便颇感心满意足。虽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可供回忆的东西又多了几息。
　　睡梦中的人儿并不安稳，始终翻来覆去额头也因为梦魇而沁出薄汗，扶清引来温热的灵泉水，打湿软帕。
　　一点一点擦拭着殷九弱的眉眼，好让她睡得安稳一些。
　　直到不知怎么地，殷九弱眼眸紧闭，恰好左手拽住扶清的手腕，为了不吵醒殷九弱，她不得不顺势躺倒在殷九弱身边。
　　浅淡的清雅幽香将扶清包围，殷九弱的体温偏高，都快将她腕骨上冷白的肌肤燃烧起来。
　　女人的唇色越发地红了，牛乳一样的肌肤下殷殷透着胭脂色。
　　两个人就好像一起滚倒在草丛里，细碎的白色桐花仿佛被轻盈的蝶翼扑起，又软软飘落。
　　即便睡得深沉，殷九弱也十分熟练地侧身，将身边人圈在愈来愈高的温度之间。
　　绸缎般的银色长发散乱，女人白皙的脖颈泛起胭脂fen色，随着急促的呼吸与娇•吟，有淡淡的青纹。
　　窄细白•嫩的腰也时不时拱起，显出一种难•耐的美艳。
　　神尊府外，树荫掩映，梧桐树的枝条伸得越来越长，白鹤忘机跟着头发花白的老医仙走到门前，她不得不反复强调：
　　“我的好医仙，神尊她没事，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就求你几粒药丸药草，你真的不用亲自过来的。”
　　老医仙一捋胡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反驳道：“怎么不用我过来，我前几日给神尊瞧病，她就气血不足，神魂孱弱。你要的还是宁神静气的药，肯定是神尊病了，我要去看看。”
　　房间里，女人的眼眸本能溢出生理性泪水，绯红一片，哑着嗓子一遍遍迎•合，无力又难耐。
　　她心知此刻的殷九弱并不清醒，但是就容许她最后放纵一次，拥有最后一次的温暖。
　　连续多日的消耗，让扶清的身子虚弱异常，只是被殷九弱压着一会儿，酥•软的酸痛感又涨又满便几乎要将她击溃。
　　心智恍惚的少女，乏力昏沉地感受着这一切，恍惚以为是一个美好的梦境。
　　不愿这么快便结束，扶清轻轻咳嗽，苍白面容浮现几缕病态的嫣红，唇角更是溢出淡淡的血丝。
　　白鹤忘机疲倦地看向随风飞舞的梧桐叶，死命拉住性子固执的老医仙，“神尊真的没事，而且她现在很忙，你别去打扰。”
　　“那你说神尊在忙什么？”老医仙面色不善，并且掐指算了算，“而且今日还是我和神尊约好的复诊时间，你别拦着我。”
　　“哎哟，你们这些老顽固怎么都说不通呢？”白鹤忘机抓过老医仙的衣服，低声嘀咕了几句，“你说这个情况，你进去不是打扰吗？”
　　她看了看门外的结界，心知扶清现在不需要任何人的打扰。要是老医仙倔劲上来了，她不得不使点非常手段。
　　“魔族那个小殿下在？好吧好吧，那看来今日是没空给神尊诊治了，你晚点把药都带给神尊，嘱咐她必须按时服用。”老医仙苦着脸离开三十六重天。
　　白鹤忘机拿着药，轻轻敲了敲门，久久都无人回应，她心底畅想着那两人单独相处然后和好的美好画面，跑去炼药室给扶清熬药去了。
　　擦净唇边的血液，扶清颤着纤白的指•尖，面容憔悴惨白却妖冶美艳得惊人。
　　她缓缓分开那嫣红的两片，面色柔糜疯魔、无比荒唐地求着。
　　“小九，”她小声地喊着，“还要。”
　　昏睡的殷九弱偶尔有几次下意识的反应，女人及腰的长发一寸一寸与对方勾缠着，不依不饶。
　　一旦遇上殷九弱，便会勾得扶清想要更多，想要拥有更多，且不知该如何解脱。
　　好似一尾快要干渴而死的鱼溯洄水中，女人的勾缠不得章法，偏偏又有那么一点游刃有余。
　　天边的云懒洋洋地舒展着，大地静美，殷九弱恍惚地睁开眼，像是从一场慵懒午后的梦刚刚醒来。
　　梦里有心无旁骛的相拥，和令人安心的陪伴。
　　发冷的感觉被驱散了许多，殷九弱微微转动有些酸疼的手腕，揉了揉迷糊不清的头，指间仿佛还残留着湿•滑的触感。
　　身上盖着轻盈的灵羽被，睡的是紫烟寒玉床。
　　殷九弱艰难地坐起身仰头看见一方天窗，有清光自镂花的窗格中浇落，带来清新与温暖。
　　这里好像是……三十六重天，有清气涤荡万物，祛除邪祟，护佑平安。
　　她看见仙姿玉质的女人坐在细白的竹箪上，正专心致志地做着什么，清光将女人矜冷的五官映得恍若冰魄雪魂般圣洁无瑕。
　　“神尊，我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很哑，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是您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我？”
　　她的记忆混乱，实在想不起自己昏倒在三界哪一个地方。
　　听见殷九弱下床的声音，扶清有些紧张地再次低头，检查衣襟是否遮好那些暧•昧痕迹。
　　“嗯，路过时正好看见殿下。”
　　“可白鹤忘机说您不在三十六重天，我会不会耽误了您的时间？”
　　头疼的感觉减弱许多，但殷九弱还是不自觉揉揉眉心，余光瞥见女人不自然地动了动修•长双腿。
　　这一天里受到的冲击太大，殷九弱对于那样的冰冷事实还心有余悸，五脏六肺好似被冷戾的利爪抓住，一切阳光和快乐都离她远去。
　　然后是什么……遇到了太初神尊。
　　神尊用灵力帮她舒缓了几乎全盘紊乱的神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殷九弱正在慢慢重新梳理心神，立刻便被扶清打断了思路。
　　“不会的，是我探查下界的一缕神识，恰好看见小殿下出了一些状况。”
　　心知自己之前的狼狈，殷九弱浅浅注视着扶清，敛眸轻声道谢：
　　“多亏神尊您用神力帮我调理，否则那时我心神不宁，也许会受重伤。”
　　女人素白水润的指•尖捻着粟米大的灵药，药碧得发乌，剔透如玉的翠绿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就像是在琉璃里锁进了一枚刺破的蛇胆。
　　“殿下，晚点服下这颗灵药，受损的心神会恢复得更快一些。”扶清垂着头心下纠结万分，还是给这粒药加上了一道屏障。
　　能够让殷九弱不想起刚才二人在这儿情不自•禁所发生的荒•唐事。
　　即便她无比希望小九能记得自己，哪怕只是记得一时的温香软玉，但是她已无法那般自私。
　　事实证明，忘记她的小九过得比记得她要更轻松愉快。
　　女人眼睫半阖病态嫣红的唇边弯出愉悦的弧度，没有理由令她再去打扰小九。
　　刚才的承•欢已是额外奖赏，她不再奢求更多。
　　即便她早就是一个信誉透支的人，每次告诫自己不可再妄想更多，真遇到殷九弱时，还是止不住求索。
　　她有时觉得自己实在虚伪。
　　接过扶清手里的药丸，殷九弱嗅闻到熟悉的药香与甜香，直接吃了下去，倒令扶清有一瞬惊讶。
　　“殿下，不去找魔族人验一验药效就服下吗？”
　　“神尊给我的药没有这个必要，”殷九弱瞳孔清透，看向扶清的眼神稚气又平静。
　　这是信任的感觉吗？
　　有酸涩的潮水袭上眼底，扶清不得不紧咬唇瓣，以疼痛使自己清醒。
　　“谢谢殿下。”压下那潮起潮落的心绪，女人笑着说道。
　　殷九弱听到后，怔了一瞬竟然笑了笑，并没有问扶清在谢什么。
　　这粒药丸果然很有效，殷九弱服下后纯澈的气息在体内散开，修补着她心神大震时有损的神魂与道体。
　　两人之间忽然就静了下去，扶清继续坐在竹箪上编织竹灯，殷九弱躺回床上半睁着眼睛说不上在发呆，还是在休息。
　　“神尊，您说这方世界还会有安宁的时候吗？”
　　想到这几百年自己的所见所闻，殷九弱实在觉得此方世界如泥沼将人吞噬，如釜薪将人架在火上烤。
　　天道为炉，万物为薪火，混着万千人心在其中煎熬。
　　常常有这样的景象出现在她们面前，有风贴地流过，花与树都摇曳着种子，凛冽的寒冰遮盖住一片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枯骨飞灰。
　　在知道真相的时候，殷九弱感觉自己就像一方笼子里的困兽，以为已经竭尽全力地反抗过了，以为已经自由自由在得游荡在山川河流间。
　　妄图惊起草木山花，到头来还在笼里。
　　殷九弱甚至觉得此方世界的天道，不爱世人不爱万物，更加也不爱自己。只是在追逐属于天道的终极奥秘和力量。
　　似乎看出了殷九弱的所思所想，扶清眸光有一瞬间的锐利凛冽。
　　“绝对的力量会击溃一切不合理的野心。”
　　“神尊的意思是？”殷九弱看见女人墨眸里一瞬间的怒意，消散得太快让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殿下，“扶清的眼睛慢慢涌上温柔的光色，“不要害怕，那些都过去了，你还有更广阔的未来。”
　　“会有吗？”殷九弱直接闭上眼，立马看见了没有人爱她没有期待她诞生的事实。
　　“会的。”
　　“神尊，我在想，或许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用作棋盘，让下棋人随意挪动黑白子。”
　　扶清并没有反驳殷九弱，素白尾指微动，似乎想要握住殷九弱的手，最后也只送上一杯热茶到床边的小桌上。
　　“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可是这个世界不喜欢我。”殷九弱难得十分颓丧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会的，殿下，这个世界会喜欢你的。”扶清忍住坐下来拥住殷九弱的冲动，回身走到窗前，“殿下日后定有良人相伴，平安喜乐。”
　　“多谢神尊的祝愿。”听着扶清如此笃定的声音，殷九弱不由得从被角缝隙探头出来。
　　恰好看见玉立窗前，身姿皎皎的女人被一片光影笼罩，生出一种流光自照，镂冰雕琼之感。
　　“殿下，按照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地活着，要开心一些，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女人淡淡地笑了，“每年都能与朋友去凡间，赏那么多漂亮的花灯，不也很美好吗？”
　　“多谢神尊开导，若是……若有机会，希望新的一年能与神尊一同游湖赏灯。”
　　“好，若是有机会的话，”扶清温柔地回应。
　　掀开被子下床，殷九弱反身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用净尘咒将神尊府打扫了一遍，这才走到扶清身后，说自己要告辞了。
　　“嗯，殿下回去吧，否则家里那么多人会担心你的，”扶清察觉到自己话里的酸意，眉心不由得轻蹙，暗自叹息。
　　殷九弱眨眨眼，“不会啊，他们都挺忙的，不怎么管我。我这么晚回去，他们可能都还不知道。”
　　“是吗？”扶清心底一阵惊讶，那三十几个人不是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殷九弱身边？
　　“是的。”
　　离开时，殷九弱心有所感地回头望向清冷孤寂的女人，发现扶清的眼神是那么平静，没有欢•愉，也没有悲戚。
　　明明女人衣白如雪，姿容冠绝颠倒终生，悲喜自有妍态。此刻却完完全全像是至高无上、悲悯天下的神。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小殿下，你这就走了吗？”白鹤忘机有些意外，她以为神尊会留小殿下再久一些，没想到连一天一夜都未到。
　　“嗯，我有别的事要做，还请忘机你照顾好神尊。”
　　“我会的，小殿下请放心。你现在就回魔界吗？”
　　“晚一点再回，先去办完事情。”
　　白鹤忘机看着殷九弱离去，少女的身姿高挑如月下青竹，一身华贵溢彩的墨色织锦长衣，衬得她更加矜贵潇洒，自在得像是九天揽月的飞鸟。
　　殷九弱被那一粒药平稳了心神，按照自己的心意在神界闲逛，慢悠悠地来到写着「清泉流响」的神狱匾额前。
　　似乎知道她的到来，这儿阴风大作，刑狱里特有的血腥潮暗之气散开，血雾从门口缓慢散出，逐渐遍布整个区域。
　　诡异的浓雾中，神狱这巨大的门缓缓开启，让殷九弱第一次看清内部的模样。
　　冰冷开裂的宫砖被异常的雾气一遍遍洗刷，不复原本的光滑洁白，满满的裂痕里溢出诡秘古怪的低语，如悲似喜。
　　不远处的蔚蓝色死海里，谢弱水被诡异雾气拖起，随意把玩着手里华美的珠玉。
　　沙砾大小的明珠她细长的手指间如光华流淌，旁边更有耀眼夺目的金簪玉璧为饰。
　　“又是太初那个执迷不悟的神，让你来我这儿的吗？”
　　殷九弱被几位形状怪异的狱卒请进神狱，缓缓摇了摇头：“与她无关。”
　　“我阴差阳错去了一趟长御洲，知晓了当年的真相。”她语气平静地补充道似乎上次与扶清打斗后受的伤没好，谢弱水抚过手腕的血线，第一次正正凝视着殷九弱。
　　“我本以为不见你，便能延迟不知道真相的时刻，看来这一次又是我自作多情，不自量力了。”
　　“我想，那样的祠堂早就被布下，就算不是长御洲，是别的地方，也会因为我的到来，倾诉出全部的真相。”殷九弱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命运逃不了，为何不直接迎上去？”
　　“你长得有六分像你母亲。”谢弱水直接转移了话题，淡漠的语气里藏下万般情绪。
　　“是吗？我不记得她了，也是回到魔界后才知道你的存在。”
　　死海冒着咕噜咕噜的泡泡，谢弱水沉默良久，缓缓说道：
　　“你想问什么？我可以选择性地回答你。”
　　“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想问的了，我已知道你和母亲之间仇怨深深，或许也称不上什么仇怨，反正你们殊死一战后尽数烟消云散。”
　　以前她还期待着这里面大有隐情，娘亲不爱她或许是有苦衷的。
　　现在她心满意足了，这里面的苦衷大了去了。大得有些好笑，可悲可叹她和谢弱水还有可同病相怜的地方。
　　谢弱水欲言又止，唇瓣边挂着的慵懒笑容消失，似乎想要反驳殷九弱，可似乎也无从辩驳。
　　向谢弱水揖了一礼，殷九弱恍惚看见死海海底似乎用乌金狱锁，锁着某个双眼紧闭不知生死的人。
　　待她想要走近一点看清，谢弱水似乎察觉了什么将死海变作模糊浑浊。
　　“水底那个人是谁？”殷九弱一点不想装聋作哑，目光幽冷地盯着谢弱水。
　　谢弱水有一瞬间的心虚，偏过头不答反问：“与你无关。你从太初那儿过来？”
　　“嗯，她及时救了我。”
　　“呵呵，她也是个痴儿。”谢弱水取下手腕的须弥玺镯，绝美面容含着淡淡的嘲讽，声音阴冷潮湿，“她总以为能护住所有人，到头来身前身后全都空空，不知该敬佩她，还是嘲笑她。”
　　“无人有资格嘲笑她，”殷九弱眼眸中清晰显出凛冽的冷意。
　　见殷九弱这么护着扶清，谢弱水哼笑一声：“你这个孩子倒是一如既往护着她，不许旁人说她一句不好。性子这么固执，也不知道到底随了谁。但是认命或许会过得更好一些，你回魔界去乖乖待在镇风楼的宫殿里，就会有一世的平安喜乐。”
　　“我要的不是这样的平安喜乐，”殷九弱眸光深深，“此方世界不公，我自然会寻个公道。”
　　“哦，经历这么多，你还不认命吗？”谢弱水勾着唇笑，指•尖涂着的豆蔻似血一般鲜红吊诡。
　　“你哪里认命了？”殷九弱看出谢弱水身下的死海角落，漆黑的地面插着一柄残缺不堪的奇怪石块。
　　她进来后就观察许久，现在终于能确定那是属于母亲墓碑的一块缺口。
　　虽然不知道为何谢弱水会将墓碑带入魔界。但至少认命的人不会再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就在殷九弱紧盯着面前的死海沉思时，谢弱水忽然察觉到扶清的气息，似乎是一道阻隔记忆的屏障。
　　想了想她挥出一道刑狱精纯无比的力量，落在殷九弱身上，将扶清给殷九弱的屏障破碎。
　　这么做倒也不为什么，她只是看不惯那女人多管闲事的样子。就算太初神尊和殷九弱有旧，也轮不到这女人天天插手她们母女之间的事情。
　　她这不过不是礼尚往来而已。
　　所以，扶清设下屏障，她非要给这屏障打碎了，让那女人不能如愿。
　　只是不知道扶清给她这个孩子到底下的什么屏障。
　　属于谢弱水的腐蚀力量，温和地将殷九弱身上的屏障融化消失，几乎一瞬间殷九弱脑海里便多出一段风情旖旎的记忆。
　　温柔的拥抱，疯魔缱•绻的低语呢喃，神魂交融时过电的触感，殷九弱双眼瞪大，身形不由自主地摇晃，几乎就要夺门而出。
　　“等等，你这是想起什么了？”谢弱水饶有兴致地看着殷九弱的反应，“要离开这儿去哪里吗？”
　　殷九弱嗓音即刻变作喑哑不已，“我要去……三十六重天。”


第66章 
　　“你现在去找太初做什么？”谢弱水轻撩眼皮，本不愿多言，想了想到底还是心软了，“你与她本就不该再相见。”
　　“为何不该再相见？”殷九弱气息不稳，漆黑眼眸里光影明灭不定。
　　被谢弱水取下屏障后，自己与扶清刚才在三十六重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浮现在脑海中。
　　女人的温言软语，馨香柔软的怀抱，和情不自•禁的触碰承•欢。
　　从一开始的半推半就到两人的纠缠不清，清冷似霜的女人眼尾绯红，泪痕流过美玉一般的锁骨，因为太过强烈的刺激而不断低泣。
　　无论如何，扶清的确安抚了她混乱的心绪，她怎么能不去见扶清。
　　谢弱水忽然不知该如何说，她是清楚扶清给了殷九弱忘川紫檀话。并且这孩子也炼化了这东西忘尽前尘往事。
　　千年前，不该相爱的人相爱了，落得如此悲惨的结局。如今，命运再次开始转动，得到了有一人能够幸免于难的结局。
　　又何必将一切都刨根问底，弄得清楚明白。
　　“九弱。”
　　这还是谢弱水第一次如此称呼殷九弱，她也有些不习惯地撇过脸，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你既然已经决定放下，就回你的魔界，不管是和你的妻子们在一起，还是和那个什么倾泠仙君好好生活，你都会很幸福。”
　　看着浓雾里一副好娘亲语重心长的模样，殷九弱不由得冷笑出声，低声质问道：
　　“谢弱水，你现在教我怎么办，又是以什么身份？”
　　真好笑，这人对自己不管不顾多少年了，现在自己知道真相了，她倒突然有了那么做娘亲的样子。
　　被殷九弱不似控诉的语气刺痛到，谢弱水紧紧握紧手心，那诡异浓雾都跟着震动起来。
　　“孤知道孤不配做你的娘亲，孤也并不是以娘亲的身份态度与你说话。”
　　谢弱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殷九弱，这是她和殷拒霜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她也曾为了这个孩子撕心裂肺，痛彻肺腑。
　　可知道真相的时候，情啊怨啊恨啊将她淹没，让她失去理智无法面对所谓的残酷真相。
　　她的确懦弱无能，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娘亲，不连娘亲都不配称。
　　“既然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也不用费心指点我该如何做，我不会听的，”殷九弱平静地看着谢弱水这副略显纠结痛苦的模样，心里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波澜，“我今天来这儿，不过是为了告诉你一声，我已经知道真相，往后再不会打扰你。”
　　冗长的静默，谢弱水身下的死海涌动着浑浊不堪的血色潮水。
　　“如今魔界在你的庇护下，从大战中恢复元气，发展得很好不是吗？这几百年来你将散落在外的魔族人接回家园，赐予他们恢复灵力的圣泉。”
　　“你这么了解我的情况？”
　　“孤只是不想见到你。”谢弱水眉心紧皱，一黑一红的诡异瞳孔流露着晦暗不明的光，“你如今频繁跑去太初的身边，又是想做什么？”
　　殷九弱看了一眼谢弱水，仍然缄口不语。
　　“你想保护她是不是？”谢弱水叹息一声，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亲生的孩子，一张纯澈漂亮的脸，眉宇却总是孩子气地皱着，就好像拼了命也要保护心里重要的人。
　　这孩子当真炼化了忘川紫檀叶吗？
　　“天下异变频发，我自然有许多理由要去到她身边。”殷九弱立在阴影处，光影明灭却不减其清越之姿。
　　“什么理由？”谢弱水目光灼热地注视着殷九弱。
　　想了想今日扶清所说的话，她们都共同不服这天道的管辖，不喜这世间的不公，不忿所见所听。
　　这就是一种理由。
　　“岂曰无由，与子同仇。”
　　被殷九弱淡然澄澈的模样所惊住，谢弱水久久未有发声，尔后沉声询问：
　　“你以为既定的命运，因为你的到来就会大发慈悲而改变？”
　　“是否改变，”殷九弱抬眸，眼中满是清正之色，“也要试了再说。”
　　谢弱水眼眸恍惚，眼前似乎重现当年送殷九弱离开魔界去凡间的画面，小小的孩子一身青衣，还未走出魔界就被带去了三十六重天。
　　她以为殷九弱习惯了在扶清身边当被照顾小孩，就从来不会真的想要负起什么责任。
　　难过的时候大哭，开心的时候想要更多，始终会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熬过了身为工具的命运，回到魔族，将她母亲留下的烂摊子抗起来。
　　明明是个孱弱敏感的孩子，却总想着做更多事。
　　她所认为柔软平凡的孩子，其实是个犟种。
　　在很久以前，她不明白为何魔族的人甘心追随殷九弱，如今倒有几分了解了。
　　他们并不因为殷九弱施威压人而忠心追随她，而是因为这个孩子总想保护别人。
　　“九弱，”谢弱水难得看出自己孩子的性格，倔强得要命，也善良得要命，“我知道我的话没有任何份量，只是希望你就此回魔界，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安安稳稳地过下去，这几千年来你就是这样过的？”殷九弱勾着唇笑，矜贵眉宇间尽是不羁神色，耀眼得紧，“谢弱水，你告诉我这几千年来你过得很好，对不对？”
　　谢弱水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明艳招摇的面容掩下万般情绪，只能强行淡淡地说：
　　“是，我过得很好，从来没有后悔过。”
　　“好一个从来没有后悔过，”殷九弱祭出日月金轮，发出一道耀眼金光将谢弱水身下的死海劈开一道空气墙。
　　哗啦啦的水声响彻寂静了千万年的神狱，刑狱腐蚀之力被这流星般的耀光击打得无处遁形，似哭似笑的低语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谢弱水，死海海底的是母亲的墓碑，那么你锁住的人又是谁？”
　　殷九弱看着海底被锁住的人，海藻般的长发将她的面容遮住，只依稀能看见对方优美流畅的脸部轮廓。
　　她没见过自己的母亲，最多看过几副不甚清楚的画像，但她直觉这是自己母亲的身体。
　　谢弱水仍然端坐在高椅上，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半黑半紫的长发散落将她的眼睛遮住，叫人看不出任何神情。
　　两个几千年不见却有着最亲密血脉的陌生人，就在这样诡秘凋敝的气氛中对峙起来。
　　海里那具美丽年轻的身体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与她们一家三口重聚。
　　见谢弱水答不出话来，殷九弱更是知道自己说中了，所谓深居简出高高在上的司狱大人几千年不离开神狱。不过是在神狱里陪着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还去魔界盗来一块墓碑，也不知有什么用。
　　现在看来她给徒弟取名谢无霜，更是不知道有什么深意。
　　“你想复活魔尊吗？”
　　谢弱水抬眸看了看殷九弱，嗓音里藏下无边的恨意与难消的眷恋。
　　“孤不知道，孤只是不能接受这么可恨的人，简简单单地消失在孤的世界里。”
　　殷九弱点点头，意外觉得这倒是十分符合谢弱水的性格。
　　“所以你将殷拒霜锁在神狱的死海底，却叫我不要追查过去，最好一辈子懵在鼓里，”殷九弱轻轻挑眉，温润如玉的面容浮现几分嘲笑，“这就是你所说的认命？未免太道貌岸然。”
　　每个人都在劝旁人不要执著，不要追寻真相，可每个人都忍不住揭开属于自己的真相。
　　所有人都在天命所赐予的牢笼里，劝解别人安居一隅，自己还拼命想要逃出去。
　　看着殷九弱这般坚决的样子，谢弱水突然后悔自己刚才非要与扶清斗气，就把这女人留下的屏障解开了。
　　殷九弱这孩子，说实话长得跟殷拒霜并不是非常相似，除了眼睛。
　　这双桃花眼天然含情，眉眼深邃，眉骨又压着眼窝，显得更深情。
　　谢弱水不得不再次怀疑殷九弱到底有没有炼化忘川紫檀叶，忘却前尘旧事。
　　联想到这些日子，殷九弱与正宫姻缘倾泠在一起玩乐。却并没有任何多的事情发生，便更加可疑了。
　　“九弱，你真的炼化了……”她顿住了，只因看见殷九弱手里的东西。
　　殷九弱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只草做的黄鹂鸟，那是市井街巷小孩子们常玩的小玩意儿，用笔挺的青色草叶编织而成，远远看上去逼真又小巧可爱。
　　“我在魔界的时候，从母亲的日记里找到的，草叶都干枯了，你要吗？”
　　这大概是殷拒霜送给谢弱水的手工小鸟，上面还用魔族的文字写着：愿水儿都如小鸟一样飞起来。
　　她将草做的飞鸟从这一头扔给谢弱水。
　　水光把飞鸟枯萎的双翼映得几乎透明，草叶随着腾舞的死海水面四散，好像真的飞起来了。
　　谢弱水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还是接住了草叶已经干枯的飞鸟。
　　“九弱，如今异界封印再出现动荡并不简单。你若真要去便去吧，只盼你不会后悔。”
　　殷九弱低头沉默片刻，什么都没说，朝谢弱水拜了拜。
　　“所以，你还是决定要去找太初吗？”谢弱水还是没忍住又追问了一句，近来太初频繁闭关，必然是在筹划什么大事。
　　她担心殷九弱现在去已经晚了，千年来的对弈怎会轻易改变。
　　“是的。”“那便去吧。”
　　“谢弱水，”殷九弱目光坦然地看着谢弱水，“你不想做我的娘亲也好，如今我也不奢求，我们恩断义绝，只盼此生再也不见，相安无事。”
　　望着殷九弱走出神狱大门，谢弱水握着草叶小鸟，神色沉郁，耳边响起殷拒霜清冽干净的声音。
　　“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给她做草叶小鸟和风筝，我们带她去长御海边一起放风筝可好？”
　　可笑往事已矣，她仍然记得一清二楚。
　　忽然之间，谢弱水猛地瞪大双眼，当初她知晓真相后，以为将殷九弱送去人间便会万事大吉。
　　现在想来这样的决定诡异得很，就好像入魔一般将殷九弱交了出去。
　　若是真想抵抗天道，她们明明应该将这孩子养在身边……
　　谢弱水回忆着当年混乱决绝的一幕，她于绝望之下打了殷拒霜一掌，满心以为都是殷拒霜的计谋，想要用自己的女儿来拯救世界。
　　所以不愿殷九弱再待在魔界，更不愿见到殷九弱这个孩子，于是将孩子送去了人间。
　　那么，为何当年她们将殷九弱送往人间，殷九弱还会出现在三十六重天与扶清相识相爱……
　　到底是哪一股力量将殷九弱送去与扶清相识？
　　谢弱水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天道的布局，现在不禁满身冷汗，有了更可怕的猜测。
　　她们一直以为天道的目标只是殷九弱这个身负桐花、神血、魔血的孩子。
　　利用桐花和神魔二血，将本世界的缺口封印住。
　　可是现在将全部事实梳理一遍，她心下悚然一惊，那桐花本就与扶清这枚神胎青果有缘。
　　两人的相爱是必然的。
　　为什么要让她们相爱后，再让殷九弱下界体会人间情愫百味？
　　为什么一共三位神尊，有两位已经殒身，偏偏殒身的缘故也和殷九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拨开重重迷雾，谢弱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最终的答案，当初那两位神尊与疯狂的自己大战后殒落。
　　真的是因为自己而殒落的吗？
　　谢弱水自问继承神狱本源的自己实力顶尖。但也没有强到能将两位神尊打到形神俱灭的修为。
　　两位神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殒落，且无人再追查此事，那么仅剩的一位……又会如何？
　　从神狱离开，殷九弱顾不上回魔界，只派了小鹦鹉一鸟回去给大家报个平安，又一人朝三十六重天赶过去。
　　一路上，仍然可以看见清浊二气有秩序地离分，玉色天阶连绵不断，直上云霄。
　　有许许多多小神小仙穿着华丽，身披凤羽，脚下春水凝冰，硬生生开出一条小道，洗濯乾坤，涤荡清气。
　　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十分正常且美好。甚至还有小仙前来与殷九弱见礼，十分恭敬地唤她摩刹仙尊。
　　更有从三生殿议事归来，摇着羽扇的司命仙尊对殷九弱展现着友好的笑容。
　　然而，这一切越宁静祥和，殷九弱心内便越发不安，顾不得力量损耗是别处的十倍，直接在神界窃取距离。
　　她不过离开三十六重天半天而已，却不知为何那原本半死不活、偶发枝条的梧桐树，已经生发出参天的深郁树荫，笼罩着整处地方，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绿。
　　“小殿下，”白鹤忘机有些吃惊，乌色发髻上的钗镮跟着晃了好几下，“您怎么忽然去而复返？”
　　殷九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长衣，这是扶清刚才给她换的，质地柔软，袖口和衣襟还绣着漂亮的淡色玫瑰花纹路。
　　“我来见神尊……不，我来见扶清。”
　　听到殷九弱突然直呼神尊的名讳，白鹤忘机有一瞬的惊讶，觉得怪怪的。但想到扶清的嘱托，她还是摇了摇头。
　　“小殿下，最近神尊非常忙碌，你不如先回魔界与妻子们一同出行游玩，或是邀请倾泠仙君陪伴您。”
　　神尊说过最近异界封印波动，她需要专心封印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打扰。
　　如果殷九弱来找她，便告诉她这番话就可以了。
　　从白鹤忘机口中得到和谢弱水差不多的说辞，殷九弱心里的不安与焦虑无限扩大，她紧紧拧着清隽的眉心，反复问道：
　　“扶清真的是这样说的？”
　　“是的，小殿下，难道我还会乱传神尊的话来误导您吗？”
　　“扶清不在三十六重天？”殷九弱一双狭长秀丽的桃花眼冷冷扫过来，倒令白鹤忘机遍体生寒。
　　长长地叹息一声，白鹤忘机只觉得这小殿下都不愿意如实告知，她是否已经炼化忘川紫檀叶，又何苦天天来寻神尊。
　　不如就当前尘旧事尽数忘去，两人各在一方俱都安好。
　　安好……真的能安好吗？
　　她想到刚才扶清离去时，释然平静的微笑，以及反复对自己的嘱托。
　　那样的嘱托里有着离别的意味。
　　“敢问小殿下来找神尊又所为何事？神尊她如今已经……已经，”已经决定不再缠着让您为难。
　　没把话说完，白鹤忘机维持着恭敬有礼的模样，重复强调一遍：
　　“小殿下，若您无事找神尊的话，还是回魔界吧。”
　　找扶清所为何事，殷九弱半阖眼皮，精致白皙的面容浮现几丝愁绪，谢弱水替她消除那屏障，让她记起与扶清今早的「露水情缘」的确是刺激她过来的原因。
　　但她的的确确想要和扶清好好谈一谈，为这么久以来的种种事情，为这怎么都斩不断的缘分，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理还乱的往事。
　　“我有事找她。”
　　白鹤忘机算是见识了殷九弱的倔强，她再次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道：
　　“小殿下，神尊真的不在府上，今日您离开后，她便下界而去，我现在也不知道神尊她在哪里。还是说您有非找到神尊不可的理由？”
　　殷九弱深深吸一口气，垂眸沉思半晌，“理由很多，但我想亲口告诉她。”
　　“亲口告诉神尊您没有炼化忘川紫檀叶？”白鹤忘机冷冷地问，眼睛里荡漾着微末的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冗长的寂静中，殷九弱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略略抱拳，低声道：
　　“忘机，抱歉得罪了。”
　　有些不相信白鹤忘机的话，殷九弱第一次不顾礼法地越过白鹤忘机，闯进三十六重天的神尊府。
　　陈设简单，清气充沛的神尊府里，除了摆放着扶清用来弈棋的棋盘，与几盆毛茸茸的小花外，的确空无一人。
　　殷九弱一路跑到庭院外，看见梧桐树与一旁清澈的池水，一恍惚竟然感觉那处出现了白色的桐花与一颗青翠欲滴的青果。
　　“看吧，我还能骗您吗？”白鹤忘机没好气地说道，“现在也只有您骗我，骗神尊的份了。”
　　“扶清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殷九弱怔怔望着并未开花的梧桐和空无青果的地方，低声询问白鹤忘机。
　　闻言，白鹤忘机有些忍不住却还强作镇定，“并未有什么异常，神尊的日常生活便是议政、平叛、修补天柱，修炼之类的。”
　　“那你说她现在会在哪里？”殷九弱喃喃自语几句，倏忽想到扶清常常会巡视人间与各界的情况，说不定现在过去能碰上她。
　　希望时间还来得及，在心底默默计算着自己要做的事和时间，殷九弱即刻跑去神尊府。
　　望着气质尔雅、姿容清贵的小殿下离开，白鹤忘机满心惆怅，已然不知道日后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烟京的城门是用玫瑰金和濯银熔合，反复锻造而成的。
　　楼阁勾连锦绣如云，细微的风溜着地面，从整片河面横扫过去，带来冰冷的水汽，落在亭台水榭旁的落叶上。
　　她利用本身力量窃取距离，已经跑遍了十几个城镇，降落于烟京时不由得停顿几分，休息一下。
　　“殿下，按照自己的心意，随心所欲地活着，要开心一点，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早上扶清最后对她说的话在脑海中徜徉，她忽然发觉那淡淡的话里有着诀别的意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容阻止地从自己身边流逝。如果再不快一点的，可能会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出现。
　　殷九弱换上了久违的青色锦服，站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心底的思念越过了曾有的怨恨和愁绪，如柳絮纷飞一般怅惘。
　　远处仍然是那片如镜的大河，正是潮湿的天气，隐隐的有墨色雾气在水面上漂动。
　　有巨大的船舶飘行般在河上经过，平滑如镜的湖水反射月光，远处矗立着类似文庙的莲花塔。
　　有钟声远远地传来，空洞低扬。
　　殷九弱低头看着手中青金色的日月金轮，金轮尾部系着青色的丝绸，华美精致的青色丝绳上多了一枚青翠的双鱼玉珏。
　　凛冽萧瑟的风从翡色玉玦的孔隙里穿过，鸣声仿佛叹息。
　　她握紧玉玦，慢慢地笑了出来。
　　当她真要忘记一个人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哪哪都和那个人有关，吃过的糖葫芦，看的花灯，读过的话本子。
　　自己爱穿的青色衣衫，和那个人独爱的雪白色。
　　她猛地抬起头，芸芸众生在这样富饶美丽的城池生活，偶然有一阵飓风掠过，也被巍峨耸立的高山遮挡，维持着安平和乐。
　　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找不到扶清了，遍寻不见。
　　她目光一凛，再次跨越距离来到了长御洲，顿时阴冷之力袭遍全身。
　　殷九弱决定去那间黑色的祠堂，她有预感要阻止这一切唯有制裁所谓的天道。
　　现在的她已经没那么害怕，这个世上不爱她的人那么多，再少几个她也已经能全盘接受。
　　很奇怪的是，那天主动出现在殷九弱面前的祠堂竟然消失了，好似学会了隐藏一样。
　　空气炸裂的一瞬间，殷九弱从规则的漏洞里将一片黑色的角拽出。
　　就像拖拽一条濒死的黑色大鱼，她甚至能听见祠堂可怕的喘气声。
　　却不知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她把黑色祠堂摔在地上，一把推开大门走进去，好似穿过一层透明的水膜，接着便看见了三十六重天的幻境。
　　桐花与青果都完好无缺地在梧桐树下，她微微颤抖地触碰到它们，清楚知道自己走进了过去的梦魇里。
　　殷九弱感觉自己不受控地对着面前的扶清说道：“姐姐，你要消除我的记忆？”
　　“小九，”女人眼底浮着绯红的泪，素白的手指轻轻抚上殷九弱的眼睛，“我会保护好你的。”
　　“就为了天道启示，说我是孽物要处死我吗？”
　　扶清摇着头，将殷九弱拥紧，“你不是孽物，我会保护好你。”
　　“可你要消除我的记忆，连同你的记忆？”殷九弱一脸的不可置信。
　　“对不起，对不起。”
　　她想要抓住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扶清，忽然间面前一黑，再睁眼时……看见冰封千里的高山，风雪呼号。
　　这里是鹤雪峰，白色的雪上铺陈着十里红妆，殷九弱看着这比血还刺目的鲜红，如以往的每一次梦魇里一样。
　　无法自拔地往前走去，准备一次次见证自己被杀死的盛况。
　　她的手指僵硬地推开婚房已经生锈的门，在那里面她一身红色婚衣，被心爱的人捅穿心脏。
　　刀剑起落，有一道道的血泉在空气中飞扬。
　　如此血腥又惨烈的一幕，是她最深的梦魇，几百年过去她也未曾离开过这里，像困在这里、必须被不断杀死的恶鬼。
　　这是她心底最惧怕的黑暗，但梦魇没有仁慈，婚房的大门打开，鲜艳的炽锦布满整个房间。
　　殷九弱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路过一众端着喜糖喜果的侍女，路过装着合卺酒的葫芦，看见美丽若皎月的女人端坐在床沿，黑色的长发翩跹而落。
　　炽霜剑穿过女人的心口，她清冷圣洁的面容没有一丝生机。
　　温热的鲜血淋漓，带着甜香的血飞溅到她唇上。
　　殷九弱看着女人从微弱的挣扎，渐渐变得一动不动，她木然捂着脸发出又哭又笑的奇怪声音。
　　原本被杀死的人，不是自己吗？
　　怎么会是扶清？
　　这不是真的，这绝对不是真的。
　　她猛地睁眼神经质地退后，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这一定是个梦。
　　被杀死的人是自己，绝不是扶清。
　　大雪与冰霜一层又一层，殷九弱奔跑于漫无边际的冰面上，炽霜剑刺入心脏，鲜血潺潺的声音不断在耳边萦绕。
　　白茫茫一片雪的背后，她又看见了那道生锈的门，大红喜色被风吹动。
　　门吱呀吱呀地打开，清光如水的炽霜剑起落，将那个绝艳清冷的女人心脏捅穿。
　　她身后好似有温柔熟悉的拥抱，原来是不断飞溅的鲜血。
　　是她所爱之人的血。
　　殷九弱失魂落魄地跑走，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可以，被杀死的人怎么可以是扶清。
　　这一幕在她眼前无限演出，所制造的痛苦比她自己死去更深刻。
　　终于，她像疯了一样，顾不上鲜血的喷涌冲过去将女人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
　　扶清毫无生机的面容惨白，唇瓣却被血染得嫣红，殷九弱用力地抱紧她，阻挡着炽霜剑再一次的进攻。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扶清在被永无止境地杀死。
　　这个噩梦本应该困住的是她，是她殷九弱啊。
　　她明白了这不仅是她的梦，也是扶清的梦，无极仙山那一次她们的回忆与梦境被连接到了一起。
　　那个可怕的婚礼是她们共同的噩梦，洞穿自己的心脏后，扶清与她一样再也没有走出过这间婚房。
　　可扶清想要改变，这个女人希望那天被捅穿心脏的是她。
　　于是，女人沉浸在这个可怕的噩梦里，被洞穿心脏，永不停歇。
　　她们共同沉浸在最美好也最悲哀的时刻，看着人世间最大的欢乐和最大的悲哀宛若云影纠缠。
　　她们也再没有离开过。
　　想明白这些的一瞬间，殷九弱呕出一口心尖血，在自己撕心裂肺的狂吼中清醒过来，挣脱了幻境。
　　“你竟然清醒了？”将人拖入幻境的天道罕见地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
　　彻骨的寒冷带着血气直冲殷九弱的喉咙，她听见天道的投影惊慌失措地重复同一句话，不耐烦地打断：
　　“是啊，你困不住我。”
　　“这不应该啊，吾已经困住了扶清，这样的幻境怎么会困不住你，”天道的投影焦急地走来走去，目光落在殷九弱身前的血迹上。
　　那一口血里竟然还有一片枯萎凋零的落叶，是忘川紫檀叶。
　　“你……你怎么会，怎么可能将炼化过程逆转？”天道的虚影露出害怕的神情，明明这一切都在它的算计之内。
　　明明这一切都应该在它的算计之内。
　　桐花与青果十几世的倾心虐恋，将相爱、背叛这样极致的情愫注入殷九弱的心血之中。
　　这样便有绝望之箭击中扶清，来完成它给予她们最后的使命。
　　可为什么殷九弱这个孽物，能够挣脱命运！
　　她就该彻彻底底忘记扶清，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初神尊绝望，甘愿永坠深渊，永眠黑暗。
　　殷九弱深深吸了口气，以漆黑无光的世界为背景，仰头看着手里的玉珏。
　　是啊，炼化的过程逆转了。
　　所谓天道孕育的神物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生死枯荣盈亏往复，无不可以被驾驭，无不臣服。
　　可它还是改变不了……人心。
　　改变不了她的心。
　　“怎么你很失望吗？”殷九弱将紫檀叶放回手心，里面流转着扶清的神血与神息，“是啊，炼化的过程一直在逆转。”
　　她的理智一直催着她炼化，她也照做了，可冥冥之中谁知道她为何不管怎么做，炼化七成没几天又会倒退回三成。
　　如此往复。
　　天道投影气喘吁吁地说：“你本来就是用来献祭封印的上好工具。因为有不断轮回所以能一直堵住封印，让封印无限。这就是你的命运，太初别妄想改变“封印靠的是我的力量，为什么我的力量没有任何的减损。”殷九弱看着试图镇静下来的天道，目光凛冽。
　　可如果自己是工具，为何封印并没有消减自己的力量。
　　“太初不愿你死啊，她也不愿苍生疾苦，怎么办呢？她当然只有牺牲你了，牺牲你一人受一点情伤好救下整个世界，很划算的对不对？”
　　“你回答，如果封印依靠的是我的力量，为何我感受不点一丝损耗。”
　　这一下，天道的投影闭嘴不语了。
　　殷九弱一下想起来为何自己和扶清修为会一日千里。
　　天道从来的目标都不是自己，而是……扶清。
　　自己的能力复制般地移到扶清身上，神血魔血桐花，与太初神尊的身体完美结合。
　　“你的目标从来都是她？”殷九弱抹了抹脸上的血。
　　那道虚影仍然缄默不语。
　　爱上工具，亲自定下属于工具的命运。不过是为了让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地为自己为苍生献祭，成就天道。
　　殷九弱将自己的猜想低声说出：“那两位神尊也是被你，怎么说，成为了献祭给你的祭品吗？”
　　“他们三位神尊，天生天养，是补全天道最好的材料，只可惜太初怎么都不上钩。不过好在有你，你真是吾最完美的作品，最好的棋子。”
　　“殷九弱，你放心吧，吾的愿望就要达成了，你的扶清就快成为吾的养分，为吾成为宇宙最强天道而奉献全部。”
　　忽然之间，得意洋洋的天道身形虚化，变幻成碎叶一样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天道几乎掩饰不住怒意，勉强恢复成那种运筹帷幄的模样消失殆尽，它几乎稳不住身形，接近崩溃。
　　“窃取天道规则啊，”殷九弱笑得一脸血，眼角上的血飞溅起来，如繁花落下，“不是你赐予我的能力吗？”
　　“你不是三位神尊之一，你怎么敢承受天道规则。你也会死的，你真该死啊，你真该死啊，殷九弱你生为孽物就该绝望地死去！”
　　它万万想不到这个孱弱无能、看上去永远长不大的小孩，竟然敢窃取天道规则。
　　她怎么敢的。
　　明明这套规则该与更好的容器结合，它马上就要得手了。
　　“那我也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的，”殷九弱微微笑了一下，白皙漂亮的小脸满是狰狞。
　　“殷九弱，你敢这么做，就让吾先了结你这孽物。”天道虚影汇聚自然之力，引来似万钧雷霆冰雪的力量，就要将殷九弱毁灭在这小小的一方幻化之地。
　　剧烈的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似乎将天道倒转，连最高处的云层也被扫荡一空，转眼就是烈日如焚，毁天灭地。
　　“殷九弱，你窃取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吾毁灭你的速度，何况吾已经扶清……”它停住了。
　　它看见模糊不清的雾气里，出现一道仙姿高彻的白衣女人。
　　扶清轻描淡写地将它制造的风烟碾碎。
　　它明明骗过了扶清，让这女人永坠深渊，心甘情愿为殷九弱付出一切，实则成为它的养料。
　　“吾让你与我一同成为新的天道，不死不灭永恒至高，你竟然不愿意！”虚影咆哮如雷，“你竟然想与吾同归于尽，你……愚蠢。”
　　“是啊，本座不愿意。”
　　“你会死的，你也会死的。”天道几乎立刻猜出扶清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这女人看穿了一切，却不动声色。
　　就等着与它的规则相融，将它彻底擦除，跟洗去衣服上的污渍一样。
　　“无碍，你会毁灭便好。”扶清轻轻地笑了，求生的人总是会败在求死之人的手上。
　　“你不重视你自己，难道不想想殷九弱吗？”
　　“是啊，”扶清转过头看着殷九弱，笑容柔美明媚，她轻轻抚摸着殷九弱的长发，就跟以前一样，“殿下，将它的规则给我。”
　　“不……”殷九弱明白扶清想要做什么，她连忙退后，可那规则竟然化为金色实体，就那么落在扶清手心。
　　“殿下，我本就是这规则的容器，自然由我改变它更好。”
　　殷九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势在迅速好转，五脏六肺的疼痛在减轻，快去失去生命的人……变成了扶清。
　　“扶清，你停下，”她看着女人苍白好看的面容，嘶哑地叫喊，却只得到对方温柔的笑容。
　　女人身边圣洁无垢，仿佛有梵花盛开。
　　她看着殷九弱，感受着身体与天道规则的共同消融。忽然在想是不是每个人都对得一时，错得一世？
　　即便到了现在，她还是不明白。
　　只不过现在终于能笃定地说，错与对，后悔或是绝望，这个人对自己来说，真是永世也难忘的。
　　“殿下，往后你一个人，怕不怕？”扶清想要牵住殷九弱的手，她的手指寸寸透明化，“我忘了，有很多人爱你，你不会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扶清的长发划过殷九弱的手指，她仿佛触碰过纤细如丝的时光。
　　可她已经揽不住时间，银白色的长发顺滑的，像是丝缎。
　　“扶清，我答应过你一个条件的，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不要死好不好？”
　　“小九，”女人艰难地想要摸摸殷九弱的脸，“你要好好的。”
　　怔了一瞬后，殷九弱嘶声叫喊，口腔里再次尝到血腥的味道。
　　“扶清，你敢死，我就真的把紫檀叶炼化了。”
　　女人眼中流下血泪，好似有千万般情绪，她想哭又想笑，最后只留下一句。
　　“那也好。”


第67章 
　　“扶清，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吾、太古、太一，还有你，只要你点头，我们便能成为宇宙间最至高无上的天道法则，不死不灭，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如这些蝼蚁一般反抗。”司命仙尊的投影，也就是天道怒不可遏，几近发狂。
　　在天道眼里，扶清就该与殷九弱相爱相杀，按照它的安排，最后以自己的命，偿还对殷九弱十几世的杀戮与背叛。
　　这样结合了绝望、情•爱、无私、自私的情愫，将扶清与殷九弱联结在一起，神血魔血桐花的力量就能同样来到扶清的体内。
　　献祭给至高无上的天道，来成就真正的、绝对的力量。
　　可是，至高天道看中的神之容器，竟然背叛了天道，区区容器竟然察觉到自己高贵又渺小的生命，不惜自碎也要将至高天道毁灭。
　　一介容器，就算再如何稀有珍贵，又怎么敢拒绝成为绝对力量的机会的？
　　“你们……乱臣贼子，肮脏低•贱的东西，竟然妄想反抗既定的命运，”光听声音，就能感觉到天道此刻愤怒得像只被夺走了猎物的鬣狗。
　　可它无能无力，如此咆哮也没有得到旁边两人的注意。
　　“那也好。”
　　扶清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抚着殷九弱脸颊的手慢慢无力垂下，鸦羽般浓密纤长的眼睫也跟着阖上。
　　殷九弱下意识握紧女人的手，柔软细腻，带着她熟悉的馨香。
　　那也好？到底哪里好？
　　这女人为什么从头到尾都这么，这么傻这么笨。明明疯魔得抛弃了一切，甘愿给自己做妾，那么卑微那么脆弱。
　　又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或许是心疼自己或许是学会了尊重自己，同意签下休书。
　　偏偏签了休书还怕自己不开心，送来什么忘川紫檀叶，让自己选择忘记。
　　真是……笨透了。
　　炼化忘川紫檀叶的过程非常艰难，时不时恢复记忆时，她总会看出扶清强颜欢笑的模样。
　　不愿意看见自己和倾泠走在一起，却仍然跟着她们一起游玩凡间。
　　呵，算计自己十几世，让自己沦陷十几世的扶清怎么会变得那么蠢的？
　　为什么连在梦里都变成扶清被杀死，这是扶清在帮自己报复她自己吗？
　　报复成功了啊，成功到一无所有，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再也没有会抱着她说不怕的了？
　　殷九弱把脸贴在扶清慢慢变得冰冷的脸上，失去一切的痛苦将她撕得粉碎。
　　扶清好像还活着，但生机已经接近于停止，神魂正在慢慢消散，血红色的泪水滑过女人苍白圣洁的脸。
　　殷九弱哇地一口血吐了出来，浑身痛得抽搐起来。
　　天道规则本来被殷九弱窃取出来，此刻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涌向扶清，就好像为了印证扶清所说的「容器」的话一样。
　　天道虚影冷冷看着殷九弱一次次窃取规则，不惜代价使用所获得的传承之力，然而那只是徒劳。
　　它不由得狂笑起来，高声喧哗，“规则寻找容器的过程，你窃取一万遍也没用，这是宇宙万物的真法，你用上上古魔尊的力量也没用。”
　　殷九弱咬着牙充耳不闻，仍旧不停歇地窃取，她紧握着扶清冰冷纤长的手指，“这哪里好了，你告诉我？”
　　“是好在扶清你一死一了百了，不必看着我与别人恩恩爱爱，还是好在我永远无法再和你说哪怕一句话？”
　　“你说好会陪着我的。”
　　“你又骗我，扶清……你醒一醒，天好黑，我会怕。”殷九弱呓语一般为扶清梳理着绸缎般光泽柔顺的长发，“我想吃茶冻了，你不给我做吗？”
　　发觉女人一动不动，苍白面容上嫣红唇角还残留着温柔的笑容，殷九弱嗓音仿佛咯血般艰难发声：
　　“扶清，你又骗我。”
　　殷九弱从须弥玺玉储物袋中找出恢复神力的药丸，想要喂给扶清服下。但任凭她如何呼喊，女人也没有半分反应。
　　神血飘散，有几滴消散落在殷九弱身上，化为点点莹光，为她照亮前路，莹光如桐花的形状“真可惜啊，她就要死了。”
　　擅于布局、且毫无情感的天道一向视万物为草芥，似微尘。
　　一批生灵的喜怒悲欢，离合生死没什么重要的，没了这一批生灵还会有下一批。所以他们的痛苦啊、生命啊，都是微末不足道的东西。
　　可笑的是，天道认为他们都是棋子，殷拒霜是，谢弱水是，太一、太古那两位尊神是，她殷九弱是，而扶清同样也是。
　　博弈悄无声息，双眼一睁一闭，凡人的一期一会之间，便会有许多人所珍惜的、珍爱的东西灰飞烟灭。
　　那天道认为自己是执棋的至高者，这样的执棋者天生就该比棋子贵重。
　　棋子之间血流成河，爱憎情愁恩怨不断，执棋者独坐高楼云淡风轻，谈笑风生、稳操胜券可这一次，那颗早就癫狂入魔的棋子，不惜以命相搏，背叛了执棋者，把原本稳胜的局面逆转过来。
　　那明明是天道最喜爱、最宝贵的棋子，可她怎么敢以命背叛。
　　“哈哈，扶清你……你就算算计到我所有的目的又怎样，你还不是会死得不能再死，形神俱灭，再无重生之日。”
　　天道发现殷九弱紧紧抱着扶清，不由得嘶声力竭地嘲讽起来：
　　“你们灵长泪才是最愚蠢的东西，愚不可及，以为有爱就能战胜一切，殊不知力量才是永恒的。”
　　“太初死了，你也要死，你们都要死。”
　　听着「温文尔雅」的天道这般咆哮狼狈，殷九弱却突然狂笑不止，她以为自己已经痛到顶点，原来这还藏着那个真正走到绝路的丑东西。
　　世人都以为天道是什么公平正义的规则。其实它也是个贪婪自大的蠢物，在湮灭时同样害怕地咆哮跟那茹毛饮血的野兽一般发出可笑的呼呼声。
　　真可笑啊，身为一方世界的天道不护佑万物。反而把神魔人妖，六道三界全都算计完了。
　　还妄想融合太初、太古、太一三位至高神，到了最后落得个全盘毁灭的下场。
　　真好笑啊，殷九弱本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个笑话。现在看来，真正愤怒不甘的人既不是她，也不是扶清。而是这个始终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天道。
　　“你笑什么，你现在还敢笑，你爱的人已经死了，”天道已经感到了权柄与权力的流逝，前所未有的恐慌包围了它，它只想要用尽一切方法刺伤剩下的那个人。
　　殷九弱明明是它钦定为孽物的命运，它也是这样传播给天下苍生的，可殷九弱失去那么多。却还总有人爱着她，让她不至于孤苦绝望。
　　都是太初……都怪这个不识时务的女人，扶清该死，就该死，就该凄惨无比地死去。
　　当初宇宙真法孕育那枚青果时，它就该不惜一切。就算做不到也要毁掉那枚青果，让扶清永世不得超生。
　　它万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有人类这样恐慌的情绪。
　　殷九弱眼底满是对天道的轻蔑与讥讽，她脱下自己的氅衣为扶清披好，将女人拥在怀里，对天道的挑衅不发一语，好似浑不在意似的。
　　“殷九弱，你死到临头竟然还敢如此嚣张，太初要护着你是吧，吾偏不让，吾要让你去黄泉路上和她做个伴，”天道发出一声怪笑，“吾忘了，太初魂飞魄散，不会转世的，你们永远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
　　天道的声音嘶哑无力，却还在强作凶狠，它连续劈出两道光，想要将扶清和殷九弱分开，再杀死殷九弱。
　　“吾要让你们死也死不到一起。”
　　然而，它或许是被扶清那几下看似轻飘飘的攻击伤到本源，已经虚弱到劈出的光跟烟花一样炸开，声势浩大毫无伤害。
　　“吾要杀死你，让你们永世分离，哈哈哈，”天道狂笑着好似有一瞬间的容光焕发，“你们都要死了，你们胆敢毁灭吾的规则，放弃这世上至高的永生，你们都该死。”
　　殷九弱还在笑，每笑一次她都会吐血，满嘴都是血沫。这么痛苦的笑，却让她看上去那么畅快淋漓。
　　“是啊，我们敢，永生至高对我们来说什么也不是，”她抬起头来，虽然那一张干净精致的面孔，已经狰狞到血肉模糊，却带着令人惊艳的冷傲和高贵，“世人被教育天道至高，规则永恒，我曾经信以为真。你鄙视万物生灵，但你自己才是低等下•贱的生灵，贪婪、懦弱、自大，你这种东西还妄想成为宇宙真法里的最强，不是最大的笑话吗？”
　　她将扶清雪白法衣上的尘埃拂去，“我们都要死了，可我最后能和姐姐死在一起。而你，你不过是个可悲到不如蝼蚁的东西。”
　　天道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黯淡，它想要反驳殷九弱，想要宣扬诉说自己的至高伟大，可它呆呆的，癫狂自傲与自卑恐惧凝固在它投影的脸上。
　　它发现自己怎么都无法真正伤害殷九弱，这个疯子一样的小孩，至始至终最在乎的就是扶清，唯有这个女人才能伤害到她。
　　而现在这个疯小孩的痛苦到达了顶点。因为她就要失去扶清了，失去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等于失去了全部的人生。
　　她一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殷九弱看见无法形容的可怖星云出现在三十六重天的顶点，应该是由扶清引来的宇宙真法的清算。
　　有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并没有天道那边凶残浩大的模样。而是平静又安宁。却让天道由衷感到一种难以去除的极度恐惧。
　　天道暴跳如雷起来，它逃不掉注定毁灭的结局了，它想到了惩罚殷九弱的好办法，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小孩，还是有弱点的，它要让殷九弱同样痛苦。
　　它要让扶清和殷九弱都付出代价。
　　虚影恶狠狠地朝在冰冷地面相拥的两人，想要将殷九弱和扶清分开，它不计后果地劈出一道阴冷的强光，直冲殷九弱身后而去。
　　然而，它失败了，无往不利绝世力量轻而易举地被殷九弱阻挡，强光被湮灭成碎冰，无力而乏味地轻飘飘落下。
　　它不信邪地祭出全部力量，想要将相爱的两个人分开，就像几千年前那样，它想要赐予她们无尽的分离命运，让她们在痛苦猜疑背叛中痛苦挣扎，无力反抗。
　　但无力反抗的人竟然是它，它神色狰狞疯狂地祭出力量，却一点都无法伤害到殷九弱半分。
　　“你们这群该死的棋子，为什么不死。”
　　殷九弱仍旧在狂笑，死有什么可怕的，她今天想见到见扶清，于是她们相见了。
　　她已然见到了她，知晓了一切，她心里有爱有恨，也有这个女人。
　　死而无憾。
　　唯独心里没有畏惧，没有害怕，有这个女人陪着她，黑暗也不可怕了。
　　原来，她会那么害怕黑暗，是因为黑暗里没有这个女人的身影。
　　现在，她无比确定扶清会陪着她。
　　不害怕了。她不害怕了。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生命、权力、死亡，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无所谓啊，都失去好了。
　　听着天道大声而无望的咆哮，殷九弱笑得更畅快了，大家都要死了，对方越绝望反而让她温暖。
　　谁都别想好过。
　　女人的身体已经变得越来越冰冷，唯有那清冷绝艳的姿容未有半分损耗，就好像皎月高升凛风化雪般离人世远去。
　　可殷九弱还是不管不顾紧紧地抱住了扶清，她们身边梧桐茂密繁盛，纯白色的桐花飞舞，唯独不再翡翠色的青果相伴。
　　她似乎要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扶清，稍稍延长她的生命。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三十六重天这个荒芜死寂的地方，她们也是这样依偎着，无意识地将对方抱得很紧，就好像绝不会分开那样。
　　所以，现在只要将扶清抱得再紧一些，她们就不会分开了。
　　“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是太初神尊，怎么会死？”她有些接近疯魔地呢喃着，即便知道结局已定，却还忍不住挣扎。
　　“我们还有共生咒，扶清，你让我也承担一半的伤害，你就不会死了。”
　　殷九弱泪眼婆娑地看见那根干枯的连理枝从两人的身体里，慢慢生出，如上升的星与月一般明亮清冷，生机勃勃。
　　“扶清，你看我们的连理枝长出叶子了，”殷九弱知道共生咒的施法方式，她割破手指以血为祭，想要将扶清所受的伤害分担给自己。
　　然而，已经阖上眼睛的女人并没有回应她，雪肤玉骨栩栩如生。
　　连理枝缓缓从身体里消失，如一片枯萎的叶片一般化为齑粉。
　　“不不不，求你不要消失。”殷九弱被血液浸透的眼睛里，透着浓浓的癫狂味道。
　　“你不是说想陪在我身边吗？我们去看雪花灯，我们去坐船游湖，我们去吃糖葫芦……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一起好不好。”
　　“以后换我给你讲话本子，给你做条草茶冻，给你缝制好看的白色羽衣，你喜欢下棋我就陪你下一整天，我会给你的小植物浇水捉虫，只和你对坐抚琴……”
　　“我们不是说好有机会一起去看新年的花灯吗，我们可以租一条小船游湖……”殷九弱抬头看着宇宙最高处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破裂的眼角滴落一颗颗血泪，“姐姐，我也要死了，真好啊。你放心，我会来找你的。”
　　“我会找到你的，无论我们离得有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力量浩瀚恐怖的星云天崩地裂般降下，殷九弱怀抱着扶清，仿佛刚才的绝望歇斯底里都不复存在。
　　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又有何可惧？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儿时的愿望，希望有个人可以为了自己，甘愿与世界为敌。
　　原来这个人一直都在，只是为了殷九弱能在这个世界活得更好，这个人就用自己换来了更好的世界。
　　今日清晨时，女人温柔笃定的话语犹在耳边。
　　“会的，殿下，这个世界会喜欢你的。”
　　“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这个人守护世界，也守护她。
　　巨大的毁灭力量直冲而下，天地时间生死轮回这样的概念，在这个时刻全都不存在了。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竭力咆哮挣扎的天道，被这股力量搅了个粉碎。
　　旧的规则被杀死在至高宇宙里，新的规则即将开启。
　　殷九弱拼命地抱紧扶清，怀里的重量却越来越轻，女人雪白的衣袖染了殷红血迹，血珠顺着肌肤蜿蜒而下，化为丝缕银光，进而飞扬而起似莹尘般在空中飘散。
　　神化光尘，殒落无痕。
　　光怪陆离的莹尘与殷九弱自身的金色屏障混在一起，将那毁天灭地的力量阻隔在外，照出一片疏离圣洁的神圣领域。
　　终于，她怀里的扶清消散于无形。
　　九洲大陆，六道三界的人们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什么，奇怪地眺望天际。却没发现任何异状，只觉得心里怪怪的，好像有什么地方变得空洞苍白。
　　魔界的人看见冰火交融的天空，出现纯黑的飓风，好像将什么揉碎了一般，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快得像让所有人都误以为是幻觉。
　　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中醒来，幻境破碎，殷九弱发现周围天光明媚，她牵住的人已经无影无踪，好似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扶清一定没事的，对不对？
　　她呆呆地走着，和那次一样穿过长御洲的荒漠戈壁，穿过弱水河畔的烟柳画桥，穿过细雨霏霏，冰树雪花。
　　却再也没有那个温暖怀抱接住她。
　　不知道走了多久，殷九弱面前出现一大片霜红的枫叶，人来人往的魔族停了下来，站在风烟柳树下齐刷刷地看着她。
　　天阴而清灰，他们都关切地看着她，脸上满是疑惑和惊吓，殷九弱此刻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一张矜贵漂亮的脸孔，眼角开裂，血肉模糊，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
　　侍女侍卫们都吓得惊声尖叫起来，“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快去叫三位王爷，还有王女过来，就说殿下，殿下可能身负重伤。”
　　勾玉勉强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吩咐起众人，但看着已经是「血人」的殷九弱，她也没有胆量上前查看殿下的伤势。
　　她疏散着人群，一路跟着殷九弱身后，发现自家殿下像是失了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三王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殷九弱站在扶清住过的小院子前，一脸干涸血液的人，温润如玉地询问旁边的侍女，住在这儿的人怎么不见了。
　　侍女战战兢兢地不敢答话，生怕一句话说不好现在的殷九弱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三王匆匆忙忙唤来魔界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夫，来给殷九弱看诊。
　　他们远远地用灵力查探殷九弱的身体情况，壮着胆子说道：
　　“殿下受，受过濒死的重伤。”一位大夫看见鲸王已经吹胡子瞪眼起来。
　　“但现在殿下只是过度劳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濒死的重伤又好了？你们在糊弄谁？”鹰王望着殷九弱青衣染血的背影，忍不住声音大了点。
　　几个魔族的大夫同时叹了叹气，“我们所诊断出的结果便是如此，殿下身负魔尊传承，在经受某种力量的打击时，挺过一息，便犹如春花盛开，从重伤中复苏。”
　　狼王见周围无人敢接近殷九弱，当机立断说道，“别吵了，先安顿好殿下才是上策。”
　　于是，一群人又兵荒马乱地找来八人抬的轿子，想要把看上去体虚气弱的殷九弱送回寝宫休息。
　　红透的枫树下，殷九弱突然停住，一双盛满血泪的眼睛定定看着大家。然后摆摆手，示意她想要一个人慢慢走。
　　明明那天她也是这样走啊走啊，就遇到扶清了，怎么今天就遇不到了呢？
　　所以，是不是再多走一走就会遇到扶清了。
　　那她就多走一走吧。
　　鲸王跟在后面满脸担忧地看着殷九弱，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惊讶地说道：
　　“殿下不是说过再也不穿青色的衣裳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鹰王心里也咯噔一下，额头上冒出了一丝丝冷汗，沉声道：
　　“你没记错，那是殿下第一次回魔界的时候说的，再也不穿青色衣衫，不吃点心甜食。”
　　“那现在这是怎么了……”鲸王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狼王拦住两个想要冲过去询问始末的人，“你们看殿下现在是能交流的样子吗？青色衣裳还能和谁有关，我们都心知肚明，等殿下恢复过来再做打算。”
　　鲸王和鹰王干着急了一阵，只能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们派人去神界询问可有大事发生。”
　　殷九弱走过水波潋滟的湖面小桥，面前是镇风楼恢弘的大殿。
　　湖面涟漪中白色的莲花花蕾竟然竞相开放，成千上万的花在立于水面，风吹来像是舞女的裙摆那样盈盈舞动。
　　这些花落在她眼里，反倒成了血红色的，她记得那个人常常在这里看花……说是看花，其实是为了看人。
　　殷九弱笑了笑，嘴角咧开的时候，有鲜血顺着脸颊滴下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声响。
　　岁歌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九弱，你还好吧？”
　　她刚问了一句，殷九弱忽然转身往镇风楼走去，忽略掉这人身上的血迹，仿佛能看出一种意气风发的味道，可青色血衣在风中鼓动，像是一面昭示不详的青色妖瘴。
　　“九弱，你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快睡一觉吧，”终于，岁歌的着胆子不由分说地将殷九弱拉回寝殿里，按到床榻上强制给她盖好被子。
　　“我不困，我要等她。”殷九弱反抗了一会儿，又平静下来直勾勾地看着帐顶。
　　“你要等谁？”岁歌跟旁边的十三王妃对视了一眼，都没明白殷九弱在说什么昏话，“九弱，有谁要来吗？”
　　“她会来的，我不睡觉。”殷九弱呼吸微弱，显然已经困极，却还倔强地睁大眼睛。
　　躺在寝殿的床榻上，鼻尖好像仍然能闻到残留的清甜香气，殷九弱缓慢地闭上眼，也不知道扶清会变成谁，又或者变成什么动物来找自己。
　　会不会等她睡着，女人又会悄悄过来与她同眠，再在黎明时不动声色地离开？
　　会不会等她睡起来，就能看见一只白团子蜷缩在自己怀里，粉色的肉垫还抱着自己的手腕，呼吸温温热热？
　　会不会她现在高烧的话，扶清就会端着甜甜的热汤，一勺勺地喂给她？
　　那么，她想睡着，还想发烧。
　　“九弱，你乖乖睡一会儿，不然我们所有人都会很担心的，听话啊，”岁歌刚想给殷九弱掖被角，谁知道本该虚弱无力的人来不及穿鞋就跑了出去。
　　侍女和其他几位王妃都喊了起来，“殿下，你要做什么啊，外面下雪了啊。”
　　偌大的魔界不知什么缘故，竟然在九月飞雪，一整片的红枫孤清灿烂，暖雪如细尘般穿梭而来。
　　天下暖雪了。
　　有侍卫和侍女小声地讨论说：“九月下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怪得很。”
　　殷九弱静静地看着茫茫的一片白与红，远处种满青竹的高山小径上，好似有一道淡如雨雾的身影，有莹尘萦绕，一直在等着她。
　　她止不住一直朝着那身影追去，幻影转瞬破碎，晶莹剔透的光尘被碾入风雪。
　　哪里有什么身影在等她，不过是空落落的月光罢了。
　　身后有人打着伞追上来，岁歌气喘吁吁地问道：“九弱，你不穿衣服跑出来干什么，本来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再风寒了你那三个叔叔不得急死。”
　　浓如墨色的天幕下，殷九弱纤浓漆黑的睫毛沾着雪粒，她伸手接住一片暖雪，雪水融化后却是滚•烫的。
　　她并未回头，只平静地说：“我想发高烧。”
　　侍女、岁歌和几个跟过来的王妃：“……”
　　“殿下她该不会已经发烧了吧？”十三王妃小声跟岁歌嘀咕。
　　岁歌走过去，抬手试了试殷九弱额头的温度，还算正常不是很烫的样子。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殷九弱低下头笑了笑，突然说道：“那我睡了。”
　　剩下好几个人呆呆站在雪地里，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女，殿下她不会是中邪了吧？”十三王妃拉拉岁歌的衣袖，满脸担忧，“是不是在神界遇到什么了？”
　　岁歌半眯着眼睛，月光在雪地上照出一片深邃光影，她看着这一场百年难遇的暖雪，心里沉沉地下坠。
　　殷九弱的寝宫大门紧闭，只留了一盏青纱灯挂在床边，其他灯全都灭掉。
　　“殿下，不怕黑了吗？”小十三觉得自己今晚的疑问都快顶过去几十年了，可真的满心满脑都是疑问，偏偏还没任何一个人能为她解惑。
　　岁歌摇摇头，安抚道：“大家都快回去休息，这雪……也不知道会下多久。”
　　众人只好作鸟兽散，又纷纷去大夫那边询问过几次殷九弱的情况，得到的都是性命无忧的回答，便慢慢放下了心。
　　寝宫里，一觉醒来的殷九弱并没有让侍女再像往常那样点燃那么多烛火，她就着几盏足够照亮的琉璃灯，吩咐着侍女去库房取来自己要的东西。
　　“九弱，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岁歌本以为殷九弱睡一觉起来就好了。没想到她用完晚膳一过来，就听侍女说殿下让她们把库房里的杂物全部拿过来。
　　“我想看看前几年的东西，应该能找到吧，”殷九弱穿上一件宽宽大大的青色衣衫，漆黑长发随意披散并未簪起，显得十分凌乱可怜，像一只毛茸茸找不到主人的小狗。
　　“你找什么？”
　　岁歌看着殷九弱慌慌张张到处翻箱倒柜，找出几件纯黑色的锦衣，衣摆上绣着玫瑰金色的桐花纹。
　　看上去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殷九弱只找到这么一件玄黑法袍，除此之外再无旁地，她站在窗前呆呆地抱着衣衫，眼里缓缓地无声无息流下泪来。
　　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扶清为什么没有来？
　　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狠心，除了几件衣服一块玉珏，再无任何留给她的东西。
　　她是不是真的找不到她了？
　　她又想其实狠心的人是她殷九弱才对，是她狠心地不接受扶清，还狠心地想要炼化忘川紫檀叶，结果证明那就是个笑话。
　　她的一生都好像一个笑话。
　　正好十三、十四王妃也过来探望殷九弱，见寝殿里摆着乱七八糟的箱子，都有些呆愣。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把寝殿弄得这么乱啊？”
　　岁歌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殷九弱在发什么神经，她看了眼窗前身形修•长如青竹的殷九弱，为了活跃气氛，调笑着说：
　　“一看咱们殿下就是个懂风流的种子，知道恋旧，这不找来这么多旧物，追忆往昔呢。殿下，九弱啊，你是不是最近跟倾泠逛多了青楼，遇到真正心爱的相好了，若是念念不忘把人家接过来也好啊。”
　　殷九弱转过头来看着岁歌，眼神中满是迷惘和惶惑。
　　许久，她才莞尔一笑，摇了摇头：“可是她走了……”
　　岁歌故作调笑的笑容僵在脸上，反倒殷九弱还在笑。
　　笑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沉默抱紧怀里的玄黑法袍，骨感冷白的手背上青色血管与筋骨漂亮而流畅。
　　窗外漆黑的云天里，仍然飘着无边无际的暖雪，远处蛇行的山脊已经冰封雪白一片。
　　“九弱，你在说谁走了？”岁歌心里不好的预感升得越来越高，她挥挥手示意小十三和小十四都先离开。
　　侍女们极其有眼力见地跟着一起退出去，临走前将殿门掩好。
　　看着屋檐下细雪成簇，殷九弱抱着衣服回到床边，一点一点叠好，清透矜贵的面容上神色自若，“我说的就是她。”
　　“你没有炼化忘川紫檀叶？”岁歌脑海中劈过一道闪电，几乎脱口而出。
　　殷九弱点头又摇头，她的确想要炼化，也炼化了，但是那个过程竟然被逆转了。
　　“为什么？”
　　岁歌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弄不懂殷九弱了。
　　“可能灵魂深处的我不忍心，舍不得自己的记忆，舍不得曾拥有过的东西，好的坏的。”
　　她脸上的伤还没有好，说话的时候依然显得狰狞可怖，可她就是笑容却干净澄澈得像个被世界好好对待的孩子。
　　“你能明白吗？一个人本来就只拥有很少很少的东西，那么每一样属于自己的都变得很宝贵，很难割舍，即便那是一根曾扎伤过你的刺。”
　　“如果把那根刺彻底遗忘了，把那些记忆全都消除了，或许是就不是我了。没了记忆的我，到底是谁呢？”
　　“或许是我太心软，我不是个多么有出息的人，犹犹豫豫，没什么用。”殷九弱缓缓伸展手心，忘川紫檀叶皱巴巴地混在她的血里，一动不动像个死物。
　　岁歌想说不是的，不是的，她想说九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帮修罗界改善环境，让他们好多族人有家可归。
　　她想说九弱你已经比以前强了好多，你把魔界治理得很好，她想说你一直都坚强，试问有谁受过那么多苦后还能笑着面对每个人？
　　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觉得有汹涌的哀伤堵住了自己的嗓子。
　　“可我现在才发现，”殷九弱直视着天空最高处，温柔地笑，“其实我也舍不得她。”
　　岁歌慢吞吞地走上前，还想继续询问殷九弱事情的始末。却发现这人已经冲出了寝宫，大步流星地往魔界门口走。
　　“九弱，你身体还没好，又要往哪里走？”
　　远远地，殷九弱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去看看。”
　　“你……你去看什么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岁歌一直追到魔界门口，又追着殷九弱来到沧澜宗、烟京、北淮……
　　短短的时日，两人一前一后跑遍了许多地方，九洲大陆，六界三道整整下了十日的暖雪，却也只有十日。
　　十日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新的天道秩序建立，百姓安居乐业，各族繁荣昌盛。
　　神尊已死，骨销尘泥，比凡人更不如，没有轮回没有转世。
　　走得太久，殷九弱站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在原野里星月之光缓缓升起，光色将她映照得精致美丽。
　　可她终于发现，她找不到她了她的声音微微撕裂，带着疼痛，手指伸入浓密发丝里，指甲陷入。
　　“扶清，我病了，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了？”


