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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白月光的折腰
作者：墨兰疏影
文案
重生了，对付玛丽苏中的玛丽苏，白月光中的红玫瑰，最好的办法是以牙还牙，夺其所爱。
突然，玛丽苏跟她妹表白了
女主：我了滴亲娘的，这一笔想不到，想不到。
吃瓜惨遭cue的：？？？？？？？？
*更新随缘，便当发的挺多。非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背景（文中时空从根上已跑偏）
*架空，背景接近南北朝或三国，近似平权，都是编的，不要考据
*内容可能有神转折
*论如何拐跑了玛丽苏文女主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宅斗 女强 正剧 白月光
搜索关键字：主角：荣宜，荣宪，白月光 ┃ 配角：不重要 ┃ 其它：便当频繁
一句话简介：论，如何夺人所爱

卷一：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1、重回
　　天上一轮上弦月，月色惨淡，乌云丛生，庭下树枝影错杂，梧桐随风摇曳，一根枯枝被凌烈寒风折断，骤然惊飞寒鸦。
　　荣宜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她死死抓紧榻沿，盯着白色帐子。
　　整个卧房一片素白。
　　有人忙跪在榻前，问，“夫人现在好些了吗？”
　　荣宜猛地抓住侍女的手，“月竹，我……”
　　“夫人？”谷雨忙道，“我是谷雨。”她心中纳罕，谁是月竹？见荣宜满额细汗，忙掌了灯，拿起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夫人是做噩梦了吗？”
　　“谷雨？”荣宜差点又发出尖叫。
　　谷雨明明已经死了。
　　是鬼？
　　谷雨应了一声。
　　荣宜定了定神，她看四周，好像是自己儿时的闺房，又看向窗，窗上有雾凇，便问，“这里是燕京？”
　　这肯定不是谢府。
　　顾太后一杯鸩酒送她上路，难道现在身处奈何桥上？
　　荣宜掐了自己一把，居然是疼的。
　　鬼也会觉得疼？
　　“夫人忘了？老国公爷伤重，也今天早些时候去了，您神情恍惚，太尉便做主将您从宁侯府里带了回来，夫人先喝口茶定定心神，缓一缓，您一定是伤心太过了。”谷雨便宽解她。
　　谷雨从心里同情主子。
　　荣宜却转过头，“现在是什么时候？”
　　“子时。”
　　“……”她本想问是今夕何年，没想到谷雨给了个这么不伦不类的答案。
　　“扶我起来吧。”她觉得这单调的白色看起来就令人心头生闷。
　　结果才站起来，便和妆镜打了对眼，她猛的一哆嗦，竟吓得退后半步，跌坐在床。
　　镜中女子莫约双十年华，容貌清丽，眼角微红，想来是哭的。
　　二十几岁的人跟三十出头截然不同。
　　没有时间顾镜自怜，“我要见四妹！”荣宜一把推开门，寒冬时节，她竟穿着寝衣赤脚跑到屋外，谷雨吓得赶紧抓起衣服和鞋，跟了上去。
　　荣宜没跑几步，便撞到了霜降。
　　霜降一愣，连忙解下身上夹袄，裹在荣宜身上，蹲身请安并喝问谷雨，“你是怎么当的差？”
　　谷雨真的是连哭的余地都没有，于是并未辩解。
　　“四妹人呢？”荣宜问。
　　“太尉进宫了。”霜降说。
　　平国公府的大丫鬟都是以二十四节气命名，因荣真为开国郡公，颇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部曲和地产。府里部分女部曲入府伺候，名为贴身侍女，实为暗卫。
　　荣宜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皇帝三十九了，打算搏一把南征，结果长江结冰，败走荆州，趁燕北空虚，燕北王贺兰晴谋反，欲取而代之。她四妹本坐镇辽东盛京，奉诏率兵平叛，结果她丈夫因平叛用力太过，冲杀过猛，喜提阵亡。
　　她丈夫宁侯世子孙玉中流矢死了。
　　父亲平国公荣真是跟着去打了南朝，不料于荆州大败，肚子上中了一箭，回来后拖了几天才死。
　　荣真本有一子，结果那个小弟弟没活过五岁。加之荣家原为辽东世家，四世三公，因她与长姐荣宓是公主所出，从属楚家宗亲，遂选中母亲已逝的庶出四妹做继承人。
　　四妹荣宪从小便安排熟悉军务，代掌辽东道。
　　燕北王贺兰晴伏诛，然而皇帝也没多活几天，只撑着回到了燕京。
　　荣宪今日进宫其实是因为皇帝要托孤。
　　太子体弱多病，故命皇后顾笳日后摄政。
　　荣宪夺情，赐袭爵，拜左柱国，加枢密使，节制十二州诸军，赐印同道堂。
　　内阁六大学士为顾命，首辅郑瑜封太师，拜上柱国，赐印御赏。
　　凡圣旨，需三印齐全方可下发至中书省。
　　太后以尊位节制两大顾命，两顾命以印节制太后。
　　楚家兵马得天下，皇帝手里还是有几个兵的，结果荆州一役，死伤惨重，打死了十二万人，什么都没给他儿子留。
　　天子，兵强马壮者便可为之，宁有种乎？
　　荣宜知道皇帝这番考虑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手里有几个兵、不掉链子、能打仗的几个选项中，只有荣宪是个姑娘。
　　荆州兵败，长江解冻后万一南朝挥师北伐，必须得一个手里有兵的在朝中说话。
　　荣宪女子之身，且非楚家媳，就算想取而代之，怕也难为。
　　就算后来，顾太后清算谢家，一杯鸩酒送她上路，也没见荣宪反了，甚至荣宪没有跳出来说话，默许了这件事，大概不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姐妹，还是隔了一层。
　　荣宓也就算了。
　　荣宪手里有兵，在外有威，凭什么不吱声。
　　荣宜鼻子一酸，觉得委屈，眼泪差点下来。
　　只需要开个口的事情，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她母亲湖阳长公主视荣宪为几出，而且体谅她年幼丧母，多加照顾，素来有求必应。荣宪在家里的待遇有时候甚至压过了她跟荣宓。
　　那时候荣宪居然什么都不做。
　　荣宜险些银牙咬碎。
　　“夫人？”霜降把她往回送，“夫人先安歇吧，等太尉回来后我会跟她通报。”
　　荣宜便迷迷糊糊的走回院中。
　　月光似水。
　　“哪里有什么道理呢？”荣宜喃喃道。
　　没有道理。
　　这个世间，没有公平，没有道理，生于乱世就是身如浮萍，身不由己。
　　家？家族只会将人待价而沽，国？明天不知道谁坐天子堂。
　　#
　　天子逝，宫中举哀。
　　是夜，首辅奉玺，太子正位，口谕尊皇后顾氏为太后。
　　顾太后当即要荣宪、郑瑜两人当着她的面歃血立誓。
　　新帝颇为面无表情。
　　郑瑜没有反对，荣宪便也没有开口，宫女取酒来，奉上两柄匕首，两人割开手心，点血入酒，各自发誓此生为圣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才算完。
　　荣宪看着珠帘后那个穿着玄色凤袍的女人，片刻移开了目光，郑瑜兼礼部尚书，要主持丧仪，她也要交接兵马，两人便齐齐告退。
　　走出上阳宫，郑瑜抹了把汗。
　　“讲两句？”荣宪开口。
　　“太尉请。”郑瑜道。
　　“若要南征，只能从荆州走。”荣宪有家孝，首饰悉数玉饰，玉簪玉镯白玉耳坠，一袭银白色曲裾，外罩深银色流云纹大袖衫，她手背在身后，风吹起，腰间玉佩相撞，叮当作响。“长江江宽水急，荆州水面最窄，但三床弩最远只能打到江心，打不到对岸。”
　　郑瑜微愣，皱起眉，“你还要南征？”
　　“荆州一役输了，就算我们不南征，南朝若是个明白人主政，势必趁胜北伐，若是个糊涂人，我们尚得一个喘气的机会。”荣宪看着来往宫人，耳边传来后妃与先帝诸子的哀哭，“但是观历年松江一带雨雪气候，至少今明两年冬日怕是还会结冰，这仗不好打。”