第68章 
　　湖上浪涛翻涌，极遥远的地方，似乎能听见有人奏箜篌放歌，苍凉高昂：
　　“我有红尘琴，山中曲似影，花开碾做泥，凋零千年矣。”
　　岁歌正独自听得入迷，歌声渐渐隐没，她面前的一身青衣的殷九弱忽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江平静的水面，横着秋末的花枝。
　　“不是，这人怎么招呼都不打？疯了，疯了，绝对疯了。”岁歌站在河岸上来回踱步，最后只能无奈先回魔界。
　　又是好几天过去，暖雪停止后，便开始下起秋季的暴雨，天空的云光被雨色吞没，铁灰色阴影与灿烂的流霞轮番出现，一刻明媚一刻阴暗。
　　好在殷九弱在昨天也回到了魔界，虽然还是那副魂不守舍、时不时念念有词，对着空气有说有笑的样子。
　　但好歹人在魔界，有人看顾着大家还算放心一点。
　　岁歌实在放心不下殷九弱，一大早就来镇风楼想看看她的情况。
　　寝宫外侍女们大部分都在庭院里扫积雪，给院墙上的野草野花浇水，没几个人敢进去伺候。
　　“你们全都在外面？殿下的情况怎么样了？”岁歌皱着眉头，声音不免比平常冷厉几分。
　　勾玉挎着刀走到岁歌面前作揖行礼，“王女，殿下的情况就那样，大夫来过几次开了药，但大夫说那是心病，药石无用。”
　　“罢了罢了，我亲自去看看。”
　　干净整齐的大殿里铺满柔软的编织羽毛，与往常不同，这儿的灯光再没有那么亮，只有寥寥几盏青纱灯挂在角落。
　　岁歌刚进去时并没能看见殷九弱在哪里。只有浓郁的药草苦涩味道，青烟缕缕上升，秋意浓郁，充塞四周。
　　再往里走，她终于看见一道削瘦修•长的身影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
　　“九弱，你……你好点没有？阿引那只狐狸和冲忧给你写信了，你要不要看？”
　　没有回应，光影里这人身上那件青色袍子里的血，像是已经被浸透了一样，即便用法术也无法濯洗干净。
　　岁歌的眼神从茫然变作一瞬的顿悟，她记起来修罗界的典籍上，也写过一句话：
　　【力量至高，人如草芥，唯独改变不了人的心。】
　　岁歌站在殷九弱身后，一下感到一种钝钝的无力感，就好像有人将万钧高山压在她心里，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了。
　　这些日子，大家看着殷九弱睡了起，起来发呆又睡着，浑浑噩噩，嘴里永远只念叨几句话。
　　“她明天就回来了吧。”
　　“她为什么不来找我了？”
　　“她怎么还不回来？”
　　“我怎么找不到她了？”
　　扶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们所有人都不清楚。只是冥冥之中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规则湮灭又重建，头顶轮转不断的清气曾一瞬暴烈又很快平静下来。
　　每个人都觉得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看见殷九弱本来应该用黑色高冠束起的长发，凌乱披散着，一身青绢的曳地长袍也潦草地铺在身上。
　　唯一侍奉的侍女正想通报一声，被岁歌摆手阻止了。
　　“九弱，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你好一点没有？”岁歌慢慢地靠近坐在躺椅上，一脸疲倦憔悴的人，她看见殷九弱原本精致无暇的眼睛旁，残留着一道不长不短的伤痕，仿佛是从瞳孔里割出来的。
　　殷九弱手里拿着一本名为《烟京风物纪事》的书，岁歌瞟了一眼，页数一直未曾翻动过。
　　“你的眼睛没事吧？”她看见殷九弱的眼瞳还是浸着血，委婉地问道，“大夫给你开了去瘀血的药，没有用吗？”
　　旁边的侍女上前，低声对岁歌说道：“大夫的药用过了，但是没有效果。他们说这是殿下逆流的心尖血，或许无药可解。”
　　岁歌倒吸一口气，追问道：“殿下不会瞎了吧？”
　　“啊？”侍女也吃了一惊，慌张解释，“没有没有，只是淤血难消而已。”
　　有些冲动地站到殷九弱正对面，岁歌眉心紧拧，直接用灵力查探起对方的身体状况。
　　或许是被遮挡住了亮光，殷九弱血色朦胧的眼睛恢复一丝神采，声音沉哑地问：
　　“岁歌，你过来做什么？不是该就寝了吗？”
　　回头望着窗外高照的阳光，岁歌抿抿唇，放低音量婉转地说道：
　　“现在是白天，但你累了的话想睡就睡吧。”
　　“我不累，我要醒着等她，”殷九弱睁着朦朦胧胧的眼睛，朝阳光明媚的庭院里遥望，久未见光，眼睛立刻被刺出酸涩的血泪来。
　　怎么扶清还没来呢？
　　她不需要她变猫变胐朏，或是变成任何人了。
　　她只想见她，和她好好说说话。
　　纵使噩梦未曾散去，可只要想到那女人也和她做着一样的噩梦，好像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寒冷了。
　　原来害怕的不是噩梦，而是害怕孤零零一个人。
　　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傻，怎么能以为她离开后，自己不会是一个人了。
　　是了，是了，是她自己做给女人看的。
　　是她让女人看见自己幸福美满，是她亲口告诉女人自己现在有多幸福的。
　　最好玩的是，她以前恨不得扶清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远到永生永世都不用相见。
　　现在好了，这个愿望竟然实现了。
　　实现得彻底，实现得无法抗拒无法挽回，一个容器和一个棋子相爱的结局，就是这样吗？
　　她把孤零零的自己落在人群里，将与她共做噩梦的人赶走了。
　　现在噩梦里真的只剩下自己孤伶伶一个人。
　　时光不能倒流，当发现错过什么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可笑的是，构成噩梦的那些心结和芥蒂、入骨的爱恨成了她怀念女人最好的记忆。
　　感谢有那么多深刻的回忆。
　　可她现在连和她心平气和问候一句「你好吗」的机会都没有了。
　　岁歌急中生智想要转移殷九弱的注意力，“那个，倾泠仙君之前还来找过你，你不去回复一下人家吗？”
　　殷九弱摇摇头，模样颓唐恍惚，“你帮我告诉她，最近我很忙。”
　　“你还要等神尊啊？可你不是给她休书了吗？还是说你想跟她和好？”岁歌喝茶的东西颇有些如履薄冰的味道，“所以才没有成功炼化那个劳什子叶子？”
　　殷九弱遥望窗外的动作，如同老旧齿轮一般转着转着转不动了，她以手掩面，久久未发一言。
　　“是啊，是我赶走了她。所以该我去找她了，你说我能找到她吗？”殷九弱梦呓般地问，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熠熠生辉，状似仙神，又似恶鬼。
　　岁歌心跳得厉害，觉得此刻的殷九弱又理智又疯魔，让她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说些什么。
　　“神尊她……她生你的气了？”她一说完这话，立马觉得自己荒谬得很，扶清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生殷九弱的气。
　　除非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但那也不可能啊，扶清已经卑微到尘埃里去了。
　　她想不通这两个人会闹什么脾气。
　　“生我的气？”殷九弱捏紧书本，手指用力到发白，精致明艳的面容袭上一抹痛苦，“要是她生我的气就好了。”
　　岁歌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殷九弱眼下青黑面无血色的模样，她头一次心慌起来，无数种想法在脑子里轮换。
　　“你说她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殷九弱的眼睛突然变得更亮，清隽眉宇之间流动着不同寻常的神光，“你说得对，她肯定是生我的气了。”
　　岁歌深呼吸一次，稳住自己的心态，反复打量着殷九弱确定对方的精神状态，“你不觉得你有点不正常吗？”
　　等等，她记得殷九弱很久没穿过青色的衣裳了，怎么会这些天来几乎每天都换着法穿？
　　这青色的长袍是谁给她做的，魔界上上下下都得到过指令不要给殿下做青色衣衫的。
　　“九弱，九弱，你穿青色的衣服，是不是代表你原谅神尊了？这衣服是神尊给你的？”
　　殷九弱沉默地看着衣衫袖口的桐花纹路，喉咙突然艰涩地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是扶清给她缝制的。
　　那个女人说这样在金色的光晕里，自己穿上这样的衣服该是何等的漂亮。
　　而现在她已经找不到这个女人了，唯独剩下这样漂亮的衣服。
　　一片细碎的阳光里，殷九弱攥紧身上的衣服，她的心口发出呜咽的声音：我换上了你给我的新衣，你为什么不来看？
　　从殷九弱似哭似笑的神情中，岁歌看出不同寻常的意味，不由得问出心中最沉重的问题。
　　“九弱，神尊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天天上出现过一瞬的黑色空洞，很快就消失，有大事发生了，对不对？”
　　她要去三十六重天找扶清，这个念头一起，殷九弱又心悸般地停住。
　　要是她去了，三十六重天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一丝气息残留，她该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扶清也许正在闭关，重新建立天道规则受了那么重的伤，女人一定在闭关疗伤。
　　扶清没来找自己，一定是因为受重伤在疗伤。
　　那自己去给扶清准备一点灵药吧，补气血的、针对神魂的、针对魂骨的，魔界有很多圣药啊，肯定能把扶清治好的。
　　扶清是太初神尊，天生神胎神力高深，绝不会这么简单就消散于世间。
　　即便毁灭一个天道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岁歌正紧张地等待殷九弱的回答，没想到看着体虚气弱病恹恹的人，一下子精神焕发起来，一双桃花眼星光熠熠，开始一叠声吩咐侍女去把魔界的圣药全都拿来。
　　“九弱，你……你没事吧？你别吓我们。”她被殷九弱这忽然亢奋忽然低落的样子吓到，顿时觉得扶清出事的猜测又真了几分。
　　“我没事，她也没事，她肯定会没事的，”殷九弱又卷又翘的睫毛颤啊颤，眸光流转着不可磨灭的希望，“她是太初神尊，怎么可能有事，是我想太多了。”
　　她脑海中闪现扶清身躯化光，为她最后照亮一次黑暗的场景。就算这样也不代表扶清不能回来，不是吗？
　　是自欺欺人也好，是心有侥幸也罢，她的扶清不会死的。
　　就算走遍九洲大陆，涉川弱水，她会找到她的。
　　殷九弱碎碎念着在寝宫里来回穿梭，“我过得并不好，也没有人陪我。扶清，你看得到吗？”
　　“九弱，我不是人吗？”
　　并没有理会岁歌语气凉凉的发问，殷九弱颇有些神经质地不断说道：
　　“我一个人过得不好，我也不要别人陪。”
　　“神尊她真的出事了吗？”岁歌拽住殷九弱的手臂，郑重认真地问道，“这几天我发现各地的灾祸异象明显减少，是不是她做了什么事力挽狂澜？”
　　殷九弱收拾好两大箱的药材，血红色眼瞳里微光盈盈，似有大风吹过荒芜人烟的雪山。
　　“天道，”她只留下了这两个字，便带着药材离开。
　　温暖明媚的大殿里，岁歌独自一人思索良久，心里越来越冷得厉害，太古、太一、太初三位神尊莫不是全部殒落？
　　否则那天的异象又怎会如此可怕，而天道……那极为恐怖的黑色空洞莫不是将天道粉碎？
　　她神色凝重地匆匆出门，碰巧遇到过来探望殷九弱的三王。
　　“王女，咱们殿下这是怎么了？刚才离开的时候一脸苍白的样子，我真怕她出点什么事情啊。”鲸王最沉不住气，急切得一脑门子汗，说话呼哧带喘，“而且……怎么感觉殿下有点失心疯的样子。”
　　岁歌紧紧皱眉，还是把自己的推测和殷九弱这几天的情况，都原原本本地跟三王说了一遍。
　　三王同时静默，俱都深深呼吸才稳住身形，还是狼王率先说道：
　　“都别慌，至少现在天下太平，九洲山河都没有再出现祸乱。但王女你推测神尊她……”
　　“怎么说？”岁歌也有点着急。
　　鹰王细细思索一会儿，接茬儿道：“古籍的确记载过，神尊殒落天地异变。但至高神仁慈。并不会自己的消逝而引发天下乱象，故而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端倪。”
　　“叔叔你们的意思是，当初太古太一那两位神尊殒身时，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的？”
　　“不错，”狼王长长地叹息，望着魔界飘飘扬扬的枫树林，“虽然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异界的隐患已除，天下安定苍生安居，也算是好事一桩。”
　　须臾，鲸王也感叹道：“盛世即将来临。”
　　他话音落下，成片的白色暖雪融化，滋润万物，无数生灵苏醒，星辰孤月已经升起，长风掠过大地草原，萧索里孕育着无尽生机。
　　的确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可是，我只担心九弱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如果神尊真的已经殒落，她日日苦寻……若有一日支撑九弱的信念崩塌，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王女的意思是，”狼王脸色凝重，“担心殿下寻死？”
　　殷九弱手心里握着双鱼玉珏，一步两步便瞬移到了神界，依旧是巍峨庄严的景象，神光灿然，清气濯荡，秩序井然。
　　路过的小仙纷纷向殷九弱行礼，她勉强笑笑当作回礼，任谁都能看出她心事沉重的样子。
　　“小殿下，听说司狱大人……将您认回了自己名下？”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询问。
　　那日许多仙神看见殷九弱走进了神狱大门，纷纷猜测过去这么多年，司狱大人是要与自己唯一的孩子冰释前嫌，一家团聚了。
　　闻言，殷九弱的步伐有一瞬的停滞，又马不停蹄地往三十六重天离去。
　　只留下一句云淡风轻的「无稽之谈」。
　　令在场者个个呆若木鸡，地位尊崇的司狱大人好不容易想要认回女儿，怎么这次轮到小殿下不愿意了？
　　真是扑朔迷离。
　　三十六重天，神尊府的大门紧闭，外面也没有见到白鹤忘机练剑的身影，各处静谧无声。
　　殷九弱几乎是不顾礼貌法度，直接强行推开神尊府鎏金大门。
　　门后的陈设跟上次她过来时一模一样，连那几盆毛茸茸的植物都未有任何变化，仍旧翠绿鲜亮，枝节横连，植物在清光中摇曳飞扬，叶片相接恍有生生不息之感。
　　就好像时间在此处静止了千年万年一样。
　　她扫视一圈，又跑去了庭院，那前段时间树荫浓密的梧桐此刻已然枯萎凋零。
　　三十六重天平静得像是一片死地。
　　怎么会这样，殷九弱失魂落魄地往坐忘域走，妄图在最后一个地方寻找扶清。
　　“小殿下，你又来做什么？”白鹤忘机第一次穿上纯白的素衣，平日里高昂的声音已经低落下去。
　　“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在这里的，”殷九弱顾不上礼貌，立刻回身恳求一般拽住白鹤忘机的衣袖，“她是不是受伤了，在坐忘域闭关疗伤？”
　　白鹤忘机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殷九弱。
　　“对吧，她在闭关到最后就会出现，我给她带了药材，还带了她也喜欢的条草茶冻，你帮我送给她好不好？”
　　白鹤忘机依旧定定地凝视着殷九弱，看见对方那双含情剔透的桃花眼变为血红色，还罕见地出现惊慌、绝望、害怕、哀求的神色。
　　可她无法给予殷九弱想要的回答。
　　神尊最后是怎么嘱咐自己的？
　　那个清冷如霜、白衣胜雪的女人望着遥远的地方“等本座这一去，万象升平时和岁丰，一切都会回归正道。小九也会见到更好的世界，以后她若来三十六重天，不必与她多说，只讲本座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已炼化忘川紫檀叶，无牵无挂，这一生值得平安喜乐。”
　　“敢问小殿下为何要来寻神尊，”白鹤忘机控制着嘴唇的颤抖，她心中隐隐有一个想要得到的答案。
　　殷九弱攥住白鹤忘机的力道顿了顿，露出的笑容令人心里莫名忧伤，“我想与她一同游湖，想今后都只与她游湖赏灯。”
　　“我和扶清约好了的不是吗？”她闭着眼一字一顿地说，“那天她答应我的，说有机会就和我一起游湖赏灯。”
　　“可能……现在只是没有机会，”白鹤忘机目光游移，声音却平静。
　　“不会的，她答应我的，不会不算数的，”殷九弱又暂时陷入了不断重复的状态，“我们说好一起去游湖赏灯。”
　　“您没有炼化紫檀叶吗？”
　　白鹤忘机身体止不住颤抖，她看见殷九弱缓慢而坚定地摇头，还有些不相信地再次确认一遍。
　　“真的没有炼化吗？您记得神尊，您一直记得她？”白鹤忘机终于也忍不住了，面上的神情变得似哭似笑，“我就知道您没有炼化，「嗯，算是没有炼化吧，」殷九弱点点头，她的身体根本炼化不了所谓的忘川紫檀叶吧。不然怎么会服下后还能完整地呕出来。
　　她心中曾经有着锥心的恨意难消，时时刻刻折磨着、刻骨铭心着。
　　想要忘记那女人啊，恨不得从来没见过，有时候她也渐渐地麻痹了，甚至都不太愿意去想过去。
　　那时候觉得稍微好受了一些，不被旧事困扰，可突然就变得空落落了，空寂得对着心口大喊也没有任何回应。
　　一生有多少东西值得铭记？
　　忘记扶清，就好像忘记了自己。
　　人可以忘记很多，忘记一切，但怎么能忘记自己呢？
　　白鹤忘机站在一旁，整个人由哽咽到抽泣不已。
　　“若是……若是神尊知道的话，肯定会很开心的。”
　　“小殿下，谢谢您，谢谢您还愿意记得她。”
　　“我替神尊谢谢您。”
　　眼泪不断从她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流下，她真的很感谢殷九弱愿意摒除前嫌，不忘记神尊。
　　世人万千，又有几人会记得太初神尊，贵为至高神受那寥寥香火，最后也不过几人铭记。
　　“但是小殿下，神尊她不在。九洲大陆，六道三界，她都不在了，”白鹤忘机抹着眼泪听着这话，自己都觉得残忍无情，“神尊陨落，魂飞魄散，连墓碑也不可以有的。”
　　听到这番真实的话，殷九弱怔怔地站了很久，清光在她衣摆上流连不散，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曾经青果存在的位置，不敢置信地说：
　　“她不是天生神胎吗？为什么会轻易湮灭消散，这都是假的，对不对？”殷九弱一激动，眼睛里的血再次飞溅而出，滴落在枯萎凋敝的梧桐树上，“她肯定在某个地方等我，那个地方也许很黑很冷，我只要找到她就好了。”
　　“不是的，不是的，”虽然事实残忍至极，但白鹤忘机还是如实地告诉殷九弱，“神尊以命为祭改写天道规则，如今新规则建立旧规则湮灭。神尊自然也……因果循环，一饮一啄，必须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殷九弱，为什么不是让我承受？
　　忽然之间，白鹤忘机感觉殷九弱像是入魔一般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道：
　　“这是扶清在骗我。在和我玩游戏，对不对？”
　　“扶清你为什么不再骗我一次？你为什么不骗我？”
　　殷九弱跌跌撞撞的，被庭院里的枯败枝叶绊倒在地。
　　“小殿下……”白鹤忘机上前本想扶起殷九弱。再用苍白话语安慰几句，却看见殷九弱骨感纤长的双手弯曲成爪，深深陷入神石所制成的地面。
　　那股汹涌涌动的悲伤让她不得动弹。
　　冗长死寂的静谧中，殷九弱起身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梧桐树，神情坚毅但魔怔一般往外走。
　　“小殿下，你这是去哪里？”白鹤忘机擦了擦眼睛，声线沙哑地问，“神尊她希望您日后能好好生活，平安喜乐，这是她最后的愿望了。”
　　“我知道，可是我要去找她。”
　　“但神尊她已经消散天地间，”白鹤忘机不忍将这样的行为成为镜花水月、南柯一梦，那对她、对殷九弱都太残忍。
　　“忘机，万一她在某个地方等我，等了很久我也没去，她会难过的。”殷九弱笑容莞尔，血色的眼瞳像是等待千年的荒凉沙漠，“我会找到她。”
　　白鹤忘机被殷九弱的笑容所惊住，心底生出无限希冀又熄灭，她忍不住叮嘱道：
　　“小殿下，神尊期望你平安喜乐，你会做到的不会辜负她，是不是？”
　　她静静看着殷九弱穿着扶清亲手缝制的衣裳离开神界，去往凡世、仙山、世外洞天……
　　很多很多年里，一直流传着一个有些乏味无聊的传说，有位一身青衣，腰悬翡色玉珏，总是微笑的少女独自游荡天下。
　　她去过许多地方，足迹遍布各族各界，穿过雨林，踏过荒漠，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寻一个爱了很久很久的人。
　　扶清对她的爱不是对苍生的爱，不是身为太初神尊对众生悲悯的爱。她爱自己，只因为她们相遇了，不需要理由。
　　她想到自己曾大言不惭地和倾泠说遇上生与死、苍生大义与亲近爱人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
　　现在想来，自己几多滑稽。
　　人生在世，哪能不后悔呢，人力有限，有很多事后知后觉。
　　后悔没与她共灯烛游湖，没与她共煮一壶清茶，没同她再多说上一句话。
　　没告诉她自己都是骗她的，没告诉她其实这辈子自己谁都不想娶……
　　日光给流云镀上一层淡金色，层层缕缕的云间有光如金线一样迸射出来。然而天却青黑色的，太阳不过乍现几秒，便消失无踪。
　　寒风忽如其来，暖雪四散流溢。
　　烟京依旧是那么热闹，殷九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重回此地，坐在离岸边不远的酒馆里，整个晚上都看不尽河面的花灯。
　　这儿的夜晚会起雾，雾气里面，花灯的颜色尤其艳丽。再加上时不时冲上天空的烟花，美不胜收。
　　银鞍白马的少年少女，人群骈阗，他们都在仰头看绚烂烟火，庆祝各地异象消失，从此不必再担心灾祸降临。
　　唯有殷九弱依旧坐在小巷子里的酒铺上，喝着一碗桐花酒。
　　“客官，你怎么不去看烟花？”正在擦酒缸的老板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在等人。”殷九弱没有回头，紧紧地盯着河面的游船。
　　“等……心上人吗？”
　　殷九弱有一瞬间的怔愣，抿酒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见这位客人迟疑着没有答话，老板温和地笑着说：
　　“自从我们烟京有了这么漂亮的花灯，都变成了爱侣有情人最爱游玩的圣地，往日乃是帝王气云集的肃杀之都，如今倒温软许多。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比以前好过多了。”
　　殷九弱始终没有正面与老板对视，将那双血红的眼眸藏在兜帽的阴影，“那就好。”
　　她止不住在心里默念女人的名字，问问她看见没有，问问她怎么一点也不想亲自看看这个变得更好的世界。
　　如今天道规则的确变得越来越好，本世界断绝的真法正在恢复，灵力充沛，越来越多的生灵得到更多的资源修炼……也很少再发生所谓饥荒、异象、叛乱这样的事情。
　　酒馆老板打断了殷九弱越陷越深的思绪，“客官，这花灯到了后半夜就燃尽了，您还是抓紧时间多去看看？”
　　河面粼光照亮殷九弱流畅精致的侧脸，温雅动人莫名有几分伤感。
　　她缓缓地摇头，谢过老板的好意付了酒钱，起身离开。
　　花灯哪有燃尽的时候呢，在她眼里花灯再也没有燃起。
　　恍恍惚惚走了很久，殷九弱这才发现自己走在山林里，面前架起一块青石板，石板下面是点燃的篝火堆，上面是一件织锦的宽袍。
　　宽袍被露水打湿，有血丝一样的纹理在其中流淌。
　　即便已经洗过很多次，但这件青衣里的血迹却再也没洗掉过。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不怕遇到山里的狼吗？”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殷九弱单手拿着枯枝挑动面前的篝火，回身看了一眼。
　　小女孩站在瓦屋的台阶下，满是好奇地打量殷九弱，朱甍碧瓦隐在薄薄暮色中，屋檐下已经点起了琉璃灯。
　　不，好像不是普通的琉璃灯，看上去雪白玲珑、晶莹剔透。
　　是雪花灯。
　　这时小女孩的父母匆匆忙忙从房子里出来，面露焦急生怕殷九弱是什么可怕的精魅诡影，于是试探地说道：
　　“那边有一座神尊祠堂，我们刚才那儿拜祭回来，只不过这儿地处偏僻香火不丰。你要是无家可归，可以去那儿过夜，会有神尊保佑你的。”
　　神尊保佑？殷九弱抚了抚腰间的玉珏，转移了话题，“你们是要连夜搬家离开？”
　　“这里的仙门传话来说，现在各处的异象消失，我们可以回家了。”
　　“你们的家是哪里？”殷九弱戴着兜帽的身影隐没在篝火的光影里，“你们是蝉人族吗？”
　　极少有人能认出他们蝉人族的身份，这两人见聊了这么久，殷九弱似乎并无恶意，便放松了许多。
　　“我们是蝉人族的，当初异界侵袭导致我们家园剧变。虽然有神界的帮助，但我们还是不得不搬离家园。好在现在危险都解除了。”
　　殷九弱点点头，这一路上她的确见到许多流离在外的人都在赶回家乡。
　　“我们回去还想在祠堂给摩刹仙尊立雕像呢。”
　　“为何要给……摩刹仙尊立像？”殷九弱猛地抬眸，忽然想到自己的眼睛又很快垂首怕吓到这三个人，“哎哟，您还不知道吧，仙门这些日子早就将摩刹仙尊下凡流离人间，受尽苦楚，还被人冠上孽物的骂名，以血作封，封印异界的事迹传遍各地了。天下人自然万分感谢摩刹仙尊，自发要为她建祠堂，每日受香火供奉。”
　　殷九弱的声音已经颤抖，她拼命忍住用正常的声音问道：
　　“敢问你们可知道是仙门的什么人攥写的事迹？”
　　“我这儿有仙门所发的事迹卷宗，您自己看吧。”其中一个人把一叠青竹似的卷宗抛给殷九弱，然后又加了一句，“看完您记得还给我，这东西还挺珍贵的。”
　　殷九弱稳稳接住卷宗，低声道谢。
　　【摩刹仙尊自幼聪慧乖巧，喜好甜食，因命运多舛，被至亲至爱背叛，一朝落入凡间，被污以孽物之名，幕后操纵者俱都可恶至极……将其一剑穿心，痛苦至极，已是言语无法描绘……】
　　洋洋洒洒一百多字，殷九弱看见最末尾处一行小字细细写着：
　　【太初以罪者书】
　　“谢谢你们，”殷九弱将卷宗看了三遍，半是笑半是隐忍地还给了她们，背影很是镇静地往回走。
　　“这个姐姐笑得好奇怪，像哭一样，不就是立个祠堂传颂事迹嘛。”那个小女孩小声跟父母嘀咕了一句。
　　一家三口回到屋子里，并不在意一个过路人的喜怒哀乐。
　　殷九弱回头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屋漏有雨，那一盏灯便如悲凉无常中的一丝温暖和光亮。
　　那个女人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也会喜欢你的。于是她便做到了，她还说她会护着自己，于是自己余生再无颠沛流离。
　　其实，那个女人的一生就好像是为了这句话而活着。
　　殷九弱将篝火熄灭，青石板放回原地，不紧不慢地往神尊祠堂走去。
　　那一家三口已经收拾好行装，能听见他们上路回家的声音，欢声笑语充满希望。
　　这一路上，殷九弱遇见很多人他们都说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好了，鸟语花香山清水秀，天灾人祸战争杀戮都少了许多。
　　是变得更好了。
　　可这个世界再无她爱和爱她的人，她不知道到底好在哪里？
　　很多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糟糕，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毁掉，可她转念想了想这儿曾有她爱的人。
　　她爱的人在守护这个世界。
　　所以她也会。
　　这座山上的桃枣熟透了，咕咕噜噜地往下滚发出清脆的声响，树叶上带着瓷白的夜霜。
　　夜深寂寥，殷九弱朝着山顶的祠堂行去，远处寺庙的轰然响起，钟声在微凉的秋夜里传得很远，旁边的山泉水波潋滟，一轮月影破碎开来。
　　她倏忽发现自己身边出现一团莹光，毛茸茸的一团，很黯淡。
　　是扶清吗？
　　殷九弱突然想起来，那日扶清消散时曾有几滴神血落在自己身上。
　　所以，这是扶清吗？
　　她擦干眼睛里的酸涩，朝着这团光小心翼翼地问：
　　“是你吗？扶清，是不是你？”
　　这样一团黯淡的光尘，静静悬停在殷九弱前方，时而悄悄与她并肩，好似能当作女人伴她左右的剪影。
　　“扶清，是你，对不对？”殷九弱想要伸出手碰一碰这团绒光，又胆怯地不敢动，那团光一动不动，好似无意识的物体。
　　只是跟着殷九弱，为她照亮黑暗前路。


第69章 
　　山间夜风大，殷九弱转身凝视着风中摇曳的莹光，生怕它一个不小心就会消散了。
　　她想要快一些触一触这光，又怕它会消失。短短两米距离，走了仿佛有一万年那么长。
　　莹光的触感是温热的，被殷九弱触碰一次后忽然飞得更高了些，照亮了上下山林的路。
　　山林间仿佛有清丽的清丽的歌声拔起，飘忽如风一样。
　　细碎的莹光在殷九弱身边萦绕，好似从殷九弱的身体里生出几滴神血化莹，如在高天上经行。
　　光色一丝丝地蔓延，弥漫山林，像一枝种下散开的花叶。
　　“姐姐，是不是你？”
　　光影照亮殷九弱深邃的眉眼，她轻颤着伸出指•尖想要再次触碰这微末的莹光，
　　跃入风雪里的光尘滴水般在殷九弱指•尖低低地应和，令殷九弱恍惚看见两人过去在三十六重天里的相逢，十里桐花，青果翠绿欲滴。
　　一花一果，藏在清浊二气间，相伴一生。
　　强忍着心里的激动和身体无法抵制的颤抖，殷九弱单手施咒想要确认面前莹光的情况。
　　属于殷九弱的灵息化做花叶纹路一般，缓缓靠近这团毛茸茸的光色。
　　它并没有反抗也没有接纳，只是静静漂浮，如那天光云影一般带来些许光明。
　　这只是一团光，殷九弱的心在大起大落间疲倦不堪，这团莹光只沾染了些许扶清的气息，似乎便是女人最后的神血所化。
　　“你是她留给我的吗？”殷九弱累极，顾不得许多便靠在一棵百年的柏子树下，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残着几缕犹带水迹的红。
　　那团光也跟着落了下来，在她肩上依偎着她，就好似一种回答。
　　她发现这团光好像比之前还黯淡了几分，淡薄如雾，有一种好像就快消失的透明。
　　顿时，殷九弱心焦起来呼吸也跟着急促不已，她双手捧着这团毛茸茸的光，它也安安静静地睡在她手心。
　　该怎么办，点燃一团火堆吗，还是要……她忽然想起那家人说的那一间神尊祠堂，或许去能找到续火的方法。
　　远处月光里祠堂是一处漆黑的影子，仿佛有冰雪落满整座建筑，殷九弱捧着这团光，窃取距离瞬间来到她们所说的神尊祠堂。
　　祠堂并不大简单地用就近的柏木建造，神山圣湖雕刻做门柱的花纹，堂内的地砖用石片割出琴木萧萧的景象。
　　四个角落本来立着金枪玉剑，只可惜年久失修，剑胆成灰。
　　草草立着三座模糊不清神像的高台上，始终供奉着灯烛香火和几本泛黄的手抄经文。
　　看上去这里年久失修，破旧不堪却出奇地干净整洁。
　　虽是山间野处，也有那么一两个人时时前来打理，大概是又是周围某个仙门的弟子做的。
　　手心那团毛茸茸的光在香火的供奉下，莹光似乎凝实许多，没有刚才那般黯淡到快消散的模样。
　　殷九弱将祠堂里所有的蜡烛、香炉都点燃，又找了个蒲团，抱着这团光盘腿坐下。
　　耳边仿佛有信徒众虔诚的祈祷话语，殷九弱小心地怀抱着溶溶光色，心境慢慢平和下来。
　　扶清还没有完全消散，不是吗？
　　有神血化光，为何光不能化神，只要……只要多受些香火供奉，是不是就能重新凝聚再生？
　　思及此，她立刻联络传信魔界让他们立刻帮自己准备最好的香火灯烛来。
　　接到信的三王和岁歌俱都一惊，这将近百年年来他们殿下一直在外漂泊，半年回来一次也是查看魔界大大小小的问题。
　　他们很少有联系上聊聊天的时候，因此他们个个激动得不行。
　　“殿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轻轻抚过这团光，殷九弱精致深邃的五官在祠堂的烛火下，显得漂亮非凡，“我过得很好，见识了许多地方的风土人情，算是实现了自己小时候的梦想。”
　　鲸王声音率先哽咽起来，他挣扎了好几下，只说出一句「那就好那就好」，便哭得讲不出话来。
　　殷九弱漂泊在外，他们日日提心吊胆偶尔听说小殿下在外只身平息某族叛乱，又听见有人称颂摩刹仙尊灵力非凡，应享万民香火。
　　虽然不知道小殿下是怎么承担起太初神尊的职责来的。但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求只求小殿下快乐平安。
　　最怕的就是哪一天接到小殿下撑不下去一了百了的消息。
　　所以小殿下为扶清承担起这份责任，好像也是一件好事。
　　“殿下，你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吗？”
　　即便清楚他们魔族吃饭睡觉都不是必须的。但这样正常地活着更有利于神魂稳定。
　　殷九弱停顿了一瞬，微笑着回答鲸王的话，“很好，都很好。”
　　她现在学会自己给自己做点心吃，虽然做得没有扶清的好吃。她也在努力好好睡觉，在梦里期待遇到自己想见的人。
　　她在好好生活，不辜负扶清最后的期望。
　　“殿下，你放心，魔界万事顺遂，这些年生育率稳步增长。我们的军队也训练有素，不会再出现以前的危机了。”狼王勉强报告了几句，也跟着无法再多言语。
　　最后还是靠岁歌这个坚强点的人来和殷九弱交流，“九弱，你什么时候回来？小火和小鹦鹉都很想你，阿引和冲忧也经常过来问你的情况，你给她们写写信吧。”
　　“好，我会写的，”殷九弱怔愣一瞬，心里明白这些年自己将朋友们忽略得彻底，“我最近会回来一趟的，你们不用担心我，给我准备点香火蜡烛就好。”
　　“你要蜡烛做什么吗？你很早不是不怕黑了吗？”岁歌有些诧异地发问，“还是你要供奉谁吗……”
　　她一下反应过来了，还能有谁，只有扶清那个女人。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供奉她的祠堂都很旧了。即便那么多人都忘了她，但我还是想给她修缮祠堂，”殷九弱看了看怀里的莹光，好像常年偏低的体温都得到了温暖。
　　修缮祠堂？岁歌略感惊讶，以前太初神尊还在的时候，不愿劳民伤财所以民间建造的祠堂屈指可数。
　　可是以太初所做之事，的确值得信众传颂。
　　“修缮祠堂的材料也不用太名贵，天然的木材就很好。若是她知道一定也不愿意铺张浪费，”殷九弱目光温柔地看着毛茸茸的光尘。
　　闻言，岁歌迟疑半晌还是问道：“可是身为太初神尊她理应得到最高规格的尊崇不是吗？更何况你和她都做了那么多事情，值得万古称颂。”
　　“不是为了得到称颂才去做这些事，”烛火下，殷九弱面容肃穆庄严，“身为神便有不容推卸的使命。”
　　她相信扶清也是这样想的，神尊不是尊崇的位格，而是与生俱来的权利与责任。
　　“好，我马上让他们准备，你尽快回来一趟吧，”岁歌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和盘托出，“你那个便宜娘亲谢弱水，在这将近百年里经常派人送宝剑、送灵药仙果到魔界来。近期还亲自过来一趟，但没见到你，只好失望离开。”
　　殷九弱静默不语，一直听着岁歌继续说。
　　“我觉得她这个人真是别扭，想见你也不明说就会送东西，什么诡异的性格。”
　　“我估计她最近还会来，虽然已经吃过三十几次闭门羹了，你想见她吗？”
　　“不想，你们不用管她，”殷九弱垂眸，一字一句道，“告诉她，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勉强只会有损最后的体面。”
　　闻言，岁歌笑嘻嘻地点头，一面将联络挂断，一面转头看向艳冠天下，姿容秀美的司狱大人。
　　“司狱大人，您现在后悔晚了啊，也听见我们家九弱怎么说的了，您就死了那颗和好的心吧。回你的神狱去跟你的徒弟亲亲爱爱，不是很好吗？”
　　“孤只要确定她生命无虞便可，到时会再来送东西的，”谢弱水强撑着平静的模样，似乎从未受到过这般的奚落，十分难受地匆匆离开。
　　岁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知道谢弱水哪根筋搭错了，九弱想见她的时候，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又眼巴巴上赶着过来，真是够好笑的。”
　　三王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虽然也觉得岁歌说的很对。但奈何对魔尊所爱之人的敬畏深到骨子里，到底也没能用语言表示支持。只是重重点头，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
　　引来岁歌的哈哈大笑。
　　鹰王斟酌半天，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司狱大人一直知晓神尊与咱们殿下的旧事。如今神尊殒落，她可能是担心殿下一时想不开要是做了什么傻事就糟糕了。”
　　岁歌「啧啧」两声，不阴不阳地说道：“想不到谢弱水还有做娘亲的自觉。”
　　三王又同时选择了缄口不言。
　　“三位叔叔，下次谢弱水再来怎么办，直接关闭魔界大门吗？还有我现在经常要回修罗界，要是我不在，你们怎么应付她？”
　　此言一落，三王顿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王女，殿下不想见她，我们又不好直接将人赶走，你可有妙计？”
　　“大家都去旅游咯，毕竟我们都不想见到谢弱水那张脸对不对，我回修罗界，你们三个就一起去旅游，顺便召集和我们关系好的几个族……给神尊敬一柱香火吧。”
　　岁歌最后直接叹息着说出来，向来玩世不恭的面容含着几分凄清之色。
　　这些年来，她也大致弄清楚了扶清和殷九弱这档子事，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一个人一生多多少少都会做几件错事。而有的事无论怎么选择，都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
　　有的只是后悔遗憾，和没有再拥抱得久一点。
　　所以她十分理解这些年殷九弱为何会在外浪迹漂泊，念了一生恨了一生爱了一生的人，彻底消散于世间。
　　又有谁能坦然接受这一切，不靠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又怎么活得下去。
　　清晨山野间的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洁白如玉。
　　殷九弱将扶清的神像重新擦洗了一遍。其实这座神像很粗糙。虽说神像都不雕刻五官，但就连衣饰也雕得过于潦草。
　　看来只有之后亲自再来一趟，将这里好好修整一番。
　　一夜的香火供奉，令那团沁着雪意的莹光凝实许多。甚至有一丁点儿云雾烟雨的微弱触感。
　　殷九弱伸手摸了摸这团光，确认它是真实存在的，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霎时间有种春暖花开、春风化雨的感觉。
　　光团子漂浮在她身边，直到她们快一起走出祠堂时发现外面正在下雨，水汽濡湿山林，乍寒乍暖。
　　但见风雨晦暝，雨湿灯笼，殷九弱只好将雪花灯收起，回眸望了望光团子，她莞尔一笑，将自己绣着仙鹤银纹的袖口拉开，“愿意来我袖子里吗？不会让你淋雨风吹。”
　　想到昨夜这团光有些不喜见到旁人的模样，她又温柔地说：
　　“我会尽量走小路，把你藏好的，不用害怕。”
　　清幽漂浮的光尘就好像听懂了殷九弱的话一般，乖乖地躲进殷九弱温暖柔软的皮毛袖口。
　　一人一光慢慢行路，殷九弱很久不说话，所以嗓音变得有些奇怪艰涩。
　　“我们现在一起回魔界好不好？还是你想去人少一点的地方？”
　　袖口的光团伸出由光构成的小小触角，碰了碰殷九弱的小拇指。
　　痒痒的触感令殷九弱红了眼，“那我们晚一点回去，我知道前面有一个湖泊，一到晚上就会有成千上万只萤火虫朝着月亮飞。”
　　“你放心，我给你带了足够的香烛，”她撑着伞，单手拂开柏树树枝，步履踩在积水的泥土上发出声响，“一次给你多点几根香烛呢？”
　　那座祠堂剩下的香火她拿走了一半，留下了非常多的灵石和银钱。并且写了一封手信，恳求他们先将祠堂修缮一番。到时候还会有人来协助他们一起将祠堂弄得焕然一新。
　　“三根？五根……七根，”感受到光团触角力道的加重，殷九弱又加大了数字，“九根香烛？”
　　光团慢慢收回了触角，十分乖巧地缩在殷九弱袖口里。
　　“好，那就九根。”
　　走了半日多，一人一光终于来到那个湖泊湿地周围。但雨还未停，殷九弱撑着伞用周围的木材和花草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屋。
　　好歹有一个遮雨的地方能够点燃香烛。
　　十日后魔界再次迎来了不速之客，谢弱水一身紫衣身边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里面都是她这些年铸造的兵器与铠甲。
　　岁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一幕，身后跟着略显局促的三王。
　　“司狱大人最近好像很闲？这个月都来三次了，但是不巧啊，我们家殿下还是不在家。”
　　“这些都是用玫瑰金和漆银打造，经过狱火煅烧十年，坚硬无比，若是你们魔界的护卫武装起来……”谢弱水的话没说完就被岁歌打断。
　　“我们家没有带侍卫出门的习惯，何况殿下如今修为境界颇高，世上能打得过她的人寥寥无几。司狱大人现在实在是太多此一举了。”
　　谢弱水站在风雪交加的屋檐下，神情很不好看，偏偏这修罗王女说的全都对，她如今心底生出一丝丝悔意，便想着弥补一点。
　　做这些事无异于杯水车薪，她只是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孤只想知道九弱现在是否安好，孤担心她沉溺过去，这些年都过得不好。”
　　枫叶飘动，岁歌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司狱大人，谁人不沉浸在美好的过去……您自己难道不是吗？”
　　一语中的，谢弱水一黑一红的眼睛闪过隐隐的戾气，她似乎想要辩驳什么，片刻之后却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司狱大人，站在外面说话不是个事，”狼王始终维持着表面的礼数和体面，“您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去镇风楼里喝一杯茶，当年您和魔尊最喜欢的秋柿子正好熟透，是赏味期了。”
　　谢弱水诡异明艳的眼睛里透着犹豫，“不了，孤就在这儿，不需到屋子里。”
　　“别忙活了，三位叔叔，咱们的司狱大人这是害怕睹物思人。”岁歌百无聊赖地给自己涂起指甲来，毫不留情地指出谢弱水心里的窘迫来。
　　就在双方持续僵持不下之时，魔界入口进来一个身影修•长如青竹的人。
　　那人一身青色素衣，撑伞的模样润泽如玉，乌发浓密一举一动之间尽显矜贵天然。只是那双原本漆黑明亮的眼睛，染着丝丝血色，在天光下显得莫名瑰丽凌厉。
　　百年未见，殷九弱比以前更成熟，只是眉目间仍然纯净澄澈，不改当年。
　　魔界众人俱都站在原地久久未发一语，等殷九弱走近时，刚得到消息的那几十位王妃纷纷奔出来，哭哭啼啼地问候殷九弱这些年来是否安好。
　　“殿下，你瘦了好多，衣服都穿旧了，怎么搞得风尘仆仆的，是不是吃不好也睡不下啊？”
　　“殿下，你脸色好苍白，是不是在外面受风寒了？下次再出去的时候让大夫给你配上足够的灵药。”
　　“您饿不饿，我们现在就去下厨做殿下最爱吃的东西，这些年我们的厨艺都大有长进，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很好，你们放心，”殷九弱笑着冲大家摆摆手，语气温柔地说，“都去休息吧，我一会儿饿了会去吃的。”
　　“可是，我们也想帮上殿下的忙。”
　　众位姐妹互相看看对方，她们当年在本族多多少少都有些困难，承蒙魔界收留，这些日子她们该成亲的成亲，修炼的修炼，过得以前好百倍。
　　“对啊对啊，殿下这一百年都在外面漂泊，我们想帮您都帮不上，”小十三故意噘嘴表示不满。
　　“你们过得好就算是帮我的忙了，”殷九弱时不时摸一摸自己的袖口，神情温和笑容真诚，正好岁歌也走了过来帮殷九弱劝这群姐妹先回去休息。
　　“那殿下有空的话，记得来见见我们，”她们依依不舍地往回走，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殷九弱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去的，她又转身看向岁歌，眨眨眼，“好久不见，岁歌。”
　　“你也知道是很久很久啊，”岁歌恨不得锤殷九弱一拳，可一想到这是她所熟悉的九弱，便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发现殷九弱腰间依旧悬挂着那块翡色的双鱼玉珏，身上的青色衣袍稍微旧了一点，除此之外时光并未在她留下半分痕迹。
　　“你要的香火蜡烛都准备好了，按你后来的要求，都弄成九根一捆，各有颜色，花里胡哨得还很喜庆好看。”
　　“多谢你，岁歌，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殷九弱掀去了兜帽，彻底露出漆黑的长发和消瘦的面容。
　　“行了，还给我客套，”岁歌为了冲散那股相遇离别的哀伤感，故意大声地说，“人生苦短，必须过好。”
　　殷九弱失笑不已，“我们魔界应该有几位手艺很好的雕像人吧，你帮我传他们到镇风楼去，晚些时候我想见一见。”
　　“雕刻手艺人？”岁歌一头雾水，但这人难得提要求出来，他们肯定都会全部满足，“好好好，我现在就过去。”
　　等这一群热情喧闹的人群走完，谢弱水这才有勇气出现在殷九弱的视线里。
　　她看着自己这个历经艰辛苦楚依旧眼神澄澈如初的女儿，心里苦涩万千。
　　这一百年来，即便她仍然待在神狱足不出户，也听说摩刹仙尊平叛平乱，治理各族环境污染，维护天道秩序，检查天柱情况。
　　就好像当初的太初神尊一模一样，因此三界六道秩序良好，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司狱大人，别来无恙。那日一别，恍如隔世，愿你过得好，”殷九弱不自觉地摸摸袖口，眉眼缱绻温柔。
　　“九弱，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见你安好没做什么傻事就行，”谢弱水原本漠然美丽的脸，已经失去了无懈可击的模样，变得……有情绪了。
　　“什么是傻事？”
　　天光下殷九弱漆黑赤红的眼睛里有淡淡的莹光，安静而幽深。
　　谢弱水沉吟不语，殷九弱继续说道：“还是以前的那套说辞，要我释怀过去往前走吗？你劝我放下，可你自己却根本没有放下，又是何必呢？”
　　“九弱，太初身为神尊，她的殒落是无法逆转的。你还不接受她已经死去的事实吗？”
　　“她会回来的，”殷九弱赤红的眼瞳织着最深的希冀。
　　谢弱水紧紧颦眉，她不知道现在的殷九弱到底是魔怔了，还是真的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现在只不过过去百年，殷九弱还能心怀希望。若是千年万年过去，一朝梦碎，殷九弱又待如何？
　　“若是回不来呢？”谢弱水声音缥缈，有如叹息。
　　“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这个人，我曾想和她游览山河，去遍天涯海角。现在她死了……”殷九弱握住手里的玉珏，低头看着已经碧成一泓清泉的玉石，“其实她是死了啊，但我总是梦见她，觉得她就在我周围，她为我照亮前路，我若放弃了她，她游荡无依，会觉得黑暗可怕。”
　　殷九弱瞳孔发红，看向谢弱水又好似什么也没看，“你说，我怎么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九弱，你太过沉溺于过往，岂不知前面还有更好的风景。神殒归于虚无，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谢弱水语重心长话语里带着自己的无奈，“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能向前看？”
　　“不会了，她就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光景。”
　　谢弱水沉默良久，终是妥协一般问道：“你之后要做什么？”
　　“四处走走看看，替她守好这个世界，”殷九弱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雪花灯，保护好自己的袖口，微笑着说，“也守护她。”
　　“神界的司命仙尊也在百年前坐化，新的天道建立也有了一位新的司命仙尊。”
　　“多谢告知，白鹤忘机也告诉过我了。”殷九弱戴好兜帽，略一拱手，“就此别过。”
　　站在原地看着殷九弱潇洒离去，谢弱水好像一瞬间沧桑许多，面容仍然美艳至极，那双眼睛却变得苍老憔悴。
　　悲喜无泪。
　　魔界外，谢无霜背着剑匣看见谢弱水出来急匆匆迎上去。
　　“师父，”谢无霜扶着谢弱水，神情紧张，“您没事吧？”
　　“没事，九弱那孩子说太初就是她一生最好的光景，”谢弱水笑着摇头，“孤劝不动她，不劝了。”
　　谢无霜思索片刻，“其实小殿下说的也有道理，随她去吧。”
　　“孤明白，孤不过是想尽一尽娘亲的责任，殊不知人家早就不需要了，”谢弱水笑容明艳，带着浓浓的自嘲意味。
　　殷九弱很快弄清楚了九洲大陆上太初神尊的祠堂到底有多少座，又都在什么地方。
　　她亲自前去看过一遍后发现，大多数祠堂都十分老旧。虽然时常也会有信徒前去上香，但香火不丰。
　　一路上，她还看见了许多自发为摩刹仙尊修建的祠堂。
　　所遇到的小孩大人都纷纷说自己很喜欢摩刹仙尊。因为每当逢年过节摩刹仙尊就会给每家每户送甜甜的糖果。
　　这个世界好像终于开始真正喜欢殷九弱了，可她不允许这个世界逐渐遗忘扶清。
　　这些年她好好学习了雕刻神像的技艺，将第一座雕刻好的太初神尊雕像，放在了三十六重天。
　　那儿会有白鹤忘机每日打扫供香。
　　渐渐地，九洲大陆的人们都形成了一个共识，摩刹仙尊的祠堂里，一定会有太初神尊雕像。
　　久而久之，两人的祠堂合并为了同一个，上来供奉上香的人，都会同时为两人点烛。
　　九州广阔，殷九弱一边建祠堂一边雕刻神像，不知不觉又是许多年过去。
　　她再次回到烟京，带着袖口这团毛茸茸的光尘。
　　因为烟京是座偏大的城池，从南城到北桥，东门到西湖，一共便有四五座她和扶清共同的祠堂。
　　每尊雕像都必须由她一笔一画雕刻完成，由于工作量太大，殷九弱不得不在这儿多待了十天半个月。
　　恰好又赶上这儿的花灯节。
　　周围熙熙攘攘，她穿过越来越拥挤的人群，耳边听着她们的笑语欢声，却好似隔绝在这个繁华的世界之外。
　　百年过去，这里的一草一木并没有多大变化，春发夏长。就连小贩的摊位都好像没有改变多少。
　　殷九弱路过那家卖花灯的小摊时，老板突然叫住了她，“这位姑娘，你的这盏雪花灯可是从我们这儿买的？”
　　“不，不是，”殷九弱抬眼望了望摊位上数十盏形状不一的雪花灯笑着摇头。
　　“那不好意思啊，我看你这盏灯的编织手法和我家的有点像，才有此一问。不过细看了感觉你这盏更明亮些。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我想念的人做的。”
　　月光下，老板看着殷九弱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淡淡的光色，迷惘荒凉，像是一片荒漠寂静的雪地，让人心生茫然，只想千年万年都埋进雪地里。
　　“看来你们分开已经很久了啊，”老板笑笑。
　　“怎么看出来的？”
　　“你穿着旧衣，腰上系着玉珏的红绳也磨损得快破了。还有眼神，心事重重思念故人的眼神，总归和别人会有一点不同。”
　　殷九弱也笑笑，“嗯，眼神总是很难瞒过人的。”
　　“姑娘有什么心事不妨说来听听看，倾诉一下总比憋在心里好些。”
　　老板本以为殷九弱不会说，因为他也就是随后一问，结果他看见这位戴着兜帽的姑娘斟酌几分后，淡淡地说：
　　“只是为一件事，努力了很久，无论千难万险也要做成，日日夜夜都辗转反侧，时时刻刻都难以心安，只在幻想终有一天可以实现那个心愿的时候，才能获得片刻的慰藉。”
　　“这么难忘的事啊，”老板感叹了一声，忽然说道：“我啊从小不学无术，就是读不会书，幸亏家里有制灯这手艺让我混口饭吃。”
　　“家里的手艺？”
　　“对啊，这做雪花灯的手艺是我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反正传了有百年多了。我们全家人都靠这门手艺过活呢。”
　　老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面露回忆之色，继续侃侃而谈：
　　“我那位老祖宗说雪花灯的做法是一位仙女教给他的，那位仙女希望雪花灯的做法能传遍九洲大陆，所以专门教授于人。”
　　“传遍九洲大陆？”
　　“是啊，那位仙女说愿看见这灯的人能不再害怕黑暗。你听听，多浪漫。”
　　殷九弱不自主地取下腰间的灯盏，轻轻点亮，“是很浪漫。”
　　“姑娘你啊，别太愁眉不展了，”老板大大咧咧地豪爽笑说，“所谓悲伤愁绪，说白了不过就是过去之人不可追忆，现在之心无处可安，未来之路策算不知。唯有杜康美酒，能消这万古之愁。”
　　“老板你倒是看得很透彻。”
　　被殷九弱这么一夸，老板偷偷摸摸从摊位最下面掏出两坛子未开封的桐花酒，笑嘻嘻地对自己说：
　　“九洲现在最流行的桐花酒，我背着媳妇偷偷藏下来的，见你有缘，说话又好听，咱们干一杯？”
　　“桐花酒？”殷九弱看着老板手中长颈瓷瓶，语调惊诧不已，“以前并不常见。”
　　“是啊，这些年流行起来的，桐花酒、雪花灯、条草茶冻，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见。”
　　“是吗，都能看见？”殷九弱急忙低下头，担心眸中酸涩被旁人发现。
　　如今九洲天下的确处处可见。
　　她该谢谢扶清吗？
　　从此不管走到哪里，有雪花灯照明，桐花酒解渴，条草茶冻赏味。
　　可有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见不到了扶清了啊。
　　这一生，她都好似在走一个没有出口没有尽头的迷宫，她一直都在追求一个归所。可是这天地如铜炉，万物为柴炭，血泪遗憾并煎于其中。
　　她犹豫不决，总害怕后悔，于是拼命奔跑，最后却离自己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殷九弱将手中的雪花灯杖攥得很紧，紧到光滑的木料被压出毛刺儿，刺儿再缓缓陷入素白掌心。
　　刺出一丝一丝血粒。
　　“怎么，您不喜欢烟京的繁华吗？”老板倒好两杯酒，递给殷九弱一杯。
　　雪花灯和天上的烟花一同照亮雾蒙蒙的夜空。
　　“没有，没有不喜欢，”殷九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跟着人群里的大家一同笑起来，笑容真心而明媚。
　　因为此刻的盛世烟花真的很美，人们的开心快乐也是真实的。
　　只是那个能和她一起游湖赏灯的人，不在了。
　　烟花绚烂盛大，他们都在仰头看烟花，殷九弱低头看着那一盏雪花灯。
　　人心大概是很难懂的东西，包括自己的心。
　　她看着雪花灯里万千片薄雪在微弱的烛火里闪耀。
　　这些雪被固定在最美的那一刻，就好像某些一生只开一度的花。
　　殷九弱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这雪这花，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她如雪落，似花开的时候，正好与扶清在三十六重天相遇。
　　这样便是她短暂的一生了。
　　如今几乎每一年她都能看见雪花灯熠熠如辉，但她已不知何时能再见扶清。
　　殷九弱提着灯漫无目的地随着人群而行，烟花的声音响彻天际，她微微启唇轻叹着说：
　　“姐姐，你以为我想看的是花灯吗？”
　　扶清一直都笨得很，她只是想和扶清一起看花灯而已。
　　河边涟漪粼粼，莲花枝依旧在水面横连，殷九弱不知不觉走过很远，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里那团毛茸茸的萤尘。
　　然而，下一瞬河岸边飘起无数细碎的莹尘，不断浮动闪烁向同一个地方汇聚而去。
　　点滴莹光神性疏离，汇成了女人衣袂飘飘的背影。


第70章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长河的远方传来，一时把人群里的欢呼声和笑声都遮掩下去。
　　这一刻，万事万物几乎都在殷九弱的心中寂静了。
　　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烧的气味，淡淡的烟尘弥漫，青灰色的遮住人的眼，给严冬带来几分不合时宜的暖意。
　　穿过越来越多的人群，殷九弱感到心脏极速得跳动，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让她不由得微微眩晕起来。
　　“那边有更好看的杂耍表演，快走快走。”
　　“是特意过来表演的杂耍班吗？一年只有一次啊，赶快。”
　　人群里有人这么一呼喊，便一窝蜂地朝着殷九弱相反的方向跑去，如一阵浪潮涌动，唯有殷九弱逆流而上。
　　很快刚才还水泄不通的人群渐渐散去，闪着微弱灯火的河边，波光粼粼。
　　有雪花灯悬于半空，只剩下殷九弱一步一步朝着不知是否虚幻的影子走去。
　　如雾般曼妙玲珑的身影背对着她，玉质纤弱，一身雪白衣裙被夜风吹得萧瑟飞舞，缥缈若烟，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消散无踪。
　　“扶清，”殷九弱淡色的菱唇微启，温雅似玉的面庞浮现几缕潮红，她认得这样的背影是属于扶清的，她不会认错，“姐姐，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轻淡如雾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浅白衣带在风中摇曳翩跹，旁边的灯影溶溶，时不时有白色羽毛的山雀飞过，好似轻雪。
　　“我没有炼化忘川紫檀叶，我不会炼化也炼化不了，”殷九弱突然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像被不知名的东西困在原地，画地为牢，“我忘不了你，也不想忘，你别走了好不好？”
　　想到最后一幕时，自己还威胁扶清敢死的话她就竭尽全力炼化紫檀叶，殷九弱只觉得呛人的酸苦涌上喉咙，激得她的鼻腔一直酸涩到眼睛。
　　“这一次换我给你缝衣服，给你讲话本，给你做茶冻。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我们可以一起降妖除魔，清除异变，你的责任也分我一半，好不好？”
　　“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好不好？”
　　“而且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似乎那道如雾的身影感受到了殷九弱的存在，慢慢转过身来，她那双墨色凤眼黯淡无神，仿佛神游外物般没有焦距。
　　凄清月光照在她流淌光泽的肌肤上，这种毫无生机的凋敝枯萎之美令人不敢逼视。
　　“姐姐。”
　　看清扶清的一瞬间，殷九弱的眼中仿佛大雪飘扬，朔风阵阵刺骨阴寒，又好似春风拂面，冰水解冻万物生长。
　　四季时光在她眼中轮回流转。
　　那仿佛只是一个幻影，殷九弱颤抖着鼓起勇气上前，她莫名觉得女人好像无法视物一般，于是连连说道：
　　“我在这里，扶清，我在这里，我再也不会走了。”
　　“求你也别走。”
　　有一艘小小的乌篷船顺水漂流而下，停在离她们不远的河岸边，船上的桅杆挂着一盏光线柔和的雪花灯，照亮河面缱绻的涟漪波澜。
　　女人那双失焦无神的凤眼，定定地望向殷九弱，然后转身缓缓往乌篷船上走去。
　　民间一直流传着精魅害人的传说，说有很多徘徊在幽冥深渊的恶魂，拥有窥探人心的力量。
　　它们看出你心底深处最思念最执念的人或物。然后在你不经意的一瞬间出现，迷惑心智，将你引往幽冥深渊，成为无数恶魂生存的养分。
　　六道三界，任何种族都难以逃脱。
　　因为人心里的东西，是最难控制的。
　　可殷九弱知道这个或许虚幻或许不存在的影子，就是扶清，她的气息她的模样，自己是绝不会认错的。
　　于是，殷九弱毫无犹豫地随着这道流淌着美妙光华的身影上了船。
　　小小的乌篷船里，仅仅能坐下两个人，再摆放一张小桌，桌上是温好的酒和点心，温暖的甜香在四周萦绕。
　　乍然看见这一幕，殷九弱眼神恍惚，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几百年前，她第一次和倾泠来到烟京的那一天。
　　她曾后悔、幻想过无数次，若是她早一点放心心里纠结难明的心思，单纯地邀请扶清一起游湖赏灯该多好。
　　或许现在就能不那么遗憾，因为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和女人一起做。
　　白衣虚影仍然双眼无神，却缓缓地朝殷九弱招手，一双修•长透白的手捻起一块云片糕，想要喂给殷九弱。
　　云片糕入口即化，殷九弱鼻尖尝到独属于扶清的清甜香气，身体忍不住涌出一股有一股的酸涩，让她无法说话。
　　被冷风吹痛的脸颊忽然袭上一抹柔软的触感，是扶清手握一块软帕，轻轻替殷九弱擦拭眼角绯红的泪珠。
　　眼泪越擦越多，女人依旧温柔耐心，殷九弱声音哽咽，“姐姐，我以前都不爱哭，你知道的。”
　　擦拭泪珠的手顿了顿，依稀能看见扶清脸上闪过一瞬宠溺温柔的笑容，很快又因为不稳定的虚影而消失不见。
　　“你……你知道的对不对，”殷九弱眼角泛红，想要握住扶清的手。却在浅浅的触碰后只感觉穿过了一团缥缈的云烟，“姐姐，我不哭了，你答应我不要走。”
　　女人面容苍白，消散于透明的指•尖似乎在努力地重聚，想要再次触碰殷九弱的尾指。
　　“姐姐你看，我有把你送我的双鱼玉珏好好保存起来。”
　　殷九弱从腰间拽下那枚翡翠玉珏，对着花灯烛火的光翻转玉珏，这枚双鱼玉环一转起来，翡翠色顿时就生机勃来。
　　青翠明晰的绿色一时灿烂，一时又沉静，在无色透明与深幽冰潭的状态下，变幻莫测，凝而不重，透而不散。
　　如一面碧绿明镜一般照耀着她们的过去和……未来。
　　“还有……还有你送我的辟邪，”殷九弱从储物袋中将久久未见天日的古筝拿了出来，纤巧优雅的琴身，筝弦雪白无暇，夜风拂过恍有流水一般清脆乐声流泻而出。
　　她记得辟邪是她和扶清以前去七十二洞天福地，一起选的奇木，磨成古筝的样子，筝弦也是共同从神兽白泽身上取来的。
　　“姐姐，你给我的我全都好好收着，没有丢过，你也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银色光丝缕缕浮动，扶清无神的凤眸墨黑深沉，像无星无月的夜，她葱白的指•尖轻轻点在殷九弱湿润的菱唇上，带来柔软叵测的香气。
　　“姐姐……”殷九弱呆呆地看着扶清，染着血色的眼瞳漾着淡淡水光，这么久以来只能感到苦涩的唇瓣，忽然好似尝到了女人手指的微甜。
　　她看见女人转头看向夜空，有雪花灯照亮的美丽云华漫过，有如金缕一般散射开来。
　　“是要我一起看灯吗？”她一下明白了女人的意思，现在正是一起游湖赏灯的时刻。
　　无数光影与人声在她们的身边穿梭仿佛虚无。在昏黄的烛火、岸上人群的喧闹下，殷九弱抱着扶清，像是天际中万古不灭的星辰。
　　女人的身影时不时变得黯淡虚幻，可带来的温暖却是真实的，她紧紧地回抱殷九弱，就好像把每一刻都当作最后一刻。
　　船靠岸的声音惊醒了殷九弱，她双眼朦胧地从扶清怀里拉开一点距离，被女人轻轻牵着下船。
　　河岸上行走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她们牵着手上岸就如同寻常人一样能一起回家。
　　又有烟花与爆竹炸开，无数人在殷九弱身后远远地仰望天空，有烟花和流星共同绽放。
　　天空被切割的瞬间，仿佛有永恒的光芒洒落九洲。就好像人心底的希冀化为火星，点燃漫天的星辰，照亮等待之人的眼睛，好让那枯等的轸念有地安放。
　　殷九弱与扶清在河边站定，那身影缓缓伸出手，在空荡荡的空气中摸索，想要触上殷九弱冰冷稚嫩的脸庞。
　　“姐姐，我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见状，殷九弱毫无犹豫地将弯腰想要让扶清碰到自己的脸。然而幻影如泡沫般在一瞬间消散，连触感也不曾留下，就好像随意吹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殷九弱的手悬在夜空的莹光里，失去了挽留的目标。
　　长街上看杂耍，听傩戏，赶大车的人群慢慢悠悠地走着，气氛安详和乐。并没有人知道刚才的河岸边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看得见殷九弱的心哀哀地沉到了什么地方去。
　　忽然间，一道青色身影狂奔而过，一边还能听见那身影疯魔似的大喊：
　　“姐姐，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殷九弱飞跃过大车、马车、孩子、情侣，一片又一片的摊贩，她随着越来越微弱的幻影奔跑，将越来越长的河面抛在身后，无所顾忌。
　　像个疯子一样含着泪疯狂地呼喊着我在这里。
　　虽然扶清一句话都没说，可她知道女人是不愿意离开的。
　　有小孩紧紧靠在大人的腿上，呆呆看了两秒仰着头问：
　　“她为什么要喊我在这里，她在对谁喊啊？好奇怪哦，就不怕被别人当成猴子围观吗？”
　　旁边的大人被问住了，四处看看刚好今夜星辰漫天，便指着天空说道：
　　“可能是对着天上的星星喊吧，你看今晚虽然浓云密布，但星星很亮。”
　　“为什么要对着星星喊，星星又不会说话，”小孩的眼睛纯真无邪闪着大大的懵懂，一面听话地将头仰得更高好看星星。
　　大人再次被孩子的话噎住，望着殷九弱不顾一切甚至疯癫的背影，过了好半才笑着说：
　　“因为有一些我们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会变成星星照耀夜空，所以才会对星星说话。”
　　“可星星还是不会回答啊。”
　　灯火长明的街道上，大人笑着摇摇头，把小孩抱起坐在自己肩上，“也许一直喊，总有一天会得到回应。”
　　“哦，怪不得我常听人说要对着星星许愿。”小孩的注意力被另一边的人群欢呼声吸引，“啊，那里有小猫走钢丝，我们过去看。”
　　“好好好，现在就去。”
　　人群很快又熙攘热闹起来，仿佛刚才有个疯子一样的人跑过这事情，也是一幕幻影，无人在意。
　　殷九弱修•长轻盈的身体，好像被风吹起来，毫不着力地随风而去，渐渐变成了万物里一片不起眼的枯叶，追逐着属于自己的落花。
　　她跑出城外，越过山丘丛林，从黑夜奔跑到白天，鬓发散乱衣襟散开，那幻影始终还是完全消散了。
　　莹光被狂风揉碎了，斜斜地照在黑暗里力竭之后，她茫然地站在陌生山谷，身边山花烂漫，五光十色，仿佛上天仁慈赐她黄粱一梦。
　　梦醒才是该入睡的时候。
　　那幻影仿佛只是为了成全她和她最后的约定，一起游湖赏灯。
　　约定完成，便如梦幻泡影一般散去无踪。
　　殷九弱的声音已经嘶哑，艰难地对着茫茫山雾说着我在这里呀，然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绵绵春雨伴着碎花洒下，将青衣温雅的少女掩埋，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场盛大的烟花雨，光怪陆离。
　　过了许久，那团毛茸茸的光尘不知何时，重新凝聚成型，清清淡淡地覆盖在殷九弱身上，照亮林下暗地，阻挡雨露风吹，免她被鸟雀山兽惊扰。
　　魔界，三王并着冲忧和阿引在殷九弱的大殿外，来来回回地徘徊，脸上隐隐有焦灼担忧的神色。
　　阿引看看天色，叹息几声后还是站出来说道：“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三夜了，三位叔叔还是先回去休息。这儿有我和冲忧姐姐看着就行了。”
　　“但是殿下她……”鲸王十分犹豫地看向大殿里。
　　鹰王也紧皱着眉头，声音沉硬，“要不是王女陪她姐姐到处游玩，恰好感应到殿下的气息，也不知道咱们殿下会在那山谷里昏迷多久，我们实在放下不下啊。”
　　见这三人如此担心殷九弱，阿引一时语塞，满身红衣都黯淡不少，“三位叔叔，九弱的修为和位格都今非昔比，你们这是过度担心了。她没有醒来，或许只是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这上百年来，她虽然和冲忧待在九尾狐族。但也听说了殷九弱游走于九洲大陆，为扶清建造祠堂和雕像，供奉香火的事情。
　　“殿下这么多年来，几乎承担下了太初神尊以前的职责，我们三个真的心疼她从未有过一时喘息的机会，担心她太累了。”
　　“三位叔叔，我相信九弱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是开心的。子非鱼焉知鱼之乐。”阿引看了冲忧一眼，感叹地说，“九弱她就是狠倔很死心塌地的人，她认为对的事情，就会一直做下去。”
　　她们也不知道殷九弱游走天下，为扶清供奉香火，到底能不能真的逆转阴阳，将殒落的神救回。
　　但好歹会有个念想，念想能支撑殷九弱活下去。而不仅仅是那些属于神与仙的责任。
　　“魔界那么多事务还得靠你们处理，九弱和神尊的祠堂香火也要及时供应，大家不能全都罢工，不是吗？”冲忧声线平缓，如清水般滋润这几人紧张不安的心间。
　　“是啊，一旦九弱醒了，我们肯定第一个通知三位叔叔，你们还是快去休息一会儿，别累坏了。”
　　三王如梦初醒地想到殷九弱万般嘱咐要打理好的祠堂，连忙点头，“那你们看着殿下，如果她醒了记得来通知我们三个老头子。”
　　阔别已久的寝殿里，殷九弱面容安静地睡着，清浅的香气幽幽浮动，有侍女端来能够直接疗伤的寒玉，为殷九弱清除身体里的暗伤。
　　其实，她们殿下并没有多少伤，更像是受到某种打击后为了逃避便不愿醒来。
　　好几次想帮殷九弱换一身衣服，却都发现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袖口，谁都不可以动哪怕一下。
　　这已经是她们殿下昏迷第七天了，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只是还没有清醒。
　　等侍女离开后，殷九弱握紧袖袍的手缓缓放松，那团毛茸茸的莹光慢吞吞地探出光色触角，试探地碰了碰殷九弱的额头。
　　然后便软绵绵地飘下来，光影柔和，睡在殷九弱枕边，一室静谧安宁。
　　殿外，冲忧和阿引再次过来询问侍女。
　　“九弱还没醒来吗？”
　　侍女摇摇头，低声说道：“殿下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可能就是累了。”
　　冲忧略微焦急，“这要是再睡下去都快十天了，虽说神魔不必要进食，但我们都进不去她的灵海查探情况……”
　　“传长老万物知来见我。”
　　温润清淡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在场的三人俱都愣了一下，红衣的阿引率先反应过来，连声问道：
　　“九弱，是你吗？”“嗯。”
　　“你醒了，身体还好吗？我马上叫大夫来给你检查一下。”
　　“好，不过也帮我传万物知长老来，我有事想请教他。”殷九弱醒来后的声音略微滞涩。
　　听见动静的勾玉也带着一队侍卫赶来，“殿下您醒了，属下马上去通知长老过来。”
　　“嗯，你们辛苦了，”殷九弱看见乖乖钻进自己袖口的光尘，略有些憔悴的面容露出笑容，“我要先去沐浴净身，请你们稍候，不用担心我。”
　　冲忧略微放下心，就又听见殷九弱的声音。
　　“是师姐也来了吗？”
　　“嗯，九弱，我在。”她声音轻轻地回答。
　　“好。”
　　说完这个字，殷九弱便带着这团光尘慢慢往浴池走去，脸上浮现几许安心的模样。
　　门外，阿引一脸懵急匆匆拽住冲忧的衣摆，“九弱为什么就说个好字，她没什么事情吧？”
　　瞥见自己身边这只反应迟钝又喜欢东问西问的笨狐狸，冲忧回身点在阿引额头上，无奈叹息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九弱喜欢一家人都聚在一起的感觉，听见我们在她当然开心。”
　　“她是挺恋家的，这些年在外面跑那么久，也不知道想不想家里的吃食，”阿引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们去给她做一点吃的？”
　　闻听此言，冲忧迟疑片刻还是朝阿引摇摇头，低声说：
　　“以前都是神尊给九弱做吃的，我们给她做了，她肯定会开开心心吃完，但是……”
　　不用冲忧说完，阿引立刻懂了，本来她们神神魔魔的，也不是那么需求食物，何必引出一段哀思。
　　一个时辰后。
　　议政殿里，有侍女捧着焚香的青铜炉离开，藏青色的地毯上绣着枫叶花纹。
　　殷九弱戴着九旒黑帻、青袍缓带地端坐上首，听着魔界十八悍将与祭司等人汇报魔界这段时间大小事宜。
　　三王知道殷九弱醒来，悬着的心放下终于能安然休息，此刻倒没有过来听政。
　　等众人各自领了差事散去，在外游历的长老万物知姗姗来迟，赶到议政殿拜见殷九弱。
　　“长老不必多礼，”殷九弱容色苍白，一双眸子倒亮得惊人，摆摆手示意勾玉给万物知上茶上座。
　　“或许是当初忘川紫檀叶里的神血与神息，得以在您的身体里保存，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幻影。”魔族长老万物知听完殷九弱的叙述，先是说出了一番自己的看法。
　　“只是幻影吗？”
　　长老被问住了，他现在只是猜测，这样的事情他也从未经历过，“殿下，烟京的河岸边或许是因为您太过思念神尊，所以才看见了她的模样。”
　　“我与她一同游湖赏灯，怎么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幻想，”殷九弱回忆着那天感受到的久违温暖，眼瞳里跳动着无法熄灭的炽热，“都是因为我做得还不够好，如果我再多做一点……”
　　见殷九弱神色颓丧灰败又高昂疯癫，万物知连忙再次发问道：“殿下可还有什么细节遗漏？”
　　“每次多供奉些香烛灯火，这团光影便会凝实很多。我修建祠堂供奉香火，它便能一直待在我身边，”殷九弱勉强定了定神，再次启唇回答，“所以我想，她总会回来的，她没有彻底殒落，她在等我。”
　　看着殷九弱这笃定的模样，万物知缓缓摇头并不赞成殷九弱如此执着，但……他又能说什么呢？
　　“殿下，以前虽未有香火塑神的先例，但那是太初神尊，殒落的方式便十分特别，您继续为神尊建雕像，奉香火未必不会有结果。”
　　“真的吗？”
　　万物知违心地点头，的确是会有结果，却不知道是否是小殿下想要的结果。
　　或许再过千年万年，她们家小殿下修累了祠堂，雕不动神像后，便会认清神尊彻底回不来的事实。
　　那么久之后，总能接受事实了吧。
　　“多谢长老，我……我马上就走，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没有雕好她的神像，”殷九弱猛地起身，眼眶因为希冀的升起而变作通红，“我要换一套雕刻的工具，我现在手艺越来越好了。”
　　“好，殿下您别急，三位王爷早就给您准备了濯金、青金石、坚玉材质的刻刀，还有神像的材料也重新备了更好的神山寒石。”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把工具都带上，”殷九弱即刻起身，动作太大几乎将桌案都差点儿掀翻。
　　万物知老胳膊老腿根本追不上殷九弱，只能随她去了。
　　议政殿外的廊庑上阿引飞快地跑到殷九弱身边，面上带出几分疑惑之色，“九弱，你真的见到神尊了吗？”
　　她看见殷九弱总是澄澈的眼睛现在泛着赤红血色，看上去又灰蒙蒙的，她站在那里，模样面容和往常没有区别。却让人觉得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毕竟神的殒落不同于凡人，不能轮回转世，有再生之缘的。
　　她担心那不过是殷九弱寻找太久，在无望后自欺欺人的一幕。
　　“嗯，”殷九弱停下来耐心回答了朋友的话，“就在烟京亮着许多雪花灯的河边。”
　　雪花灯啊，阿引心里也尝到一分苦涩。如今天下各处都有雪花灯，就连九尾狐族都非常流行这种灯。
　　扶清的确用一盏灯温暖了殷九弱。
　　“不会是你看错了吗？”
　　“我真的见到她了，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肯定很害怕，我要去找她，我会给她点很多盏灯，燃烧很多香烛。”
　　殷九弱本以为阿引还会继续用疑虑的语气劝解她，没想到红衣小狐狸笃定道：
　　“我陪你一起去吧，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每天能看见你安好就行。”
　　“你不回青丘吗？还有冲忧师姐。”
　　“冲忧最近在提升境界的关键时刻，我们又太担心你。我陪着你，我们这一群人都会放心。”阿引如是解释道，“而且我也不会待太久，等你找到神尊了我自然会离开，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接收到阿引的善意调笑，殷九弱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我可没嫌你打扰过。”
　　“那可说不一定，就你现在这个样子。”
　　这一次，阿引陪着殷九弱一起离开魔界去往凡间的北淮城。
　　一百多年过去，这座繁华美丽的城市，显得稍微有些破旧。只不过依旧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群喧闹声起起伏伏，从不停歇。
　　她们直奔这儿的祠堂，跟当地的几位手艺人商量过后，他们很乐意有人来减轻他们的工作，即刻把雕刻神像的工作让了出来。
　　于是这两人开启了白天工作，夜晚供奉香火。不但雕刻神像，还自己制作香火蜡烛的生活。
　　北淮的祠堂被建造成了高塔的模样，每当天晴的夜晚来临时，登上最高的第九层就能看到繁星璀璨的美景。
　　云在天边舒卷，远方彤云低锁，天光渐暗，疏冷花林有枫叶残飞。
　　殷九弱时常坐在第九层的屋顶上，手拿刻刀边看星星边雕刻神像，屋顶下时常会有夜晚前来观星的信徒，他们真诚的信仰持续奉养着香火。
　　一个小孩子仰着头看完星星，又转身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顶上的殷九弱。
　　“姐姐，你是按照真人做的雕像吗？”
　　殷九弱雕刻的速度慢下来，低头看向拿着糖人的小孩子，“真人？小朋友……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见过啊。”
　　殷九弱完全停下雕刻的动作，从屋顶上跳下来，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小朋友的脸，精致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
　　“请问，你在哪里见到的？”
　　含着饴糖的小朋友被殷九弱的样子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说：
　　“在城外的城隍庙周围，我外出踏春回来看见的仙女姐姐。”
　　“好，谢谢谢，”殷九弱手里的好几把刻刀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就要飞奔去城外时被阿引拉住了袖子。
　　“九弱，你慢一点，万一又只是幻影怎么办？”
　　殷九弱停顿一瞬，青灰色光影里的侧脸苍白无瑕，“那也要去看一看。”
　　“好好好，那你快去我帮你把这里收拾好，”阿引微笑着安抚被殷九弱吓到的小朋友，又将还没雕刻完工的神像收好。
　　殷九弱的速度很快，按照小孩子指的方向几息后就到达了城外。
　　这是一处枫花盛开，层林尽染的秀丽山水处，殷九弱跑得太快，惹得林中萤火与碎花，盈盈飘落。
　　齐膝的霜红花海被万千萤火点亮，雨雾晶莹，冷光与细雨如同被织成锦绣里的绸缎，又好似撞破天穹，飞舞坠下的流星。
　　这样的美丽好像可以被贯穿到永恒，却短得来不及许愿。
　　殷九弱一刻不停地在山野中跑啊跑，追上一直飞舞在眼前陆离的莹尘。
　　有树叶被卷上了月空，淡金色的圆月将这一切笼罩，万物吐息月华朗照。
　　她跑了很远很远，终于在一棵梧桐树下看见那个极为清丽绝尘的女人。
　　身后是星火闪烁的城市，温暖而真实。却没有她爱的人，前方的幻影虚假温柔，引得她不断追随。
　　但似乎有冥冥之中的声音在告诉她，这是幻影，这又是一次失望。
　　她的银色长发光可鉴人，素白的轻衣遮眼不住她那双修•长的腿。
　　“姐姐，你……又回来了？”殷九弱像盲人一般抚摸自己的袖口，那团毛茸茸的光影已经找不到了。
　　她心里生出极度的恐惧，害怕光影与面前的身影会再次消失。
　　面前幻影的眼睛里赤•裸•裸地闪动着媚惑，孤单透明得像是不谙世事的纯洁少女。
　　可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漆黑无光，眼瞳里仿佛弥漫着远山雨后的薄雾。
　　这一次，幻影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朝她伸手，女人鬓边银发如蝉翼般光泽柔顺，在风中娓娓飘动，又在下一瞬消失。
　　殷九弱怔了半晌，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味地奔跑，像是追逐，像是逃避。
　　就好像她天生为流亡之人，似乎注定这一生追逐心里最美的光尘。
　　为了修缮雕刻此处的雕像，殷九弱在北淮租了一座小院，种满了梧桐与梅花。
　　此时正是冬日，梧桐凋零红梅正盛，有雪作和，更显出几分难言的雅意。
　　殷九弱联系了阿引告诉她又是一场镜花水月，便从城外慢慢走回家，心里残留下一点点的失落，两三百年来也不知道失望了多少次，倒也习惯了。
　　有挂着油灯的马车叫卖春联炮竹从她家小院经过，铜铃叮当作响。
　　原来又到了凡世的新年。
　　所以，北淮城里喜好纵酒歌舞的达官贵族都待在家里，烤火炙肉，赏雪赏花，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
　　家家户户，不管是寻常人家还是酒楼摊贩都早早关了门面，挂上迎春的福联喜花。
　　小院里亮着两盏雪花灯，院子里摆放着白色的原木桌椅，显得简单又干净，院墙上已经爬满了葡萄藤和爬山虎。
　　因为灵气充沛的缘故，勉强能看见几分翠绿的模样。
　　白色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红色的灯烛——是三个机关造物白天过来帮殷九弱收拾的。
　　它们这些日子每日都赶来帮殷九弱收拾屋子，洒扫打理花草，偶尔做做饭之类。
　　中午的时候会跟殷九弱见上一面，再加上阿引，二人三物一起吃一顿饭，虽然它们三个只能喝点机油。
　　然后到了晚上它们再赶回三十六重天，帮白鹤忘机打理那边的神尊祠堂。
　　日子倒是充实快乐。
　　今天似乎是白鹤忘机告诉它们扶清曾经酿的一壶桐花酒到了出窖的时候，便托它们带给殷九弱。
　　因此，香烛旁边还放着一壶白玉酒罐。
　　她想了想直接传音给了阿引想叫这人过来一起喝酒。
　　“你还有心思跟我喝酒？那我去街上还开着的那家店买点牛肉过来，”阿引在传音筒里的声音十分惊讶，往常殷九弱受了打击都是一个人默默待着，要过好几天才愿意说话。
　　现在这是略微坚强一点了？
　　房门上的素色帘子微微动了动，如星如粼的星光漂浮，一颗一颗地聚在一起。
　　冷冷的风携着暗香吹来，莹莹的光尘照亮整间小院。
　　殷九弱心口一颤，抬眸望去，那个女人就站在雪花灯下。
　　或许是刚刚经受了一次打击，殷九弱现在并没有那么快的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站着，与扶清无光无神的眼睛默默对望。
　　“阿引，你先别过来了，”殷九弱隐隐感觉到这一次的扶清和之前她所见到的，都不太一样。
　　虽然还是神情空泛，但好像身体凝实了许多。
　　“你……好吧，我都听你的，我自己买酒买肉去。”
　　传音筒被阿引迅速挂掉，殷九弱放轻呼吸仔细端详着扶清。
　　女人鬓发散落在瓷白的锁骨上，如断线的精美木偶一般眼神无光无神。
　　一阵冷风吹来，那仅能遮住些许部位的雪白衣衫，也落在女人玉色的足边，姣好美艳的动人肌肤一览无余。


第71章 
　　现在已经是月明星稀的时候，小小的院子里满是光怪陆离的粼光。
　　殷九弱向前一步又后退一步，呆呆地把白瓷杯拢在手指间轻轻地按住，慢慢加大力度直到疼痛传导全身。
　　好找回一些现实与梦境的区分。
　　烫好的酒洒在桌上，再缓缓流入砖地发出沉郁的滴答声。
　　这不是殷九弱第一次梦见这样的场景了，曾经那个黑暗的噩梦早就因为女人而烟消云散，现在梦见的全是女人的幻影。
　　白衣胜雪的女人或立或坐，在繁星下、山野间、软床上向她招手，再她走进后消散，是一种残忍的温柔。
　　就比如刚才她跑到城外不也只见识了一场幻影破灭。
　　殷九弱低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尚有余温的酒杯暖着她的手。
　　已经不太敢随意发出声音了，怕惊扰了求而不得的幻影，就算是幻影，多停留一瞬也是好的。
　　她静静站在庭院中央，不知是泡影还是真实的女人也一动未动，如星粼光漂漂浮浮，唯有地上那雪白衣襟被风呼呼吹动，发出衣料厮•磨的声音。
　　新年的夜风吹起扶清银色长发上的白绸飘带，白绸时不时遮住眼睛，她整个人太像是虚幻的。
　　殷九弱注意到扶清是赤足的，半是透明半是白皙的脚轻轻地踏在青色的水洗地砖上。
　　用力太大将手中的酒杯捏出裂纹，割破了殷九弱的手指，鲜红的血将白瓷染红，被月光照成模糊的颜色。
　　下一刻，女人盈盈地踮起脚来，想往前走又犹豫不定，像是随时就会飞走。
　　她眼睛依旧无神无光，只是好像在努力地露出笑容，她清冷的脸上露出了少女般的神情，委婉清纯得像是初生的海•棠。
　　好像已经有一刻钟了，女人有一刻钟没有消失，还停留在自己面前。
　　殷九弱紧张到微微眩晕，她像猫儿一样敏捷无声地穿过庭院，站在不高的青砖台阶下仰望扶清。
　　“你……是真的吗？”殷九弱咬着牙，声音冷郁地问了一句，“若是假的话，你现在可以消失了。”
　　说完话，她疲惫地阖上眼，过了一会儿再睁开。
　　发色浅银的女人微微弯腰，清浅的鼻息打在殷九弱唇边，无神的眼睛找不到焦点。
　　远方的街道因为新年的关系，即便人群稀少，到了这儿更是四下寂寂的没有一个人，也是灯火流溢的。
　　夜深露重，小院外池塘里的蛙声嘹亮，小院里灯影融融，殷九弱呆呆地看着女人清冷无神的面容，有灯光穿过两张面孔见的狭窄距离，投下绚丽的光影。
　　女人慢慢伸出手，殷九弱感觉到了她手心里熟悉的温暖，手抖了一下。
　　下一瞬，她终于抱住了扶清。
　　是真实的身体，有被风吹冷的体温，不像泡影也不像梦里的影子那样，毫无温度。
　　她并不敢抱得太用力，这样的扶清像一尊好不容易粘好的琉璃雕像，似乎稍不注意就会把她揉碎了，变成飞鸟，碎成光尘，化成细雪消失不见。
　　“扶清，你回来了吗？这次不会走了吧，”殷九弱环抱着女人的腰，探了探自己的袖口，果然没有找到那团毛茸茸的光尘。
　　扶清依旧没有回话，只是贴在殷九弱怀里，偶尔轻轻地蹭蹭殷九弱下巴，像幼猫一样，偏偏动作还有一些僵硬。
　　做梦的感觉让殷九弱感觉自己好像飘在天上，大脑一片空白，想哭又想笑，仿佛走了几百年未曾停歇的旅人，到达目的地，听见胜利的赞歌。
　　终于可以放心地倒下。
　　“不会走了，对不对？”
　　“北淮的雪花灯我都看到了，桐花酒我也尝到了，还有茶冻……”
　　已经很久不见，大概几百年了吧，殷九弱也算不清楚了。反正没有扶清的时间，对她来说无论长短，无论明暗，都是一样的。
　　其实，游历天下见多了悲欢生死，她突然悟到人生实苦。若把短暂的欢乐之时当作一生，那么她的一生不算漫长，一生也不尽是悲苦。
　　本来她觉得自己会有更多的话说，可这一刻她只想把她抱紧一点。
　　雪花灯影摇摇晃晃，寂静的夜晚突然响起巨大的声响，惊起一片飞鸟掠过。
　　那是新年的钟声，同样盛大的烟火从地面升起，仿佛烛影摇曳，天空中的烟花层层叠叠华丽绽开，柔糜绝艳，就像是千层的金花瓣瓣绽放。
　　害怕女人被吓到，殷九弱自然地帮扶清捂住耳朵，两人就这么在绚烂烟花下四目相对。
　　过去这么半天，烟花都放完后殷九弱才陡然发现扶清几乎没穿衣服。
　　不着寸•缕、白皙光泽的肌肤，就这么直接和自己重锦的长衣贴合，柔软雪白的起伏好似能透过衣料，带来酥•软的感受。
　　“姐姐，你的衣服……”
　　她如梦初醒地把女人和自己分开些许距离，入目便是熟悉又陌生的糜糜春色，撩人心弦。
　　地上的雪白衣衫有些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殷九弱放弃了捡起来的想法，匆匆回身把庭院的小桌面收拾一番。
　　“我们先进去，看天色就快下雪了。”她牵着女人直接往里走，顺便将门关好。
　　虽然双眼失焦无神，但扶清似乎十分信任地任由对方牵着自己，一点不怕会撞到哪里。
　　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被三个机关造物收拾得非常整洁干净，四面镂空的枫花窗里浇下银色的月光，一地都像是铺陈着水银。
　　她的房间里暂时没有多余的衣服，殷九弱急急忙忙脱下自己的青色锦袍，给扶清围上。
　　“扶清，你先穿我的，晚点我带你回三十六重天再给你穿合适的衣服。”
　　殷九弱的衣服穿在扶清身上，稍微长了一些，锦衣穿得像曳地长裙，在铺着毛毯的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或者我们先不回三十六重天，去……去城里的织缎坊看看，那边的衣料都是最上等的蜀锦。我来给你做衣服，我现在也学会了。”
　　殷九弱叽里呱啦一阵说话，白皙的小脸通红，又跑去箱子里翻找，只找到一团云雾般的金色轻纱，应该是仙鹤童子留给她当帘子使的。
　　轻纱冷滑如冰，殷九弱捂在怀里一会儿就热了起来，拿出钩子挂在窗户上。
　　将院子里的香烛拿回来，殷九弱一阵忙乎，点燃琉璃灯，烧热炉火，点燃熏香，再点了三四个无烟炭，将屋子熏得暖意融融，清香宜人。
　　点亮最后一盏灯的时候，殷九弱一下反应过来扶清的古怪。
　　前前后后她忙了一柱香，但是女人怎么还是独自站在原地，裹着她的衣服，娇娇弱弱的。
　　殷九弱放下手中的火折子，取来干净的水净手后，才走到扶清身边，再次握住女人的手。
　　明明房间里的温度已经高了起来，扶清的体温还是冰冰凉凉的，清冷面容没有丝毫表情，墨色眼瞳微微呆滞，浸透着凋敝枯萎的雪意。
　　“扶清，你怎么了？”殷九弱心疼地把女人抱起，最后抱回床上，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裹上绒被，想将扶清暖热一点。
　　她摸了摸女人的脉象，此刻的扶清非人非神非魔非鬼，好像什么也不是。
　　更像是一团混沌初生的清气，勉强凝聚人形。所以思维迟滞表情淡漠，只能说比布娃娃好上一些。
　　探入扶清的灵海里，殷九弱惊诧发觉女人现在……五感尽失，完全无法感受外界的事物和变化。
　　或许略微残存一点点的触感，就像困在黑暗里的雀儿，拼命想飞出牢笼。
　　“扶清，姐姐，你还认识我吗？”殷九弱小心翼翼地搂紧女人，低声问道。
　　甫一问完，她又笑自己笨，扶清现在说不了话，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可能也并不认得自己是不是殷九弱。
　　好在依靠残存的触感，女人缓缓抬头，失焦的瞳孔满满映照得都是殷九弱的模样，她伸出双臂，环上殷九弱的肩，贴紧对方的心跳。
　　她轻轻地动了动素白的手指，想要触碰殷九弱的脸，动作却笨拙缓慢，没有视力也找不准地方。
　　“姐姐，我在这里。”
　　虽然扶清听不见，但殷九弱还是温柔地低声呢喃，一边紧紧握住女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传递着热量与温度。
　　似乎惶恐不安的情绪被殷九弱驱除了不少，扶清蜷缩着身体，用力地依偎着殷九弱，银白长发从玲珑锁骨一路垂下，没入山峦连绵的景色中。
　　略一低头，殷九弱再次看见那双晶莹透明的赤•裸的双足，扶清乖乖地裹着她的外衣，无神迷茫的眼睛，像是有些羞怯地望着自己，外衣上的缎带在风里轻轻地飘了起来。
　　“我去给你煮点茶，放蜂蜜的那种，好不好？”殷九弱搂住扶清的腿弯，要把人放进被窝里躺一会儿。
　　谁曾想女人不依不饶地环着她，墨色的眼瞳里清幽幽的，不言不语，但就是不肯放手。
　　“我不走，只是去那边，”殷九弱目光灼灼地望着扶清，用手指了指厨房，“烧水煮茶，很快就过来。”
　　女人不为所动，目光平静红唇抿紧，将殷九弱搂得更用力，呼吸间有几分气喘，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但就是不想让殷九弱离开的意思。
　　殷九弱无奈地笑了起来，修•长指节轻轻捏住扶清的脸颊，“难不成要我把你抱着一起过去吗？也不是不行。”
　　扶清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此刻殷九弱白净面颊上宠溺的笑容，仅能感受到脸上柔柔的触感。
　　看着蜷成小猫一样的女人，殷九弱的心化成一片绵软的春•水，动作轻柔地把扶清抱起来，想了想还是把人先背在背上，再打开房门到井边取水，烧水。
　　衣衫过于宽大，罩在女人身上跟毯子似的，扶清缩在殷九弱背上，鼻息凉凉地打在她脖颈上，痒痒的。
　　“会不会冷啊？把衣服拉紧一点，”殷九弱握着扶清的手，教她拉进衣衫避风。
　　好在女人虽然面无表情，思维迟滞，但是很能理解殷九弱的意思。
　　不过来回教了几次，便知道有风的时候要自己拉紧衣服。
　　两柱香过去二人再次回到卧房里，殷九弱将泡好的条草茶加入蜂蜜和新鲜牛乳，慢慢调试水温到最适宜的时候，用小银勺慢慢喂给扶清。
　　“乖，慢慢的，张开一点，不烫的。”
　　银勺触在女人丰润柔软的唇上，然后扶清忽然不配合地偏过头去“怎么了？不喜欢吗？”殷九弱换个勺子自己尝了一口，发觉甜度刚好，水温也刚好。
　　想到扶清此刻应该尝不出任何味道，殷九弱的心被刺了一下。于是，她再次起身靠近扶清，试探性地喂出一勺茶。
　　女人晶莹剔透的指•尖终于如愿触到殷九弱的手腕，她艰难地弯曲手指抓住殷九弱，力道轻微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只这一瞬的触碰，殷九弱一下便理解了扶清的意思。
　　“要我抱着你喝？”
　　扶清长睫微颤，手指俨然还在用力将殷九弱拉到自己身边来。
　　“我这就过来，”殷九弱反握住扶清冰凉的手指，再伸出手环住女人的细腰，扶清从善如流地起身，再次蜷缩在殷九弱怀里，无神眼眸蒙上一层细润的胭脂色水光。
　　发现扶清坐在自己腿上，就愿意乖乖喝茶了，她顿时哭笑不得，这女人怎么跟猫仔一样，非得确认安全才肯进食。
　　慢慢喝着茶，殷九弱看见扶清苍白的面色微微红润一些，又长又浓的眼睫轻轻眨动，湿润柔软的嫣红唇瓣含着小银勺，唇角不时沾染点点水迹。
　　热茶雾气缭绕，女人的唇瓣剔透晶莹，莫名诱•人。
　　“快喝完了，喝完了之后，我带着你一起睡觉。”
　　又舀了一勺热茶，殷九弱抬眸正要喂给扶清，恰好对上女人被热汽熏染得妩媚潋滟的水润瞳眸。
　　只这刹那间的容光，就让殷九弱也有些赧然，不自觉偏过头，不敢直视这般清纯稚嫩，全心依赖自己的扶清。
　　小银勺上的热茶全洒在桌上，她有些慌张地擦干净桌面，再舀一勺茶喂给扶清。
　　女人仍旧是那副乖顺漂亮的样子，含住小银勺缓缓地咽下热茶。
　　一碗茶就这么你喂我喝地见底了，然而扶清始终蜷缩在殷九弱怀里不肯动弹。
　　“那个，我们要睡觉的话，得先洗一洗，你可以自己洗吗？你洗的时候我去把床烘热一点，”殷九弱说着说着，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扶清现在应该没办法自己沐浴吧，那岂不是……得靠她的帮忙。
　　心里的紧张密密麻麻爬上脊背，烧得殷九弱脸色潮红，抱着扶清的手也微微出汗，不自在起来。
　　虽然她们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但毕竟曾经是那般爱恨交织、情•欲晦暗不明的关系。
　　在扶清这般虚弱懵懂的状态下，给她沐浴，多多少少不是君子所为，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但也不可能让别人来帮忙……想到这里，殷九弱向来温润平静的眼眸闪过几道戾色。
　　的确这世上只有她才可以碰扶清，别人一点点都不许。
　　既然女人就想贴着她，殷九弱要忙活的时候，就把扶清毫不费力地背在背上。
　　房间里终于被烘热到只穿一件单衣都不冷的温度，殷九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扶清，我记得你沐浴的时候，喜欢放桐花和玫瑰花。”
　　她重新烧好水，放入这两种花瓣，慢慢浸泡出香味，再专门打来一盆热水，给扶清梳洗长发。
　　“我们先洗头发。”
　　好在扶清十分乖巧，殷九弱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如玉指骨穿过女人柔顺的长发，殷九弱一边轻轻地按摩着女人的头顶，一边柔声安慰：
　　“不怕不怕，我不会弄到你眼睛的，乖乖闭上就不会进水的。”
　　扶清睁着眼睛，即便看不见也要寻找确定殷九弱的位置。直到一双温热柔软的手轻轻帮她合上眼皮。
　　“我用手帮你挡着水。”
　　殷九弱唇边的笑容就没有停过，这女人就如刚生下来的小鹿一般警觉胆小，靠近水的时候，会隐隐害怕。
　　她在女人身上围了一块白绢的软布，防止洗头发时飞溅出来的水。
　　这一切都还算顺利，洗完头发后才是殷九弱觉得最艰难的时候。
　　虽然屋子里都关着窗，炭盆也烘得热乎乎的，但除去衣物的女人仍然微微发着颤。
　　湿漉漉的银发落在精致的锁骨上，如牛乳般细•嫩的肌肤在火光的映照下，洇着宝石似的红晕。
　　无神双眼时不时就在追寻着殷九弱的位置，清冷如霜的面容，隐隐透出懵懂初生的神情，美丽皎洁，令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最难缠的是，扶清根本不肯一个人下水，必须要抱着殷九弱才可以。
　　“我一直牵着你的手，好不好？”她尝试着将扶清抱进盛满花•瓣水的大木桶里。“姐姐，我要是那样抱着你就不方便给你洗了。”
　　然而一旦感觉离殷九弱太远，虚弱乏力的女人便会挣扎起来，将水面惊起一圈圈媚色涟漪，她红唇微启却发不出声音，更让人感到她的惊惶恐惧。
　　殷九弱顿时心疼又心软，顾不上自己衣衫尽湿，将扶清抱进怀里，轻抚过长发表示安慰，再柔声哄道：
　　“我抱着你沐浴，不走开，一直在你身边。”
　　花•瓣水滑，玫瑰幽香，扶清虚弱地靠在殷九弱怀里，水声悦耳，殷九弱极为耐心地给扶清细细地清洗。
　　一时间，花香、水响、温热的雾气充斥这间不大的屋子。
　　殷九弱的手指用上了几分灵气，轻轻地替扶清梳理筋脉神骨，想来应该会有些许的疼痛感，惹得女人本就潮红的面容，这一下更洇红得厉害，软绵绵地窝在殷九弱身上，咬着唇•瓣。
　　也不知道扶清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健康。但女人能够从虚无化光，再由光生出躯体，就已经足够幸运。
　　沐浴一场下来，倒把殷九弱累得够呛，用术法烘干衣服，背着扶清将房间打扫干净。
　　再次检查门窗和炭火后，她终于抱着扶清一起上床休息。
　　床上的羽被是从魔界带来的，非常轻薄保暖，正适合扶清此刻脆弱冰冷的身体。
　　“睡吧，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殷九弱轻轻抚着女人的脸，再挡在她眼睛上催促她闭眼。
　　两人抱得很紧，呼吸相闻，反复确认殷九弱不会离开后，扶清懵懵懂懂地阖眼，素白手指紧紧拽着殷九弱的衣摆。
　　必须触碰着什么，才能确定自己不再身处黑暗无光的世界中。
　　新年的喧闹依然没有止休，星月光辉照耀天地。只是这些都与这间座落郊外的小院无关。
　　星月之光被窗棂的菱格切碎，点点滴滴洒进来更像是春山的细雨。
　　殷九弱倏忽睁开了双眼，明明已经累极，却根本不愿睡着。
　　她以为自己会在扶清回来的这一天里，失控一样地开心或是控制不住自己，可她现在只感到出乎意料的宁静。
　　终于能安心地活着，终于又有了一生。而不是那种戛然而止无趣乏味的东西。
　　怀里人的体温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趋近了正常。她忍不住将扶清抱得更紧，甚至悄悄地吻在双舞女人柔柔软软的眼睛上。
　　倒引来扶清倔强又用力的回抱。
　　两人在微弱摇曳的烛火中发出轻微的喘xi，肌肤相触，触感湿软.。
　　女人睁开眼睛，红唇吐息如兰，她于黑暗中摸索着殷九弱的脸颊，指•尖一点点抚过对方卷翘的睫毛，似乎是在询问殷九弱为什么不睡觉。
　　“我睡不着，想看着你，”殷九弱轻拍着扶清，哄着人儿乖乖入睡，“我怕睡着了，明天一睁眼你又不在了。”
　　她害怕今晚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恩赐，命运赐予她们一夜的重遇，在天亮时候再残忍收回。
　　所以，她不能睡，再困也不能睡。
　　若命运要收回，她拼着命也要反了这命。
　　“没关系，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你会慢慢好起来的，过些日子我们就一起去看花灯，数星星。我也学会了好多点心的做法，到时候做给你吃。”
　　“三十六重天被白鹤忘机管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和她每隔一个月都会去查看天柱的情况，其他种族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等回魔界处理完政事，我空出几百年来陪着你，就我们两个在一起。”
　　“你想听话本吗？明天上街我们去买一点新出的故事，晚上我念给你听。”
　　这好像变成了一个平常的夜晚，她们好像也不曾分离过几百年，不曾经历过那般刻骨铭心、钻心剜骨的苦难，有的只是生生不息的温暖情意。
　　殷九弱抱着扶清，滔滔不绝地说着几百年来的趣事。
　　说她平叛路上遇到的种族，说她学做衣服的时候，用了好长时间才搞明白棉和丝的区别，说她第一次给扶清雕刻神像时，连一个仙鹤衣饰都要雕刻一天。
　　说她走遍九洲大陆，见识了好多瑰丽美景。说她登高远望时，很孩子气地在山尖点燃香烛，对着流星许愿，希望扶清能出现。
　　说幸好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我会一直找你，直到与你再相遇。
　　说我真的好想你。
　　一夜如流水过去，殷九弱浅浅淡淡的说话声，整夜不绝，时不时给扶清盖好被子，探探她的体温，再吻吻她的眼睛。
　　心底徜徉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只希望这一刻能够永恒。
　　虽然扶清无法说话无法听见，但被殷九弱的气息包裹，心里升起那种静馨遥远的温暖。
　　冬日清晨的天光很双舞是黯淡，殷九弱发现扶清睡了很久也未醒来，便慢慢地传一些灵力过去，温养女人的身体。
　　每次只持续一小会儿，因为扶清太过虚弱的身体一下承受不了那么多。
　　直到日上中天，远处的街面上有许许多多出来拜年逛街的人，他们人声鼎沸，吆喝叫卖着早餐、烟花爆竹。
　　扶清蜷在殷九弱怀里睁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被照进窗户的日光刺得流出生理性的眼泪。
　　急忙找出一条纯黑色的缎带给扶清蒙上眼睛，殷九弱才开始慢慢地给女人穿衣服。
　　几乎每件衣服对扶清来说都大了一点。但好在都是她背着扶清走，倒也没什么问题。
　　“姐姐，我们先一起回魔界，然后买来布料我给你缝。”
　　女人冷白如玉的面容系着黑色的缎带，黑白交织莫名显出几分雅糜诱•人的春•色，再加上她环抱着素白双腿，神情面容乖巧任由殷九弱动作，格外惹人怜惜。
　　就这么看着扶清系着缎带的模样，殷九弱心跳加速，时不时冒出几缕不合时宜的旖旎思绪。
　　“那个，咳咳，我们现在就走。”她连忙别过脸，不敢再看，殊不知女人十分熟练地挂在她身上来，软滑细腻的肌肤触感几乎要将殷九弱的理智击溃。
　　她忍不住将扶清和自己的距离稍稍拉开些许，女人清冷无瑕的脸上，就露出少女般纯澈委屈的神情，温婉得像是一朵饱含雨露的碎花。
　　“真是没办法，”她只好将扶清抱回来，随便女人想怎么贴近就怎么贴近。
　　唯独能做的就是把扶清的衣襟拉得再紧一点，不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惑人春光。
　　“给你做衣服得弄有兜帽的，最好能全遮住，”殷九弱觉得扶清现在的状态一点都不适合见到外人。
　　就在她进行思考的当口，不大不小的敲门声响起。
　　“九弱，你还好吧？都中午了你怎么还没去祠堂刻雕像？是有什么急事耽搁了吗？”阿引穿着浆洗干净的红衣，身上扛着三棵小树苗，“你动作快点啊，我先帮你把新品种的梅花种上，就种在东北角。”
　　“不，不用了，”殷九弱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阿引满心疑惑，昨天晚上殷九弱就够反常了。难道受打击太大今天还沉浸在情绪中吗？
　　“那个，你没事吧？”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殷九点站在浅薄的天光里朝阿引淡淡地笑，优雅明媚。
　　阿引看见殷九弱脸上大大的黑眼圈，疑惑问道：“你最近作息不是很好吗？怎么昨天晚上失眠了？”
　　几百年来，殷九弱重复着建祠堂、刻雕像、回魔界、清除异常等等工作生活，一直自律得很。
　　至少姿容上从没这么憔悴萎靡过。
　　“没事。”殷九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一下阿引直接毫不掩饰地惊叫出声。
　　“九弱，从实招来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好奇怪啊。”阿引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盯着殷九弱，忽然察觉到房间更暗的地方好像还有一个人。
　　“谁，是谁在你房间里？”
　　闻言，殷九弱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阿引瞪大眼睛，看见往日光华内敛神光自晦的女人，面容清冷如常，脸上的神情却略微呆滞无神。
　　“神神……神尊，这是真的神尊吗？”她惊讶地大喊，又极力压制下来，“我的天，昨天晚上你不让我来就是因为神尊归来的缘故吗？”
　　殷九弱颔首。
　　“神尊，”阿引拱手作揖向扶清问好，然后蒙着眼的女人毫无反应，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玉瓷神像，美则美矣缺乏生气，“九弱，神尊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能确定她怎么了，可能就像神胎刚刚孕育时的状态吧，身体比较虚弱无力，万物不知。”殷九弱回首望着青衣长袍仙气飘飘，皎皎出尘的女人，莞尔一笑，“但好在她应该还是记得我的。”
　　阿引再次看了眼隐没在阴影中，白发美艳似仙似魔的绝色女人，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这两个勉强算得上相爱相杀的人，在憎恨时相见，相爱时死去，令人无限唏嘘。
　　“好啊，真好，那现在呢，你们要待在这北淮城里吗？”阿引挠挠头左顾右盼，“这里倒是山清水秀，但肯定比不上三十六重天和魔界。”
　　殷九弱拉住木门，深以为然地点头：“我先带她回魔界，等她身体好一点之后再问问她的意见。”
　　“也是，魔界堆了挺多事要你处理的，”阿引看见越关越小的门终于发现了端倪，“喂，你不直接带着我一起回去吗？”
　　“阿引你自己回去吧，缺什么找岁歌报销。扶清她现在不喜欢见生人，所以我带着她单独离开，”殷九弱眉眼之间盈着自然的欢喜。
　　透过最后一点木门缝隙，阿引看见殷九弱满心满眼只有扶清的模样，急得她恨不得当场大骂重色轻友。
　　“殷九弱你现在老婆回来了，你过河拆桥。好好好，自己回去就自己回去，你等着我把你们魔界吃穷。”
　　三月后，恰好是魔族全族的议政日。
　　议政殿里银质的螭兽熏炉里飘着袅袅的青烟，光线在烟雾中变幻莫测。
　　殷九弱端坐在最上首铺着生丝织锦的高座上，青色的衣袍上流淌着莹莹然的青色辉光。
　　与往日不同的是，即便是第一次来议政的魔族也察觉到了自家殿下的心不在焉。
　　虽然殿下还是那个殿下，青衣缓带面目温润。但她似乎跟以前那个沉默不语的人有了区别，就像是真正有了牵挂有了依托的人一样。
　　顶端悬挂着一层又一层金帐的大殿中央，魔族的大长老正拿着玉圭，对如今魔族与其他各族的情况对比侃侃而谈。
　　殷九弱正襟危坐，单指击在座椅扶手上，一半的心在听政，一半的心早就飞远了。
　　忽然之间，大殿上首侧面的金丝织金的羽毛帘子被一双近乎透明的手掀开，戴着银白色兜帽的高挑女人款款走了进来。
　　空气中顿时盈满淡淡的暖香，像是天上的云雾下凡而来。
　　殿里严肃古板的老学究，以及年轻忠心的侍卫臣子，全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明净如玉的人儿，兜帽下偶然露出肌肤晶莹剔透得像是雨露细心浇灌后的花瓣，眉宇清冷如画。
　　一缕细细的银色头发从她绣着桐花纹路的兜帽中淘气地垂落，随着她的走动在风中一颤一颤。
　　这好似一场令人毕生难以忘怀的惊鸿一瞥，飘飘缈缈看不真切，但足够惊艳。
　　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虽然女人仍旧口不能言，目不视物，但只是轻微侧身然后坐进自己怀里的动作，殷九弱便全都明白扶清的意思。
　　是想要她帮她沐浴。
　　殿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明白哪里来的这么胆大包天的人，这么没规矩地坐在殷九弱身上。
　　然而，下一刻他们听见殷九弱带着愉悦的低笑：“我马上就过来了的。”
　　女人的回答是不依不饶地圈住殷九弱。