　　郑瑜便说，“长江冰封，江左雨雪交加，必有州遭灾，况，天子服孝，以日代月，圣人尚未订亲，当请议南朝公主，把人借来，礼数做足，国孝当前，不能册后，日后举婚与否另说。”
　　荣宪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这事你去和太后讲妥当些。”她换了话题，“过几日可能要借你御赏的章一用。”
　　“无妨。”郑瑜拱手，“太尉请便。”
　　“请。”荣宪等着宫人将在宫门口命她卸了的佩剑送过来，方回府。
　　回府时她心事重重，霜降还迎上去说了一大堆，她没怎么在意，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才把头发披散下来，就听霜降说话，“二娘来见您。”
　　这个时辰了，她还没睡吗？
　　荣宪心中纳闷，但说，“让她进来。”她刚坐在几案后，就看荣宜眼睛红红的走了进来，看起来就像哭过。
　　“你就算再不喜欢孙玉，样子也是要做做的。”荣宪说，想起来今天荣宜哭哭啼啼要回家，把宁侯府里的杂事一搁，在床上以泪洗面，她一时心疼就许了。“你婆母年岁在那里，别结了一次亲结出来怨气……”
　　这时候阿竹探头。
　　“怎么了？”荣宪问。
　　“叶长史求见。”阿竹说。
　　“让他来这里见我。”荣宪转过头对霜降说，“你把书房收拾一下，放帘，我不换衣服了。”突然闻耳边有风，环佩作响，下意识半起身，手往上一格，抓住荣宜的左臂，反向一掰，另一只手下意识前一擒，扼住荣宜的颈。
　　这时她才想起来面前人是谁。
　　荣宪匆忙松开手，但仍抓着荣宜的袖子，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你还好吗？”
　　她对天发誓，真是下意识动作。
　　荣宜此时脸仍旧通红，颈上有着突兀指印，随后抬起右手啪就扇了荣宪一巴掌，她知道荣宪还要出去露面，没有正打脸，打得位置有点靠耳朵。
　　啪的一声把周围侍女全都吓傻了。
　　荣宪知道荣宜肯定要恼，但也没想到这一出。荣宜这巴掌当真不客气，把她打到耳鸣，于是抬手捂了捂左边耳朵，不料觉得掌心一湿，放下手发现手心一片鲜红。
　　荣宜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给我拿个手帕来。”荣宪也无可奈何，接过手帕擦了擦手，看荣宜哭的可怜，“你有什么话说还是等你哭够了再来找我。”她起身要走。
　　她没时间跟荣宜耗。
　　“你凭什么不救我。”荣宜哭问。
　　荣宪不懂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怎么来的，只是捂了捂耳朵，片刻后说，“劝你一句，你以后想打人还是直接打脸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凤穿是真的坑了，我等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章木有章……过于难受才有了这篇文
不是三国背景……
我还是换个主线剧情，这版为准，这版为准，前天发的那个有点太水了。

2、示好
　　大行皇帝于紫宸宫停灵，停三日早朝，也因此荣宪的夺情是史上罕见的过于彻底，她就头七回来露了一面，上了柱香，二跪六拜，然后走了。
　　荣宪唯一腾出来的一点空闲时间还全都花在了抚慰荣家旧部与部曲。
　　京里是真的兵荒马乱。
　　国丧消息一出，徐州立反，她只能趁着诸州卫指挥使进京奔丧的机会，十二州卫与京中五路禁卫军的大小军官正职全免了，副职补上，急调幽州卫和冀州卫平叛，新上任的副官还算尽心尽力，这才将将稳住大局。
　　又是一阵闹腾。
　　几次东征西讨，死伤太多，结果出现一个尴尬的情况，就是朝里全是年轻人。大抵原因还是世家大族把着九品中正举官不放，宁肯让家里的年轻人上，也不愿便宜外人。
　　郑瑜年纪算大的，也不过将满三十五。