第72章 
　　替扶清把兜帽拉紧，殷九弱用灵力初步探了探了女人的身体情况。
　　还算不错，神息流转通畅，就是有一点畏寒……议政殿太大太通风，的确不够好。
　　以后得建个小一点的宫殿，围上好几层帘子，窗边放上几盆毛茸茸的盆栽，扶清要是再来找自己还能以此解闷儿。
　　“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好不好？”殷九弱旁若无人地抱紧扶清，细长手指用力敲了敲宽大桌面。
　　“众位，今日的议政暂缓，若有什么要紧事，先去和三位叔叔禀告就好，这几日没事先勿来找我……都散了吧。”
　　话音落下，她随手将几册竹简放回原位，便带着扶清离开了议政殿，留下一众臣子大眼瞪小眼，在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
　　她们原路返回，殷九弱掀开金丝织锦的帘子，那儿是一小间放着床榻熏着暖香的静室，扶清本来睡在绒绒的金羽被里休息，现在被面凌乱，桌凳有被撞过的痕迹。
　　殷九弱眉心轻拧，急忙将扶清抱回梨花塌上，让她好好坐着。
　　“姐姐，先别动，我给你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她单手牵着扶清，另一只手慢慢撩起女人的裙裾，露出纤细素白的小腿，脚踝那的确有一块渗着血丝的擦伤。
　　因为女人肌肤娇•嫩脆弱，那伤口更显得触目惊心。殷九弱很快找出消毒止血的灵药，先用灵泉水冲洗一遍伤口后，再细心涂抹上去。
　　女人在碰到灵药的一瞬间，指•尖攥紧到泛白，显然是受不得疼的娇气模样。
　　殷九弱连忙将力道放得轻得不能再轻。然而因为疼痛，扶清玉石般的肌肤肉眼可见地泛起潮红。
　　耳边仿佛能听见女人往日低低喘xi的美妙吟声，殷九弱的额头顿时沁出薄汗，连忙默念几句心经将旖旎思潮全数压下。
　　这里离议政殿太近，上好药后两人便立刻推开殿门离开。
　　阳光如金线般从天空中的云缝间隙落下来，殷九弱现在莫名养成了对着扶清碎碎念的习惯。
　　“姐姐，不是和你说过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吗？”
　　“好吧，我知道你听不到，每次睡觉我一不在你最多只能睡着一柱香的时间，机灵得跟只猫一样。”
　　“现在破一点皮都怕疼，那你以前那么疼怎么忍下来的？”
　　她极力掩藏着语气里的心疼，过去的事已经无能为力。但好在她和扶清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她还有机会对她好。
　　殷九弱抱着扶清慢慢往寝殿走，两人穿过长满夏日藤蔓的廊庑，周围的侍女边收拾园子，边忍不住悄悄看向她们。
　　日光微斜，将两人的剪影拖得很长，为了避免女人的眼睛被日光刺激到，殷九弱走着走着又抱着她先坐在凉亭里，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黑色丝带，帮扶清遮住眼睛。
　　“之前的那条缎带呢？不喜欢吗？”
　　扶清一下扯开丝带，兜帽也跟着落下，一头如瀑的银发被淡金日光照得宛若流金的漫漫长河，瑰丽温暖。
　　女人好像并不是很乐意戴上缎带，即便眼睛看不见现在也要拼命注视殷九弱。
　　“眼睛看不见还要乱跑，你都摔倒弄出伤口了。”殷九弱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下次我弄一层帘子，你可以和我一起听政。”
　　似乎察觉到殷九弱的「埋怨」，扶清揽着殷九弱的脖子，矜冷美丽的面容微微皱眉。然后一口咬在殷九弱敞开长袍里的锁骨上。
　　女人现在没多大力气，咬人的力道就跟刚出生不久的幼猫一样，声势浩大但实际效果不怎么样。
　　本来殷九弱拥着她，笑容宠溺温柔，直到扶清收起贝齿，该用粉•嫩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过自己锁骨时，殷九弱顿时身体一僵，酥•麻的感觉过电一般传导全身。
　　扶清现在如初生孩子一样的状态，应当是不明白自己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的。
　　应当不知道吧？
　　偏偏女人动作生涩虔诚，若即若离，跟只乱闯乱撞的小兽一样，不知节制不管不顾的，更让殷九弱难以招架。
　　“姐姐，扶清，别弄了。这还是在外面，唔，”殷九弱轻轻让扶清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锁骨湿润的柔软触感却挥之不去。
　　“嗯……啊，”扶清微微发出两个微弱且代表不满的音节，那一小点嫣红的舌•尖来不及收回去，藏在花露一般的唇瓣里，惑人心神。
　　女人一张清冷面容被水汽濡湿，潮红妖冶，懵懂无邪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殷九弱，似乎十分不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对方推开。
　　被扶清这么盯着看，殷九弱心跳漏了好几拍。但见女人微微嘟着唇，下巴轻抬，一副任君采撷索取的绵软姿态。
　　几乎快要忍耐不住……
　　殷九弱一下把兜帽给扶清重新戴好，将人重新抱紧，轻轻哄道：
　　“不是不让你……亲，等回房间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乖。”
　　等一下，殷九弱突然发觉扶清好像能发出一些音节了？
　　她连忙再次用灵力查探女人的情况，触感恢复了许多。但是其他的几感还是没有多少恢复的迹象。
　　不过能有几个音节也很好了。
　　总有一天，扶清会全部恢复，就算不恢复也没有关系，殷九弱会做她的眼睛、她的手……
　　直接正面抱住扶清，殷九弱单手安抚着女人，慢慢抚过她的身体，“我带你回去，沐浴净身后吃药膳，好不好？还有新做的蜜饯，甜度刚好。”
　　扶清只是靠得更近一些，趴在殷九弱肩上安心地给自己戴好黑色丝缎，闭上眼睛。
　　距离寝殿还有很长一段路，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回去，引来许多人强势围观。
　　“我的天，你们看见没有，刚才我们殿下竟然……那么宠溺地笑了？不是，那人谁啊？殿下回来三个月我们怎么一次都没见过，藏得也太好了吧。”
　　“在这儿几百年，我从没见过殿下对别人笑成这样啊，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被殿下藏得严严实实不见外人，还是说今天才过来的？莫不是别族新送来的美人？”
　　“不管那人是谁，估计我们魔族马上要添一位王妃了，”一位穿杏黄衣衫的侍女扑哧笑了出来，“自从三十几位王妃陆陆续续离开，在外成家后咱们这里空了好久，都不热闹了。”
　　“你别说，咱们这儿真的静太久了，殿下也没个孩子什么的，全是些老得几千上万岁的老魔怪，没点活力，跟老树根似的。”
　　旁边上万岁的老魔怪们：“……”
　　此时此刻，议政殿里的众人仍然维持着鸦雀无声的状态，就在一刻钟以前，他们亲眼目睹华美精致的帷幕后，他们魔族年轻的主君，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绝色美人离开。
　　众人脑海里还不断回放着，那个明净如玉看不清面目的女人，大胆跨坐在自己家殿下腿上的一幕。
　　真真就是昏君和妖后的写照啊，哪有议政开会，开到一半上来勾•引君王离开的后妃，偏偏他们家殿下还真吃了这一套。
　　他们家清心寡欲如九天明月般干净皎洁的殿下，怎么会这么容易受到蛊惑？
　　不是传闻都说，他们家殿下不近女色，清心寡欲很多年，只知道雕刻神像吗？
　　这些年魔族也有些贵族王公，胆子大的想给殿下推荐自家的女儿，结果连殿下的面都没见上，就通通被训斥一顿送了出来。
　　怎么会突然冒出个不知来路的女人，把殿下的心都给占去了，殿下还一副十分乐意的样子。
　　这还是他们那个生人勿近、无欲无求，只一心念着神尊的殿下吗？
　　“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子是谁，怎么来的魔界，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啊。”
　　“你们有人看见殿下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吗？”
　　同样满心疑惑的同僚只能回以麻木的摇头苦笑，“要不是今天这一幕，我都快怀疑我们殿下练了《绝育经》呢。”
　　“万物知长老，您平时跟殿下还有三位王爷都走得近，您总该知道点内情吧？”
　　万物知一副口观鼻鼻观心，万物不知的模样，“老朽眼花耳聋的，你们问别人去，我早就不中用了，殿下的私事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笑话，殿下没昭告魔界的事情，他纵使有猜测也不会乱说一个字。
　　啧啧，看万物知长老这讳莫如深的样子，肯定是知道内情的，提问的那人了解得很。只不过从万物知长老这种老油条身上肯定什么都问不到。
　　问了也是白问，殿内里的人自动围成好几个小圈子，无一不是在叽叽喳喳地讨论。
　　等一下，那个倾城倾国的美人不会是神尊吧？
　　也不对啊，自古以来就没听过，神殒落后还能重新归来的。
　　这边有人见万物知缄口不言，又跑过去询问勾玉知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原委。
　　“勾玉侍卫，刚才过来的女子是谁啊，神族、修罗族，还是海族的？怎么从没见过，突然就出现了。”
　　勾玉腰挎金刀，淡淡地瞥了一眼问话的人，清清嗓子说道：
　　“那是殿下的私事，我一概不知，知道也不说，你们也少打听。若是殿下想说，自然全魔界都会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议事议到一半，回去也没早饭吃。”
　　“就按殿下说的，先散了呗。有什么事情找三位王爷商量。”勾玉神情不变，“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大家就当提前放假。”
　　众人从议政殿带着满腹疑问和八卦的心思离开，纷纷决定去酒馆和食肆再聚详谈今日的事情。
　　一回到寝宫，殷九弱便让侍女和侍卫全都退下。
　　除了院子里枫树上的几只鸟雀外，偌大的寝宫和院子里就只剩下她和扶清，显得安宁又清静。
　　宽敞的大屋里，凉凉地流着舒适的冷风，驱除阳光带来的暑意，女人望着殷九弱的眸光在在风里一转三折，远处有人凭着闲情在抚琴奏乐，叮叮咚咚的乐声像是风铃落进一池温热的湖水里。
　　“我让他们都去外殿，你放心不会有人再随便过来的。”
　　这几个月来，殷九弱能切实感受到，没有人之后扶清比在外面要放松许多。
　　以前她可从没发现扶清那么地不喜欢见生人，或许是现在的状态让女人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做一个万人敬仰的神尊，便由着自己的小性子行事了。
　　“我们先去沐浴，给你把衣服换了。”
　　看着扶清身上沾到的茶渍，殷九弱失笑不已，这女人一向喜洁，也不知道弄到茶后又忍了多久才跑来找自己。
　　寝殿后的白玉池里，时时备着温泉水，溪流一样蜿蜒，水面漂浮着细碎的小白花。
　　多次给扶清沐浴后，殷九弱已经驾轻就熟，能够做到心无旁骛不被任何「外物」所打扰。
　　就算扶清现在触觉恢复后，越来越变本加厉粘着她，她也能勉强面不改色地完成这一系列的艰巨任务。
　　一个时辰后，女人都被热熏得眼角绯红，才肯出浴，顾不上自己寸•缕未着也要抱着殷九弱。
　　偏偏时不时的擦碰带来神魂酥•麻的感觉，惹得女人唇间溢出娇软低•吟。
　　“别闹，”殷九弱呼吸都加速几分，清秀眉心紧拧，“小心着凉了，乖。”
　　浴池外立着一架绘有金色迎春花的丝织屏风，屏风上挂着整整齐齐一套锦绣衣物。
　　外衫，中衣、小衣、腰带、娟袜。
　　来到外面，扶清也要拽着殷九弱的手才走动。
　　即便此番过程已经经历了很多次，殷九弱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急忙用宽大的棉巾围住女人白嫩的身子，吸掉水珠。
　　她就这么半抱着双手站在原地，任由殷九弱给她绞干湿发，又给她穿好衣服。
　　发现扶清眼睛微阖，一副困倦疲惫的模样，殷九弱笑着问她：
　　“困了？昨天晚上让你早点睡，你非要闹来闹去，玩我的头发。身体不适还弄得那么疯。”
　　她余光又瞥见女人那快要裹不住的高耸山峦，连忙移开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像是重新发育一样，之前做过一次衣服，现在刚刚三个月，就又得重做一次小衣。
　　量尺寸、定材料、缝制小衣，都是殷九弱亲力亲为。
　　比如现在她就给扶清养成了每次沐浴完，要擦香露，用熏香和空心漆金球装着炭火来烘头发的习惯。
　　都不用殷九弱帮太多忙，扶清就乖巧地趴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
　　刚穿上的雪白中衣松松垮垮缀在细软的腰间，小衣的系带也散开了，露出柔软半弧，藏下一抹嫣红的春•色。
　　殷九弱深吸一口气，从旁边桌上一应物具中，拿出圆形瓷罐，慢慢将乳白色的香露倒在女人雪肌玉骨的背上。
　　只是稍稍按摩揉开香露，手下娇气细嫩的肌肤便明显地泛红，红晕从牛乳似的肌肤里沁出来。
　　弄得殷九弱止不住回想到昨晚的旖•旎风光，和唇上被扶清覆住后的温软触感。
　　她急忙再次默念一段心经，排除杂念。然后把扶清抱到梳妆镜前，给女人发间簪上白玉竹节，轻巧地挽出如云的高髻。
　　“殿下，药膳已经熬好了，我们放在院子里的桌上，您记得过来拿。”将药膳端来的两位侍女谨记殷九弱的嘱咐，放下药罐子和餐具就一溜烟儿地回到外殿。
　　“好，你们去休息吧，告诉其他人这几日都放假。”
　　“是，殿下，我们现在就去通知她们。”
　　殷九弱照例背着扶清到院子里取回漆金砂锅熬好的药膳。
　　这些药膳都是些益气补血、增强神魂、淬炼神骨的作用。
　　但是自从这女人恢复了一点味觉后，就十分讨厌吃药，看见这种砂锅就会开始闹脾气，哄来哄去好不容易吃一点。一旦尝到一丝丝苦味又会直接撒娇不吃。
　　多次失败后，殷九弱只好把药材都研磨成粉，加这种偏甜的药膳里，一勺一勺喂给扶清。
　　“姐姐，这次尝起来都是甜的，”殷九弱的语气跟哄小孩没有什么区别，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先给扶清当个榜样吃了一勺，“你看我都吃了，你也吃。”
　　扶清转过头，整个人都埋在殷九弱颈窝里，呼吸清浅，带着兰草的清香。
　　“怎么不吃了？”殷九弱略感奇怪地再次尝了一勺药膳，味道没问题啊，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怎么刚才昨天都还好好的，现在又开始闹脾气了？
　　“姐姐，哪里不舒服吗？”
　　殷九弱纤长的眼睫垂下，将扶清抱在腿上，直接探了探扶清的灵海和神魂情况，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于是，她又尝试着喂一勺药膳过去，结果这次女人又乖乖地吃了下去。
　　什么情况？
　　见扶清双手紧拽住自己的手腕，殷九弱忽然反应过来，敢情扶清这是没被抱着就闹脾气不好好吃药吗？
　　一被抱就好了，什么人啊？
　　乖乖吃完药膳，扶清又窝在殷九弱怀里半睡半醒直到深夜。
　　门外传来阿引小心翼翼的声音，“九弱九弱，方便聊一下吗？”
　　殷九弱搁下手里的书，将自己的外衣罩在扶清身上，避免自己一离开这女人就醒过来。
　　她一步一回头，发现面容清纯温雅的女人抱住自己的外衣，勉强沉沉睡着。
　　推开殿门，殷九弱大步流星地走到阿引身边，两人在精巧的庭院中央站定。
　　魔界请来了许多能工巧匠，重新设计园林，二人的寝殿外，便有从空的竹桥越过小溪，从菱格窗望出去，特意移栽的花木颜色层层叠叠。
　　嫣红掩盖着黛绿，而后紫靛又取代了嫣红。青翠的竹林下是高挺的金丝楠木，枫叶林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漫山遍野，却依旧红得绚烂。
　　一切好像变了很多，其实又什么都没变。
　　“阿引，有什么事？”殷九弱趁着扶清睡着时出来，心里始终放不下，焦灼情绪都摆在了面上，“我最多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太久了我不放心。”
　　女人绝对做得出顾不上穿鞋就跑出来找自己的举动。
　　阿引长叹一声，半是嫉妒半是感叹地笑着摇头说：
　　“九弱，你这照顾神尊，比养女儿还尽心。沐浴、喂饭、讲睡前故事、哄睡陪•睡，一刻不离，真让人羡慕啊。”
　　闻言，殷九弱怔了一瞬，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一下笑了出来。
　　“嗯，但是我现在觉得挺好的，我很……开心，她现在也很好。”
　　一身红衣的阿引故意调笑两句：“啧啧，你可真是几百年如一日地爱她，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你是一眼不看啊。”
　　想到之前离开魔界黯然神伤的那几十位王妃，阿引那时候觉得殷九弱算是不解风情里的佼佼者，现在看来这个人真的有够死心眼子。
　　一生就认定一个人。
　　“行了，这么晚找我是要做什么？不像你会做出来的事情。”
　　阿引也不再废话，神情严肃非常郑重地说道：“我决定继承青丘，我那六个哥哥姐姐都是富贵闲人，我身负纯正血脉有不得不……有该负的责任。所以下凡历练是必不可少的。这几百年来，我也闲够了，再闲下去就要废掉了。”
　　这几百年来九洲大陆剧变，她眼睁睁看着殷九弱为苍生奔走，承担责任，心里震撼后也思考了许多。
　　“嗯，你有这样的想法还是很好的，但是冲忧师姐那边怎么说？”
　　“她当然是很支持的……所以，在我下凡的时候，希望你代我照顾照顾冲忧。”阿引眉眼带笑，极力做出轻松的模样。
　　“她是我师姐，我当然会好好照顾她，你放心吧。”殷九弱拍拍阿引的肩，示意她不要担心，“不过你可不能搞出什么烂桃花来，不然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是那种人嘛我？”阿引舒了一口气，“有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阿引下凡历练那天，殷九弱带着扶清回了三十六重天，她们打扮得非常低调，但抵不过扶清以往的「人气」太高，还是有许多小仙小神认出她们来。
　　一堆人冲上来想要拜见扶清，殷九弱使了个障眼法，一溜烟儿跑不见，白鹤忘机本来跪坐在三十六重天那座祠堂里的蒲座上，为扶清默念道经祈福。
　　听到身后的动静时，一转过头就看见殷九弱牵着一个身材高挑，姿容绝世的女人出现在自己眼前。
　　镇静了三秒后，一身素衣的白鹤忘机从蒲团上弹起来，激动到有点结巴。
　　“神尊……是您吗，真的是您吗？我又在做梦？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阻止了白鹤忘机过于激动的动作，殷九弱眉眼温柔如水，比了个「嘘」的手势，“你慢一点不要吓到她，她现在身体比较虚弱，你平常心一点。”
　　听见这番话，白鹤忘机的眼泪和笑容在脸上揉成一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殿下，您什么意思？我没懂，”她擦干脸上的泪，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如果我不是在做梦的话，哪里做得到平常心对待，”
　　“我带她回来，是因为想到三十六重天毕竟是我们诞生的地方，”殷九弱低头看向眼周戴着黑色丝带，容色懵懂无邪的女人，“或许这儿的灵气更适合她恢复神力。”
　　“好好好，回来就好，神尊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白鹤忘机发现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眼覆黑色丝缎的女人虽然目不能视，也听不见殷九弱和白鹤忘机在说什么，但她本能在这儿感到安宁和熟悉。
　　“扶清她现在丧失了五感，唯独恢复了一点的触感和触觉，所以，”殷九弱眼里满是疼惜，“所以必须有人在她身边陪着她，否则……”
　　之前有一日，她睡着后不自觉放开了扶清的手，醒来后发现女人眼角都是濡湿的眼泪，人也蜷缩成一团，时不时抽泣一下。
　　然后，那天她抱着扶清哄了很久，才哄得女人不再害怕被丢下。
　　“什么？神尊没有了五感，只能感受到触碰吗？”白鹤忘机看见扶清脸上都是带着满足笑容的，与往常那种强作欢笑的隐忍模样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哪里想得到扶清现在就跟「活死人」差不多。
　　殷九弱轻轻抚过扶清的长发，声音温柔地道：“所以我会一直牵着她的，你不用担心。”
　　白鹤忘机眼底又蓄起了满满的热泪，她强忍着哽咽，“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你小殿下。”
　　或许这就是老天给予神尊重生的惩罚，有一定的思维。却无法感知这个世界，简直生不如死。
　　可她明白能再见到殷九弱，扶清一定不知道有多欢喜，这种非人的折磨便也有足够勇气抵抗了。
　　白鹤忘机一边打开大门，一边小声说道：“小殿下，里面的陈设我都维持着原样，你和神尊可以直接住过来。”
　　“好，”殷九弱牵着扶清往里走，隔窗望见庭院里半枯半开的梧桐随风一震，叶子上的露水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雨。
　　“小殿下，你知道原因吗？”白鹤忘机瞥向烟火缭绕的供奉雅室，还是不敢相信遍布天下的祠堂和神像，真的带来了如此强大的信仰力量。
　　逆着光，殷九弱犹带赤红色的桃花眼里有雾一样的东西慢慢浮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答：
　　“忘川紫檀叶里还余有一丝她的神血和神息。”
　　白鹤忘机站在原地挠头，静静看着殷九弱重新改了改三十六重天的格局。
　　弄了间小小的屋子，只有一张略显华丽的拔步床、一张金丝楠木的木质书案和原色的木质立柜。
　　墙角放的全是好几大箱四处搜罗来的话本子，殷九弱解释说每晚扶清都会随便找出一本，让殷九弱念给她听，才会安心入睡。
　　对此白鹤忘机表示神尊听不到也要听，还挺……浪漫呗？
　　她们再引来清浊二气，让晴雨天气，细雨绵绵，被雨淋得一塌糊涂的草木显出青灰的颜色，雾色在远山处绵延，如山水墨画。
　　隐约的乐声从身后飘了过来，是白鹤忘机拉来三个机关造物在琴箫合奏，端庄雅正中透着浓浓的活泼欢快。
　　竹林密密匝匝地将天光切割，细碎的光影交错排列，星星点点的影子随风摇曳。
　　恰好远处的红梅与竹子落叶，梭形的叶子飘落与梅花花瓣层层叠叠地，积了薄薄一面，踩上去便有清脆的叶鸣声。
　　这一天，殷九弱见扶清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便准备带她下凡去逛逛。没想到两人还没出神尊府门，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
　　“小殿下，有人前来求见神尊。”白鹤忘机略微有点不自然地前来禀告。
　　“都是什么人？”殷九弱几乎都不用想太多就知道答案。
　　“都是些新来的小仙，但是……但是，”白鹤忘机有点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吗？”
　　想到三十六重天门外，那一片花海，白鹤忘机觉得那些小仙应该很是胆大包天，专门过来跟小殿下「抢」神尊的。
　　“她们好像有很多东西想送给神尊，”她陪着殷九弱往外走，刚来到门口就听见殷九弱言语不善地问道：
　　“你们有什么事来找我的妻子？”
　　因为这几百年，殷九弱都在下界奔走，这几个新来小仙并不怎么认识她。
　　白鹤忘机在一旁默默地没说话，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殷九弱，有点锋芒毕露的感觉……哟，莫不是小殿下吃醋了？
　　她立马斜眼过去偷偷摸摸地观察殷九弱，温润如玉的魔族殿下此刻眼角眉梢染着些许乖戾之气，眼眸里的赤红色看上去瑰艳又邪气。
　　嗯，的确是在吃这种飞来的横醋，要是神尊知道了心里肯定会……肯定会不开心，她家神尊绝对不会让小殿下吃醋。
　　白鹤忘机忽然有一点郁闷，觉得这两个人把爱情弄得有那么一点点美好，让她都生出几分向往之心。
　　“你的妻子？”一位穿黑衣的小仙眉目桀骜，不相信地诘问，“你是谁啊，怕不是在狂骗我们。太初神尊是我们神界的至高神，我们有权力来拜见她。”
　　“魔界摩刹，”殷九弱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神更是阴冷得可怕，“神尊身体不适，你们换个时间再来。”
　　“可我怎么听说魔界的殿下，有很多老婆，还休了我们神尊的。”另外一个小仙弱弱地问道。
　　闻言，殷九弱眉眼戾气横生，唇线抿成锋利的模样，“休了，可以再娶。”
　　虽然这样回答，可她的心却一下沉坠下去，现在的扶清处在虚弱状态，会不会只是下意识依赖自己。
　　若是有一天，扶清恢复了神力，会不会……不愿意再嫁给自己了？
　　毕竟以前她也做得许多骗人，甚至可以说得上过分的事情。
　　这这么一想，她的神情更阴冷了，周身不自觉释放出的威压和煞气，将这些小仙压得喘不过气，几乎弯着腰跪在地上。
　　谁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魔族殿下实力怎么如此强劲，随意释放的威压几乎就要将她们的仙骨压碎。
　　“是是，摩刹殿下，那我们先行告退，等神尊身体恢复后再来拜见。”
　　其中颇有眼力见的一人，招呼着其他人一起离开。就算再不情愿，迫于殷九弱此时释放的威压过于强大，她们不得不互相搀扶着离开，否则有受伤的可能。
　　望着走远的一群人，白鹤忘机忙提醒殷九弱，“你们不是还要下界去玩吗？快走吧，别耽误了时间，再等下去就来不及看星星了。”
　　“好，”殷九弱收回视线不再看向离开的那一群小仙小神。
　　回到神尊殿里，她的情绪不出意外地低落起来，直到扶清跑过来拥住她才好一些。
　　她抱住女人温热柔软的身体，低声问：“姐姐，你还会要我吗？”
　　扶清取下眼周的黑色丝缎，晶莹白•嫩的手指摸索着殷九弱的手腕。
　　虽然看不见却还是认真仔细地用丝缎打了个结。然后再把丝缎另一端也圈在自己手腕打上一个死结。
　　望着女人这孩子气的举动，殷九弱失笑不已，任由扶清加固绳结，一旁的白鹤忘机看得心里又开心又酸涩，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多余」。
　　好在这两人没耽误太久，立马下界看星星去了。
　　凡界夜空中月轮高悬，繁星漫天，是个赏星登高的天气。
　　她们刚落在一座高楼的顶层时，扶清有些脆弱的眼睛被灯光刺出眼泪，伸手表示要殷九弱抱。
　　“小九。”
　　殷九弱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姐姐，你能说话了？”
　　“小九，”扶清认真地看着殷九弱，一字一句地说，“想你。”
　　她抓住殷九弱的衣襟，唇瓣软绵绵地贴了过来。


第73章 
　　女人的体温与清甜香气，如盛开的秋玫瑰一般，将一蓬蓬的热度浸染而来。
　　此刻，天上星星闪耀，虽然寒风凛冽但云开雾散后的星光灿烂。
　　久违的温度让殷九弱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周围也变得空白了，白茫茫的夜景，白茫茫的高楼歌舞，有白茫茫的雪落如羽，在她眼前翩跹起舞。
　　唯有怀里的扶清是真实的，像一场赶赴千年的约定。
　　还好她们都没有失约。
　　女人触在殷九弱唇上后，便懒洋洋地不动了，好像只知道紧紧地贴着，交换气息与体温。
　　她们两之间曾有过比这深入、激烈得多的温•存，但现在纯洁得像是逃家出来偷尝禁•果的少女。
　　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打懵，殷九弱的眼睛一直瞪得大大的。直到扶清带着清甜香气的手盖上她的眼睛。
　　“接吻的时候要闭眼，”殷九弱突然想起来以前她看话本的时候，大言不惭地向扶清解释过原因，还说如果对方不闭眼记得用手帮对方闭眼。
　　她没想到女人会如此践行，还践行得这么彻底。
　　扶清鼻息温软，殷九弱乖乖闭上眼，又觉得难以呼吸，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泡泡包围，不必理会周围的风烟流年。
　　“等等……唔，扶清……你能说话了？”殷九弱来不及也舍不得推开扶清，便微微启唇问出刚才的问题。“姐姐，我不是在做梦？”
　　并没有任何声线温柔的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羞怯又小心翼翼的探ru，只有一瞬就很快收回。
　　然而，相触的那一瞬两人身体同频颤抖，风烟雨雪好像俱都远离了他们。
　　时间在此刻变得悠远漫长，就连天上的星辰都好似停止了转动。
　　星火高楼下，无数人在长街上走走停停穿梭有如无物。
　　她们的体温在这样的静止与幻觉中，逐渐升高到同一个沸点，如同流水中万年岿然不动的隐秘礁石，不曾移动不曾改变。
　　殷九弱并未找回任何主动权，心神皆被女人青涩懵懂又迫切到毫无章法的动作牵着走。
　　带来的热酒被风吹得冷，用来照明的雪花灯也听话地熄灭了火焰，不忍打扰。
　　女人的手指轻软无力地滑下，恰好拽住殷九弱腰间那条极细的青帛腰带，惹得她低低哼了一声，脸颊的潮•热更甚。
　　良久，扶清才觉满足慢慢放开了殷九弱，她那清艳纯澈的面容被熏出一层妩媚的潮红，浓密卷翘的眼睫挂着几滴晶莹细小的碎泪。
　　眼尾更是起了一圈不可言说的薄红，丰润的唇略微有些zhong，像一只着急觅食的小猫最后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殷九弱终于获得呼吸的机会和空隙，不得不竭力克制唇间溢出的呜咽喘xi，她倒是没有那么多眼泪，只是嗓音变得喑哑难言。
　　“扶清……姐姐，你的，”她吐字困难，又语无伦次，着急不已，连忙用手指了指扶清被滋润得更加湿软的唇，“你的声音，你能说话了？”
　　谁知道，女人眼眸晶亮根本不理会殷九弱的焦灼，而是坏心眼儿地咬住「送上门来」的修•长手指。
　　惊得殷九弱失态地「啊」了一声，又不敢用力收回手，怕弄伤女人娇•嫩唇瓣。
　　“扶清，”她毫无气势地喊了一声，一点不像着急的样子，更接近于失控沉溺的调•情。
　　过了一会儿，怕殷九弱等得太急，扶清握住对方的手腕，有些含混不清地慢慢说：
　　“嗯，太想……你。”
　　“我也……想你，”殷九弱小声地回复，目清睫浓，白皙小巧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有些恼怒于自己的呆傻，连忙牵过扶清的手腕，搭在女人的脉上查看脉象，又将神识探入灵海。
　　乖巧地让殷九弱随便进出灵海，扶清全心依赖地靠在殷九弱肩上，半阖着眼眸让对方彻底查探。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殷九弱终于搞明白扶清现在的身体状况，触感完全恢复，能简单地说一些话，有些许的听觉，但是眼睛还没有恢复。
　　怪不得刚才没理自己……殷九弱哭笑不得，但心口又被扶清正在恢复这件事，欢喜得暖暖的，忍不住将女人整个抱起来，再温温柔柔地放入自己怀里。
　　她摸摸扶清被冷风吹得稍微有些凉的耳朵，立刻用两只手帮她捂热耳朵，同时设了一道透明结界隔绝冷风，又不耽误观赏此处凡间的夜景。
　　“这样不会冷吧？”
　　“不会，”扶清似乎觉得殷九弱的腰带有点碍事，时不时就扯上一扯，又因为体虚气弱，做起这事情来没有半点儿威力。
　　殷九弱稍微往后退了退，掩饰自己滚•烫的气息，贴在扶清耳边说道：
　　“姐姐，现在还是在外面，我们不是说好来看星星，而且楼底下好多人。”
　　虽然她们选的这座高楼有四五十丈，但是她们这种神魔目力超凡，洞察万物，对殷九弱来说就和有一群人在旁边走来走去的区别不大。
　　好吧，其实就是她脸皮薄。
　　“可是，唔，我想你。”扶清眼眸泛起盈盈水光，似乎委屈得眼角都红了，“好久见不到你……到处都很黑，会害怕。”
　　一听扶清说很黑，殷九弱立马想到扶清失去无感，或许在无光黑暗的状态下不知道多少年，她急急忙忙把扶清搂得更紧一点，女人也十分配合地跨坐过来。
　　“姐姐，现在还会害怕吗？”
　　扶清安心地靠在殷九弱肩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轻•薄的衣料厮•磨，惹得二人同时轻吟出声。
　　大概这样对坐的姿•势太过暧•昧，殷九弱后知后觉不自在起来，偏偏她们两个无论谁动一动，都惊到高楼檐牙上的几只青灰色雀儿。
　　它们撇过头看向她们，再「咕咕咕」地叫得很大声飞走，惹得殷九弱更不好意思直接看着扶清，非得时不时聊几句周围的景物。
　　她再想起扶清现在看不见自己，才松了口气，又「做贼心虚」地变出一条黑色缎带给扶清蒙上眼睛。
　　“姐姐，你眼睛没有完全恢复还是遮住光比较好。”
　　看见女人乖巧地抬首随便自己摆弄，红唇水润饱满，低头便能采撷品尝……殷九弱觉得自己是越来越道貌岸然了。
　　她连忙把注意力放在给扶清蒙眼的缎带上，力求把缎带弄得平平整整光滑如新。
　　“要弄这么久吗？”扶清面露疑惑，不解地问。
　　“嗯，这儿的光太亮，”殷九弱垂下眼帘，犹带血红的眼眸掠过淡淡的暗色，“所以弄得很久。”
　　她们周围下起细细密密的雨夹雪，殷九弱随手挥出一阵疾风，水珠破碎纷飞，星星点点的雪水撞在结界上飞出一片晶莹的雨幕。
　　这时，殷九弱忽然接到岁歌的千里传音，腰间的玉牌一亮一亮。
　　“九弱，三位叔叔刚才找你，不知道你又跑哪里去了？你不在三十六重天吗？”
　　“三位叔叔有什么事，我暂时不在三十六重天，”殷九弱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她并不想让旁人知道她和扶清又来到凡世看星星。
　　虽然听不太清楚又看不见，但扶清敏锐察觉到殷九弱现在的分心。
　　于是略微小心地往前靠，温热的侧脸贴紧殷九弱心口，耳•尖感受到对方炽热的心跳。
　　殷九弱正认真听岁歌说话，几个呼吸之间。忽然感觉女人那双柔荑不依不饶地抚上自己放在女人腰间的手。
　　慢慢地移动，一寸一寸地，缓慢又轻柔，带来令人发痒的热意。
　　“也不是什么大事，三位叔叔担心你又跑不在个几百年，他们想你了呗。之前还想和你吃一顿饭，但你不是太忙了嘛。”岁歌意有所指地调侃殷九弱之前在议政殿，带着扶清就走的事情。
　　闻言，殷九弱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正要回答时手指传来一阵更加温热的痒感，她略一侧头发现扶清正神情认真纯净地握住自己的手，把玩来把玩去。
　　她不由得摸摸扶清的头发以示安抚，示意女人稍微等一会儿，“稍微等一会儿，我和岁歌说话很快的。”
　　因为殷九弱为了避免岁歌听见，所以离扶清很近呼吸吐息的热气，尽数打在女人的鬓发与耳•尖。
　　将将恢复全部触感的扶清身子又虚弱又敏•感，被这么一点触碰弄得更加乏力。
　　但是「岁歌」这个名字，她可是实实在在听清楚了的，心里幽幽生出几许难忍的醋意与渐渐燃烧的妒火。
　　这一边，殷九弱并未注意到女人那张清冷面容染上病态晦暗的神色，还在继续回答岁歌的话。
　　“我最近都不会离开魔界太久的，他们有事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岁歌听见这话立马扑哧笑了出来，“你哪里不会离开太久，前段时间连政都不议，直接交给鹰王叔，你跑到三十六重天住了五个月吧。”
　　被岁歌毫不留情地揭穿老底，殷九弱有些挂不住面子，讪笑两声，“好好好，我之后尽量常回来。”
　　“那倒不用，我只是爱讲你几句，你们分开那么久，好不容易在一起，当然要多多享受二人世界。”
　　忽然之间，殷九弱发觉手指那一处的温度急剧升高，分神瞄了一眼，发现黑丝缎带半落下来，半挂在女人高挺白皙的鼻梁间。
　　扶清眼眸洇着湿润水光，神情略带不满，一面用牙齿或轻或重咬过，一面紧紧盯着自己。
　　“等一等，”殷九弱半做了个口型，半发出声音，想到扶清看不见也听不太清楚，她又连忙轻轻拍拍对方。
　　然而，现在的女人一点都不好安抚，见殷九弱还没只看着自己，立马娇气地轻声呜咽起来，搞得好像被欺负狠了一样。
　　“小九，想你。”
　　女人衣襟半敞，露出瓷白的雪色肌肤，柔软起伏，温热的气息掠过殷九弱的耳朵，就这么两个字被她说得千转百回、令人意动不已。
　　“乖，我和岁歌聊完立马来陪你，我们还要一起数星星的。”
　　听着殷九弱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岁歌在魔界那一头冷不丁打个寒颤，真是从没见过这人这么宠过一个人。
　　好肉麻，受不了啊。
　　“我说九弱，你能不能注意一点，不要当着我们这种单身人士的面，和你老婆卿卿我我，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单身人士？”殷九弱迟疑片刻，语带浓浓的疑惑，“你不是说岁音已经同意和你在一起了吗？我记得几百年以前就是啊，难道不是吗？我记错了？”
　　扶清绸缎般柔顺光泽的银发径直倾泻下来，一些堆叠在二人之间，大多披散在扶清的后背上，偶尔有几缕，垂落身前，发梢时不时摇过女人纤薄嫩•白的锁骨，再一路向下。
　　这具重新凝聚的身子，比之以往还要娇•弱敏•感，殷九弱不过是略微用力抱住她，雪色肌肤就洇出胭脂红色的指•印。
　　略略看过去，指•印周围还夹杂着或多或少的淤青，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弄到的，分外惑人。
　　传音筒里岁歌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分分合合很正常不是吗？更何况，岁音说都是我逼迫于她，她对我并非真正有意，也挺好。我也累了，无所谓，爱怎样怎样吧，不伺候了。”
　　岁歌心知自己的任性骄纵，一向是想到什么做什么，随心所欲因而伤害了许多人。
　　反正她一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了，改又改不了，伤害已经造成，道歉也没用干脆也不道歉了。
　　有的人要恨她就恨她吧，反正也无所谓。
　　殷九弱呆滞了一瞬，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她的感情经历并不算很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岁歌。
　　下一刻，怀里的女人便不满地覆了上来，带着急切和青•涩的莽撞，将两人的衣衫弄出同样的褶皱来。
　　“你聊……好久，想你。”扶清面带不满，丰盈的红唇嘟嘟的，又乖又媚地想要将殷九弱的注意力全部拉回自己身上。
　　虽然现在的她比往常虚弱许多，又是一副清纯无邪的模样。但那疯魔难言的占有欲已经初现雏形。
　　女人盈盈一握的细腰倏地微微拱起来，明澈干净的眼瞳空茫茫的，黑色丝缎也松松垮垮地又掉下半截来。
　　恰好落在扶清冷白脆弱的脖颈之间。
　　殷九弱刚想帮扶清重新戴好缎带，却被女人准确地握住手，慢慢往下移。
　　扶清靠在殷九弱怀里，呼吸略微急促，“不准动。”
　　这时候，高楼下的人群忽然汹涌拥挤起来，好像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有两个前来观光的外乡人拉住一位本地人，礼貌问道：
　　“请问现在是有什么活动吗，怎么大家都往城南的方向跑？”
　　“神尊和仙尊的祠堂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发放仙果药材，还有其他好东西，能够洗涤孩子的魂骨，指不定自家孩子就能修仙呢。”
　　“哪位神尊、仙尊啊，这么大的牌面吗？”
　　“这你都不知道？你刚从家里出来吧，消息这么闭塞。太初神尊与摩刹仙尊，只需要虔诚信仰衪们，偶尔上奉一些香火。”
　　殷九弱耳目聪明，又因为身体的敏锐，几乎将周围每一寸动静都纳入耳中。
　　怀中的女人一意孤行，不管不顾地包裹进来，止不住溢出低低泣音软吟，鬓发湿润，神情似痛似欢，看上去委屈极了，略微红zhong的地方难耐地开合，已然是长指的形状。
　　传音筒里岁歌静默了许久，最后总结了一声，“反正你忙完以后早点回魔界，这边好多事情需要你处理一下。到时候我可能还会离开一段时间，还有冲忧过几天也会过来，你别忘记了。”
　　“嗯，我……我知道，”殷九弱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明净漂亮的脸庞沁出薄薄的细汗。
　　只因那女人无师自通一般将她绞得很紧，又不知轻重地差点儿把自己弄伤。
　　“对了九弱，阿引已经下界历练去了，青丘那边来人给魔界送了许多礼物，到时候你记得选一选回礼，”岁歌自顾自地继续嘱咐道，“我应该会先陪冲忧去凡间远远地看看阿引的情况，这小狐狸胆敢惹出桃花债，我肯定饶不了她。”
　　“惹出桃花债？”殷九弱有点疑惑岁歌的语气怎么这么肯定。
　　“对啊，据可靠线报，阿引那只狐狸身边围绕着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我们肯定得去看看才能安心。”
　　殷九弱正想回话，余光却瞥见一抹旖•旎风光。
　　扶清半阖着眼，雪白的罗袜半落不落，一双如玉般透明的赤足忍不住绷直又蜷缩，白皙肌肤下青色的血管显出几分柔糜之色。
　　女人攀着殷九弱的肩，红唇溢出几丝呜咽，一副失神到被玩坏的模样。
　　“你慢一点，乖，不要急，我就在这里，”她暂时关掉了传音，不得不立刻安抚起怀里学会挠人的小猫，好一阵才让扶清平静舒服起来。
　　不过这小猫磨人得很，适应了没一会儿立马就又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不时有欢•愉的眼泪，从女人半睁半闭的星眸中落下，流进凌乱微湿的鬓发间。
　　殷九弱这才重新打开传音，努力维持着嗓音的平稳，“岁歌，你和师姐下界去看阿引的时候，万事小心，别打乱她历练的进程。”
　　“行行行，”岁歌终于听出对面有些奇怪的声响，急急忙忙想要关闭传音，“我和冲忧能拎不清事情吗？你……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你们聊了好久，有两刻钟，”扶清眼底盛着碎泪，白皙的鼻尖泛红，解开黑色缎带缠上殷九弱的脖颈，将人扯向自己，低声控诉。
　　“嗯，我错了，以后再不和她们聊这么久，”殷九弱察觉到女人靠近的动作，低头轻声问，“姐姐，现在可以吗？”
　　得到扶清难•耐的回应，殷九弱这才温柔缓慢地动了动。
　　不过现在的扶清没有一点太初神尊克己复礼的模样，反倒娇气得厉害。
　　没过一会儿，如葱玉般的手指就抵在殷九弱肩上，半哭半泣地断断续续说：
　　“酸，好累，休息一会儿。”
　　这倒把殷九弱吓得够呛，生怕扶清哪里不舒服，急急忙忙收回手来，不敢再有任何过界举动。
　　“姐姐，那我给你穿好衣服，免得着凉了。”
　　虽然她弄了结界，但还是担心扶清现在身体会弱到受不了。
　　结果，女人又哼哼唧唧地不让穿，绝艳的面容浮现一阵潮•红，拽住殷九弱的衣襟，温软气息都打在人家脖颈间，引来一阵颤栗。
　　就这样几次后，殷九弱明白扶清觉得自己这样很好玩，也就由着女人胡闹来胡闹去。
　　“热，”扶清一边在殷九弱耳边小声地说，一边自然地撕扯殷九弱的衣服。
　　“好好好，”殷九弱眼眸沾染着浓浓的开心，任由扶清想做什么，她都会配合得恰到好处。
　　将殷九弱的衣服弄得乱七八糟，扶清反倒面带欢喜地裹在身上，靠在殷九弱怀里继续把玩着对方的手，乐此不疲。
　　“累了的话，要不要现在回家睡觉？”殷九弱刚想把扶清抱起来换个方向，就遭到女人的反抗。
　　“渴，想喝酥酪，”扶清跪在殷九弱身旁，又乖乖地把黑色丝缎戴好，容色柔顺妖冶。
　　刚才她们过来时，长街上有一家卖酥酪的小店铺，排了非常多的人，闻着味道还挺香甜。
　　“好，我去买，你在这儿……等我？”殷九弱说完就觉得不妥，就算扶清在自己的结界里非常安全。
　　但她还是不放心，更何况看女人拽着自己的样子，根本不会愿意独自留在这儿。
　　于是，她从储物袋里给扶清找出一身新的衣物，一件一件地给她穿好，再重新梳一遍头发，确认兜帽和缎带都戴好后，才抱着她飞下高楼。
　　周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她们把对方牵得紧紧的，手腕上还一直系着黑色绸缎。
　　那家卖酥酪的铺子前人已经少了很多，大概都去城南城北的祠堂供奉香火去了。
　　老板看见面容漂亮雅致的少女牵着一个戴着兜帽的女子走过来，爽朗地吆喝着问：
　　“要喝哪一种？有玫瑰的，葡萄的，红糖的，还有咸口的酥酪，是我们推出的新品。”
　　“全都来一份吧，要热的。”
　　扶清还是不想见到任何陌生人，几乎整个人都埋进殷九弱怀里，让人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看出是位娇美动人的小娘子。
　　看着这两人黏黏糊糊的情态，老板忍不住调笑道：
　　“两位莫不是新婚燕尔，这么如胶似漆的，干脆买了酥酪再去城北的祠堂逛一逛，祈个愿才更好？”
　　“祈愿，祈什么愿，确定是去城北的祠堂吗？”殷九弱疑惑不已，她和扶清的祠堂更多是佑人平安喜乐，不是用来求愿的。
　　老板手脚麻利，很快将十几碗酥酪准备好，笑呵呵地道：
　　“看来二位不是我们北淮的本地人，自从城北的祠堂建好后，许多人前去供奉香火，有人还求子女，您猜怎么着，非常灵验啊。”
　　“求子，灵验？”殷九弱面露惊诧，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求子这种东西明明不是她和扶清的业务范围啊。
　　“对啊，”老板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这里才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们这儿有家做香的富商，非常富裕的那种。两人婚后恩爱不疑，就是没有孩子，去祠堂拜过一次后，没半年生了两个冰雪聪明的女儿。现在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
　　殷九弱接过老板打包装好的酥酪，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么样，“是挺好的，没想到这还能灵验。”
　　“灵得很哦，两位感情这么好，还不快趁着节日去拜一拜，讨个喜庆。”
　　“嗯……好，有空一定去。”
　　刚从人来人往、灯火流溢的长街买了温热的酥酪回来，殷九弱晕乎乎的，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们回到高楼上，殷九弱打开几碗酥酪，又将其余的用灵力温着，不至于被风雪吹冷。
　　“姐姐，你想先吃哪一碗？我看看，原味的加了好多坚果，还有香米、黑芝麻、蜜桃……”
　　话没说完，殷九弱就被扶清从身后抱住，女人的眼睛朦胧起来，像是有一片远方来的云在他清媚的瞳掠过，带着清软的气息，熏人欲醉。
　　“刚才不是说又热又渴吗？”她喂了一勺香香甜甜的酥酪过去，扶清启唇咽下。
　　尔后，殷九弱也尝到了酥酪的香甜，甚至比酥酪更软糯可口的味道。
　　她是体会到了扶清现在的娇气和全凭心意，酥酪吃了一半，又毫无预兆地缠了上来，缠了一会儿又委委屈屈地叫累，说不要了。
　　“痛，不要……”
　　“好，乖，”殷九弱宠溺地笑，轻轻地给扶清顺气，再拿出干净的软帕替她拭泪，“那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说罢话，殷九弱又想帮扶清穿上衣服，再次遭到女人的反对。
　　“可……还会想要，”女人的声线从一开始的娇•软，变成沙哑的气音。
　　殷九弱瞪了扶清一眼，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顺着女人的意思，停下或者开始。
　　女人头顶那支由殷九弱亲手簪上的竹节钗子，边或快或慢地轻轻颤着。
　　扶清眼中溢出绯色的泪，环抱住殷九弱，垂眸时看见远处的玉液池上莲花落尽，墨绿色的枝条纠结粼粼波光的水面上，萧瑟寒风一阵一阵。
　　黑色丝缎围绕着女人的眼睛，她披着如雪的轻纱，如浮萍一般攀附着殷九弱，随波逐流。
　　又好似缺氧似的，时不时小声呜咽，甚至在某个时刻不得不抓紧殷九弱的肩，留下几道显眼的红痕。
　　明明女人生着一张清冷禁欲的脸，气度矜贵高雅。但情动时却软得一塌糊涂，将殷九弱的青色衣袍淋得湿透。
　　流云遮住夜空，遗漏下几丝细碎的光，仿佛星星的碎片，非常微弱，照亮两人的眼睛。
　　她的羽白色法衣上有月光在流淌，水一样蜿蜒曲折，时不时经过光洁细腻有象牙般质感的肌肤。
　　到了天际泛白的时辰，才堪堪停歇下来，殷九弱连忙从储物袋里拿出新的一套衣物给扶清换上。
　　女人面色潮红，却又嫌弃面纱不透气，怎么都不愿意戴。
　　殷九弱左思右想，找出了一面缠着银丝的络子，络子间无数漆银的小颗桐花像是星辰那样闪耀，戴在脸上又能遮挡又好看得令人心醉。
　　“我们现在回去？”“嗯。”
　　她抬起头，看见天空中逐渐隐烁的繁星，牵着一身白衣清冷如霜的女人，漫步在凡世喧闹的街头，耳边传来呜咽的紫箫声。
　　她眉间带着淡而又淡的喜悦，一袭长衣在风中飘如转蓬。
　　在三十六重天住了几日，她们又回到魔界，恰巧是夏日莲花盛开的季节，便来了闲情逸致赏景下棋。
　　镇风楼外面，新建的水阁四周无墙，用的是古朴典雅的花纹。
　　风从水阁中穿行而过，水面上的莲花花瓣轻动，四面的一垂金色纱幕也跟着被撩动，仿佛下午温暖舒适的阳光。
　　四周飘散着极淡的水沉香气息，岁歌沿着木桥往前行去，能隐隐约约看见纱幕中两人长衣广袖，貌似礼仪高雅地端坐着。
　　若是走近一点，再看个仔细，就会发现其中一个人斜跨坐在另一个人的腿上，举止自然亲密无间。
　　“九弱，神尊，”她站在帘幕外向扶清行礼。
　　戴着黑色缎带的女人神情平静，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岁歌，你进来吧，”殷九弱如今已经锻炼出了厚脸皮，抱着扶清斜靠在躺椅上，神色自若。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过几天我准备回修罗界长住一段时间，可能几百年左右，到时候你那些「老婆们」回魔界的时候就全靠你招待了。”
　　殷九弱心头一颤，连忙想阻止岁歌继续说下去，她还没跟扶清把那三十几个王妃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解释清楚。
　　“什么靠我招待？她们不是都有各自的生活了吗？”她一边拉过岁歌站到另一边的角落里窃窃私语，一边回头看向扶清，“你小声点说话。”
　　好在扶清现在听力只恢复了三成，应该不至于听见自己和岁歌的对话。
　　“是啊，有是有，但总有人还是对你念念不忘的嘛，”岁歌浑不在意地笑笑，发现殷九弱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疑惑地问，“怎么了？你和神尊天天形影不离，做什么都在一起找你说个话可难了，难于登天啊。”
　　“再说了，我听他们说神尊不是五感尽失吗？你做贼心虚什么？你到时候好好解释吧。”
　　不过岁歌转念一想，以扶清那种疯魔的性格，和殷九弱和好以后不得吃醋吃到再发一次疯。
　　想到这里，真是期待呢。
　　这么说来，倒是很想再加上几把火，让戏码更火热好看一点。
　　担心扶清看不见碰不到自己，殷九弱撇下岁歌，坐回扶清身边，低声安抚起来，“姐姐，我们过几天就回三十六重天。”
　　扶清点点头，嫣红唇角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好，再过几天回去。”
　　岁歌看见扶清纯澈清冷面容上的笑，便感觉仿佛春风化雨，鸟语花香般煦和温暖。
　　“九弱，你放心好了，我觉得神尊是十分大度的人，肯定不会和你计较你娶那么多人的旧事的。”
　　她回头看向远处，湖面上满是绿意的水生植物，随着夏风吹拂的动作摇晃，似乎有青蛙跃入水中，水波荡起涟漪，潋滟生花。
　　殷九弱摆摆手示意岁歌快点走，别再开口说话。
　　“哎呦，反正这位和你不知道成过几次亲的老婆，现在又听不见我们说话，”岁歌仔细端详过扶清，发现女人对于她们说的话并没有多大反应。
　　这两日里，殷九弱及时打发了过来找自己的小十三和小十四。并且郑重声明了自己只会和扶清在一起。
　　解决掉全部隐患后，她急匆匆赶回镇风楼的寝宫里，准备带扶清回三十六重天。
　　结果刚走进殿，就听见女人软绵绵的笑，尾音上挑，像一只小钩子抓住了人的心。
　　然而下一刻女人的声音语气却变得幽幽冷冷，寒意阵阵。
　　“小九，你去做什么了？”
　　殷九弱心咚地一下飞速跳了起来，她不想欺骗扶清，但是该怎么说才好呢？
　　她边往里走，边抬头朝内殿看了一眼，扶清似乎斜倚在床榻间，用纯银的发冠和白玉竹节簪住的长发披散，幽香满室。
　　“你怎么还不来抱我，好慢。”
　　女人的声线又变作娇•软，仿佛寒冰遇火，化成滴滴温水，方才森冷质问的语气，好像尽数消失不见，余下甜润清妩的温柔。
　　这样的变化，令殷九弱神思迷惘，身体也酥酥•麻麻的，大脑更是变得一片空白。
　　自从殷九弱走入殿后，炽热的日光便不知不觉消弭得无影无踪，她走近以后看见扶清半躺在铺陈着牙绯的羽被上，容色清冷妩媚。
　　一片片的海•棠花瓣从大开的窗棂跃入，复又飞起，再落在铺陈绒毛厚毯的地面，悠悠地旋转，像是一场盛大的粉色轻雪。
　　“姐姐，我就是……我刚才去和那个十三、十四说清楚了一些事情。”
　　“嗯，那聊得开心吗？”扶清单指把玩着围在眼周的黑色缎带，素白与纯黑交织出对比剧烈的色彩。
　　没等殷九弱回答，她又继续问道：“小九，你以前和她们玩得很开心吗？”
　　“不，不开心。”
　　“那就说明还是一起玩了？”
　　一道淡金色的锁•链悄悄软绵绵地捆在殷九弱手腕，不动声色，让人难以察觉。


第74章 
　　寝宫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侍女在外殿拿起剪子剪去烛花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烛花剪好了，便只有外面池塘里的蛙声蛩鸣。
　　扶清这一句反问，搞得殷九弱背上冷汗涔涔，本来意气风发、矜贵优雅的人失去了原本的镇定。
　　“也不能那么说，我跟……她们其实也不是很熟。”殷九弱支支吾吾好半天，就只说出这么句话来。
　　“嗯，”女人半伏在床榻上，那一只冷白纤细的手似乎在勾缠着什么。
　　“真的，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和她们的的确确不熟。”
　　又是一阵冗长的静默，扶清忽然半撑着身子，红唇微微嘟起，嗔怪地道：
　　“怎么还不来抱着我，都等好久了。”
　　我这不是……吓到了嘛。殷九弱可不敢把话真讲出来，连忙上前五步，轻轻圈住扶清。
　　女人眼尾微挑，扯开眼睛上的缎带，不满道：“抱我抱得这么轻，可是因为提起了她们，你便想得紧了？和我在一起就这么心不在焉？”
　　但见扶清容色清妩，洁净白发眉间貌似一片淡漠无欲，殷九弱顿时感到浑身发热，尤其是女人那双手还似有似无地掠过自己的颈间，偶尔还会合拢地扣住咽喉。
　　微微用力陡然放开，再轻柔地安抚。
　　“没有，我怎么会想她们，”殷九弱被扶清操控着全部心神，就这几下嗓音都变得沙哑不已。
　　“那你不会把我抱得紧一点？”女人立刻从强势魅惑变作娇弱无助，仿佛只是全身心渴求着心上人的拥抱。
　　“好，抱得紧一点，”殷九弱慌慌张张将扶清揽入怀里，就被女人坏心眼儿地拽倒在床上。
　　两人在被面上滚了一圈，扶清便面色潮红吐息如兰，身上的中衣和小衣都松松地落了一半，肌肤暖热地像是化成一抹春•水贴着殷九弱。
　　被殷九弱压在身下，扶清星眸半阖，容色迷离，轻喘着问：“所以，真的和小十三、小十四不熟悉？”
　　殷九弱点头如捣蒜，怕压到扶清不舒服又半撑着身体，认真的样子倒令扶清心软了一半。
　　“就说过几次话。”
　　“嗯，小九好乖，”扶清状似满意地抿抿唇，尔后话锋一转，语气懵懂地说道，“看来和剩下的人比较熟，是九尾狐族的，海族的，还是羽族的？我记得羽族那位小公主好像对你一直念念不忘。”
　　“其实……其实我都不太清楚，可能只是个误会吧，”殷九弱第一次面对扶清醋意大发的模样，慌乱得语无伦次。
　　“什么误会能让羽族小公主这么多年还给你送礼物？”扶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可是前几天白鹤忘机偷偷告诉她的，现在一并来算总账，正好。
　　殷九弱顿时语塞，桃花眼里一片委屈的水雾，“我说了不要，她非要送的，我们都没再见过面。”
　　女人翻身而起，将殷九弱压着，勾住她鬓边的长发，低头咬着她的唇瓣说道：
　　“别躲，这么快就委屈了啊？还哭哭啼啼的，好像吃不到骨头的小狗。”
　　眼角的碎泪被扶清轻轻擦拭，殷九弱呜咽一声靠在扶清怀里，突然想起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儿。
　　自己刚才又没放声大哭，就是声音委屈一点，所以扶清看见自己眼里的水汽了？
　　“等等，你……你的眼睛好了？”殷九弱一下来了精神，发现女人单手攥着那条黑色的遮眼丝缎，那双墨色的凤眸也不似往常那般失焦无神。
　　几近透明的指•尖被衬得剔透如露，柔柔的好似随时会流淌下一汪春水。
　　“我……你眼睛会不会觉得太亮，就算好了也别这么快取下来，”殷九弱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坐起身来跑下床去把窗户都关上。
　　又跑到门边招呼侍女将殿外用来遮光的窗帘也都放下来，正好遇见勾玉从外殿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堆东西。
　　“还好，小九，过来一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再过来一点。”扶清素白的尾指一层一层缠着黑色缎带，清冽干净的声线好似带上一丝如水的魅惑，令人心口酥•麻不已。
　　殷九弱手上还端着刚才让勾玉去北淮买来的仙人醉，酒液温热从锡壶的开口处泛着热烈的酒气。
　　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勾玉还提着一篮子杏和雪梨，她看了看殷九弱的和扶清，敏锐察觉到气氛些许的旖旎风情，急急忙忙准备退出去。
　　“殿下，神尊，后厨很快做好小吊梨汤，我现在去看看好了没有。”
　　放下手里的篮子，勾玉没等殷九弱反应过来就迅速溜出殿外，还贴心地把门关好。
　　很快，气氛缱绻缠绵的寝殿内外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将空间单独留给这两人。
　　殷九弱放下酒壶，乖乖地回到扶清身边。
　　女人上扬的凤眼勾出冷清而稚气的妩媚，萦着香气的指•尖点在殷九弱唇上，再慢慢滑到眼尾。
　　“眼睛怎么会有一点红？”
　　闻言，殷九弱垂眸笑笑，“好看吗？”
　　“好看，”扶清看出殷九弱不愿提，便心有默契地不追问。
　　“姐姐，你的眼睛真的好了很多，”殷九弱白皙漂亮的面容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笑容，“我正好给你削梨吃。”
　　听见「削梨」这两个字，扶清潋滟朦胧的眼眸划过一抹瑰艳的暗色，面上仍旧维持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嗯，我已经好多了，”她朝殷九弱勾勾手，如愿看见对方拿上一颗雪梨，又乖乖地跑到自己身边。“刚才累不累？”
　　累不累？
　　殷九弱有点奇怪扶清的这个问题，刚才她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坐在水阁，赏花赏鲤鱼吗？
　　怎么会累？
　　她心底疑惑，却还是如实地摇头，“不累。”
　　“是吗？”扶清浓密的睫毛垂下，轻轻握住殷九弱的尾指，漫不经心地笑，“那削梨会不会累啊？”
　　“肯定不会啊。”
　　“嗯，也对，”扶清的视线在殷九弱和那颗梨上来回，“毕竟你经常削梨，很熟练了。”
　　殷九弱还没听出扶清的话外之音，只认认真真地回答：
　　“这些年自己在外面，手工的确长进了好多，我都会缝衣服了。”
　　扶清顿时羞恼于殷九弱完全不记得她在无极仙山，给一只九尾狐削梨的事情。
　　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穿的衣服都是殷九弱亲手缝制的，心里又一片温软。
　　见扶清突然发起呆来，殷九弱反握住女人的手，手心触碰着一片温热柔腻，神识沉入灵海想要查看扶清的情况。
　　之前灵海稍微有点闭塞的地方，此刻澄澈明净，清气充沛，更有蔚蓝纯澈的泉水潺潺，风光秀美。
　　这无不昭示着扶清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就在殷九弱还想要查探对方身体上的暗伤时，女人顺势软绵绵地靠进她怀里。
　　“别弄了，都好多了，不用查得那么仔细，”扶清眼角绯红湿润了一片，气息也不稳起来，喘得有些微厉害。
　　如今她的身子和神魂都恢复往日大半的灵力，自然也敏•感许多，两人以前本就因为双•修而无比熟悉，现在殷九弱这般毫无顾忌的碰触，神魂摩•擦，哪里还受得了。
　　她不得不嗔怪地看了殷九弱一眼，百转千回的。
　　“可是我还没看完……”被扶清这么一瞥，殷九弱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触碰已经接近于「双修」，急急忙忙收回手，“姐姐，那你现在的五感都恢复了？”
　　“嗯，基本上能听见，看见，就是久了眼睛会酸疼。”扶清尾音上翘的，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引•诱。
　　“那我给你把丝缎戴好，”殷九弱捻住黑色丝缎的一端，却被扶清扯住了另一端。
　　借着拉拽黑色丝缎的力道，扶清如愿以偿地把殷九弱拽得弯了腰，女人的指•尖看似轻巧无力地掠过殷九弱的眉心、鼻梁、唇瓣，再轻软地一路向下。
　　“小九，再和我聊一会儿，不要走好不好？”她微抬下巴，软•嫩的肌肤恰好划过殷九弱的唇，浅浅的触碰反倒更令人欲罢不能，心神荡漾。
　　女人的声线柔媚，偏偏那一张姿容清冷高洁的脸透着阵阵仙姿玉质的气度，令人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殷九弱被扶清手指点过的地方，就好像触电一般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本来就不会走啊，”殷九弱无奈地笑，以此掩饰自己内心那一阵慌乱，“我帮你戴好丝缎再一起聊天？”
　　扶清摇摇头，毫无顾忌地搂上殷九弱，趁机坐到她怀里，红唇贴过殷九弱的耳•尖，气息濡•湿，“抱我过去，就去那边。”
　　“好，好，我们过去，”殷九弱耳•尖红透，酥•痒的感觉让她下意识要躲开，却被女人的指腹缠住，动弹不得。
　　女人银色的长发缠过殷九弱的手指，她状似毫不在意地点在殷九弱的锁骨上，指•尖用力留下一枚半月形的红痕。
　　然后又轻盈地起身，离开殷九弱怀里，顾盼之间眉眼满是娇媚动人的笑。
　　“跟我过来。”她牵住已经傻呆呆的殷九弱来到缂丝枫叶屏风后的金丝楠木桌上。
　　桌面上铺着干净的霜花桌布，莲藕排骨汤、鸭油酥、芝麻烧饼、如意糕和酥酪土豆泥，还带着热气，另外还有一盘新鲜的荔枝。
　　“这是？”
　　“之前我悄悄去后厨做的，你不知道哦，”扶清的语气里莫名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看着这一桌子菜，殷九弱浅浅皱眉，拉过扶清低声询问：“身体刚好一点就去做饭，不累吗？”
　　扶清舀了一勺汤，吹凉后喂给殷九弱，唇边带着晦暗不明的笑容，“小九，尝尝看？”
　　被扶清的笑容弄得心口一颤，殷九弱心里又是一阵酥•麻，同时又有种不详的预感不断攀升。
　　“好，我自己来喝？”
　　“不行，让我来，”女人檀口微启，清澈的眼瞳流过妩媚风情，“殿下，让妾身好好地服侍您，可不可以嘛。”
　　“姐姐，为什么要自称……妾身啊？”殷九弱声线艰涩，几近喑哑，被女人的媚惑风情折服到神魂颠倒。
　　“小九，我不是你的妾嘛，”扶清半垂着鸦羽似的眼睫，故作乖顺柔软，“妾身当然要尽心服侍殿下。”
　　殷九弱额头浸出薄薄的细汗，算是明白女人刚才根本没有被自己哄好，现在这才是动真格的。
　　扶清哪里还是自己的妾，明明给了休书的。
　　但她哪里敢把这话说出来，这不自寻死路嘛。
　　“姐姐，”她想要将扶清抱进怀里哄一哄，却被女人轻巧避开，只触到女人丝缎般细腻的腰侧肌肤，“你不是我的妾，我早就……早就没妾，也没有妻子。只有……只喜欢你一个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软白美玉似的面庞隐隐显出几分紧张的神色。
　　“真的吗？妾身好开心啊，还望殿下不要哄骗妾身，”女人从怀里拿出一块软帕，细心地给殷九弱擦拭额角的细汗，“诶，殿下怎么出汗了，是紧张还是心虚？”
　　“我哪有心虚，”殷九弱咬着唇，止不住高声辩解，“我没有妾，绝对没有。”
　　末了，她争着一双乌溜溜的漂亮眼睛，看向扶清，语气委屈，“姐姐，那时候不是情势所逼嘛。”
　　“对啊，”扶清收回手，垂眸抿唇好似黯然神伤的模样，“都是妾身不好，都是妾身的错，那样强逼你，你会想和别人在一起也是应该的。”
　　殷九弱：“……”
　　“不不不，和姐姐没关系，绝对没关系，”她再次开始慌不择路，口齿也不清晰了，“是我那时候糊涂了。对的，就是糊涂了。”
　　闻言，扶清一下笑了出来，长发飞扬，姿容无双，她双手把玩着殷九弱的食指，“哪里会是殿下糊涂了，殿下那么英明，都是妾身不够好。那般逼迫殿下，现在想来真是后悔莫及。”
　　“殿下，你说妾身是不是很可恶？”女人一双秋水似的明眸直勾勾望向殷九弱，等着她的回答。
　　右手食指传来软绵紧•致的触感，殷九弱简直没眼看扶清是怎么把玩自己的。
　　“不会，姐姐特别好。”
　　“可是妾身只觉得对殿下满心歉疚，任凭殿下处置。”
　　女人尾音上扬而甜润惑人，殷九弱心说哪里是任凭自己处置，是扶清想把自己「处置」了才对。
　　犹豫中，扶清又喂来一口汤，她连忙乖巧地咽下，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一起向前看，你现在不是我的妾了，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嘛。”
　　“我当然是殿下的妾，”扶清媚眼如丝，声线比那春水还柔，“虽然被休了，妾身蒲柳之姿的确配不上风姿绰约的殿下。”
　　殷九弱两眼一黑，几乎快要倒下去。
　　得了，这女人的疯劲又上来了，开始从边边角角翻旧账，白的要说成黑的，要本来就是黑的，那更是不堪设想。
　　不过，这样的扶清也很有趣可爱。
　　“姐姐，我错了，”她十分诚恳地看向扶清，发觉女人面露甜甜的笑容，软嘟嘟的红唇勾出柔糜的美艳弧度。
　　“殿下错了的话，就要如实回答妾身的问题，好不好？”扶清指腹顺着殷九弱的手指纹路慢慢勾缠，表面上云淡风轻地问，“要是，有哪里答得不好，惹得妾身不开心了，殿下可是会有惩罚的哦。”
　　殷九弱纤长浓密的睫毛微眨，又吃下扶清喂来的如意糕，惹得满口甜香，“好，姐姐你问，我保证实话实说，一定让你满意。”
　　女人轻轻哼笑一声，媚惑动人，素白双指捻着桌上果肉雪白、汁水饱满的荔枝，再喂到殷九弱口中。
　　“现在嘴好甜啊。”
　　末了，她还要故意戳玩一会儿对方的唇瓣。
　　“还好，还好，”殷九弱正襟危坐，静气凝神倾听扶清的问题，务必做到滴水不漏。
　　“好喝吗？”
　　“姐姐做的就好喝。”
　　女人狡黠一笑，不紧不慢地问道，眸光流转清润瑰丽，“那她们也是这么喂你用膳的？”
　　“什……什么，没有，”殷九弱哪里想得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可怕，几乎来不及思考就否认了，又连连在脑海里搜索这种场景，“我都是自己用膳的，姐姐。”
　　“是吗？可我怎么记得那次宴会上的时候，岁歌给你喂了一杯酒。”
　　女人话音落下，恰好给殷九弱倒了一杯清酒，酒液高出杯沿一丝，晶莹透明半洒不洒。
　　经过扶清这一番话，殷九弱心虚不已，那是岁歌给她打造的贪图享乐的生活，不是就那一次做给扶清看嘛。
　　“那次，那次，”殷九弱想到了更好的说辞，与其解释一个东西，不如引出新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她慢慢扶清的手，“姐姐你都不知道，岁歌喜欢的是修罗大王女，她那个名义上的姐姐岁音，和我就是逢场作戏的。”
　　“哦，是吗？”扶清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冰雪，仿佛飘摇着一种不可侵犯的高贵，把媚色往回收放稳妥。
　　“对啊，千真万确，她们两个火热得很，天雷勾动地火那种。”殷九弱就差指天发誓。
　　“嗯，妾身相信殿下，”扶清轻声细语地笑，“那岁歌是怎么与你逢场作戏的？”
　　殷九弱：“……”
　　“是这样……和你逢场作戏的吗？”女人的鼻音清而媚，瓷器般白皙的身子上半挂着雪色小衣，玉脂暗香，唇瓣若即若离地勾着殷九弱的指•尖。
　　她毫无顾忌地取下殷九弱束发的碧色玉簪，长睫微颤，雪色半弧贴近殷九弱，一旦对方被诱•惑到情难自•禁就迅速离去。
　　来来回回几次，弄得殷九弱气•喘不已，温润平静的桃花眼里一片炽热的情意。
　　不知是什么时辰的阳光洒落在探进寝宫的秋玫瑰上，光影柔软把花瓣都照得透明起来，花色明媚得迷人眼目。
　　将殷九弱怀中媚色似水的女人照得似冰雕玉砌、清风兰雪般无瑕。
　　眼见着殷九弱双眸迷离，还不回答自己的话，扶清没好气地轻轻拧住对方的细腰，“快说，你们是怎么逢场作戏的？成亲的时候你们个个如胶似漆的。”
　　“都是假的，跟她们成亲都是假的，我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做。”
　　见殷九弱说得这么真诚，扶清半信半疑咬着唇问：
　　“有次我撞见你和别人在……还有你跟别人都有孩子了。”
　　殷九弱苦笑一声，“她们是岁歌的两个小姐妹，孩子也是她们两个的。你那次撞见的也是她们两个在那个什么。”
　　听完殷九弱的话，扶清仔细回忆了那天晚上的细节，殷九弱从房里出来时衣冠整齐，容色清正，的确不像做过那种事后的模样。
　　但当时她自己早就方寸大乱，还哪里分辨得出真假。
　　“所以，你和她们什么都没有过，”扶清垂着眼，手里的黑色缎带已经揉成了一团。
　　“嗯，”殷九弱明了扶清此刻的忐忑和不安，主动将女人抱在怀里，“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别人。”
　　曾经她以为错过某个时间点，好比错过一生，白云苍狗，时过境迁。
　　可是，没有这个女人，她才是真的没有了这一生。
　　毕竟这女人真的太笨，和她错过一次的雪花灯，便用全天下的灯来弥补。
　　其实，她那时只是想和扶清在一起，其他的别无他求。
　　现在也是。
　　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好，”扶清为了掩饰鼻尖的酸涩，整个人窝进殷九弱的颈窝里，久久不愿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殿门突然被侍女敲响。
　　“殿下，今日份的药膳熬好了，加了几味儿从三十六重天送来的蚩参片和宿草。那位忘机神君嘱咐说最好趁热服下，效果最好。”
　　殷九弱刚要起身去给扶清端来药膳，走出两步手腕忽然一紧，原来扶清素白长指勾着淡金色的锁•链，正咬着唇往回扯。
　　“不准你走。”
　　“姐姐，我只是去端药膳，很快就过来了的。”
　　“那也不准。”
　　察觉到手腕上力道的加大，又看见女人分明体虚乏力，气弱低喘，还不依不饶地要把自己拽回去，殷九弱在心里笑了一声，终于从善如流地被扶清拉回桌案旁边。
　　她高声对门外的侍女说道：“药膳放在外面就行，我晚点再来拿。”
　　“是，殿下。”侍女非常知趣地放好药膳，急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寝殿里再度安静，金丝楠木桌案上的东西尽数被扫到地面，扶清勾着殷九弱，淡金色的锁•链将人缠得紧紧的。
　　两人的气息顿时一齐乱了。
　　殷九弱那一身青色的长衣，袍角被掖在腰间，衣上纷纷的都是淡红和轻白的枝叶和花朵，一头散发被扶清撩在耳后，瓷白手腕上那条淡金色的锁•链缠了好几圈。
　　只这么一下，便有丰沛的泉水在女人身体不断的翕合下，自顾自地将两人的身上身下全部沾•湿。
　　彻底迷蒙前，扶清趁着还有一瞬的清醒，低声问道：
　　“今天还回三十六重天吗？”
　　“嗯，”殷九弱气息不稳，略微思考便轻笑着说，“可能这十几天暂时是回不去了。”
　　或许是才恢复不久的缘故，明明殷九弱才ru了一点儿，扶清便受不了地低泣出声。
　　“小九……嗯，可以了。”
　　“好，”殷九弱听话地退了出来，想了想还是把扶清从桌案上抱回床榻上。
　　但是，殷九弱的怜惜只有一瞬间，在女人受不住的哀求中，暴风骤雨歇了又起。
　　日影从东升到西斜，魔界的天空依旧是冰火交融的模样，云慢慢地流过，有一只浑身绿毛点缀几点黄毛的小鹦鹉偶尔飞到窗檐上，咕咕地叫。
　　“主人主人，你好久没见我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减肥成功了。”
　　无人回应。
　　小鹦鹉绕着房间飞了好几圈，硬是找不到进去的窗户，根本搞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被折腾得眼底湿•润的女人窝在殷九弱怀里，素白手指从她衣襟里拿出那枚双鱼玉珏，轻轻翻转。
　　它折射出的翠意虚无隐约，像是一泓碧色泉水溢出来，流淌在女人瓷白温软的肌肤上，分外妖娆。
　　她拿着绒布轻轻擦拭着玉珏，良久，那两块玉珏「咔嚓」一声，合成一块玉环的模样。
　　殷九弱以前听旁人说过，这样的玉珏是定情用的，市井俚俗的说法叫作缘分套，套住，套牢一点，怎么都跑不掉了。
　　她低头闻了闻扶清的银色长发，被女人警觉地反问道：
　　“还想碰我？都两个时辰了。”
　　“嗯，可你也休息好久了。”
　　“不给。”
　　女人凑得极近，殷九弱闻见的若有若无淡香，清幽地萦绕在鼻端久不散去，仿佛三瓣蝶翼般轻盈绽放，很快飞来飞走，怎么都握不住。
　　扶清轻巧地从殷九弱怀里逃开，反被殷九弱拽住那条淡金色的神魂锁•链，瞬间被拽了回来。
　　锁•链恰好圈住女人细软的腰肢，令她动弹不得。
　　风扫着霜红枫叶，哗啦啦的一大片，铺着地面从镇风楼旁的小桥滚过来。几个在不远处看戏嗑瓜子的人小退一步，几双脚不由得轻轻地踩碎好几片树叶。
　　“小声点，被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刚送完药膳过来，殿下和神尊根本没时间管我们在做什么。”
　　“你们说，神尊会怎么对我们殿下？之前那三十几个王妃的事情，有那么容易过去吗？”
　　“哎哟，神尊把殿下当个宝哪里舍得做什么，最多就是做做样子。”
　　“要我说，殿下才是被神尊吃得死死的，之前殿下抱着神尊回寝宫，那笑容咱们几百年都没见过。”
　　“哟，要不要赌一赌，看看到时候殿下和神尊谁有力气走出来？”
　　“赌就赌大一点，我赌神尊和殿下这七天七夜都不会出门的。”
　　“切，我赌十天，一万枚灵石。”
　　“好，赌就赌。”
　　寝殿里，神魂锁•链晃晃荡荡，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扶清眼尾泛红，止不住泪痕满面，嗓音沙哑地求饶。
　　纯洁美丽又浪•荡惑人。
　　各处的shui声滴滴答答像是一场稀疏的春雨。
　　落日余晖照在镇风楼大殿雪青色的琉璃瓦上。霞光万道，像是火烧似的。
　　来来往往的侍女有序地在铜铸的仙鹤香炉中投入水沉香点燃，缥缈的雾气从仙鹤的鸟喙里涌动而出，渐渐弥散开去。
　　不远处的议政殿传来声声钟鸣，是夜晚议政快要开始的提醒。
　　“姐姐，舒服吗？”“嗯。”
　　“这么会做，谁教你的啊？”扶清抱着羽被转过身去，语气里不乏醋意。
　　殷九弱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还能是谁教的。
　　两年多如流水般过去，扶清的身体被她们四处搜罗来的天材地宝调养得很好。
　　殷九弱将神尊的大部分事情都做完了。于是她便有了大把的时间粘在殷九弱身边。
　　就连三生殿上最高的位子都分出了两个座位，每次议完事，众位仙神都会讨论几句今天神尊和小殿下穿的衣服又是一白一青，一个绣着桐花，一个绣着青果。
　　不过今日与往时十分不同，向来冷清安静的三十六重天坐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殷九弱站在大红色的堂前，隐隐约约有清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投下修•长纤细的影子。
　　这是她准备的求亲和成亲仪式，想给扶清一个惊喜。所以从半年前就拜托了神界的众位不要泄漏消息。
　　她在窗户前站定一会儿，又紧张地转悠起来，跑去检查勾玉端着的托盘的那一只葫芦，还有一柄白帛裹着的短刀。
　　这是一会儿共饮合卺酒的葫芦。
　　到时候婚礼正式开始的时候，用短刀将葫芦剖开，将它从中间漂亮地切成两半。
　　葫芦最好裂得漂亮利落，刚刚好分成两个完整的瓢，就会是顶顶好的兆头，好吧，这其实是民间讨吉利的说法，一般仙啊神啊是不信的。但是殷九弱实在觉得这样的仪式很有乐趣。
　　她和扶清喝过的合卺酒不计其数，但从未一起切开过葫芦。
　　这一次，她想要她们衣袖相挽，握着对方的手一起完成合卺酒的过程。
　　三十六重天的屋顶蒙着一层又一层的红锦，浓云一般喜庆，两侧的神仙对坐，寂寂无声，所有人容色肃穆，都穿着玄红的正色衣衫，等待着仪式开始。
　　然而，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众人都有些焦急起来，心说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咱们神尊现在都还没来，这求亲成亲的仪式是不是泡汤了？”司战仙尊最耐不住寂寞，转过头来跟司乐仙尊嘀嘀咕咕。
　　“不应该啊，”司乐仙尊看了看时间，“神尊不是一直对小殿下情根深种吗？她们两个日日形影不离的，天裂了她们都不会分开。”
　　殷九弱看了一眼略微有些喧闹的宾客，转过身对冲忧说道：
　　“师姐，不知道为什么，我暂时联系不上扶清，”
　　冲忧一脸惊讶，“不应该啊，你们两个天天黏在一起，怎么会联系不上？那赶快派人去找神尊，别再耽误了时间。”
　　“我亲自去吧。”
　　冲忧连忙将殷九弱拦下，“你今天成亲，乱跑成个什么样子？万一神尊刚好过来了，你又不在，那不是更耽误事情嘛。”
　　“也是，那我派小鹦鹉去吧，”殷九弱挥手招来瘦了许多的小鹦鹉，低声吩咐了几句。
　　戴着红色丝带的小鹦鹉小爪子轻轻点地，“嗯，我马上去，但一会儿开席我要坐主桌，成交不？”
　　殷九弱将自己的大红喜服理正，哭笑不得地拍拍小鹦鹉的头，“行行行，你一会儿坐我肩上。”
　　“呸，我才不要，那是留给神尊的，”小鹦鹉咕咕叫着飞远，留下殷九弱继续在原地紧张不已。
　　结果小鹦鹉刚飞出去没多久，殷九弱就收到了扶清的传音。
　　“小九，你在哪里？”女人透过传音筒看见殷九弱周围一片华美无比的红色。
　　殷九弱也看见扶清穿着一身绣着桐花的婚衣，心里顿时有了一个猜想。
　　“姐姐，我在三十六重天……等你来成亲。”
　　传音筒静默了片刻，扶清也看清了殷九弱身上的婚衣，“我在魔界……等你来成亲。”
　　三王正好站在扶清身后，听见这两人怪异的对话，急忙开口问道：
　　“神尊，发生什么事了吗？”
　　传音筒里，扶清和殷九弱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笑了起来，一齐问道：
　　“我去哪里？”“我想见你。”
　　三十六重天和魔界的人忽然发现这两位婚礼的主角，同时在现场消失，只留下一句“欢迎同时到三十六重天和魔界吃席。”
　　挂掉传音筒后，两人终于见上了面，看着对方穿着婚衣的样子，眼底都溢满了笑意。
　　她们也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只是清冷的月色下有一座座屋宇，屋檐相连成绵延起伏的模样，琉璃青砖上层叠的粼光像是荡漾的海波。
　　“我带了葫芦来，”殷九弱将托盘里的葫芦亮出来，笑眼弯弯地看着银发红衣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喝最后一次合卺酒？”
　　“好，”扶清垂眸浅笑，白皙如雪的脖颈洇着令人意动的嫣红。
　　清光一闪，短匕在两人的手握下将葫芦切成了漂亮的两半，她们各自用一片葫芦舀了酒品尝。
　　两人站在一起不自觉牵着手，隔着大红婚服的丝锦都能够感觉到对方的肌肤细腻如丝。
　　她们腰间都挂着同样的一枚玉珏，沉郁的翡翠色流转在夜空下，一时流溢，一时隐没。
　　星空在她们头顶旋转，世间偌大，她们眼里也只看见了对方。
　　“要回去拜天地吗？”
　　“可以先洞房。”