　　大司马萧珂掌控军需，他是荣宓丈夫，芳年二十，因为娶了荣家女，跟荣宪成为一条船上的倒霉蛋，只能力挺到底，他主要负责了跟进服务这一工作，因为荣宪换完人就撒手不管了。
　　荣宜依稀知道些外边惊涛骇浪，但前世就没出事，该按住都按住了。她遂坦然的一直住在家里，头七那日才去了前边，结果荣宪来去匆匆，两人没打上照面。
　　荣真的丧仪派的宫中女官操办的。湖阳大长公主早就对荣真没有一丝感情，不想管，身边已有新欢，来哭一哭已经给足辽东卫三十五万大军面子。荣宓是顾太后身边的女侍中，加上已经出嫁，没办法管。荣宜是因为装病，两头都没管。荣宪这辈子不太可能主持庶务，她不通后宅琐事，连祭器都认不太全。交给她办，只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棺材在家里摆几天，过了头七直接下葬，完事。
　　还好没有大办，只有知交前来凭吊上香。
　　宫里派来的尚宫叫竹韵，刚满二十一，看上去人十分利索，圆圆的脸十分可爱。
　　“太后娘娘是个苦命人。”竹韵说。
　　荣宜扯了下嘴角，“以宠封后，母仪天下算什么苦命人？”
　　想杀谁就杀谁，想平谁三族就平谁三族。
　　就算取了南朝，为了安定要对王谢等南朝门阀示恩，太后照样推平谢家三族。不仅丝毫不考虑后果，甚至连眼都不眨。
　　这还算苦命，那她算什么？
　　荣宜那天打了荣宪后觉得不行，虽然荣宪很没有良心，但想要顾太后安分或者倒台，还得靠荣宪，她知道要讨好这棵树，可就是觉得心酸外加心里闹腾。
　　“四妹这几天哪天回来？”荣宜抓着霜降问。
　　霜降摇头，不知道是因为她那一巴掌有意挡驾，还是荣宪真的太忙，“回来大概也就是沐浴换身衣服。”
　　荣宜想想，只能她先低这个头，要么还是给荣宪做点吃的送过去吧。
　　荣宜在谢家的时候还是学了几道私房菜的，主要还是为了想讨好谢希，想把相敬如宾的关系改善一下。
　　她找了几个冻柿子，有要了牛乳，打算做牛奶柿子。
　　贵女做饭，百分百口头指挥，她此时在厨房指挥厨娘，边指挥边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无关大局的情况下，荣宪对人容忍度非常高，大体还是以纵着为主。
　　比如当年她惊鸿一瞥，看上谢家下一任族长谢家七郎谢希，荣宪出面压着谢家把人给她弄来了。
　　论理，这件事难度还是有的。
　　南朝本身规矩大，女子三从四德，不比北边。而且她不仅是寡居，看上的是小她七岁的少年郎，还正好是最大两个门阀之一的下一任族长。
　　不过还是给她办成了。
　　荣宪这一容忍度的前提恐怕是四个字。无关大局。
　　荣宜此生只恨两人。
　　一者，南朝公主。
　　二者，顾太后。
　　南朝公主，她丈夫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谢希当时日日在书房作画，画丽人白雪红梅，她本以为是什么意境，后来发现这个佳人是有名有姓的。
　　要不是谢希为了那人，谢家也不至于落的诛三族这一下场。
　　此生荣宜两愿。
　　一，让顾太后尝一尝鸩酒入喉的滋味。
　　二，夺南朝公主所爱。
　　她思虑起来。南朝的那个公主，追求者甚众，爱慕者甚多，裙下之臣无数，但她那颗芳心到底给了谁？
　　#
　　阿梅奉霜降之名去送点心的时候也非常的纳闷。
　　二娘素来十指不沾阳葱水，今天这是哪一出？
　　她还是把点心往枢密院那边一送。
　　荣宪刚打发走一波人，还得进宫，正好撞上阿梅，看见阿梅提着一个黑色折枝梅花珐琅盒子进来，“这什么？”盒子很精致，就好奇问了一句。
　　“宁侯夫人吩咐我送来的。”阿梅说。
　　荣宪凑过去，把盒子打开，拿一根海棠银簪戳了一下，“居然是熟的？”她把簪子拿回来看了眼，才慢条斯理的拿出帕子擦了擦。
　　“会不会把盐当成糖放进去了？”阿梅盲猜。
　　“要不你试试？”荣宪一脸坏笑。
　　阿梅看见她拿银簪子戳的全过程，便真的拿起一个吃了，评价道，“其实挺好吃的，小姐你要不要试试？”
　　“可是我不吃甜的哎。”荣宪说，“又不能吃半个扔半个，算了。”
　　“给议事厅的人送过去？”阿梅提议。
　　“没有什么私交就别给人家送做好了的东西。”荣宪道。“你跟阿竹她们几个分了吧，顺便去燕云楼订盒点心晚上给三姐拿回去。”
　　阿梅又火速吃了第二个，“燕云楼在城对面。”
　　“她喜欢那家的，那时候大姐每日天不亮就得叫人去给她买。”荣宪坏笑，“她很厉害的，”荣宜那巴掌打的有点猛，她现在听声音还是有些含糊，说话得刻意控制声音大小，刚不留神声音大了些，现在又把声压回来，“现在都没吃腻。”
　　阿梅便问，“小姐觉得好些了吗？”
　　“过两天就好了。”荣宪上过战场，刀枪无眼，隔着头盔挨过打，知道这症状最多也就一旬。“你跟我说话大点声就行。”随后便出门赶场子去了。

3、漂亮
　　荣宜彻夜分析，要对付顾太后，就得借助外力。她这前半辈子过的十分开心，也就导致她是圈内人，但没入局。
　　入局的代价太大了，又苦，她当年的想法是既然我都到了这个位置，就要活得开心，活得为所欲为。
　　果然，从别人处得到的富贵都不算富贵，只能算别人看心情赏你的。
　　真正的随心所欲，是让人死，人就的死；让人生，人就得生，哪怕是跪着活。
　　她坐在卧房里，将手里的几张牌细细铺开来。
　　思来想去，她那个面首成群的公主娘仿佛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着着急。公主府护卫也就几百人，还是从禁卫调出来的，要真的鱼死没网破，她娘都跑不出去燕京。
　　她目前定下来的计划是，取信荣宪，入局，办几件漂亮的事，得到一部分权力和话语权，随后挑起荣宪和顾太后的矛盾，只需届时荣宪剑指紫宸宫，顾太后就得上路了。
　　吃空荣宪送的那盒点心后，目标一解决。
　　目标二有点难办。
　　荣宜记得过完年朝里就突然跟南朝议婚，好像南朝的那个公主仿佛是夏天就到了燕北，说是封后，但还是拖了两年，然后丹阳公主就开始了只要是个男的都爱上她的传奇人生。
　　由于上演的五男求一女过于狗血与轰烈，遂顾太后排板将其册后。
　　皇帝实际上不知道算男几，反正不是男一，但天子特权求得美人归。
　　这个实在是选项太多了，她得一个个排除。
　　打定主意后荣宜睡了个好觉，第二天往公主府去了。先皇入陵她娘跟了全程，所以一直等到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她娘才打道回京。
　　好久不见她娘了。
　　她到了公主府，才过了前面的衙门，就闻丝竹管弦之声，欢声笑语随风而来。
　　荣宜便抓着谷雨，“你跟着橙香过去通报一声。”她怕撞到点什么尴尬的事。
　　过了片刻，谷雨回来，还跟着公主府的女官，方长史一行礼，“夫人请。”
　　“宝宝，过来坐。”湖阳大长公主本身是先帝小姑姑，年纪比先帝还小，如今又升了一级，成为真正的老资历。
　　湖阳这么说，但她处于一个左拥右抱的状态。
　　听见这个名荣宜就气不打一出来，哼了声才走过去。
　　寻常人家也养姬蓄婢，就连荣宪一个姑娘家府里都有几个别人送的绝代佳人，但湖阳这边清一色的漂亮少年。
　　一个白衣少年站起身，贴边走开了。荣宜才有地方可以坐过去。
　　“宁侯的事你不要太伤心了。”湖阳搂着她，“以后看到漂亮的给你留意一下，等到时候带你去见一见，要是合眼缘，就说给你。”
　　这句话槽点太多，荣宜一时不知如何说起，便道，“谢谢母亲，可是女儿现在没有什么心思。”
　　“至少肯定能给你找个比你四妹漂亮的。”湖阳承诺，想一想这个承诺兑现起来有点难度，遂说，“最差也肯定比圣人好看。”她思考，“要么，简单点，你想当皇后吗？实在不行出了国孝请诸臣议你，亲上加亲。”
　　“男人再漂亮也不可能比女人漂亮。”荣宜说了句大实话，“圣人生的是好，但首先我们差辈了，其次，要是想议荣氏女，老四凭本事砸在家里砸到了现在，她不仅手里颇有几个兵，还算初婚。”
　　她才不要给顾太后当儿媳。
　　她这辈子只想看见顾太后死前的脸。