第75章 
　　总而言之，在魔界和三十六重天持续了一百天的婚礼宴席，弄得天下人皆知。
　　有知道前情的各族人士对此一边议论纷纷，一边着急忙慌地往魔界和三十六重天的席面上赶。
　　他们成群结队地在宴席上溜达，各种仙果贡品管够，有时候路过公干来不及回家，就会跑去宴席上享受一顿。
　　因此，这一大段时间里都流传着一句话：神魔婚礼，天天宴席，以此表示这两人成个亲几乎宴请了天下人。
　　不过类似八卦的闲话也传出不少。
　　“听说神尊跟那位小殿下以前的渊源很深啊。”
　　“可不是嘛，人间、神界、魔界，还有修罗界，甚至羽族都流传着她们的故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哎哟，听说她们成亲过至少三次哦，真的不？”
　　“当然是真的。”
　　【震惊！神尊与小殿下竟然不止二婚】
　　三十六重天的神尊府里，倾泠看着神界小报上的标题，笑得前仰后抑。
　　“不是，这上面说你和咱们神尊分分合合十几二十次，虐心虐身，历经苦难风雨是痴心不改。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对于这两人的故事，倾泠在这些年里多方打听，也只知道个七七八八，真真假假，因此心里的好奇日益增长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又继续顺着小报的版面往下看，一边啧啧出声，“摩刹，咱就是想问一下，你和神尊这一天天爱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我应该安全吧？”
　　殷九弱将翡翠双鱼玉珏放在绛红的重锦中，碧色盈盈，像是一湾凝住的春水，仿佛不经意间就流淌出一汪清潭来。
　　听到倾泠这怪里怪气的话，她淡淡地瞥了一眼，疑惑问道：
　　“你安不安全，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你看啊，我之前和你到处逛吃逛玩的，容易引起误会啊。万一神尊误会我们两个有点什么，那可怎么办？”
　　“那你最近还天天来找我？”殷九弱勾着唇凉凉地问。
　　“哟，那我以后不来了，你帮我在神尊面前美言几句，就说我对你一点意思没有，我喜欢你还不如喜欢神尊呢。”
　　闻言，一身墨绿色长衣的殷九弱容色严肃，睫毛卷翘纤长，端坐在竹团上的模样有种毫不松懈的规则感，风骨天然。
　　而在她旁边的倾泠毫无顾忌地瘫坐着，杏黄色的衣衫起了一大片褶皱也毫无顾忌，嘴里还不停嗑着椒盐瓜子。
　　殷九弱反复打量着毫无正形的倾泠，温和笑容中藏有一丝凉薄邪气，“倾泠，你只害怕扶清，一点不怕我吗？”
　　“我怕你干嘛？”倾泠疑惑地用余光瞥了一眼神色沉郁的人儿。
　　殷九弱转过头继续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重锦中的玉珏，状似无所谓地说道：
　　“你要是对扶清有意，那就得怕我了。”
　　听着殷九弱这种貌似淡然的语气，倾泠莫名抖了抖，察觉到某种十分可怕的寒意，“那个，我不是说着玩嘛，我喜欢的不是神尊那个类型的，她对人太冷漠了，能把人冻死。”
　　“很冷漠吗？”殷九弱蹙眉深思了一会儿，觉得倾泠这话有失偏颇。虽然扶清的性子是比较冷清，但称不上冷漠吧。
　　当初自己只是一朵桐花的时候，扶清不也不厌其烦地给自己念话本，唱童谣，可有耐心。
　　看来这些人对扶清的误解很深啊。
　　“啧，你真是护短，说不得你老婆一点是吧，”倾泠忍不住嫌弃地看向殷九弱，“神尊也就对你一个人热情似火，对别人那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怎么笑，没事也绝对不会跟别人说上三句话。”
　　殷九弱抿唇，单手撑着脸颊目光幽幽的，“你确定？那为什么神界的那群小仙小神都特别喜欢来找扶清指点她们有关修炼的事情？”
　　“摩刹，羽族、海族、魔族、九尾狐族的人好像更想找你探讨修炼的事情吧？”倾泠暂时还没有听出殷九弱话里的深意。
　　“所以我现在住在三十六重天，”殷九弱耸耸肩，“而且我那是碰巧遇上了才探讨几句。”
　　“你家里的椒盐瓜子好好吃啊，一会儿我回去的时候你给我称三斤？”倾泠四处扫了扫桌上的零嘴点心，“还有煮花生、毛豆啥的，我都要个几斤，行不？”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见殷九弱又认真专注地看着那枚玉珏一动不动，只好上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喂，你这一天只盯着这块玉珏做什么？就算是你和神尊的定情信物，也别一直看好不好，人都回来了，你抱着人看啊。”
　　“扶清正在三生殿议政，我跑过去成何体统，”殷九弱头也不抬，单手把玩着重锦里的玉珏，又陷入沉思中。
　　“你一会儿给不给我带几斤瓜子走？”倾泠不得已只好再问一遍，“这些都是神尊给你炒的瓜子吧，我就说味道特别得好，还很不一样。”
　　“你一会儿去找仙鹤童子，它会给你称一点的，不过只有一斤，”殷九弱皱着眉不情不愿地说，“花生和毛豆也给你一斤，你下次可以学着自己炒，很简单的。”
　　看着殷九弱显然又心疼又小气的样子，倾泠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这么小气？你这是要完完全全独占神尊？一点瓜子毛豆都不愿意给。你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占有欲那么强，失敬了。”
　　闻言，殷九弱抬眸瞪了一眼倾泠，精致矜雅的面容浮上一丝淡红，难得十分小气不讲理地说道：
　　“你说对了，一点东西都不愿意给。等你回去之后，最好跟你那些认识的仙仙神神说一句，扶清很忙根本没空指导她们的法术课业，让她们找自己的师父去。”
　　“哎哟哟，我不就说一句嘛，你怎么突然小脾气就上来了，”倾泠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殷九弱，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殷九弱有这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往日这人一直都以温润似水、沉静矜贵的模样示人，谁能想到还是个纯种的醋缸，醋味都快溢出三十六重天了。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怪不得神尊每天把她当宝似的护着，之前好几个小神小仙想来找殷九弱出去玩，还是神尊亲自挡了。
　　看殷九弱者样子估计还蒙在鼓里，不然怎么会这么吃醋。
　　“喂，你房间里放着这么多的玉器，都是用来做什么吗？该不会全是你们魔族最近大力推出的婚礼纪念玉器吧？”
　　“有一部分是，到时候会刻上我和扶清的尊号，下发到各地的祠堂里送给前来供奉香火的信徒。”
　　殷九弱将翡翠玉珏收好，于是漫步在这一整间屋子精美的玉器之中，走走停停。
　　三十六重天的清光照在浮动的轻尘里，显得散漫慵懒。
　　“等等也是吗？怎么这一部分还写有小纸条，我看看「献给神尊，祝您身体康健，天天开心……」”
　　“都是那些仙仙神神送给扶清的新婚礼物，”殷九弱略微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倾泠斜眼看见殷九弱不高兴的样子，笑得很是欢乐，“也不知道你这人吃什么醋，不就是几件礼物，表达一下对神尊的敬爱之情。”
　　她又环视一圈发现有小纸条的玉器还真不在少数，也难怪殷九弱这么吃醋的样子。
　　有烟青色的圭玉用红绳系着，挂在博古架上，投下半透明的圆影，另一边胭脂色的大玉海里面真的盛着酒，荡漾着陆离的微光。
　　倾泠随意用玉质的酒杯舀了一杯，饮上一口，点评道：
　　“味道还行，喝得出来是窖藏千年的美酒，拿来送给太初神尊勉强算有诚意。这又是哪位小仙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怪有意趣的。”
　　“是司乐仙尊的外甥女，”殷九弱压下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扮作随意地回答道。
　　在她们身后，绿玉的鹦鹉站在另一个镏金的博古架子上，巧色的黄鸟喙里面衔着一枚小小的金粒。
　　倾泠跟在殷九弱身后走着，感觉自己是走在一片又一片的流光中，周围仿佛没有实质的东西。
　　“你怎么了？不仅吃醋，还没自信了嘛，怕你家神尊天天和那么多小仙小神接触，然后不要你了吗？”
　　殷九弱精致漂亮的眉眼徒生一股戾气，将倾泠都吓退一瞬，她及时将乖戾的神情敛去，清清嗓子，沉声说道：
　　“我才没有，你别乱说，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嘛。”
　　“对对对，你不是小气的人，你家神尊才是，我听说前段时间你们两个很久没出房门啊，”倾泠立马噗嗤笑了出来，她总结了一句，“看得出来你的情敌不少嘛，不过你也娶过三十几房小妾。据说羽族公主知道你和神尊成亲，又大哭了一场，还给你写信来着。”
　　闻言，殷九弱连忙使了个眼神让倾泠噤声，“赶紧去拿你的花生瓜子和毛豆，仙鹤童子肯定准备好了。”
　　“怎么了，看你这么慌张的样……”
　　神尊府的大门打开，带着一阵风，玉珂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是白鹤忘机跟在扶清身后一起从三生殿回来。
　　远远的，就能听见女人清冷又温柔的声线，嗓音空灵清幽，像穿过竹林的风，会随时离开，仿佛从未出现。
　　“嗯，忘机你最近的修炼很不错，可以适当休息。”
　　“谢谢神尊夸奖。”
　　殷九弱和倾泠同时回头看向门边，一身羽白法袍的女人走了过来，长睫仿佛缀着终年不化的霜雪，淡漠摄人。却在她看见殷九弱时，冰雪尽消，如春风化雨般煦暖。
　　不知道为什么，和扶清一瞬的对视让倾泠忽然有点紧张，就好像被冰雪所刺一样的冷痛感传遍全身。
　　倾泠正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就听见扶清清冽温软地问道：
　　“倾泠仙君，又来约小九单独出去玩吗？”
　　倾泠浑身一激灵，虽然扶清神情温婉优雅。但她就是从里面察觉到了淡淡的寒意。
　　糟糕糟糕，刚才她还担心自己之前经常跟殷九弱出去玩，指不定神尊也会吃醋，结果现在就被抓个显行。
　　点背，实在是点太背。
　　啧啧，不过这一家子都是泡在醋缸里的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不不，神尊，是摩刹担心您会和别人出去玩正和我发牢骚呢，”倾泠满脸谄媚，连忙转移话题夸大其词，“其实我就是喜欢您做的椒盐瓜子，想多带几斤回去。”
　　“担心本座和别人出去玩？”扶清似笑非笑地瞟了殷九弱一眼，怪不得这几天殷九弱连魔界都不回一直陪着自己，原来是在担心这些吗？
　　“别听倾泠乱说，她一向就很喜欢乱编排我，”殷九弱从仙鹤童子翅膀上接过三斤瓜子花生，急急忙忙递给倾泠，“行了，快走吧，话真多。”
　　“摩刹，你干嘛这样对我，我不是你在神界最好的朋友吗？吃你几斤瓜子你还这么小气。”
　　殷九弱瞪了倾泠一眼，连忙把人推出神尊府外，“快走吧，快走吧，这位好朋友请你没事最好别来。”
　　看着殷九弱一袭青衣骤然闪回神尊府里，倾泠摇摇头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一天天哪里那么多醋吃，又不拿来蘸饺子。”
　　回到房间里，扶清已经坐在了窗旁，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昨日她们还没下完的棋。
　　“姐姐，你别听倾泠乱说，我才没有发牢骚，”殷九弱看着扶清苍白的面容，直接问道，“医师给你开的药今天吃了吗？”
　　“嗯，刚才已经服下了丹药，”女人戴着白玉平天冠，清冷面容显得威严又瑰艳。
　　白鹤忘机非常识趣地放下几盆新的盆栽，就立刻闪身离开，她可不想被这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样子闪瞎眼。
　　扶清单手支颐，靠近殷九弱，帮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有没有不开心，有的话要和我说。”
　　殷九弱抿抿唇，还是摇摇头：“没有，哪里会有。”
　　现在天天都能和扶清黏在一起，下棋品茗抚琴，她哪里会有不开心的时候……虽然有时候看见那么多小仙小神来找扶清，占用时间，会让她有一点点的不舒服。
　　但如果跟姐姐实话实说，会不会显得她很小气，没事找事，又很不信任姐姐。
　　殷九弱面上露出一抹苦恼之色，又飞快敛去，“姐姐，我们一起下棋吧。”
　　扶清狭长深邃的眼睛掠过一抹幽深的光，心里伴随着一丝叹息，她本想继续追问殷九弱，又想到这孩子一向倔强又迫切想要成熟起来……
　　她的小九心思重想得又多又内向，倒是挺乖挺可爱的。
　　不过，她倒是很想看看殷九弱能忍到什么时候，有心事还不愿意和自己直说。
　　嗯，该好好罚一罚。
　　思及此，女人垂下眼帘咬咬唇，不着痕迹地嗔了殷九弱一眼，本来她想要殷九弱抱的，现在为了把这条闷着不说实话的鱼钓上来，还非得忍着。
　　嗯，不仅要好好罚，还得重重地罚。
　　“好，我们先下棋。”扶清起身替殷九弱倒好一杯茶，再缓缓弯腰递到她手边。
　　女人的声线温润甜软，指•尖刻意在殷九弱的手心停留半秒，湿润漂亮的唇线掠过对方耳•尖，带来湿软的水汽。
　　看见殷九弱身体微微战栗，扶清在轻轻哼笑了一声，神情又很快恢复成冷静自如的模样。
　　结果刚坐下又因为身体某处隐隐的疼痛，不自觉皱皱眉，好不容易忍下唇间的低吟，女人完全不掩饰地觑了殷九弱一眼。
　　“姐姐，怎么了？”殷九弱察觉到扶清低声的喘xi，连忙关切地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扶清一想起这件事就生气，殷九弱现在是越来越没节制，昨晚她都求了无数次饶，哭得嗓子都哑了，这人也不住手，“现在修为长进了，越发没个正形。”
　　殷九弱看着扶清面容潮红水眸盈盈地说着嗔怪的话，心里一片温软，小声地说道：
　　“明明是你缠着要的。”
　　昨晚她们在灵海里修炼，扶清专门教她练剑，练剑难免会有磕磕碰碰，弄得两个人都受了一点小擦伤。
　　于是，两人结婚契的连理枝在疼痛的驱使下，以为她们两个在搞一种很新的玩法，非常欢乐出来凑热闹……
　　所以事态才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今天她都好意思跟着扶清去三生殿议事。
　　“你还说，”扶清忍不住上手拧了拧殷九弱的腰线，长袖滑落露出一片嫣•红的旖•旎痕迹。
　　“姐姐，我那不是因为想到你和别……”殷九弱连忙住了口，她才不要说自己因为吃醋了，所以偶尔想要重重地深ru扶清。
　　发现自己就要套话成功，扶清单手支颐，湿漉漉的明眸有一丝醺然，春•色惑人。
　　“想到我和别人做什么？”女人故意将尾音勾得足够高，显出一种极为清丽的魅惑。
　　就在这两人隔着黑白棋盘「对峙」的时候，白鹤忘机去而复返，恭恭敬敬地走进来。
　　“神尊，小殿下，外面来了好几位小仙，说是要向神尊请教修炼上的问题。”
　　听到这话，殷九弱纯净精致的脸上飞快掠过一缕阴霾，扶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见殷九弱死撑着不说的样子，无奈捏捏对方的脸颊。
　　“小九，会不会不想我去见她们？”
　　“不……不会，”殷九弱偏过头言不由衷地说道。
　　“这样啊，”扶清从殷九弱身边轻巧地起身，笑着揪住她的耳朵，“那我真的过去了？”
　　“嗯，去吧，早点儿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白鹤忘机也察觉到殷九弱的神情有那么一分奇怪，“小殿下，你怎么了吗？”
　　“没，没事，”殷九弱笑着朝扶清挥手，示意女人快去快回。
　　来到神尊府的前厅，白鹤忘机疑惑地问道：“神尊，您不觉得小殿下有点怪怪的吗？”
　　女人的法衣上流淌着沉郁的天光，她并没有回答白鹤忘机的话，而是神情淡漠地道：
　　“忘机，以后由你指点她们修炼，若无甚大事，本座不会与她们见面。”
　　白鹤忘机看向等待在前厅门外满怀期待的小仙们，她们大多都穿着绀色的绸袍，像是上完早课就急匆匆过来的。
　　之前与殷九弱打过一次照面的几人也在，披着朱红色绣银的马衣，外面套着同色的绵甲。
　　“好的，神尊，我会尽心尽力地指点她们的，”白鹤忘机兴奋不已，立马风风火火走出前厅让她们跟着自己往庭院里的修炼处走出。
　　那一群小仙本来期待万分，结果只瞥见扶清洁白无瑕的袍角在前厅拐角处一闪而过。
　　“忘机神君，请问神尊今天怎么不来指点我们？”
　　白鹤忘机心想这不明摆的事情嘛，新婚燕尔如胶似漆，肯定是去黏着小殿下了。
　　不过表面上她不能这么说，还是要维护她们三十六重天集体的外在形象。
　　“神尊和小殿下要研究新的剑法。”她郑重声明。
　　神尊府的内室里，扶清沐浴后换了一身更为轻软薄透的白衣，手里端着一壶新酿的桐花酒朝殷九弱走去。
　　卧房里，殷九弱目光落在棋盘上，纤长手指却无意识拨动琴弦，身姿优雅，温润如玉。
　　扶清轻轻走到殷九弱身边发现她的视线一会儿落在黑白棋子的棋盘上，一会儿又仔细端详茶杯杯口凸出的一线清茶。
　　茶水映着三十六重天的特有的神光，清澈动人，薄薄的白瓷杯子上漾着一弯又一弯的光影。
　　“你不开心，为什么不和我说？”
　　女人的气息温软又清甜，殷九弱下意识回头才发现扶清穿着雪白的寝服，衣襟半敞开，银发湿漉漉的，有几滴温热的水珠顺着女人瓷色的颈线，步步蜿蜒而下，若隐若现动人心魄。
　　“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才过去了最多一刻钟吧，扶清回来得好快，殷九弱立刻笑眼弯弯。
　　扶清单指点在殷九弱的鼻尖上，跟逗小狗的手势一样，故意叹息地说：
　　“不回来怎么能见到生闷气又别扭的小狗啊。”
　　“谁是小狗啊。”殷九弱偏过头去，头上那缕凌乱的碎发仍然倔强地翘起。
　　“谁刚才在生闷气，谁就是小狗啊。”
　　殷九弱嘀嘀咕咕的，最后嗷呜一声，还是被扶清看透了，好丢脸。
　　“小九不喜欢我跟她们接触，我就不去了。”扶清笑得很温柔，眼角眉梢尽是如沐春风的暖意，“反正忘机可以教她们的。”
　　“可我觉得不该占用你的全部生活。”
　　其实这世间的事情真的很奇怪，她殷九弱生来就本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却是那么地害怕失去。
　　像是看穿了殷九弱的心思一样，扶清轻轻巧巧地把殷九弱推•倒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忽然间笑了起来。
　　笑容美艳迷人却带着邪肆的气息，“小九，昨晚我将我们的神魂锁在了一起，你知道如果我们之中有人变心，会怎样吗？”
　　殷九弱双眼专注地看着扶清，“会怎样？”
　　“会被抓回来，囚在对方身边千年万年，直到……”女人眼睫微阖，眸光流转着乖戾邪艳的光，红润饱满的唇间声线却是温柔深情的，她点在殷九弱的心口，“直到这颗心里只有我。”
　　三十六重天的清光扬起，又迅速湮灭再闪烁。
　　“好，”殷九弱的笑容欢•愉且同样盈满凛然邪气。
　　此时此刻，她们好像同时探知到对方内心深处扭曲浓烈的爱意，这爱意周围萦绕着冲天的煞气。
　　甘愿以爱为囚，也甘愿被囚。
　　最重要的是她们同样扭曲。
　　这很好。
　　“所以，”扶清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缩成乖巧的一团窝在殷九弱怀里，开始把玩起对方来，“没有什么该不该，我很喜欢和小九在一起。”
　　殷九弱脸红起来，唇角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住。
　　“小狗不生气了，那今天给你一点奖励要不要？”扶清软绵绵地挑开殷九弱的衣襟，温热的唇瓣贴了过去，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时不时看向殷九弱。
　　殷九弱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什么奖励啊？”
　　看着殷九弱开心的样子，扶清勾了勾唇，从怀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我念情书给你听好不好？”
　　女人的唇已经覆了上来，殷九弱顿时双眸迷离，鼻腔里满是清甜幽软的气息。
　　“什么情书？”
　　“当然是写给你的情书，”扶清将薄薄的纸张展开立于眼前，跪在殷九弱身侧已然将对方的手心都打湿。
　　略微急切地抱住扶清，殷九弱迷蒙地被妥帖包裹，正要放缓速度，就听见女人娇软的声线，婉转地念着「情书」。
　　“摩刹殿下，一别经年，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在无极仙山的飞瀑悬崖旁，你教我弹奏古筝的场景？”
　　温热的紧•致随着扶清说话而轻轻yao着殷九弱，趁着殷九弱发愣的间隙，扶清媚眼如丝，直接将殷九弱推•倒，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姐姐，这……这是什么？”
　　“情书，你听不出来吗？”扶清俯身而下，在殷九弱耳边低低地笑着说，“等我念完，你要想要怎么回复人家羽族的公主，莫要再让人家单相思。”
　　“别，别念，”殷九弱拼命地想坐起来抢过那封信，却被两人之间缠绕的神魂锁•链扣住，动弹不得。
　　“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那一幕对我来说难以忘怀，历历在目，就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扶清的长指碾过殷九弱的唇，忽然惊异地发现殷九弱身后出现一团白色有点像光的东西，飘飘摇摇的。
　　这么一打岔，她倒是忘记了要念情书这回事。
　　“小九，这个是什么？”女人容色妩媚，一双狭长的眼眸盛着清月般的一泓碧色湖水，“为什么和你的……皮肤是一个颜色的？”
　　冷色的藤蔓缠上女人瓷白骨感的脚踝，带来奇怪柔软的温热触感，同时将扶清和殷九弱的位置倒转过来。
　　在这个过程中，好几条藤蔓不知是怎么了，恰恰好扯掉了扶清的中衣，惹来一声娇气的惊呼。
　　殷九弱的视线稍微有些心虚地游移，“嗯，是上古魔尊传承，之前修炼过后就慢慢有了，平时是不会出来，能好好控制的。”
　　“上古魔尊传承……是这样的吗？”扶清掌心娇•嫩的肌肤擦过藤蔓，她的声音细软而清润，“一二三四……八，小九，只有八条能做什么？”
　　“嗯，”殷九弱纯净漂亮的脸颊上红晕逐渐加深。因为扶清没轻没重的触碰而不由得低低出声，“我……我也不知道，还没试过。”
　　“平时不会出来，那为什么现在就出来了？”扶清揽过锦被，掩住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体，单手半支着脸颊饶有兴致地看着殷九弱。
　　她惊奇地发现经过自己不经意间的触碰后，那条藤蔓出乎意料地变成淡淡的粉•色，就好像……害羞了一样。
　　趁着扶清还在研究藤蔓，殷九弱十分敏捷地把那封信摘下来，远远地丢到外间的桌面上。
　　忽然之间，扶清尝到唇间一丝淡淡的清甜滋味，很熟悉的味道，有一点像……草•莓的味道。
　　因为女人过分大胆的动作，殷九弱顿时有些失控地反扣住扶清，两人一齐埋进宽宽大大的绒被里。
　　“小九，草•莓，为什么会有？”女人双目失神，恍惚间瞥见藤蔓上那一点小小的红色。却又因为身上各处越来越炽热的攻击而彻底无法思考。
　　只能发出无措的、娇•弱的、宛如幼猫受伤后发出的轻软声线。
　　此刻云破月出，一轮金黄的弦月悬在天空正中，整片整片的浓云极为快速地开裂消散，化为丝丝缕缕的烟雾。
　　星空露出本来面目，漫天都是清光。浩瀚无边的神界里，每片草木枝叶都反射着星月的光芒。
　　一夜过去，藤蔓上的草•莓几乎将女人肌肤的每一寸都覆盖过不止一遍。
　　到了最后，殷九弱几乎是昏睡过去的，“姐姐，你……你在做什么？”她从疲倦中迷迷糊糊地清醒，即刻发现自己浑身发•热，体温奇高，那种奇怪的感觉萦绕不去——
　　仙姿玉质、容貌清绝的女人正拿着沾水的软帕，十分认真仔细地替她擦拭那八条藤蔓，一寸一寸的，不放过分毫。
　　“姐姐，你……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殷九弱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哑了，“为什么要擦干净……”
　　好吧，的确需要擦一擦。
　　见床上的人醒了，扶清立刻地瞥向殷九弱，“你藤蔓上的草•莓多久一次成熟？”
　　“好像要……三个月吧，应该，”殷九弱咬着牙回答这种如此羞耻的问题，余光瞥见女人噙着淡淡的笑容，貌似很喜欢她这八条藤蔓的样子？
　　扶清若有所思地点头，雪白小衣里的肌肤交错着嫣•红的勒痕，如同洁白无瑕画卷上斑驳陆离的瑰丽色彩。
　　“三个月的话，太慢了。”
　　“太慢了？”殷九弱一头雾水，想要将自己的藤蔓收回来，却被扶清紧紧地按住了。
　　美人如玉细腻的手心把玩着八条藤蔓，红唇开开合合，声线喑哑：
　　“昨晚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殷九弱心虚地觑向别处，素白藤蔓和脸颊都迅速变红，体温隐隐有越来越高的趋势。
　　昨晚的确在扶清求饶四五次后，她不但没有罢休反而更变本加厉，用上了八条藤蔓。
　　“所以要催熟得多一点来做草•莓汁，”扶清似笑非笑地看着殷九弱，清冷孤傲的面容缀着昨夜放纵后的一抹娇色。
　　殷九弱：“？？”
　　这女人在说什么奇怪的浑话，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女人此刻沉静内敛却又不动声色，勾人的温柔目光放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疏离感，仿佛能让人尝到暗流涌动的欲•望和野心。
　　“对了，你的藤蔓没给别人看过吧？”
　　“怎么可能？”殷九弱脸色变得非常严肃认真，“只有姐姐你一个人知道。”
　　“这么乖啊，那下次我要你把它们放出来，你就放出来？”
　　殷九弱面露警惕之色，但藤蔓都在扶清手上，她连动都不敢动，“你想做什么？”
　　“刚说了，催熟草•莓，”扶清找来干净柔软的衣物，给殷九弱穿好，又软绵绵地缩进殷九弱怀里，“我们今天一直待在一起好不好？”
　　殷九弱白皙光洁的额间沁出一层层薄汗，女人语气轻软，潋滟如秋水的瞳眸里满是对自己的依赖和眷恋，柔若无骨我见犹怜——
　　如果忽略她勾缠那八条藤蔓的动作的话。
　　“这样吧，我亲自教你怎么给羽族的小公主回信。”


第76章 谢弱水番外（小九扶清也有出场
　　神界神狱，谢弱水刚从三十六重天吃了个闭门羹回来。
　　神狱的大门两侧移栽来了两棵高大的乔木，神狱的天顶支起墨了色的阴云，荒凉幽寒，恍惚有丝丝缕缕的颤音奏起。
　　诡异雾气的深处传来「啾啾」的鸟叫，忽紫忽白的雾气里，会有一只全身翠绿的狱鸟，双眼燃火，展开双翅，悄无声息地掠进更黑暗的深处。
　　谢无霜与一众狱卒都站在门口等她，见谢弱水神情淡然地走进，谢无霜急匆匆捧着一缎绿底纹绣金羽的料子上前，恭敬道：
　　“师父，这是司战仙尊送来的礼物，说是感谢您前段时间替他惩戒了打伤他徒弟的鬼魅。如果有空的话，他还想邀请您晚些时候去他们那儿参加宴席。”
　　自从谢弱水在殷九弱和扶清的婚宴上出现，与众人算是见过礼后，众位神神魔魔对这位司狱大人的看法便有了不断的变化。
　　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司狱大人，原来对那位小殿下也是有几分感情的，还会远远看着小殿下微笑。
　　性情冰冷诡异的司狱大人，竟然还会主动找太初神尊……吵架，结果被神尊淡淡几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只能悻悻离开。
　　深居简出不喜与人打交道的司狱大人，最近频频出门，不是去魔界、长御洲，就是逛一逛三十六重天的外围。
　　还有更多的如此种种，导致大家倒也没那么畏惧谢弱水了，时不时会向她发来宴请，只不过一律都会被拒绝。
　　有人戏称那位魔界小殿下殷九弱，才是这六道三界最会融化冰块的人，「天赋异禀」地以一己之力让神界两位清心寡欲、高洁无情的女人，春风化冻，从此笑颜动人。
　　虽然，那两个女人只会对小殿下笑。
　　谢弱水神情恹恹地瞥了一眼谢无霜手上的布料，眼角眉梢都是不耐，“布料你看着用，宴席吾就不去了，你替吾拒了。”
　　“是，师父，”谢无霜跟在谢弱水身后走了两步，并没有马上离开。
　　“怎么，还有事？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谢弱水站在原地语气漠然。
　　“师父，我……我，”谢无霜踌躇犹豫片刻，恭敬地低头，“您已经很久没指点徒儿的功课了，我很想念您。”
　　谢弱水终于轻掀眼皮，好好地打量起自己这个徒弟，黑红瞳孔里仍然盛着满满的冷光，“你本就体质偏弱无法承受刑狱之力的腐蚀，吾赐了你旁的修炼法门，若有不懂你可来问。”
　　“可我还是想和师父你待在一起，”谢无霜本以为自己将孺慕和别样的情绪藏得很好，可现在她心里也没底了，总觉得师父对她话里有话。
　　“日后你还有第二次的下凡历练，切记不可像上次那般肆意妄为，与人结怨，”谢弱水面露疲倦之色，淡声道，“若是心不静有杂念，便去铸剑七七四十九日静心。”
　　谢无霜下意识摸摸腰间的佩剑，这是她成年后谢弱水送给她的成年礼，一直贴身佩戴就算睡觉时也会放在床头，醒来后必须第一眼看见，才会心安。
　　“师父，您……您又要去死海那儿守着魔尊吗？”
　　“嗯，”谢弱水的回答言简意赅。
　　然而，平日里听话的徒弟并没有让开，站在前方脸色变来变去，谢弱水轻叹一口气，“无霜，有何不妥吗？”
　　“师父，”谢无霜下定决心一般，“魔尊她已经死去千年了。”
　　谢弱水奇怪地看了眼谢无霜一眼，只回答道：“吾知道。”
　　便错开身子，从旁边走过。
　　她窈窕纤细的身形隐没在黑红二色的血噬幡下，众狱卒只能看见司狱大人肩上束着的一幅白纱在幽冥死海的波澜里，幽幽地起伏落下，白得纯而脆，有如冰雪般美丽纯洁。
　　“您利用缠情丝将自己的心血喂给已经死去的魔尊，维持她尸身不腐，几千年了，您到底求个什么？”谢无霜最后大喊了一声，她并不是痴心妄想什么。只是不忍看着师父继续沉溺，继续痛苦下去。
　　谢弱水在死海半空漂浮，目光幽幽地盯着海面下面目模糊朦胧的殷拒霜，良久才不紧不慢地回答：
　　“求个乐趣。”
　　谢无霜如鲠在喉般说不出话来，求个乐趣？
　　有什么乐趣？
　　将背叛之人吊在绞刑架上的乐趣吗，可是谢弱水这千年来将人囚在死海海底，无自由不见天日。
　　还是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的乐趣，可殷拒霜已经死去千年了，死得安详死得静默，死得不能再死了。
　　到底能有什么乐趣？
　　当年，谢弱水因为背叛和欺骗打了殷拒霜重重的一掌，这两人再相见时便是一死一生。
　　这魔尊到底是怎样去世的，一直是个谜。只知道魔尊刚下葬半天，就被谢弱水从魔界带走，从此魔界墓碑下只是一座空坟。
　　神狱里静默如死水，谢弱水一挥袖扬起一阵飓风，将死海水面分开到殷拒霜身边，她即刻降下将困住殷拒霜的乌金铁扣打开，身体生出几道铁锁把人拉起。
　　“师父，您这是？”谢无霜惊讶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您要把魔尊带去哪儿？”
　　她眼睁睁看着谢弱水如一阵风似的，将殷拒霜带往卧房。
　　这是几千年来里的第二次，第一次是谢弱水刚把殷拒霜带来神狱的时候，她们在卧房里待了七天七夜，然后谢弱水便将魔尊长困于死海下。
　　神狱外围，谢无霜的脸色沉了下去在原地独自站了很久，众位狱卒都没敢上前说话。
　　又过了很久，她才按照谢弱水的话，跑到铸剑室去选了金属与神物，准备依靠铸剑静心。
　　谢弱水的卧室是取自昆仑神竹与寒冰打造的竹楼，光线阴暗，这里没有任何一扇窗，仅有巨大的黑色门洞，对着前面一处诡雾弥漫的池水。
　　其实，她的房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任何声音，更没有传出过任何灯光，如同它的颜色，是黑色的死寂。
　　只不过今日谢弱水突然来了兴致，信手点燃角落里的油灯，看着烛火发出微弱摇曳的光芒。
　　踩在这样的光线里，她一步步走向床榻上似死若生的殷拒霜。
　　谢弱水轻轻坐在床沿，看向栩栩如生的殷拒霜，指腹慢慢地触上她仍然柔顺光泽的长发，再替她整理着衣襟袖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许久不见的亲密恋人。
　　“我们已经有几千年没说过话了吧。”
　　“你死了真好，一了百了。”
　　“不然或许我控制不了自己，还会想再杀你一千次。”
　　谢弱水又哭又笑了一阵，忽然攥紧了床上那人的手，闭上双眼轻轻说道：
　　“九弱她现在很好，有很好的人在照顾她。她也没有辜负你对她的期望，成长为一个能担起魔尊责任的人。”
　　“九弱和太初神尊成亲的宴席，在魔界和神界都摆了一百天，几乎所有人都去过了。”
　　“她们两个在人间也有共同的祠堂，还被凡人当作了求子的圣地。吾和太初打过好几次，她的确不错，不愧是当世的至高神，修为深不可测。”
　　“太初和九弱之前也过得很苦，好在苦尽甘来。我也不是个合格的娘亲，让九弱吃了很多苦。”
　　“不过九弱也有了好多朋友，修罗王女、倾泠仙君、青丘狐族的，还有一个师姐。吾还听说那位修罗王女为情所伤，要断情绝爱改修无情道。”
　　谢弱水暂时沉默下来，将远处柜子上的一壶酒拿了过来，又取出两个小巧的酒杯。
　　“这是九弱和太初成亲时的喜酒，我留了一坛。”
　　她勾着唇将两个杯子都斟满酒，然后将其中一杯一饮而尽。
　　谢弱水开始不由自主地笑，却不是那种欢喜的笑。
　　她的欢喜淡得像是她杯里的酒，又如神狱里那片寂静死海里氤氲的水汽。
　　“殷拒霜，你现在看不到了，你都看不到了，真好，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吾一人独享。”
　　此刻，谢弱水妖艳妩媚的面容，显出如少女一般委婉含蓄的神情，那眼神却有些阴恻恻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幸灾乐祸的恶意。
　　她看向另一杯酒，眼底的恶意加深，“她们的喜酒你也喝不到了，你说这是不是你的报应？”
　　将酒壶直接拿过来，谢弱水直接对壶饮下，透明的酒液顺着她惨白细腻的肌肤渐渐往下。
　　她含着一口酒，突然覆上殷拒霜的唇，低声笑问：
　　“喂酒给你，你还尝得出味道吗？”
　　“殷拒霜，这么久了，几千年，你不想我吗？”
　　“当初在长御洲吾就不该接你递来的酒，吾应该听师父的话在不见你的。”
　　“可惜可惜，吾就是中魔一样喜欢你，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谢弱水惨白的指•尖勾着血色的缠情丝，黑气萦绕邪气与戾意浓烈刺目，她那双黑红的瞳孔似深情似仇恨地看着床榻上，紧闭双眼依旧能看出其明媚贵气、清正雅致的人。
　　几个目光的往返来去，谢弱水眨着水润的眼睛，透出近乎挑逗的媚意。
　　可那床上的人只是闭着眼不言不语，红润光泽的唇瓣微微上勾着，一如她生前那般温和高雅，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某一瞬，谢弱水觉得殷拒霜死后都笑得很纯，一瞬又觉得她的笑只是脸上的一张面具。
　　正如这个人对自己的欺骗一样，可笑的是她能确定殷拒霜是爱她的。
　　爱着一个人，还能欺骗一个人，这需要多大的信念？
　　如今那天道已经重新建立，罪魁祸首伏诛，要恨的东西又少了一个，活在这世上又没劲许多。
　　“殷拒霜，你怎么不睁开眼睛看看吾？你不是说最喜欢看吾弹奏七弦琴的吗？”谢弱水游离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琴。
　　那张琴的琴弦尽断，古旧的木头上有着烧焦的痕迹，甚至还有几丝蛛网缠绕期间。
　　“是了，吾也不想让你醒来，”她俯下•身贴近殷拒霜贵气天然的面孔，声线幽幽，“你若活着，吾或许真的忍不住想要杀你，你还是死了好。”
　　“死了好，就不会再想着欺骗吾、背叛吾……离开吾。”
　　谢弱水换下身上的搭肩短裙，随意披上一身赤红长裙，窈窕娇媚的身段却根本遮掩不住。
　　她眼眸中始终浸着勾人心弦的诱惑之意，赤红长裙下的小腿隐隐有一条一条红色斑纹，蜿蜒曲折诡异可怖。可是笔直修长，肌肤细嫩得让人心神荡漾。
　　然而，躺在床上的人对这一切毫无知觉，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美貌她的风情她的心绪，还有她心底的千转百回，眼中便毫不掩饰地有了怨怼的神情。
　　“可吾还是想要你看看吾，你说好不好？吾赐予你睁开眼睛的能力，然后永远只能待在床上。让吾为你梳洗，为你读诗为你穿衣，可好？”
　　缠情丝刺入谢弱水的指腹，慢慢的有鲜血涌出，情丝变得更加血红。
　　血红色就这么没入殷拒霜的心脉，维持着她的生机。
　　谢弱水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忽然埋身而下，黑红瞳孔间戾气横生，狠狠咬上殷拒霜的唇瓣，反复碾磨，吞咽着对方唇肉流出的鲜血。
　　神狱外狱卒们正在一边休息，一边切磋技艺，不曾想他们的司狱大人突然一身戾气地从深处走出来。
　　“大人，是有什么需要抓捕的恶鬼恶神出现了吗？”他们看见谢弱水一脸凝重狠戾的模样，纷纷胆战心惊起来。
　　“无事，你们继续镇守神狱，吾出去一趟魔界，去去便回。”
　　“哦，大人您又去看咱们的小殿下吗？”想到谢弱水经常吃闭门羹，狱卒们好心建议道，“大人，您要不要带上一些礼物？俗话说得好，礼多人不怪。”
　　谢弱水难得生出一份闲心，发问道：“你们也叫九弱小殿下？”
　　听见这个问题，狱卒们互相看了看对方，如实回答：
　　“小殿下她人很好，她做了好多事，兄弟们都很敬佩她，所以尊称一句小殿下。”
　　谢弱水眼眸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隐没，“嗯，难得你们这么肯定她。”
　　话音落下，她便出了神狱大门一路向魔界行去。
　　她略一抬头，便发现此时此刻的天空中云层开了一个口子，淡漠的阳光从天空里坠落，将周围的景物笼罩成若隐若现的光影。
　　魔界门口，魔族守卫身上的铠甲用铁金色和青金画着复杂古奥的图案，外面罩着沉重坚硬的斗篷。
　　正好勾玉在外巡逻，看见谢弱水孤身一人前来，连忙恭恭敬敬地行礼：
　　“司狱大人，您好，可是来寻我们家殿下的？”
　　“九弱在魔界？”
　　“嗯，殿下和神尊前日回来小住，现在正在魔界内。您若是想见她们，现在进去就可以了。”
　　谢弱水皱眉问道：“她们愿意见吾？”
　　闻言，勾玉犹豫了一会儿才实话实说：“她们二人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见不见您都是一样的。”
　　“是吗？吾现在已经沦落至此了，“谢弱水自嘲地笑了一声，有些失魂落魄地往魔界里走。也称不上沦落吧……司狱大人说得好凄惨的样子，勾玉挠挠头实在搞不清楚谢弱水和殷九弱的母女关系，太扑朔迷离了。
　　不过依靠她看，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不咸不淡的。
　　魔界枫树已经霜红，谢弱水举目望去能看见侍女们则套着素色轻纱的筒裙，提着新鲜的花篮走来走去。
　　几间临时搭建阁楼周围都有炊烟升起。据说是魔界人休息时喜欢搞的烧烤接力，看着让人不禁惬意起来，让人想要懒洋洋在枫叶漫天的青砖道上漫步。
　　这一切好像都和当初她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模一样，时光以某种奇异的方式将不变的美好保存下来了。
　　越是这样，便越能感受沧海桑田后的物是人非。
　　一只小鹦鹉扑扇着翅膀从谢弱水身边飞过，它认出了谢弱水，谢弱水也认出了它。
　　“主人主人，有人来了，注意啊，”小鹦鹉飞快地往殷九弱所在的湖心亭飞去，准备通风报信。
　　殷九弱远远地就听见小鹦鹉叽叽喳喳的声音，摇摇头示意它上一边找小火玩去。
　　“你竟然嫌弃我，你那个便宜娘亲又来了，你知不知道。哼，你就是嫌弃我打扰你和神尊的二人世界，”它骂骂咧咧地飞远了。
　　谢弱水慢慢地往前走，远处是魔界半冰霜半火焰的半空，湖面上两山夹峙之间，琉璃灯火一片片串联，有雪花翩然而至的冷感。
　　谢弱水放眼看去，湖心亭就像一座小小城市的图画，贴在瑰丽奇幻的天幕上，遥远凄清得难以触及，偏有一种虚幻的美。
　　再往前走，湖心亭里坐着两个人，有淡然的雨线在两人周围飘落，她们看着对方并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就仿佛有从很久以前照来的阳光，寂静而空旷，温暖而苍老。
　　将人世间最冰冷的孤独都隔绝在外。
　　谢弱水站在湖岸边，怔怔望了许久一时之间竟无法上前打破这样的宁静。
　　“司狱大人既然来了，何故止步不前？”扶清借着给殷九弱喂茶的过程，毫无顾忌地坐在殷九弱的大腿上，挑衅地看了湖边的谢弱水一眼。
　　当下谢弱水也不再扭捏作态，直接跃过湖面，在湖心亭前的步道上站定，哼笑了一声：
　　“太初，别来无恙。”
　　“嗯，说起来本座都忘记感谢司狱大人了，”扶清伏在殷九弱肩上，单手捻着对方的鬓发。
　　“感谢吾什么？”
　　“感谢司狱大人生了小九这么乖巧的孩子。”
　　谢弱水脸色暗沉，目光追着扶清盈盈一握的瓷白脚腕，看见殷九弱被金色小铃细碎清澈的响动挠得心猿意马。
　　她的语气并不算多好，冷笑着看向扶清，“太初神尊，你平日里就是这么勾•引我女儿的？堂堂神尊成何体统。”
　　闻言，扶清捻起一颗葡萄，优雅缓速地剥皮再喂给殷九弱，唇边荡起媚人的笑意，“司狱大人慎言，小九可没想认你为娘亲。”
　　谢弱水语塞，见殷九弱的确一副完全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但这两人光天化日的，就这么黏在一起，旁若无人地难舍难分，实在是……有伤风化。
　　殷九弱无奈地抱紧扶清，驾轻就熟地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地吵架。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两人在她面前就没对付过。
　　谢弱水的脸更阴沉了，偏偏又想不到任何话来反驳扶清。
　　“司狱大人，这个时候来魔界有何贵干？”殷九弱轻轻替扶清按摩着酸疼的小腿，随口发问。
　　“吾想带走殷拒霜的墓碑，”谢弱水也不犹豫，直接说明了来意。
　　“带走墓碑？”殷九弱眼神沉暗，与扶清对视一眼后继续问道，“敢问司狱大人想要做这么？”
　　“吾想试着逆转阴阳。”
　　“随你。”
　　殷九弱轻飘飘的两个字袭来，倒让谢弱水懵了一阵，她本以为殷九弱会更在意一些，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看来司狱大人执念深深嘛，也不知当初怎会有心来劝本座勿要执着的？”扶清咬着嫣红唇瓣，娇滴滴地冲殷九弱一笑，问向谢弱水话却是句句带刺儿。
　　“太初，你……你现在得偿所愿，气焰嚣张至极啊。”谢弱水看着扶清这副有人疼有人宠的模样，心口一阵莫名的难受。
　　自己女儿估计把扶清宠得无法无天，这原本无情寡欲尊贵持重的太初神尊，在人前都会毫无顾忌地撒娇任性了。
　　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司狱大人请自便吧，你与母亲的事情我早已想通，并不愿掺合，”殷九弱饮下扶清喂来的条草茶，淡淡说道。
　　“累了，”扶清见殷九弱不想再与谢弱水待在一起，便在殷九弱耳边轻软地说道。
　　“姐姐，你就这么经常和她吵吗？我担心她又会用钩镰伤到你。”殷九弱横抱着扶清离开，天光打在她精致深邃的眉眼之间，显出几分极致的清透美丽。
　　扶清软绵绵地窝在殷九弱怀里，星眸半闭，娇得像只不知餍足的猫，她本想说自己太初神尊的位格，哪里是那么容易被伤的。
　　但转念一想，连忙顺着殷九弱的话说道：“嗯，那小九时时刻刻保护我好不好？”扶清的眼睛一眨一眨，凤眸里转过浓郁的春•情，看着殷九弱的眼神像是春天花片上蓄的一滴雨露，软媚得叫人心里一颤。
　　“我当然保护你啊。”
　　“那你晚上的时候也不可以欺负我。”扶清素白指•尖在殷九弱锁骨上反复画着圈圈，眸间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谁叫殷九弱最近体力突然变好了，每次都把她折腾得受不了，晕过去好几次又被做到醒。
　　站在不远处的谢弱水将这话尽数听去，心说这太初神尊怕不是狐狸精变的，大白天就在这儿蛊惑人心。
　　偏偏她还没一点娘亲的立场去提醒一下她那个女儿，真担心殷九弱会被扶清吸干精气。
　　谢弱水正要往墓碑所在之地行去，便又隐隐约约听见扶清，声地说了句什么「不准再把草•莓弄进去」，而殷九弱一反常态语带无辜地回答「不是你说的要催熟」。
　　再也得不下去这些污言秽语，谢弱水匆匆忙忙赶到墓碑前，将储物袋中的死海之水放出，整个包裹住带回神狱里。
　　死海之水不断炼化着墓碑上的骸骨本源，经过死海多年的浸泡，殷拒霜的身体已经十分适合靠着神狱的刑罚之力重生。
　　即便这样的重生是不完整的，也就是说殷拒霜将没有记忆。
　　谢弱水站在床榻前，看着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睁开眼睛，她温柔地笑着说：
　　“你叫殷拒霜，你很爱我。”


第77章 if线小九逃婚后
　　魔界，错落有致的塔楼屋顶隐没在逐渐升起的晨雾中，青烟袅袅腾入天空。
　　阳光遁走，万物俱寂。
　　今天是魔界魔尊和神界的司狱大人唯一的亲生女儿的成年生日，宴席摆得很是盛大，前来道贺的也都是各族各界最有威望地位的那批人。
　　大家对于司狱谢弱水有多宠爱殷九弱都是心里有数的，所以带的礼物也都是独一无二的贵重珍稀。
　　魔界各处都奏响着盛大的礼乐，殷九弱穿着一身青羽衣饰，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用黑色的双翼发冠压住。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百年枫树的巨大树冠上，衔着一根魔界特有的甘尾草，时不时低头看着下面来回忙碌的侍女和侍卫。
　　他们将淡黄色的干酪和风干的鲑鱼，端到海族的位置上，这些鲑鱼是在炎热的夏天于长御海捕获的，不抹任何香料和盐，就足够鲜美。
　　今天是她的生日，可她却只觉得厌烦，每隔两三百年都是这样的流程。
　　请一堆人她不认识的人前来庆贺，大家言不由衷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然后欢欢喜喜地吃吃喝喝，散了之后谁也不认识谁。
　　无聊透顶。
　　另外还有篝火高燃，火光影里奇兽的纹身、花果奇木的阴影仿佛都纠缠在一起，还能听见侍女脚腕上的银铃声沸腾高昂。
　　都不用细看就能看出这些人眼里的敷衍和不耐——不过是屈于她母亲和娘亲的威名而已。
　　自从她出生后的这一千年来，她一直被这两个人保护得很好，不准踏出魔界一步，也不许和陌生人多说一句话。
　　估计今天过来的客人也就知道她叫殷九弱，连她的长相都不会太清楚。
　　这种令人无语的应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殿下殿下，您怎么跑到这儿了？司狱大人找您找了两个时辰了，”勾玉发现殷九弱在树冠上晃着一条腿，看上去悠闲得不得了。
　　“我娘亲找我能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叫我一会儿不准摆冷脸，”殷九弱摊摊手，精致的眉目满是属于少年时的不羁，“无聊，不想去。”
　　勾玉拿这个十分叛逆的小殿下一向没什么办法，只好和盘托出，“殿下，魔尊和司狱大人是双舞要您过去商量婚事。”
　　“婚事？”殷九弱差点儿一头从树上栽下来。
　　“嗯，据说是娃娃亲，您出生的时候就定下的，今儿个您成年好像就要提上日程了，”勾玉看见殷九弱的脸色由晴转阴，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不行，我要去问问娘亲，怎么能和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成亲，就算是娃娃亲也不可以。”
　　殷九弱风风火火地穿过一群侍女，跑到镇风楼的主殿找谢弱水问个清楚。
　　燃着水沉香的大殿里，谢弱水穿着赤红色的曳地长袍，浑身上下素净淡雅得只剩下簪发的竹木，却依然容色冠绝。
　　“娘亲，勾玉告诉我你们要给我议亲了？”
　　看着自己捧在心尖宠爱的女儿过来，谢弱水略显肃穆庄严的神情立马笑意满满，“过来坐下，去给殿下端来解暑的青茶。”
　　有侍女应声下去泡茶。
　　殷九弱靠坐在青色的竹箪上，表面上散漫慵懒地望着天窗，实则心脏突突直跳。
　　她最怕看见娘亲这副温柔似水、镇定自若的模样，这说明娘亲基本已经心里有数，甚至不容更改。
　　可能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管用。
　　“九儿，你先来看看那个人你喜不喜欢，”谢弱水不疾不徐地笑，“娘敢肯定你见过她之后肯定会喜欢的。”
　　“娘亲，我不要看，”殷九弱皱着眉一字一句地说，“我追求自由恋爱，什么娃娃亲我绝对不同意。”
　　闻言，谢弱水的脸色沉下来，声音仍然温和，“九儿，和你订娃娃亲的人是神界的太初神尊，你们两个颇有渊源……”
　　有青灰色的阳光自镂花的格窗中直射下来，照亮桌上精巧的漆木盒子。
　　谢弱水指了指盒子，“里面有太初的画像，你先看看，晚一点她也会来给你祝贺生日的，正好你们可以见一面，提前培养感情。”
　　“娘亲，我不见，你们在我一千岁之前不让我见外人，怎么我刚满一千岁就要我和陌生人成亲？”殷九弱把盒子推开，严肃表示自己不看不成亲。
　　“九儿，太初神尊温柔贵雅，姿容端方，比你大三万多岁，当初你出生的时候还抱过你，怎么能算是陌生人呢？”谢弱水仍然语气笃定，“我和你母亲都觉得这门亲事甚好，何况也不要你立刻成亲，先接触个一年半载，有感情了再大婚也不迟。”
　　殷九弱凉凉地笑了，“万一培养不出感情怎么办？”
　　“怎么会呢，太初肯定是喜欢你的。”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
　　谢弱水单手支颐细细想了一会儿，“你的画像我们已经送去给太初看过了，她要是不满意不喜欢，怎么会主动提起这门娃娃亲来？”
　　殷九弱惊讶道：“她主动提的？”
　　“对啊，“谢弱水嗔怪一声，“太初一直在等你长大。你一成年，她不就眼巴巴地来了。”
　　“娘亲，我年纪这么小不想那么快就成亲。到时候我还要下凡历练，成亲了算怎么回事。”殷九弱趴在青樟木的桌面上，白皙纯净的面容有一种纤细婉约的美。
　　“傻孩子，太初肯定会陪你去历练的，她那人的性格虽然有些淡漠古怪。但从不乱摆神尊的架子，对你肯定会更好。”
　　“真的吗？我只知道她深居简出，也不见外人，没几个朋友。”
　　“怎么，你是嫌弃别人没几个朋友？你不也一样？再说了，太初向来性子冷淡，清心寡欲，但那是对旁人。以后你们成了亲，她对你肯定会不同的。”
　　眼见着和娘亲是说不通了，殷九弱恹恹地点头表示同意，“那她什么时候到啊？”
　　“应该快了，她刚从蜂人族平叛回来，受了点伤，估计要休整一番才能前来，”谢弱水起身站在窗前，远远地遥望。
　　“娘亲，你和母亲才分开一个时辰用不着在窗前盼着她过来吧？”殷九弱剥了一颗荔枝甜甜嘴，嫌弃地瞥了一眼谢弱水。
　　然而，荔枝还没吃到嘴里，殷九弱皓白的手腕立刻红了一片，阴冷的刺痛把她从座位上掀翻在地——是谢弱水用刑狱之力打了她一掌。
　　“九弱，等你有了心爱之人再来和娘讨论这件事。”
　　“喔唷，”殷九弱捂着手腕坐起来，清透精致的眉眼满是野性不羁的感觉，“我才不要像你和母亲那样，把自己套住，逍遥自在才好。”
　　谢弱水回头看向自己这个从小被养得无拘无束的女儿，轻笑一声：
　　“等晚宴的时候，你见了太初就不会这么说话了。她性情冰冷，但独独对你上心得很，三百年前你贪玩偷跑去人间玩乐，中了瘴毒。她人还身在异界，听闻此事便差人送来解药，让你少遭了很多罪。”
　　“那她怎么现在还没过来？娘亲，人心易变，指不定人家是过来退掉娃娃亲的呢？”殷九弱双眼发亮，“太初神尊，她地位尊崇，上赶着倒贴她的仙神不计其数，她这么惦记我说不定是有阴谋的。”
　　“就算有阴谋，那救命之恩，你不得以身相许，报了恩再说？”谢弱水难得调笑了殷九弱一句，“还阴谋呢，就你这小胳膊小腿人家能图你什么？”
　　“图色呗，”殷九弱毫无顾忌地跟谢弱水你来我往地打岔，“娘亲，我跟你真是说不通，你就是想卖女儿，嫌弃我打扰你和母亲二人世界。”
　　“行了九弱，娘亲给你做了新衣服，你一会儿去换上，晚宴的时候打扮得漂亮整洁，见太初的时候不要失了礼数。”
　　谢弱水示意一旁的侍女带殷九弱下去换衣服。
　　“好，我这就去，顺便给自己系个蝴蝶结，变成礼物献给太初神尊，以保我们神魔两界的友谊万古长存。”
　　看着殷九弱表面温润有礼，实则叛逆不听话的样子，谢弱水头疼地叹气：
　　“你这孩子，就是平日里太宠你，一天天在这口无遮拦，养出你这种混世魔王的性子，幸亏太初不计前嫌还肯要你。”
　　“娘亲，你这么埋汰我？那我还是赶快成亲搬去那什么太初神尊的地盘，不碍您的眼。”
　　谢弱水作势又要朝殷九弱弹出一道刑狱之力，惊得这「小祖宗」一溜烟儿往外跑。
　　等殷九弱的身影彻底消失后，谢弱水心里总感觉这孩子现在这个样子，都算得上是过分乖巧了，要换做平时肯定要跟自己大闹一番，指不定还会离家出走来抗议……
　　现在静悄悄的，肯定要作妖。
　　思及此，她招招手叫来魔界的十二守卫，低声吩咐道：
　　“今晚你们给吾盯住小殿下，不可有任何纰漏。等她被太初带回三十六重天后，才可放松。”
　　“是，大人，我等定然不会任由小殿下胡闹。”
　　另一间铺就着大红重锦的大殿里，十几位侍女莺莺燕燕地围绕在殷九弱身边，不断找出一件又一件绫罗绸缎、轻纱蜀锦的衣物在殷九弱身侧比对。
　　“殿下殿下，您喜欢更喜欢哪一件？宽袍长袖的，还是劲服箭袖的，虽然都是绸缎面料，但是颜色不一样。”
　　“我们殿下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到时候太初神尊见了肯定也会为殿下的风采倾倒。”
　　听见这么肉麻的恭维，殷九弱顿感不适，摆摆手说道：
　　“别，我不吃这一套，你们还是去哄我娘亲比较好，你们夸她老婆，她就高兴得很。”
　　众人掩嘴低低笑了起来，“咱们家殿下惯会说笑，到时候您去了三十六重天，我们这些人肯定要感到无聊寂寞了。”
　　“对啊对啊，没有殿下一天天闹腾，魔界简直静得像个死城。”
　　“得了，就穿那件红色绣着桐花的衣服，”殷九弱懒洋洋地坐在窗沿上，任由阳光照在身上。
　　众人惊异起来，她们家殿下素来不喜欢太过张扬的颜色，衣物饰品全都喜欢选择素色的，怎么会主动要穿红的。
　　“要见订下过娃娃亲的未婚妻嘛，当然要喜庆一点，”殷九弱长腿在窗沿上支着，纯澈面容上的笑容不染尘埃，看得众人一阵脸热心跳。
　　“我们服侍殿下更衣。”
　　“不用了，我有手有脚的，你们先出去吧，我困了要睡一会儿。”
　　“是，”众人眉眼恭顺地鱼贯退出去，在大门口才发现大殿周围已经守卫森严了。
　　殷九弱单手拎着大红织锦的衣物，一边扫视着殿中五光十色的锦缎和精美昂贵的瓷器金器，四周流淌着奢靡的宝光。
　　她的脸色略显得苍白，一双眼睛却澄澈得像是雨后的天空，她把衣服甩到一边，还真跑去美人塌上小憩起来。
　　一下午的光阴很快过去，谢弱水期间还来检查过一次，见殷九弱抱着被子乖乖在榻上睡得很香，便面露慈爱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又很快去接待宾客。
　　魔界的夜色浓得像是墨，仰头看不见星星，不远处琉璃灯的光只能照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影。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殷九弱翻身从床榻上坐起，依旧穿着那身青羽衣物，挥手将一盏盏灯光熄灭，自己立刻就被周围的黑暗吞噬。
　　在她的术法之下，那件大红锦袍自动化为一个人的模样睡在尚还温热的床榻上。而她在窗口看了一眼周围的守卫，嗤笑一声，转身翻开地上的暗道，溜之大吉。
　　那是她一百年前被谢弱水关禁闭的时候无聊，指挥几个术法小人替她挖的，挖了这么一百年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这就叫皇天不负苦心人吧，殷九弱十分悠闲地地道里走着，偶尔还拿出小刻刀在石壁上雕了几朵月季花。
　　好，这一次她已经成年，也有了一定的生活阅历，逃到人间过个几百年，等那劳什子娃娃亲的风头过了再说。
　　希望那位太初神尊能有点自知之明，明白她还不愿意走进婚姻的坟墓，然后主动退出不要死缠烂打。
　　推开压在暗道上的花草土块，殷九弱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第一口闻见的就是自由的味道。
　　从此天高海阔任鸟飞。
　　她回头看看威严庄重、花纹古朴的魔界大门，轻轻笑了笑就缩地成寸，有多远跑多远。
　　魔界里，神族已经来了十几位仙君，有一位名为白鹤忘机的神君跟在太初神尊身后，小脸满是肃穆认真的神色，叫人看着心生敬畏。
　　谢弱水也换上了一身更隆重华美的衣裙待客，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扶清，女人羽白法衣里露出的手指晶莹如玉石，冰雪般高洁而诱惑万端，周身气度威严肃杀令人不敢直视。
　　“太初神尊，有礼了。”
　　扶清神情沉静，立刻还礼，“司狱大人，魔尊，久仰。”
　　“我们先去把九弱叫过来，”殷拒霜一身黑色长衣，声线温润细腻，“神尊，请随我们来。”
　　一行人在魔界景色优美的廊庑之中穿行，谢弱水负责替自己不善言辞的魔尊招待客人。
　　“神尊，我们家九弱自小身体弱，所以不常出门，我们又宠她把她宠出个肆意妄为的性子来，希望你以后不要见怪。”
　　“不会。”
　　白鹤忘机心想那人能有多肆意妄为，但一侧身便看见扶清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难道神尊真的很满意这门亲事？
　　想到这几日神尊常常对镜发怔的样子，难不成神尊那时候想的不是政事，而是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小殿下？
　　搞不清楚，两个人又没见过神尊怎么就有了情根深种的兆头。
　　殷拒霜和谢弱水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果然这太初神尊跟传说中一样性情冰冷，冷漠话少。只不过这容貌的确和她们孩子十分般配。
　　“水儿，你说咱们家九弱能乐意吗，我担心这神尊只是心血来潮履行当初的娃娃亲约定而已。”
　　谢弱水扯住殷拒霜的腰带，低声道：“她这种冷心冷情的人会主动提起婚事，肯定爱惨了我们家女儿，你等着看吧。”
　　“神尊，我们家九弱就在这殿里……”谢弱水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侍女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战战兢兢地说道：
　　“殿下，殿下她……她留了一封书信，但是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侍女引着大家往里走，指了指床榻上的大红色锦袍，“我们进来叫殿下的时候，就只看见这身衣服。到处找过了都没看见殿下。”
　　谢弱水黑着脸问道：“守卫呢？守卫也没见到九弱吗？她插翅膀飞出去了？”
　　勾玉硬着头皮上前见礼，沉声回答：“司狱大人，我们十二个人一直守在殿外，可以保证殿下没有踏出过大门一步。”
　　“没出过门，那她是怎么跑的？”
　　扶清走在最后，夜风中衣袂飘飘，她轻轻扫视了一眼殿中的陈设，看见与这奢华陈设极为不相符的楠木小马。
　　小马雕像下的地砖微微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黑线。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对了，把书信拿过来，”殷拒霜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她就知道自己家这个顽劣不堪的女儿，不闹个惊天动地不罢休的。
　　“魔尊，您看。”
　　侍女将殷九弱留下的字条递给殷拒霜，细腻光滑的宣纸上殷九弱的字迹笔走龙蛇。
　　【不跟年纪相差悬殊的成亲，我出去玩玩，勿念。】
　　殷拒霜立马想要将字条藏好，但扶清已经将字条的内容轻声念了出来。
　　“神尊，这孩子……这孩子，”殷拒霜急得一身冷汗，生怕扶清怒火上来要治殷九弱一个不恭之罪，“我们立马把她找回来，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谁料想神情恢复严肃的女人忽然就轻柔地叹息一声：
　　“她只是想出去玩玩，你们不用如此大惊小怪。说来婚事也是本座鲁莽了，此事急不得。”
　　“神，神尊？”殷拒霜看着扶清将字条从自己这儿拿走，低声呢喃一句「字写得不错」。
　　谢弱水拉过白鹤忘机小声问道：“神君，你家神尊莫不是气糊涂了？”
　　“我……我也不知道，神尊她怎么了，”白鹤忘机也没搞懂扶清这一副宠溺的模样是为什么，一般未婚妻逃婚离家都容易恼羞成怒的吧。就算她们神尊涵养好，也不至于毫不在意吧。
　　周围人都如履薄冰地不敢说话，但见太初神尊柔声细语地安抚大家。并没有要追究此事的样子才放下了心。
　　“神尊，您若心里不快，这宴席要不就……”
　　“无碍，今日是她的生辰，本座备了生辰礼，”扶清从袖口中拿出一盏亲自编制的青纱灯。递给谢弱水，“既然今日无缘，劳烦司狱大人到时候送给小殿下。”
　　“那这宴席您还参加吗？”
　　“自然，这是她的生辰，隔空遥祝也是很好的。”扶清垂眸，长睫投下一片阴影，“本座总会与她相遇的。”
　　话毕，白鹤忘机连忙跟上扶清一齐去参加殷九弱的生辰宴。虽说正主逃婚了，但她们的礼数不可失。
　　谢弱水与殷拒霜在最后面面相觑，殷拒霜拉拉谢弱水的衣袖，“水儿，这太初神尊什么意思啊？”
　　静了一会儿，谢弱水无奈地笑说：“她的意思是，咱们家九弱她要定了。”
　　“她……她不会来硬的吧？”
　　“我怎么知道，”谢弱水摇摇头，“咱们家九弱在劫难逃啊，谁叫这孩子一天天不听话，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们两个哪里来得及护住她。”
　　殷拒霜深以为然地点头，牵住谢弱水，郑重地说道：
　　“我现在就派人去寻她，务必在神尊她们之前找到九弱。”
　　“去吧，我乏了，你晚上早点儿来陪我，”谢弱水斜眼瞥向殷拒霜，唇角勾着细细的笑容，“来晚了，你知道后果的。”
　　“是是是，我肯定准时过来，”殷拒霜左右看看发现侍女们都很有默契地转过脸去，“我去招待客人。”
　　风从长御海带来了水气和寒冷，巨大的冰山在远处崩裂，裂缝中流淌着蔚蓝色的海水。
　　殷九弱正蹲在海边，数着自己今天给多少只海龟抠完了藤壶，一共有两百多只，战绩还不错。
　　拿去镇上能换几百灵石。
　　她逃婚后来到人间已经有两三个月了，四处漂泊流浪，饱一餐饿一餐的。虽然有点艰苦。但好在自由逍遥，至少现在的她还乐在其中。
　　期间还撞上过几次魔族来寻找她的侍卫，好在她机灵，次次惊险躲过了。
　　所以，她在一个地方都不会待超过十天。
　　殷九弱正盘算着下一个城镇去哪里，一回头看见远处的沙滩上一位身穿雪白衣裙、清冷出尘的美丽女人，正欲离开，却被一个衣着华贵的人挡住了去路。
　　女人白衣胜雪，仙姿佚貌，略微颦眉的模样寒华哀婉，圣洁纯净似天边不容亵渎的皎月。
　　殷九弱皱眉，以前她听说人间常有强抢民女这种事情发生。没想到她还真碰上了，这不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用冰冷的海水洗了洗手，她站起身来穿着粗布衣服就往那儿走去。
　　远远的，能听见些许声音。
　　“您受伤了还没养好就到处寻找她，我实在心疼，您要不随我回去可好？”
　　“不必了，沧离，”扶清神情冰冷似霜，却在看见来人时，迅速变作凄婉柔弱。
　　与女人对视的瞬间，殷九弱心底陡然升起感觉，就好像是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烟水，再次见到很久以前，甚至是童蒙时候的惊鸿一瞥。
　　那是一种令人此生此世都难以忘怀的惊艳，虚无缥缈更像是梦幻泡影。只有什么久久萦绕在心头，怎么也不退去。
　　“你……你叫什么名字？”殷九弱惊觉自己的失言，连忙止住转而看着扶清说道，“这位姑娘，你可是遇到什么困难？”
　　“没什么，我只是想离开这里而已，”扶清的声音软绵绵的，掩下眼眸中流转着的复杂神色。
　　殷九弱看了眼站在一旁显得有点咄咄逼人的另一人，下意识挡在了扶清身前，“你们认识吗？没听见姑娘说她想要离开？”
　　沧离仙君不耐烦地瞥了殷九弱一眼，“你谁啊，快点让开。”
　　女人微微垂着头白衣轻扬，盈盈立在殷九弱身边，甚至有一种似有若无的依偎姿态。
　　刚才睥睨天下的气势好似只是殷九弱的错觉，这只是一个身形窈窕纤细，亟需自己保护的绝色佳人。
　　“扶清，那个人根本就不喜欢你，你何必再苦苦去寻她？是她不知好歹……”沧离仙君仍旧苦口婆心，一副执迷不悟必须把扶清劝回三十六重天的模样。
　　“你别说了，我有我的选择。”
　　沧离仙君发觉扶清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没有刚才那么强势，反倒更有一种弱不禁风之态。
　　她看了眼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凡人，心里的烦恼更甚，想要越过去拉住扶清的袖子。
　　扶清轻轻拽住了殷九弱的衣袖，指腹略微触到对方的手腕。
　　感受到扶清的依赖，殷九弱那双总是很清澈，不染一点尘埃的眼睛忽然变得空蒙起来，好像有许许多多的过往如云烟过，又怎么都无法真正记起。
　　“喂，人家姑娘摆明了不想和你有过多纠缠，你这个人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她的语气变得很差，一下使了个烟雾瘴的术法，带着扶清消失在海边。
　　带着扶清窃取距离来到小镇的郊外，殷九弱感到手心一阵温热细腻的柔软，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牵着人家。
　　她连忙放手，用鬓发挡住变红的侧脸，“那个，这位姑娘你现在安全了，我……我就先走了。”
　　“恩人，等等。”扶清牵住了殷九弱的手腕。
　　“怎么了？那个别叫我恩人，好奇怪的。”
　　女人的肌肤柔和温暖，殷九弱心底微微一动，呼吸快了一分。
　　“恩人，你的衣裳破了，若不嫌弃，可愿让奴家替你补补？”
　　“衣裳破了？”殷九弱低头发现自己左边的袖口的确划了一个大口子，她一抬眸便触到扶清柔媚似水的眼神，“会不会不太好？太麻烦你了。”
　　女人面容清冷凄绝瞳眸很深，肌肤明净无瑕，唇瓣娇艳，脸色却略微苍白，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恩人是嫌弃我吗？”
　　“没有没有，”触到扶清娇软怯怯的眸光，殷九弱心口过电一样的酥•麻，“你别叫我恩人，我也没做什么。”
　　“那就让奴家给恩人缝缝衣服可好？”


第78章 if线小九逃婚后2
　　金黄色的月轮挂在最高的蕨树顶上，蕨树下长着一排排毛绒绒的植物。
　　这还是殷九弱生平第一次跟女人这么近距离接触，她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是，我们又不熟。衣服破了也能穿对不对，好麻烦的，再说了天也不早，还是各回各家……”
　　听着殷九弱废话连篇，扶清又想笑又心急，便走近两步，体虚气短地软倒在殷九弱怀里。
　　“姑娘，你怎么了？”殷九弱抱住扶清，温香软玉，轻衣里曼妙柔软的起伏紧贴。
　　“恩人，奴家头好晕，”扶清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乌黑浓密的眼睫轻眨，“好难受。”
　　“那我先送你回家，”殷九弱露出关切的神色，“你家在哪里，现在有力气告诉我吗？”
　　扶清被殷九弱揽着腰，略微有些心醉神迷，她长睫低垂，素手指了一个方向。
　　“就在那边，走上半个时辰就到了。”
　　怀里的女人气息甜润微弱，殷九弱仰头看着已经升入天顶的月轮，今天是圆月，天空变得越来越明亮，各处弥漫着漂亮的氤金色，星星明锐，月光汇聚如同大海。
　　她们身在荒郊野林，殷九弱虽然从没跟女子这么亲密过，心里满是羞涩和无措。但也实在做不出将人独自留在这的举动。
　　“好，你再忍一会儿，我先送你回去，晚点我给你请大夫来。”
　　“不用了，恩人，奴家休息会就好了。”扶清咬着嫣红充血的唇，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姑娘，你这是……严重了吗？站不稳了？”殷九弱的声音都哑了一瞬，白皙的小脸越来越红，“要不要在下抱你过去，能走得了吗？”
　　“没事的，奴家能自己走，”扶清勉强走出两步，腿一软又跌进了殷九弱怀里。
　　“别逞强，我抱你回家。”
　　“那会不会太麻烦恩人了，会累到你的，”扶清体贴入微地问道。
　　“不会，我身体很好的，”殷九弱心说虽然自己经常要喝点强身健体的灵药，但抱个女孩子还是不在话下。
　　“那么，就有劳恩人了。”
　　山和雾一下涌动起来，女人的眼眸深邃空幻，贴在殷九弱唇边，吐息如兰。
　　殷九弱连忙转移话题，小声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啊，怎么一天天目无王法的，你都说了不愿意跟她走，她还不肯罢休。”
　　“嗯，是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朋友，她只是一时冲动了，并没有什么恶意。”
　　“但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她看上去就人高马大的，人心不可不防，”殷九弱说出了娘亲经常教育她的话。
　　扶清忍着笑，曲线曼妙柔软的身体轻轻抖了抖，惹得殷九弱一阵心猿意马，急忙清心安神，将不合理的旖念赶出脑海。
　　“嗯，多谢恩人的提醒，奴家以后定然谨记于心，”女人眼尾上挑，一双媚眼迷离勾•人，“只不过奴家修为低、身体弱，还望恩人能多加照拂几日。”
　　“好，我会的。那个其实我……我还是第一次抱女孩子，如果弄疼你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殷九弱手指发抖，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抱。
　　“疼一点也没关系的，”扶清眸光流转，映出难以掩藏的欢•愉开心，她牵过殷九弱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这里就可以了。”
　　女人的腰肢细软如春日最娇•嫩的藤蔓，殷九弱感到自己的手心温度骤然升高，她勉强将女人抱起来，颤着声音问道：
　　“姑娘，这样可以吗？”
　　“恩人可以的，很舒服。”
　　“好……那就好。”殷九弱觉得她们两个的对话有点，但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两人在不知名城镇的郊外慢慢走着，有细细的雪片飘了下来，本应该感觉很冷的，但好像有一团火萦绕在她们周围。
　　凛冽的风把雪吹进女人的眼睛里，像是要扑灭火焰，似若流光，溢彩非凡，殷九弱闻到女人身上有雪的清冽气息。
　　“恩人，你真的是第一次抱女孩子吗？”
　　“嗯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奴家很开心，”扶清唇角上扬，十分贴心地给殷九弱掸去肩上的落雪。
　　殷九弱不太明白扶清在开心什么，只是加快脚步朝远处的小院子走去。
　　发现殷九弱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直目视前方，扶清勾着唇在心里暗笑对方的单纯。
　　“恩人，可否告知奴家你的名姓。”
　　“名姓啊，我……我叫，”殷九弱自然而然地垂眸看向扶清，女人一身雪白衣裙像是寒冬木叶薄枝暂停的凛冰，轻易便会消失一样。
　　“我叫若九，是魔族人。”她还是决定听娘亲的话，不要轻易告诉陌生人自己的真实名字。
　　扶清轻笑了一声，唇瓣微启，反复呢喃道：“若九，若九，名字真好听。”
　　“还好吧，”殷九弱急忙移开视线，“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好像刚才又听见那个人叫这位姑娘什么来着，扶……
　　“扶清，恩人，我叫扶清，是……神族人。”
　　“都说过了别叫我恩人，你叫我名字就好了，我刚成年不久，按年纪来说可能还该叫你一声姐姐。”
　　“嗯，我的确比恩人的年纪要大一些，唤你小九可好？”
　　“当然好啊扶清，你是神族人的话，”殷九弱微微蹙眉，在想着怎么组织语言，“你有没有就是……”
　　“就是什么？”扶清抵着殷九弱的肩，轻轻向上攀附，恰好遇到殷九弱回头，呼吸相闻时两人俱都怔了怔。
　　殷九弱几乎能看见女人半敞衣襟里瓷白的肌肤与隐隐的山峦起伏，她咬着牙偏过脸说道：
　　“就是你是神族人的话，对你们那位至高神，太初神尊了解吗？”
　　“太初神尊？”扶清埋进殷九弱的肩窝里，眼神慢慢变得玩味，语气依旧温软懵懂，“了解一点点吧，小九你很想认识她？”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想认识她，就想听你们神族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
　　闻言，扶清眸光立刻晦暗下去，嫩•白指•尖点在殷九弱颈部的血管上，“她很少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所以我知道的也不多。”
　　“这样啊，果然和我了解的也差不多，是个性情冷漠的神，不怎么与人相处。”
　　“小九，你不喜欢这样的神吗？”扶清勾着唇角低低地问道。
　　“嗯，那倒不是，只要她和我不扯上关系就行，”殷九弱心想这么冷情的一个人，知道自己逃婚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应。
　　估计再过个几年回去，这桩婚事就能顺顺当当泡汤。
　　“不扯上关系，”扶清抬眸看着少女温雅动人的模样，隐隐地压下心中的愠怒，将殷九弱的衣襟攥得更紧了。
　　雪飘得越来越大，殷九弱从储物袋里找出一把青纸伞，想给扶清打上。
　　然而，这伞好像是她小时候用的，有点过分小巧。
　　她正尴尬不已，怀里的女人甜甜滴笑了，接过她手里的伞，为两人撑起。
　　“扶清，伞太小了，你给自己打着就行，我身体好淋点雪没事的。”
　　“不要嘛，让奴家给恩人撑伞，”扶清再度贴近殷九弱，长睫轻眨，音色清软，“我们可以一起躲在伞下。”
　　女人的气息又一次覆了上来，殷九弱脸颊的淡红色一路往下，白皙水•嫩的脖颈也红了一片。
　　扶清一眼了然，乐得看她这副害羞的小模样。
　　“叫我小九就行，不要叫恩人了，”殷九弱觉得这女人实在太漂亮惑人，无心的一颦一笑变媚骨天成，比她见过的所有九尾狐还娇媚动人。
　　“嗯，奴家听话。”
　　两人在已经积雪的山林小道上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不远处有了几户人家和良田。
　　“小九，那边第三户有桐花的小院，就是奴家的住处。”
　　殷九弱顺着扶清指的方向看去，一座爬满藤蔓的小院里，有一间看着很整齐的青砖瓦房，陈设简单，桌上有松香照明和一壶烈酒，好在打扫得干干净净，气氛温馨，兰香弥漫。
　　她抱着扶清进了院中的卧房，将人放在床边的软椅上，“扶清，你先在此休息片刻，我去替你找大夫来看看。”
　　见殷九弱就要离开，扶清拽住人家的衣袖，抬眸轻声说道：
　　“别去，小九，我会害怕。”
　　“嗯，可你不是身体不适吗？”殷九弱环顾四周，天色已经晚了，能听见远处有牧笛横吹，凄清的月光落下，一片孤寂漆黑。
　　“没有大碍，不用叫大夫来。”
　　“既然如此，我懂一点歧黄之术，要不我帮你看看吧。”
　　“好，多谢了，”扶清缓缓拉高衣袖，露出一截玉白脆弱的手腕。
　　殷九弱半闭着眼十分专业地切脉看诊，“体虚乏力……有外伤。”
　　“小九你连这都能诊出来，好厉害，”扶清的眼睛亮亮的，语气是真心的夸赞这么一夸，殷九弱反倒不好意思得很，“这个不难的，你的伤在哪里？方便给我看看吗？”
　　“可以，”扶清素手轻抬，将银白色的腰带解开，纯白的法衣从肩上滑落，半挂在手臂上，春光微显。
　　瓷白细腻的肌肤上有一片的血色伤口，显出狰狞又脆弱的美艳感。
　　殷九弱呆了一瞬，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吞吞吐吐道：
　　“非……非礼勿视。”
　　“可你已经看到了啊，“扶清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殷九弱，神情委屈，见殷九弱呆呆的不说话，别过脸去轻轻说，“没关系的，你是为了帮我治伤，一番好意。”
　　“我……我去打水来帮你先清理伤口。”殷九弱飞快跑去卧室，来到空气清凉的院子里。
　　她踱步来到井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医者仁心清者自清，她绝对没有多余的想法。
　　反复几次静心后，她打上来一桶水利用术法加热至沸腾，再冷却到适宜的温度。
　　“殷九弱，你正常点，不就是处理伤口。”
　　透过窗户，殷九弱再次瞥见扶清烛光下的绰约风姿，眉眼缥缈不太能看清，无法形容是如何倾城，但已经让人一眼难忘。
　　见殷九弱回来，扶清半遮半掩着玉白无暇的肌肤，眉眼温柔地注视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热水里我加了灵果，有效清理伤口，就是会有点疼，你可能要忍一忍，”殷九弱净了手，拿着沾水的软帕轻抚上女人锁骨下的伤口。
　　“唔，好疼，”扶清脸色立刻白了不少，眼底蓄了泪，为了忍痛便紧咬着下唇。
　　殷九弱下手干净利落，然而娇•气脆弱的女人还是疼得面色苍白，眼角洇湿成了绯红色。
　　上药上到最后，女人整个人都倚靠在殷九弱怀里，衣衫褪了一大半，若隐若现。
　　“药敷好了，”殷九弱一抬眸，几乎与扶清面对面，如梦一般于黑暗中，甜蜜地悄悄来临，她脑子又变得一片空白。
　　透过雕花镂空的窗棂，山里的雾气飘然而至，仿佛带着花的香甜和雪中的清润。
　　听见扶清弱弱地道谢，殷九弱感到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身体轻得像是可以浮起来。
　　两人如梦初醒地分开，殷九弱揉揉眼睛望望窗外的月亮，低声说：
　　“天色太晚，我该告辞了。”
　　“天这么黑，你要去哪里？”扶清揪紧了刚刚系好的衣襟。
　　“嗯，随便走走，总有地方住的。”
　　“留下来吧，这儿离镇上的客栈也很远的。何况你刚给我治疗了伤，我便赶你离开，天下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说到最后几个字，扶清假作伤口疼痛，眼角蓄的泪适时落了下来。
　　殷九弱瞧见了慌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你没事吧，伤口还疼吗？”
　　拉住殷九弱的衣袖，扶清靠着床沿轻轻地摇头，“奴家一个人会害怕的。”
　　“也是，你一个弱女子又受了伤，我还是得照顾一下，”殷九弱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留下来。
　　房间里烛火惺忪，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边，暂时都没了动静。
　　良久，扶清见打消了殷九弱离开的念头，便重新挑起话头。
　　“小九，奴家观你言行有礼，衣着不俗，想必家境优渥，为何会独自一人来凡间？”
　　“我家里逼我跟不认识的人成亲，我不乐意就跑出来了。”
　　女人微微眯了眯眼，湿润殷红的唇轻抿，“不认识的人？”
　　“嗯，不认识不喜欢。”
　　风撩起了床榻悬挂着的轻纱，殷九弱再一次直直地和这双深邃清冷的眼睛相对，那对眼睛里似乎倒映着浩瀚星海里的清光。
　　就好像曾经无数次对视过那样。
　　这一刻，刚才还伤势虚弱到连呼吸都乏力轻微的女人，忽然给人气势万千之感。
　　殷九弱一下也能看清女人那双明妙的凤眼里春•色流淌，那春•色之下竟然还……掩藏着一丝丝轻怨。
　　她心里顿感奇怪不已，为何这个和自己初次见面的女人会对自己有怨？
　　难道她们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过去吗？
　　房间里弥漫开来一阵奇怪的轻雾，女人给殷九弱喂来一口温热的酒，下一瞬便随着那酒液含住了殷九弱的下唇。
　　“你不记得……我了吗？”女人笑得更甜润了，尽管wen过来的力道又重又狠。
　　殷九弱猛地咽下这一口烈酒，心脏如击鼓般剧烈跳动。
　　她从这个矜冷绝色的女人墨色眼睛里，读出了似有若无的威胁和恨意。
　　尽管这恨意里带着妩媚和诱•惑，令人心神恍惚，恨不得就此沉沦。
　　“记得什么？”殷九弱晕乎乎的，捂住自己被yao出血的唇，都快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女人的肌肤白得令人惊叹，泛着玉质般的春光，引人遐想。
　　她的双臂柔软，软绵绵地揽过来的时候，仿佛被风吹动的玫瑰花枝，光泽乌黑的长发娓娓抖动。
　　好似黑色甜蜜的诱惑，令人全身血液温温地涌了上来。
　　“没什么，记忆不重要，”扶清又灌了殷九弱一口烈酒，低低呢喃着问，“恩人，你喜欢我吗？”
　　烈酒将殷九弱的思维变得迟滞，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让她无法把视线从扶清身上移开。
　　她从小生在魔界长在魔界，锦衣玉食万千宠爱，见过的美人不多，但绝对不少。
　　她的娘亲谢弱水便是容冠天下的倾城美人，还有她那些大大小小的亲戚，那也是美女如云。
　　按道理来说，她不会是个贪花好•色的人，可偏偏今天看到这个神族女子的第一眼，她便怎么都挪动不了步子了。
　　此刻在她眼里这个女人就是最美的，美得可以将人的灵魂从躯壳里收走。
　　“喜欢……扶清，我们才认识没多久，这样是不合礼法的，”殷九弱勉强寻回一丝理智，她娘亲告诉她。只有和喜欢的人成了亲才能亲亲的，“你是不是累了？”
　　“你救了奴家，奴家理应以身相许报这救命之恩。”扶清水•嫩的长指搅乱着殷九弱的衣领。
　　“不不不，不用了，姑娘……扶清，我救你不是为了要你以身相许的。”
　　“是吗？奴家蒲柳之姿果然入不得恩人的眼，”扶清半跪在床榻上，眼眸间掠过一抹惊人的媚色，又转作凄婉，“是奴家妄想高攀。”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这太突然了，我跟你都不怎么认识。”
　　“既如此，就请恩人去外间歇息吧，免得奴家脏了恩人的眼。”
　　扶清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一抹媚惑人心的柔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殷九弱浑身酒气地呆立当场，过了几息才点点头：
　　“那我先出去了，扶清你好好休息。”
　　她松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走向房门。不料却被女人甩出的衣带一下拉回床上。
　　“谁叫你真的走了，”扶清眼底洇泪，一副受了委屈的娇•弱模样。
　　女人唇间透出暖暖的香甜，和她肌肤的甜香一起幽幽地飘向殷九弱。
　　扶清压着殷九弱，随着女人的呼吸，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她静静地俯身看着殷九弱没有丝毫动作，曼妙玲珑的曲线却透着窒•息般的诱•惑。
　　可她的眼睛是温柔的，藏着若有似无的挑•逗，仿佛一潭寂静的水在缓慢燃烧，要将她看中的人悄无声息沉溺到水底。
　　殷九弱刚想要说话，就被扶清的指•尖堵住了唇，女人的手轻轻划过，抚摸着殷九弱的脸。
　　“恩人，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以前就是认识的？”
　　那种淡色的雾气又飘来了，殷九弱感到一阵晕眩和潮•热，四肢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如妖似魅的过分动作。
　　很快，便有潺潺流水，将殷九弱纤长的手指染得亮晶晶的。
　　扶清温柔地笑，语气却是淡漠幽冷的，“恩人，喜欢奴家这样报恩吗？”
　　“我……唔，”殷九弱被女人堵住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呼吸的节奏，“扶清，你怎么生气了？”
　　“奴家为什么生气，恩人你不清楚吗？”扶清正要冷笑一声，却被殷九弱莽撞无知的重重一下，弄出喑哑的低•吟。
　　殷九弱顿时反客为主，在潮•热和无法抗拒的意动下，随着心意越来越不知疲倦地被包裹。
　　小院外突然亮起了火把，穿着魔族装扮的人一个一个从远处飞来。
　　“刚才在此地发现了小殿下使用术法的痕•迹，赶快搜，已经这么久了，我们今晚必须找到小殿下才可以。”
　　“是，按照司狱大人指明的方向，小殿下先是出现在不远处的海滩，然后在山路上行走，”穿着薄甲的侍卫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勾玉队长，小殿下有没有可能进城去了？”
　　小院温暖的房间里，殷九弱几乎神智尽失，眼中只有扶清一人。
　　女人的肌肤在松明的光线里，精美得像是最上等的丝绸，一寸寸线条都令人心动的柔光。
　　院外里的动静让双眼迷离的扶清拉回了一丝理智，她勉强设下结界将这间小院子遮挡起来，隐去她和殷九弱的全部气息。
　　然而，下一瞬那筋骨流畅而漂亮的手指，又让扶清理智消解，眼角流着胭脂般的泪，甘愿沉沦。
　　小院外的勾玉四下环顾，仿佛看不见近在咫尺的院子一样，下令道：
　　“走吧，我们进程搜寻殿下的行迹，切记不可惊扰凡人，否则军法处置。”
　　“是，队长，”魔族侍卫齐声回答道。
　　房间里，扶清艰难地求饶，“小九，不要了。”
　　然而，小心护着她的伤口的少女，虽然温柔体贴，却没有丝毫要慢下来的模样。
　　此时此刻，扶清开始后悔给殷九弱喝太多酒，她的确因为听见殷九弱说「不认识不喜欢太初神尊」而有些失了平素的冷静。
　　但哪里知道这位魔界的小殿下认真起来会这么厉害的，明明以前都没抱过女孩子，却这么会做。
　　小院外的风雪自从魔族的队伍离开后，便愈下愈大，山间湖岸边的冬草都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积雪，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凝霜结冰，俨然快要冰封千里。
　　只不过小院里的温度还在不断攀升。
　　翌日，窗外的雪地反射着天光照进来，殷九弱从手臂酸痛的感觉中慢慢醒来。
　　缓了好久才发现自己昨晚是抱着扶清入睡的。
　　她惊了一跳轻轻收回酸疼的手，脑子里乱成一团，昨晚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扰得她心乱如麻。
　　虽然一开始是扶清蓄意，但在那之后可是她没放过人家。
　　过了好久，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起身去院子里清醒清醒。
　　正当她要往外走，身后便传来了哀怨缠绵的女声。
　　“恩人，这是要对奴家始乱终弃了吗？”


第79章 if线番外小九逃婚后3
　　虽然没有回头，但殷九弱已经能完完全全感受到扶清话里的幽怨，搞得她真成了那种睡过就不负责任的负心人似的。
　　扶清半撑着身子，将被角抱紧，被wen到红•肿唇瓣溢出几声娇弱的痛呼声，“恩人，都怪奴家留不住你，你要走便走吧，只叹今生有缘无份。”
　　听见女人疼得声音都微弱起来，殷九弱不假思索地跑回床边蹲下，乖巧地望着扶清，慌忙解释道：
　　“扶清，我没有要走，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来着？殷九弱瞬间宕机了，记不起自己刚才要去做什么。
　　“只是什么？”扶清垂下轻羽般的浓密眼睫，眸光微弱楚楚可怜，似乎因为殷九弱的「负心薄情」，唇瓣都失了大半颜色。
　　“我先醒了所以想，想做点……”殷九弱突然说不出话了，她瞥见两人昨夜在床榻上留下的斑驳痕迹，浸润的水迹中有着淡淡的血色。
　　她呆呆地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那是哪里来的血。
　　昨晚的自己足够温柔吗？
　　会不会让扶清很疼啊？
　　“扶清，昨晚疼吗？”殷九弱莫名生出心疼的感觉来。
　　这还是生平第一次，以往都是别人心疼她的份，她一天没心没肺地瞎逛瞎玩，就没谁入过她的眼。
　　循着殷九弱的视线，扶清也看见了床榻上代表初•夜的痕迹，她眼眸中飞快掠过深沉的笑意，再次变作柔弱可欺，温柔似水的模样。
　　“不会，昨晚……奴家好喜欢，特别喜欢。”
　　被女人如此体贴娇羞的模样，弄得更加不好意思，殷九弱忍不住握住扶清的手，心口一热便想剖白心迹。
　　“扶清，你放心，我也，我也喜欢的，这辈子我……”
　　女人反握紧殷九弱的手，轻轻摇着头道：“或许小九你会觉得奴家荒谬绝伦，觉得奴家在有心欺骗。”
　　“奴家总觉得自己和小九很早以前就相识相知了。”
　　“奴家好似在梦中想了你许多年。”
　　殷九弱顿时心神大震，好似有遥远尘封的记忆袭来，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和扶清就曾如此相依相偎。
　　“奴家等你许久。”
　　扶清将这句低语卷在唇齿间，清淡低沉却仿佛比世上任何一句话，都藏着更深更悠远的妩媚，如同专门魅惑人心的妖精。
　　可这妖精一点也不可怕，她的怀抱温暖安全，她的唇瓣湿•软身体曼妙，她一眼便能将自己的伪装全部看穿。
　　只要拥抱她，心就变得柔软，不再有遗憾，仿佛漂泊无依的孩子有了家。
　　扶清轻轻地抵上殷九弱的肩，像是临风展开脆弱双翼的蝴蝶。
　　“恩人，良缘难得，不要抛下我好吗？”
　　殷九弱怔怔地看着扶清凄媚清冷的面容，心里的震颤久久不能平息，下一秒女人轻轻贴过来，温暖的面颊贴着她的脸，带来温柔安宁。
　　仿佛蝴蝶的双翼拢起，殷九弱被扶清依赖地抱住。
　　这一刻的时间仿佛凝滞，美梦成真一般。
　　“扶清，我怎么会抛下你，你想太多了。其实我没有要走，只是想去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梳洗一番。”殷九弱被女人圈在怀里，呼吸着熟悉的幽香。
　　“真的吗？”女人墨色的眼眸盈着柔柔水光，惹人怜惜。
　　殷九弱看见女人细腻柔滑的肌肤上交错着昨夜暧•昧不堪的痕迹，再加上女人这般温柔的恳求低语，她的心早就软成一片。
　　“当然是真的，你身体不好，我们又有了……关系，我怎么会那么混蛋得转身就走，那不就成了那种人了。”
　　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殷九弱缓缓坐直身体，力道很轻地扶住女人的肩，“扶清，我们，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成……”
　　女人半跪着直起身子，温热的指腹按在殷九弱的唇珠上，丰润的柔软瓷白得晃眼，她摇摇头：
　　“你有这样的心，奴家很欢喜。”
　　她深知殷九弱现在还是少女心性，一时的情愫上头便会许下甜美得足以让她一生沦陷的承诺，但她想要的绝不止这么一点承诺。
　　她要殷九弱全部的心，不可以有任何侥幸有任何后悔。
　　扶清明了自己的贪心，但她不准备忍耐也不准改正，她就要殷九弱。
　　“扶清，我不懂你的意思，”殷九弱嗫嚅着出声，不明白女人怎么好像又不愿意的样子。
　　扶清双指轻轻抬起殷九弱的下颔，指•尖抚过少女唇形漂亮优美的菱唇，尔后低头覆了上去，肆意辗转碾磨。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衣料摩•擦声与时有时无的水声。
　　良久，女人眸光迷离唇瓣嫣红水•润，附在殷九弱耳边轻声叹息：
　　“奴家虽然心悦小九，却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强人所难非我愿。”
　　“扶清，我，其实不是这样，”殷九弱大脑更晕了，不明白刚才还幽怨委屈的女人，怎么突然这般「体贴懂人心」了。
　　她明明没有觉得为难，也没有觉得是强扭的瓜啊。
　　怪不得母亲殷拒霜常告诉她，有的女人心变得可快了，一会儿一个样，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比如她娘亲谢弱水就是这样的，在母亲告诉完她这句话后，娘亲优雅知性的笑容立马就变了，当场气鼓鼓地把母亲拽回她们的寝殿教育了一整天。
　　那段时间母亲再想对她说这些「逆耳忠言」，都是悄悄把她拉到旁边，避开娘亲的。
　　现在好了，殷九弱算是遇见了第二个「善变」的女人。
　　“小九，不必如此在意奴家的想法，奴家只想要你开心，”扶清继续以退为进，面目温柔地替殷九弱整理凌乱的衣襟，“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不要那么快给奴家答复。”
　　“扶清，可这样不是委屈你了吗？”
　　女人越是如此温柔小意，殷九弱心里便越过意不去，恨不得现在就跑回魔界大张旗鼓地宣布，她有喜欢的人了，让那个什么太初神尊赶快走开。
　　可是为什么扶清好像不相信自己的心意似的，是觉得自己太不靠谱太年轻吗？
　　搞不明白。
　　“怎么会呢，能与小九有一夜的露水情缘，奴家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看着扶清这般委曲求全、强颜欢笑的模样，殷九弱的心狠狠被揪住了，提前感受了一把负心人的感觉。
　　“扶清，我会，我一定会负责的，我此生非你……”
　　唇瓣再次被女人堵住，殷九弱心神荡漾，气息发•热几乎想要将扶清抱进怀里。
　　但一想到女人才刚刚破•身，哪里还经得起多次的折腾，便很快住了手。
　　扶清唇边勾出淡淡的笑意，依旧善解人意地安抚着殷九弱，“小九，不用说那么多，奴家都懂的，奴家不悔。”
　　殷九弱还待再说些什么，突然发现女人肩上印出淡淡的血迹，想来是一不小心扯到伤口了。
　　“先别动，我去给你打水重新包扎。”
　　“好，奴家等你。”
　　殷九弱站在井边心不在焉地打水，她望着远处浓密的松树树盖出神。
　　这里的山不高，却一座连着一座，形成一道森然的碧墙。只是昨晚下了雪，山壁在晨雾中泛着寡淡的黛青，像是浸透了几千年的绿终于被大雪毫无保留地入侵。
　　风来，院落里光秃秃树枝上的薄雪洒落，淋得她一身，恰好引来女人轻软的甜笑。
　　一回头，她看见扶清穿着单薄的雪白寝衣，半倚着门沿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眸光柔媚凄怨，瓷白骨感的脚踝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再次看见女人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浅色指印，殷九弱眸光暗了暗，那是昨夜某个姿•势后留下的证据，女人的肌肤太娇•嫩，随便几下就泛红，还会喘xi着喊疼……
　　及时制止自己越来越孟•浪没边的思绪，殷九弱将打好的水烧热，再次加入疗伤的灵果，才慢慢回到房间里。
　　她搀扶着女人坐回床榻上，小心翼翼地检查扶清锁骨那儿的伤口，昨天在灵药的作用下，都已经结痂了，可能是昨晚太激烈的缘故，伤口又轻微的裂开。
　　“对不起，都是我没轻没重的，”殷九弱心底懊悔不已，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分，明明扶清身子孱弱，又受了伤，她还那么折腾人家。
　　有够禽兽的。
　　“没关系，奴家很喜欢的。”
　　“那个，扶清，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你会回神族吗？”殷九弱心里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女人虽然依旧对着自己笑，却少了那股无所顾忌的媚色，反倒端庄清冷得很很，似云间皎月般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察觉到殷九弱的不安，扶清的尾指在对方手心里轻勾，语气却云淡风轻得很，“或许吧，等养好伤再说。小九，你有什么打算吗？要是有别的事情。也可以先去办。”
　　“我没事，”殷九弱感觉自己这样多少有些腆着脸了，“我先照顾你的伤好再说吧。”
　　“好，”扶清拉好衣襟，冲殷九弱优雅淡然地笑，弄得殷九弱心里生出一片难言的惆怅。
　　不过两人到底是在这座勉强算得上与世隔绝的小院里生活下来，白日扶清拉着殷九弱抚琴对弈，浇花剪纸，晚了便饮酒赏月，吟诗作对。
　　到入夜了，两人虽然还是同榻而眠，但扶清一改之前的态度，始终克己守礼，让殷九弱都恍惚以为那一日极尽的鱼•水之欢，是自己做梦时候的臆想。
　　可几乎每一日女人都会细心询问她的饮食。自从那日给她缝补过衣服后，她的一日三餐事无巨细扶清都会一一过问。
　　殷九弱自问不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子弟，但好像扶清都快把她宠成了。
　　正好上次抠藤壶换的灵石基本已经花完了，殷九弱趁着扶清打坐修炼的功夫，独自一人又去海边卯足劲儿又抠了几百个海龟的藤壶，去镇上换了几千灵石。
　　这座小镇是九洲大陆沿海的边陲小镇，立长御洲比较近，风土人情也十分相似，人们喜好美食美酒，一切华丽漂亮的物什。
　　殷九弱在街上闲逛，看见一间花纹古朴典雅的玉石铺子，便抬腿走了进去。
　　走进去便是琳琅满目的玉器，这座小镇周围有好几处大的玉矿，所以盛产美玉。
　　玉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拿着鸡毛掸子扫着旁边玉器上的浮灰，对这个穿着粗布衣服仍然气度矜贵的年轻人笑了笑，很是友好的样子。
　　“姑娘喜欢这个玉珏么？三千五百二十颗灵石或者三万金。以这块玉的材质，已经算是很公道的价格了。”
　　“这么贵？”殷九弱吃了一惊，摸了摸储物袋里的几千颗灵石，又去仔细打量地这枚双鱼玉珏。
　　翡翠色的双鱼玉珏在午后的阳光中是半透明的，底子是脂玉的透明色，其中腾起一丝丝的碧绿，一瞬间仿佛有翠色的光玉眼里溢了出来。
　　“姑娘的眼光很好，一眼便看中了我这儿最有韵味的玉，不是小老儿自夸，这块玉珏难得碧得通透灵动，是水样的底子。当今圣上祭天时所用的玉圭，虽名贵但比起来不过是块死玉。”
　　“当今圣上？”殷九弱勾唇笑了一瞬，据说是位昏君来的。所以如今天下四方诸侯割据，又要乱上几百年。
　　不过人间自有的因果，他们各族各界轻易不会插手。
　　“只不过这块翡翠双鱼玉珏有一处瑕疵，我得给你指明了，”玉工笑着给殷九弱指出地方来，“姑娘身份尊贵或许想换一块更好的？”
　　殷九弱轻轻摩挲着这块双鱼玉珏，翡翠上有一小块的裂痕，看着像是雪碎在绿色的湖水里。
　　“不必了，我很喜欢这一块。”
　　这下轮到玉工深感诧异，往日来看玉的人多有挑剔，看过一块喜欢一块。没一会儿又喜欢另一块更稀奇的，少有这般一眼相中便不更改的。
　　“姑娘你真选定了，铺子里还有其他的玉，不再多看看吗？”
　　殷九弱微微一笑，“我很喜欢喜欢它的纹路色泽，可能连它的瑕疵都喜欢，所以不想再看别的玉了。”
　　“姑娘说的真好，这玉的确是有魂的，应人的精魄，再贵再好的东西。就算别人在怎么夸赞，也未必真的喜欢。再贵再完美的玉，你买来了不好好带在身边，也算是白买了。”
　　玉工笑了笑又问道：“姑娘你买这个是为了定情吗？”
　　“定情？”殷九弱一下紧张起来。
　　“当然啊，我看姑娘你的神情，就像是给心上人买玉吧，”玉工的笑容扩大，“其实玉石只是用寄托情念的物件而已。所以有话说玉石无价。其实根本的意思是离了情没了念，它就只是块石头罢了。”
　　殷九弱静默片刻，轻轻拿绒布擦拭着双鱼玉珏，盯着它出神。
　　玉珏反射着天光，一泓碧色的绿意盎然缥缈，一分为二后再扣在一处，发出清脆美妙的声音。
　　良久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对玉工说道：“师傅，付钱。”
　　“好嘞，三千五百二十颗灵石或者三万金，请付现钱，概不退换。”
　　殷九弱拿着双鱼玉珏往回走，原本冰冷的玉被她的体温捂热，变得润泽温暖起来。
　　小院里静悄悄的，殷九弱跃过院墙进入房间也没见到扶清。
　　“扶清，你在吗？”她撩开白色的轻纱，眼前丝丝缕缕的水汽氤氲缭绕。
　　她上前两步，终于看见屏风后的红木浴桶，女人乌发如云，鬓发沾湿着剔透晶莹的水滴。
　　“小九，你回来了？”
　　“嗯，我……我回来了，”殷九弱连忙捂住眼睛回答，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在沐浴啊，我先出去了。”
　　“等等，小九，能帮我拿一下衣服吗？”
　　“啊，好，”殷九弱退出去几步看见床榻旁整齐叠着的白色法衣，拿过来挂在屏风上，再次离开时听见扶清略微幽冷的质问。
　　“你去做什么了？”扶清目光森冷地看着殷九弱屏风后的衣摆。
　　这段时间小镇来了一个名满天下的花魁岁歌，之前殷九弱去镇上倒卖藤壶的时候，这个岁歌还朝殷九弱抛媚眼，甚至当着自己的面邀请殷九弱过去「玩」。
　　想到那块玉珏，殷九弱决定晚一点再给扶清一个惊喜，于是简短地回答道：
　　“也没去做什么。”
　　闻言，扶清的脸色更差了，“小九，快过来帮我一下。”
　　“怎么了，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殷九弱心一急，便越过屏风来到扶清面前。
　　这时候「哗啦」一声水响，洁白的身影从水中站起，抱住了殷九弱。
　　殷九弱溅到一身的花与热水，呆呆地看着扶清。
　　女人身上的薄纱裙子在水面漂着，玉石般的肌肤上带着水珠，留不住地慢慢下滑。
　　湿透的乌发缠在她修•长的脖颈和锁骨间，她的肌肤因为空气的冷而微微发红，山峦起伏的一点红像是夏日可口的野莓，引人采撷。
　　下一瞬，殷九弱整个人被扶清拉进了宽大的浴桶中，她听不清扶清在呢喃细语些什么。
　　好像是什么「你属于我」，「我要你」之类的话，语气是那般偏执乖戾。
　　温柔的暖意扑面而来，环抱住了殷九弱，闭上眼后漆黑的水里香气弥漫，更温软的唇瓣也贴了过来。
　　在多日的清心寡欲后惹出更大一片的燎原星火，殷九弱不像那一次还需要扶清手把手教，她熟能生巧一般将女人抱紧。
　　小院的门扉突然被人叩响，似乎是不速之客临门。
　　“扶清……姐姐，好像有人来了？”
　　两人浮出水面急促地呼吸，扶清鸦羽似的睫毛尽湿，此时眼里只有殷九弱，“不用管。”
　　她伏在殷九弱怀里，压抑着呼吸，“进来。”
　　小院外叩门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切，终于敲门的人忍不住高喊出声：
　　“扶清，你在吗？我是沧离啊。”
　　“司命仙尊、司战仙尊，还有月老都让我来叫你回去。”
　　“还有白鹤忘机她也在四处找你，你能不能先和我回去，其他的事情到时候再谈。”
　　小院的房间里。
　　“小九，我想你了……唔，慢一点，”扶清唇瓣微启，未说尽的话语被冲散在口中，混着幼猫似的鼻音一起被拉成一声百转千回的低泣，落在耳畔格外得柔媚惑•人。
　　被水声惊动的几只青色雀儿，鸣声清锐迅疾地穿过山间密林深处，落在水面上的玫瑰花打着旋儿，沉入热热的水底。
　　扶清纤薄的眼角洇着红意，那层叠的两片被里外翻动着。
　　殷九弱听见了来人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她还能找到这儿来，也算有点本事。”
　　她故意朝外面喊了一声：“这儿没人，快走吧。”
　　外面的人惊双舞讶了一瞬，并没有听出殷九弱的声音，只是语气瞬间气急败坏起来，“你是谁？”
　　殷九弱没有回答，她怀里的女人已经软成了一滩春•水，只能随着她沉沉浮浮，如同溺水之人攀附着唯一的浮木。
　　“不要了，求你……会坏掉的。”扶清攥紧殷九弱的衣襟，长睫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不知过了多久，殷九弱换好干净的衣物推门而出，站在院门口笑道：
　　“喂，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又是你？给我滚开，」沧离面色不善，直接蓄起一道剑光朝殷九弱劈来。”
　　“不自量力，”殷九弱随意一挥，那道剑光便逆着原来的方向，直直飞向沧离仙君，惊得她不得不纵跃一跳才躲开这次的反击。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双眼赤红，明显气得不轻，但是打又打不过，只能生闷气。
　　“是你打不过的人。”
　　殷九弱也没想到自己的修为会这么厉害，往常娘亲总说她心性不稳修为不够，要求她多加练习。
　　难道是对方太弱了？
　　见殷九弱低头沉思根本不把自己放眼里，沧离仙君怒火中烧又是一剑朝殷九弱刺来。
　　“以后别来了，扶清她是我的……我的那个什么，你懂吧。”
　　这一次殷九弱用上五成修为，不仅将她的剑打飞，顺便把人也送出了千里之外。
　　“看来娘亲让我勤奋修炼还是很有用的，”殷九弱整理衣袍，自言自语地往回走。
　　房间里扶清缩在厚重的青羽氅衣里，脸颊白皙还晕着沐浴后的潮红，脸儿娇娇小小的，垂着头眉目如画，清丽动人，单纯无瑕得仿佛不含一丝多余的旖旎念想。
　　“你刚才说什么？”见殷九弱回来了，她似笑非笑地抬眸问道，“你说奴家是你的……是你的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就只是想打发那个人走。”
　　“哦。”
　　“那个，我想娶你，”大声说完之后，殷九弱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又心虚地问，“你……你愿意吗？”
　　没等扶清回答，殷九弱便继续自我剖白道：“其实我的身份是魔族的殿下，偷跑出来就是为了逃避成亲的。”
　　“逃避成亲？”扶清垂下眼帘，掩住眸间的一抹暗色，好整以暇地听殷九弱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叫若九，真名是殷九弱，”殷九弱深吸一口气，决定和盘托出，“我从魔族逃出来为了不和你们神族的那个太初神尊成亲。”
　　“为什么？”女人不动声色地看着殷九弱清透漂亮的脸庞。
　　“嗯，说来话长，反正就是不想。”
　　“没关系，”扶清温柔地笑，顺便喂了一勺蜂蜜水给殷九弱，“我想听。”
　　“虽然那位太初神尊受万人神的追捧敬仰。但我觉得她肯定没你年轻没你漂亮，又无聊，还想老牛吃嫩草，说不定性格也没你好。”
　　“老牛吃嫩草？”扶清笑了一声。
　　“对啊，她比我大三万多岁，据说我出生的时候还抱过我，差这么大岁数肯定有很多代沟。”
　　扶清垂眸掩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维持着笑容，“还会有很多代沟？”
　　“嗯，她年纪大得都能当我娘亲了，我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和我成婚。”殷九弱完全没注意到心上人的异样，手里还握着那块双鱼玉珏，组织着送礼物的语言。
　　“那小九不嫌弃我比你也大了很多岁吗？”
　　“怎么可能，我，我很喜欢你，”殷九弱信誓旦旦，眸色坚定不已。
　　扶清把殷九弱拉到床边，不轻不重地捻着对方的腰带。
　　“要是有一天你见到了太初神尊，会不会变心喜欢上她呢？”
　　“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变心，不可能喜欢什么太初神尊的。”
　　“那你到时候见了她，敢把这些话再在太初神尊面前说一遍吗？”
　　“哪些话？”
　　“老牛吃嫩草，有代沟，不漂亮，又无聊，性格也不好。”扶清云淡风轻地问。


第80章 if线小九逃婚后4
　　“会不会太……太直接了，不太好？”殷九弱后知后觉扶清的神色有些古怪，小声问道，“扶清，你和太初神尊不仅认识还很熟悉，有过节吗？”
　　“一般熟吧，见过面，”扶清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担心当着面说这么直白的话，非常地不尊重神尊她老人家。”
　　淡蓝色的被角被扶清攥紧，她唇边的弧度扩大，“老人家？”
　　“尊称尊称，”殷九弱笑了一下。
　　扶清跟着殷九弱笑了笑，将青色氅衣围得更紧一点，湿漉漉的眸子凝着殷九弱，浓黑的眼睫轻眨好似流云抚过人心，带来难以抗拒痒意。
　　她故作骄纵任性的媚态，软着本就清妩的嗓音不依不饶地说：
　　“你对太初神尊这么心软这么尊敬，还说不是对她有意吗？”
　　闻言，殷九弱惊得指天发誓，温润如玉的脸庞一副笃定决然之色，“扶清，我对太初神尊绝对不会有意的，我和她差距那么大又没见过面，要有情那也是晚辈对长辈的敬爱之情。”
　　“晚辈对长辈的敬爱之情？”扶清点点头，湿润的双眸飞速浮上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嗯，”殷九弱老老实实地交待，“我想象中的太初神尊应该很是威严肃穆，不苟言笑，古板得只知道讲经论道，肯定也没看过好玩的故事书。”
　　想到殷九弱前段时间买回来、自己还念给她听的话本，扶清眼尾微挑叹息一声：“嗯，只知道讲经论道的老人家，古板。”
　　听见扶清的叹息声，殷九弱再迟钝也感觉到些许的不对劲，女人脸颊娇小可人，蜷缩在氅衣里四周烛火高燃，却好像透明得像是孤独的少女。
　　很不开心的样子。
　　“扶清，我对太初神尊无意，你很不开心吗？”殷九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扶清的神色。
　　“怎么会，我当然很开心啊，”扶清面不改色语气温柔地说，“很开心。”
　　殷九弱暂时放下了心，悄悄从袖口中拿出干净的绒布，反复擦拭手中的翡翠双鱼玉珏。
　　扶清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侧过身去不说话。于是整间房都静了下来，窗外那几只青灰色的雀儿又飞回来了，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
　　“扶清，”殷九弱上前戳戳扶清的肩，声音小小地喊道，“这是送你的玉珏。”
　　“为什么要送我玉珏？”
　　“这是我第一次买玉珏，所以想送给你。”
　　话语中隐含着独一无二的情意，使得女人乖乖地转过身来，温言款语地问：
　　“小九，你知道送这样的玉珏代表什么意思吗？”
　　殷九弱拉住扶清的衣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知道，我想娶你，想和你成亲以后永远都在一起。你前段时间说我是一时冲动，但这么久了我觉得我不是一时冲动。”
　　扶清微微挑眉，狭长的眼睛勾起一抹如水的挑•逗意味，“不是一时冲动，那是什么？”
　　没想到扶清会反问，殷九弱一向嘴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意，支支吾吾半天，还是那句「反正不是一时冲动」。
　　“真的想娶我？”扶清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殷九弱的反应，再缓缓起身，跪坐在床沿凑在殷九弱耳边低语。
　　耳边温软暖香阵阵，殷九弱的耳•尖迅速红了一片，垂着眼睛回答：“嗯，真的。”
　　“那小九喜欢奴家吗？”扶清松开了握着青羽大氅的手，露出裹着白纱的白皙身体，柔软纤细。
　　被这么直白地问，殷九弱更加害羞地说不出来，总觉得这么随随便便一说，一点也不郑重一点也不认真。
　　“说不出来？还是说小九只是喜欢奴家的……身体？”
　　女人绵软的手握住殷九弱细白的脖颈，丰盈的胸•脯抵着殷九弱穿着轻衣的后背，饱满的嘴唇贴在她耳边吹气。
　　殷九弱一转头，与扶清呼吸相闻，澄澈明净的眼睛里晕着漂亮的水雾，倒让扶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就听见殷九弱又笨又真诚地问道：“有什么区别吗？喜欢就是喜欢。”
　　扶清一甩笼着银色络子的长发，柔若无骨地窝进殷九弱怀里，病态嫣红的唇•瓣还不时轻咬对方，留下一串淡红齿印。
　　“那为什么喜欢奴家？”
　　“喜欢还要讲为什么吗？”殷九弱觉得扶清的问题好奇怪。
　　据她娘亲说，当年和母亲殷拒霜在长御洲的高塔上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见钟情后娘亲把母亲绑回了神界的神狱，然后没两天就有了自己。
　　不过殷拒霜告诉她，当年谢弱水会在夜里在月下河边等着相会，也会把反复修改过的信放在丝织的锦囊里，让坐骑飞来送给还在魔界修炼的自己。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这个问题谢弱水和殷拒霜还真没有和她聊过，总说她年纪还小，不要随随便便就早恋。
　　谁知道自己刚成年就安排什么包办婚姻，幸亏自己跑出来遇到扶清，才明白喜欢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想到这里，殷九弱的眼睛变得更加朦胧，像是天边的烟云忽然从她清澈的瞳子里经过。
　　她低着头慢慢道：“我一直想从魔界出来看看，曾经在九洲的地图上写写画画标明了很多地方。其实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然后呢？”
　　屋外的细雪飘在窗棂上，殷九弱抬起头望着扶清，眸光流转光影翩然回旋，“但我现在知道了。”
　　虽然她还没有去过很多地方，但本就天下偌大，有很多事很多人都是她这辈子，不曾想过见过的。
　　只是到了现在，不，只是到她与扶清对视的那一刻，那些就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看着她的眼睛，就已心满意足。
　　扶清读懂了殷九弱眼里的寂寞和欢喜，她一下不好意思起来，别过脸去，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一丝甜意，“哼，没想到你这么会说情话哄奴家。”
　　殷九弱一下又急了起来，光洁的额头出了细密的薄汗，扶清低低地笑从怀里拿出馨香的手帕，一点点给殷九弱擦拭。
　　“可你是魔界的殿下身份尊贵，奴家只是一个年纪大、不漂亮、可能还和你有代沟，又古板无趣的普通人，哪里配得上魔族的殿下呢，”女人的声线哀怨又娇•嫩甜美，柔媚得像是千花盛开，撩动心弦。
　　“扶清你怎么会这样想？我觉得你温柔漂亮，性格也婉约优雅。而且你比我大一点我更喜欢啊，我一直都喜欢姐姐。”
　　“所以你喜欢姐姐款的，不喜欢太初神尊那种老人家款的，”扶清自顾自地总结，眼眸清润叫人看不出异样。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错，”殷九弱挠挠头，总觉得有点怪又说不出来。
　　女人接过殷九弱手里的翡翠双鱼玉珏一分为二，视若珍宝地把自己的这一半放在怀里，又往前移动几分，将殷九弱拉到床上。
　　“小九你说了要娶我，就再也不可以反悔了。”
　　床帐的纱幕上垂着细丝织成的银色丝络，丝络上挂着几个小巧玲珑的银铃。
　　两人这么一折腾，窗外飘来一阵清风，银铃叮叮地响，如小院外开春时候露水滴落在湿透的步道上，流淌出一片碎琼乱玉。
　　“嗯，不会的，”殷九弱语气羞涩，剔透如露的眼眸满是欢喜，“我们都有了肌肤之亲，我怎么会反悔。”
　　女人长发半湿，眼角还残着绯色的泪痕，她依依不舍地勾着殷九弱的衣带，“那就好，我会一直等着小九来娶我。”
　　“姐姐，”殷九弱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缀着小星星，“那我过两天就回魔界，跟我母亲和娘亲把所有事都说清楚，到时候我一定对你明媒正娶。”
　　“那太初神尊她老人家怎么办？”
　　“我会和神尊说清楚的，告诉她心悦别人，包•办婚姻盲婚哑嫁要不得。”
　　“好，奴家等你和神尊她老人家说清楚的那一天，”扶清语气着重在「老人家」这三个字上。
　　殷九弱细细想了一会儿，继续说：“你放心，我娘亲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好好和她商量她肯定会依着我的。”
　　“好，奴家相信小九。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女人的声音轻得像是无风的山林间万叶盘旋而落，让人一时恍然以为她的气息被风从遥远处带来，一时又感觉她在自己身侧轻轻地呼吸，吐息如兰。
　　殷九弱眼神迷离了半晌，小脸一片潮红，“明天就回去，越快越好。”
　　“小九可不能再忘了奴家，”扶清再次攀附着殷九弱柔声细语，令人耳背后湿软发痒。
　　“我忘记过你吗？”殷九弱奇怪于扶清的用词，然而女人眼底的娇媚与诱•惑袭来，让人心神恍惚。
　　“要是你忘了奴家的话，奴家会很生气的。”女人眸色一瞬有些晦暗，病态的嫣红袭上瓷白的面颊，显出几分偏执瑰艳的美丽。
　　她俯身而下慢慢吻在殷九弱的唇上，扶清的嘴唇湿•软得宛若带露的花瓣，气息温暖，幽幽的甜香馥郁。
　　殷九弱不能闪避，因为女人霜雪般的手指，从她的下颔一路往下勒着她的脖子，轻轻绞着她的喉骨，像是在抚摸什么不可失去的珍宝。
　　“扶清，你……你不累吗？”殷九弱的嗓音被禁•锢到沙哑。
　　听着这不解风情的话，扶清轻轻娇笑牵引着殷九弱长驱直入，“可你明天就要走了，奴家会很想你。”
　　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殷九弱心里也空落落得酸涩起来。
　　“我会快一点回来见你。”
　　扶清窝在殷九弱怀里，把玩着她柔顺的长发，依稀记得她们最初相见时的情形，一片桐花一枚青果。
　　情愫是随心而起，还是一往而深？
　　可能只是在低头一睇的瞬间，便有了一生般的漫长。
　　那时三十六重天下的星斗缓慢地移换，她们相依相偎。
　　虽然如今她不记得她了，但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思及此，扶清神色如霜，眼眸藏下执念的戾色，两人唇瓣相贴，有了抵•死缠•绵的味道。
　　攀附着指节的内里热量已经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潺潺的流水泛•滥着，在两人之间有几条透明的丝线缠绕又断裂。
　　第二天清晨，殷九弱趁扶清还在甜甜地睡着，起床把早饭做好，又预备好了沐浴的水。
　　她坐在床边看了扶清许久，才即刻出了院门窃取距离回到魔界。
　　魔界依旧是那副戒严的情景，来来回回好些队伍轮换，看样子应该是娘亲派出来找自己的人。
　　有几个眼尖的侍卫看见殷九弱悠然潇洒地往魔界门口行来，惊讶一瞬后连忙围了过来。
　　“小殿下真的是您？主动回来了？”
　　“您是在外面受欺负了吗？”说话的人跟着呸呸两声，他们家小殿下虽然年轻。但是修炼天赋极高，魔尊都说过小殿下的修为能排进三界前五，哪里有人欺负得了她。
　　见众人对于自己主动归来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殷九弱算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行径有了认识。
　　“去通报娘亲，我回来了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商量。”
　　“是是，”勾玉领了命，飞一样往镇风楼赶。
　　殷九弱则在众人的簇拥下，若有所思地进了魔界，入目便是熟悉的霜红枫叶，有种瑟索的生机。
　　“司狱大人，魔尊，殿下回来了，”勾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喜意地对谢弱水和殷拒霜大喊道。
　　“主动回来了？”谢弱水诧异地和殷拒霜对视一眼。
　　魔尊眼见谢弱水阴晴不定的神色，拉住谢弱水，柔声细语道：“别骂她，还是个孩子。”
　　“你呀，”谢弱水被殷拒霜温雅的面容迷了眼，娇着嗓子嗔怪道，“你还总怪我太宠九弱，到底是谁宠她？”
　　“是我是我，”殷拒霜摇摇头宠溺地笑，“谁叫她是我们的孩子，做点什么都惹人心疼。”
　　“这还差不多，和我去看看小兔崽子怎么舍得主动回来的。”
　　他们一群人从镇风楼走出来时，就看见殷九弱独自在枫树下辗转踱步，眉间带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一袭长衣在风中飘如絮蓬。
　　谢弱水看见殷九弱穿着普通布料的衣裙，便已经心疼得要命，连忙冲过去抱住殷九弱，半哭半笑地说道：
　　“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样的衣服穿着不刮皮肤吗？”
　　殷拒霜想到刚才和谢弱水的那番对话，更是忍俊不禁，只能站在旁边安抚着爱人。
　　“娘亲，母亲，”殷九弱先是给二人行礼，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有如阳光般温暖。
　　“嗯，不过看着比之前成熟许多，”谢弱水看出殷九弱眉宇间的稳重优雅，略有些欣慰地笑了，“怎么你出去一趟，玩够了回来好像还长大了点。”
　　“嗯，因为女儿的确遇到了一些让人成长的人和事。”
　　“不错不错，”殷拒霜一面吩咐厨房赶快做菜送上来，一面揽住殷九弱，“九弱遇到了什么，跟我和你娘亲好好说说。”
　　“嗯，我有许多话想和你们说。”
　　三人一路回了大殿里，侍女很快送上精致可口的灵果菜肴，谢弱水一个劲儿地给殷九弱夹菜，看上去有种既往不咎的意思。
　　“娘亲母亲，我绝对不和太初神尊成亲，”殷九弱放下碗筷，净了手，斩钉截铁地说道。
　　“和我们说说原因。”
　　“我这次在凡间遇到了喜欢的人，我答应要和她成亲。”
　　大殿里一片寂静，唯有熏炉的青烟袅袅。
　　“你逃婚后，喜欢上了别家姑娘。先不论那姑娘是什么人，你难道不该先给太初神尊道个歉吗？”谢弱水面色冷静，叫人看不出她的想法。
　　殷九弱垂下头，细细思索一番后郑重回答道：“是我有错在先，等我和她成完亲后，我自然会去神界三十六重天向太初神尊请罪的。想来太初神尊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计较的。”
　　“呵，请罪。九弱，娘亲不在乎面子也无所谓其他族怎么看我们，但基本的礼数规矩是必须有的，”谢弱水淡淡道，“上次你逃婚的事，神尊并未追究，所以你们的婚约还在。”
　　“何况，说不定人家神尊对你情根深种，”她补充道。
　　“娘亲，你什么意思？还是要求我和太初神尊成亲吗？”
　　见殷九弱反应这么激烈，谢弱水掀开眼帘轻笑道：
　　“娘亲也是什么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你那位心上人姓甚名谁，家世可清白，性情几何，可是真实存在的人？”
　　殷拒霜上下打量着殷九弱，别怪她和谢弱水不相信殷九弱，这孩子打小鬼点子就多，她们也不能确定这孩子话里的真假。
　　何况，殷九弱和太初神尊的缘分是月老的姻缘册认证了的，天地可鉴的好姻缘，前世今生的缘分，渊源颇深。
　　“娘亲，我还能骗你不成？”殷九弱紧紧皱眉，不敢相信娘亲竟然这样质问自己，“其他事情我有可能骗你，但是人生大事我怎么会儿戏啊？”
　　“也不知道是谁半年前一声不吭就逃婚了，”谢弱水毫不留情地嘲讽殷九弱，语气凉凉的。
　　“九弱，别怪你娘亲这么说，你以前的调皮事那么多。但在婚事上我们不能完全任由你的性子来。”
　　“这样吧，九弱，娘亲派人去把你的心上人请来魔界。如果的确是个好孩子，我们再商议与太初神尊退婚的事情。”
　　殷九弱清隽的眉心轻拧，还待与谢弱水争辩什么，却被殷拒霜阻止，“九弱，别跟你娘亲闹，你这次逃婚的事情我们没追究，不代表你做的是对的。先去好好休息，有什么日后再说。”
　　“娘亲，你要请她回来必须以礼相待，不能伤到她，不然我……我会……”
　　“你会什么？”谢弱水瞪了殷九弱一眼，“你把你娘亲当成什么了？十大恶人吗？也不知道什么人把你迷成这样，狐狸精吗？”
　　“她不是狐狸精，是特别特别好的人，虽然很喜欢逗我……但她就是很好。”
　　好几个侍卫上前，在殷拒霜的指示下将殷九弱带回自己的寝殿里。
　　殷九弱本以为魔族的办事效率很高，应该不出几天她就能和扶清见面，岂料她被困在魔界一个多月，也没收到半点儿消息。
　　到了最后和太初神尊成亲这事没得商量了。
　　谢弱水将婚事的阵仗弄得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甚至专门新建了一座大殿，做为殷九弱和扶清的婚房。
　　八十八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支撑整座仙气恢弘的大殿，长长的金色丝幔飘拂而下，遮掩了四周的金甲卫士和肃杀的兵器大阵。
　　为了防止殷九弱再次逃跑成功，他们下了血本开启上古屏蔽大阵，强如殷拒霜也无法随意离开。
　　于是，那些要来参加婚宴的宾客都必须提前支会一声，再递交申请和身份认证，经过十几道关卡才进得来。
　　于是这一个月来魔界上上下下都非常忙，忙得脚不沾地。
　　殷拒霜几乎推掉了全部的政事和应酬，接手了谢弱水的全部事务，接待宾客、清点礼单酒水，准备宴席等等。
　　而谢弱水为了保证这桩婚事顺利进行，日夜守在殷九弱身边，已经十几日没和殷拒霜同床共枕，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因此她的怨气非常非常重，看殷九弱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慈爱温暖」。
　　“娘亲，我真的有了一个心上人，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的。”
　　大殿里，殷九弱穿着轻软的寝衣，披散着长发，一脸的忧郁烦闷。
　　“可是娘亲替你去寻了那位心上人，那座小院子人去楼空，根本没有人。”谢弱水慵懒地躺在梨花榻上，欣赏着殷九弱的「垂死挣扎」，“你又不肯告诉娘亲你那位心上人的名字，谁知道是不是假的呢？又或者人家早就变心了。”
　　“娘亲你放我出去，我肯定能找到她的。她都收了我送给她的玉珏，她绝对不会变心的。”
　　殷九弱攥紧手心的双鱼玉珏，碧绿的翡翠溢出一泓一泓水色的绿意。
　　她之所以不说出扶清的名字，主要是担心万一消息走漏了，同为神族的那些神肯定会以太初神尊为先，谁知道会不会迫害她的扶清。
　　“罢了，你这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连娘亲都不相信了，孤好心寒啊，养个孩子有了媳妇忘了娘。”
　　殷九弱被谢弱水这如怨如泣的哭诉，弄得心里一阵难受，她哪里是忘了娘嘛，娘和扶清都是她要好好对待好好保护的人。
　　正要上前安慰谢弱水，结果还没走到娘亲身边，就看见谢弱水变了一副笑模样。
　　“你不相信娘，娘也不相信你，很公平。”
　　殷九弱：“……”
　　“没得商量了是吧？”
　　“今天傍晚成婚，太初神尊已经到魔界了。新婚前不能见面，等今儿夜里你们妻妻洞房，一切就都好了。”
　　“行，就这样吧，反正这次我也跑不出去。”殷九弱垂着眼唇角勾出无所谓的弧度。
　　这样玩的话，就别怪她釜底抽薪鱼死网破了。
　　什么太初神尊，一点也比不上她的扶清。既然不让她跑，她就在婚堂里告诉这位地位尊崇的太初神尊，自己不喜欢她，也绝对不会喜欢她的。
　　事情闹大就闹大，反正她混世魔王的名号，三界六道应该都有所耳闻，到时候也不会惊讶到哪里去。
　　“行了，赶快去梳洗吧，”谢弱水拿出一件精致华美、花纹繁复的大红婚衣，“这是太初亲手给你缝的婚衣，尺寸正好，还绣了你喜欢的青果图案。赶快去沐浴净身然后换上。”
　　到了傍晚，殷九弱整齐穿着大红婚衣，头戴玉色翟冠，被侍女送到镇风楼殿外的飞叶亭旁。
　　夹道两侧的宾客对站，寂寂无声，所有人都以玄黑为衣色，脸上洋溢着浓浓的笑容。
　　“哎哟，真般配啊，小殿下和咱们神尊十世良缘，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可不是嘛，以后咱们魔族神族就是一家人了，哈哈哈。”
　　殷九弱身后是「押送」她的侍卫，前方是……穿着同样大红婚衣盖着盖头的女人。
　　虽然看见女人的容貌，但只这轻轻一瞥便能窥见其身段曼妙动人，红色衣襟上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脖颈，肌肤细腻得令人目眩神迷。
　　这就是太初神尊吗？
　　殷九弱莫名感到一丝淡淡的熟悉，还待走进再看。但周围喜乐鸣奏，清气涤荡，婚礼已经要正式开始了。
　　由月老将彩绸「同心结」的两端分别交给殷九弱和太初神尊，意为妻妻将成一体，从此紧密结合。
　　殷九弱握住牵巾，余光瞥见一只白皙柔软的手牵住了另一端，她有些看呆了不由自主地抬眸看过去。
　　女人衣领里一抹白皙如雪的脖子如今红得让人心生怜惜，殷九弱心说这位太初神尊莫不是早就心悦自己了？
　　可这也说不通啊，她们俩从未见过面，又从何谈情呢？
　　说到底她也觉得这一场婚事，就是神魔两界的利益联姻。
　　两人一同握着牵巾，于十里红妆的步道上慢慢往婚堂走去，淡淡的幽香不断侵入殷九弱的鼻息，引得她心猿意马，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清风徐徐吹着枫树林，荡起一片炫目瑰丽的红色，两位新娘一同来到婚堂前，谢弱水和殷拒霜笑容端庄优雅。
　　其他宾客也面露祝福之色，尤其是几位仙尊和医尊都快要喜极而泣，跟在太初神尊旁的白鹤忘机神君，早已经抹了好几轮眼泪。
　　司礼仙尊站在喜庆典雅的婚堂中央，笑容满面对着两位新人，“今日众位仙家、魔将、还有各族各界的朋友齐聚一堂，就是为了见证神尊与小殿下的这一刻。”
　　“吉时已到，请两人新人拜堂成亲，从此同心同意。”
　　“一拜天地！”
　　“等等，”殷九弱发现自己说话时，身旁的女人身体微颤与自己摩擦了一瞬。即便隔着丝锦也能感觉到她的肌肤细腻如丝，“我不能和神尊成亲。”
　　婚堂里众人哗然，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小殿下是搞哪一出。
　　谢弱水和殷拒霜急得站了起来，低声喝道：“九弱，这是你的大喜之日，不可胡来。”
　　殷九弱眉目凛然，转身对着太初神尊一字一顿地说道：
　　“神尊，恕在下无礼，不能与你结那秦晋之好，还望见谅。”
　　这时萧瑟的秋风吹来，掀起女人的鸳鸯红盖头，露出那张清冷绝色的面容。
　　“殿下不愿意娶本座，可有缘由？”扶清声线沉静，唇角上扬，“是因为本座已经是老人家了，又古板又无趣，和殿下有代沟，还妄想老牛吃嫩草吗？”


第81章 if线小九逃婚后5
　　“啊？”
　　殷九弱顿了半天，只发出了这个无意义的音节，她感觉自己或许是在做梦吧？
　　不然怎么会看见和自己成亲的人是扶清，现实里哪有这种成真美梦。
　　对的，一定是在做梦，应该是她太想和扶清成亲了，所以才会梦见这一幕，甚至觉得太初神尊和扶清是同一个人。
　　一定是这样的。
　　殷九弱深吸一口气，扶正自己的玉质头冠，立刻闭上眼睛，默念了十遍「醒过来醒过来」，还处在震惊中的谢弱水和殷拒霜，迅速收敛心绪，想要控制住场面。结果环顾一周，四下的宾客和她们一样惊讶得久久合不拢嘴，个个都呆滞当场。
　　发现殷九弱闭着眼念念有词，谢弱水担忧地拉拉殷拒霜的袖子，小声嘀咕道：
　　“我们家九弱莫不是被吓傻了，什么情况？”
　　想到刚才太初神尊那番话，什么「有代沟」,「老人家」又古板又无趣，「老牛吃嫩草」，殷拒霜深深点头，附和说道：
　　“水儿，你别说那些话还真的极其有可能是咱们家九弱会讲的话，就是不知道怎么传到太初神尊耳朵里的。”
　　“哼，还不是跟你学的，”谢弱水没好气地嗔了殷拒霜一眼，想了想又气不过于是上手拧住殷拒霜的侧腰，“当初你不也当着我师父的面，说我风情太甚，你更心仪贤良淑德，温婉可人的女子。”
　　“啊这，”殷拒霜暗暗叫苦，明明都是老黄历了。而且今天是殷九弱闯祸，怎么又有锅飞到自己这来了，“水儿，当年是我少不更事，不懂欣赏。”
　　“你看我信不信，“谢弱水一甩头发，眼角眉梢袭上略带威慑的媚色。可是那两天里我还不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已，要不然哪里会那么快怀上小九弱的，”殷拒霜小声抗议，惹来谢弱水的不满轻哼。
　　“行了，你看你女儿还在神神叨叨的，跟作法一样。”
　　并没有在意旁边的人在说什么，殷九弱做好心理准备后再一睁眼——
　　看见自己身后依旧是长长的步道，十里桃花般的红，两侧都燃着红烛，远处站在一匹青色的魔族骏马，俊美而优雅。
　　这是她们魔族成亲的老习俗了，有娘亲和母亲在场的婚礼，两位新人晚点头上要束着母亲编织的红色发带，骑上骏马奔到魔界最高的山头，绕山一圈，求得上古魔尊的庇佑。
　　殷九弱再一回头，摇曳的火光里扶清神姿高洁，矜冷清丽的面颊娇红妖冶，手微微颤抖。
　　她想去牵住身前这个绝色女人的手，好以此确认现在到底是梦是醒，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是真是假。
　　似乎看透了殷九弱的想法，扶清上前一步，贴近殷九弱，任由对方碰着自己。
　　“确定奴家是真的了吗？”女人凑在殷九弱唇边低语，又很快退开，面上恢复成那般清冷美丽，不可辜负亵玩的圣洁模样。
　　“扶清，“殷九弱红润的嘴唇微动，眼眸水色迷蒙，喃喃问道，“真的是你。”
　　“是我，小九见到我很开心吗？”扶清温温柔柔地笑，仿佛刚才质问殷九弱的另有其人，她轻轻捻着鸳鸯盖头，正红婚衣长袖里露出来的指•尖晶莹剔透。
　　被女人的笑容所俘获，殷九弱一时忘记了内心的疑问，只怔怔地点头，“我以为会见不到你了，我跟娘亲说了我有心上人。但是娘亲派人过去没找到你，我就被关起来直到今天和太初神尊成亲……”
　　“所以，”扶清善解人意地接话，“所以你想在拜堂的时候，跟太初神尊说清楚一切，说你喜欢姐姐款的，不是那种大你三万多岁的老人家。”
　　殷九弱：“……”完蛋了。
　　她感觉脑子还是有点发木，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令她无法把视线从扶清身上移开。
　　此刻作为自己的新娘，她是最美的，美得可以把人的精魂从躯壳里收走。
　　然而，女人清媚如水的瞳眸里，藏着一种无法言语的凄然情愫，让她很想上前拥住这个女人细心呵护。
　　殷九弱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扶清面前都说了什么，以这女人的小心眼程度，看来自己这次凶多吉少。
　　“扶清，姐姐，你这样想。我勇于反抗封•建包•办婚姻，为了寻找真爱宁死不屈，”殷九弱说到这里目光点在谢弱水和拒霜身上，“我逃婚了……都能遇上你，就更说明我们俩天生一对，缘深情更深了，对不对？”
　　“你女儿开始甩责任了？好笑死了，我看她今晚洞房的时候怎么办。”谢弱水哼笑几声，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殷拒霜暗暗摇头，遇上神族的这种女人，小九要「遭罪」了。
　　“我看太初神尊未必吃九弱这一套，凶多吉少啊。”
　　“那可不，逃婚、说人家老、无趣，这可是重罪，”谢弱水勾唇一笑，这要是换做她，可得给对方好果子吃。
　　堂上的宾客也纷纷回过神来，疑惑地窃窃私语。
　　“逃婚，什么逃婚？魔界把事情捂得够严实啊，我们之前都不知道。”
　　“我看神尊哪里会轻易放过小殿下，这里面的水很深啊。”
　　有好事者咧着嘴笑：“谁说不是呢，肯定要大闹一场，这婚估计都结不成。”
　　“那敢情好啊，我们这些适龄婚嫁的又有得期盼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染尘埃如星如月的女人绽放出更柔和的笑容，玉色的肌肤在红色婚衣中若隐若现，她轻轻走到殷九弱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抱我。”
　　殷九弱受到蛊惑般搂住女人，两人交颈偎依，俨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
　　“好了，原谅你了，”扶清玉一般的指腹点在殷九弱唇上，“我们拜堂好不好？”
　　“现在吗？”
　　“嗯，不然还要我等吗？”扶清湿漉漉的明眸显出几分委屈的水光，“我都等了好久了。”
　　殷九弱的心脏闷闷地疼，好像自己真的让扶清受了很大委屈一样。
　　女人乖巧地依偎在她怀里，明媚的肌肤在红纱下透出引人遐思的细腻光泽，纤细软腻的腰像是初生的春藤，嘴唇润润的红，如同春日草间的野樱。
　　“好，我们拜堂成亲，”殷九弱掷地有声，朝已经呆住的司礼恭敬喊道，“麻烦您开始，我要……必须要娶神尊。”
　　婚堂安静了一瞬，司礼立刻反应过来，示意继续奏乐，大家也都各就各位，准备观礼。
　　谢弱水和殷拒霜也好整以暇地坐回高位，等着看这「坎坷」的两人拜堂。
　　侍女也迅速冲上来给两人整理仪容，顺便将彩绸牵巾换了一条新的。
　　众人见太初神尊面色温和，毫无责怪殷九弱的意思，全都明白了神尊有多纵容这位小殿下，他们也不敢造次，连忙摆出欢喜祝福的表情来。
　　司礼清清嗓子，满脸红光地主持：“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一同朝着魔界的冰火天空虔诚一拜。
　　“二拜高堂！”
　　谢弱水笑意盈盈地看着扶清拜自己，心里不禁感叹太初神尊长得冰清玉洁，淡然出尘，谁知道性子那么狐狸精，把她这个傻乎乎的女儿吃得这么死。
　　真是冤孽。
　　等以后她就可以把殷九弱这个小麻烦精交给扶清这个小狐狸精，再听扶清恭恭敬敬叫自己一声娘亲，一举两得美滋滋。
　　“妻妻对拜！”
　　殷九弱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握着牵巾的手指微微出汗。
　　扶清并没有盖上盖头，此刻她隐隐笑得尤其妩媚。
　　一袭嫁衣身姿优雅玲珑，目光婉转，往殷九弱这儿瞟来，春•水一样的瞳子无声无息地勾•人魂魄，美得令人心颤。
　　在司礼和众人的注视下，她们朝对方盈盈一拜，心中溢满欢喜。
　　“礼成！”“送入洞房。”
　　欢欢喜喜的一群人簇拥上来，将殷九弱和扶清往新建好的婚房送去。
　　谢弱水和拒霜暂时留下来替殷九弱招待宾客，按照礼仪流程，在婚房喝完合卺酒后殷九弱也必须过来招呼一趟众位来客。
　　因此，没过一会儿就有一大堆人举着酒杯，等着给去而复返的殷九弱敬酒。
　　一直喝到深夜，他们才放已经醉醺醺的殷九弱回去洞房。
　　大红婚房里，一阵夜风吹来。
　　女人长发盈空，大红的嫁衣被她穿得如火焰燃烧，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危险诱•惑。
　　她们的婚房亮着灯，有淡淡的夜雾漂浮，混着女人身上的幽香，美丽而迷蒙。
　　殷九弱勉强稳住晕乎乎的自己，反复洗净了手和口，为了避免酒气熏到扶清，还专门换了一身绛红色的干净衣裳。
　　“小九，来得好慢。”扶清独自一人端坐在床沿上，娇着声音唤道，“快来给奴家掀盖头。”
　　“姐姐，怎么还要掀盖头？”殷九弱狭长的眼底勾着一层熏醉的绯色水光，漂亮清媚得不可思议，“刚才你不是掀开了吗？”
　　扶清拉过殷九弱的手，语气轻柔：“笨，新婚之夜的盖头当然要妻子来掀才可以。”
　　“哦，好，”殷九弱手指微颤，拿起系着同心结的秤杆，一点点替扶清挑起盖头，如愿以偿看见女人柔媚地冲自己微笑，“姐姐，你累不累？”
　　“不累，你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殷九弱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扶清身边，女人素白的指•尖一点一寸地滑过她的下颔、唇角、鼻尖，落在洇着绯红的眼角。
　　“姐姐，你的伤好点了吗？”殷九弱心脏狂跳，不由得想找点话题借以掩饰。
　　“嗯，已经好了，”扶清细细地打量殷九弱，指腹描绘着对方深邃漂亮的五官，“小九，我们这么多天不见，会不会想我？”
　　“嗯，”殷九弱扭扭捏捏地害羞不已，转移话题道，“姐姐，我娘亲有派人去寻你，但你好像不在我们一起的那座小院子了。”
　　“你走后，我就回三十六重天了。”
　　“你都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殷九弱悄悄把玩着扶清的长发，白皙如玉的手指在漆黑柔顺的发间穿梭，染得一手花香。
　　扶清靠在殷九弱肩上，“生气了？”
　　想到自己在扶清面前说扶清的坏话，殷九弱硬着头皮点点头，“有一点生气。”
　　“要是我说那天我们相遇，也是我故意偶遇的，会不会更生气？”
　　听到扶清的话，殷九弱大吃一惊，氤氲水雾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原来那天也是扶清故意的吗？
　　故意要给自己缝补衣服，故意要自己送她回家，之后的拥抱、上药、亲密……
　　原来自己喜欢的人心机这么重，殷九弱轻笑了一下，又立马变作阴郁的神情。
　　“嗯，是有一点生气。”
　　“那我要怎么做，小九才会消气？”扶清媚眼如丝，似有若无瞥过殷九弱的长指。
　　还不等殷九弱说出解决方案，扶清便主动压了过来，湿•润绵•软的唇一点点描绘殷九弱的眉形。
　　“新婚之夜，全由你做主好不好？”
　　女人俯在自己身上的丰润曲线，太过诱•惑，殷九弱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接话，“真的？”
　　“嗯，上次你说想用那个什么藤蔓的传承，”扶清附在殷九弱耳旁呼吸，“这次任你用。”
　　已经是魔界的深夜，浓重的山雾从山顶飘了下来，幽幽地漂浮，萦绕在霜红的枫叶之间。
　　挂着白色纱帐的床被晃得轻轻作响，温婉可人的绝色女人，此刻眼角满是生理性的绯色眼泪。
　　时隔几个月未曾有人到访的地方，狭窄得绞•紧温柔的闯入者。
　　系在乌黑发间的红绫，也被晃到松散，扶清感觉自己真的要不行了，就不该一时心软同意殷九弱用那个什么传承的藤蔓。
　　弄得一身草•莓汁，还腿软，腰也软。
　　况且，她还要跟殷九弱算账呢。
　　洞房外，一大群想来闹洞房的人撞上殷九弱设置的结界，个个脑袋上都起了一个大包。
　　“我的天，小殿下这次也太狠了吧，一点空子都不给人钻啊。”
　　“啊，还想闹洞房呢，小殿下也太宝贝神尊了吧。”
　　“算了，散了散了，咱们谁打不破这结界，继续去喝喜酒吧，争取喝个够本。”
　　婚房里殷九弱抱着扶清，温柔体贴地安抚着体力耗尽的女人。
　　扶清气不过低下头yao了殷九弱一口，“原来你生气的时候这么坏？”
　　“嗯……那不是，我们刚成亲嘛，”殷九弱衣衫不整，长发也被扶清折腾得凌乱不已，“以后我会注意的。”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殷九弱笑着不回答，轻巧地起身给扶清盖好被子，“我去给你打水来……”
　　“等等，”扶清气短声软地叫住殷九弱。
　　“怎么了？”“你不生气了？”“嗯，不生气了。”
　　“好乖，可惜……”扶清细软白皙的身体勾缠着殷九弱，娇甜的声音忽然转作冷厉骄纵，“该我生气了。”
　　殷九弱怔住了，“什么？”
　　她还以为已经过去了。
　　“逃婚后，你遇上了我，就喜欢上了我。万一遇上的是别人，岂不是会喜欢上别人？”
　　“呃……”母亲果然说得没错，漂亮女人惯会胡搅蛮缠，尤其是神族的漂亮女人。
　　“怎么会？”殷九弱皱着眉，抿抿唇说道，“我至始至终只想娶你，不管你是谁。”
　　“但我还是生气，生气你说我老。要是你逃婚后没遇上我，和别人在一起了怎么办？”扶清掀开被子，略有些腿软地下床，扯过一袭绛色的轻纱掩住自己布满痕•迹的身体。
　　殷九弱哭笑不得，只能跟着扶清慢慢往寝殿后的白玉浴池走去。
　　琉璃灯的微光里，近乎寸•缕不着的女人如同一只涉水的白羽飞鸟那样优雅。
　　她踮着足尖行走，素白双腿笔直修•长，绛红的薄纱在氤氲的水汽中飞扬，半遮半掩着她的胴•体。
　　终于，绛红纱裙被完全褪下，于水面漂浮，女人轻跃入水，翩若游鱼。
　　“姐姐，我怎么会和别人在一起嘛。”
　　想到殷九弱一千年没出过魔界，也没见过其他人，唯一就接触过自己，喜欢上自己。
　　扶清便不自信起来，要是以后殷九弱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会不会真的嫌弃自己又老又无趣？
　　“谁知道呢？”她赌气一般地说道，游回岸边把殷九弱也拽进了水里。
　　乍然入水，殷九弱本能闭上眼睛，她的水性不是很好，谢弱水之前就嘲笑她只会狗刨。
　　然而，很快便有温柔细腻的肌肤带着暖意扑面而来，扶清环抱住殷九弱，隔绝了水底的黑暗。
　　扶清捏着殷九弱的下巴，wen了上来。
　　带着女人甜香的空气，流动到了殷九弱鼻息之间，她感受到扶清唇•瓣的温软和香甜。
　　过了许久，两个人猛地冲出水面，殷九弱再次呼吸到空气，在水汽朦胧中瞥见扶清罩着轻纱的曼妙身躯。
　　殷九弱正想安慰扶清不要多想，哪知道眼角发红的女人神色病态媚惑地再次压了过来。
　　两人难舍难分，弄得浴池一片狼藉，扶清没了气力，还缠着殷九弱抱她回婚床上继续。
　　镇风楼的凉亭里，谢弱水和殷拒霜刚从洞房外经过，知道殷九弱专门设了结界不让人闹，殷拒霜便有些感慨地说道：
　　“你女儿被太初神尊迷得七荤八素，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光景。”
　　“我以前见过太初一面，一点没看出她有这么狐狸精的一面。果然人不可貌相。”
　　闻听此言，殷拒霜没忍住笑了一声，她第一次见谢弱水还以为是个不好接近的冷美人，又哪里知道冷美人私底下是那么强势的。
　　“怎么了？”谢弱水斜眼看着殷拒霜，一副「你说错话就死定了」的神情。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说的都对。太初神尊果然有两副面孔。”
　　“哼，这还差不多。”
　　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母亲和娘亲编排了好几遍，殷九弱正处在某种不可言说的水深火热中。
　　无论怎么哄扶清，她都没有消气，却又不舍地攀附勾•缠。
　　“姐姐，不生气了？”
　　扶清半是生气半是娇软地抬眸，一眼便看见低悬的明镜里自己潮红的清冷面容。
　　那被撑开的都还没有闭合，不断渗着一丝丝透明，将新婚的羽被沾•湿。
　　“还是生气。”⚹⚹
　　新婚第七天，扶清就拖着虚软的身子，气鼓鼓地回了三十六重天。
　　神尊府外，月老正和白鹤忘机聊得热火朝天，两人看见扶清回来，颇感奇怪急忙冲过去问道：
　　“神尊，怎么从魔界回来了？您成亲后不是有三个月的假期嘛，还是说您和小殿下仍然在冷战中啊？”
　　这段时间神魔两界都传遍了，小殿下逃婚后爱上了自己的未婚妻，却在婚礼当场「出言不逊」，一段良缘活生生成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好些人现在都在传，指不定神尊和小殿下这桩婚事没结几天，就要告吹哦。
　　一群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蠢蠢欲动想趁虚而入，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求得神尊的青睐。
　　只不过他们这些人是清楚神尊有多惦记小殿下的，都惦记上万年了，哪里可能说生气就分开的。
　　扶清神情幽冷，难得维持不住太初神尊惯有的温和模样，淡淡地说：
　　“本座只是回来小住几日。”
　　“哪有新婚没几天就分居的，凡间也没这样的规矩吧？”白鹤忘机转头询问月老。
　　“的确是没有，”月老严肃地点点头，毫不避讳地说，“她们肯定吵架生气了。”
　　白鹤忘机还是比较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思索一番后，颇为中肯地说道：
　　“神尊和小殿下有旧在先，小殿下却忘得一干二净，还当场逃婚。不过神尊您也没告知小殿下自己的身份，你们两个半斤对八两嘛。”
　　月老也跟着嬉笑了一句，“怪不得缘分那么深。”
　　扶清表面上维持着仙姿玉质的模样，内心却已经潮起潮落，难以平静。
　　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任性地耍小性子，殷九弱不记得她了，但还是喜欢上了她。
　　她本应该觉得满足，可不知为何总有奇怪的想法作祟。
　　总会忍不住想，要是那时候殷九弱碰见的不是自己，会不会也正好喜欢上别人了？
　　明明是庸人自扰的想法，她心知肚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倒挺奇怪的，以往也没有这般控制不住情绪。
　　见扶清第一次露出苦恼的神情，月老和白鹤忘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看来情这一字，她们神尊还得慢慢熬啊。
　　“神尊，您要不还是先回魔界去和小殿下说说清楚？新婚燕尔，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扶清正垂眸沉思，月老立马喊了一声，“神尊，您快来看看这个。”
　　只见月老接收到一道魔界的传影，利用投影咒施放在三人眼前。
　　魔界十里红透的枫树下，殷九弱一身青衣，侧脸清透绝美，优雅高贵，在她身边竟然还站在另一个容貌不俗的九尾狐。
　　两人似乎在一同下棋，看上去莫名有种相谈甚欢的感觉。
　　“哎哟，月老爷爷谁发你的啊？”白鹤忘机疑惑发问，发这个过来的人不是添乱吗？
　　“是司狱大人谢弱水，她说担心神尊回三十六重天后太想念小殿下，故而发来……”
　　扶清突然心生恐慌，莫名觉得殷九弱遥遥不可触及，好像虚幻得快要消失。
　　“司狱大人她为什么要发这种东西，还嫌小殿下和神尊这儿不够乱吗？是吧，神尊？”
　　白鹤忘机一抬头，眼前已经没了扶清的身影。
　　魔界的镇风楼前，谢弱水慵懒地倚坐在朱红围栏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九尾狐缠着殷九弱谈天说笑。
　　她一抬眸，就瞥见不远处出现一道神姿高彻的白衣身影，轻笑着对殷拒霜说道：
　　“哟，你瞧，人这不就回来了吗？”


第82章 if线小九逃婚后6（猫猫版
　　殷拒霜端来一盘香甜可口的野莓子递给谢弱水，她瞧见谢弱水兴奋开心的模样，诧异地道：
　　“太初不是还生我们九弱的气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这么巧碰上九弱和别人聊天的时候？”
　　青红相间的林地里，好几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谢弱水只是目光狡黠地望着远处走来的扶清，唇边带着一丝出神的笑容。
　　“是啊，很巧很巧嘛。月老果然是个办事得力的神仙，非常懂得孤的心思。”
　　“你又和月老联系了？为什么，九弱的姻缘册你不是早就看过的吗？”殷拒霜端着盘子，声音越来越疑惑。
　　扶清白衣翩跹，矜冷圣洁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觉得那一身雪白法衣薄脆如冰雪。
　　那双冷漠无情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的戾气，清亮透的眼底仿佛沉淀着一层胭脂色的水光。
　　察觉到扶清平和高洁的表面下，隐隐濒临黑化或是破碎的情绪，谢弱水心情大好地拽过殷拒霜，亲自喂给她一颗野莓子。
　　“甜吗？”
　　这还是光天化日，一向脸皮较薄的魔尊大人惊得四下环顾，小声嗫嚅道：
　　“水儿，这还是在外面，我们总得注意一点形象，万一九弱看见了怎么办？”
　　谢弱水就独爱殷拒霜害羞的模样，变本加厉地又喂了一颗过去，见殷拒霜红着脸咽下，她才回答：
　　“你女儿哪里注意得到我们，她那个春心萌动、魂不守舍的样子，满心满眼都是太初那个狐狸精。”
　　“可我不懂你为什么会叫个九尾狐族的人来，还让九弱陪着人家下棋赏花？”
　　“什么九尾狐族的人，那是我师姐的远方表妹的女儿，折合过来就是我远方表妹的女儿。”
　　殷拒霜：“……”
　　没见过这样攀亲戚的，果然不愧是她的水儿，就是与众不同。
　　“那你叫她来做什么，以前又没来往过。而且你和你师姐不是还闹翻了吗？”
　　谢弱水嫌弃地瞥着殷拒霜，柔•嫩的小手再喂了一颗汁水充沛的莓子给她，“你就是不开窍，没看见已经起效果了吗？”
　　“起什么效果？”殷拒霜一头雾水，实在搞不明白这些神族女人在斗个什么。
　　顺着谢弱水的视线看去，殷拒霜看见衣白似雪、清冷如霜的女人，正一步步靠近殷九弱。
　　原本出尘绝艳的面容沾染上一丝凡尘杂念的殷红，星眸晦暗唇红似血。
　　隐忍克制持重的神尊，隐隐有那么一点抛却清净，道心破碎，堕入疯魔的病态之感。
　　“那个，水儿，看太初神尊这个样子，你会不会玩笑开得太过了？”殷拒霜弱弱地拉拉谢弱水的袖子，表示不同的意见。
　　“没关系，我们九弱是个专情痴心的孩子，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谢弱水勾勾唇，长长舒展着身体，“我这是制造契机，让她们两个赶快和好。”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你是想看好戏？”殷拒霜看着小孩子心性的谢弱水，无奈地笑，“你该不会和太初神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吧？”
　　“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前世吧，虽然我知道她人不错，我也非常赞成她和九弱的婚事。但我就是哪哪都看她不顺眼，要让她心里不舒坦一次才可以。”
　　殷拒霜摇摇头，“好好好，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腰还酸嘛，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要，都怪你不知道住手，”谢弱水嗔怪地瞥着殷拒霜，“就算十几日没一起睡也不可以那样。”
　　殷拒霜忙不迭地赔罪，两人一同靠在躺椅上望着殷九弱那边。
　　不远处就是魔界最漂亮的湖泊，碧蓝色的清波荡漾，无风的秋日午后洒下慵懒倦怠的闲暇日光。
　　有几位侍女来来去去地给殷九弱送上果子露，仙草饮，看着她们小殿下明明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应付的模样，她们又想笑又不敢笑。
　　“殿下，你们魔界的枫树真好看，我在青丘都没见过。”
　　“青丘的帝姬阿引我见过，她不是最喜欢红色吗？”枫树间隙落下的阳光，斑驳陆离地洒在殷九弱清秀深邃的面孔上，使得她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忧郁。
　　“帝姬她最近离开青丘去凡间了，”这只九尾狐一直盯着殷九弱微笑，“殿下可不可以送几株枫树给我……我们帝姬，等她回来的时候就能看见。”
　　殷九弱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瞧着面前的九尾狐，勉强静下心好好回应：“嗯，一会儿你自个去挑吧，挑完后跟我娘亲说一声就好。”
　　“殿下，司狱大人日理万机，你不能陪我去挑吗？”说出这句话时，九尾狐的脸红得厉害，声音也颤抖起来。
　　心知自己娘亲正在一旁看好戏，殷九弱示意侍女过来，她一阵吩咐后才说道：
　　“我娘亲会很乐意陪你去挑的。”
　　扶清身形妩媚，站在不远处看着殷九弱与旁人说笑，心里滴滴答答的，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歇的稀疏春雨，雾蒙蒙的一片。
　　“殿下，那你可不可以以后都教我怎么下棋？”
　　“其实我也不是很会下棋，”殷九弱瓷白的指•尖捻着一颗玛瑙黑子，黑白两色对比浓烈而瑰艳，“好像以前有人教过我。”
　　“魔尊大人教过你？”
　　殷九弱勾唇笑了笑，她娘亲和母亲在生下自己后，迫不及待地享受二人世界，哪里有闲心教她下棋。
　　就连她修炼这件事，这两个女人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教她。
　　她们恩恩爱爱，和对她严格丝毫没有冲突违和。
　　今天上午她静下来思考时，偶尔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忘记过一些重要的事情，在很久远的以前，有个女人真的曾与她相依相伴。
　　或许扶清在凡间小院里，问自己还记不记得她的事情，并不是一句美丽虚幻的挑•逗之言。
　　殷九弱怔怔地从怀里拿出一颗海螺，这是她在扶清回三十六重天后，无聊去抠藤壶时捡的。
　　当时她心里空荡荡的，就把海螺放在耳朵那儿，听见寂寞高寒的海浪声。
　　这些封在海螺中的涛声，仿佛见证了千年时光的流逝，寂寞地轮转着，无始无终。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一样，想去三十六重天找扶清，又踌躇着，心就像被泥封住一样，摇晃两圈，能听见空阔寥落的回响。
　　“殿下殿下，您又在想什么？怎么可以这么不专心？”
　　殷九弱放下棋子，单手撑在雪梨木上，她把玉瓷茶杯拢在手心里轻轻摩挲，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果子露，冰凉的瓷杯让她心口突然一悸，她毫无征兆地抬头望向远处。
　　见殷九弱抬头，扶清忽然不知怎么地想要躲开，心头满是慌张和恓惶，着急地藏身于树干黛绿的枫树后。
　　于是，她的风帽便落了下去，洁白到几近透明的面纱也滑落，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在秋风里慢慢荡出旖旎的弧度。
　　殷九弱一下站了起来，有红透的枫叶在她眼前飘落。
　　被殷九弱猛然的动作吓到，九尾狐惊叫一句：“殿下，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她循着殷九弱看向的方位回头，只看见澄澈高远的天空，和随风摇晃的枫树梢，红云一样飘飘摇摇。
　　“无事，”殷九弱眼神沉静，思索半晌后正要重新坐下，又心有不甘地往前走了两步，“你在这儿歇息吧，缺什么就找侍女要。要是无聊了，就去找我娘亲，她会招待好你。”
　　眼见殷九弱就要匆匆离开，九尾狐心有不解，她和殿下不是聊得正好吗？
　　怎么突然要离开啊，现在各族都传闻太初神尊和小殿下婚姻不顺利，许多人都蠢蠢欲动，等着她们两个和离之后自己有机会上位。
　　“殿下，你去做什么，不能带上我吗？”
　　“不能，你去找我娘亲吧，”殷九弱走得很快，大步流星长衣在萧瑟清爽的秋风里猎猎作响。
　　虽然刚才只看见短短一瞬，那一抹熟悉的雪白，飘忽如风一样，仿佛在高天上经行后，再一缕缕地在她心间蔓延开来。
　　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自己看见了扶清。
　　这女人对自己说要回三十六重天冷静冷静，还要求自己不可以去找她。
　　按扶清当时生气的程度和小气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回魔界啊。
　　但殷九弱还是心存希望，万一她姐姐想她了，就是放不下她呢。
　　而且她已经察觉到自己忍不住要去三十六重天找扶清了，一时一刻都忍不了。
　　那棵高耸的枫树后有一枝种下散开的花叶，在殷九弱走来时，第一片枝叶被风扯了下去，卷得越来越远，直上云间，没在午后流水一样的轻云。
　　枫树后空无一人，她心里略感失望空落。
　　片刻之后，她叫住廊庑里端着果盘行走的侍女，低声问道：
　　“你们有看见刚刚这里的人吗？白色的法衣，长发飘飘。”
　　侍女站定在原地，四处看了看，恭声回话：“殿下，您是指神尊吗？”
　　“嗯，”殷九弱略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你们看到没有？”
　　“穿白衣服的好像是魔尊，我们刚才看见司狱大人要求魔尊给她捉蝴蝶。”
　　殷九弱：“捉蝴蝶？”
　　“行吧，你们去忙，”她头疼地揉揉眼睛，算是服了，“对了，告诉娘亲她自己的亲戚她来招待，我没时间。”
　　“是，”侍女们点点头，明白小殿下心烦便很快离开，留给她一个清静的空间。
　　尘嚣浮华仿佛慢慢远离了，殷九弱一个人往枫树林园深处行去，浓郁的霜红树叶笼罩着整个园子，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这些枫树都有上千年的树龄，在魔界的僻静之地密密匝匝地围出了一片世外桃源。
　　石砖地的缝隙中密密麻麻生长着天生茸茸的可爱青草，几片红枫叶撒在地面上，能看见有人踩过的脚印。
　　殷九弱顿时精神大振，循着脚印一路往树林深处前进，可没想到再走出几步脚印便消失了。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脚印变成了小白猫的爪印——
　　殷九弱一抬眸，便看见露水晶莹的草丛中，有一只湛蓝眼睛的小白猫正悄悄地躲着。
　　她心口一颤，莫名觉得小白猫的神情很乖很可爱，还有种熟悉的感觉。
　　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殷九弱蹲下身子，窃取距离一下将小白猫抓到怀里。
　　熟悉的神息和甜香顷刻盈满怀中，殷九弱抱着软绵绵的小白猫，低低地轻笑一声：“姐姐，你回来了？刚才躲在树后面看我？”
　　然而，小白猫似乎不想搭理她，粉•色的小爪垫轻轻按在她脸颊上，毛茸茸的小猫脸也偏过头去。
　　“还在生我的气吗？”殷九弱抱着小白猫又绒又软的身体，整个人眼睛都亮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猫猫的肚子里狂揉。
　　“喵喵，”扶清觉得自己有点晕晕的不舒服，忽热忽冷，很想窝在殷九弱怀里。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变成猫逃走。
　　察觉到小白猫不同寻常的状态，殷九弱解开青衫外袍，将小白猫整个围起来，“姐姐，不要和我生气了，我带你回房间。”
　　于是，扶清只能自暴自弃地埋进殷九弱怀中，一路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昏昏欲睡。
　　她们头顶上繁密分叉的枫树枝，在天际合并成自然的拱顶，只有凉亭破开树荫露出一片远空。
　　殷九弱直接几个纵跃，飞回她和扶清的婚房，侍女们从善如流地退下，她把房间里的地龙燃起，才将扶清放回软榻上。
　　毛色白净的小猫蜷着身子，眼睛也紧紧闭上，一副高冷傲娇的猫样。
　　“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
　　扶清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她清晨离开，没过几个时辰就自己灰溜溜跑回来，哪里有脸叫殷九弱来接自己。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娇气地哼了一声，把脸偏向另一边。
　　“还有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要变成小猫啊？”殷九弱毫无所觉，喜爱小动物的天性发作，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去捏住扶清的小猫脸。
　　“小九，你把我弄疼了，”是女人清清脆脆的声音。
　　“哦哦好，那我轻一点，”殷九弱丝毫没有住手的自觉。
　　被揉得眼角泛泪，扶清忍无可忍变回人形，原想维持淡漠疏离的神情。却被绯红的眼底和泪珠破坏了这份冷清。
　　女人半倚在梨花榻上，一身羽白色的法衣，修•长得像是一尾白羽的雀儿。
　　摸不到那一身毛茸茸的白毛，殷九弱脸上显出几分失落的神情，就听见扶清淡然的声线。
　　“我一走，你过得很开心，有美人相伴，不亦乐乎？”
　　殷九弱摇摇头，如实作答：“那是娘亲请来的人，我也不认识。娘亲要求我陪人家逛逛。”
　　“你娘亲？”扶清瞥见殷九弱眼里只有自己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渐渐消融些许。
　　“嗯，娘亲她就是这种搞怪的性格，唯恐天下不乱，你别理她。”
　　想到月老接到的投影咒是谢弱水发来的，扶清略略猜到点谢弱水的心思，这人小心眼儿估计还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算了，不管她，不过殷九弱嘛，竟然敢对别人笑，必须罚一罚才可以。
　　缩在殷九弱怀里的扶清显得明媚娇小，她轻轻缠弄着殷九弱的长发，目光游离，“你娘亲给你介绍这么年轻漂亮的九尾狐，你都不动心吗？”
　　“我们都成亲了，”殷九弱低下头，与扶清眉心相抵，“就算没有成亲，我也不会喜欢别人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殷九弱只会喜欢上扶清。
　　虽然十分受用这样的情话，但扶清还是嘟着唇，故意问道：“你怎么能确定，万一我们再晚一点相遇，说不定你就是别人的妻子了。”
　　“才不会，”殷九弱轻轻wen着扶清的眼睛，“我们不是很早就认识吗？”
　　闻言，扶清揽着殷九弱眸光清润地问：“你想起来了？”
　　“嗯，只有一点点，记起来有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姐姐，天天给我念睡前故事，还教我下棋对弈。”
　　白净精致的下颔贴上了乌黑的发，殷九弱垂着眼便能看清扶清浓密的睫毛，狭长眼角洇着红，暧•昧与湿•润弥散开来。
　　圣洁纯净的女人仿佛带着一轮清光，衬得她那身白衣都明亮如月，在幽幽的枫树林里，光芒成百上千倍地扩展开来。
　　扶清闻到独属于殷九弱身上的清香，原本就昏沉的心神更加迷离，她微微扬起下颔，主动贴上殷九弱。
　　虽然两人只分开了短短几个时辰，但心里潮起潮落难以平静。
　　挂着银络子和金铃的床帐被一只素白的手攥紧又放开，金铃声清脆作响，华美精致的织锦被弄得凌乱且慢慢洇•湿起来。
　　“姐姐，下次再变成猫猫给我看？”殷九弱心知扶清喜欢怎样的节奏，因而循序渐进，不急不躁。
　　“才不要。”
　　“可是我好喜欢猫猫，你知道的。”
　　扶清目光婉转，清澈的瞳无声无息透出柔媚，“那下次我们去挑一只小猫，嗯……慢一点，选你喜欢的？”
　　殷九弱顺手扯下一条白绫，围在扶清眼周，声音低哑，“我就喜欢小白猫。”
　　“小九，够了，不要了，唔太多了，”扶清双眸失神，柔若无骨的双手不断抵在殷九弱肩上，似推拒又似勾•缠。
　　镇风楼外，吃完好几盘野莓果的谢弱水和殷拒霜，听着侍女禀报殷九弱今日的行程。
　　“殿下没再和那位客人下棋，还叫客人来找司狱大人您。”
　　谢弱水哼笑起来，对殷拒霜笑说：“你女儿倒是比你会拒绝别人，太初有福了。”
　　殷拒霜咳嗽一声，勉强维持着魔尊的威严，“九弱是个好孩子，就你这个做娘的喜欢折腾她。还专门找人家九尾狐过来。”
　　侍女对于这两人的「打情骂俏」已经见怪不怪了，也不觉得魔尊有什么「威严」剩下。
　　“行了，她不是想找我要一本修炼功法，我叫她过来本就是想拿给她。”
　　“好好好，我现在陪你去书库找出来。”
　　谢弱水转头多问了一句，“九弱现在在做什么？”
　　“回司狱，小殿下在枫树林里逛了一会儿，就匆匆忙忙回寝宫了。”
　　现在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浇下一片清辉，女人的肌肤有着明玉般的透明质感，水润饱•满的唇不断开开合合，眼眸迷离。
　　“小九，不要了，”扶清半跪着被殷九弱抱在怀里，太多的刺•激让她无力承受。
　　女人长长的羽睫垂下，娇娇软软地央求着说自己受不住了，嗓音酥•媚得能让人骨头软去半边。
　　“姐姐乖，我慢一点好不好？”殷九弱圈住扶清，语气温柔力道却没有半分减弱，“你回三十六重天那么久，我好想你。”
　　听见殷九弱这么委屈无措的沙哑声音，扶清心口涌上一阵疼惜，心软地yao着唇，软声说道：“好，那轻一点嘛，吃不下那么多。”
　　“好，”殷九弱非常听话，专门留出时间让扶清休息。
　　然而没过多久，女人再次眼中悬累，清冷面容潮红不已，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双手无力地牵住殷九弱的手腕，想要软声央求，却已经太晚了。
　　随着起伏落下，扶清暂时对身体失去了全部掌控，双眼无神大脑闪过一片空白，失控地变出了毛茸茸的猫•尾。
　　尾•巴毛茸茸地无力甩动，还沾染着一片晶莹剔透的水珠。
　　“姐姐，怎么会……尾巴出来了？”殷九弱惊讶出声，本就泛红的眼睛这下晕上更多水雾。
　　“我也不知道，唔，收不回去了。”
　　看着扶清委屈害羞到泫然欲泣的模样，殷九弱心疼不已，连忙拽过暖香的羽被裹住扶清，抱在怀里轻哄安抚。
　　“没关系没关系，是不是最近身体不适？我们休息，抱你去沐浴好不好？”
　　“不要，”扶清一双湿漉漉的泪眼朦胧，带着浓重的鼻音埋进殷九弱怀里，“你抱着我。”
　　“好，晚点我们叫个大夫来看看。”
　　“不要，我们回三十六重天。”
　　“嗯，那我给你换衣服。”
　　“等等姐姐，你胖了吗？”殷九弱摸到扶清毛茸茸的小肚子，感觉它微微鼓起，薄软温•热得厉害，让人爱不释手，“还是说因为有了尾•巴，肚肚就会比较鼓一点？我再看看……”
　　殷九弱话音未落，凌乱衣襟下的锁骨就被变成小白猫的扶清狠狠yao了一口，末了小白猫担心用力过度，又讨好谄媚地用舌•尖安抚起来。
　　扶清就这样被殷九弱抱回了三十六重天，正好遇上在门外练剑的白鹤忘机。
　　见状，她急忙去唤了医仙过来。
　　白胡子老医仙一探扶清的脉，便欢喜地说道：“神尊身体无碍，只是有喜了而已。”
　　话音落下，在场的另外三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有……有孩子？”殷九弱急忙握住扶清的手，十分担忧地问，“会不会很辛苦，要不还是不要了吧。”
　　“乱说，”扶清面色苍白，却还是微笑着，“神族怀孕不易，何况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爱的结晶，做什么不要她？”
　　“可是…可是，“殷九弱脑子还在发懵，她忽然猜测刚才扶清被做到，忍不住变出了猫尾巴是不是怀孕了的副作用。
　　这边殷九弱还在心疼纠结，那边医仙已经开了药，乐呵呵地离开。
　　扶清好笑地把膏药递给殷九弱，“好了，给我擦药。”
　　殷九弱立马击中精力，打开膏药的使用说明仔细看了起来。
　　“神族专用安胎药，一日三次，将药送进去，必须保证灵药融化全部吸收。”