　　“这你就见识少了，也有能跟女人一样的漂亮男孩。”湖阳嬉笑道，“你不想就算了，反正现在也是一摊烂账，我们别乱掺合了。”她亲了荣宜脸颊一下，之后小声说，“议谁都不能议你四妹，这事你可别乱讲。”
　　一个穿着白裳的男孩子抱着琴走过来，坐在帘外，行礼，坐下，荣宜不善琴，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挺好听的。
　　“为什么不能议老四？”荣宜好奇，便问。
　　“没有为什么。就因为女人生孩子这种事，不管生的下来还是生不下来，只要出了点偏差就是一条命。老四又不傻，千军万马过来的，战场上都没翻船，怎么可能把命搏在这种事情上。”湖阳斟酌了一下才故作轻松的说。
　　荣宜觉得鼻子酸酸的，“娘，那你生我们两个是不是也很艰难。”
　　“小没良心的，这不是废话嘛。”湖阳一巴掌拍在她头顶。“因为娘爱你啊，哪怕死也要把你生下来。”
　　荣宜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娘，我一定有空多陪陪你。”
　　她那时候要死要活的跟了谢希，然后嫁到了金陵。谢希不喜欢她，虽然表面功夫做的很足，毕竟白送的夫人，夫人也算天姿国色，且夫人家里上边还有个手里有兵说的算的妹妹，是个男的都会把表面功夫做好看了，就跟湖阳这一窝男宠的也会拼命花心思讨好湖阳的思路没有什么区别。
　　这其实都不算什么。但她偏偏就一颗心思全扑在那边。
　　也因此，至死前她也没有再见过湖阳几面。
　　荣宜看着湖阳，发现湖阳竟然有白发了。
　　她上辈子真的是个白眼狼。
　　坐在湖阳左边的那个少年十分尴尬的举起酒杯，喝了一口后借口更衣，跑了。
　　“我不就在这么，你个傻孩子。”湖阳哭笑不得，“你要不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国公府那边人来人往的，你住着也不方便。”
　　“我想一想。”荣宜说。
　　这时侍女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圆脸小姑娘，隔着帘子看不真切，侍女福身，“殿下，怀素姑娘求见。”
　　“宣。”湖阳眼皮子都不抬。
　　两个女郎跪下行礼，叫起后左侧的捧着名刺，右边的一抬头就跟荣宜对了眼。
　　霜降没料到荣宜也在，忙又行礼，“夫人万安。”
　　荣宜点点头，伸出手示意她起来吧。
　　“行，我知道了。”湖阳把名刺收下。
　　怀素相貌清丽，五官分开看不算出众，还有点过于瘦，但合在一起，就像山中的云，淡淡的但很雅致，“那我回去禀告主公了。”
　　“你去吧。”
　　怀素跟霜降走后荣宜才问，“老四？”
　　“晚上，在洒金红。”湖阳说，“你也一起来吧，你姐肯定也在。都是自己人，也不用讲究什么出孝不出孝的，我估计是私宴。”
　　洒金红是荣宪的一处梅园，设在京西郊外，园子不算很大，只有一个湖心宴会亭和五进的院子，种了不少照水梅、宫粉及洒金，据传景致极美，荣宜只在夏天去过，冬天荣宪请她去玩但她觉得荣宪很智障，没去。
　　因为荣宪吩咐花匠沿着湖种了一圈照水梅，而且特么的湖上没有桥，夏天是泛舟过去的。
　　冬天湖水上冻，亭子就戳在湖心，怕不是直接踩冰面过去，她脑补了一下走一步退三步最后跟丫鬟摔成一团的情景，十动然拒。
　　荣宜刚想拒绝，随后想起她现在的任务是先打好关系，以求后续，“好呀。”
　　她在公主府用了午饭，晚上和湖阳一同乘车过去。
　　进了洒金红荣宜才意识到荣宪并不是十分智障。
　　冰面上的雪扫开了，湖面上厚厚的冰抛光，打磨到如同镜面。
　　鲜红照水梅傲立雪中，自湖边开始梅花按照品种，颜色从正红变淡，最后变白，随后从白变为浅绿，再至院门口的深绿色绿萼梅。艳梅白雪，甚至为了好看错落点缀几棵青松。
　　沿路居然摆着牡丹。
　　这种天气有鲜花？
　　荣宜伸出手摸了一下，才发现牡丹花和翠绿叶子上面都结了一层冰，靠着快速的冰封留住了鲜亮颜色。
　　私宴摆在房子正厅，等人齐后将门打开，贴门架起透明玻璃屏风，院子四处都摆着羊角宫灯，亮如白昼。