第83章 if线小九逃婚后7
　　“如若本人不方便，可请亲•密之人帮忙，辅以灵气效果更好。”
　　念着念着，殷九弱的音量越来越小，眼睛也不断心虚地漂移，生怕扶清听见了这个药的使用方法，搞得好像自己图谋不轨似的。
　　这个送进去，到底是送进哪里去？
　　殷九弱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心里痒痒的，余光瞥见白瓷膏药瓶上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内敷」。
　　所以，真的是要内敷到那个地方，然后确认膏药彻底融化吸收吗？
　　神族的药到底是什么人炼制的啊。怎么能这么不正经又难为情啊？
　　扶清慵懒随意地睡在暖烟凝玉床上，盖着轻盈的软被，似笑非笑地睨着殷九弱。
　　少女仍然是一身青透的长衣，一条白色的腰带，有流水一样的清光投射在她身上，清静澄澈又安宁。
　　只不过此刻干净漂亮的少女正十分局促地走来走去，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在场的另一人看透。
　　“小九，怎么了？”
　　殷九弱停住脚步，手里拿着白瓷瓶里的膏药，缓缓移步到扶清面前。
　　“姐姐，会不会不舒服？”她趴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想碰一碰扶清，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来，像是害怕碰碎一尊珍贵美丽的白瓷娃娃。
　　“还好，就是困，但明天还要到三生殿听政，修罗族最近在举行祭神节，邀请神族前去观摩，”扶清明艳清冷的脸上露出了苦恼的神情，委婉娇•嫩如一朵嫩黄的迎•春，“可我不想一个人去。”
　　“修罗族？就是那个民风强悍，擅长战斗修炼的种族，她们祭什么神？”殷九弱见扶清没有立马提起擦药这件事，紧张的情绪略微有了一点缓冲。
　　扶清了然地笑，“其实就是她们族大王女岁音的生日，称为祭神罢了。只不过那位大王女一向不过生日的，可能想趁着这次的生辰招亲吧。”
　　“生辰日招亲，怪怪的，具体什么时候啊？”
　　“下个月初十。”
　　“那我陪姐姐一起去，”殷九弱目光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三生殿听政我也可以在外面等姐姐一起回来。”
　　“小九这么乖啊？”扶清被殷九弱取悦到，忍不住捏捏她的脸颊。
　　“让姐姐怀孩子好辛苦，我不忍心。”
　　“傻乎乎，”扶清那一头如流水的青丝落下，几缕掠过殷九弱的指•尖，有如挠在人心里一样，悄无声息地发着甜甜的痒。
　　其实会怀上孩子，她也感到很意外，明明神族很不容易有孩子的，哪里想得到和殷九弱这么寥寥几次就……
　　但是一想到孩子出生后，会长得像她们两个，流着她们两的血，心里便暖洋洋的。
　　两人在床榻间静静地相拥，三十六重天亘古不变的清光雾气中燃着一点雪光，隐隐约约，晃晃悠悠。
　　它的光色在冷淡的清雾中是温暖的橘黄，尽管非常微弱，依旧带来暖意。
　　见殷九弱不那么紧张了，扶清终于旧事重提，轻轻扯东殷九弱的袖子，“小九，不是要给我擦药吗？”
　　手里的白瓷瓶再次被攥紧，殷九弱目光躲闪，面上仍然是一派淡然平静，耳朵却已经悄悄红了。
　　“嗯，膏药给你，你先给自己擦一擦，我去外面溜达溜达。”她强作镇定，“没来过几次三十六重天，我怕不去熟悉一下，以后容易迷路。”
　　“嗯，那也是，”扶清接过殷九弱手里的瓷瓶，看似善解人意地回答道，“你去吧，往右走是庭院，再往里是坐忘域我的闭关之地。往左的话是忘机的练剑场，你可以和她交流切磋。”
　　总觉得扶清的笑容洞悉一切，殷九弱心脏砰砰直跳，生怕扶清还有什么后招。
　　“那……姐姐你自己一个人擦药可以吗？”
　　扶清打开白瓷瓶，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幽香从瓶口溢出，她用指腹沾了一丝，整个手指都变得水淋淋的。
　　“可以的啊，小九想去转转就去吧，我会在这儿等着你。”扶清眼眸朦胧着水汽，看似非常体贴殷九弱此刻的紧张心情，实则若有若无地摄人心魂。
　　扶清拽着殷九弱的衣襟，使得她不得不弯下腰来。她轻轻贴上殷九弱的唇，如羽毛般轻盈甜美，“去吧，早点儿回来。”
　　“好好，我去转一转，很快就回来找你。”
　　扶清似有若无的笑容，春•情荡漾水水•嫩嫩得让殷九弱难以招架，她不敢再看扶清的沾着膏药的手指和冷艳疏离的脸，匆匆忙忙奔到神尊府外间去。
　　耳中似乎还听见了女人一声媚笑，带着十足的勾•缠和戏谑。
　　来到外间，殷九弱一下脸色潮红，感觉呼吸困难，嘴唇上幽香温软的触感挥之不去，不得不默念清心咒以此稳定心神。
　　然而，她已经连续默念七次清心咒，脑子还是不断想到扶清，还有临走时女人沾•湿的手指。
　　想那女人到底会怎么擦药，怎么把膏药送进去……会不会很麻烦？
　　会不会弄得眼角泛泪，还怎么都不得章法。毕竟之前的每次，扶清都会娇声说进不去，不要了，到了最后却又吞咽得欢快，紧紧缠着不让人离开。
　　仿佛有湿•热的纠缠触感一阵阵袭来，殷九弱轻轻颤抖，清透矜贵的面容满是情不自•禁的神色。
　　那个药的说明最好要亲密之人的帮助。而且扶清又在怀孕，会不会哪里都不方便？
　　自己本该守在扶清身边帮她的，又因为害羞跑了出来，是不是有点太不应该了？
　　殷九弱心里天人交战，一面觉得自己太不负责，一面又十分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太过孟•浪和道貌岸然。
　　不知不觉走到神尊府外，她呼吸到一大口新鲜清气，混沌发热的脑子略微清醒了一点。
　　但也只有一点，那旖旎难•耐的画面仍然在啃噬诱•惑她的心，令她越来越难以抗拒。
　　没想到还正好遇到修炼完毕回来的白鹤忘机，她看见殷九弱一个人神神叨叨地走来走去，不由得疑惑发问：
　　“小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练功练到走火入魔吗？”
　　“没，我就是出来转转，”殷九弱垂下眼，如瀑的长发翩然落下，遮去她泛红的侧脸。
　　“出来转转，不用陪着神尊吗？”白鹤忘机心说不应该啊，这两人自从成亲后天天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怎么会在得知神尊怀孕的消息后，独自一个人出来散步，莫不是有什么猫腻？
　　被白鹤忘机这么一说，殷九弱想回去的心蠢蠢欲动，扶清已经一个人在内间有半刻钟了，身体会不会哪里不舒服。
　　“难道说小殿下你变心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我们神尊虽然受万神敬仰。但也不是说就十全十美的，她天性的确有点冷情，不怎么与人相处交流，平素最爱修炼，经常忽略很多事情。”
　　“可能也会忽略小殿下你，如果神尊哪里做得不好，还请小殿下多多包涵。神尊并不是故意的，她冷淡无情惯了，谁都不理睬的。你看神尊没多少朋友，就能证明这一点。”
　　“你是说扶清她冷淡无情去，不理睬人？”殷九弱有点懵了，她印象里的扶清灵动狡黠，妩媚多情，哪里有半点儿高冷的样子？
　　“是的，之前有位沧离仙君因为在三生殿议政时见过神尊一面，便死心塌地地爱上了。结果啊，”白鹤忘机长叹一口气，“飞蛾扑火罢了。”
　　殷九弱满心疑惑，但想见扶清的心顿时忍不了一时一刻，便与白鹤忘机告辞，急匆匆地跑回神尊府里。
　　岂料，她刚进去便听见扶清一声娇呼，像是哭了似的，急得她来不及说话就闯进了内间。
　　一室潮•热与幽香，殷九弱慢慢掀开房间里白到透明的帐幔，隐约看见一张红•潮满满的清冷面容。
　　女人素白长指勾起一缕膏药，艰难地挑开两片，膏药将外面染得一塌糊涂，根本来不及内敷便流淌而下。
　　“小九，好难，”扶清若怨似泣地唤着殷九弱，雾蒙蒙的眼眸里蓄着浓郁的情意，“我弄不了。”
　　“姐姐，我……我回来了。”
　　“那你要不要帮我？”
　　殷九弱被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握住，隐约看出扶清白纱的法衣下身体起伏玲珑的曲线。
　　女人悄悄地在她手心那儿画着圈，纤软的肌肤像是要融化在她掌间。
　　“小九，我们都成亲有孩子了，还这么害羞啊？”她们唇•瓣相接时，扶清软绵绵地调笑她，眼角眉梢还余着刚才自己折腾出的媚色。
　　被扶清一语道破，殷九弱根本挂不住脸，还小声地反驳，“我没有害羞，是真的想出去转转。”
　　“好，我的小九才不会害羞的。那你要不要帮我？”
　　“嗯，帮。”
　　扶清那双温和如水的凤眸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将白瓷瓶递给殷九弱，再双手围住殷九弱。
　　“好像首次敷药，需要的药量很多，”扶清攀附在殷九弱唇边，呼吸如兰，“麻烦小九了。”
　　“好，”殷九弱颤巍巍地打开瓷瓶，沾上一缕膏药。
　　女人乖巧地趴伏在床榻上，肌肤晶莹细腻，细软腰肢曲线完美，一览无余的柔•糜。
　　膏药终于来到它该来的地方，灵药的效果十分突出，融化得非常快。只是按照膏药说明还需要把方方面面，尤其是里面也要照顾到。
　　由于膏药化得太快，殷九弱不得不加快速度，引来扶清不由自主地皱眉。
　　“小九，慢一点，这个药很热，”扶清不知是被热到还是什么，难耐地抿着嫣红的唇，甚至已经禁不住哭了起来。
　　“姐姐，马上就好了，很快的，”殷九弱不得不轻声诱哄，才把女人安抚好。
　　原本存心引•诱殷九弱的扶清反倒犯了难，这药一日三次，她哪里承受得住。
　　不过至此之后，殷九弱这个「小古板」非常遵医嘱，一日三次，次次不落。
　　无论扶清怎么撒娇卖乖，都不为所动，惹得前三个月里扶清常常嗓音都哭哑的。
　　好在几个月后女儿顺利出生，只不过就算天生混血神格极高，但也需要从零开始修炼。
　　魔界决定给新出生的孩子办个百岁宴，一举击破那些说扶清和殷九弱肯定很快和离的谣言。
　　于是谢弱水又拉着殷拒霜开开心心地操劳起来。
　　到了宴会那一日，修罗族、神族、海族、馋人族等等种族都有派人过来。尤其修罗王族的两位王女还亲自到场庆贺。
　　侍女都用赤金的托盘上菜，灵果灵酒作为前菜和小食一直摆在桌上，随时增添。
　　用来宴客的大厅顶上装饰着成匹的淡青淡金色绸缎，围绕在金柱上的是长二十余丈的一幅生丝织锦，上面绣着并蒂莲和莲子。
　　鎏金的螭兽炉里燃袅袅的檀香，傍晚的阳光在青雾中弥散开来。
　　谢弱水端坐在熏香中的貂皮椅子，慵懒地看着殷拒霜忙来忙去，脸上是若有似无的笑容。
　　大殿里到来的宾客都非常自在地找人聊天，殷九弱牵着扶清出现时，他们纷纷想起身行礼，被殷九弱摆摆手阻止了。
　　“大家自在些，今日只是讨个彩头和喜气，不需多礼。”
　　众人这才放心坐回去谈笑风生。
　　那两位修罗王女倒是举着酒杯，礼数周全地过来与扶清和殷九弱攀谈。
　　岁音略微弯腰，笑容满面地说道：“上次多谢神尊和小殿下前来在下的生辰，你们的礼物我非常喜欢。希望这次给小小殿下准备的礼物，你们也会满意。”
　　“大王女太见外了，神族与修罗族早已签订修炼条约，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送的礼物我和小九怎么会不喜欢。”
　　扶清高盘着乌黑长发，清冷绝色端庄贵雅。只不过那只和殷九弱牵着的手，时不时在殷九弱手心里划来划去，惹得身旁人止不住咳嗽。
　　“姐姐，你是神尊注意点场合，”殷九弱手心痒得受不了又毫无办法，只能附在扶清耳边求饶。
　　扶清面不改色，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愉悦，“谁叫你昨天还想给我擦药，太过分了。”
　　看着面前神色好奇到八卦的岁歌，殷九弱连忙敛去笑容，对岁歌说道：“我记得二王女才从凡间历练回来？可还适应？”
　　岁歌上前一步站在自己姐姐身旁，轻笑一声，话是多殷九弱说的，眼睛却一刻不离岁音。
　　“多谢小殿下关心，我回来后的生活十分精彩。尤其是得知姐姐要招亲的那天，比我在凡间有意思多了，我适应得非常好。”
　　岁歌这么直白地侃侃而谈，岁音明艳动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勉强对扶清和殷九弱笑了笑。
　　“我回来得晚，没赶上神尊和小殿下的喜酒。到时候我成亲肯定会请你们二人，烦请赏光。”岁歌毫不在意，继续「口无遮拦」。
　　扶清神情淡淡好似已经看透了什么，“王女大婚，本座自当前去庆贺。岁歌倒是把注意力转向了殷九弱，直接问道：“听说小殿下擅长音律，改日可否讨教？”
　　见岁歌改了话题，一袭雪青色长裙的岁音松了一口气，她声线温婉大方，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看向自己妹妹岁歌。
　　“往日与神尊有过一面之缘，万万没想到您会这么快成亲，还有了孩子。可能您也很意外吧？”
　　扶清容色柔和下来，蕴着冷霜墨黑眼眸温软地注视着和岁歌探讨音律的殷九弱，“不，本座不意外。”
　　曾经她也以为自己会万古寂寥，不动心不动性，就这么永永远远心如止水下去。而那遇见桐花的那一日一切都被改变。
　　好比天上从此光明万丈，再也不会有风雨。
　　岁音看出扶清缱绻眷恋的神情，大吃一惊，心事重重地低下头。
　　将将入夜，殷九弱便宣布宴席开始，所有人入座享受歌舞美酒。
　　端来专门给扶清补身体的药膳，殷九弱边舀好一碗准备喂扶清，边小声问道：
　　“姐姐，你不觉得那个岁歌怪怪的吗？话里有话。”
　　“好像是有点。”
　　见殷九弱时不时瞟两眼岁歌，扶清小性子立马上来，尾指勾住殷九弱的长发，“怎么只顾着看别人？把我忘在一边？”
　　扶清勾人头发的力道并不重，反倒有种少女动人的春•情，甜润的尾音上扬就令殷九弱骨酥心软。
　　“我只是好奇了一下，”殷九弱又舀来一勺药膳喂给扶清，却遭到拒绝，“姐姐，再吃一口。”
　　“不要，好难吃。”
　　“那我吩咐他们重做一碗来，”殷九弱正要起身吩咐侍女，就被扶清拉住了手，“怎么？”
　　“小九，好疼，”扶清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清冷似霜的眸子里转过浓郁的情愫，眼神温软得宛若春夜忽如其来的一场雨•露。
　　“哪，哪里疼？”殷九弱十分紧张地看着扶清，眼下隐隐有些许青黑色。
　　虽然扶清作为至高神，生育孩子并没有多大危险。但她还是心疼不已，日日夜夜陪在扶清身边，生怕有什么闪失。
　　趁着众人沉溺于觥筹交错之中，扶清悄悄抚上殷九弱的脸，柔声细语地安抚：
　　“小九别那么紧张，你都憔悴了好多，我就是有一点点疼，不严重的。”
　　“都疼了，怎么会不严重？”殷九弱白皙无暇的小脸紧紧皱着眉，“我马上去请医仙过来。”
　　“别去，没有大碍的，”扶清拉住殷九弱，附在她耳边低语，“抱我回房，我才好告诉你是哪里疼。”
　　扶清的声音似糖一般清甜，殷九弱这才相信她没有什么大碍。于是唤来侍女让她们告诉几位贵宾尽情享用宴席，自己和扶清身体不适要先行休息。
　　遥遥地，殷九弱看见修罗二王女岁歌，冲她们举了举杯，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而坐在她旁边的大王女就有些沉默寡言。甚至在高燃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脸红耳热。
　　大殿上歌舞声一曲接着一曲，殷九弱顾不上众人的眼光和议论，直接抱起扶清就离开了大殿。
　　等她们一走，宾客立马开始交换眼神，有人贼眉鼠眼地笑着八卦道：
　　“太初神尊和这位小殿下成亲才多久？不到一年吧，就有了孩子，真是恩爱得很嘞。”
　　“可不是，明眼人都知道这孩子肯定在成婚前就怀上了。”
　　“怪不得坊间传闻，她们两个是奉子成婚，哎哟这里头说不定水可深唷。未必是有真感情呢。”
　　“不是吧，水这么深，难道就为了神魔两界的安定，利益联姻？”
　　岁歌倾耳细听了一会儿，不由得笑了两声，引来岁音的注意。
　　“怎么了？”岁音低声问道。
　　“我笑这些人有眼无珠，看不出神尊跟小殿下的感情，总有人对感情迟钝得很，”岁歌意有所指。
　　岁音默默低下头，却一把被岁歌拽出了宴会大殿。
　　寝宫里灯火通明，殷九弱抱着扶清，微微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直到后颈中被吹入了暖湿的香气。
　　“小九，又疼了。”
　　“姐姐，是哪里疼？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昏黄的烛火下，扶清摇摇头，半阖半睁的星眸漾出几许媚意，她牵过殷九弱的手慢慢移到自己心口，“是这里疼，疼得越来越厉害。”
　　碰到熟悉而温热的绵软，好像比之前还大了一些。
　　因为两人隔得极近，随着殷九弱不由自主地靠近，便有清甜的ru香丝丝缕缕地飘散而来。
　　殷九弱顿时被这一阵弥漫的ru香，弄得心醉神迷，“姐姐，是因为那个什么太涨，所以才会痛吗？”
　　“嗯，今天就好涨，”扶清委委屈屈地望向殷九弱，长睫投下如扇的光影。
　　“那该怎么办？”
　　女人攀着殷九弱的肩，轻轻踮起脚尖在殷九弱耳旁几息，复又缓缓退开，出尘脱俗的面容噙着淡淡的笑意。
　　仿佛有无边春•色在二人之间暗暗流淌。
　　殷九弱原本明澈干净的眼睛，在听见女人唇•齿间低•吟出「帮我」这两个字后，变得染上绯红暗•欲。
　　女人迅速往寝殿深处走去，素手轻挥，殿内高顶上铺陈的金帐彩绸尽数落了下来，轻纱一般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只能看见女人迤逦的裙摆忽隐忽现，而殷九弱因为那一句「帮我」被蛊惑得神魂颠倒，朝着扶清跑去。
　　女人脚踝上的银铃反着流动的清光，那本来是她们用来逗孩子的，不知怎么地系在了扶清脚踝上，倒相配得紧。
　　铺陈着丝锦的床榻上下，散落着一件又一件衣裳，扶清仰躺在羽毛被间，难•耐地攥紧被角，被迫露出晶莹如玉又白皙脆弱的脖颈。
　　殷九弱尝到满口的甜香，便有些失控地加重力道，扶清鸦羽似的眼睫颤啊颤，本就是她自己点的火，现在更是无力阻挡。
　　镇风楼的朱红色围栏前，岁歌将岁音圈在自己的范围内，眸光流转满是不遮掩的侵•略感，绵绵春•雨早就下在她心里，滋生出见不得光的阴湿苔藓。
　　“你不会还要和你那个青梅竹马在一起吧？”岁歌声音阴冷。
　　岁音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洒满月光的枫叶步道。
　　“我已经查到你那位青梅竹马，早就有了六七房小妾，你不会真要傻乎乎地为了一个以前口头的契约，就要嫁吧？”
　　“即便我不嫁她，难道嫁你吗？”岁音目光缥缈，就是不看岁歌。
　　岁歌勾唇一笑，恶狠狠地回应：“有何不可？我又不是你亲生妹妹，大不了我不做这个王女。”
　　“岁歌，你怎可如此任性。”
　　“岁音，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向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强人所难这种事，我最喜欢做了。”
　　“岁歌！”岁音高声喊了一句，却又毫无办法，她有些疲倦地叹息，却被岁歌抱在怀里。
　　“接受我有那么难吗？爹娘去世前要我们相依为命，我们成亲在一起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我是姐妹。”
　　“你就这么在意世人的眼光？这样活着不累吗？”
　　“回去休息吧，”岁音推开岁歌，并没有正面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往魔界为她们准备的宫殿走去，路经殷九弱和扶清的寝宫，岁歌隐隐露出羡慕的神情。
　　同一时间，寝殿里的灯火已经灭了好几盏。
　　殷九弱抱着扶清，温柔体贴地小声问道：“姐姐，你也喝一点？”
　　不等扶清回答，殷九弱便覆了上来，扶清尝到淡淡的清甜味道，竟然还夹杂着一点点的草•莓味。
　　“小九，唔，怎么有草•莓？”
　　殷九弱低沉地笑了笑，诱•哄道：“姐姐喜欢的话，要不要再吃一点。”
　　“别，小九，不要给我……唔，你好讨厌。”
　　想到扶清总说自己在女儿出生后，对她的关注少了，殷九弱轻轻在扶清唇边强调：
　　“姐姐，以后可以每天都吃吗？求你了。”
　　几个时辰后，扶清已经声线喑哑，眼角满是泪痕，腰肢酸软得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间，有如泣如诉的箜篌声响起，殷九弱拥着扶清听了半晌，疑惑地问：
　　“谁大晚上不睡觉弹这个？”
　　“我感觉应该是那位修罗大王女岁音，”扶清缓过来一点，没好气地拧着殷九弱。
　　她们细细听了一会儿，感觉听到箜篌里的感情，悲伤，不舍，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沉默。
　　“这么悲伤的曲子？”殷九弱轻轻帮扶清按摩。
　　“估计有令她无法排解的心事。”扶清气弱无力地回答。
　　殷九弱表示赞同，然后又软绵绵地蹭到扶清身前，“姐姐，我没有吃饱，还想吃。”


第84章 岁歌岁音（小九扶清有出场
　　扶清端详着窗沿上的萝卜花，敷衍地勾勾唇，貌似淡然地问：
　　“这是岁歌送你的修罗界特产，萝卜花，还专门用鎏银镶嵌宝石的花盆。”
　　“是，是的，”殷九弱的手微微有点凉，因为忙着观察扶清的神色，所以回答得不够干脆。
　　引来扶清新一轮的盘问，“我记得你当初可是说只娶岁歌做正妃，也只有她能怀你的孩子。”
　　女人站在镂空的雕花木窗旁，外面下着绵绵细雨，天光却是明亮的，只有那么一小片阴霾。
　　而她就站在那儿，并不靠近殷九弱，显出几分无辜又无助的脆弱来。
　　这个醋精……殷九弱看着那盆惹祸的萝卜花，心里长叹一口气，看来得找个时间把萝卜花移栽一下了。
　　这个萝卜花是上次陪岁歌去修罗界，自己因此偶感风寒，岁歌心里过意不去于是送了盆萝卜花赔罪。
　　“扶清，修罗界的土壤改善结出的萝卜脆甜好吃，岁歌为了表示歉意才送我的。”
　　扶清水•嫩的指节捻住萝卜花碧绿的叶片，素白与黛绿有如云水交缠，绽放出世上最深沉危险的甜蜜诱•惑。
　　“我还记得你经常去岁歌房里过夜，谈天说地，性情相合。”
　　“姐姐，那都是误会，绝对的误会，我当时去她那都是为了躲……你。”
　　“我知道，”扶清轻轻地说，放开萝卜花的叶子，垂眸凝着窗沿上的一束光点。
　　殷九弱明了扶清心里的不安全感，过去纠缠不休的几百年仍然会化作午夜梦回时的怔然，让她们不知身在何处何时。
　　既然扶清不愿意过来，她过去就好了。
　　见殷九弱主动走过来，扶清完全装不了冷淡，猫猫似的伸手抱住殷九弱，缩成小小一团任由殷九弱搂着她一起坐在窗沿上。
　　“姐姐最近很是多愁善感，”殷九弱垂下眼睛，便对上了女人殷红饱•满的唇和秋水盈盈的瑰艳双瞳。
　　“总会想到你以前和三十五位王妃恩爱相处，”扶清的眼睫微垂，仿佛染上晶莹朦胧的水汽，带着浅浅的鼻音，“那次十三王妃还给你侍寝。”
　　害怕重新拥有对方会是一场幻梦，害怕一觉醒来殷九弱仍然是独坐上首的魔族少主。而她只能远远地看着殷九弱与别人恩爱相处。
　　“姐姐，那次你故意变成人家的样子，我让你走还不走，还非要留在我床上。”
　　早就想到殷九弱应该认出了自己，但这么被当面拆穿，扶清小性子再次发作，抵着殷九弱的肩不依不饶道：
　　“要是那天我没变成十三王妃，你是不是就会从了人家？”
　　殷九弱低低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在床上的时候，趁着灯火熄灭，变回自己的模样。姐姐还记得你当时是背对着我塌着腰趴在……”
　　扶清指腹轻挑堵住殷九弱的唇，又羞又恼地低吟着出声，“不准说了。”
　　那天她被妒火和怨怼燃得理智尽失，再也无法忍受殷九弱端坐九天不染尘埃，而她满心绝望堕入深渊，于是就「出此下策」。
　　当然忍不了用别人的脸在殷九弱身下承•欢，只好趁着天黑自欺欺人，变回自己的本来模样。
　　扶清的手再逐渐往下绕着锁骨打圈儿，唇瓣微启：“你那天怎么发现的，明明光线那么黑。”
　　殷九弱笑而不语，只捉住扶清作乱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
　　少女清澈如水又昳丽如玉，如同霜色的生绢一样不染纤尘。
　　扶清没能忍住这样的诱•惑，轻柔地捧着殷九弱的脸令她抬起头，亲吻她薄软的唇。
　　唇•齿摩挲间，扶清娇着嗓子继续问：“小九，你怎么发现我变回自己的模样了？”
　　完全磨不过扶清，殷九弱摸了摸被吻得湿•润殷红的下唇，竭力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虽然看不见脸，但其他地方我又不是不熟悉。”
　　毕竟，她和扶清纠缠过那么久，不止神魂和精神纠缠，身体上的相融也很多。
　　那时候仅仅只是几个深深浅浅的进入，便尝到了熟悉的紧•致感。
　　明白殷九弱指的是什么，扶清立刻红了脸，埋在殷九弱怀里不肯出来。
　　庭院里浇花的侍女于匆忙间过来敲了敲殿门，“神尊，殿下，有客人来了，是修罗王女岁歌。”两人猛地分开，殷九弱顿了几下才开口道：请王女进来。”
　　殿门打开，煦暖的阳光自殿门中央照了进来，照得镇风楼书房内一片柔和，庭院里潺潺的小桥流水声分外动听悦耳。
　　“九弱，大忙人啊，好不容易逮到你在魔界的时候，真是难……”
　　岁歌走进来时，没想到扶清也在，不过女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身洁白法衣，仙姿昳容，像是一幅绝世的山水墨色画，苍然的清丽淡雅。
　　“没想到神尊也在，”岁歌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了收，朝扶清拱拱手，行了个礼。
　　往日里她作为殷九弱的「正宫王妃」，为了给殷九弱出气，所以对扶清不甚恭敬。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这两人和好如初，感情更甚往昔，她还是得对这位太初神尊尊重一点。
　　何况她也的确钦佩这女人。
　　“岁歌王女专门来找九弱？”扶清神容高洁，皎若云间月，疏离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庄严肃穆。
　　“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九弱一声，我可能真的要放弃了。”岁歌将手里的白色玉兰花揉碎，笑容带着些许看不懂的深沉。
　　“放弃什么？”
　　岁歌的话太过没头没尾，殷九弱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好在扶清还专门提醒道：“小九，是不是和她姐姐岁音有关？”
　　殷九弱与扶清对视一眼，皆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讶。
　　“上次我告诉你我决定去外面游历修炼。但我还是太心软，又做了一次尝试，但她还是退缩了。”岁歌摊摊手，“这就是命啊，强求不来的那种命。”
　　如果……当然她是说如果她的父母没有战死，她没有被修罗王收养，没有成为岁音名义上的妹妹，相伴长大。
　　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那个古板守旧又固执得要死的女人便会接受她了。
　　只不过不成为岁音的妹妹，或许她们这辈子都不会有相处的机会，最多是在岁音继承修罗族王位的时候，作为她的臣子，远远地朝她拜揖。
　　人生际遇便是如此奇妙，一饮一啄，一期一会。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明白岁歌是在说她的姐姐岁音，殷九弱的神情也变得越来越认真，“你又做了一次尝试，岁音大王女再次拒绝了你？”
　　“嗯，我想通了，觉得她或许是真的不喜欢我，往日的种种都是我逼迫于她，实非她愿。所以她不愿意，也是正常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殷九弱接过扶清煮好的条草茶，招呼岁歌也过来饮一杯。
　　岁歌接过热茶，也跟着团坐在秀竹编织的水晶箪上，她低头瞧见面前小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三只剔透玲珑的薄胎瓷杯。
　　扶清色如白玉的手指轻叩着桌面，凝神在煮泡一壶新的清茶，并不怎么发表看法。
　　“也没什么特别的打算，我那个姐姐软硬不吃。之前我学你多找了几位美人姐姐陪我游湖赏花，岁音知道后也只是派人过来看着我们，根本不屑于亲自来看一眼。”
　　听到「我学你」那三个字，扶清倒茶的手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瞟了殷九弱一眼。
　　女人眼波流转，千转百回，自有一段媚骨天成又圣洁纯净的风情。
　　“姐姐，”殷九弱漆黑漂亮的眼瞳里满是求饶之色。
　　扶清递给殷九弱另用梅花露煮的茶水，“暂且放过你。”
　　她再给岁歌也倒上一杯。
　　“岁歌啊，还是把话题都聚焦在你身上吧，”殷九弱闻了闻茶香，摆出笑容满面的样子，“你是怎么喜欢岁音的？”
　　岁歌勾唇一笑，了然于殷九弱此刻的「水深火热」，心里既羡慕又嫉妒，真是风水轮流转。
　　自己竟然也有羡慕殷九弱和扶清的一天。
　　“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在跟在岁音身后，跟久了就想一直跟着。见不得有别人跟着她。”
　　殷九弱点点头十分赞同的样子，“那之后呢，你决定放弃的话，要怎么做？”
　　“成亲吧，跟你一……”岁歌及时止住了脱口而出的话，救了殷九弱一命，“我爹娘去世前就很担心我这种鬼里鬼气的性子会孤独终老。而且岁音我的好姐姐，也一直希望我能成亲，和别人白头偕老。”
　　坐在锦障中的白衣女人品完一盅茶，看了眼身旁白皙如玉的少女，淡淡地问道：
　　“岁歌王女你是要与自己不爱的人成亲？”
　　“神尊，岁歌只是决定相亲，也会像小殿下那时候一样在成亲前，将一切和盘托出。那女子若是愿与我成亲便成，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成亲后又当如何？”扶清将薄胎瓷杯拢在手心，状似无意地问。
　　“嗯，”想了一会儿，岁歌决定还是「陷害」一下殷九弱，故意调皮地说道，“神尊，我还没有这种经历，不过小殿下对此熟悉得很，你不如向她询问一下。”
　　殷九弱：“……”
　　“岁歌你，你很好。”她咬牙切齿地瞪了岁歌一眼。
　　察觉到扶清眸光潋滟，神色越来越温柔，岁歌轻笑一声，连忙解释道：
　　“那么，过几日我准备在修罗界相亲，二位若是有空，还望大驾光临，为我撑撑场面，在下感激不尽。”
　　“小殿下，你可一定要来哦。”她朝殷九弱挤挤眼。
　　“呵呵，”殷九弱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在此告辞，你们二位继续，先不打扰了。”
　　岁歌脸上带着浅笑和狡黠，一身轻松准备地离开镇风楼的书房，根本不管殷九弱之后会遭到什么形式的「盘问」。
　　只觉得神清气爽，或许决定彻底放下岁音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
　　天涯何处无芳草，退一步海阔天空，她与殷九弱不一样，殷九弱已经见识过天下偌大，却还是只想待在扶清身边。
　　而她的确应该去看看更广大的世界。
　　今日，她还发现自己喜欢竟然看到这样的场景，两个肝肠寸断生死相隔的人破镜重圆，能够重新相拥在一起。
　　每当这时候便会觉得温暖，不那么寂寞寒冷，纵然只是暂时忘掉自己的烦恼。
　　岁歌已经不记得从小到大，有多多少次站在人群之外远望人们的欢乐，欢乐像是燃烧的煤炉，可以直接抵消她心中的寒冷。
　　即便寒冷过一会儿就会再次袭来。
　　其实，她一直在思考爱情到底一种什么东西，殷九弱和扶清为了它可死可生，真的值得吗？
　　或许旁人并没有资格评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好比她飞蛾扑火扑了半辈子，还甘之如饴一样。
　　饮完最后一盏茶，岁歌告辞后慢慢离开书房，没走多远便听见殷九弱与扶清的欢笑声，两人似乎要一起合奏一首新的曲子。
　　明明是有情人之间弹奏的情意绵绵的乐曲，本该缠绵悱恻缱绻旖旎。
　　可听在她耳中，便只觉得琴声枯涩，晦暗高玄，俯仰天地，自有一股冷然的气息，像是一道凛然冰寒的冷泉从高处坠落，砸出深深的坑洞。
　　魔界门口，从小到大陪着她的女使看见她出来，急急忙忙上来嘘寒问暖。
　　“王女，我们还要去凡间闲逛吗？您都在外漂泊奔波几个月了，真的不回修罗界吗？”
　　“回，现在就回。”岁歌伸了个懒腰，“找架灵马拉的马车来，我们坐马车回去。”
　　“那岂不是要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回到修罗界，您这么慢，大王女只会等急了。”
　　“不会，她才不会急，”岁歌慢悠悠着枕着自己的手往草丛里随意走来走去，“你帮我传信回去，就说我要公开相亲，请修罗族适婚的世家女儿愿意的，都可以来试试。”
　　女使目瞪口呆地看着貌似潇洒的岁歌，“王女，您不会来真的吧？您不是一直对大王女她……”
　　“我最近改邪归正了，准备收收心，你赶快灵鸽传信给岁音，再准备好马车和小酒小菜。”
　　“可是灵鸽传信也很慢，大王女得到消息的时候估计您都已经开始相亲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快去办吧。”
　　岁歌笑着从腰间抽了雪白的手帕给草丛里的花拭去露水，并没有摘下而是凝视着不再言语。
　　见状，女使也不好再多劝解什么，大王女和二王女从小就吵吵闹闹到大，也不知道这回到底会怎么收场。
　　很快便安排了三匹灵马拉的马车过来，马车外面不怎么起眼，内里装饰着青色帐幔，铺着一层又一层的生绢丝锦，还有几个施了咒的剪纸小人，穿着戏服咿咿呀呀地开唱，权当解闷儿。
　　岁歌斜躺在马车中央，华服锦衣被她穿成皱巴巴一团，她握着酒杯一盏接着一盏饮下，很快便眼眸迷离，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回忆当中。
　　那是几百年前，殷九弱和扶清还没和好前，殷九弱唯一一次陪她回修罗界。
　　也是那次殷九弱与她和岁音游船时，因为在甲板上等太久吹了修罗界的邪风才生的病。
　　而那次的自己过分大胆，竟然当着一船侍卫和殷九弱的面，将姐姐岁音拉到房间。
　　现在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岁音惊慌羞涩的声音，岁歌几乎完全陷入回忆中。
　　画舫上的房间摇摇晃晃，桌上洁白的玉兰花盛开，是岁音最喜欢的花。
　　“小歌，魔界少主殷九弱，你的妻子还在外面。”岁音不断后退，几乎坐在了床沿上。
　　“怎么了，姐姐，是要叫她一起进来吗？”岁歌脸上挂着无所顾忌的恶劣笑容，越靠越近，丝毫不给岁音留下任何能够逃跑的余地。
　　“小歌，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太过分了。”岁音不敢置信地看着岁歌，可恨双手被缚，压根反抗不得。
　　“什么话啊？”岁歌脸上恶劣的笑容扩大，单手勾缠着岁音的长发，如愿看见岁音面色晕红，眼底涌出晶莹剔透的泪，“姐姐你到底是觉得什么过分？是我说的话，还是……我现在对你做的事？”
　　岁音从小身体不好，于修炼一途进阶缓慢。虽然年长岁歌几百岁。但修为还是比不过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此时此刻，被对方轻轻捏着手腕，便全身乏力，只能软在岁歌身下，任由她胡作非为。
　　“岁歌，你已经……已经和魔界的殿下成亲了，你不可再对我，做这样的事……”岁音话说到一半，就被岁歌堵住了唇，再多的声音也都化做了曼声娇•吟。
　　岁歌的眼神越来越暗，呼吸也渐渐加重，她忍了好几百年，当初还一气之下跑出修罗界，差点儿就没赶上破坏姐姐和别人的订婚宴。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只是她没办法看着姐姐和她不喜欢的人成亲，还什么都不做。
　　想到这里，岁歌轻轻挑开岁音银白色的腰带，更过分地入•侵而下。
　　“岁音，你明明知道我和九弱只是逢场作戏，为了应付那位疯魔了一样的太初神尊，”她振振有词地继续道，“估计你也是因为知道我和九弱是假成亲，你才这般放任的吧？”
　　岁音呼吸困难，挣扎中衣襟散落露出一片瓷白的肌肤和玲珑白皙的锁骨。此时已经红透了一片，引人生出无限遐思。
　　“小歌，你放开姐姐，这里面有误会，我可以解释，”岁音偏过头，眼里划过浓浓的犹豫。
　　“我不放，岁音，除非你能说出你讨厌我的理由，否则我才不放开你。”
　　闻言，岁音语塞，她不讨厌自己的妹妹。只是她们身为姐妹。即便只是名义上的。一旦被发现也会招致旁人反感的眼光。
　　她不想岁歌受到这样的伤害。
　　见岁音抿着唇不说话，岁歌心里又气又急，下手力道就更大了些，将山峦起•伏从雪白折腾到泛着丝丝缕缕的嫩•红。
　　“小歌！”岁音抵着岁歌的肩，终于厉着声线喊了一声。
　　岁歌再次将岁音压得喘不上气，又突然起身离开，将自身衣袍整理得整整齐齐，恢复了衣冠楚楚的模样。
　　“放心吧，姐姐，我与九弱恩爱得很，对你早就没了一丝兴趣。我这次不过是故意试探试探你而已。”
　　“你和九弱，小殿下恩爱得很？”岁音的声线陡然变作迟滞。
　　“对啊，她与太初神尊十几世的折磨，早就心灰意冷。太初神尊作为她的小妾，还一直打扰她。于是她总到我这儿来，我们一来二去看对眼了呗。”
　　岁音微微喘xi，怔怔地盯着岁歌想要确定她在说真话还是假话。从小到大岁歌都鬼点子多，说话半真半假。
　　唯有说要娶她这件事，认真了一辈子。
　　见岁音神色有异，岁歌又心疼了，连忙抱着岁音好好躺在床上，“我开玩笑的，殷九弱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三十几个王妃她一个都看不上，她也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
　　然后发生了什么？
　　马车里的岁歌如梦初醒般从回忆里浮出水面，她记得那时岁音笑了。虽然笑得很短暂，却让她误以为岁音是在意她的。
　　现在想来那一段说自己对岁音没有兴趣的话，真是自欺欺人道貌岸然啊。
　　尤其是发现岁音不开心了之后，自己还眼巴巴地凑上去解释，指不定人家在心里多么觉得她岁歌是个自作多情的人。
　　那时候岁音只红着脸要求她把涂着豆蔻的指甲剪掉，并且勒令她以后都不准留指甲。
　　其实，从始至终都是她岁歌误以为的东西太多太多。
　　突然之间马车停下，女使惊呼一声前方有一名受伤的女子。
　　⚹⚹修罗界。
　　青尾的灵鸽扑啦啦煽动翅膀，掠过澄澈的天空。
　　灵鸽在空中盘旋着下降，再慢慢地收敛羽翼，轻巧地落在吹哨人的手臂上。
　　它鲜红的小爪抬起，好让吹哨人将系在爪上的两封信取下来。
　　大殿里，同样从以往的回忆中惊醒的岁音，再次翻动着桌案上的竹简，再慢慢踱步走出修罗王族的主殿。
　　她本来倾听着宫人们弹奏箜篌，琴声如云，不染纤尘。
　　远远看看亲信穿过水碧、杏黄、霜红、雪青、牙绯各色的锦绣花团，跪在自己面前，“王，您的妹妹发来了两封信。”
　　“什么内容？”岁音气息微弱，之前勉强继承修罗王的传承便损耗了大半元气，因而满是病美人之态。
　　“一封信是说二王女决定相亲，另一封是说她已经相亲成功，已经带着怀着孕的妻子回来见您。”


第85章 岁歌岁音
　　岁音一袭雪青色长衣，掩唇咳嗽几声，苍白不堪的脸色显出几缕弱气的红晕。
　　或许是布衣单薄，旭日下才会觉得身体一阵阵地发冷，岁音原本红润丰盈的唇也渐渐变得苍白，呼吸更是微弱了不少。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息过去，岁音像是没有听清般地扶住桌角，强忍住眼前的眩晕，“孤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亲信略感疑惑，担心岁音身体不适急忙站起身扶住她，“王上，您快坐下，是不是医修给您开的药还没服下。来人，将王上的药和熏香送来。”
　　侍立一旁的几位女使匆匆忙忙应声，熟练地往炼药房跑去，穿过半个宫殿的廊道，不一会儿就取了十几个瓶瓶罐罐过来。
　　亲信找来暖和的兽毛毯给岁音盖好，“王上，您先服药，臣下现在就去把地龙烘热，再拢上几个炭盆。”嗯，去吧，”岁音勉强温温柔柔地答了，来者不拒地咽下递来的十几粒药丸，对于口中的苦涩感习以为常。
　　只是柔白脸颊上发病时的潮红，久久无法散去。
　　她的眼睛里天地万物都在旋转，眼前似乎有血色的轻云飞驰而过。
　　亲信满脸忧惧地看着岁音，她们家王上生来便体质孱弱，当年还被修罗王送到温暖潮湿的青丘狐族修养身体，不然都可能活不下来。
　　甚至在王上百余岁时，不得不用神族的圣药吊命，日日忍受痛楚好不容易熬到成年后，身体才康健一些。
　　每次发病都会头晕目眩，身体发寒，严重的时候还会晕厥吐血，她们全修罗族上上下下都对此担忧不已，生怕王上有个好歹。
　　好在几个侍女也很快回到寝宫，去给岁音拿来几件御寒的大衣。
　　“王上您这些日子身体状况不是很稳定吗？怎么会又突然发病了？”
　　岁音服下药后，因为药力冲撞更是连仅剩几分说话的力气也散去。
　　一时之间整座大殿只余下她无力的喘气声，微弱得好像随时会消失。
　　旁边的红衣女官挑挑眉，瞪了这名亲信一眼，咳嗽两声后还是一言不发。
　　见这名没有眼力见的亲信还想再问，女官忍不住将他拉到一边，“还不是你带来的消息，没看见王上听到二王女的消息就心神俱震吗？”
　　一阵兵荒马乱后，岁音终于有力气说上几句话，她眸光暗淡，病弱之下却显出另一种动人心魄的糜丽，“你是说小歌给孤来信说她有了妻子和……孩子？”
　　“是的是的，”亲信不知道这封信会引起岁歌这么大的情绪反应，只能硬着头皮原原本本地回答，“二王女信中写到她在回来的路上结识了妻子，两人一见钟情、情不自•禁，现在更是有了孩子，希望能尽快成婚。”
　　岁音鬓发略微散乱，声音虚弱地笑了笑，“那她要回来了吗？”
　　“嗯，二王女约莫今天下午就会回来。王上，您今日身体不适，臣下会安排二王女明日再来见您，您好生休息才是。”
　　“不必，孤要梳妆，别让小歌看出孤又犯病了，”岁音琥珀色的瞳孔洇着淡淡的笑意，“你们替孤去城外接小歌回来，带上她最爱吃的桑葚，别忘了用井水冰镇后再送去。”
　　“还有孕期需要的物什也一并送过去，”她声线略微艰难地嘱咐道。
　　“是，王上，臣立刻吩咐下去。您赶快歇息一会儿吧，臣会把一切都办妥的。”
　　“嗯，孤知道。”
　　“也不知道小歌一见钟情的人，是什么样的。”
　　修罗王宫里的帝位上，岁音目光空荡荡地越过层层云天，去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她的周围，繁花盛开。
　　听候吩咐的众人纷纷退下，前去城外迎接二王女岁歌。
　　“二王女和那位魔界的小殿下和离后，不是说要维持单身吗？怎么会突然有了妻子，还怀上孩子了？”
　　“谁知道，咱们这位王女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她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我都不意外。”
　　一路上修罗界对岁歌的议论纷纷，见到真人后更是头疼得要命，这位小祖宗太能闹腾了，现在更是连王上的命令和召见都爱听不听的。
　　岁音的亲信站在城外好说歹说，怎么都劝不动岁歌，无奈之下只好先行会王宫复命。
　　远处天际最后一线光亮被暮色吞没殆尽，岁音裹着黑色狐裘端坐在王座上，火烧般的万道霞光黯淡下去，铁青色的阴影占据了整个天空，黑夜悄然无声来临。
　　亲信神行回来，跪在王宫的大殿里，照实回答：“二王女她说……说可能要晚一点再入宫。”
　　“为何？”岁音泛白的唇微微动了动。
　　星辰已经升起，寒凉夜风吹过修罗界一望无际的荒原，萧索枯寂。
　　“二王女的意思是她的那位妻……未婚妻长途跋涉，身体疲惫要在城外休息一晚再入城。她要陪未婚妻，所以无暇来觐见王上。”
　　亲信没敢直接复述岁歌的原话“我要陪妻子，离不开她。相信王上不会与我计较这种小事的”。
　　“陪未婚妻啊，”岁音说话时气力不足，好似一声叹息，“小歌她还好吗？”
　　“二王女很好，身体健康气色红润。”
　　“她们相处得……也很好吗？”
　　亲信垂下头细细想了一会儿，岁歌和那名女子形影不离，言语间也满是关切之意，人也看着稳重很多，两人看着挺融洽的。
　　“回王上，王女和未婚妻看上去很恩爱，人也成熟稳重不少。”
　　岁音病弱的脸隐没在阴影里，泛白的唇被碾出一片血色，“是吗？查过这名女子的身世背景了？”
　　“回王上，臣第一时间就查过了，是名凡人，名为蔺槐叶，身世清白，容貌美丽路遇妖孽蒙王女搭救，一路同行暗生情愫。”
　　“够了，”岁音的声音有一瞬狠厉，又柔弱无力下去，“不会伤害到小歌便好。”
　　“王上，您……不要动气，”亲信难得见到岁音这般动气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二王女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良久，岁音才回了这么清淡的一句话，“孤明白，你下去吧。”
　　“王上，您不去歇息吗？二王女今晚在城外陪未婚妻，不准备过来。”
　　“孤想再等等她，小歌以往出去后回来，都会第一时间来见孤的。”岁音摆摆手，让亲信离开。
　　无人能懂她怕岁歌不好，又怕她太好的心情，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亲信动了动嘴，想劝岁音身体不适就不要枯等。但转念想到自家王上虽然温和，但有时候也是很固执的，劝不得。
　　清晨煦暖的阳光照在身后，岁歌带着槐叶一齐进宫觐见岁音。
　　如今修罗族在新天道的建立后，环境生态逐渐恢复，绿茵遍地。
　　有云雀轻盈地飞过天空，爬地藤上的小黄花聚起齐膝的花海，一直铺陈到目不能及的远方，王宫里的青山草坡上飘过一朵又一朵云。
　　大殿里金甲侍卫侍立两侧，长•矛高驻，阳光下反射出一片炫目刺眼的金色。
　　岁歌一身轻衣，不等岁音喊出一句「免礼」，便悠悠闲闲地下跪见礼：“臣岁歌叩见王上。”
　　“王妹何需与我……孤如此见外。”
　　“王上，礼不可废，”岁歌轻巧地回答，“不过我的妻子怀有身孕，还望王上宽宏，赐她不跪。”
　　岁音长睫微微颤抖，强撑着枯等一夜的心神，淡然道：
　　“赐座。”
　　“多谢王上，臣感激不尽，”岁歌躬身笑了笑。
　　岁音看着岁歌扶着蔺槐叶一点点坐到座位上，两人于这样的间隙中还悄悄说了两句悄悄话。
　　“小歌，孤最近搜罗了许多奇花异种，若你有空可入宫与孤共赏。”
　　“王上，我最近可能没空忙着成亲，真的很急，刻不容缓。”
　　岁歌略略望了岁音一眼，雪色薄袄束在她身上，再在外面罩上了两件重锦的长衣，最后披上一件御风的黑色狐裘，衬得那张病弱明艳的小脸楚楚动人。
　　“急着成亲吗？”岁音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侍女熟练地送上雪梨枇杷汁。
　　“是的，我还邀请了魔族殿下和太初神尊一同来观礼。”
　　岁音机械地咽下送来的枇杷汁，“孤已经拟旨，封你为修罗族的亲王，赐字「圭」。”
　　“多谢王上，那么臣的婚事便由王府操办，尽快为好。”
　　“你身为修罗族亲王，婚事不可马虎，孤自当为你操办。”岁音有些冷淡地打断岁歌。
　　“那就请王上在十五日后准备好臣的婚事吧，我不想槐叶等太久，”岁歌回头看了看妻子，又朝高座上的岁音拱手，“我给王上带来了凡世某处的特产，酸枣果，味道酸甜可口，开胃生津。”
　　岁音因为常年吃药的关系，味觉不佳也没什么胃口，又要时常佐以药膳治疗，以往岁歌便时常搜罗这样新奇甘甜的食物献给岁音。
　　虽然这次也一样，可岁音只觉得岁歌对自己的态度变了。
　　往日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眼眸里一片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妹妹担忧姐姐的身体。
　　刚才咽下去的药丸，其中的苦涩好像又泛了上来，好似将人浸泡在苦水中，逐渐没顶，无法呼吸。
　　“小歌有心了。”
　　“王上您政事繁忙，若无事，我便和槐叶退下了。”岁歌十分随意地整理着衣摆，“对了，我和槐叶的订婚宴后日先举办，总得让她过个明面，有个名分。”
　　岁音怔怔地凝着和别人相携离开的岁歌，想要开口挽留，却不知能说什么。
　　原来往日挽留的人都是岁歌，于是她向来不知该如何挽留。
　　走出修罗族的王宫，岁歌眼前仿佛还凝着岁音最后一瞬的表情，想得久了，仿佛能觉出其中一份隐约的哀凉。
　　呵呵，哀凉，哀凉什么？
　　哀凉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是个不服礼教管束，无拘无束、目无法度的人。
　　所以才会赐予她「圭」的亲王封号吗？
　　圭，圭臬嘛，希望她能时刻规劝自己，遵从法度？
　　岁音真是……岁歌隐隐地凉薄一笑，谁要把那些世俗礼教、陈词滥调奉为圭臬啊。
　　“王女，我会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你肯救我已经足够仁至义尽……”蔺槐叶怯怯地看向岁歌。
　　“槐叶，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帮你一次你帮我一次，你放心我会好好你和你的孩子的。”
　　岁歌目光深沉，回到府邸后便紧急操办起订婚宴来。
　　因为殷九弱和扶清肯定会到场，于是就算时间再急迫，也要摆出个像样的排场来，以示对神界和魔界的尊重友好。
　　岁歌和蔺槐叶订婚前两天修罗界一直下大雨，巧的是订婚宴那天艳阳高照，日光明媚，道贺的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听闻小殿下和神尊也来，众人的面色就更微妙了。
　　这三人之间的故事，抢婚、做切、休书、破镜重圆、和离，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足够说书先生拍烂一块惊堂木。
　　而且他们还隐隐有听说，那位沧离仙君从凡间受罚后归来，还想求见神尊。
　　小殿下知道这件事之后，神尊就整整十日没到三生殿议政，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也不知道今天三人见面，能不能打起来。只不过看热闹的各族都失望了，扶清最近因为旧伤未愈，本就清冷绝艳的面容更显出几分肃穆威严，搞得没人敢多看。
　　岁音远远地看着与朋友谈笑风生的岁歌唇角上扬有隐隐的笑容。
　　另一边众人忽然恭敬行礼，又被来人阻止——是魔族那位小殿下和太初神尊。
　　隐隐作痛的心神被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岁音见过殷九弱一两次。却很少见到扶清，只在三生殿拜谒时，远远看过一次。
　　往日的史书里记载着一个真理，旧时代总会被拉枯折朽地毁掉。而新时代则会恢弘建立在万千士兵的尸骨和黎民的血肉上。
　　只是她之前万万没想到，新天道的建立是踏在太初神尊的魂飞烟灭上。
　　她更想不到的是，太初神尊到底是怎么做到不负如来不负卿的。
　　殷九弱和扶清的故双舞事，她远在修罗界也有所耳闻，一人神魂湮灭以身祭道求得世间清明，一人莹莹灯盏寒衣漂泊以至诚之心换回缘分再续。
　　听上去比神话传说更像个虚无缥缈的故事。
　　可叹怨过爱过恨过的人还能重织花灯，共度余生。
　　最缥缈的是，据小道消息说神界的司狱还跑去询问太初神尊，承不承认自己处心积虑就为了骗得与殷九弱日日风流。
　　太初神尊怎么回答的无人知晓，只不过在那之后司狱谢弱水就不得不参与三生殿议政，再无之前那般自由。
　　就在岁音神思恍惚时，岁歌牵着蔺槐叶到她面前，一脸幸福地作揖，“王上，我带槐叶来拜见您。今日的订婚宴太过匆忙，是我们招待不周。”
　　“王上，”蔺槐叶略有些局促地向岁音行礼。
　　“嗯，孤为你们备了礼物，晚些时候记得看。”
　　“多谢王上，”蔺槐叶的眼睛亮了亮，岁歌看出了这一点，便低头对她小声说了点什么。
　　再次向岁音行礼，蔺槐叶便跟着女使往另一边走去去。
　　“王上，我让槐叶先去看你送的礼物了，她很感兴趣。希望你别见怪。”
　　面对岁歌对蔺槐叶流露出的宠溺，岁音努力让自己视而不见，只是清淡地笑笑：“小歌，往日你都唤我岁音或是姐姐的，叫王上太过疏远。”
　　岁歌敲敲旁边龟背竹的叶子，“那是以前不懂事，你是修罗族的王上，于情于理我都该称呼你为王上。往日年纪小干出些无聊事，王上快忘掉吧。”
　　“无聊事，快忘掉？”岁音顿时气血上涌，喉间尝到淡淡的铁锈腥味，她竭力不露出任何虚弱的模样，暗暗站稳身子。
　　“小孩子的事情，哪能当真，”岁歌满不在乎地笑笑，貌似善解人意地挑眉，“王上累了的话快去休息，我也要去陪槐叶了。”
　　“小歌，”岁音拉住岁歌，指•尖发白。
　　“有事？”
　　岁音紧紧地盯着岁歌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微光潋滟，犹豫许久只道了句恭喜。
　　“多谢王上。”
　　将岁音的手慢慢甩开，岁歌转身快速离开，她不知道是多少次见到岁音这般于心不忍、委屈病弱的样子了。
　　就好像有许多苦衷许多迫不得已，可到头来最无奈的是，无论如何岁音也不会对她敞开心扉。
　　曾经她们无话不谈，事无巨细都会和对方分享，她们常在无人的山坡升起一堆篝火，围着火堆一人弹箜篌，一人跳舞。
　　可那样的日子过去了。
　　岁音不会再给她弹箜篌，心里的话再也不会跟她说。
　　所以就这样吧，将怨恨怒气不舍眷恋都埋在过去。
　　订婚宴后，修罗族司礼部更忙了，岁音病了几日勉强起身选定了规制礼单，再入眼全是满目的红纱罗绡，心里烦闷不已，便独自一人出宫散心。
　　没过多久就看见了岁歌的亲王府，府门外两只神气的貔貅兽，有碧绿的爬山虎从院墙探出来。
　　因为王女要尽快大婚的关系，修罗族上下忙碌一阵，算是建成了一半的王府。
　　剩下的别院花园再行慢慢雕琢修建。
　　岁音本来只是想随意在街上闲逛，不知怎么便走到了这里。
　　更不知是何时坐到了岁歌的卧房里，面对容色动人的妹妹，她回过神后顿感不自在起来，脑中也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以往二人在床榻间发生过的荒•唐事。
　　“王上深夜到此有何贵干？”岁歌翘着腿，用茶盖撇去浮沫，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懵懂孱弱的岁音。
　　岁音微微颦眉，压下心里万千思绪，“听闻小歌你修炼时受了点伤，我便想来看看。若你缺什么药，可告诉宫里为你送来。”
　　“原来王上如此心系我的身体，臣下心中十分感动。”岁歌毫无正形地半瘫躺在软椅上，戏谑地打量着岁音。
　　“小歌……”岁音的声音低低的，想靠近岁歌却又踌躇不已。
　　“只不过王上明明可以走正门，为何要隐去身形在我卧室前窥探？”岁歌故意面露疑惑地凝视岁音，还长长地叹息，“不过王上最近体质也太弱了，才靠近不到一刻钟就被我发现。”
　　想到刚才被岁歌抓到的窘迫，岁音的呼吸快了几分，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理由借口。
　　她的修为明明不及岁歌，真是昏了头才会想近近地看一眼就走。
　　哪知道贪心地驻足，然后被抓个正着。
　　“我担心你。”“担心我什么？”
　　“想看看你有没有按时服药。”
　　“嗯，我有按时服药，而且槐叶在照顾我。王上可以放心回宫。”
　　就在这时，门外恰好响起槐叶的声音，“岁歌，我来给你送药。”
　　岁歌冲岁音笑笑，“王上可以放心回宫了吧，有小妻子会照顾好我的。”
　　槐叶推门进来送药，见岁音也在吃了一惊，面上的紧张展露无余。
　　“别紧张，王上只是来看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不，孤有事想与小歌你商谈，”岁音避开两人的目光，侧脸苍白随着呼吸浮现淡淡的青纹。
　　岁歌摇摇头安抚地拍拍蔺槐叶的肩，“我和王上聊完会过去找你，等不及的话就先睡。”
　　“不，我等你，记得喝药，”蔺槐叶叮嘱一句后便退了出去。
　　“王上有事，便说吧，“岁歌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小歌，能不能不成亲？”
　　此言一出，岁歌几乎要大笑起来，“为何？往日不是你最希望我成家立业，如今你又有什么说法？总不会是我成亲有损修罗族的气运吧？”
　　岁歌敛眸，久久才置一词，“我不想你成亲。”
　　“那你想做什么？”
　　“小歌，”岁音笃定地说道，泛白的唇终于洇上几分湿•润的血色，“你不喜欢蔺槐叶。”
　　“何以见得？”岁音沉默不语。
　　看着岁音又是那副无辜又病弱的软媚模样，岁歌心里腾得升起滔天怒火。
　　她明白岁音是如何看出来的，因为全天下就只有岁音见过她岁歌喜欢一个人时候的样子。
　　她的好姐姐惯会关心关爱她，在给予她无限的温暖关怀后，再冷漠自然地抽身而退，留她在脉脉余温里彷徨痛苦。
　　这很好玩是不是，所以现在又来了。
　　“不要成亲？其实我也不是不可以答应，”岁歌垂下眼眸，手指摩挲着岁音的长发，“但就要看王上你的表现了。”
　　“小歌，你莫要再唤我王上了。”
　　“那也由王上你的表现决定，如果表现好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叫你姐姐。”
　　岁音的身体隐隐有些颤抖，玲珑玉质的锁骨若隐若现，肌肤透出几分玉石的细腻光泽。
　　“什么表现？”
　　“没什么，你只需要听我的话就好。”岁歌面无表情，“岁音，你不是来关心我喝药的吗？”
　　“嗯，那我像小时候一样喂你，”岁音看了看桌上的药汁，正要起身端起瓷碗，却被岁歌按住了细弱的手腕。
　　“姐姐，我们已经长大了，你要喂我，就换一种大人的喂法。”
　　手腕间滚•烫的热度毫无阻隔地传来，岁音被热得心醉神迷。
　　“小歌，你要……做什么？”
　　“别担心，你不愿意的话可以随时叫我走开，”岁歌终于露出笑容，“就像以前那样叫我走开，我最听你的话了，不是吗？”
　　岁音本就身体孱弱，被岁歌带着法力这么一推，便被淡色的法绳牢牢地束在床间。
　　“我不想喝碗里的药，不如姐姐来盛这碗药，”岁歌唇角勾起邪肆的笑容，“算了，我今日更想喝酒。”
　　说罢话，岁歌从桌柜上取下一瓶烈酒，闻了闻香，赞叹道：
　　“酒香醇厚，放了几千年了，正合你我从小到大的姐妹情谊。”
　　完全不顾岁音还整整齐齐穿着王上的雪青色狐裘常服，岁歌随意将酒洒下。
　　烈酒浸•透狐裘，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先是刺骨的冰凉，立刻转为灼人的热意。
　　“小歌，别……这样不行。”岁音里衣上散碎的玉兰花像是绣成的霜雪花纹，空谷幽兰般美丽。
　　她乌黑浓密的头发散乱，细白的脖子泛起红色。
　　“不行吗？”岁音把玩着对方纯白色的裘•裤，手里的酒瓶晃晃荡荡，还剩下半瓶多的酒，“那可能王上你的要求，我就无法做到了。”
　　岁音揪紧床上的丝锦被面，身体不住地颤抖，眼睛里满是碎泪，似乞求似抗拒。
　　她心里的欢•愉和身为王上以及姐姐的责任，不断撕扯着她的理智，混乱不堪。
　　岁歌作势往回走，“成亲乃是人生大事，怎么能当成儿戏，一会成一会不成的。”
　　“别……别走，”岁音的声音细细的，眼角眉梢晕着软玉似的红。
　　岁歌转过身，饮了一口瓶中酒，灼热的酒液像是小刀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割着喉咙。
　　“好酒好酒，后劲绵长，王上也该亲自尝一尝，”岁歌再次喝下一口酒，直接送去给岁音。
　　烈酒的味道毫无保留地袭满岁音，好似有两团火焰一上一下闯了进来。
　　“王上，你的酒量太浅啊，半瓶酒都装不下吗？”岁歌轻轻抬起岁音，好让酒液更好地从瓶中倒出，坠落于丰盈的两片中央。
　　岁音那被烈酒润过的肌肤如同沁红的美玉，琥珀色的眼底带出几许酒气熏红的绯红。
　　眉宇像是用淡淡的墨笔精心绘出，宁静婉约的面容下是修•长丰•腴的身体，衬着细细的腰肢。
　　“岁音，好好盛着，一滴酒都不可以洒出来。”
　　很快，小半瓶不到的酒倒空，岁歌凉凉地笑了笑，又自言自语地说：
　　“再加一瓶青梅酿的酒吧，应着王上你和那位青梅，怎么样？”
　　岁音双眼朦胧无神，仿佛有冰霜和火焰汇集到同一个地方，她微微一动，腿xin两片里的酒便不住地摇晃起来，酒气熏人。
　　岁歌悠悠然地往酒柜那边走，在一坛坛美酒中精挑细选，眼眸里盈满无法言喻的情绪。
　　她直接打开酒瓶的封口，里面的酒是淡碧色的，她们修罗族有名的哲尔越青梅酒，选料严格工序复杂，入口仿佛一道流火般燃烧到心口，进而点燃一切。
　　拿着酒往回走，她看着岁音曼妙动人的柔糜模样，淡淡地说：
　　“第一次酿青梅酒，还是王上你亲自教我的，当时耗费了一百多天。后来我们一起种了梅子，还约好每年都要一起采摘酿酒。”
　　在岁音面前站定，岁歌蹲下身仔细地翻来翻去检查岁音有没有把酒洒出来。
　　“这是用那棵树的梅子酿的酒，你盛给我喝。”


第86章 岁歌岁音3
　　岁歌的王府外下起了倾盆大雨，而王府里的潮起潮落也愈发汹涌。
　　青梅酒又是岁歌先喝的第一口，梅子的清香立刻在暧•昧晦暗的房间里蔓延，她定定地看着岁音，不言不语。
　　青梅酒果然酒香浓郁，这浅浅的一口就让她回忆起许多从前，她父母刚刚战死，她就被修罗王带进了王宫。
　　他们对她都是很好的，周围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生怕她哪里不开心不高兴，又想起了伤心事。
　　可伤心事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忘记，就算她那时候还是个年纪小小的孩子。
　　唯有岁音带她去街上看杂耍听说书看大戏，其他人说怎么能带将军的孩子去这么欢乐的地方，她会更难受的。
　　人世间的欢乐和痛苦就是那么多，有人痛了有人乐了，痛了的人偶尔看一看欢乐，就会以为自己也欢乐起来。
　　至少她是这样的人，会因为人群的欢乐而觉得不那么寒冷。
　　“小歌，难受，酒好烈，”岁音鼻尖都泛起淡淡的红，琥珀色的瞳孔像是月光下的冰湖，有燃烧的涟漪在其中荡漾。
　　她一直身体孱弱，以往几乎从不饮酒，重大宴席上也只喝提前准备妥当的茶，有时喝得太热太冷都会不舒服。
　　遇到实在无法推脱的场合，喝的也是最易入口的果酒。
　　然而这青梅酒在这儿一样是专门酿的烈酒，刚才岁歌渡过来的那口酒就已经让她后劲上头了。
　　因此，两处的烈酒分别在身体里作乱，岁音原本端庄温婉的气质，平添上几分姝艳动人。
　　常年生病本就体质敏•感的人儿，已经受不住才刚刚开始的刺•激，苍白的脸颊浮现一片醉人的红。
　　光洁修•长的双腿为了不洒掉酒液，不得不长久地维持同样的姿•势，两片还时不时被晃来晃去的酒液烫到紧缩，到现在已经酸疼不已。
　　“小歌，”岁音在难耐与渴望间反复徘徊，朦朦胧胧地看见自己心念里的岁歌，就站在不远处冷冷看着自己，心里的委屈和不解便怎么都压不住了，“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你生我气了吗？”
　　“不，是你生我气了，你总觉得我不乖，明明是姐妹，还生出那些不可言喻的心思，”岁歌波澜不惊地翻找出一个细长的银酒杯，姿态优雅地将青梅酒倒了进去。
　　银酒杯很细很长，正适合往那里面倒酒。
　　“我怎么会生小歌的气，”岁音虽然已经彻底醉了过去，但本能地对此感到奇怪，“小歌你又在和我玩闹，不要闹了。”
　　“你不会生我的气？”岁歌轻轻笑了一声，眼神慢慢变得更加沉黯，“不闹的话，做什么？”
　　岁音即便酒醉，也记得不可以洒出来这句话，软软地央求道：
　　“我好难受，你帮帮我。”
　　“怎么帮？”
　　“就……就像小时候那样，抱抱我。”
　　闻言，岁歌没忍住笑了起来，“岁音，现在不是小时候了。”
　　“会有什么改变吗？”
　　此刻满脸碎泪的岁音美得令人心颤，厮磨挣扎的动作妩媚得令岁歌心里像是揣了个兔子，玩命地跳，却又必须强作镇定。
　　“岁音，这酒里，我加了东西，想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酒醉的岁音倒是非常乖巧，岁歌说什么便给予最真实的回应。
　　“绵心灵蛊，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据说喝下去，你就会只觉得我好，天地间别的东西都不重要了。心甘情愿许身给我，却不是因为那一点寂寞中丛生的情•欲，而是真心爱我，觉得我好。”
　　“明天这效用过了，你还是会觉得我千般好万般好，这份情思埋在心里，一直想着念着，没有半刻消退。”
　　“你说，我怎么早没想到给你用呢？”岁歌边说边喝下好几口酒，像是喝水一样无所谓。
　　“岁音，你说你想要吗？”
　　“算了，问一个喝醉的人这些问题是做什么，反正我这辈子也搞不懂你，”岁歌幽幽地往银酒杯地倒酒，手心蓄起一团火焰，将杯子里的酒加热到沸腾。
　　沸腾的淡碧色酒液恰似她时时刻刻沸腾难安的心。
　　“小歌，”岁音艰难地拉一拉岁歌的衣摆，温婉可人的面容绽放出温暖的笑容，“你为什么不开心？”
　　“嗯，是我不对，今晚应该开心的，”岁歌摇晃着银酒杯，不小心洒了很多出来。
　　“不是要喝酒吗？”
　　岁音昏昏沉沉地妩媚一笑，轻轻闭上眼睛，仰头张嘴，唇肉上搭着淡色的舌•尖，像是要去饮下挂在酒杯边沿的一滴酒。
　　岁歌的目光都盯在她细软的舌•尖上，只觉得心里和身体都潮•热起来，恨不得立刻把酒灌进那张花•瓣似的唇里。
　　看着岁音迷蒙诱•人的温柔面容，岁歌长笑一声，又饮了半壶青梅酒，再猛地俯身而下，覆上岁音，长驱直ru。
　　得到青•涩而炽热的回应，岁歌心底的怒火时消时涨，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这酒的作用？
　　到底是甘愿沉沦，还是毫无想法，循着本能罢了。
　　“喂，岁音，你是真的想喝这个酒吗？”岁歌被烈酒熏得双眼发红，她知道自己幼稚得很，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试探想要刺痛岁音。
　　得了，这辈子她都会是这样的人，不讨喜不成熟，浑身带刺。
　　岁音眸光沉醉，看见杯沿的酒欲落不落，有些着急地起身。然而之前保存得好好的烈酒几乎倾倒了大半出来。
　　“啊，小歌，我不是故意的，”岁音垂下沾着水露的眼睫，“洒出来了怎么办？”
　　岁歌眼睫止不住地颤，酒香混着另一种腥甜的气息在鼻尖游荡，她入魔似的跪俯下去，就着盛酒的容器一点一点饮着岁音那儿还剩下的酒。
　　酒已经被岁音的体温暖热，能尝到更加甜美的滋味。
　　“小歌，唔，不要，”岁音软绵绵地推拒，比酒更热的嘴唇在肆虐，摧毁着她仅剩的理智和声音。
　　良久，她完全发不出声，一旦启唇便是破碎的呼吸与低吟。
　　“岁音，酒洒了，”岁歌喝够了酒，鼻息加重，附在岁音耳边轻笑着说，“你表现太差，看来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了。”
　　“别，我可以的，”岁音不仅盛不住酒，眼角的泪也滚滚而下，“小歌，别成亲，我可以的。”
　　“你可以什么你可以，”岁歌顿时烦躁了，“我不成亲，你能和我成亲吗？”
　　“你不是说我们是姐妹，于理不合人•伦不合。现在又过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岁音看着恼怒的岁歌，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小歌，我是修罗族的王上，你是我的妹妹……”
　　“行了，闭嘴，你说过不知道多少遍，我听腻了，”岁歌捂上岁音的唇，不让她再说话，另一边便开始重新灌酒。
　　银酒杯触上人•体最柔软湿•润的肌肤，岁歌行事恶劣地忽快忽慢，杯壁撞上对方最受不得的软处，惹得岁音媚•声阵阵，如泣如怨。
　　像是在最茂盛丰沛的水域取酒一般，银酒杯震荡出更为明显的潺潺声，比那丝竹弹奏的糜糜之音更引人入胜。
　　“啊，不要灌了，好多唔好涨。”岁音双手被缚，拼命挣扎之间，将原本守好的酒液尽数洒出。
　　“不是答应我一滴都不洒出来吗？刚才失败了一次，现在就要放弃了？岁音，小时候一起修炼，不是你教我的永不言弃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岁歌还是放缓了力道，让岁音有一个适应期。
　　处于半醉的岁音昏沉迷茫，不懂为什么岁歌会这么凶地对待自己，病弱无力下声线低微脆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冷又好热，小歌，”她挺动着软玉似的身子，雪白柔腻，糜艳潋滟。
　　岁歌几乎立马明白岁音想要什么，她们从小待在一起，岁音又体寒体虚，有时候吃药也不管用，便只能靠另一个人的体温。
　　于是，岁音养成了抱着她睡觉的习惯。
　　等成年后，岁音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戒掉了这个习惯。
　　就好像她岁音是什么不良、不好的东西，才需要被戒掉。
　　“岁音，这次我都还没喝，你就又把酒都洒了？”岁歌眼神阴鸷，目不转睛地盯着洒出烈酒的地方。
　　来回瑟缩，十分可爱。
　　岁歌忽然觉得有些开心有些累，曾经在很短的时间觉得自己再也不会不开心。
　　那个时刻因为这个人，曾体会过开心的情绪，在那之后便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期待了。
　　只不过今晚算是重回了开心的时刻，岁歌毫无顾忌地俯身，更变本加厉起来。
　　一夜过去，岁音睡了足足六个时辰才悠悠转醒，本以为会有宿醉后的剧痛袭来，然而仅仅是有些腰酸腿软。
　　身体里残留着岁歌的灵力，她都不用深想，便明白昨晚岁歌肯定给她治疗过。
　　“小歌。”
　　岁音掀开床帐，发现岁歌正端着一碗茶淡然看着窗外的雨线。
　　“王上，你醒了就赶快回宫去吧，再晚一点，女使们找不到你，该着急了。到时候找到我的圭王府来，谁都说不清楚。”
　　“我们昨晚……”
　　岁歌终于放下茶盏，却也没有看向岁歌，“我们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不就是好姐妹一起睡同一张床，小时候就经常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可是岁音曾给过她的原话，现在原封不动还回去。
　　至于负责，她倒是很想负责，想得早就疯了一样，只得到别人的多次拒绝。
　　“小歌，”岁音面色的潮红并未褪去，羞答答得委婉若淋了一夜春•雨的玉兰花，层层叠叠洇着湿意，“那我们昨晚的约定还作数吗？”
　　“什么约定？”岁歌不动声色地叹叹气，心乱如麻，只觉得烦闷得要命。
　　岁音乏力地攥紧被褥，没有岁歌的怀抱，身体一阵阵发冷，“我不想你成亲，你并不喜欢蔺槐叶。”
　　“谁说我不喜欢她？”岁歌慵懒地躺在软椅上，“王上未免太自信，觉得我的心千年万年都不会变。我不喜欢槐叶，又怎么会跟她有了孩子？”
　　岁音有些失控地头晕目眩，苍白的面容仿佛快要凋零枯败的花，她不过是一厢情愿希望岁歌不喜欢蔺槐叶。
　　便自私冲动地来找岁歌，希望她顺着自己的心意不要成亲。
　　身为修罗族的王上，她若和自己的妹妹在一起。无论这个妹妹和她有没有血缘关系，那都会被各路人议论反对。
　　她要修罗族内部安宁稳定，或许一生都无法冒天下之大不韪。
　　只是情难自禁，自私自利好像是他们的宿命。
　　“我不愿你成亲，之前你与魔族小殿下的婚事，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是真心相恋，才勉强同意。”岁音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其中的真真假假连自己都快搞不清楚。
　　“可惜你的妹妹已经长大了，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岁歌强调「妹妹」这两个字，“还是说你愿意每晚都像昨夜一样，来我的王府春宵一度？”
　　岁音顿时失语，淡淡的红却蔓了上来，一同袭向细腻白•嫩的脖颈。
　　外面的雨势不小，岁歌的圭王府冒着雨整理车架，于后门偷偷摸摸驾了一辆灵马车离开，驶向修罗王宫的侧门。
　　岁音身上裹着岁歌的黑色大氅，鼻尖萦绕着属于岁歌的味道，让她在安心之余，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难过。
　　灵马车在大雨里走得并不快，能看见远处的密林。林子越来越密，多半生长着高大的蕨树，还有带刺的灌木丛和浑身赤红色的爬藤。
　　这些杂草下半截都被碧澄澄的湖水浸泡着，露在外面的那部分要么清绿，要么鲜红，颜色鲜艳，有毒的刺儿上绽放着美丽的花。
　　曾经她和岁歌常去湖里划船，如今一起做的小船已经腐烂。
　　岁歌撑着伞从王府外面走回来，正好遇到蔺槐叶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等她。
　　“你还怀着身孕，别出来吹冷风。修罗界的雨跟你们凡间不一样，没有修为的人淋了更容易生病。”
　　“王女，你如果不想成婚的话，现在终止也是可以的，”蔺槐叶一边从身后递给岁歌一碗玉米粥，一边怯怯地说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想成婚？”岁歌接过热气腾腾的玉米粥，用白勺搅来搅去。
　　蔺槐叶笑了笑，一双明眸闪过澄澈豁达之意，“我虽然只是个凡人，但好歹见过许多人，王女心里有人又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可那人的心里没我，”岁歌尝了一口玉米粥，夸赞道，“你的手艺不错，很好吃。”
　　“如果心里没有王女，又怎么夜里来找你？”
　　岁歌抬起头看向这个柔柔弱弱的凡人女子，意外于她的敏锐和毫不避讳。
　　“嗯，也不是第一次，狼来了的故事多了，我都麻木了。”
　　“这样倒是难办，”蔺槐叶见玉米粥喝完，便起身收起碗筷，“不论王女怎么选择，还是以自己为主。”
　　“为什么？”
　　“或许是我们凡人寿命太短，便想着及时行乐，人生苦短，活在当下。”
　　“及时行乐？”岁歌咀嚼着这四个字，又觉得疲倦不堪，“马上就成亲了，你好好休息。”
　　“好。”
　　两个人不再说话，殿外的雨声越发清晰起来。昨夜的狂风暴雨倒是已经小了许多，从竹木窗花户上往外看去，绵绵小雨淅沥沥的。
　　依旧掌灯的庭院里，周围的玉兰花都挂着清亮亮的露水，倒像是小时候多雨的末春时节，有种极安宁极懒散的意境。
　　以前这个时候，她常常跑到岁音的寝宫里挨着人一起睡回笼觉，每次身上都沾着霏霏细雨，还得麻烦岁音给自己换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衫。
　　岁歌的婚礼在几天后举行，相关流程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就请了几位亲朋好友到场，说盛大也盛大，礼物香车布满整个街道。
　　只是没那么热闹，据说修罗族王上在岁歌婚礼前两天病倒，伤病来势汹汹一度无法起身下床，因而不得不缺席这场婚礼。
　　于是岁歌更乐得一切从简，让自己的女使出去应付一众宾客，她和远道而来的殷九弱窝在小房间喝酒谈天。
　　“我说你真不喝酒？”岁歌捧着青梅酒的tanzi，一脸惋惜地看着殷九弱。
　　“那个，扶清她不许我喝，说我酒量差，”殷九弱心虚地转移视线，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什么？我记得你酒量还不错的啊。”
　　殷九弱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不清不楚地嘟囔道：“喝多酒容易没轻没重。”
　　“哦，怪不得神尊今天没来，可是身子不适？”岁歌上下打量着殷九弱，心说以前真没看出来殷九弱这么厉害的。
　　本来以为在床上都是神尊占上风，没想到人不可貌相，看似文文弱弱温润似玉的魔族小殿下，还能把太初神尊弄得出不了门。
　　“嗯，是有一点不舒服，不过没什么大碍。”殷九弱急于转移话题，急忙问道，“你姐姐病得这么严重，你都没把婚礼推后几天？”
　　“岁歌，你确定要和蔺槐叶成亲，不会后悔吧？”殷九弱上下打量着穿着婚衣的岁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就是成亲嘛，谁没成过，”岁歌满不在乎地扯扯衣襟，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和我那时候的情况毕竟不一样，”殷九弱拍拍岁歌的肩，并没有说太多的话，“你不要后悔就好。”
　　岁歌低下头无奈一笑，“我现在觉得太累了，追在她身后太多年，懒得追了。”
　　“人活在世上，其实万事万物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最可怕的是便是人心里不甘，惦记着什么东西，一时如愿，一时失去，想念着什么人，能在一起不能在一起，生生又死死。”
　　说到这里，殷九弱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矫情起来。只不过她对此有深有感触，便不由自主地多说几句。
　　“有时候我很不得变成个毫无感觉的人，什么情绪都没有那种。”
　　殷九弱忽然眼神深沉几分，大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那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无感无情无挂碍无念想，和死了没多少区别。”
　　岁歌心有所感，怔怔地无话可说。
　　“等等，白鹤忘机给我发消息过来了，”殷九弱低头看了看传音筒，继而冷笑了一声，“这个沧离仙君还想找扶清道歉，我得赶快回去。她最近经常跑来三十六重天的修炼学堂，就白鹤忘机现在授课的那个。”
　　“哦，你们是不是早嫌隙来着？”岁歌回忆了一下以前的事情，记起这个沧离仙君好像曾经是太初神尊下凡后的「未婚妻」。
　　“嗯，很久的渊源，”殷九弱心里又隐隐的冒出几缕酸涩，像是魔界新种的青皮橘子，酸酸苦苦。
　　明明和扶清在一起很久了，但每一天都仿佛好不容易求来，所以她离不开她。
　　“回去做什么？都不用问，我就知道神尊不会见那个沧离仙君的。”
　　殷九弱抿抿唇，清透明媚的面容藏着难以消解的忧色，“当初月老给扶清跟她编过恋爱剧本，差一点儿扶清就要和她成亲的。”
　　“那还不是没跟她有什么关系而且，哪次神尊没跟你搞得要死要活，”岁歌忍不住要翻白眼了，殷九弱的心眼也挺小的啊，看来神尊这回有得受的。
　　“行了，你先继续成亲，我回三十六重天了，”殷九弱站起身，长发垂在身后，飘飘摇摇。
　　“不用吧，神尊对别人冷得像千年寒冰，从头到尾只对你另眼相待，你还这么能吃醋，我真是服了你。”
　　现在回想起来，扶清来当殷九弱的妾，看着殷九弱假装和别人恩爱相处，自己日夜煎熬，最后还是抱得美人归，两人现在和和美美的。
　　她们这些人回过神来，才是目睹了好一出可歌可泣的爱情话本，曲终人散后黯然神伤。
　　岁歌还想劝殷九弱别那么快走，结果一抬头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真是名副其实地离不开神尊，什么人啊。”
　　大雨噼里啪啦打在岁歌王府新房外的树叶上，不远处的观赏湖泊水声渐大，乱得让人心烦。
　　岁歌还没换下婚服，只一个人坐在桌旁喝闷酒，殷九弱那一回去就没了音信，也不知道这时候在做什么。
　　但她估计神尊不会过得太好。
　　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忽然间，她注意到了窗外的曼妙剪影。若隐若现的，一眼便能看穿是隐身术，和之前那晚一模一样。
　　好像故意要引人发现。
　　岁歌不假思索地打开门看见一身轻纱薄衣，肌肤如玉端庄又妩媚的女人。
　　“岁音，”岁歌的眼底变红了，心里的火与怨蹭地一下蹿得越来越高，“这是我的新婚之夜，你又隐身前来所为何事？”
　　“不说话？好，那就一辈子都这样偷偷摸摸下去，”岁歌一把将岁音拽进房间里，冷冷地问，“你不是生病了吗？连妹妹的婚礼都不来祝贺，现在又眼巴巴跑过来。”
　　“小歌，”岁音乌黑如云的鬓发已经湿了一半，红唇抿紧又放松，声线清妙，“我来陪你。”
　　“陪我？每晚这样无名无份地幽会，你很喜欢？我认识你这么久，还真不知道你有这样的爱好，”岁歌看着衣衫单薄的岁音，她孱弱苍白的眉眼间妖冶美丽。
　　岁音静静望着岁歌。
　　“我成全你，以后你每晚过来，哪一次没来，就永远不用再来。”她将岁音轻轻圈住，语气却是恶狠狠的。


第87章 谢弱水番外2
　　床上的人眼皮沉重，谢弱水看见殷拒霜一瞬睁开那双与殷九弱极为相似的桃花眼，便自然而然地搭上这人的脉搏。
　　嗯，还没恢复脉搏，正在从活死人的状态转向半个活人。
　　这可真是复苏的奇迹，不枉费她这几千年来一直寻找这样的秘术，又觅得死海海水保存殷拒霜的身体。
　　见躺在床上的人手指颤动，谢弱水低低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言，容貌绝色的脸上生出血红色的可怖斑纹，四周响起滚水沸腾的声响，窸窸窣窣仿佛释放出了万古囚笼中的可怕生物。
　　骤然间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谢弱水像是小女孩一样，开开心心地找来漂亮的锦缎和珠光的玉饰，在殷拒霜身上摆来摆去。
　　这样的华美精致与神狱格格不入，但谢弱水神情愉悦，看上去已经乐在其中。
　　“殷拒霜，我把你裹在天底下最美丽的锦缎和最轻软的丝绸里，好不好？”谢弱水着迷地抚摸殷拒霜细•嫩如初生的肌肤，言语之间缱绻缠绵，“再用世上更美丽的玛瑙和祖母绿翡翠来妆点你的长发，你应该忘记了，以前我最喜欢把玩你的头发。”
　　头发被女人轻柔地梳理玩弄，殷拒霜醒了好几次，都无法完全睁开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见面前容颜昳丽的女人在靠近自己。然后下一瞬她听见身体发出噗呲的响声。
　　好像有什么爆开了，使得她的眼前一片血红。
　　殷拒霜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猛地裂开，内里并不是鲜红流动的血液，而是与这神狱一模一样的雾气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缝补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谢弱水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抚摸着殷拒霜龟裂的面颊。
　　忽然，她凑上去吻在殷拒霜的唇上，她的嘴唇软得如同带露的花•瓣，气息冰冷，体香馥郁。
　　吻着无法躲开不能逃避的人，谢弱水由着恨意驱使，从一开始的厮磨变作更过分肆无忌惮的吮yao。
　　“你……你是谁？”殷拒霜的嗓音如沙砾般粗砺不堪，出声时连她自己都惊恐不已。
　　她伸出手缓缓摸到自己身上流出的鲜血，不明白身上的女人为什么看上去又欢喜又悲伤。
　　谢弱水离开了她苍白的嘴唇，眼神幽幽地看着她。
　　“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会感觉你很熟悉？”殷拒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对方那种冰冷彻骨的寒冷已经留在她身体里，侵入得厉害。
　　“很软很温暖是不是？你刚才亲着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软很温暖，却不知道我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谢弱水看着殷拒霜迷茫惶然的眼神，禁不住俯下身子，再度覆上她的唇，“再好好体会一下，猜猜我在想什么？”
　　殷拒霜被温软的冰冷侵袭，瞪大双眼，无力反抗却也……不想反抗，虽然这个女人现在骄纵恣意，貌似快活优雅，可她总能感到女人心底里巨大的悲伤。
　　这悲伤与自己有关吗？
　　“猜你在想什么？”
　　“嗯。”谢弱水用指腹沾上一点属于殷拒霜心口的血，伸出淡粉的舌•尖极柔极缓地轻舔，仿佛在品尝美味。
　　顿了半晌，殷拒霜的心神全被谢弱水牵制，她虚弱地喘•息道：“我猜不到。”
　　谢弱水笑得妖冶邪肆，“我告诉你，那时候有的人心里满是欢•愉快活，有的人心里深处却藏着淬毒的怨恨呢。可偏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在乎，只是尽力地咬着我，像狡猾的狐狸叼走带血的肉。”
　　这样的控诉姝艳妖异又极致危险，殷拒霜虽然记忆一片空白，心却忍不住因为这个女人砰砰跳动。
　　她想起身将这个故作坚强的女人拥入怀中，心随意动，殷拒霜却在微微一动后，骤然感觉到身体的分裂感。
　　“别乱动，这么急又想做什么？”谢弱水的语气一点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被吼了一顿，殷拒霜略感委屈实在搞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惹得这样美丽的女人如此生气。
　　谢弱水随意从身体里拿出一截属于自己的肋骨，骨头晶莹如玉，在神狱阴暗潮湿的光影下散发着的温暖的磷光。
　　肋骨上流动着属于谢弱水的腐朽神力，她陡然笑了笑，抹去唇边流泻的几丝血。
　　她的骨头能够帮殷拒霜维持生机，也能在顷刻间让重新苏醒的魔尊大人化为灰飞，彻底崩毁，表皮碎裂成尘埃。
　　想象着看不见血肉的灰白骨骸随着微风飘散，被自己掌握着，生杀予夺，谢弱水凝视面色懵懂的人，温柔地抚着她一半枯涩一半柔顺的长发。
　　“你……你不痛吗？”殷拒霜眼睁睁看着谢弱水将肋骨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一股暖流增强自己的生命力，让她身上无时不刻的疼痛得到莫名的缓解。
　　谢弱水淡漠地瞥了殷拒霜一眼，并不想理她。
　　“你想杀我吗？”殷拒霜眼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到温柔宠溺，“你看上去很恨我。”
　　“你放心，我还不想杀你，我不恨你，我要你爱我。”谢弱水笑得虚假无味，还毫不掩饰。
　　完全没有记忆的殷拒霜强忍着浑身的剧烈疼痛，如雏鸟一般看向谢弱水，这个人身上的气息让她本能感到安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很想忍着疼再靠这个绝色女人近一点。
　　她刚要靠近谢弱水的衣摆，就被女人瞬间推开，“别碰到我。”
　　殷拒霜开裂的肌肤在这一刻流出更多的血，她揉揉眼睛便沾了一手血。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黑暗中苏醒，也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只见到了这个双舞女人，于是没来由地想依赖她。
　　“你安心待在这儿，我去找人来给你治疗。”谢弱水招来诡异雾气，化为阵阵青烟将殷拒霜四肢禁•锢在床上，不可动弹。
　　神狱外围，因为已经过去许多天谢无霜心情焦急地等在外面，一边询问旁边的狱卒：“师父她一直没有出来过吗？”
　　“没有，司狱大人说她很忙，让我们都不要去打扰。”
　　谢无霜心里的焦急更上一层楼，就在这时看见衣衫半玄半赤的谢弱水略微虚弱地从雾气中走出来。
　　“师父，您还好吧？”谢无霜冲过去想要扶住谢弱水，却被女人直接避开。
　　“去替孤将医仙接到神狱来，孤寻他有要紧事。”
　　“是，司狱大人，”两个狱卒上前领命，化为赤红血雾消失在神狱中。
　　谢无霜眼里满是担忧，“师父，您没事吧，怎么会如此憔悴？”
　　“孤休养一阵便可恢复，你不必担心，自去修炼才是要紧事。”谢弱水正要拂袖离去，却听见谢无霜咬着牙发声质问。
　　“师父，您是否不顾阴阳生死，复活了魔尊？”
　　“不错，你有何事？”
　　惊讶于谢弱水回答得如此迅速干脆，谢无霜怔愣许久，心底泛起微微的冷与痛。
　　是了，她的师父谢弱水本就不受拘束，行事从无顾忌，便是要受阴阳反噬，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没事，徒儿去修炼了，”她呆呆地往回走，心里徜徉着挥之不散的愁绪。
　　医仙被神界的狱卒恭敬请来，穿过神狱蛇龙木建造的廊庑，掀开金丝织绣的狐皮帘子，低头钻过密林藤蔓似的，闻见浓厚奇诡的血腥与药物的气味。
　　袅袅的诡雾里，谢弱水半倚在坐床上，端着一盏子赤红的鲜血。若有所思地看着床榻上肌肤开裂的魔尊殷拒霜。
　　殷拒霜因为初次复活的疲惫，已经再次昏睡过去，基本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靠着房间里残留的女人幽香，那颗惶恐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见有人进来，谢弱水拢紧衣襟，向医仙见过礼后，对着床上的人笑得千娇百媚，“医仙，贸然惊扰您，孤这儿有位病人需要您看一看。”
　　“司狱大人不必客气，”医仙早就清楚谢弱水与扶清的关系，再加上谢弱水在神界独一无二的地位，哪里会生出怠慢之心，“待老朽一看便知。”
　　谢弱水眉目间扬起浅淡的笑意，“孤听说前几日有位叫沧离的仙君，在三十六重天的修炼地被打伤了？”
　　“是的，正是老朽诊治的那位仙君，她是在修炼场上与白鹤忘机神君切磋时，不小心受的伤。”
　　“忘机神君，”谢弱水勾唇笑了笑，又垂眸看着床上即便昏睡也清丽脱俗的殷拒霜，轻轻地自言自语道，“你那女儿似乎继承了你的好人缘，白鹤忘机那样的神君还会帮着她争风吃醋。”
　　医仙的呼吸顿时停了一下，这一家子几口人的故事，在神界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那位沧离仙君明明都被罚下过界，人家神尊和小殿下也重修旧好，偏偏这人还沉浸在月老编织的凡间剧本里不愿走出来。
　　“司狱大人是想前去敲打敲打那位沧离仙君吗？”医仙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那不都是太初那个狐狸精……”谢弱水自知失言，倒也不慌不慌，“都是太初自己当初作的孽，她自己受着吧。孤最多送几本书给九弱看看，好让太初……”
　　几本书，什么书？医仙的心思不由得飘往某个荒唐无度的方向，想多了连忙在心底道了好多个罪过。
　　“司狱大人，像是有人从里面打碎了她全身的皮肤和筋骨，想必血管和神经都要开裂了，还有她的内脏和筋络……老朽想不通这样的伤，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医仙审视着床上的人，莫名觉得对方的脸有些眼熟，又一时记不起来。
　　谢弱水一半美艳的侧脸隐没在神狱诡异发黑的雾气中，瑰艳绝美又可怖腐朽。
　　“她死了，是孤想要她活着，医仙可有什么好药？”
　　医仙捻捻自己的胡须，“司狱大人，可这样活着无异于时时忍受肝肠寸断的痛感，未免太残忍了一些。”
　　“医仙，孤请您来不是要听您的劝解，或是医者仁心的。孤是个如何残忍如何可怕的人，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谢弱水好整以暇地坐下，修•长如玉的双腿由黑雾聚拢，黑白双色昳丽非常。
　　“是，司狱大人，老朽明白你的意思。”
　　“那么就请医仙开一副能维持她身体聚合的药物吧，孤会日日为她上药，将她缝补成最完美的样子。您大可以放心，孤会好好照顾病人的。”
　　听见谢弱水欢•愉的轻笑，医仙颇有些不寒而栗，但见司狱唇色血红饱满，美得似她黄泉大道上的彼岸花。
　　“缝补身体的药倒是有很多种，老朽会送来最适合病人的那种。”
　　“如此便多谢您了，听闻您的小徒弟医剑双•修，孤前段时间正好炼成一柄属水的长剑，兴许适合您徒弟，晚些时候便送过去。”
　　“多谢司狱大人，需不需要开一些止痛药，能够有效缓解病人的疼痛，过得会舒服一些。”
　　“不必了，孤想要她疼一点。毕竟爱一个人才会痛，孤知道她在为孤痛的话，会更欢喜的。”谢弱水轻描淡写地回答。
　　医仙几乎不敢注视谢弱水，只叹了口气，“那么，老朽这就回去配药。”
　　刚走出神狱，医仙猛地记起躺在床上的人是谁，那不正是殒落已久的上一任魔尊大人，司狱谢弱水的妻子，也是殷九弱的母亲。
　　这一家子都和太初神尊关系匪浅。
　　当初魔尊去世、魔界势微，谢弱水也与其决裂，他们都以为这两人生死相隔再无交集，哪里想得到司狱会如此偏执，将死人复活，还要魔尊时刻忍受疼痛。
　　司狱大人果然与众不同，够狠够绝。
　　遍布奇怪药味的房间里，殷拒霜半睁着潋滟的桃花眼凝视缝补自己身体的谢弱水。
　　灵气和药物漂浮在女人纤长白•嫩的手指间，谢弱水比照着肌肤纹理与骨骼脉络，一点一点地将殷拒霜开裂的地方整合。
　　殷拒霜感到有些痒和痛，尤其是谢弱水认真的神情更显妩媚妖娆，有时她会忽略掉痛意，目光一直追随着谢弱水。
　　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招来女人毫不留情的嗔骂，吼她并且不许她再看，必须闭上眼睛。
　　“你很容易生气吗？”她忍不住问了一句，招来谢弱水更生气的声音。
　　“是啊，看见你孤就怒不可遏。”
　　“那会不会有能让你开心的事情？”殷拒霜悄悄睁眼瞄向谢弱水，女人笑得森冷苍然，瑰丽双色瞳里仿佛藏着淬毒的针。
　　谢弱水将殷拒霜开裂的肌肤缝补好，冷冷地看着聒噪不休的那张嘴，毫无犹豫地压上去，咬出腥甜的血液。
　　“有啊，孤想看见你为了孤辗转反侧，爱孤爱得要死要活。”
　　她低头看着殷拒霜，发现没有记忆的这个人比自己印象里的殷拒霜单纯很多，没那么心机深沉的感觉。
　　又或许装单纯也是心机的一种。
　　谢弱水看见殷拒霜笑了，这人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镇静自持。并且绝非因为不谙世事。而是历经风雨磨难后令人敬畏的胆识和城府。
　　只不过最骗人的还是殷拒霜的笑容，无论任何时候都清澈得不染邪意。
　　“你好像在故意逞强，我觉得这不是你的心里话，”殷拒霜软糯糯地回应。
　　岂料谢弱水像是被戳中一样，猛地站起身一下就要离开。
　　“等等，我感觉手指那儿快断开了，可以帮我再补一补吗？”
　　谢弱水下意识看向那双色如白瓷的手，淡淡的血丝蔓延，美得像是血沁的软玉。
　　她狠狠瞪了殷拒霜一眼，“就让它断了吧。”
　　见谢弱水横眉冷目地要离开，殷拒霜顾不上身体容易开裂，扯着声音喊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孤是司狱，你是我的犯人。”
　　“犯人？”殷拒霜眼带迷茫，“那我该称呼你主人，还是主上？”
　　谢弱水白皙的耳•尖悄然爬上一抹嫣红，她忍无可忍地将殷拒霜变成一条很小金色的小龙，再将其握在手心。
　　小龙一脸委屈地缠在谢弱水的指节上，就听见女人冷声道：
　　“以后孤不准你变成人形，你便一直这样。”
　　小龙的肌肤温暖柔滑，谢弱水将其一会卷一会儿拉直，心情才舒畅些许。
　　一晃几个月过去，殷拒霜白日化为人形，夜里化为小龙与谢弱水睡在同一张床上。
　　有一日睡得迷糊了，滑到羽被的下面去，清晨醒来时还沾染上一身透明清甜的水液，结果谢弱水又提着她大吼了她一通。
　　或许是在神界待得太久，谢弱水在三生殿议政后，便决定亲自下凡追捕神狱的要犯。
　　殷拒霜自然随行而去，好在经过这段时间谢弱水的缝补，她的身体不会再那么容易裂开。
　　她们沉默地走出神狱的大门，殷拒霜看着身后「清泉流响」的匾额，头稍微有些疼痛，眼中闪过几道熟悉的画面。
　　“你跟在孤身后，孤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是你走丢了，孤绝不会去找你。”
　　“好，我会跟紧你的，司狱大人。”殷拒霜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漂亮洁白的牙齿。但她的声带仍然开裂，所以声线又粗又哑。
　　谢弱水不自然地转过脸去，面前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孔被神界照进来的清光，染上淡淡的明亮色彩，风霜雨露掠过，只余下她的笑容，竟然明净得像个不曾长大的孩子。
　　都是伪装罢了，就算殷拒霜此刻没有记忆，但也改变不了这人擅长伪装的事实。
　　被追捕的逃犯逃到凡间最热闹的城池，谢弱水带着殷拒霜随着人群在街上闲逛。
　　这儿刚下过雨，快要入夜的天空分外澄净，月色与星光像是都被大雨洗刷干净。
　　很快，谢弱水便发现了逃犯的踪迹，她看了看旁边的茶水铺，递给殷拒霜三十文钱，“你自己买杯茶喝，在此等孤。”
　　“好，我会在这儿等你的，”殷拒霜梳着高高的马尾，头上的玉钗反射阳光晃了谢弱水的眼。
　　“谁管你等不等。”谢弱水丢下这句话，一袭半玄半赤红的身影便迅速消失不见。
　　不过一刻钟谢弱水便逮捕到了要犯，将其丢进狱网中，结果她刚走回来就看见殷拒霜身边多了个人。
　　她嗤笑一声，饶有兴趣地抱着双臂靠在柳树下，看着一名凡间女子，向殷拒霜递出表达情意的鸳鸯香囊。
　　而殷拒霜双手捧着茶杯，略微有些不知所措。
　　每次殷拒霜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引来旁人的注目，也说不上原因。
　　大概大家都喜欢这样温润的人的笑容。这人笑起来，灰暗的天空仿佛一亮，有一缕阳光闪过的感觉。
　　谢弱水记得当年殷拒霜便十分受欢迎，不止魔界的适婚女子喜欢，神族、九尾狐族、海族也都不乏其的追求者。
　　以往那些看上殷拒霜的人，无论是凡人是妖族还是谁。即便看见殷拒霜穿着布衣，手拿破扇，也觉得她必定是绝大的家族里养出来的人，锦衣玉食应有尽有。
　　但殷拒霜的确见过天下最好看的女人，喝过天下最好喝的茶，用过天下最罕见的东西，住过天下最美好的地方。
　　所以一直是淡然悠闲的是德性，做什么都漫不经心得不在意。虽然总是带着笑容，但其实那颗心比谁都深沉难懂。
　　若不是自己下手快，估计殷拒霜现在就是别人的妻子。
　　不，不会，谢弱水眼神划过满满的狠戾之色，殷拒霜为了保护魔界被天道半欺半骗，要来与自己生下孩子。
　　所以，不管怎样殷拒霜都会和她谢弱水在一起，真是扭曲又浪漫的宿命。
　　“今天是城里的祈福节，这个香囊是我拜过太初神尊和摩刹仙尊后求来的，她们会保佑爱情顺利，送给你。”
　　眼前的姑娘似乎误会自己也是来寻觅合适对象的，殷拒霜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个拒绝的手势。
　　“啊，我还以为你盯着我的香囊看，是对我有……”这位凡人姑娘略显沮丧。
　　殷拒霜清润的桃花眼带着一丝丝歉意，她没想到自己无心的举动竟然引人误会了。
　　入夜的天空云破月出，一轮圆满的月悬在正中央，之前突然出现的乌云也在慢慢开裂消散。
　　忽然间，殷拒霜的眼睛亮了亮，语带雀跃地对谢弱水说道：“你回来了，没有受伤吧？”
　　谢弱水只似笑非笑地看了殷拒霜一眼，不作任何回应。
　　“原来你们是一起的啊，我走了不多打扰你们，”凡人姑娘惊艳于谢弱水的容貌气质，走出茶棚几步，又回头说道，“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话？”
　　殷拒霜微微歪着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头声线枯涩地说道：
　　“我的声音很难听，怕吓到你。”
　　“可你为什么敢在她面前说话啊，不怕吓到她吗？”凡人姑娘悄然看了眼美艳动人容貌耀眼的谢弱水。
　　殷拒霜本来都要和谢弱水走了，又转过身来，笑容如午后的阳光，明媚温和，她尽力清晰地吐字：
　　“她不会嫌弃我讲话难听的。”
　　漫天星光与璀璨的雪花灯色交相辉映，两人往城外走出没几步，谢弱水讥讽地冲殷拒霜笑，“盯着别人姑娘的香囊看？”
　　现在的殷拒霜十分真诚，有话便说：“我……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想学着给你绣一个。”
　　“给孤绣香囊，为什么？”谢弱水语气尽是不耐烦的意味。
　　“你不是想要我喜欢你吗？我就想着绣鸳鸯或者莲花的香囊送你，你就会知道了。”
　　谢弱水垂下眼眸，感到心念微动，继而被她狠狠压制，“呵，那不过是一句戏言，只有你傻到当真。”


第88章 谢弱水番外3
　　殷拒霜颇感委屈嘶哑着嗓子哼了一声，又小声地反驳谢弱水，“可我觉得你说的是真话，不是戏言。”
　　闻听此话，谢弱水顿时恼羞成怒，几乎想用鞭子把殷拒霜抽一顿，最好抽得她身体裂开，说不出话只能让自己缝补才好。
　　“我说的是不是真话，要你判断吗？”
　　安静片刻，殷拒霜攥着衣角眼睫垂落，“那我可以给你绣香囊吗？”
　　“绣什么绣，我才不想要，”谢弱水浑不在意地回答。
　　“好，那我不绣了，”殷拒霜乖乖巧巧地揣手，不远不近地跟在谢弱水身后。
　　谢弱水心里更不得劲，更想狠抽殷拒霜一顿，让她不绣就真的不绣了？
　　什么时候这唯我独尊的魔族魔尊变得这么听话，更可恨了。
　　殷拒霜慢悠悠走在谢弱水身边，陡然发现女人加快脚步，于是也急忙跟上，结果女人又走快了一点。
　　来回几次，殷拒霜毫无办法只能落后半步，“司狱大人，那不绣香囊，绣别的给你可不可以？”
　　谢弱水心底袭上软绵绵的暖流，她立刻回头恶狠狠地说：“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可我刚才说不绣了，你好像在生气，”殷拒霜虽然记忆全失，但心思敏锐非同一般。
　　谢弱水被戳中心事，只能缄口不言。
　　两人来到城外，不远处是如茵的绿草和稀稀疏疏的桦树林，颜色清淡丰茂。
　　渐渐地，谢弱水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眼里是殷拒霜看不懂的锋芒。
　　她忽然想通为何上一任天道筹谋万年，还是一败涂地。
　　因为她发现这个蠢货把世间万物生灵看得太简单了，天道不屑一观的生灵们，心里也都藏着不为人知的阴影。
　　这阴影的力量或许比鬼神更可怕，会叫他们做出不可思议的事情来。
　　比如九弱，也比如太初。
　　远处的地平线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微弱的光芒中矗立着一道阴影。
　　一匹孤零零的白色骏马沉默地立在她和殷拒霜的对面，时不时打个响鼻，再低下头吃两口青草。
　　“那儿怎么会有马？”
　　“上次你帮我缝补心脏的时候，说过你很想去草原上骑马。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这儿有草原，还有马。”殷拒霜老老实实地回答，“所以这匹马一直跟着我们的。”
　　“马是哪里来的？”谢弱水好不容易沉静下去的情绪，又立马波涛汹涌起来。
　　“城外那边有一家卖马的，我之前去和他们买了马。”殷拒霜察觉到谢弱水情绪不稳，声音变得更小。
　　“你哪里来的钱？”
　　“没有钱，我赊账的。”
　　谢弱水简直快被殷拒霜打败了，这人惯会用那张人畜无害的温雅面容，牟取利益，毫无人性。
　　“人家怎么会同意让你赊账？”女人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岂料，殷拒霜反倒扭扭捏捏起来，“我怕我说了你会生我的气。”
　　“我再强调一遍，我对你没有感觉，”谢弱水嫣红似血的唇紧紧抿着，“更不可能生气。”
　　“哦，那我直说了？”殷拒霜端详着谢弱水的神情，“我跟店家表示我想陪喜欢的人骑马，他说这年头很少有这么浪漫的人，就让我赊账了。”
　　闻言，谢弱水面色泛红，揪住殷拒霜软软的脸颊，“你长了嘴一天就会胡说八道？什么你喜欢的人？”
　　被捏疼了，殷拒霜还是睁着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着谢弱水，咕哝道：
　　“我跟你不一样啊，每次说的都是真话。”
　　谢弱水怒极反笑，“好好好，你意思是我谎话连篇对吧？”
　　“不是谎话，”殷拒霜认真地看着谢弱水，“是戏言，你刚才说的。”
　　厉害啊，谁知道这么一个还需要自己缝补身体的人，能把自己堵到无话可说，谢弱水脸色一会红一会白，无奈地嘀咕道：“走吧。”
　　殷拒霜呆呆地看着谢弱水，长长的眼睫扑簌簌的，“去哪里？”
　　“你不是要骑马吗？”谢弱水偏过脸，“我勉强陪你骑一下。”
　　她带着殷拒霜先过去把买马的钱付了。
　　再回来时，殷拒霜轻巧地跃上马背，身体的疼痛让她有一瞬的龇牙咧嘴，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煦暖非常。
　　丝锦袍子飘飘洒洒地披在身上，与这匹长鬃白马在一起的画面莫名生出奔驰的不羁之风。
　　殷拒霜深深吸了一口气，顾不上冷气入肺的凉意，便弯下身伸手给谢弱水。
　　“上来，我牵你。”
　　比殷九弱更明媚灿烂的桃花眼，让谢弱水一时看晃了神，不由自主觉得殷九弱的确是殷拒霜的孩子，就是忧郁了一些。
　　也不知太初那个狐狸精到底看上殷九弱哪里，一天天被迷得七荤八素。
　　“上来啊，”殷拒霜在半空中触到谢弱水的发梢，沙哑的声音带着丝丝急切。
　　“你急什么，”谢弱水排贝一样的牙齿咬紧嘴唇，妖艳旖旎的面容在故作不在意时别有一种妩媚。
　　殷拒霜呆呆地「哦」了一声，正要讪讪地收回手，就被白皙柔荑握住，冰凉细腻的触感令两人不由自主一颤，心里生出久违的燥热。
　　坐在后面的殷拒霜控好缰绳，长鬃白马驮着二人在夜风流转的草原驰骋起来。
　　“你抱我抱这么紧做什么？”谢弱水回身捏住殷拒霜柔滑的脸颊，妩媚潋滟的眼里满是威胁之色，“不准再说什么你喜欢我的鬼话。”
　　“不是的，我看你好像不是很愿意来骑马。担心你答应和我骑马，是为了把我丢到那片桦树林里喂狼。”
　　“喂狼？你哪里听说的这种话？”谢弱水忍不住翻个白眼，哪条狼敢吃殷拒霜，不怕半夜噎死吗？
　　“刚才我看见有个小孩吵着不回家要看捏糖人，他姐姐就说天黑了把他送到森林里喂狼。”
　　“你现在到底是几岁的智商啊？”谢弱水忍无可忍，恨不得一棍子敲晕殷拒霜，让她别再不停说话，烦死了。
　　殷拒霜试探着把下巴搁在谢弱水肩上，沙哑地问：
　　“那你不会把我丢进去喂狼吧？”
　　谢弱水的耳•尖被湿•热的气息席卷，她禁不住身体轻颤，语气妖媚，“看我的心情。”
　　她们骑着神骏的白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星空璀璨夺目，越过流水，仿佛一首婉约的歌。
　　谢弱水吹着风，不知不觉潸然泪下，以前有很多次她曾独自一人纵马草原，恍惚以为那些欢乐的日子并没有逝去。
　　午夜梦回才知道身后并没有那个人的体温。
　　“其实你是死了啊。”她喃喃地在心里念道。
　　又怎么能与死了的人再续前缘呢，又如果死去的人活过来了，那些可怖怨恨的往事是不是也跟着像幽灵一样活过来？
　　现在抱着她的人是有如初生婴儿般单纯，如果可以是否要永远延续下去？
　　迷茫如同瘟疫般在谢弱水心头散布开来。
　　身后的人忽然大胆起来，将谢弱水柔软的蜂腰搂紧，两人的长衣在风中急振，纠缠在一起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殷拒霜看着谢弱水深海一样的眼睛，哀伤情绪全部沉淀在海底，完全没有显露出来。
　　觉察出殷拒霜在观察自己，谢弱水没好气地对斜眼嗔她。
　　落在殷拒霜眼里，女人媚眼如丝，眼里的愠怒也非常好看，带着一种不忍欢•愉的感觉。
　　“你怎么了？”“没事。”
　　“可你流眼泪了，”殷拒霜一只手抱紧谢弱水，另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抚上对方的脸颊，轻轻拭泪。
　　纤长骨感的指节划过唇角，谢弱水嫌弃地偏过脸，又施了个净水术替殷拒霜洗干净手，再一寸一寸地包裹进温暖的唇间。
　　久违的感觉袭上，殷拒霜身体酥•软，根本承受不住过电似的感觉，止不住要收回手，却被谢弱水缠着不让走。
　　“做什么要反抗我？“谢弱水依偎在殷拒霜怀里，红唇吞•吐，还坏心眼儿地用牙齿碾过。我们……我们，”殷拒霜瞥见女人心醉神迷的绝媚模样，只觉得心神皆失。
　　“我们怎么了？”谢弱水好笑地看着殷拒霜的呆样，往日都是殷拒霜折腾得她无力反抗，现在总该轮到她了。
　　“没什么，”殷拒霜小幅度地动作，极致的美妙触感让她几乎忘掉身体的疼痛。
　　谢弱水缓缓离开，又坐正身子，“不是骑马吗？你速度好慢。”
　　温热散去，殷拒霜心底的怅然若失泛了上来，止不住低低地呼吸，“你怎么不……我有点难受。”
　　“难受什么，还想要？”谢弱水直接冲殷拒霜轻笑，眼底满是狡黠。
　　殷拒霜仍然沉浸在那种被湿•润包裹，与灵巧小舌嬉戏的感受中，久久未能言语，只是心跳时快时慢，难以克制。
　　过了一会儿，殷拒霜拽拽谢弱水的衣袖，软糯地问道：
　　“可，可以吗？”
　　谢弱水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云淡风轻地问：“什么可以？”
　　踌躇了一息，殷拒霜用还染着透明水•液的手戳了戳谢弱水的唇。
　　天地静止须臾，谢弱水习惯性地启唇，便要温柔地细吮。
　　下一刻，女人眼中的羞恼大盛，怎么殷拒霜没有记忆后，变得这么不知廉耻，还敢直接戳自己的唇。
　　“放肆，我不让你碰，你不准碰到我一点，”谢弱水拉紧缰绳，让白马停下来，她利索地跳下马，脸色红红的，“回神界，你不准再说一句话。”
　　此刻，朝阳已经升起给白云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云间有光如金丝一样偷偷探出来，有风吹过二人的长发，流云四散变化。
　　“把马牵好，给你一起带回去，”谢弱水语气凶凶的，殷拒霜连忙照做，一阵忙活。
　　“以后我不准你抱我，你就不准抱。”
　　“还有不准你随随便便就和别人说话，也不可以盯着别人的东西看，懂不懂？”
　　“对了，还有别人要是给你糖，你也不能吃，更不能跟着别人走，会被拐卖的。”
　　谢弱水为了掩饰心里的波澜，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发现殷拒霜一个字都没回应，像个书呆子一样只会站着。
　　谢弱水一回头，便撞入殷拒霜的范围。即便肌肤还隐有裂开的痕迹，但殷拒霜依旧是令人心动的。
　　她的鼻梁高挺瞳子幽深，脸颊明净红润，嘴唇娇艳。每次殷拒霜睁开眼睛的眼睛，谢弱水便会被她的桃花眼吸走全部的注意力。
　　那双深邃空幻的眸子，至始至终照见的，是自己。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谢弱水从心神恍惚的状态中醒来，“还是声带又断了？”
　　殷拒霜摇摇头。
　　谢弱水眼神不善地看着她，“真有问题了？”
　　“不是你不让我说话吗？”殷拒霜语气委婉地提醒。
　　谢弱水：“……”
　　看着貌似懵懂无知的殷拒霜，她想发气也发不出来。
　　神狱里，见殷拒霜跟在谢弱水身后，众位狱卒低头装忙，等人走后再议论纷纷。
　　“我们司狱终于决定养小白脸了？”
　　“那小白脸还怪美的，跟在司狱后面挺乖。”
　　“就是不知道修为怎么样，能伺候好我们大人不？”
　　“估计玄，她看着就肾虚乏力。”
　　众位狱卒互相对视良久，齐声道：“那我们去采点补肾的药材，悄悄做成菜端过去。”
　　回到谢弱水的房间里，殷拒霜乖乖巧巧地躺在床上，任由谢弱水解开自己的衣襟，开始一天的修补工作。
　　本来已经是驾轻就熟的事情，偏偏谢弱水今日就是无法专心，不断回想起自己刚才荒唐的举动来。
　　没事为什么要玩弄殷拒霜的手，还像以前那样全部吃下去。
　　都怪殷拒霜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如果不是她后来还想要，自己现在也不会想那么多。
　　感觉到此时不同寻常的气氛，殷拒霜忍着疼望向谢弱水，“你怎么了，脸好红的样子。”
　　“谁让你看我了，闭眼，再看我把你眼睛缝起来。”
　　“你怎么又生气了？”殷拒霜不明所以地坐起身，长发流泻如云，她刚拉住谢弱水的手，就感到女人浑身发热，“生病了吗，这么烫？”
　　谢弱水本就身体有些许的异常情动，被殷拒霜这么一碰，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觉得殷拒霜太过没规没矩，谢弱水随手一挥将其再变回金色的小龙，正想抓在手把玩，哪里知道经过这些天的缝补休养，殷拒霜身体好了不少。
　　为了避免被抓捕，殷拒霜很快从谢弱水手腕上游走，钻到被子里去。
　　不知怎么地，一人一龙在床上滚做一团，金色小龙胡乱游来游去，突然触到熟悉的水•液。
　　好像有一次睡觉时，也沾到过这样的水，殷拒霜在半明半暗中，一路向前，朝着水源地行去。
　　香甜的味道让她忍不住伸出类似蛇信的物什，触上水流的源头，再被裹着越来越往里。
　　“啊别，殷拒霜，你住手，”谢弱水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整个人化成一滩温水似的无力将那个作乱的小金龙逮捕归案。
　　听见谢弱水喊出的名姓，殷拒霜脑中闪过某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曾经无数次被这个人女人如此轻声唤过。
　　然而现在的殷拒霜根本来不及细想，口中尝到的热量几乎要将她融化，好不容易收回来一次，还带出一条透明的丝线。
　　谢弱水攥紧床边不知是谁的衣襟，指腹用力到青白，她想要将那到处作祟的可恶小龙逮住。
　　“唔，别弄了，你竟然敢……”
　　女人的身上透出花的幽香和空山新雨的润泽，幽幽然地将殷拒霜的心神全部吸引。
　　随着谢弱水的呼吸，殷拒霜更能感受到那两片真实的柔软度和甜美。
　　虽然这女人对她很凶，很多时候还根本不讲道理，但就是对她有着窒•息般的吸引力。
　　良久，殷拒霜感觉解了渴，才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头，发觉谢弱水满面潮•红，已经没了和自己继续计较的力气，才敢变回人形，并且大胆地抱住谢弱水。
　　“唔，不要了，“谢弱水双腿轻轻绞在一起，连说话的力气也不剩下多少。殷拒霜的双眸掠过一抹暗色，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女人抱得更紧一点，透过衣料感受到如丝锦般的细腻肌肤。
　　趁着谢弱水失神瘫软的时刻，她轻轻梳理着谢弱水凌乱的长发，好好地安抚着女人。
　　神狱门口，谢无霜打开大门看见扶清和殷九弱穿着一白一青的同款法衣，站在清泉流响的匾额下。
　　“神尊，小殿下，”谢无霜恭恭敬敬地行礼，“二位来此可是要找我师父？”
　　殷九弱看了一眼扶清，女人顺势牵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去吧，只是帮你三位叔叔去问。”
　　“好吧，”殷九弱清清嗓子，“请问谢弱水在吗？我有事想问她。”
　　“师父刚回神狱里，见到小殿下你肯定会很惊喜的。请二位随我来吧。”
　　扶清狭长的凤眸轻轻一扫神狱内部的情况，便已知晓这儿最近发生了什么。
　　她和殷九弱这次过来，一是想替魔界的三王问问谢弱水是不是复活了魔尊。
　　这二嘛……谢弱水作为长辈和婆婆，竟然给殷九弱送那种书过来，居心叵测，她不得回敬一下。
　　谢无霜神情疲倦，将二人带到谢弱水和殷拒霜的卧房外，敲了敲恭敬喊了声师父。
　　“太初神尊和小殿下前来探望您。”
　　房中的谢弱水仍然处在失神之中，模糊中听见谢无霜的声音，似乎还有太初神尊那个狐狸精的神息。
　　太初带着殷九弱到底过来做什么？
　　她无法再思考下去，对方指•尖所过之处带来无法言喻的痒意，谢弱水感受到纤长慢慢闯进已经潮水泛•滥的翻红处。
　　“好多水，”殷拒霜声音间满是软甜的感叹，却被谢弱水拧了一下。
　　“你闭嘴。”
　　那两片下意识地缩紧自己，殷拒霜无法忍耐般地越来越快。
　　门外的谢无霜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转过头来低声说道：
　　“可能需要再等一等，师父她最近事务繁忙，可能比较疲累。”
　　“嗯，那就等一等吧，“殷九弱不咸不淡地答了声。没想到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她们喝够了神狱里特产的霜雾果泡的茶，谢弱水才梳洗整装完毕带着殷拒霜姗姗来迟。
　　一个身形修•长气质温雅的人走在谢弱水后面一点，殷九弱抬眸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殷拒霜，本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大起大落，结果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们长得有几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母女。
　　谢弱水看见殷九弱的时候，笑容温柔再看见扶清也在时，就变得有几许玩味。
　　“太初，最近几日睡得可好？”谢弱水拢好衣襟，掩去身上斑驳的痕•迹，还不望八卦扶清。
　　她送给殷九弱的那几本书，可不是简单的东西，足够让扶清几天下不来床。
　　扶清眸光幽幽，色如白玉的指•尖轻轻拢着榉木杯盏，“托司狱大人的福，本座睡得很好。”
　　“那就好，”察觉到扶清不自然的模样，谢弱水心底一阵得意。
　　“我听说你没有以前的记忆了？”殷九弱垂着眼睛，一缕鬓发遮住白净的侧脸。
　　殷拒霜声线仍然沙哑，“嗯，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殷九弱看了一眼还在跟扶清暗暗斗嘴的谢弱水，低下头思索半晌，“我没有这个权力，你应该去问那个人。”
　　虽然这两人的悲剧造成了自己的悲剧。但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个体，对于母亲和娘亲的感情再复杂，也不想用发泄或是毁坏的方式建立链接。
　　可能她就是一个过分心软的人，看见谢弱水和殷拒霜幸福一点，自己始终空缺的那一部分心脏就会被填补上一点点。
　　虽然只能有一点点，但那个位置的苦涩太多，一点甜就足够填满。
　　殷拒霜心里时而迷茫，时而平静，她隐隐明白在场的三个人都与她关系匪浅。
　　她想，她和那个女人应该认识了很多很多年，曾经有过值得回忆的过去。只是女人欢笑的神情下总是掩藏有哀与恨。
　　“那么，见到了你，我也该走了，”殷九弱起身，十分体贴地回到扶清身边，想要扶着她。
　　“你想恢复记忆吗？”谢弱水听见了殷拒霜与殷九弱的对话，便故意语气凉凉地问殷拒霜。
　　谁曾想当着扶清和殷九弱的面，殷拒霜也一点不知道避嫌。
　　“你希望我恢复的话就恢复，不想的话也很好。”殷拒霜笑容纯净地冲谢弱水笑。
　　谢弱水皱眉，不明白哪里好，“没有记忆，好在哪里？”
　　“我只要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就很好。”


第89章 小九扶清的日常
　　神狱里的诡雾波动异常，殷拒霜说完那句话后，谢弱水整个人都像是被神雷击中一样，脸色从苍白一路到爆红。
　　她想要恶狠狠地瞪向殷拒霜，又苦于那句话里蕴藏的无尽诱•惑而心神荡漾。
　　都怪这个殷拒霜莫名其妙的，还在女儿和独属女儿的狐狸精面前说这种话。
　　谁知道太初这个狐狸精会在心里怎么嘲笑她。
　　谢弱水一把将殷拒霜扯到自己身后，忍不住瞟了扶清一眼，看见女人似笑非笑的清妩模样，心里腾地冒起一股火。
　　她转过头咬牙切齿地对殷拒霜小声说：“你等着她们走了，我再跟你算账。”
　　“你生气了吗？”殷拒霜抿抿唇，有些不安地看着谢弱水，“是我刚才弄太久吗？还是我想待在你身边，你会不高兴啊？”
　　要是按照谢弱水以前的脾气，早就一句「我很讨厌你」甩在殷拒霜脸上，可是这一刻她莫名地心软。
　　“我没有不高兴，你闭嘴不许说话了。她们会看笑话的。”
　　“哦好，“殷拒霜看了看殷九弱和扶清，虽然觉得谢弱水多虑了，但还是很乖巧地站在后面不说话。
　　将殷拒霜这个「拖后腿」的搞定，谢弱水恢复了妖艳邪肆的状态，冲扶清弯弯唇，“太初，孤听说你最近经常给小神小仙们授课，其中有位沧离仙君的表现尤为突出。”
　　扶清眯了眯眼，握紧殷九弱的手，毫不客气地回答道：
　　“这个本座倒是不曾关注过，司狱大人如此关心，难道说那里面有你看上的小仙小神？若有的话，司狱大人也可前来授课。本座听闻司狱大人往日最喜爱收徒了。”
　　被扶清反将了一军，谢弱水看着貌似云淡风轻清绝雅致的女人，面带笑意地转向殷九弱，“九弱，我记得你与太初在凡间有那十几段往事，也不知道那位沧离仙君和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殷九弱完全明白谢弱水在搞什么，她与扶清十指相扣，安抚地朝女人温柔笑了笑，然后才说道：
　　“司狱大人，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哪里还记得？”
　　“不记得了啊？”谢弱水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的孩子还是个怕老婆的，这么护着扶清这个狐狸精。
　　“嗯，不记得了，太久了，”殷九弱抬眸笑笑，心知肚明谢弱水记仇扶清当年的那些事情，这些年两人时不时就要来上几局。
　　一旁的扶清不由得嗔怪地瞥了一眼殷九弱，这人哪里是不记得，她记得得很。
　　“孤还以为太初神尊以前为了苍生大义下凡历劫时与很多人都有过风流韵事呢，看来是孤误解神尊你太多。这样看来，九弱好像更有女人缘一些？之前那个修罗王女……”
　　扶清轻描淡写地摩挲着殷九弱的指节，淡而又淡地打断谢弱水，“司狱是说岁歌王女吗？本座闻听她姐姐岁音决定不纳后宫，她们两个欢欢喜喜地在一起修炼。”
　　瞥见扶清滴水不漏的样子，谢弱水也没了继续「搅弄风云」的兴致，挽着殷拒霜就要回房进行教育。
　　“二位可以回去了，孤还有要紧事就不多留你们了。”她意味深长地最后打量了一眼扶清，“太初身体不适也不要硬扛，还是要用用药才好。孤之前在书里写明的灵果就很不错。”
　　“多谢司狱大人关心，”扶清端庄优雅地回答，一派皎洁清冷的气度。
　　“不过孤刚刚听说那位沧离仙君今日又来和白鹤忘机学习游神御气，隔垣洞见的法术了。”谢弱水临走前还是没忍住，挑挑眉貌似毫不在意地对扶清笑得邪肆，“谁知道醉翁之意在不在酒？”
　　果不其然，刚走出神狱大门，扶清就发现殷九弱有一点点耍小脾气的模样，小巧的耳•尖有一丝红，目光也飘忽不定。
　　两人很快回到三十六重天外，白鹤忘机一身道袍站在树荫底下，正给好几个围着她的仙神解答斡旋造化的要点。
　　另一边沧离仙君也和好几个新来的小仙站在一起。
　　殷九弱如今修为足够高，不过是无心经过便能听见她们的几句闲话。
　　“所以沧离仙君你和太初神尊很熟啊？”
　　“那神尊下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们一起游览过很多人间胜景吗？”
　　“我之前也不知道哪里听说，月老曾经给你和我们神尊撰写过同甘共苦的姻缘剧本，是不是真的啊？”
　　沧离仙君面露回忆之色，片刻后摆摆手笑而不语，引得旁边的人更加热烈的讨论。
　　殷九弱本来只是挽着扶清往回走，忽然就不由分说地把扶清抱了起来。
　　“怎么了，小心被别人看见，”扶清明知故问，十分愉悦地看着殷九弱这副明明吃醋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样子。
　　“不会，我走快一点，”殷九弱施了个隐身咒，一低头发现扶清笑容柔柔地看着自己，急忙转移话题，“扶清，你怎么知道岁音和岁歌的情况？”
　　“岁音前几日告诉我的，”扶清回答得十分自然。
　　“你们什么时候有联系了？”
　　“她找我问一问你和岁歌的过去，”扶清轻声回答，声音缥缈如烟，“我们就好好地交流了一下你们两个相处的情况。”
　　莫名觉得扶清的话里带着一点点寒气，殷九弱只能搬出自己一直心烦的话题。
　　“姐姐，当初沧澜宗那一世，我还没见到你之前，沈沧离就与你十分熟稔。”
　　扶清一边以手和殷九弱的手交握，十指交错。温暖的感觉从掌心里透了过来，殷九弱像是得到什么勇气似的滔滔不绝地说道：
　　“还有那次墨家的机关展，也不知道你们去逛了多久，聊了什么。”
　　被殷九弱抱得很紧，扶清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想笑，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还在谢弱水面前大言不惭自己把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果然记得可清楚。
　　“小九的记性这么好啊？”扶清卷着殷九弱的鬓发，“刚才不是还说你都忘记了吗？”
　　“咳咳，那个机关展我当初抠了好久的藤壶才攒出的门票钱，“殷九弱不开心地转过头。顿时引得扶清心疼不已，“我当初半路就回来了，没去看机关展，你看票都还在我身上。”
　　女人如玉的手心浮显两张飞叶形状的黑色墨玉，正是当年去看机关展得门票。
　　殷九弱心里顿时暖洋洋的，看着女人的眼睛，依然是那种媚惑人心到难以言喻的感觉。
　　担心殷九弱还因为过去的可怕事情而难受，扶清点点她的唇，眸光水润。
　　“那小九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怎么做都可以。”
　　闻言，殷九弱唇间飞快划过一抹得逞的笑容，继而变作更加委屈的模样，“可是上次你说都听我的，做到一半姐姐还是哭着说不要了。”
　　扶清顿时埋进殷九弱肩窝里，那次明明是殷九弱使诈骗得她蒙着眼睛自己动，枉她修为那么高，那一天都腿软得动不了。
　　“所以，姐姐这次都听我的吗？”
　　“可是你每次都入得好深，”扶清吐息如兰，在殷九弱耳边的气息湿•润温暖。
　　殷九弱站在神尊府的庭院里，面带不解地问道；
　　“真的太深吗？但是姐姐每次都会吸得很……”
　　“不准说，”扶清拽着殷九弱的衣襟，湿•软的唇覆了上来，“再说就不许，不许……”
　　不许了半天，扶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恨恨地又窝回殷九弱怀里。
　　反倒是殷九弱有点迷糊了，但每次扶清都会软着不盈一握的纤白腰肢，抵死缠•绵似的撞上来。
　　这真的是嫌进得太深吗？
　　神尊府里燃着扶清新编织的紫竹灯，淡淡的清香轻轻拂过清透的白色纱帐。
　　紫竹灯旁放着一碟用寒玉盛着的灵果，鲜艳可口。
　　灵果形似樱•桃般大小，薄薄的皮下似乎掩藏着充沛甘甜的汁水。
　　“姐姐，我看书上说这灵果能有效舒缓酸疼，”殷九弱净了手，状似随意地捻起一颗放在指间转来转去。
　　女人的唇色越发地红了，牛乳一样的肌肤下殷殷透着粉，她想立刻逃走。却又想到刚才答应殷九弱的话，顿时犹豫不已——
　　然后就被殷九弱抱着坐在软椅上。
　　“姐姐，我用灵果给你上药，好像要等到灵果自然破裂才有效果，你要忍一忍。”
　　“嗯，所以你当时真的没有和沈沧离去看机关展？”殷九弱姿态优雅地吃下一颗灵果，替扶清尝了尝这味药。
　　“嗯……没有，小九，我后来找了个借口，没有同她去机关展，唔轻一点好撑，”扶清蹙着眉，似在忍耐一颗又一颗灵果的推入。
　　这枚灵果的药水含量非常高，殷九弱慢慢喂给扶清，又好整以暇地问道：
　　“其实我一直有点奇怪，为什么偏偏是沧离仙君随你下凡，月老又非要给你们编写姻缘剧本？”
　　女人被殷九弱抱回床上，塌着腰跪在柔软的被褥上。
　　白色法衣在清光飞扬，照在她身上，隐约看见白皙如玉的腰窝，以及在轻透法衣里柔软细腻的曼妙起伏。
　　“嗯，我也不知道，”扶清已经被殷九弱不断放入灵果的动作弄得双眼失焦，哪里还余下思考能力，“真的不知道……不要那么多。”
　　“姐姐，这种灵果的效用好像要一夜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来，那你可得注意点，别让它们掉出去，”殷九弱看着银发散乱的女人，故作好心地提醒，“否则药效可能会大打折扣，就得重新再放进去。”
　　又加入一枚灵果后的阻力变得更大，殷九弱被绞得呼吸急促，那双向来清雅的桃花眼潋滟如晴方水波，显出糜丽的红。
　　殷九弱定定地凝着扶清，每次女人似拒绝似需要更多时，整个人都尤其妖娆，由人采撷般高洁诱惑。
　　她连忙收敛心神，虽然无济于事，“哦，那改日我们再一起去问问月老？我还不知道他具体给你们写的什么样的剧本，有多浪漫缱绻。”
　　“求求你，不要，”女人受不住地低泣，软玉似的指•尖不住地攀附着殷九弱。
　　“什么不要？”殷九弱故意又加了一枚灵感和长指，引得扶清瞬时无法言语唯有柔糜的鼻音溢出，“不要去问月老给你们安排的什么故事？”
　　“不是，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姐姐，我听不懂，那我就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发现殷九弱真的听话地没有动作，扶清又难以忍耐地握住她，牵引着往那个地方。
　　见殷九弱的心神全因自己而动，扶清卷翘的睫羽不断颤抖，心腔涌出莫名的灼热和欢•愉。
　　女人那不堪重负的细软腰肢终于在又一股无法抑制的潮水涌出后，无力地瘫•软在生绢被面上，她的眼尾荡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
　　殷九弱勾住扶清，女人委委屈屈地靠上来，身子软绵绵的，染着清甜雨•露的灵果却在这时候不受控地咕噜咕噜滚了下来。
　　一共九颗灵果依次滚落，扶清想要补救。然而她早已无力再将它们包裹。尤其是殷九弱在这个过程中还坏心眼儿地帮她揉了揉。
　　“小九，都怪你，”扶清眼角洇上晶莹的碎泪，“灵果太多了，会掉出来的。”
　　殷九弱半垂着眼看向灵果落下的地方，眸光越来越沉黯。因为温度太高水量太大，灵果掉出来倒也是常事。
　　“姐姐不哭，换别的帮你堵住好不好？”
　　灵果的效果还是十分显著的，第二日扶清的确觉得身体没有那么酸软。只不过她一点都不想理睬殷九弱这个越来越过分的人。
　　心知自己有点过火，殷九弱也一直跟在扶清身边，本想保持保持沉默，却又忍不住开口说道：
　　“姐姐，其实也没那么过分吧，我觉得。”
　　女人嗔怪地瞪向殷九弱，湿漉漉的眸子里漾着威慑十足的妩媚幽光。
　　“对啊不过分，你不过就是这十几日不许进我的房间而已。”
　　“可那是连理枝自己出来搞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它会让我们通感，所以就更……忍不住了嘛。而且还不是你后来缠得太……”
　　扶清拧住殷九弱的耳朵，绯红眼底的泪明晃晃的，“你还敢说，要不是你弄灵果，连理枝也不会以为我们在玩什么奇怪的花样。”
　　“对的，都怪连理枝这种东西，该发芽的时候不发芽，现在反倒生机勃勃的。”
　　殷九弱本以为她和扶清的连理枝，这一辈子都会病怏怏的要枯萎不枯萎，哪里知道这几十年来，生长得越来越好。
　　昨晚更是让她和扶清能够互相感受到对方的感觉，所以事态到了后面就更无法收拾了。
　　殷九弱还在苦思连理枝能不能再生出点其他用途。忽然间扶清从躺椅上坐起，一身白衣似雪，再配上女人似嗔似怨的娇美神情，就更令人心神震荡了。
　　“姐姐，你要去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去一趟修罗界，”扶清轻轻地叹息，斜觑着殷九弱。
　　“去修罗界有什么要紧事吗？”
　　“岁音找我叙旧。”
　　“你们有什么旧可续？”殷九弱心底生出不详的预感，“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她搭上话的，好奇怪。”
　　“在她找到岁歌以前在桃花小镇记的日记的时候，”扶清云淡风轻地回答殷九弱，脸上满是不以为意的笑。
　　“日记？”
　　“岁音说日记非常精彩，不仅有岁歌当花魁时招蜂引蝶的事，还有你为了卖海产，给许多富家小姐提供的贴心服务，”扶清状似体贴地给殷九弱整理散乱的衣襟，“没想到当初我竟然疏漏了，让你和别人有那么多接触。”
　　“那都是岁歌添油加醋的。”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便知，”扶清牵住殷九弱，眸光流转。


第90章 番外之xx的蓄谋已久
　　跟阿引来到挪威看雪散心的第二天，那纷纷扬扬的大雪就忽然停了。
　　雪花飘过她们包下的酒店窗户玻璃时，殷九弱换裙子的动作一下就顿住了。
　　“扫兴，”她恹恹地复古长裙随便丢在一边，不管不顾地躺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长绒地毯上。
　　阿引含着一颗荔枝味棒棒糖，直接问道：“别闷着了，到底什么事情把你烦到了？大学的专业你家里不也妥协了，同意你出国，也同意你选天文吗？”
　　殷九弱恍若未闻，只是侧过身去，越过落地窗外铁锈色的围栏，半是颓丧半是愉悦地望着窗外还未完全融化的积雪。
　　“不是大学的事情，”殷九弱很少能看见雪，因此专心致志。
　　从这间酒店的顶层望下去，淡淡的街灯已经亮起，冲淡街景上萧索的暮色，裹着纯黑皮草的女人站在灯影下，于风雪中拢手点烟。
　　烟火一闪一闪，女人又熄灭了烟，手中攥紧的翡翠色丝巾与她瓷白的手腕，交织出一尖带纹理的绿白之意。
　　殷九弱并未看清女人的长相，只觉得双舞女人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冷漠得过分，也从容得过分。
　　她忍不住起身想要看个清楚，等她捱过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后再望，风雪中只余下袅袅尘烟。
　　只不过那一抹碧绿带来了难得的洁净。
　　见殷九弱按着头，阿引习以为常地问道：“又低血糖了？喏，吃颗糖晚点带你出去搞点好玩的。”
　　她直接从桌上拿起一颗黑碧相间的棒棒糖扔给殷九弱。
　　“还好，”接过糖果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殷九弱突然皱皱眉，“这是什么味道的？”
　　淡淡的甜味与清爽的茶香驱散了殷九弱因为低血糖而产生的反胃感，这种味道的棒棒糖她从未吃过，太过清淡幽然，就好像……刚才惊鸿一瞥的女人。
　　她长这么大，的确没见过仅仅一个模糊不清侧影就让她心神大震的人。
　　“我怎么知道，在酒店房间里放着的，可能是手工做的。”阿引挑挑眉，示意殷九弱往客厅的桌几上看。
　　那儿的确有一叠黑玉瓷盘，摆放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形状都很可爱，多数都做成小动物的样子。
　　“怎么还不下雪？”
　　发现那女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殷九弱颓唐地靠坐在沙发上脸色更差了。
　　“肯定会下的，你在这儿多待几天就好了，”阿引实在见不惯殷九弱这副鬼样子，“快说什么烦心事，难道说你家里逼你联姻，让你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不过要我说这也没什么，反正你也没喜欢的人，结婚就结婚。”
　　殷九弱的眼神动了动，为她眼底还未消散的绿白之意，“不是，比联姻更麻烦。他们要给我找个小妈。”
　　「砰」地一声，阿引手里的矿泉水瓶盖飞了出去，她忍俊不禁又觉得自己笑得太不地道，“不是吧，他们当你多少岁的人，三岁吗？还是没断奶的小孩，要给你找个小妈来监护你吗？”
　　殷九弱的妈妈妈咪在许多年前失踪，她就被家族里的亲戚抱去收养，结果没收养多久养父养母也因病去世。
　　因而家族里多多少少都传她是个天煞孤星，兄弟姐妹都不怎么待见。尤其长辈们又都宠着殷九弱，她的人缘就更差了。
　　这偌大的家族都靠外公支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冒出个小妈来。
　　依她看什么小妈，就是找个人管殷九弱。
　　“我怎么知道，”殷九弱没好气地叹息，一面看向酒店的落地镜，镜中的少女纤细挺拔，故意染成银灰色的长发泛着柔顺的光泽。
　　“那你干脆在挪威待久一点，顺便养养病，管她是小妈还是老婆，自己开心点最重要。”
　　殷九弱长长地叹息，看着接近傍晚窗外灯火浮动的景色，“待不了几天，外公说三天后那位小妈就会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不办婚礼？”阿引问完后才发现自己问得奇怪，又没有能结婚的人办什么婚礼，“这小妈该不会是给你找的老婆吧？你们这种顶级豪门之间就喜欢玩点变•态的。”
　　“阿引闭嘴吧。”
　　酒店里的暖气正好，阿引笑嘻嘻地换了一件寝衣，打开香槟给自己倒上，“所以你外公同意你不继承家业，跑去学天文学的条件就是接受这个照顾你的小妈？”
　　“嗯，差不多吧，”殷九弱又躺在长绒地毯，神色淡淡的，“外公说人总要有取舍，天文学和自由只能选一个。”
　　“诶，你为什么非要学什么天文学？”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殷九弱脑中不自觉浮现一段回忆。
　　画面里清冷女人的面目已经模样，唯有清幽似雪的声线依旧清晰。
　　“我是来画星星的，可还没找到满意的。”
　　“那我用望远镜帮你把所有星星都拍下来。”
　　“星星那么多你怎么拍得完？”
　　回忆在女人温柔皎洁的笑容中无限绵延。
　　直到阿引上手在殷九弱眼前晃晃，“喂，大小姐，问你话呢。”
　　怔忪间，殷九弱目光一动回过神来，低低地说道：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拍星星而已，”
　　“什么？”
　　“有一年夏令营，我妈妈妈咪送我过去的。然后我看到了很漂亮的流星雨，所以起了学天文的兴趣。”
　　“我懂了，流星雨是你难得的亲子时光，重要得很。”阿引深以为然地点头，并没有在意殷九弱刚才的怔愣。
　　“所以明天我就要回国，抱歉啊。”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今天晚上有一场超级难遇的画展，你和我一起去看吧。我记得除了天文，你对画画也感兴趣过一段时间。”
　　“画画啊，”殷九弱低下头，眼眸浮现丝丝回忆之色，“的确感兴趣过一段时间，什么画展？”
　　“画家是「清」，她的作品超浪漫，各种有关星空、萤火、宇宙的想象，就是为人很低调，几乎不办画展的，也不露面。据说真人是超级矜贵冷艳的美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有幸见上一面。”
　　阿引说得很动情，但殷九弱听得心不在焉，只是对「清」这个名字没来由地心跳波动，以及更加漫长的漫不经心。
　　“既然看不到大雪，看看画也不错，走吧，”殷九弱压下低血糖导致的气虚乏力，又打开一颗棒棒糖咬着。
　　黑色的宾利车窗贴了深色的防窥膜，只穿着白色衬衣的女人望向积雪未化的街道，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少女骑着……自行车穿梭。
　　她戴着黑色冷帽，银色耳机线在风中晃动，时不时贴上少女白皙的脖颈。
　　扶清目光幽深地看着这一幕，素白尾指微动，仿佛已经拉动银白耳机线，将近在咫尺的少女圈在自己身下。
　　自行车与黑色宾利相遇不过一秒，很快便在街角错开。
　　高悬路灯下，殷九弱停下车等着阿引追上自己。并不知道与她擦肩而过的豪车已经到了画展门口。
　　优雅矜贵的女人裹上黑色皮草，神情冷淡身姿曼妙地踏入展馆，馆长急忙恭敬迎上去，一路点头哈腰。
　　画展举办地所在的楼出自名家设计，十分雅致气派，三楼重重帷幔下的菱格纹窗里，还有小型管弦乐队演奏。
　　走来走去的人们衣着华贵，拿着酒四下交谈，这儿不仅是画展，更像是名流们交流的名利场。
　　挑高十米的中庭，水晶灯的风铃晶管垂落如瀑布，殷九弱驻足在一幅硝烟与星空的画作前久久未动。
　　连灌了好几口酒的阿引这才缓过气来，“你喜欢这幅吗？应该可以买下来。”
　　“买下来？”殷九弱看了眼画家的署名，自在随意的一个「清」字，似乎是手写的，细细的黑色墨迹莫名有种清幽干净的感觉。
　　让她有一种心神恍惚的感觉。
　　“嗯，虽然清这个画家很少卖画，但只要你出得钱够高，应该还是有得商量，“阿引打了个响指，端着酒的服务生立马走了过来。
　　再喝上一口香槟，阿引低头看着淡金色的酒液，疑惑道：“这儿的酒怎么这么甜，好奇怪。”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殷九弱机械似的也拿了一杯香槟，一口气喝了下去。
　　“喂，你看画看傻了啊，你不是喝不了酒的吗？”
　　“喝不了酒……”殷九弱从画作上移开视线，这才发觉自己喝掉一整杯香槟，眩晕的感觉即刻冲上头顶，“糟糕了。”
　　“你们这儿又没有休息室？”阿引问道。
　　服务生似乎见多了这样的场面，处变不惊地道：“有休息室，请跟我来。”
　　阿引扶着殷九弱一路坐上电梯，到达七十九层楼，服务生似乎跟什么人交流了两句。然后用电子卡打开了一间豪华舒适的客房。
　　“客人可以在在这儿休息一晚，看样子今晚会有暴雪，我会调高房间的温度。请安心休息吧。”
　　阿引扶着殷九弱倒在沙发床上，这间坐落在画展上的酒店房间十分奢华，各色羊绒织料水滑笔挺，恰到好处的熏香清淡舒适。
　　“你好好休息，我去让酒店的人给你煮碗醒酒汤，”阿引摇摇头，这殷九弱平日里身体好得很，就是喝不了酒，沾一点就晕。
　　“嗯，你玩去吧，我洗个澡睡一觉就好了。”殷九弱捂着眼睛，热得扯开了衣领，“到时候回北城再见。”
　　躺在柔软度适中的沙发椅上十几分钟后，殷九弱感觉好了很多。于是起身拿了干净的换洗衣物，到浴室准备淋浴一下。
　　令人意外的是，这家酒店的沐浴露和洗发露也是她最喜欢的茶香。
　　虽然因为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小妈而心情不好。但今天在这儿遇到自己喜欢的味道，倒是觉令人欣喜的事情。
　　殷九弱看着热水飞溅在洁白的瓷砖上，正放空自己，耳边就传来似有若无的响声。
　　她关了水，酒意再次上涌，晕乎乎地穿好衣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外走。
　　“有人吗？”无人回应。
　　殷九弱疲倦地关掉大灯，反复确认门锁好后，就回到床上，准备吹干头发后入睡。
　　她半阖着眼，掀开被子触上一具温热柔腻的胴•体，怔了几秒双舞后发现不是在做梦。
　　“你……”殷九弱话还没说话，便被一身幽香的女人抱住，绸缎般细腻的肌肤贴合无间隙。
　　笔直冷白的小腿缠着黑色的轻纱，缠上自己的腰时，触感细•嫩得让人心神荡漾。
　　“帮帮我，好难受，”女人纤长卷翘的睫羽沾着碎泪，抬着眼求救似的望着殷九弱，“求求你。”
　　昏沉间，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白色衬衫银色半框眼镜，身形曼妙动人，红唇湿润，清冷面容上是足以蛊惑人心的绝媚模样。
　　“你怎么了？要我怎么帮，需要帮你打电话叫医生吗？”
　　慌慌张张间，殷九弱完全没发觉这女人的可疑之处，只觉得对方柔弱美丽，需要人好好保护。
　　扶清垂下眼睫，一抹绯红的艳色在她眸间若隐若现。
　　“我去打电话……”
　　女人轻轻拉住殷九弱，在她耳边如泣般轻吟：“来不及的，要我。”
　　殷九弱像是被蛊惑般，执她嫩•白掌尖一握，又迅速放开，像是被天上的月光燎起了火星。
　　是那个意思吗？
　　他们豪门世家里的龌•蹉事不少，就算被保护得再好，殷九弱也知道有一些下•作的东西。
　　所以，怀中的女人真的是在向她求救。
　　“姐姐，具体我要怎么帮你？”殷九弱勉强撑着身体，低头看向衣衫半解、浑身发软肌肤泛红的女人。
　　“你不会？”扶清娇娇地喘•息，压抑着心里的一丝欢喜。
　　殷九弱诚实地摇头，眼前眩晕得厉害，“不会，要不还是叫医生吧。”
　　扶清不着痕迹地紧紧牵住殷九弱的手，再十指紧扣，微微紧张地问：“你十八岁了，还没谈过恋爱吗？”
　　“没，没有，没谈过恋爱。”
　　“那你叫什么名字？”
　　“殷商的殷，名字是九弱。”
　　殷九弱被压倒在软绵绵的丝绒被上，女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小九，你乖乖躺好，都听我的，可不可以？”
　　女人的声线和神情都太过温柔，婉约柔美得仿佛月光下的轻轻绽放的山茶，殷九弱几乎忽略掉了女人为什么会知道她准确年龄的这件事。
　　“会疼……疼吗？”殷九弱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温柔清软，谄媚又热情。
　　过了许久，扶清攥着殷九弱的手指终于松开，无力地软在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的怀里。
　　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握住了yao，初次尝鲜的小兽食髓知味一般不止不休，原本白皙干净的肌肤交错着各式各样的瑰丽色彩。
　　酒店成排的罗马窗外，雪在深夜月色中纷纷扬扬。
　　等待已久的雪终于落了下来，还是以殷九弱从没想过的温柔方式。
　　从飞机起飞落地到殷九弱被外公派来的车接回殷家大宅，准备见小妈的这段路上，殷九弱脑海里都挥之不去昨晚的一夜旖旎。
　　女人蔷薇色的唇•瓣柔软美丽，开开合合间溢出美妙娇媚的清音，到了最后还会低哑地唤她「小九」，妖孽般勾魂摄魄。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床上的余温犹在，那女人却不知踪影，连一丝踪迹都没有留下。
　　她不知道女人的名字，甚至连长相都因为昨晚昏暗的灯光而模糊不清。
　　就好像这一夜都是她自己的幻想，诱惑时她成了古代上京赶考的书生，被倾城女鬼迷了眼……
　　错把梦境当作真实，还深深地陷进去。
　　她甚至想打电话问问阿引，昨天晚上她是不是住在画展的酒店里，有没有人进过她的房间，又在星夜未散的凌晨离去……
　　下了车，殷九弱一步步往老宅里走，神情颓唐。
　　“三小姐，您很不舒服吗？要不要现在叫家庭医生过来？”管家明姨已经在门口等待她。
　　“没事，就是不小心喝了点酒，”殷九弱脸上是惯常那种礼貌疏离的笑。
　　“我让他们拿解酒药来，三小姐，您的那位小妈已经在客厅等着您了，稍稍精神些。”
　　进了玄关，殷九弱换下外套，穿上佣人递来的居家服，慢悠悠地打理一番后往客厅走去。
　　通往客厅的步道华丽而漫长，殷九弱漫不经心地一瞥，看见乌发雪肤的女人，穿着精心设计的白衬衫，侧颜冷清，有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持重的疏离感。
　　“九弱，怎么还在发呆，这么失礼？”外公跺了跺鎏金拐杖，“过来跟你小妈打招呼，以后你们就一起住了。”


第91章 现代番外xx的蓄谋已久2
　　坐在客厅中央的女人是自己的……小妈？
　　坐姿端方矜贵，一头长发打理得精致柔顺，透过碧影空翠的植物间，显出一张不怎么安分的脸。
　　对的，就是不怎么安分的脸，五官立体，气质冷清，眼神明明淡漠，却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妖冶。
　　殷九弱呼吸都停了几秒，客厅和门廊的橡木地板都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反射着日暮时分最后一束旖旎风情的橙光。
　　仿佛有云层一样的稠雾席卷了殷九弱的心，她觉得这样的女人出现在这儿，好似一种亵渎，更别提做自己的小妈。
　　可是不做小妈，那该做什么？
　　陡然间，殷九弱将昨晚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与眼前的「小妈」重合在了一起，她心底震颤，急忙闭上眼睛。
　　殷九弱的外公看见殷九弱这个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个孙女就是这样，被我们宠太久了，见不得陌生人。”
　　“见不得陌生人？”
　　女人戴着锖色的无框眼镜，有一双细长漂亮的眼睛，开衫扇深而窄的眼皮下，压着一道清锐漠然的眼神。
　　“是啊，害羞得很，让她穿件露肩的晚礼服陪我去游艇玩玩，这孩子都不愿意，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还愿不愿意和九弱玩到一起，不如我这个外公潮。”
　　“她年纪还小，以后就不怕生了，”扶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给了殷九弱淡淡一瞥，“矜持些也没什么不好。”
　　外公倒是非常受用扶清的话。
　　殷九弱呆呆看着女人放下手中的白色宣纸，慢条斯理地取下黑色半指手套，露出骨感如玉的双手。
　　只听见她对自己外公淡淡赞道：“殷老的书法越来越有大家风范了。”
　　“还不是侄女你送来的篆刻太妙，老头子我学了好久，终于学有所成。”
　　“殷老喜欢就好。”扶清浅浅饮了一口桌上的紫姜茶，饱满丰润的唇更加红润细•嫩。
　　殷九弱觉得自己有点太过荒谬了，怎么会觉得这位要成为自己小妈的人，和昨晚的那位是同一个人。
　　虽然都有风华绝代的韵味，但是昨夜的女人大胆热情，缠着自己不放的滋味美妙过头，而现在这位……穿着齐整持重的衣服，神情淡漠如霜，一点不像会那般谄媚热情的人。
　　一定是自己魔怔了，殷九弱正好接过佣人送来的凉茶，咕咕噜噜狂灌了一碗，勉强将心火压制。
　　“九弱，过来见见你小妈扶清，刚从国外回来，年轻有为，”外公并没有过多地介绍扶清的背影，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殷九弱不用猜也知道这位「小妈」的背景，只会比殷家更厉害更不可随便透露，以自己外公这种老狐狸性格，绝对不做吃亏的买卖。
　　“国外回来，哪个国外？”她没能忍住，朝女人那边看了一眼。
　　暮色香浓，风往前涌了涌，殷九弱闻见月下雨•露和女人的气息。
　　“从纽约曼哈顿回来，你也去那儿看雪了吗？”扶清推了推眼镜，状似无意地回答。
　　“没有，嗯有，”殷九弱恼怒于自己的语无伦次，平息下涌动的疑惑后，“但是我也看了雪。”
　　还是那种第二天发现人去楼空，心中惆怅不已的雪。
　　扶清淡声，“雪很美。”
　　“你真的是在纽约看的雪？”
　　“嗯，要看机票吗？”扶清看了眼手腕上的黑色表盘，有条不紊地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药，十分熟练地咽了下去。
　　对方太过淡定从容的模样，让殷九弱熄灭了那颗躁动的心，扶清如此平静，她再一直追问反倒显得有鬼一样。
　　罢了，世间相似的人那么多，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又或者扶清是双胞胎？
　　想到这，殷九弱禁不住抬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扶清，正好扶清回眸视线拂过殷九弱的脸。
　　“你长得很漂亮。”
　　殷九弱听见女人清冽美妙的声音，像调•情，又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真心夸赞。
　　“九弱，你小妈身体不好，你们要好好相处。”外公适当地提醒，“不要惹你小妈生气，晚上睡觉也不要熬夜。”
　　“身体不好？”
　　“嗯，先天体弱，吃药跟吃饭差不多，”扶清素雅温柔地对殷九弱笑了笑，“往后可能要拜托你照顾我了。”
　　“不用这么客气……”殷九弱猛地发现自己好像接受这个女人和自己一起生活了？
　　靠，见鬼了啊，她明明过来是想说一句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
　　好好好，现在的确没人来照顾她，而是她要照顾小妈？
　　一个比自己没大多少岁的绝色女人，她再次偷瞄了两眼扶清，暗自猜测对方的年龄。
　　眼睫好长，眼睛细长上调，皮肤光洁细腻，还有种冷若冰霜又莫名亲和的气度，感觉都能当自己姐姐。
　　没见面还以为是四五十岁真正能当她妈的年龄，外公给她找个这么年轻的小妈是要做什么啊。
　　“侄女啊，九弱的情况我都跟你说清楚了，再有详细的资料也会发给你，”外公满脸慈爱的笑容，“到时候我去环游一圈，九弱就交给你了。”
　　“环游一圈？外公你又要去豪华游轮上玩，”殷九弱揉揉头，眉心紧拧，感到一种阴谋的味道。
　　自家老顽童外公又要跑出去享受生活，把自己丢给一个陌生人？
　　“我家这孩子就是脾气不好，没礼貌还倔强，一天天地过问起长辈的事情来。”外公笑呵呵地跟扶清唠叨殷九弱，一副全然托付孩子的架势。
　　“不会，我很喜欢，”扶清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殷九弱，少女穿的还是一件低调的黑色冲锋衣，蓬松的银灰色头发柔顺地垂下，漂亮得好似她庭院里栽种的玉簪花。
　　殷九弱：“……”
　　“不是外公，你的意思是，这我一个人和，”她看着扶清，含混不清地说道，“和小妈……待在空荡荡的老宅，你不嫌地方大，我还担心闹鬼呢。”
　　“九弱，你乱说什么，闹鬼那不是我老人家说来吓唬你的，你还当真呢，傻孩子。”外公啧啧两声，跟扶清笑着说，“我家孩子就是实诚，说一点话就信，笨呢。”
　　殷九弱被噎得无话可说，听见女人掩唇笑得开怀，她的心也跟着起了一丝波澜。
　　“小九，不用紧张，是想和我出去住，还是继续在这儿。”扶清笑完了，那双狭长淡漠的眼睛噙着温润笑意看向殷九弱，“我的家偏郊外，独栋的三层小洋楼，不是很大，你不用担心会闹鬼。”
　　外公不由得瞟了两眼扶清，想不到一向惜字如金的人会这么好声好气地给他家孙女解释这么多。
　　“和你出去住，”殷九弱话音落下，才发觉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她震惊于自己的随口一答，往日她对陌生人的警惕心很强，怎么会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或许是这个女人戴着眼镜的模样太过清冷素雅，或许是她的眼神太温和无害，又或许是她叫自己「小九」的声音和那晚好像……
　　外公拍拍手让佣人把殷九弱的十几个行李箱拿出来，“好好好，九弱，我让人把你的行李先送过去，你现在就跟小妈一起回去吧。”
　　“这么快？”殷九弱呆滞地站在路中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卖了？
　　“殷老，天色不早，那么我便告辞了，”扶清慢慢拿过佣人递来的毛绒外套，冬日厚重的大衣也被她穿得有型有款。
　　认命地跟着扶清往停车场走，殷九弱看见女人的座驾是一辆银灰色的跑车。
　　又是一件出乎她预料的事物，本以为女人这样沉稳矜雅气度的人会让司机开商务一点的车，哪知道这么野性。
　　“小九，上车。”
　　女人似乎一向言简意赅，替殷九弱开了车门便不再多话。
　　坐进车里，扶清打开空调便又脱下外套，丝锦衬衫恰如其分地勾勒出她起伏曼妙的身材。
　　“饿不饿，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馆味道清淡，很会烹茶。”
　　殷九弱目光掠过女人的细腰后，不敢再看，感到自己的声音都颤巍巍的，“不饿，我吃过飞机餐。”
　　“好，那就下次。”
　　“那个，你平常是做什么的？”殷九弱感到自己问得太没有礼貌，又唐突，急忙改口，“我不是不想叫你小妈，就是还没改过来。”
　　握着方向盘的女人，狭长单薄的眼睛轻眨，轻轻取下围在脖子上的黑色围巾。
　　“没关系，我只比你大了六岁而已，你可以叫我姐姐。”
　　殷九弱心里的怪异和酥•痒同时攀升到顶峰，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在身体里随着血液徜徉。
　　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甚至被女人那种温柔期待的眼神注视，就让她感到某种试探禁忌、冲破枷锁的兴奋感。
　　“姐姐……”两个字让殷九弱叫得百转千回，却取悦到了扶清，女人深邃的眼眸溢出几缕笑意，仿佛不经意似的又解开衬衫最顶的那颗宝石扣。
　　她的肤色太白了，白到几乎晃到殷九弱的眼睛，黑色围巾与白色衬衫的交织下，女人露出的一截肌肤如浓墨泼玉。
　　意境深远到殷九弱觉得那上面应该点缀几寸淡淡的绯红痕印才应景，最好是像昨晚自己吻在女人锁骨之间那样。
　　察觉到殷九弱失态的模样，扶清蔷薇花般的唇瓣微微上扬，故作不解地问：
　　“小九，太热了吗？那我把空调开低一点。”
　　“嗯，低，低一点吧。”
　　这一闪而过的一瞥，竟然让自己生出如此香•艳轻薄的想法，殷九弱眼前是女人清绝深刻的五官，她连忙在副驾驶位上坐得笔挺。
　　感觉有一根无法忽视的丝线，牵紧了她的神经。
　　这个是她小妈的女人，为什么要把衬衣扣子解开一颗啊？
　　扶清将车刚刚驶出殷家大宅，在门口暂停，侧身望向殷九弱，镜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衬衫下玲珑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
　　“小九。”
　　听出女人的语气是那种温柔宠溺的味道，殷九弱眼睁睁地看着扶清的身子慢慢往自己这边靠，“怎，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女人会解开安全带，倾身而来抚过自己的额头。但是女人的手停在半空落在车载音响的按钮上。
　　看出殷九弱半是失落半是迷茫的眼神，扶清依旧云淡风轻，冷冷清清地问：
　　“喜欢听什么歌？”“都，都可以。”
　　扶清不再多问，按下按钮后便是音量适中的垃圾摇滚乐，失真的吉他音节拍稍慢，但却演奏出一种不对称的和谐性。
　　殷九弱正襟危坐，心里的诧异无限增加，她想不到看上去清清冷冷、素雅贵气的女人会和她喜欢一样的摇滚乐。
　　这种更多表现愤怒、厌倦、悲伤、恐惧以及消沉的音乐，一般都是青春叛逆时会喜欢的，她想不通身边这个矜冷淡漠的女人也会听。
　　她以为扶清是那种戴着严肃古板的眼镜，坐在宽大的柚木桌后，素白长指晃着红酒杯，听着管弦乐看文件的人。
　　不染纤尘美则美矣，却不似真人，不可近观。
　　果然人不可貌相吗，还是她自己太浅薄了，殷九弱陷入迷茫和好奇中。
　　一个小时后，银灰色跑车在一座山腰院落停下。
　　一座三层楼高的青白色楼房呈「U」坐落，有苏式建筑的神韵，素净的粉刷在岁月侵袭中浸出古朴的灰调。
　　通往房间的步汀铺着可爱圆润的鹅卵石，两侧花草如簇，有的生机盎然，有的枯萎凋零。
　　殷九弱站定在原地，四处环顾，体会到一种林风秋月的自然野趣。
　　“喜欢吗？”扶清走在半个身位前，“那边有一间半开放式的阁楼，你的望远镜和电脑可以放在那儿，晴天时会是很好的观测点。”
　　“你怎么会知……”
　　女人的声音里藏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知道你学天文学，夜晚观星是常事。”
　　“哦，好。”殷九弱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三楼最左边是我的房间，其他还有几间卧室你可以随意选，”扶清顿住脚步，回身柔柔望着殷九弱，“要离我近一点，远一点，都可以。”
　　说完话，女人便独自上楼，将自由空间全留给殷九弱。
　　整栋楼里的佣人很少，殷九弱转了好几圈，四处参观了一下，就跑到阁楼的阳台上捣鼓自己的望远镜，刚安装好之后还接到了阿引的电话。
　　“九弱，和小妈相处得怎么样？”阿引毫不避讳，单刀直入，声音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还，还行吧。”
　　“怎么了，你小妈很年轻貌美吗？”
　　“嗯，”在这一点上殷九弱完全没办法撒谎，“非常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哟，那你要小心了。”
　　“小心什么？”殷九弱靠坐在人体工学椅上，慢慢调试电脑的bios系统。
　　“这个人是有心理和生理需求的，你小妈那么漂亮，孤女寡女独处一室，啧啧。”
　　殷九弱听见这话，不由得笑了一声，回想起扶清一丝不苟的眼镜和扣到最上颗的衬衣扣，还有书房里几千册有过翻动痕迹的书本。
　　“你想多了，姐姐……我小妈是个很正派严肃的人，怎么可能搞那种事情，我看你是黄本子看多了。”
　　阿引在电话那头笑得灿烂，“哪里哪里，我没说你小妈，我是怕你对成熟美艳的小妈把持不住，你这种毫无经验的雏儿最没有自制力了。”
　　殷九弱沉默半晌，“滚。”
　　阿引大笑着挂了电话，没心没肺的。
　　重装完电脑系统，殷九弱再度抬头，看见院落里竹篱笆下的一丛花。
　　那片花开得蓬勃凌乱，白色花瓣与绿色的边反射着朦胧的月光，黑暗中有小昆虫扇动翅膀的声音。
　　殷九弱一路来到院子里，饶有兴趣地欣赏花草，好像曾经见到过这样类似蓬杂野草的花，就是记不太清了。
　　她的手指点在花瓣上来回划动，忽然一道手电光亮起，伴随着清冷的声线。
　　“又来偷摘我的花？”
　　视线溯光望去，她看见门廊下扶清穿着洁净板正的衬衣长裤，双腿交叠倚靠在廊柱旁，姿态慵懒自在，透出极为风情的清艳。
　　看清了是殷九弱，扶清沉默一瞬，淡淡解释道：“我以为是朋友又偷偷跑来摘我的花。”
　　殷九弱吓了一跳后，平静下来立马移开视线，“这花是挺好看的。”
　　“这是玉簪花，品种是白色圣诞节，喜欢阴凉的地方。很多年前，我去夏令营的时候，一眼看上的花，”
　　“喜欢了那么久吗？”
　　“嗯，很久。”
　　夜雾倏然散了，露出淡银色的月轮，月光聊胜于无，却足够殷九弱和扶清看清对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好几从花与灌木，月光柔和下的眼神飘忽。
　　“如果你也喜欢的话，我也可以送你盆栽玉簪，可用草炭、珍珠岩、陶粒作土，就可以让它们开得很好。”
　　扶清垂目端详着殷九弱，神情森然淡漠。只是在对方形状优美的菱唇上暂停几秒。
　　“好，那麻烦你了。”
　　“你夜晚观星的时候，”扶清步履轻盈地越过花丛，身上沾染几缕花香与夜露，她屈腿半蹲在殷九弱身边，红唇轻抿，“它们可以陪着你。”
　　夜空里云和雾再次凝在一起，面前女人姣好绝艳的面容暧•昧不清。
　　阿引刚才的话突然钻入殷九弱脑海中，她避开扶清的视线，没头没脑地说道：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大声说完话，殷九弱顿感后悔，怎么每次遇上扶清，自己就变得这么神经质不淡定啊？
　　女人怔了一瞬，锋利危险的眸光隐藏着夜色下花丛的阴影里，她淡淡地问：
　　“是学校里的同学？”
　　想到酒店里的一夜荒唐，殷九弱理智回笼，不好意思实话实说，就轻轻「嗯」了一声。
　　“还没表白吗？”
　　“没来得及，”殷九弱低下头，何止是没来得及，她连别人的样子都记不太清。
　　扶清抬眸望了望今晚的星星，神情微妙而危险，“刚才佣人告诉我，没有准备新的床单和枕头，暂时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住。”
　　“没关系，我可以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上……”
　　“这怎么行？你来和我住一晚上吧。”
　　“啊，”殷九弱心脏立刻狂跳起来，急忙拒绝，“不，不用了，我睡楼下的沙发吧。”
　　不知是不是朦胧月色渡来错觉，她只感觉扶清好像有一点点生气。
　　“没关系，我病了的话，会需要你的照顾，”扶清牵上殷九弱的手腕，蔷薇色的嘴唇淡淡开合，“而且，和小妈睡一起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第92章 现代番外xx的蓄谋已久3
　　被女人碰到的手腕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热，殷九弱想甩开又受制于身处狭窄之地，生怕用大了力气将面前这个看着柔弱脆弱的女人弄伤。
　　“其实家里的暖气温度很高，我睡沙发一晚上盖好被子真的可以的。”
　　朦胧的月色下，两人站在花丛深处，扶清几乎将殷九弱圈在花墙和自己范围内，她的神色骤然严肃起来，仿佛刚才需求殷九弱照顾自己的脆弱之态都是错觉。
　　“冬天在沙发睡会感冒，我们睡一起不是正好增加感情吗？”
　　“可是，姐姐，我已经十八……”殷九弱瞥见女人衬衫领口里白到晃眼的肌肤，急忙垂下视线。
　　逆着月光，扶清绝艳深刻的五官若隐若现，“你看，你连叫我一声小妈都有障碍，难道我们不该增进彼此的……感情吗？”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殷九分「可是」了半天，还真没找到更好的理由反驳，女人身上淡淡的幽香不断侵袭而来，让她晕乎乎的，呼吸都不畅起来。
　　她们之间只是继母女关系，绝对没有那种女女相处会摩擦出的火花和暧•昧，睡在一起的确也没什么关系。
　　“好，好吧。”
　　见小东西好不容易同意了，扶清见好就收，留给殷九弱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距离，“就这一晚上，明天你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嗯，那就打扰了。”
　　殷九弱跟在扶清身后上楼，走廊里的横窗如画，院落里的墨色花丛被月光涂抹得深浅不一。
　　寒风吹入，拂动窗台上那束花色繁多的满天星。
　　卧室的门被轻轻拧开，扶清慵懒随意地走进，“小九，我已经沐浴过了，该你了。”
　　女人的卧室清一色的淡色装修，床上整齐摆放着一张月白色羊绒薄毯。
　　也没有多余的装饰物，除了墙柜旁挂着一幅星空的照片之外，目之所及处都是高高低低的书，还有一个桌式画架，就连熏香也是舒缓而规矩的。
　　果然小妈为人比较古板严正，卧室都是性冷淡的感觉。
　　“哦好的，我去拿衣服。”
　　“穿我的吧，我有件比较大的衬衣，你穿着应该合身，”扶清从衣帽间走出来，手里是一件同款的白色衬衣，只不过比她身上的要大上两个号。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正正好有合适自己的衣服，殷九弱抱起衬衣和浴巾，红着脸闪身躲进浴室。
　　本以为能歇一口气，浴室里属于女人的清甜味道一蓬蓬地蔓延而来，带着十足的水意，熏红殷九弱的眼睛。
　　匆匆洗干净出来，卧室里的大灯已经关了，只有两盏暖黄的床头灯亮着。
　　“来吹干头发，”扶清站在窗边，轻轻唤殷九弱过去，如玉质扇骨的手拿着造型跟豌豆射手一样的草绿色吹风机。
　　那张过于不安分的脸，在月色浇灌下，散发着令人不顾一切也想要追逐的美丽。
　　她这才注意到扶清长发微湿，清绝冷淡的面容浮着一丝丝病态的潮红，却清冷纯净俨然不可侵犯。
　　“好，谢谢姐姐。”
　　吹风机是静音的，殷九弱清晰听见扶清纤细软的笑声。
　　“什么时候开学？”“明年二月份。”
　　扶清梳理着殷九弱的长发，小心控制着温度，若无其事地闲聊。
　　“到时候就会见到暗恋的人了？”
　　心里闪过一丝失落，殷九弱叹了口气，“希望吧。”
　　人海茫茫，她甚至生出了再去一趟挪威碰碰运气的想法。
　　扶清垂着眼，切开了她与殷九弱本该交汇的那一秒，“这么没信心？”
　　“嗯，可能人家根本就不记得我。”
　　闻言，扶清顿了顿，压下墨黑瞳孔里的郁色，“怎么会，或许只是你以为的不记得。”
　　拢开殷九弱浓密的银灰色长发，扶清别过脸看向小院里的海灯，灯光间歇的明暗之间，她的双眼被不知名的水光濯洗得晶莹剔透。
　　一室安静，殷九弱再迟钝也察觉到扶清的异样，“姐姐，你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女人想要扶住殷九弱的肩，告诉她，自己也想了她很多年，她却不记得自己了。
　　想要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明明约好见面了的。
　　可山月不知心底事，向淡忘往事的山月乞求垂怜，本身就足够难堪和无望。
　　吹干了头发，殷九弱跑去自己的房间，找出行李箱里的白色毛绒山雀玩偶，抱着回来准备一起睡。
　　她有点担心扶清笑她幼稚，这么大了还和毛绒玩具一起睡。
　　谁知道刚走进去，就闻到自己极为喜爱的茶香。
　　“小九，帮我擦一下身体乳。”女人背对着坐在床边，宽大的白色衬衫下，修•长素白的双腿绷出令人心动的弧度。
　　她轻轻解开纯白色的浴袍，心念起着一片涟漪波澜，等着殷九弱第一次正大光明地触碰她。
　　殷九弱走过去把玩偶放在枕边，就着夜灯的光芒来到扶清身边。
　　眼前胴•体滑腻的肌肤在夜灯下透白如脂玉，纤细得像是某种花，凛冽高秀的脆弱一枝。
　　“小九，没见过女人的身体吗？”
　　这话明明带有极强的窥探性，可偏偏从这个矜冷疏离的女人口中说出来，莫名变得有种学术讨论的严肃感。
　　殷九弱捻着乳白色的身体乳，眼神飘忽，不好意思回答那个问题，“你的身体乳是清茶味道的。”
　　“嗯，茶香很好闻。”
　　殷九弱心里的弦发出轻微的铮音，她略微失控地接话，“我的身体乳也是。”
　　扶清以低低的笑声，代替她所想说的那句「我知道」。
　　“怎么不擦？”
　　“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个人，所以发呆。”殷九弱想起那个迷乱的夜，缠上来的女人肌肤也是这般软滑得叫人心醉。
　　“你喜欢的人？”“是的。”
　　“想到什么了？”扶清装作不在意地发问。
　　“记不清了，”殷九弱诚实地说。
　　扶清只觉得这是殷九弱不愿说的托词，“给我擦身体乳的时候，想别人，我会不开心的。”
　　“对，对不起。”
　　道完歉，殷九弱才缓过劲儿来觉得怪怪的，可扶清已经重新穿好衣服，关掉床头灯盖好被子躺下了。
　　她纵有千般疑问也不好再出声，只觉得这个小妈时而温柔体贴，时而冷若冰霜，就是那种绝色美人惯有的阴晴不定。
　　抱住玩偶在扶清旁边躺下，殷九弱发觉虽然十二点了，但她依旧精神奕奕，没有半分困意。
　　几丝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跃进来，殷九弱偷偷睁开眼睛，又用了两分钟转向扶清那一边。
　　女人呼吸清浅，阖着那双深邃幽然的双眼，苍白安静得宛如一束纯白桔梗花，她忽然想起女人是生着病的，病弱美艳得让人遐思神往。
　　这一夜实在太过离奇刺激，殷九弱接近天亮才睡着了一会儿，在快九点的时候以命相搏起了床。
　　房间里还贴心地拉着窗帘遮挡冬日晨光，殷九弱四下环顾确认扶清已经起床离开，她迅速换好衣服下床。
　　洗漱完毕后，看见柚木桌上放着一盒未拆封的唇釉口红，纯黑色的金属质感。
　　她忍不住想到女人水润饱满的唇，抹上淡淡的口红就会很好看。
　　殷九弱听佣人说这儿的早餐惯例是七点半，她坐到铺着素色桌布的餐桌时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分。
　　桌上的早餐热气腾腾，花样还很多，杂粮粥、石磨豆浆、荷叶糯米鸡、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还有西多士、蛋挞和几种鲜榨的果汁。
　　看着这么丰盛的早餐，殷九弱左顾右盼，寻找扶清的身影，“那个，姐……她用过早餐了吗？”
　　一旁的佣人憋住笑，十分专业地回答：“小姐在七点半已经用过了，正在书房处理文件，一会儿还要去公司。”
　　殷九弱隐隐约约知道扶清家是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政商巨贾，涉猎的领域行业众多。
　　最近好像在和政府合作某个科技项目，忙得团团转，昨天接自己回来浪费的时间，这两天需要熬夜才能补回来。
　　“以后我要是七点十分没起来，能叫我一下吗？”
　　“小小姐，小姐说了你是她的女儿，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多睡会才好。”
　　听到「女儿」这两个字，殷九弱深深吸气，“别别别，我知道了。”
　　吃完早餐来到阁楼上，殷九弱靠在露台边上看见昨天那辆跑车还在。
　　依旧是一身白色衬衫、锖色无框眼镜的女人从步道里走过，坐进旁边那辆板正肃穆的黑色轿车里，旁边还跟着秘书一样的人。
　　轿车滑行而出，游蛇般驶向盘山公路，破开清晨的雪雾。
　　思索了半天，殷九弱还是向佣人要到了扶清的电话，打了过去。
　　听筒里几声嘟嘟后，女人冷冽清润的声线吹拂而来。
　　“你好，哪位？”“姐姐，是我。”
　　“小九，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给我准备的早餐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扶清漫不经心地问，很好掩藏下心里的渴望，“还有吗？”
　　“没了。”“那我挂了。”
　　“等等，”殷九弱仍然在思考措辞，并不知扶清因为她的话而如何兵荒马乱，“那个，我听说你要出差好几天不回来？”
　　听出殷九弱因为自己不回来而有几分放松，欢悦沸腾的奢求降下温来，扶清在心里轻嘲自己的过分幻想，于是将自己的话语变作界限十足。
　　“有事而已。”
　　“哦好，那注意安全。”
　　明白扶清这样的人有着宝贵的分寸感，殷九弱不再追问，听见扶清说了声「谢谢，你也是」，就挂断了电话。
　　她正陷入一时的惆怅中，手机又震动两下，收到岁歌的短信：
　　【回国了？出来玩，给你点果汁，不给点酒，快点来，不来不是朋友。】
　　心知肚明岁歌是为了打听自己有小妈了这件事，殷九弱认命地换好衣服，按着岁歌给的地址，来到一家还算清静的酒吧。
　　刚走进去她就被里面迷幻的灯光晃得难受，决定待一会儿就离开。
　　“哎呦呦，祝福我们的九弱有了小妈，从此有人管了，”岁歌混不吝地举杯，笑得明媚。
　　殷九弱懒得理她，坐在暗红色沙发上长腿伸展，握住果汁杯。
　　“怎么样，和你小妈相处得开心不？听阿引说咱小妈很年轻啊？”
　　“是我小妈，”殷九弱戴着黑色冷帽，垂下眼皮看上去很冷淡的样子。
　　不过，说到这里殷九弱淡淡笑了笑，她可是已经查清楚了扶清到底是什么人。
　　根本不是自己的小妈，但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还是个未知的东西。
　　于是，她又笑了一声：“不是小妈。”
　　旁边几个攒局陪玩的朋友，纷纷拿眼睛不住地瞄来瞄去。
　　岁歌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小气」，然后简单地介绍：“殷老的宝贝孙女，你们小心点伺候。”
　　此言一出，众人的心思都活络起来，殷家是老牌权贵，平日里低调得很，今天好不容易见到，那不得上前多交流交流。
　　“你姐就让你这么玩，也不管你？”殷九弱把玩着桌上的骰子，并没有注意几个穿着渔网丝袜的女生坐到自己身边来了。
　　岁歌的神情冷了下去，“她有事忙，管不到我。”
　　酒吧二楼的阳台上，一个染着大红波浪卷发的人不经意看见殷九弱这一桌，然后笑着拨通电话。
　　“我的总裁，你猜猜我看到谁了？”
　　“直接说。”扶清取下金丝边眼镜，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
　　“好好好，知道你忙，殷老爷子的孙女，就那个殷九弱，来了我的酒吧玩。”
　　“我现在过去。”扶清已经知道殷九弱去查了自己，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小妈了。
　　“对她这么上心？也不知道你看上她哪里，一个学天文学的小屁孩，长得一般般，”电话里的女人看见好几个人过去搭讪殷九弱，继续不屑地说，“真的长得平平无奇，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招人喜欢。你说呢？”
　　等了半天发现没有回应，反映过来已经被挂了电话……
　　“好好好，为了追老婆不要朋友。”
　　酒吧里，殷九弱喝了好几杯果汁，身边的人越聚越多，扰得人心烦气躁。
　　偏偏她长得太过温和无害，生气不快的表情也像是恋人间故作赌气的甜蜜。
　　因而，莺莺燕燕始终都不曾离去。
　　直到接近傍晚，酒吧换了一个乐队，演奏的是迷幻摇滚，灯也暗了下来。
　　殷九弱忍无可忍地起身，憋闷太久，她只觉得头昏脑胀。
　　“三小姐要出去吗？我陪你。”
　　人群里最漂亮，身上名牌最多的女生神情睥睨地起身，就要挽上殷九弱的手臂。
　　却被穿着西装衬衫的女人抢了先，她们只来得及不满地「喂」了一声，就看见戴着金丝镜片的女人把殷九弱扯上了二楼的雅间里。
　　“什么人啊，懂不懂先来后到。岁歌，你也不管吗？”
　　说话的人被女人拽走殷九弱时的威严华贵所慑，想找个人出头，自己缩回去。
　　岁歌胡乱瞥了一眼二楼，耸耸肩，“她又没喝醉，安心了，这家老板我认识，要是有危险老板会提醒我的。”
　　“可是三小姐被那个人拉近黑漆漆的房间里了。”
　　“这有什么，九弱都满十八了。”
　　昏暗的房间里，殷九弱被扶清抵在墙上，只看见女人眼角金丝镜框的反光。
　　“这么快，就忘了我？”女人的气息妩媚湿热得不可思议，却好像带着比表面意思更久远的深意。
　　殷九弱的身体比她自己更诚实，条件反射地抱住了扶清。
　　“我没有，我想找你。”
　　想到昨晚殷九弱在花丛中信誓旦旦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今天又来酒吧「寻欢作乐」，扶清的理智几乎溃散殆尽。
　　“睡过就扔，不想负责吗？”
　　殷九弱被女人堵得百口莫辩，明明是女人不告而别，怎么成了自己的错。
　　“你叫什么名字？”她压抑着心里升起的甜蜜感，尽量维持着清醒。
　　“很想知道？”扶清拉着殷九弱躺在床上。
　　“嗯，想知道。”
　　扶清埋进殷九弱的长发间，“明明告诉过你，你却把我忘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过……啊嗯。”
　　被女人用唇堵住没说完的话，殷九弱明明呼吸到更清新温雅的空气，呼吸反倒更加不畅。
　　她拼命想看清女人的模样，眼皮却触到冰凉柔滑的丝带——是扶清取下丝巾系在她眼前。
　　“为什么不让我看你？”
　　“因为，我喜欢这样玩。”扶清隔着薄薄的丝带吻在她眼睛上，“想知道你下次会不会认得我？”
　　那种不为人知的奇异刺•激感蔓上心头，殷九弱发觉自己就是女人放在掌心玩弄的小山雀，可她竟然生出享受的感觉。
　　“如果我认不出来怎么办？”
　　扶清笑了一声，不回答，只叹，“连接吻都不会，让我教你？”
　　眼前系着女人的黑色丝带，殷九弱听见扶清在自己耳边的呢喃教导，从尾椎骨蹿上一阵又一阵的麻痒感。
　　她的视觉被扶清剥夺了，因而女人温柔妖冶的气息更加明晰，世间万物都在这一刻消弭了。
　　只能听见女人唇•间深远绝媚的吟声，“吻我。”
　　殷九弱就这么稀里糊涂、心跳如鼓地翻身压着扶清，按照教导轻轻钳住女人柔软细腻的下颔，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标•记般的指印。
　　她寻到了女人蔷薇花般的唇，屏住呼吸思索着刚才扶清教她的话，「喜欢重一点的，想要吻哪里都是可以的」。
　　与扶清十指相扣的左手攥紧了，殷九弱眼睛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此刻她将扶清禁•锢成多么娇小易得的模样。
　　女人带着花香的气息拂过鼻尖，下一瞬殷九弱的唇被一只手轻轻贴住。
　　扶清的手温热绵软，带着等待后的潮意，让戴着黑色丝带的少女像是虔诚吻在她掌心。
　　“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殷九弱有些急切，像一只不知餍足的小兽。
　　“你要听我的。”
　　殷九弱略感迷茫地应声，勾了勾唇，开口时，声音莫名低哑很多，“我做得对吗？”
　　“嗯，很不错，好乖。”
　　“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可不可以？”殷九弱尽量温柔地动作，眼底里满是忐忑。
　　“看你表现。”
　　洁净齐整的衬衣已经凌乱不堪，扶清再也没有气力抵抗，只能由着殷九弱予取予求为所欲为，将脆•嫩之处任意侵•入到底。
　　她双眸失神地看着少女，轻轻抚过殷九弱漂亮优美的五官，感受到对方此刻的专注和迷恋，心里的难受堪堪好了一些。
　　在那个夏夜之前，她一直认为喜欢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不过是一时的crush，由着荷尔蒙支配的动物本能，往往发展不到真正的喜欢，就会索然无味。
　　可那一晚后，她开始感谢荷尔蒙的作祟。
　　不过九小时的相处，够她欢喜愉悦好多年。
　　“小九，你喜欢我吗……”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尾音几乎消弥。
　　从梦里猛地惊醒，殷九弱几乎是跳起来的，摘下还蒙在眼睛上的丝带，被天光刺得眼角泛泪。
　　一觉醒来，身边人又不见了，殷九弱气愤地捶床，自己认识的是什么参加舞会的灰姑娘吗？
　　每次天亮就不见人影，还有自己是头猪吗，次次做完都能睡得那么死。
　　大懒猪啊！
　　她起身下床，来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纵情声色的萎靡样，脸色苍白，眼睛却亮亮的，一看就是快被掏空身子回光返照的模样。
　　还穿着女人的衬衣。
　　昨天晚上，她的衣服被女人弄得湿答答，好像是女人给她穿上衬衣，还往衣袋里放了什么。
　　殷九弱从心口的衣袋里摸到一个东西，是一支唇釉。
　　口红是黑色的金属长管，上面刻着她略感熟悉的花草纹路。
　　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的花了，只记得半梦半醒间女人俯在自己唇边，气息蛊惑地叮嘱她：
　　“下次给我涂口红？”