　　但摆了一个圆桌，看来不打算分席。
　　傍晚下了雪。
　　夜幕下，白雪纷飞，红梅随风摇曳。
　　湖阳猜的不错，果然荣宓两口子也都来了。
　　见湖阳在，荣宓便挨着湖阳坐下，跟荣宜一左一右。
　　荣宪看见多了一个人也没说什么。
　　“这桌有点阴盛阳衰。”禁卫指挥使杨兰亭刚坐下就点了一下人数。
　　荣宜绷住，没有笑。
　　杨兰亭嘴贱的毛病果然当年就有。
　　杨兰亭是杨家四房的长子，因为杨家没分家，排行是一起排的，搞了一个十三郎，遂所有人都直呼他大名。
　　在场只有她姐夫萧珂跟郑瑜家里没有丧事，所以衣服是有颜色的。萧珂月白，郑瑜红棕。
　　凭心而论，萧珂人长得十分不错，正好现年二十出头长开了颇为动人，把湖阳府里的男宠姿色加一起或可比一二，不然就冲他那孤僻性格，这辈子别想娶到老婆。
　　萧珂燕京一大传奇，出名不是因为长得好看，而是因为某一个月加一起只讲了三句话，还是先帝发问，他答。这三句话里边有两句分别是一个字跟两个字。他那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没死就往死里作的德性把荣宓气了个半死。
　　郑瑜喜欢装出老气横秋的样子，假装自己五十了，说话语速能逼死人——因为他一着急说话结巴的毛病到南朝打下来后都没纠正过来，所以养成了这个说话语速。
　　看见这俩，荣宜就知道肯定会叫一个能说会道的陪客，因为荣宪也不是话多那卦。
　　荣宪凑了一桌子看不出来喜好的菜，菜色很素，天南地北都有，共同特点一是好看，共同特点二是味道十分一般。
　　荣宜弄了一筷子豆皮，吃到嘴里才发现是蘑菇。
　　她怕道道都踩雷，干脆放下筷子。
　　菜齐了荣宪才道，“今晚看样子又是一场大雪。”她抛出来这个消息后说，“对了，太师刚从宫里回来，跟太后娘娘商量了那件事，于是想先问问，据几位所知，你们知交家中有什么想法？”
　　荣宜心道，果然是议后。
　　萧珂第一个摇头。
　　“我家那边我得回去问问，要是有，明日跟太师您说。”杨家货真价实的世家，家大业大，看样子杨兰亭还真不知道族长那边有没有什么意思。
　　“母亲呢？”荣宪问湖阳。
　　湖阳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荣宜开口。
　　“我提个人。”荣宜这时说，“玉箫。”
　　“谁？”郑瑜问。
　　“此女出身华阴玉氏。”荣宜说，“南边高家也没有适龄的公主，加上南朝门阀世家影响颇深，势力强大，故在南北两朝中左右逢缘，为保历朝兴衰成败己族均能立于不败之地，会逼迫南朝皇帝从世家中选适龄女郎，封为公主遣嫁。”
　　全场诸人都若有所思，湖阳与荣宓目瞪口呆。
　　荣宪放下玉盏，问，“你从何得知欲聘南朝女？”
　　湖阳一拍桌子，“南女怎可为后？成何体统？胡闹！”
　　荣宪顶了湖阳一句，“公主，我生母便是南朝女。”
　　“你们不是在谈立后的事情吗？”荣宜懵了，正好把湖阳跟荣宪的你来我往打断了。
　　“不是。我们在说派谁去作荆州刺史，荆州大败刺史不力，故贬班刺史为知府。”荣宓想打人。
　　“那事还在议。”郑瑜打岔，“长乐宫那边未决。”
　　荣宪若有所思，然后问了全场所有男人可能都想问但没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一言难尽，十分气人。
　　她问，“所以，玉箫漂亮吗？”
　　荣宜被这个走向噎了一口气在胸口，没好气的说，“姿容绝代，艳冠南朝，沉鱼落雁当是也。”
　　“跟没说一样。”荣宪怼了她半句。
　　“漂亮就是漂亮，哪里那么好形容出来，青松，白雪，明月都漂亮，但一池一景一风一雪，一静一动，四时景致不同，顷刻骤变，好比红梅傲雪凌霜，是为艳，但绿梅立于白雪之上，便是雅，就如人一样，是动起来的，不同衣服，不同首饰，不同场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你让我怎么跟你形容？”荣宜闷声说。“行了，跟你说大白话吧，世卿世禄之家只撑过三代没有衰落，就没有长得挫的。”