第93章 现代番xx的蓄谋已久4
　　殷九弱仔细端详着黑管口红，不断回想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
　　还有女人留下的这句话，下次见面给女人涂口红的话，是不是就能看清她的脸了。
　　可不可以不止涂在唇上，殷九弱没忍住想入非非，不得不掐了自己两把清醒清醒，在指腹留下了半月形的印迹。
　　唯一失落的是，这女人又跑不见了，殷九弱环视一周，对时间失去了感应，只觉得夜晚漆黑如宙，房间里摆着一束新鲜的金盏花。
　　灯火倒映着花瓣，仿佛也倒映在那个女人昨晚的暧•昧喘•息上，明明足够湿•润情动，还会受不住地求饶。
　　她苦恼地叹气，和女人两夜•情，她还不好要别人帮忙一起找这个女人。
　　向家里说的话，肯定又会有一堆人来问东问西，“九弱在哪里认识的人家啊？”,“你们什么关系啊？”,“发展到哪一步了？”
　　想想就头疼。
　　她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去，本以为白天的酒吧会门可罗雀，没想到依旧是热火朝天的样子。
　　岁歌精神奕奕地吧台前面蹦迪，眼睛很尖地发现殷九弱出来了，急忙跑过来勾肩搭背。
　　“昨儿晚上什么人啊，也不介绍介绍？”
　　殷九弱早就免疫于岁歌，垂着漆黑的眼睫淡淡问道：“你看见了？什么时候走的？长什么样？”
　　“你问我，还是我问你？你跟人家待了一晚上，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走的？”岁歌挤挤眼，“一夜的关系，你不会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被戳中心事，殷九弱不耐烦地撇开岁歌，“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准备回家，一晚上没回去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听说你外公不是又跑去游轮上玩了，没人管你你急着回家干什么？”
　　“我现在跟扶清住，”殷九弱戴好黑色冷帽往外走。
　　“等一下，你的那个谁……是扶清？”
　　“对啊，怎么了？”
　　“我去，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岁歌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你知道她谁吗？全北城最受欢迎的美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为人严肃内敛，不苟言笑，深居简出的艺术家，一直在国外画画，最近才回国。”
　　“都只闻其声了，你们怎么知道是美人？”殷九弱眼神凉凉的。
　　“这不是传说嘛，绝色美人在江湖上都会流传着佳话的。更何况扶清那么神秘高冷，当然更多人好奇。所以你的那个谁是不是漂亮得不像真人？”
　　殷九弱想到扶清那矜贵淡漠、气场迫人的模样，点了点头，“嗯，她是很漂亮。”
　　岁歌吹了声口哨，“怪不得你这么急着回家，跟妻管严差不多，扶清她给你设了门禁啊？”
　　“要你管，”殷九弱推开酒吧的门，一低头闯进风雪里去。
　　坐在吧台的老板不慌不忙发了条短信：
　　【你的小南瓜乖乖离开酒吧了。】
　　接到短信的时候，扶清刚开完早会，正要往家里赶，瞥见好友叫殷九弱小南瓜，回复短信道：
　　【你不能叫她小南瓜。】
　　【好好好，我不叫她小南瓜，小南瓜是专属于你的。那我叫她小丝瓜好了，昨晚把你伺候得很好很深吧。】
　　见扶清根本不回复短信，酒吧老板哼了一声，笑骂一句「老古板」。
　　也不知道外表冰清玉洁、清冷孤傲的人，怎么就那么偏执地惦念着那个夏夜。
　　不就是个小屁孩，平平无奇的一个人到扶清那儿成了宝，其余旁人再好也入不进眼里。
　　对于扶清来说，可能就是见过曾经盛大明媚的一幕，从此其余的万物就变得泛善可陈。
　　怪纯情的。⚹⚹
　　殷九弱让殷家的司机送她回扶清的三层小洋楼。因为夜不归宿而心情略微忐忑地上楼，准备跟扶清打个招呼。
　　出乎意料，扶清并不在书房，而是在三楼中央的画室里。
　　画室里开着落地窗，天幕高远，山里的云雾很薄太阳像是消失了，扶清就这么坐在沙发椅上，纤长如玉的手拿着画笔。
　　身后是白得纯粹的雾，万籁俱静，有风穿过树冠。
　　“回来了？”扶清明知故问。
　　“和朋友到酒吧玩了一下。”殷九弱看见扶清取下锖色的无框眼镜，细长深邃的眼水润润的，眼尾和鼻尖都是红红的，鸦黑的眼睫洇着湿雾，像一只落水的小山雀。
　　“玩了一下？”
　　“嗯，没做什么，”殷九弱不明白自己面对扶清为什么总是没来由地紧张，“我都喝的果汁。”
　　“嗯你还小，尽量不要喝酒，”女人清冷纯净的面容上是模糊的、点到为止的温柔，“以后想出去玩，提前告诉我，去哪里、都有什么朋友一起、何时回来。”
　　“好，好的，我会提前告诉你，不让你担心的。”
　　保证完，殷九弱有种见鬼的感觉，她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管过她。
　　“你外公说你之前想学画画？”
　　“有过一段时间。”
　　扶清抬起手拉殷九弱坐下，“我恰好会一点，要不要现在教你？”
　　殷九弱的衣袖几乎和扶清的衣角重叠在一起，或许因为在家的缘故，扶清穿得很是随便，纯白衬衫松松垮垮地系着宝石扣。
　　她不过是余光浅浅一瞥，就能看见女人的锁骨、女人的肩窝，还有宝石扣没有保卫到的春光。
　　但她的视线不能继续往下。
　　“好啊，可以，我刚好没什么事，但你不用上班吗？”
　　扶清漫不经心地笑笑，“今天休息。”
　　两人因为坐在同一张沙发椅上，距离隔得极近，殷九弱脱下冲锋衣后，扶清一眼便看见了自己昨夜特意留在殷九弱脖颈间的标记。
　　她故意靠向殷九弱，指•尖蜻蜓点水般掠过那道吻痕，肃穆庄严地问：
　　“小九，这是什么？你去酒吧只是玩一下？”
　　“什么？”殷九弱一头雾水。
　　扶清在心底笑了笑，面上仍然是谨严和润的样子，她从一旁的桌柜里拿出小圆镜递给殷九弱，“你不是说你没谈恋爱吗？”
　　“这……这只是，我，”殷九弱慌慌张张地解释，她哪里知道昨晚还被打上罪证的标记了，“这只是个意外真的。”
　　“你喜欢那个同学多久了啊？不用紧张，就当作我想了解你，或许还能帮你出出主意，”见到达目的，扶清摆出正经严肃的模样，表面是谈心，实则是为了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
　　“其实……不太久，也不是很熟，人家可能根本不喜欢我，”殷九弱回想了一下，她们一见面就是上床，哪里是什么谈恋爱。
　　每次只能在晚上见面，早上人就不见了，心里难受又惆怅。
　　她摩挲着衣服口袋里的黑管口红，神情略微颓丧。
　　闻言，扶清蔷薇色的唇勾了勾，不久的话，就更方便她拆散她们了。
　　殷九弱只能是自己的。
　　“没关系，你还小，以后也会遇到更多的人，有时候不妨看看身边人。”
　　“不了，我暂时只想着她，”殷九弱叹息一声垂下眼睫，并没有看见扶清一瞬阴冷下去的表情。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便有些诡异起来，殷九弱不住地看向扶清，画室明明昧昧的灯光勾勒出女人细软的腰肢，长而细小的一束，太像纯白的桔梗花。
　　“你好像白色的桔梗花。”
　　这句话脱口而出前，殷九弱的电话响了，是高中同学的。
　　“我同学的电话。”
　　扶清看着殷九弱微微泛红的脸颊，自然而然认为这就是那位与殷九弱「暧•昧」的同学。
　　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殷九弱眼含歉意地起身接通电话。
　　“九弱九弱，你在做什么？”
　　“准备学画画。”
　　“同学会你来不来，老师都在。”
　　“同学会？”
　　殷九弱打着电话离扶清越来越远，女人心悬了起来。
　　同学会不就是最好联络感情的时候。
　　她心想，只要殷九弱现在放下电话，只和自己聊天谈心，她就不生气了，还大发慈悲地原谅殷九弱。
　　然而，殷九弱专注地打着电话，从她身边经过后走到阳台上看向远山的雪，当她仿佛是透明的。
　　画室光线昏暗，只开着几扇彩虹小窗，斜射的几束光柱里，漫漶着画笔的浮尘和缭绕的浮尘。
　　扶清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被寒风吹到了，所以才会如此得酸涩冰冷。
　　可能殷九弱判断失误，那个同学并非对她无意。只是年少脸皮薄，表现得不明显而已，否则怎么会打这么久的电话。
　　同学东扯西扯地和殷九弱聊了一个小时，她满心疲惫地挂了电话，从阳台走回来，发现扶清竟然还坐在画架前，拿着炭笔似乎陷入了沉思。
　　女人微微挽着衬衣袖子，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殷九弱吹了一个小时冷风的脸顷刻发起热来。
　　“姐姐，都是一点多了，你怎么还没去吃饭？”
　　不是都说扶清作息规律，吃饭休息工作都有定时的吗？
　　午餐时间也雷打不动的一直在十二点半。
　　扶清看着面前一片空白的画纸，不冷不热地道：“修仙。”
　　“啊？”
　　无视殷九弱的疑问，扶清继续有一笔没一笔画着不成画的线条。
　　感受到殷九弱的气息，她心里的委屈和难过海啸般腾起，她感到鼻尖酸涩呼吸不畅，明明是她先遇到的殷九弱，怎么这个人就能把自己忘得这么彻彻底底，她知道自己的别扭和蛮不讲理，那年夏天遇上一生难忘的少女，便理所当然觉得少女也必须铭记自己。
　　她就是这么无法控制自己，所以现在视线朦胧隔着水汽，也是如此天经地义。
　　“姐姐，我去给你端一点热汤？我之前看见厨房炖了五指毛桃煲的汤，”殷九弱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扶清合腰抱住。
　　女人跪在柔软的躺椅上，带出温软妩媚的香风，清淡的、灼热的，洁白干净的衬衫从一侧肩角滑落，莹白性•感的锁骨一览无余。
　　殷九弱的心跳停止了一瞬，熟悉的痒意又从身体里蹿起，她好像被定住一样，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像是低沉未尽的呼吸末尾。
　　“那个你是不是生病了，所以头晕？”
　　“嗯，我头晕。”
　　扶清把殷九弱抱得很紧，她不想像刚才那样，被当作一道可有可无、透明的影子。
　　“那我扶你回房间睡一会儿？”
　　“你要做什么？”扶清的声音闷闷的。
　　“参加同学会，”殷九弱老老实实地回答。
　　扶清顷刻间端坐回沙发椅上，眸色沉黯，“哦，那你去吧。”
　　“可姐姐你……”
　　“我有自己的事做，”扶清若无其事地整理着衬衣衣领，她刚才只是以为殷九弱有那么一点在意自己，因而忘乎所以。
　　“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去洗一下换件衣服，和高中同学见面，大概晚上九点前会回家。”
　　殷九弱一直到走出画室，也不确定扶清到底应没应声，她悄然回头，看见朦胧的天光里女人模糊但玲珑的曲线。
　　有一瞬迷眼的熟悉感。
　　她暗骂自己越矩，一天胡思乱想，匆匆关门跑回自己卧室的淋浴间，冲了十几秒的冷水才缓过劲来。
　　现在接近两点，同学会在下午四点开始，路程有点远，时间不多了。
　　在梳妆镜前，随便扎了个马尾，殷九弱抓上一件姜黄色的羊绒围巾，配上另一件黑色冲锋衣，里面是剪裁得体的丝绸礼服。
　　打理妥当后便从三楼来到院子里的花丛中，那一蓬蓬花草被扶清料理得生机勃勃，冬天盛开的样子浪漫不已。
　　她再往前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砂轮滑动的声音，殷九弱握紧手里的姜黄色围巾，探出头去。
　　山花清丽，寒雾阵阵，扶清穿得很少，修•长骨感的双指夹着白色的烟管，火星忽明忽暗。
　　看见扶清点烟，殷九弱难以想象，扶清是所有人口中的绝色美人，清冷端方，天赋异禀，一心追求艺术，想到外公这几天跟自己短信联系，字字句句都是叮嘱她多跟扶清学一学。
　　“扶清自律克己，从没有那些豪门子弟烟酒都来的恶习。”
　　扶清对于殷九弱的脚步和气息十分敏感，都不用转身就淡淡说道：
　　“出来吧。”
　　少女从拐角处走出，扶清动了动指•尖，朝殷九弱投来淡淡的一瞥。
　　“姐姐，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不会跟别人说你抽烟的。”殷九弱有种想成为她秘密同谋的急迫感，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已。
　　扶清掐灭烟，淡漠地笑了一声：“随便。”
　　殷九弱顿感是自己自作多情、多此一举，人家扶清或许根本不在意别人发不发现她抽烟。
　　“姐姐，你心情不好吗？是因为工作上的事？”
　　扶清摇摇头，自问是不是把心事掩藏得太好，又或许是殷九弱太迟钝，也太不在意她这个人。
　　自作孽不可活吧，错过一时不知要用多久来弥补……
　　知道殷九弱不喜欢烟味，本就只是点烟看个火的扶清指•尖掐烟，将烟在墙上摁灭。
　　女人露出玩味散漫的一抹笑，“我心情不好的话，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殷九弱心里咯噔一声，远山漫来的金色光线刺破微渺的云层，好像也勘破了她。
　　她发现自己是愿意留下来的。
　　见殷九弱没说话，扶清那双薄而锐利的眼眨了眨，“没什么，我开玩笑的，去陪你那个暗恋的同学吧。”
　　暗恋的同学？
　　殷九弱眨眨眼，面露不解，随即反应过来扶清应该是误会了，不过她也不好多做解释。
　　所以扶清不开心是因为自己要去陪「暗恋的同学」吗？
　　她心里冒出这个无厘头的问题来，又马上压了下去。虽然已经清楚扶清不是自己的小妈，但这人到底要做什么呢？
　　“那……姐姐你记得吃饭。”
　　殷九弱将冷帽的帽檐拉低，只露出锋利优美的下颔，正要从扶清身边走过时，被女人牵住了手腕。
　　“小九，等等。”“怎么了？”
　　“你的衣领没理好，“扶清款款走到殷九弱身边，她的目光有如实质，仿佛能透过冲锋衣的布料，抵达昨晚自己留下痕迹的肌肤上。
　　她禁不住想要在少女光洁细腻的肌肤上，再留下更多更显眼的暧•昧红痕。
　　最好又多又深，明显到或许也喜欢殷九弱的那个同学能一眼看穿。
　　是的，她不允许殷九弱喜欢别人，她无所不用其极。
　　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姐姐，你还好吧，又头晕不舒服了？”殷九弱被扶清抵在墙边，就如同那晚在花丛间一样。
　　呼吸相闻，旖旎丛生。
　　扶清的视线漫过殷九弱漂亮的眉眼，在她细白脖颈上的红痕处停留。
　　先把昨晚的痕迹加深一点好了，她愉快而不顾后果地想。


第94章 现代番外xx的蓄谋已久5
　　一阵女人的暗香钻入鼻尖，清风扬落，殷九弱看着貌似清心寡欲的女人靠近自己。
　　然后拉开自己的冲锋衣拉链，再一粒一粒地解开自己的双排扣大衣，莹白细•嫩的长指似有若无地隔着衬衫的衣料，汲取体温。
　　她穿的衬衫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左边心口的衣袋里还有那管未拆封的口红。
　　寒风好似失去侵袭此处的能力，殷九弱只觉得耳热脸红，山里的动静也小得可怜，日头吞没了人影，只有风吹草浪和……女人的喘•息与肌肤摩•擦声。
　　殷九弱攥紧手机，感觉自己都快失去知觉，“姐姐，我身上有什么吗？为什么要解开我的衣服？”
　　微风拂起女人额前的碎发，扶清漫不经心地抬眸，声线清淡，“小九，扣子扣错了都不知道，这么急着去见心上人吗？”
　　女人的尾音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愠怒，但她整个人看上又是气定神闲的，好像真的只是长辈关心晚辈。
　　“我……我没有，我不急的，”殷九弱完全无法解释自己是因为昨晚而心神恍惚。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如青葱的柔荑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整理衣衫，柔软的指腹轻轻划过昨晚她被女人吻过的肌肤。
　　像一种无声的调•情。
　　“不急还会扣错？”扶清状似不经意地一问，指•尖仍然驾轻就熟地操控着殷九弱的衬衣扣。
　　她淡然的语气好像一种不露声色的敷衍，却有一种高智而淡漠的禁欲感。
　　“谢谢姐姐，”殷九弱闭上眼，阻止自己再被扶清的脸蛊惑，蛊惑到她甚至以为昨晚也是这双手为自己戴上丝带，再引导自己怎么彻底地占有……
　　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迫使从旖旎的想法中醒来。
　　“不用谢，今天必须去同学会吗？”
　　明明在做着一些不合时宜，甚至伦•理有损的事情，可女人的神情里有种云淡风轻的坦然，让殷九弱再次不自觉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错。
　　可能的确是自己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也不一定……”殷九弱话还没说完，手机又震动起来。
　　扶清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方鹤宁，刚才她隐隐听见殷九弱一口一个「鹤宁」，想来应该就是那位暗恋的人了。
　　殷九弱如释重负地避开扶清，接通电话，“鹤宁，怎么了？”
　　“九弱，你早点儿过来嘛，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啊？”殷九弱一边给自己拉好拉链，一边斜眼瞟向扶清。
　　女人站在墙角，眼神微抬，请冷寡淡得如同横拂山涧的风，读不出任何情绪。
　　“你来看就知道了，还有我们喜欢去吃冰的那家小店最后一天营业，只有最后两杯麦丽素酷脆了。”
　　“最后一天？”殷九弱心里本就迷茫惆怅，一听见自己喜欢的店就要关门了，心里满是失落，“我马上过去，你等我。”
　　挂了电话，殷九弱几乎没有耽搁地往外跑，“那个，姐姐，我有点急事，晚上会准时回家的，拜拜。”
　　扶清还没出声，殷九弱就钻进车里一溜烟儿开车跑了，独留女人面目阴沉地靠在墙角，素白指•尖止不住地来回摩挲，克制住疯长的心念。
　　她根本来不及留下殷九弱。
　　就好像那个夏夜，她没来得及将一瞬的心动抓紧，便遗憾错过这么多年。
　　殷九弱将车开出一小段路，努力淡定地看了看后视镜，女人仍然站在午后灿烈阳光照射的花丛里。
　　一张绝不允许任何人忘记的脸，一双锐利清冷的微挑凤眼。
　　殷九弱的心脏没来由地安静一瞬，安静到明显感知这是一场波澜起伏的造反。
　　刚才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她都能看清女人脂玉般的肌肤纹理，带着阵阵惑人的草木茶香。
　　和年轻貌美的长辈是不是需要保持距离？
　　殷九弱觉得有一点困难，因为她好像并不排斥和扶清走得近一点。
　　甚至还能从中感到愉悦。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又想着和自己有露水情缘的女人，还想着这个清冷如谪仙的扶清？
　　她的道德到底败坏到哪一层地狱了啊？
　　从山腰到学校旁的小吃街也就一个小时，殷九弱找地方停好车后，没走两步就看见方鹤宁穿着长筒靴，一件十分可爱的呢子大衣，正朝她招手。
　　“九弱，你来得好慢啊，都一个小时了，”方鹤宁今天稍稍有点紧张，娇俏小巧的鼻尖红红的。
　　“抱歉抱歉，因为家住得远路上又有点堵车，”殷九弱取下开车时戴的羊皮手套揣进衣袋里，薄薄的眼皮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方鹤宁疑惑地问道：“你家不是住市区吗？怎么会很远，还是说……”
　　这个假期里她是有听说殷九弱好像多了一个小妈，那个小妈来历神秘，连张照片她们都查不到。
　　唯一能推测的就是，这小妈肯定家世显赫，手段高明，否则哪里能攀上殷家这种权贵。
　　简而言之，她们就是带着偏见觉得这根本就是狐狸精。
　　“还是说什么？”殷九弱淡淡地问。
　　方鹤宁跟着殷九弱一起往那家小店走，“我听同学说，你外公给你找了个特别漂亮的小妈来……照顾你？真的假的？”
　　“嗯，是挺漂亮的，”殷九弱无声勾了勾唇，猛然发觉自己想得有点歪，连忙正色道，“我是有了个小妈，最近和她住一起。”
　　走进冰饮店里，方鹤宁瞥见殷九弱脸上淡淡的笑意，心里的怪异感和危机感逐渐蔓延。
　　“要两杯麦丽素酷脆，加冰，”她对还在营业的店员笑着说道，然后立马转头仔细端详殷九弱，“九弱，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坐在冷饮店的软椅上，殷九弱双手拢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看了眼方鹤宁。
　　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对方原本一直素面朝天，今天好像特意化了个淡妆，微微烫卷的长发上，为了定型别了一个星星发卡。
　　“还好吧，我心情一直不错的。”
　　“是因为你小妈吗？”方鹤宁试探地问道，手里拿着丝绒小盒子，心底告诫自己不要紧张不要紧张。
　　家里都很支持她追求殷九弱，而且她们都申请到国外同一所大学读书，以后相处的日子多得很。
　　就算今天告白被拒绝了也没事，来日方长。
　　但是殷九弱应该不会拒绝她吧，她们整个高三都是班长和团支书。不仅经常一起学习，也出席各种活动。
　　怎么说她的赢面都应该比任何一个人要大。
　　“鹤宁，你叫我提前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饮料被送上来，殷九弱拿着吸管搅来搅去，环顾四周发现很多装饰品都打包起来了，看来这店的确不准备再开了。
　　方鹤宁长发披肩，心跳忽快忽慢，偷偷瞟了瞟五官深邃立体的殷九弱，清了清嗓子，“九弱，其实我一直有话想告诉你，之前我们还没毕业所以我就……”
　　殷九弱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方鹤宁要说的话，她摆摆手示意方鹤宁等一会儿。
　　是扶清那儿的管家打来的电话。
　　“小小姐，您现在方便吗？”
　　听见管家略微凝重的声音，殷九弱察觉到一丝不妙，“方便的，你说。”
　　“小小姐，你走之后小姐工作了很久，突然晕倒了，现在家里人手不够，你能不能……”
　　管家话还没说完，殷九弱就着急地说：“好，我马上开车回来，需要买药吗？你们叫医生没有？”
　　“有药，有小姐常吃的药，就是需要人照顾一下。”
　　殷九弱神情凝重，“好，别急，我很快就回来。”
　　见电话挂断，方鹤宁面带不解地问：“九弱，你要回哪里去？”
　　“我姐……我姐姐突然生病了，我要回去照顾她一下，咱们下次再约？”
　　“突然生病？”方鹤宁咀嚼着这段信息，总觉得也太巧了吧，“我能跟你一起去不？还没拜访过你家长辈，而且我也能帮上忙。”
　　虽然这么说非常失礼，但今天她必须要表白，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殷九弱已经匆匆付过冷饮的钱，没太听清楚方鹤宁的话，等发现方鹤宁坐到副驾驶上的时候，她已经把车开出去一公里了。
　　“你要拜访她？”殷九弱皱着眉。
　　“嗯，想帮帮你嘛，照顾病人很麻烦的。”
　　殷九弱只看了一眼方鹤宁，便认真开车看路，“你帮我说一声今晚的同学会，我可能去不了了。”
　　“好，”方鹤宁低头打开手机，“我也不去了。”
　　一个小时后，车辆慢慢驶入一座小院。虽然是冬天但绿影浓浓，仿佛一组镜头平移在车窗玻璃上。
　　车辆停稳，方鹤宁本以为会是那种富豪人士喜欢的别墅、庄园之类的房子。没想到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院落，才三层的小洋房。
　　就是种了很多花草，院子角落雕刻着星月的灰色影壁下，一个古朴典雅的大型水缸自称水下生态。
　　红色锦鲤、四五只乌龟和小螃蟹相处得十分和谐。
　　不得不说生活气息非常浓郁，自成一派怡然自得的深远意趣，让人觉得住在这儿的人莫名如高山秋月，皎洁无瑕。
　　见殷九弱回来，管家总算松了一口气，“小小姐，小姐在三楼卧房里，你快去看看。这位是？”
　　“我同学，麻烦秋姨你帮忙招待一下。”殷九弱脱下外套，洗干净手和脸，匆忙往三楼卧室里走去。
　　柚木门并没有关紧，虚掩着透出明暗交杂的光线。
　　殷九弱喊了一声「姐姐」，并没有任何人回应，推门而入后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苦药味，和独属于女人的幽香。
　　往里走了几步，扶清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纯色床单里，呼吸清浅却微微蹙着眉，面色苍白到仿佛一碰就碎。
　　殷九弱端着管家秋姨给的那碗药，慢慢走进，生怕吵醒扶清。
　　刚搁下瓷碗，原本沉眠的女人睁开眼睛，雾气朦胧的双眼里满是幼猫的警惕。直到确认眼前的人是殷九弱后，才柔柔地笑出来。
　　“小九，你怎么回来了？”
　　“秋姨说你生病，我就回来照顾一下你，”殷九弱下意识避开女人移动时，散乱衣襟里泄露的昳丽春色。
　　偏偏女人病得厉害，对此毫无所觉，那白色的衣料一落再落，几乎能看见玉质的锁骨下那抹不容忽视的莹白。
　　为了掩饰心绪的起伏，殷九弱端起药碗，“姐姐，先喝药。”
　　“好，“扶清眸光水润，复又苦恼地低吟一声，“没力气，坐不起来。”
　　“我帮你，”殷九弱放下药碗，想要扶女人坐起来，结果经验不足弄了半天都没个进展，最后还是搂着扶清的腰，才帮她坐好。
　　细软的腰肢带来熟悉的滑腻触感，她呼吸不由得乱了。
　　“来，来喝药，”殷九弱躲避着扶清的目光，舀起一勺药汁，送到扶清唇边。
　　女人乖巧地含住小银勺，淡粉色的舌•尖若隐若现，“会不会打扰你和同学的聚会啊？”
　　扶清眼见着殷九弱对自己关切的模样，心底的不快散去不少。
　　“不会，不参加同学会了，我本来也不是很想。”
　　“那今晚都陪我吗？”
　　殷九弱猜测或许是病中的缘故，扶清一举一动都尽显娇弱妩媚。就连启唇喝药的动作都让她心念微动。
　　但应该没有别的更多的东西吧。
　　“好的，我会确认你病好之后再走的。”
　　“嗯，那就好，我会怕黑。”扶清的面颊是粉的，眼眶湿漉漉的，眼尾和鼻尖带着病态的潮红，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玲珑剔透的锁骨间，像极了吸人精气的妖精。
　　殷九弱被蛊惑般地凝着扶清，女人半阖着清媚的双眼，蔷薇色的软唇轻抬，在昏暗的傍晚洇着诱人的光泽，像一种晦暗不明的暗示。
　　殷九弱几乎就要低下头，忽然门外传来方鹤宁的声音。
　　“九弱，你们还好吗？”
　　卧室里的两人猛地分开，殷九弱高声应道：“鹤宁，我……我们没事。”
　　“那就好，九弱，我有事和你说，耽误不了太久的。”
　　旖旎的暧•昧气氛顿时消散，扶清垂下浓黑的眼睫，“小九，你的同学？”
　　“嗯，她说想见见我的长辈。”
　　“长辈？”扶清哼笑了一声，施施然起身锁门换衣服。
　　殷九弱还没反应过来，扶清浑身便只剩下一件轻透的暗红色纱衣，翩跹欲飞的蝴蝶骨，软白的腰窝……
　　很快，扶清便穿好一贯洁净齐整的衬衫，带着殷九弱走出房门。
　　门外，方鹤宁正靠着窗百无聊赖地观赏着院子里的植物，一回头就看见身材高挑修•长，清冷禁欲的女人，那张过目难忘的脸上神情病态而漠然。
　　她几乎忘了待人接物的礼仪，过去好久直到扶清主动说了句「你好」，她才如梦初醒。
　　“你，你好，九弱的……”方鹤宁心底大惊，到底是谁说给别人做小妈的人是狐狸精丑八怪，让她今天精心的打扮全都泡汤。
　　但凡知道这个女人气场强成这样，她不得换成战袍过来。
　　“九弱的同学吗？今晚留下来吃饭吧，喜欢吃什么直接和我说。”扶清淡淡地维持着一个年长者应有的优雅仪态。
　　“呃，不用了，我和九弱说两句话就走，谢谢阿姨。”
　　殷九弱听见阿姨这两个字，浑身不自在，扶清怎么也没到该叫阿姨的年纪，不过按辈分来说是可以的。
　　不想再面对扶清，方鹤宁浅浅地笑，拉上殷九弱就往院子里跑。
　　扶清神色微妙地打理着肩上的浅灰色羊绒披肩，似笑非笑地盯着殷九弱的背影。
　　她站在三楼的窗户旁，正好能看见院落里那个叫方鹤宁的女孩子，拿出一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慢慢打开。
　　里面是颇有设计感的镂空雕花尾戒。
　　一个表白，倒弄得颇有仪式感。
　　扶清静静看着殷九弱和方鹤宁，指•尖陷入羊绒披肩的绒毛里。
　　路灯的光影下，围绕着山里除不尽的飞蛾小虫，扑火似的撞上明亮的玻璃，就像她这些年来的隐秘心事。
　　是该烧毁这心事，当作无事发生，还是任由着火焰越燃越大，将殷九弱也吞没进来？
　　扶清看见方鹤宁眼含热泪，可能是表白成功后的喜悦吧，而殷九弱也体贴地送上干净的纸巾。
　　她们在路灯下聊了很久，空气中弥漫着少女恋爱时的依依不舍。
　　黑暗中，绯红的火焰不知在何人的心底愈演愈烈。
　　殷九弱送走方鹤宁回来，发现家里的灯关了一大半，正奇怪着就看见扶清站在二楼的拐角处等着自己。
　　女人身形单薄，骨感似霜的手指间好像把玩着什么金属模样的东西，发出一声声脆响。
　　“姐姐，你病好了？怎么不回房休息？”
　　“小九，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殷九弱终于走到扶清身边。
　　女人病中的面容苍白无瑕，唇红似血，散发着令人想入非非的旖念。
　　“小九，你答应了方鹤宁同学的表白吗？两情相悦很开心吗？”
　　“啊，姐姐，你在说什么？”殷九弱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她送同学回家的时候，就拒绝了啊。
　　“我本来还想再等一等的。”
　　“等什么？”
　　“等我们认识再久一点，”扶清柔若无骨的身子攀附着殷九弱，细长的手指顺着少女的肩线往上，“或者，等你想起我。”
　　“什么想起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殷九弱满心疑惑。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对方在很久以前就都知道所谓「小妈」这件事是个幌子。
　　“不重要，现在都不重要，你忘记了，我会让你想起来，深深地记住，铭刻在心里。”
　　慌乱之中，殷九弱喜欢转移话题的老毛病犯了，她竭力压制着被扶清引出的难耐喘•息与眼底的绯红碎泪，眼神飘忽开口问道：
　　“那边是什么？”
　　扶清宠溺地抚过她的脸颊，好整以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一墙之隔玻璃花房里是热烈绽放的牵牛绣球与蓝雪花。
　　女人身上洁净、蛊惑、温和的草木甜香近了，变得越来越危险摄人，殷九弱的心脏汩汩地跳着，不听话地随扶清而动。
　　“是我闲来无事，做的一些标本花草，喜欢的话，以后我教你。”
　　“我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
　　“太近？”扶清勾勾唇，眼神幽冷，“有你和那个方鹤宁同学近吗？”
　　“不是，我和她只是同学啊。我和你，我们……”
　　“嘘，别说话，你不乖的话，”扶清眼带笑意，“我会把你藏起来，做成只属于我的标本。”


第95章 现代番外xx的蓄谋已久6
　　院落里染着花影的灯光如同高楼烟火漫漶，她们纠纠缠缠地撞进二楼的格子间里。
　　不知道是谁按到开关，两人眼前灯火通明，给扶清面前蒙上一层铄金的明亮。
　　殷九弱半坐在格子间里的天鹅绒沙发上，眼睛一瞬不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显得下巴白皙小巧，她好像涂了玫瑰色的唇蜜，唇色晶莹诱人，散发着植物清香，清茶叶片的气味。
　　随着女人时不时掠过自己的鼻尖，温软的味道忽远忽近。
　　“标本？”殷九弱察觉到女人粼粼眸光闪动着无法克制的情绪，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竟然全映着……自己，“姐姐，你在开玩笑对吧，你不是我小妈吗？我们现在……非常地于理不合。”
　　“你我都心知肚明了？”
　　扶清半阖着朦胧双眼，心知自己的眼神危险又偏执，本想徐徐图之，但已经暴露太多。
　　她的呼吸体温，凝滞而又不断升温。
　　她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到凝固在殷九弱脸上，怎么也无法挪开。
　　她明白这一天总会来临，她总会突破此生未知的巨大藩篱，这是在遇见殷九弱那一刻就既定的命运。
　　无法逃避也不想逃避。
　　殷九弱是她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如今她等了她这么多年，等到她成熟长大，却没能等到她记得自己。
　　或许殷九弱看向自己的全是对长辈的孺慕和尊重，可她伸向她的手全是鬼胎。
　　所以她不准备再等了。
　　“嗯……”殷九弱感到十分地不妙，心脏激烈地坠重，明知道现在自己应该从格子间离开，当作这事从没发生过。
　　可她控制不住，专注的目光从女人剔透清媚的眼眸一寸寸往下移，直到那淡淡的玫瑰色双唇上。
　　要命，为什么会觉得扶清的眼睛、嘴唇、锁骨……都那么地熟悉。
　　或许是格子间的空间太小，又和扶清离得太近，殷九弱忽然感受到心口那根黑管口红被自己体温熨烫后的金属热度。
　　炙热的，灼烧着心口，在女人看向自己的某一个瞬间，烧断了心里的琴弦，发出铮铮的弦音。
　　“小九，你有没有想过，”扶清俯下身，玫瑰色的唇被灯光涂抹得醴色过浓，她贴着殷九弱，明目张胆让对方占有自己的呼吸，“这从头到尾都是针对你的一个陷阱。”
　　殷九弱嗅闻到女人一呼一吸间的草木气息，清甜的、洁净的，被蒙着眼的那个夜里。甚至更久远的以前，她好像就曾与她相遇过。
　　过去的模糊影像，如梦幻泡影般浮现又湮灭。
　　“你是说我们的关系？”
　　“不止，还有更多。”
　　垂下的额发掩着女人的眼，她也曾徘徊在殷九弱学校的操场外，看见阳光肆意在少女身边挥霍时光。
　　也曾在大雨停电的时候，想在黑暗中冲过去与她重温那一个漆黑的夏夜。
　　她们之间相差得很远，不仅是年龄，还有各自的人生，那个夏夜只是刚好人生相交的奇点。
　　她们约定好第二天交换姓名，少女第二天却没了人影。
　　她辗转找到了她，她却不记得她了。
　　也是，那个夏令营不过是她恰好和她在深夜里来到同一条小溪，一起见过一次夏夜的银河。
　　但那对一个少女是乏善可陈的，像秋风卷起一片霜红的落叶般无趣而常见。
　　或许要到了很久以后，少女才会到达回忆过去的年纪。
　　那么久以后，少女或许才会回望她。
　　本来这也没什么，扶清曾千百次对自己这么说。
　　何况，追逐一个不可能的人，不是她体会人生的方式。
　　她行事一向意兴阑珊到接近冷漠，可心里的难过是真，想念是真，不舍是真，回到那条小溪发呆是真。
　　再怎么真，也不代表能永恒。
　　这是她前半生一直告诫自己的长段陈述，陈述在再看见殷九弱的时候消散了，就像植物的草木枯萎变为灰料。
　　她会让这一切变成永恒。
　　殷九弱心里的怪异不断攀升，她想起高考后外公突然神神秘秘地跟她说，有人要来做她的小妈，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她就见到了扶清。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我在挪威的那一夜，你……”她记起来扶清说自己也看了雪，会不会扶清看的不是纽约的雪，和她看的是同一场？
　　手机震动响彻这个暧•昧狭小的空间，殷九弱下意识拿出手机，是方鹤宁的电话。
　　她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通了。
　　扶清唇角弯出戏谑的弧度，“小九，同学给你打电话，做什么不接？”
　　我和她在院子里聊几句天，你就疯了一样，我哪里敢接。
　　殷九弱在心底腹诽，并不敢当着扶清的面说出来。
　　终于，她接通电话，尽力平静地「喂」了一声，“鹤，方鹤宁，你到家了？”
　　“嗯，九弱，我到家了，”方鹤宁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哭腔，但情绪已经趋近于平稳。
　　她表白失败，但决定还是和殷九弱做朋友，总不好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左手的指腹被女人如羽毛似轻柔的唇•瓣玩弄着，殷九弱竭尽全力忍下这种不可言喻的痒，深吸一口气，表现出适当的关心。
　　“到家了就好，你早点休息吧，到时候……”她被扶清吻在了唇角，渺渺茫茫的感觉，“到时候学校见。”
　　“好，希望我没有给你造成困扰，”方鹤宁心底的惆怅一阵紧似一阵，她也是大家小姐出身，知道待人接物的分寸，不热烈不冷淡，“那么，假期愉快。”
　　“假期愉快，“殷九弱说完这四个字，连关手机的机会都丧失殆尽，扶清的气息不由分说地碾磨下来。”
　　“你们关系很好？认识这么久，肯定感情深厚。”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女人淡漠寂寥的眉眼，如今只因为自己而沾染上红尘的欲，殷九弱看见扶清的面色急遽苍白又急遽绯红，眼里蒙着如山间潮雾的水汽。
　　“嗯，我听你说，今后你会有无限长的时间，一一告诉我，”扶清拉起殷九弱的手，往格子间深处的螺旋楼梯行去，穿过层层金色的帷幔。
　　她想要续起缘分的断点，就算不够光明磊落，也要不择手段。
　　「咔哒」一声脆响，金属圆圈一端扣在床头，另一端扣在殷九弱纤细的手腕上，防止出现逃跑这样的情况。
　　这好像是处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夹层房间，神秘幽暗。即便一旁的落地窗看上去鲜快明亮，只余下路灯的浮光也没能照进幽闭旖旎的空间。
　　“姐姐，我现在就可以解释的，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殷九弱已经预感到要发生的事情，可她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好像并不是那么地抗拒。
　　心跳的轰鸣声几乎要将她震碎，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会沉溺于扶清的「美色」。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不该是个贪花好色的人，怎么扶清三言两语就能撩动她的心绪？
　　“小九，你不要妄想着逃走，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扶清轻轻抚摸着殷九弱流畅立体的侧脸，她的九弱长得极好，眉宇清绝，骨相深而轮廓薄。
　　“姐姐，你不会真的要做什么吧？”殷九弱心里纠结极了，她已经心有所属，却又在面对扶清时不断心动。
　　“我想让小九记得我。”
　　“我记得你啊，”殷九弱心乱如麻，身体上的不想反抗，让她更加唾弃自己，“扶清……姐姐，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我可以一直陪着你，听你说。”
　　“小九，你知道吗？我就像你生活中遇到的植物，你偶然一次来到夏天的夜里遇见我，却不记得我们曾遇见过。”
　　女人眼尾鼻尖都泛着病态秾丽的嫣红，她轻轻睡在殷九弱怀里，听见少女慌乱的心跳，似笑非笑地继续说：
　　“你不知道这院落里的厥类植物是什么蕨，也不知道你家里栽种的树是什么树，你只见到树为你开过一次花。也许这一生你都不会知道它的名字。”
　　“你只是经过，然后……离开。”扶清看似森冷妩媚地说完这段话，殊不知已经眼眶灼热，声音有着不自在的颤抖。
　　“你的意思是我们，曾经见过吗？”殷九弱感到身体过电一般激动，剧烈的情绪起伏让她眼前有烟花绽放，“是在挪威吗？姐姐，是你吗？”
　　扶清看似漫不经心地替殷九弱清洁着手指，她一寸一寸地照顾着少女骨感修•长的每一处，并不在意殷九弱此刻的急切。
　　“你猜啊，”扶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跨坐在殷九弱身上，又很快走下床。
　　来到暗红色的酒柜前，女人素白的长指划过一排排名酒，声线透着深远的挑•逗和妩媚。
　　“要不要喝一点酒？”
　　殷九弱禁不住目光追随着女人，“我喝不了酒，容易醉，只能喝牛奶或者果汁。”
　　“这么小孩？”扶清轻描淡写地笑。
　　“我不是小孩。”殷九弱没好气地反驳。
　　扶清已经选定了一瓶威士忌，加冰后摇晃着酒杯回到殷九弱身边。
　　她捏着殷九弱的下巴，“那喝够牛奶了，要和我喝一点属于大人的酒吗？”
　　殷九弱被蛊惑般地看着扶清唇•瓣触上透明的杯壁，水红的舌•尖被淡金色的酒液蔓延而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渴。
　　“好了，不是酒，是乌龙茶而已，”女人与她若即若离，“我要你在这个时候是清醒的。”
　　扶清含着细碎的冰沙，包裹住殷九弱微微颤抖的食指和中指。
　　冰沙像是在金属杯壁中晃晃荡荡，发出令人耳红眼热的摩•擦声响。
　　零下的温度让殷九弱猛地一激灵，不受控地撞上软绵绵的湿•热处，引来女人不经意的娇呼。
　　带着碎冰的乌龙茶从扶清殷红似血的唇角滑落，洇出一道糜•艳的水色痕•迹。
　　“尝一尝我特调的茶？”扶清与殷九弱十指相扣，金属碰撞出闷响。
　　软唇相处，殷九弱尝到乌龙茶外，一种更特别的清甜香味，好像是扶清唇蜜的味道。
　　尤其特别，特别到她过去十八年从来没有尝到过。
　　“你的唇蜜……”
　　“嗯，也是我特地制作的，就用的花房里的植物提取，你喜欢吗？”
　　殷九弱缄口不语，她怎么能对扶清说喜欢，她们的身份，可是她和扶清都已经这样了……
　　是自甘堕•落，还是坚守岌岌可危的原则？
　　见殷九弱不说话，一副倔强的样子，扶清幽幽地笑了一声，肆意撕扯着殷九弱的衣服。
　　“不回答我？”扶清勾起一缕殷九弱的长发，在她锁骨上扫来扫去，“那你尝尝我的味道？”
　　昏暗的光线下，殷九弱那原本被乌龙茶冰了个透心凉的地方，再次感受到扶清的细心关爱。
　　温暖紧•致的触感让殷九弱瞬间红了眼睛。
　　床上的冰沙被温热的水融化，一大片一大片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瓷白吞没，再隐约可见，殷九弱忍不住挣扎起来，额头沁出难•耐的薄汗。
　　忽然，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是那根黑管口红在刚才的撕扯中掉了出来。
　　口红的质地颜色和扶清唇上隐隐有几分相似，她强忍着情•动的热烈快•意，哑着声音问道：
　　“是你对不对？挪威的酒店里是你，还有酒吧那一晚也是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殷九弱心里生出一点点怒气。
　　“你自己不负责，还要我说？”扶清惯会强词夺理，眼见着殷九弱这副难忍的模样，心底的愉悦泛滥如潮。
　　这女人……明明她骗人，她还蛮不讲理。殷九弱心中的火焰，盖过挑战禁•忌的不安感。
　　她猛地用力，掠过十分熟悉的某一点，惹得扶清「唔」了一声，眼角也浸出绯色的碎泪。
　　虽然只做过短短几次，但是殷九弱完全知道女人最受不住的地方在哪里。
　　“把我解开，我不会逃跑的。”
　　扶清软在床上，浓黑的眼睫湿成一咎一咎的，已然是娇弱不已的状态，却还清清冷冷地倔强道：
　　“谁知道，你都逃了这么多年，我才不要信你。”
　　“我逃了很多年？”殷九弱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因为那种绵软湿•润的触感而不断走神。
　　谈话间，扶清止不住收缩，因着这你来我往的刺•激，两人都呼吸急促，只能断断续续地半是吵架半是调•情。
　　俄二，床头的内线电话响起，扶清瞪了殷九弱一眼，用眼神警告她不准动。
　　打来电话的是秋姨，说五指毛桃煲的汤已经好了，问她们什么时候下去喝汤。
　　“再过一会儿，我们有事在聊，”扶清依旧是气势万千的语气，便忽略了殷九弱的动态。
　　偷偷挣脱束缚，殷九弱翻身而起，弄得扶清一声惊呼，电话听筒就这么掉在地上。
　　秋姨拿着电话筒又喂喂喂了几句，心里觉得奇怪，又只听见对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摇摇头挂上电话，转小火继续煨汤。
　　殷九弱抱着扶清在大床上滚了两圈，那绵软的莹白团儿就这么在空气中划出诱人的弧度。
　　“你总说我不记得你，可我一直在找你，是你每次都不告而别。”
　　“哼，你不记得的事情可多了，”扶清白皙如玉的脸颊潮红，持续地嘴硬当中。
　　“那扶清你行行好，提点一下我？”
　　“才不要。”
　　“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更远的时候就见过？”
　　这一下，殷九弱仔仔细细打量起扶清来，久远记忆中的那个人模样已经模糊，只是很想看她拍的星星。
　　“你想看我拍的星星？”她有些颤抖地问，快被久别重逢的喜悦击打得不知所以。
　　“哼，”扶清别过脸去，曼妙动人的曲线在殷九弱身下一览无余。
　　殷九弱不过用手勾了勾，不住地有水大股大股往外涌。女人受不住地往前移，又被抱回来。
　　“姐姐，真的是你吗？”
　　见扶清这个样子，殷九弱几乎笃定自己和曾一见倾心的人再次相遇了。
　　好玩的是，这人成了她小妈，还故意变着法来骗着她玩。
　　真是应该好好惩罚。
　　她长手一伸，将黑管口红握在手心。
　　扶清瘫软无力地蜷缩着，心里顿感不妙，“我累了，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见面的时候，给你涂口红吗？”
　　“可我不需要……啊唔，殷九弱，”这是扶清首次叫殷九弱的大名，“你不准涂在那里。”
　　“为什么不行？”殷九弱抬起头来，鼻尖被染得亮晶晶的，“我会吃干净的。”
　　“你不准碰我。”不过半个小时后，扶清再次哭得声音喑哑，那管口红也用得七七八八，都涂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为什么？”殷九弱轻轻喘着气，唇角全是口红，又被女人哭过后的活色生香迷得定力全无。
　　“你有喜欢的人。”殷九弱：“？”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扶清，她们才刚刚重逢，这样太不庄重太不认真。
　　“我没有喜欢的人，至少在这之前没有，”她抱着扶清安抚道。
　　“你真的没和方鹤宁同学在一起？”
　　“真的没有，我直接拒绝了说清楚的。”
　　“会不会是哄我开心的？”
　　“我怎么会骗你，我又不喜欢她，”殷九弱哼笑了一声，“我喜欢灰姑娘。”
　　“灰姑娘，”轮到扶清疑惑不解了，“谁啊？”
　　“就是那种天亮的时候一定会跑掉的人，”殷九弱意有所指。
　　扶清哼了一声不理人，殷九弱还好意思指桑骂槐了，胆子真大。
　　过了一会儿，女人抱着小黄鸭的羽毛被，泪眼朦胧地关心殷九弱，“你没穿衣服，不盖被子不冷吗？”
　　殷九弱心说冷吗？她一点都不冷，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难以排解的热度。
　　“不冷，小……你冷的话，我可以……”
　　扶清掩住她的唇，眉心蹙起，“不许这样叫，我会生气的。”
　　别以为她刚才被冲撞到失神迷离，就不知道殷九弱在自己耳边故意叫了好几句那种称呼。
　　“为什么不许？我觉得叫这个挺好的。”
　　被这么叫了几声，扶清心里的羞耻感如野草生发，都不需要撩动便湿了一片。
　　她只好迅速转移话题，委委屈屈地问：“那年夏天，我们约好第二天再见面，你为什么没来？”
　　“我来了啊，我等了你一天，真的整整一天，殷九弱略感委双舞屈，她记得自己在小溪旁的泥地上画了好久的圈圈，心底埋怨姐姐是个大骗子。”
　　“可我也在小溪边等你啊。”殷九弱突然反应过来，有点心虚地说，“姐姐，我在小溪的下游，你没来……”
　　“我们约的是上游吧，你路痴吗？”扶清面色不善地碾住殷九弱的锁骨，想要给一点惩罚，又不舍地亲了亲。
　　完蛋了，殷九弱捂着脸呜咽一声，她还因为扶清没来，生了好久的气，觉得这个姐姐不守信用。
　　没想到是因为她是个路痴。
　　“那个，对不起，都怪我。”
　　“勉强原谅你。”扶清戴好银丝边眼镜，慢慢地整理被殷九弱弄乱的衣服。
　　“那你是不是可以不当我那个……”殷九弱软软地问道。
　　扶清眼尾微挑，轻笑一声，“你刚才不是还很喜欢吗？”
　　“那是刚才给你涂口红涂得大脑发晕。”殷九弱小小地狡辩道。
　　闻言，扶清眸光潋滟，脸上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红，又有不断蔓延的趋势。
　　“闭嘴，起来了。”
　　“起来做什么？现在天好黑。”殷九弱呆呆地问。
　　“送你回家拿户口本结婚。”


第96章 谢弱水番外之那两天
　　谢弱水回想起遇到殷拒霜那天，她跟着师父上完早课，听那老头子絮絮叨叨什么继承神狱，要有刑狱之力的历练。
　　总而言之唠唠叨叨一大堆，她实在嫌烦，就偷偷摘了几颗灵果下凡，一路走一路丢给凡间的野狗吃一吃。
　　看着它们抢来抢去，倒是颇有趣味。
　　从出生就待在那个亘古不变的神界，实在是太无聊了，日日上课修炼为了苍生为了责任，真是无趣得紧。
　　尤其在她懈怠修炼的一千年里，神界又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太初神尊，那好家伙天生神胎，诞生初始便神格至高，还带着无上神力。
　　偏偏还是个持重刻苦的好胚子，天天勤奋修炼，不为外物所扰，所有人都被这太初神尊比得自惭形秽，心生爱慕向往之情。
　　当然这不包括她，她觉得一个冷冰冰无情无欲只懂得修炼的神尊，真没什么吸引力。
　　何况，她谢弱水以后继承神狱，与太初神尊井水不犯河水，更没什么机会扯上关系。
　　于是，她边越发不待见太初神尊扶清，有时候三生殿议事结束，两人不小心碰上了，她也会装没看见。
　　反正那女人寡情薄幸的，也不会在意这一点。
　　按照她的估计，从诞生到殒落，太初神尊是不会有什么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的，神尊嘛心怀天下，只有责任。
　　好巧不巧，她慢悠悠往下界的路上晃悠时，又遇到这个一身白衣仙气凛然的女人。
　　以往太初神尊白衣翩跹，身无外物，最多有神剑炽霜跟随左右，今日却很奇怪地抱着一瓶从远处奇山取来的甘露，以及一大摞凡间的……话本子？
　　这个时候的谢弱水虽然脾性仍然怪诞不经，不拘小节。但比几万年后的她还算活泼有那么一点人味。
　　“太初……神尊，敢问您怀里抱着甘露和话本子是要做什么？”谢弱水娇艳动人的脸上满是不正经的调侃之色。
　　一般都是那些思春的神神仙仙们，才会偷摸去凡间寻一点才子佳人的话本，更有甚者再悄悄带几本春•宫图之类的。
　　想不到冰清玉貌、神姿若霜的太初神尊也会搞这种事情？
　　而且还搞得光明正大，丝毫不藏着掖着。
　　佩服佩服。
　　“你是？”扶清被谢弱水堵住去路，终于轻撩眼睫，投去淡漠疏离的一瞥。好好好，这人还不认识自己，谢弱水在心里给扶清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叉。
　　好歹她也年长扶清几千一万岁的，竟然被对方无视了。
　　她得记上一笔。
　　谢弱水勾唇轻笑，“我是太……就是个过路的。”
　　扶清礼貌但淡漠地点头示意后，便很快离开。
　　谢弱水回望她一眼，总觉得这女人孤独得像是透明的冰，时不时遥遥地望着远处，眼瞳里一直弥漫着春山雨后的浓雾。
　　总结两个字，矫情。这个仇，她记下了。
　　谢弱水气鼓鼓地下了凡，没一会儿就来到了长御洲。
　　这儿正值冬日，千里原野笼罩在一片蒙蒙细雨之中，城外东方载日之山的山原上已经凝结了一层冰霜。
　　谢弱水本以为冬天寒冷不会有多少凡人出现在街上，哪里知道这些人个个裹得跟大粽子一样，脸上带着狂热的神情，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跑去。
　　“快快，殷画师今天只能画半日，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带上银子没有，一张年画一文钱，咱们家今年需要三张，要不要多拿点钱给殷画师？”
　　“千万别多拿，殷画师不收的，一张年画一文钱，你多给了殷画师反而不给咱们画了。”
　　随着人流往那个什么画年画的地方走去，谢弱水抱着消遣找乐子的心态，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粗布衣服的年轻画师身上。
　　那个姓殷的画师手拿画笔，蘸上几笔颜料，下笔如有神，很快就画好一张年画，收下一文铜钱。
　　谢弱水饶有兴致地观摩，这画师长得清秀干净，乌黑长发只用竹木簪起，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双舞，说话的声音温柔似水，周围围着偷偷看她的小姑娘真不少。
　　而且一张年画用的纸张和颜料都还挺多，姓殷的画师穿着破烂衣衫，还只收一文钱。
　　真是个贫穷又有趣的人，长得还不赖，谢弱水跃上一旁的青瓦屋檐，一边给自己涂着大红豆蔻，一边思索着要不要强抢民女。
　　她托着腮，媚眼如丝地盯着殷拒霜，小模样长得真不错，清透澄澈，还会画画，她最喜欢会画画的人了。
　　围观的人始终不肯散去，殷拒霜画了一张又一张年画。突然感觉头上轻微疼了一下，她顺着阳光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锦衣的女子正坐在青瓦屋檐上，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一双纤细的腿晃来晃去，像是一只顽皮可爱的小云雀。
　　女人的容貌太盛，妖媚绝艳，如一簇热烈绽放的垂丝海•棠，引人遐想，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本来跟小画师对上了眼，谢弱水正要柔柔地抛个媚眼，哪知道这小画师像是看见平常的景色一样，立刻就移开了目光。
　　她心底的怨气一下涌了上来，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一个太初神尊忽略她就算了，凡间的小画师也敢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
　　正想再扔一颗小石子砸向殷拒霜，谢弱水就看见好几个年轻姑娘扭扭捏捏地来到殷拒霜身边，犹豫着羞涩开口：
　　“殷画师，除了年画你可不可以画一点别的？”
　　殷拒霜神情温柔，完全将谢弱水抛之脑后，“你们想要什么画？”
　　“可以过几天来我家里给我画幅画吗？我想在成亲前留下幅画给爹娘。”
　　旁边的两个姑娘也跟着羞羞答答地应和，“拜托你了殷画师，你也知道长御洲会画画的人很少，求求你了。”
　　“我们可以出更高的价钱，只要你能来。”
　　“但在下最近的时间并不宽裕，几位还是另寻他人为妙，”殷拒霜将画笔放进笔戏中，沉静淡然地回答道。
　　“那殷画师什么时候才有空啊？”几个小姑娘失望地看着殷拒霜，“你都好几年没来长御洲画画了，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殷拒霜理了理粗布衣衫，但笑不语，只是略微抬头往青瓦屋檐那儿看了看，结果那抹半玄半赤的身影早已不见了，徒留一地海•棠碎花。
　　余下排队需要年画的人还有很多，殷拒霜不明意味地轻笑半刻，换了一支新的画笔，再次开始画那些锦鲤、大胖娃娃的年画。
　　一年一次的画年画活动结束，殷拒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捡起他放在桌上的铜钱放进兜里，再长长地伸个懒腰。
　　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辰了，在接近冰天雪地的室外坐了一下午，她也只是脸色微微白了一点，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依旧熠熠生辉。
　　收拾好画画的东西，殷拒霜背上包袱，外面裹着件蓑衣，便径直往长御洲边缘走。
　　接近年关的缘故，家家户户都挂着大红色的灯笼，里面的红烛也是全新的，亮堂堂地为旅人照亮前路。
　　算一算，她来到人间已经三年有余了，再待个几日就会直接回到魔界。
　　再次出来观赏人间胜景，也不知会是何年何月。
　　回到租住的小院子里，她先是照看了一会儿院子角落的几株垂丝海•棠，浇水驱虫，再修修剪剪花枝和叶片。
　　月光破云的一瞬间，殷拒霜听见了属于那个妖媚女人的声音。
　　“画那么久的画，还不休息，你的手不会累的吗？”谢弱水换了身更轻透的衣裙，一双素白纤细的长腿在玄色的裙摆下摇晃，偶尔露出一点动人心魄的白。
　　“在下已经习惯了，所以不觉得累，”殷拒霜桃花眼微眯，红唇轻启，“倒是姑娘你，入夜寒凉穿这么点，不怕染了风寒，平白受苦？”
　　“好像是有一点冷，你……有衣服借给我穿吗？”
　　殷拒霜换下蓑衣，匆匆忙忙跑去卧室里给谢弱水找来一件还算齐整的淡色衣裙，“我只有这件了，姑娘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过来穿上。”
　　她看见谢弱水长裙上银绣的星月光辉流动，这女人白日妖媚大胆。此时此刻却纤细婉约得令人心生怜悯。
　　“那我过来了，你可要接好我。”
　　说罢话，谢弱水纵身而下，赤着双足轻飘飘地落进殷拒霜怀里。
　　果不其然看见这清秀漂亮的人儿红了脸。只不过还尽职尽责地抱紧了她，生怕她落到地上受了伤遭了凉。
　　“你很会抱女人吗？以前抱过几个？”谢弱水用指•尖戳着殷拒霜的脸颊，戳出细细的红血丝后才满意地笑了笑。
　　“你是第一个，”殷拒霜并未抗拒脸上的刺痛，只是象征性地偏过头，“姑娘你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必须有事才能找你？”
　　殷拒霜一时语塞，缓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倒不是，但我与姑娘萍水相逢，并不熟悉。如今已是深夜……”
　　谢弱水单指点上殷拒霜的唇，“我过来是想请画师你，为我画一幅画，不知道画师你肯不肯？”
　　“但现在已经很晚了，有什么画我们不如明天再画？”
　　“万一明天就没机会了，怎么办？”谢弱水涂着豆蔻的长指，调皮地在殷拒霜唇瓣上划来划去，“还是说画师你太累了，画不了？”
　　“我不累，不如姑娘说说看你的要求，让我评估一下，”殷拒霜几乎快要闭上眼，不敢看怀中千娇百媚的女人，“如果能画得了，我自当尽力。”
　　“今日我观画师你的画技了得，自然是画得了的。”
　　“姑娘过奖了，”殷拒霜对答有礼，倒让谢弱水起了更深一重逗弄的心思。
　　“那先抱我进房？外面好冷。”
　　殷拒霜眸光微沉，也不废话地将谢弱水拦腰抱起，慢慢往屋内走去，“姑娘不是凡人。”
　　她的语气笃定，并不是疑问或者探究的模样。
　　“小画师，你不也不是凡人嘛。”谢弱水勾勾唇，将殷拒霜鬓边的长发在指腹上卷了一圈又一圈。
　　“所以，姑娘可否告知在下你的名姓？”
　　闻言，谢弱水眼中划过一抹诧异，她还以为小画师会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呆子，没想到还懂得主动出击。
　　“一会儿你给我画完画，自然会知道的。”
　　殷拒霜将谢弱水放在铺着绒毯的地上，抿着唇笑了一声，“姑娘你好生有意思，想让我给你画什么画？”
　　环顾四周，谢弱水发现房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淡淡笑着说：“帮我铺上毯子，太硬坐着不舒服。”
　　殷拒霜照做，从柜子里取来宽大的狐裘勉强铺在椅子上。
　　“小画师，我看你的画纸好像不多了？”谢弱水翘着腿坐在椅子上，身上的薄纱要落未落，隐隐显出瓷白软腻的肌肤，“我赠你画纸，你为我画画可好？”
　　殷拒霜点点头，目光时不时避开谢弱水，只是语气好奇地问：“姑娘可有什么好画纸？”
　　“你过来，我给你看。”
　　看着谢弱水穿着一身赤绯轻纱的模样，殷拒霜沉心静气，慢慢踱步过来，却被谢弱水拽住了手。
　　薄纱松垮而落，摇晃地挂在谢弱水皓白如凝脂的手臂肌肤上，她勾着殷拒霜的手心，引她触上自己的心口。
　　她依旧是一派散漫随意的口吻，“画师，您觉得这张画纸，怎么样？配得上您的画技吗？”
　　殷拒霜想收手离开，却被谢弱水禁•锢在身前，女人笑得天然魅惑，“画师，做什么不回答我？是看得还不够清晰，要多品味一下画纸吗？”
　　殷拒霜感觉自己的手被女人碰到酥•软无力，进退不由自己。
　　“我没有那个意思，是我……我画技拙劣恐怕达不到姑娘的要求。”
　　“小画师，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你达不到我的要求？”谢弱水妩媚地笑，带着殷拒霜的手越来越往下。
　　挣扎不过谢弱水，殷拒霜急忙出声：“姑娘姑娘，你想要我画什么？”
　　“嗯，让我想想，”谢弱水欣赏着殷拒霜这副难耐的小模样，好心情地说道，“刚才我见你这院里的垂死海•棠开得正盛，很想细细品味。不若你为我画一幅海•棠盛开的景象。以后我也可时时瞧见这样的美景。”
　　“这样就可以记得你，你说好不好？”她捧着殷拒霜的脸颊，呵气如兰。
　　“我去准备颜料和画笔。”
　　殷拒霜闭了闭眼，说话的声音温柔得仿佛一张秀丽典雅古琴弹奏的点滴轻音。
　　“好，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深吸一口气，殷拒霜认命地拿出笔墨，为了拖延时间，还去院子里观摩了好一会儿的垂丝海•棠，直到谢弱水不耐烦地威胁，她才犹犹豫豫地走回来。
　　“你不敢看我？”谢弱水抬起殷拒霜的头，状似无意地问，“你们魔族的人，胆子都这么小？”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殷拒霜心底的复杂与惊艳不断拉扯，她早就知晓自己的命运是遇上谢弱水。但她并未算出她会因为谢弱水而心跳加速。
　　眼前是山峦起伏的沟壑，风光无限，莹润白皙上点缀着两朵樱色小果，诱人采撷。
　　“不是说你们画师眼中这是艺术，并无那么多杂念的吗？”谢弱水察觉到殷拒霜体温的升高，故意不依不饶地追问，“还是说小画师你心有不净，所以才迟迟不敢下笔？”
　　“你心里有鬼，”她娇笑着下定义，长发一路从瓷白的锁骨垂下，与那樱色的绵软一同轻晃，艳色过浓。
　　殷拒霜手执画笔，银色星光照在谢弱水流淌着光泽的肌肤上，这女人的绝艳美丽在夜色过去之前不可逼视。
　　“你不敢动的话，我来教你画，”谢弱水勾住殷拒霜的画笔，执意在自己的肌肤上留下一抹浓艳的红色，“这是海•棠迎风的花•瓣，你该画花枝了，我要长一点的花枝。”
　　柔•糜的红遇上肌肤软滑的白，在殷拒霜眼前交织出令人心神晕眩的瑰色，她入魔一般换来第二支画笔，蘸上从叶片淬炼出的天然碧绿之色。
　　一笔一画地勾勒出翡翠的花枝。
　　“姑娘，你慢一点，我知道该怎么画，”殷拒霜的声音明显慌乱起来，引来谢弱水一阵阵的笑。
　　“你真的知道怎么画？以前也给别人这么画过？”谢弱水的声音骤然发冷。
　　“不，不曾给别人画过，我之前只画过年画。”
　　谢弱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又毫无保留地引•诱殷拒霜继续。
　　不知何时两人几乎滚作一团，绒毛毯子上散落着花花绿绿的颜料。
　　动作间的花•液越来越多，纤长干净的画笔和指腹都染上一层黏腻。
　　“你的画笔那么长，快点走开，出去，”谢弱水哭哭啼啼地推着殷拒霜。
　　“不是画笔，”殷拒霜唇上亮亮的，认真地给谢弱水解释道。
　　“你们都出去……嗯啊。”
　　湿了水的画笔反复描绘勾勒带来的刺•激更是让谢弱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唯有几声弱弱的低哼。
　　“你把我的笔都弄乱了，“殷拒霜眼睛里水光粼粼，体贴地把人从椅子上抱回床上，行走间画笔仍然在深入作画，惹出谢弱水眸间碎泪不断。
　　谢弱水想要将那作乱的画笔和殷拒霜挤出去，可她越动便越糟糕，最后只能故作恶狠狠地道：
　　“你闭嘴，下次我赔你一百支画笔，让你画个够。”
　　殷拒霜与她额头相抵，语气柔软而宠溺，“这次就画够了，不过你想要的话，下次还可以找我。”
　　“滚开，”谢弱水呜咽出声，松散的衣服里掉出一枚胭脂色的印章。
　　殷拒霜顿了顿，捡起印章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看见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谢弱水」。
　　看着殷拒霜的盖章行为，谢弱水本就潮•红的脸更是热度攀升，娇着嗓子说道：
　　“还给我。”
　　“你叫谢弱水？”殷拒霜眼波潋滟，与谢弱水牵着手，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叫殷拒霜，希望你能记得。”
　　“不关你的事，我才不会记得你的名字。再过几天我就走，让你找不到我。”
　　殷拒霜好笑地看着谢弱水，觉得这女人真是可爱得过分，明明是她蓄意不轨，现在又气鼓鼓地来怪自己。
　　“不关我的事，那我走了？”
　　谢弱水一听，更是又气又急，“不准走，把画画完。”
　　“会弄出孩子的。”
　　“那又怎么样？”谢弱水娇俏不已，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绝美风情。
　　殷拒霜定定地望着她，眉心轻拧，复又舒展开来，甘心沉溺于此时的温柔乡里。


第97章 现代篇师尊（看作话）
　　是一场漂亮的烟火，从一开始就做了极其漂亮的布置，开着暖气的露天阳台，沙发合围，周边鲜花点缀铺陈，香槟冰镇。
　　用来隔断的中式屏风上，沐浴着仙气的仙鹤栩栩如生，悬崖上的积雪如真似幻。
　　四周的积雪早就被服务生提前扫空，殷九弱和高中同学熙熙攘攘一群人进来的时候，这儿的羊毛地毯又积了一层今晚的新雪。
　　殷九弱换下羊绒大衣，只是脖子上还是围着烟灰色的围巾。
　　围巾盖住小巧的下巴，更显得她肤色白皙，五官深刻而清绝。
　　班上的同学立马拿了两杯香槟过来跟殷九弱打招呼，“嗨，好久不见啊。”
　　“嗯，好久不见，”殷九弱接过递来的香槟，碰杯后轻轻抿了一口，笑容很淡，并没有叫出同学的名字。
　　倒也不是她不想叫，而是当年高中的时候她只读到高二上学期，就被家里人送出国。
　　再加上她是个脸盲，能恍惚记得和这个同学一起上过生物课，做过萃取实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要不是班主任有次谈到你回国了，我们还真不知道竟然真能联系上你。”
　　“班主任，扶清吗？”殷九弱有些迟疑地问出口。
　　“对啊，你还记得她啊，她就教过你一个学期的物理，你就出国了。”
　　班长将当年的事情侃侃而谈，什么扶清当时带领班上几个同学拿了奥赛的大奖，送了几个人去清北。
　　又被学校里的老师表白过好几次，之后扶清又回了加州理工继续读博，让好多人扼腕叹息。
　　闻言，殷九弱脸上带着疏离和煦的笑，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她的确是在加州理工再次遇到的扶清，作为交换生她在那儿也就待过一年，被相熟的好友拉去过上扶清的课。
　　因为老师的美貌和气质，扶清的课超级难抢，她也就有幸上过一两次。
　　都是在加州下大雪的时候，有次扶清的车在雪地抛锚，她正好骑着自行车经过，便好心载了她一程。
　　两人在积雪结冰的校园里共行了一段路，扶清坐在她的车后座，有没有抱过她的腰……有些记不清了。
　　就只有下车后，女人撩着鬓边长发，轻声细语对她说声谢谢的记忆，温柔得让人心动。
　　总体加起来，她做扶清的学生的时间并不长，还不如她们领取小红本的时间长，只不过……
　　“诶殷九弱，你知不知道当初你离开后，我们班班花背地里哭了好久。”班长又续了一杯香槟，聊得越来越投入。
　　周围的同学也加入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烈讨论。
　　“对对对，我也记得，”饭局还没开始，学习委员已经喝得有三分醉，“殷同学那时候戴个银色耳机上学放学，太酷了。”
　　“嗯，好像你是不怎么喜欢和别人说话，这种叫什么来着，独行侠，装酷，”数学课代表这话稍微带着一点阴阳怪气。
　　班长这时候立马跳出来拉住殷九弱笑着说：“别理她，她以前暗恋班花，现在是想趁机报仇。”
　　骤然提起这种学生时代的暗恋故事，殷九弱只觉得尴尬之气开始弥漫，她都不知道班上的班花具体是哪一位，还被莫名其妙记恨了？
　　“别开玩笑了，班长。”殷九弱摇摇头，陪笑了一声。
　　“怎么是开玩笑呢，她本来第二天都给你写好情书了的，哪里知道你那天就没来上课了。她还去和老师打听你家的地址，想跑去你家去，”黑长直发的班长满脸感叹地笑说，“好像她还真去了，就是又慢了一步，根本没遇上你。”
　　“是吗？”殷九弱实在打消不了话唠班长的滔滔不绝，只能陪着干笑，薄薄的眼皮被热气熏红。
　　露台上空又一轮烟花飞上，噼里啪啦的声响中，趁着大家抬头看烟花的功夫。殷九弱得以获得短暂呼吸的机会。
　　忽然间，人群间一阵惊呼，好几个人连烟花也顾不上看，直接冲到露台门口去。
　　“扶清老师，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快来快来，喝什么酒？”
　　本来坐在殷九弱身边的数学课代表也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献殷勤，“老师，来我们这边坐，这边离暖气近。”
　　扶清姗姗来迟，穿着一件薄款的驼色长风衣，立领的修身羊绒衫，樱花色的唇点染着晶亮的唇蜜，冬雪里像是果冻般可口漂亮。
　　刚踏进露台就听见班上的同学在调侃殷九弱一直戴着围巾不取下来，是不是心上人给织的。
　　女人淡漠如霜的眸子洇出潋滟的光，那条围巾是她织给殷九弱的，今天上午她们一同回家见长辈，为了应付她们表现恩爱，所以殷九弱才会围着。
　　她没想到……殷九弱现在还会围着。
　　穿过人群和阵阵绚烂的光线，她的目光不期与殷九弱撞上，心下不由得一失，急忙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和心态，作出热络礼貌的笑容跟学生打招呼。
　　她和殷九弱约好一前一后出现，同学会上也尽量保持正常，不要被发现她们两个结婚了的事实。
　　被数学课代表引着在殷九弱对角的沙发上坐下，她又听见班长笑着调侃殷九弱。
　　“干嘛不解开围巾，这么宝贝这么做什么？取下来了，暖气这么足，还是说围巾上那么重要，重要到你一刻都不想分开啊？”
　　脚下细碎的雪反射着冬日暗淡的月光，扶清揪紧了大衣的贝母扣，想听殷九弱会怎么说。
　　“不是什么心上人，”殷九弱十分冷静自然地挑眉，细长的手指挑开围巾的结取下来，“只是和你们聊天，就忘记了，失礼失礼。”
　　扶清看着殷九弱取下围巾，解开那个打得很漂亮的燕尾结。
　　那是今天早上见长辈前，她给殷九弱系围巾时打的结，是三年来屈指可数的亲密时候。
　　不过再适合再好看的结，也是要解开的。
　　就像她们这一场名不副实的婚姻，一纸协议的捆•绑，实在不够漂亮，连围巾的结都比不上。
　　“真的不是心上人啊？那看来我们班花又有希望了？”班长又调侃起来。
　　殷九弱跟着笑着摇摇头，担心扶清介意，又澄清一遍：“不是喜欢的人了，好朋友帮忙织的。”
　　好朋友帮忙织的，听见这句话，扶清欣喜又失落，欣喜于殷九弱始终遵守于她们的婚姻协议，不被外人发现关系。
　　失落于……殷九弱太过遵守了，其实她想要越界，想要不顾一切。
　　隔着若有若无的雪和忽明忽暗的天空，殷九弱的视线飘忽不定，尽量不动声色地看向扶清。
　　看她被烟火照亮的侧脸，看她熠熠生辉的眼眸和蔷薇花•瓣似的唇。
　　这个女人总是那么冷静，当初她提出想结婚的时候是，她们结婚的时候是，结婚那晚睡在大床各一边的时候是。
　　她从没见过这个女人为谁情绪波动的样子，要不就是女人天生冷情冷性，要不就是女人还没遇上真正在意的人。
　　她一直想弄清楚这个清冷矜贵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能不能有一刻是能够打动的。
　　她给了自己三年时间，三年快到了，烟花都快燃尽，她也没弄清楚。
　　可能再来三年，再三年，三年又三年，也不会弄清楚的。
　　弄不懂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根本就不想让你弄懂。
　　“殷九弱，这就是我们班主任扶清，不过你应该记不太清了，快来和老师握握手。”班长热情地活络场子，又转头对扶清说道，“老师，殷九弱，当年上过您一学期的物理课。然后就出国了，您可能也记不太清楚。咱们故乡重遇，一起喝一杯？”
　　盛情难却，两个明明还算相熟的人，于众人面前逢场作戏，举着酒杯碰了碰，殷九弱恭恭敬敬对应该叫老婆的人，叫了声：
　　“老师。”“嗯，你好。”
　　这一场就被轻巧地揭过，有更多的人前来与扶清打招呼，眼底的爱慕和惊艳怎么都掩饰不住。
　　举着香槟过来的班花先是跟在座的老师纷纷打了个招呼，才坐在殷九弱身边，精心打扮后的小波浪卷发风情又端庄。
　　她跟殷九弱碰了碰杯，笑着说：“好久不见，听说你读的神经生物学？”
　　“嗯，每天都在实验室和大脑切片打交道，无聊得很，”殷九弱的口吻淡淡，不热切也不冷漠。
　　“动刀子那种啊？”
　　“嗯，是要亲自操刀切片。”
　　“那这次回国还要出去吗？”班花涂的大地色眼影，在这样的灯光下正好衬得眼眸深邃。
　　“可能还会回去吧，”殷九弱垂下头，额发掩住眼底的疲倦，这次回来是按照协议内容和扶清离婚的。
　　离婚了，这儿又没什么牵挂，肯定出去继续深造读书。
　　“有没有兴趣一会儿去楼下喝一杯，我想听你说怎么用手……”班花笑了笑看了眼殷九弱的手，“给大脑切片。”
　　“扶清，我记得你不是在外面读博后准备留校做研究吗？怎么也回国了？”
　　扶清的心思都在对面与同学谈笑风生的殷九弱身上，听见数学老师的问话，便随意应了一句：
　　“有事所以回来。”
　　数学老师在心底暗叹扶清还是和当年一样生人勿进，皎月一般无人摘取，也不知道过去这么久结婚没有。
　　“那扶清老师你和殷九弱同学岂不是可以搭同一班飞机出国去，路上也有个照应，”班长不知事地嘻嘻哈哈，完全不清楚两位当事人心里的惊涛骇浪。
　　“嗯，如果时间正好的话，”扶清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闪过一点灯光，衬得她矜冷自持，疏离非常。
　　都要离婚了，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搭乘同一架航班，那样挺尴尬的。
　　就算她们同飞一个地方，以后只怕也是陌路人。
　　最后一枚烟花蹿上高空，砰然绽开，金花如遂，照亮这一隅人们心思各异的夜。
　　“好浪漫啊，”班花站在殷九弱身边，脸上的喜悦怎么都藏不住。
　　“嗯，是挺好看的，”殷九弱附和着人群，将漫不经心藏在表面的热络下。
　　人人赞叹，抬头仰望，梦幻泡影般的烟火仿佛金色水滴，润泽每个人，让她们能够美梦成真，得偿所愿。
　　扶清看了看殷九弱，班花和她站在一起真的很登对，都是同样年轻稚气的脸庞，又有同窗的情谊。
　　如今，气氛也足够，有人重逢，有人惊喜，有人重温旧梦。
　　有人找出当年的毕业相册，兴趣盎然地翻阅，其中有一张竟然正好拍到殷九弱和扶清同框。
　　两人站在梧桐树的两侧，阳光被树叶缝隙切割为碎光打在她们身上，朦朦胧胧的光影，看不清她们是否在看对方。
　　“好珍贵的照片啊，”班长把照片拿给扶清看，却发现扶清握着照片一角看了很久，“老师，你喜欢的话，要不照片送给你？”
　　扶清如梦初醒，无声勾了下唇，“不用，旧日时光，珍贵的东西就该在珍贵的地方，见过一眼便好。”
　　同学会的气氛因为这场烟火，越来越热，香槟喝得不过瘾，又接近九点，班花便提议去酒吧续摊。
　　扶清一向不熬夜，也不怎么喝酒，今天来参加聚会已经是极限，她忍不住望向人群中被簇拥的殷九弱。
　　看样子她好像玩得很开心？
　　也是，当年殷九弱就被大家私下讨论不断，同学再次相聚，又都是年轻人，依依不舍要续摊太正常不过。
　　“扶清老师也一起去嘛，就在不远处的酒吧，”班长继续发挥着积极组织的作用。
　　然而，扶清还是忍着酸涩摇摇头，她的确想和殷九弱多相处几个小时。毕竟明早九点民政局开门就是她们婚姻的死期。
　　死期前想要最后几个小时的温•存也是人之常情吧。
　　但是她无法怀着酸涩看殷九弱与旁人喝酒谈笑，她会联想离婚后殷九弱又会流连于谁的怀抱，是不是会有更好的人生，被温暖和鲜花包围。
　　当她胆小，连面对都无勇气。
　　“不了，要回家照顾猫。”
　　“老师还养猫？”
　　扶清点点头，是她和殷九弱在加州校园捡的流浪猫，黑猫警长那款，当初从那边带回来废了好大的劲。
　　一行人心知扶清这位冷美人一向不爱聚会，连这次同学会本来也不会来的。于是不再勉强，收拾收拾欢呼着准备继续玩。
　　“走走走，去提车，九弱同学就让班花坐你车？”
　　殷九弱正想要拒绝，又看见一众同学都望了过来，叹了口气，“行吧，反正就一段路。”
　　离开的时候，扶清和殷九弱极有默契地落后，等大家都走到下一层，她们才正大光明地看向对方。
　　“你要跟她们去酒吧里继续玩吗？”扶清清冷昳丽的面容隐没在楼梯间的阴影中，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去吧，玩得开心一点。”
　　殷九弱沉默片刻，猜测扶清或许不太想见到自己，于是顺水推舟道：
　　“好，我去陪她们闹一会儿，晚上我会早点回来，你不用管我，先睡吧。”
　　“嗯，我知道，”女人细软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不要喝太多酒。”
　　恰到好处的关心是离婚前最为体面的关心，扶清扪心自问自己做得很好，也掩藏得不错。
　　“不会喝太多的，”殷九弱心底生出怪异的烦躁，意有所指道，“毕竟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明白殷九弱的意思。扶清眼底的微光熄灭得彻底，声线带上艰涩，“嗯，是啊。”
　　两人静默下来，楼梯间传来高跟鞋踢踢跶跶的声响，是班花笑着跑上来：
　　“九弱同学，你怎么落后这么多？啊，扶清老师也在？”
　　扶清面露得体端方的笑，“走得慢了一点。”
　　“恰好和老师聊了一下对加州的看法。”
　　听见殷九弱叫自己老师，扶清心里一阵恍惚，可能从始至终殷九弱都只把她当作老师。
　　而她……不知道是何时心意变质的，可能是在下着大雪的自行车后座抱上她的腰的时候。
　　“嗯，我们简单地聊了一下，”她轻柔地附和。
　　“原来老师和九弱同学在一个地方？都没听你们说过，”慢慢下楼，班花语气里的惊诧不减。
　　“因为不熟。”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倒是挺有默契。”来到交叉路口，班花调笑了一句，“老师再见了，我和九弱同学走那边。”
　　“嗯，拜拜，”扶清飞快地扭头，将眼底的茫然无助藏下，她不忍再细看她们离开的背影，便决定先离开。
　　殷九弱在原地看着扶清离开的背影，清锐曼妙，幽香阵阵。
　　可能明天从民政局出来，也会是这样的光景，所以……这算提前演练。
　　她想挤出一个假笑，却发现徒劳。
　　卧室里的挂钟从十慢慢指到十一，再到一。
　　已经是第二天了，扶清床头的酒杯空了一半，从不喝酒的她今天破戒，一杯接一杯，脸上的潮•红怎么都掩饰不住。
　　心里的焦急和妒忌海啸般要将她吞没，已经快两点了，殷九弱还没回来，会不会不回来了？
　　反正离婚协议一签，这儿也不是她们的家了。
　　如果不回来，又会去哪里？
　　酒店？酒吧通宵，班花的家？
　　她捏着酒杯，里面的酒液晃荡出来，滴在手上像是燃起一片黑色的火焰。
　　她把玩着手机，终于按下号码等待着接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殷九弱关机了，扶清款款起身，连碰掉酒杯的动静都没注意，那家酒吧的地址她是清楚的。
　　她或许可以去看一眼，只看一眼，好让自己死心。
　　忽然间，玄关处传来关门声，女人站到门口看见殷九弱一身酒气地进门，似乎衣领上留着一抹口红。
　　扶清眸光沉沉，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殷九弱洗漱完毕后，发现已经两点多了，她和扶清七八点就要去民政局，现在实在是睡不了什么。
　　根本就睡不着。
　　她跑去书房打开台灯看文献，翻阅了一会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便躺在休息的沙发上小憩。
　　明天就是她们协议婚姻的最后一天，说来也好笑，殷九弱她们家出现生意危机，便寻求联姻的帮助。
　　如今危机过去，她们两个也不需要再维持这段虚假的婚姻，在家人面前假扮作恩爱，在熟悉的人面前装作不相识。
　　只用明天在离婚协议上签个字，就……解脱了，不用再言不由衷，不用再同床异梦……
　　其实她们也没有同床过，一个睡主卧，一个睡次卧，就像两个合租但不熟悉的陌生朋友。
　　书房的门把手被人轻轻拧开。
　　一身西服的绝色女人沐浴着书房灯辉，一边步履徐徐，一边取下羊绒手套。
　　看见殷九弱衣服上的口红印，扶清冲睡在沙发上的殷九弱抿了下唇，化开一个极甜极媚的笑。
　　她垂下眼，又转过脸去，眨眨眼看见小镜子里她的眼尾带着不正常的湿润。
　　“小九，你睡着了吗？”女人轻声问。
　　殷九弱正想起身回答，却感觉到扶清俯下身，清甜的气息弥漫，惑人不已，她禁不住顿了一瞬。
　　女人轻软的唇如羽翼般轻盈地触了上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疯魔。
　　酒气与暖气醺然如春的书房里，殷九弱的心如春讯冰霜融化版雀跃鲜明。
　　这是在做梦吗？
　　老师……扶清竟然偷偷吻她？
　　结婚三年，她们最亲密不过宣誓时象征性的亲•吻。
　　衣料的窸窣摩•擦声在耳旁响起，温软的莹白贴上，殷九弱竟不知扶清还有这样的一面。
　　如此湿•润，如此柔•糜，如此大胆，在这样夜晚的灯光下，妖艳诡谲又带着浓浓的悲伤。
　　悲伤又是因为什么？即将到来的离别吗？
　　只不过女人反复几次后，都不得章法，不得不贴在殷九弱怀里轻轻地呼吸，娇软地忍住吟•声。
　　殷九弱心里从一开始的慌乱到欣喜，扶清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也喜欢自己吗？
　　她心里的眷恋不是单方面的痴心妄想吗？
　　正沉浸在一瞬欢喜一瞬后怕的复杂心情中，殷九弱察觉到扶清好像正要离开，她顾不得再装睡，颤抖着攥住扶清软腻的手腕。
　　“老师，你是不是也……”
　　“小九，”扶清心虚地打断殷九弱，掩下被抓包的慌张，故意软着声音装醉，“我醉了，好晕，你帮我……”
　　“帮你什么，你竟然喝酒了？”殷九弱觉得太好笑，这个严肃古板的女人，竟然有这样的一面。
　　她们结婚三年，女人一直以清冷肃穆的禁欲模样示人，从不曾有过任何越界行为。
　　唯一的吻都显得庄重严肃，之后她们相敬如宾，秉持着婚内的忠诚与义务，却从没有半分不规矩的行为。
　　虽然结婚三年，见面聊天的次数寥寥无几。
　　“老师，扶清，你还要装？”
　　眸光一转，扶清呼吸急促，浓密的眼睫垂下，受惊般装乖装软指责：
　　“你做什么，拉着我的手不放。”
　　殷九弱知道自己的确牵住了扶清的手。但这怎么都不是这女人先倒打一耙的理由。
　　被喜欢的人发现自己偷偷做了那种事情，该怎么办？
　　扶清在这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尤其听着殷九弱叫自己「老师」的时候，更是觉得自己枉为人师表。
　　她抬眸望着殷九弱，昏黄的灯光下少女面容清透干净。而自己好像成了那种病态可怕的妄想者。
　　或许今晚殷九弱已经和别人确定了关系。毕竟那个班花看上去等了殷九弱挺久的样子。
　　怪她一时糊涂，隐忍克制了三年，还是一朝超出边界，堕•落得厉害。
　　“对不起……”
　　“我们今天不离婚了，好不好？”
　　扶清声线软糯地正要主动承认错误，就听见殷九弱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九，你说什么？”
　　殷九弱抱着扶清软绵细白的腰，看见女人湿漉漉的眼，委屈着急后泛红的鼻尖眼尾，还有不熟练勾•引后留下的证据——
　　松散的正装，莹润的肩和更多的春•色。
　　她终于行动比思维更快。
　　安静寂寥的卧室有了令人耳红心跳的声响，扶清依旧穿戴整齐，半框眼镜的镜片后映着女人朦胧绯红的泪光。
　　“老师，放松一点，我会慢一点的。”
　　扶清抵着殷九弱的肩，委屈得泪眼婆娑，软唇满是润泽明媚的潋滟水色。
　　“不准叫我老师。”扶清几乎将自己整个交给殷九弱，她心知对方每叫一次「老师」，便有一次泛•滥成灾的潮水涌动。
　　“为什么以前不说？”殷九弱这句话既是在问扶清，也是在问自己。
　　她们好像因为这样的误会，错过了三年，做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女人高洁矜冷的面容被此刻热烈的情•潮熏出妩媚的胭脂红，双眸失焦，几乎无法分辨殷九弱在说什么。
　　她细长的眉轻蹙，鬓发微湿，丰软的唇开开合合，溢出破碎的泣音，嫩•白纤薄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明显。
　　“你……不是和班花走了吗？又回来做什么？”
　　过去许久，扶清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明显带着娇憨的嗔怪。
　　“肯定要回来，这是我的家。”
　　听到家这个字，扶清的心柔软成一片，面上仍然故作骄纵，“谁知道你有没有真的当作家，还有凭什么要我先说，你怎么不能先说？”
　　被扶清反问难住，殷九弱一时语塞，只能说幸亏今晚的她没有喝醉到不省人事。
　　也幸亏表面上看上去温柔淡漠的扶清，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疯魔一面。
　　“那以后都由我先说，嗯，我们明天不离婚，以后都不离。”
　　殷九弱话音刚落，掉在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班花发过来的短信。
　　【九弱同学，记得带我去加州看雪，我订了和你同一天的航班，到时候能住你那儿吗？】
　　看着短信，扶清又记起殷九弱衣领上的口红印，欢欣和害怕交织，占领原本属于理智的高地。
　　“你不准喜欢别人，”她半跪着抱住殷九弱，有些急切地坐下，吞得太快惹出难•耐的一声。
　　心神皆被夺去，殷九弱认命地照顾起这么爱吃醋的女人，她真想不明白扶清之前到底是怎么忍的。
　　让她一直以为都是自己自作多情，根本不敢高攀曾经教过自己物理的老师。
　　察觉到殷九弱的走神，扶清变本加厉地缠住不放。
　　“又在走神，”她一边控诉，一边惩罚。
　　殷九弱轻笑着沉沦，她看见床柜里两人的结婚证。
　　结婚证上的照片好像她们两个都没有笑，不知道可不可以换。
　　没关系，她们会有时间拍很多笑着的照片，也会有更多时间来真正了解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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