作者有话要说：
平菇真的很像豆皮……

4、玉箫
　　待湖阳等人走后，郑瑜与萧珂稍留片刻，侍女上前换了一个新席面，又布了八道菜，上了三盏雪顶含翠。
　　这个院子不常来，结果茶杯跟盘子不成套，只好用酒杯。
　　“荆州与益州那边我已派阿邓跟阿简留防。暂时南朝没有什么动作，不过若明年冬暖，”荣宪拎着酒杯，“当试。虽无前人经验可考，但我们耗不起，纵观百年来北地四朝，每逢一灾，诸侯振臂一呼，皇城易姓。若严冬，便罢。”
　　北朝气候寒冷，不如江浙鱼米之乡富庶，南方作物一年两熟乃至三熟，北地只有一熟，若是黄河决堤或者关中下春雪，基本上就是改朝换代的底子。
　　虽然现在淮南拿了回来，但加上淮南和扬州的全部家底，灾年救急，就算将淮南道榨干，最多能挺一次。
　　萧珂比划了一个二，“最多两次，两次不下的话，以后所有事情都不关我们所有人什么事了。”
　　“不走荆州。造大船自渤海下东海？”荣宪问。
　　“七月到九月东海风异。”萧珂说。
　　“冬天。”荣宪道。
　　“奇袭轻装简行，若届时姑苏一带苦于雪灾，何解？”
　　“自蜀道东去可否？”荣宪没回答，反而另起一问。
　　“崇山峻岭，敌众我寡，难。”
　　“那还是回到了分兵上。”荣宪叹气。
　　东路南路同时用兵。一路自益州渡江，直扑苏州，一路自巫峡渡江，直接南下取湖南道，虽分兵，但每路兵马至少四十万。
　　这就是八十万水军。
　　萧珂终于把头抬起来，“几年？”
　　“一起说？”荣宪道。
　　萧珂点头。
　　两人同时抬手，均是五。
　　“养兵造船的开销你们想过吗？”那两人说话速度太快，且句与句间未必连贯，但比划预估休战时间上两人均未开口，郑瑜终于插上话了。
　　荣宪抬手挥了下，“你先别说话。”又问，“明年若用兵，目前来看，现在募兵，加紧训练，将将可凑四十五万，三十万屯兵益州，入荆州作战的最多只能动十五万，死伤不能超过半数，以试探对方水军数量与如何调度为准。你心里有个数。”
　　萧珂道，“成。”随后又说，“届时我去吧，但你心里也有个底。三成兵马，打赢侥幸，打不赢常态。”
　　“先帝不都没打赢吗？”荣宪冷笑，“我也没报那么大的希望。”随后换上笑脸，“郑叔叔，开销与军费这不是都还得靠您么。”
　　郑瑜喝了口茶，“叫我伯父都没用。赋税已经很高了，不能再加。”
　　“抄家。”荣宪说。
　　“我呸。”郑瑜指着房间里的五尺珊瑚树，色如鸽血，上面挂着郁郁葱葱的金叶子，“你带头拿你家底往里面填吗？”
　　“你能把这东西折现吗？跟玉一样，有价无市。”荣宪倒是很多年前就想把这些老古董卖了，样式老土，又占地方，但是估价万金，一时卖不出去。
　　晚上回府，荣宪沐浴后还没绞干头发，就让霜降取鸽子来。
　　霜降便问，“可是要飞鸽传书与白城？若是不如取鹰。飞得快且不畏寒。”
　　“不，往南边发信，要追马的。”荣宪对着镜子，拿把木梳打理着自己的长发，梳了几下觉得不太好通就把木梳丢给了大雪。随后问大雪，“阿宜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关注起一个南朝姑娘？”
　　“兴许是听别人提过。”大雪猜。
　　荣宪笑起来，“不，你没见到她的那个表情和语气。”她拿起妆台上的花冠，“倒像自己求而不得的心上人被横刀夺爱，而她无可奈何。想要装的漫不经心，偏生放不下，想要言起私德，但又不愿承认自己是败在这样一个对手底下，故又吹捧起容貌来。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
　　#
　　南朝，明州象山。
　　淡黄色木几上摆着一个白瓷花瓶，花瓶里只有一朵带着叶子的绿朝云，花斜插，上面有晶莹露珠。窗大敞，露出漆黑夜空。
　　丽人跪坐几案后，拎起酒壶，自斟自饮。
　　门突然从左右拉开，侍女跪在门外，声音从门外响起，“十四娘子，夫人请您去前厅。”
　　玉箫秀气的眉拧起，“今日不是设宴款待南阳王吗？为什么叫我去前厅？”南阳王好美姬，故陈夫人命家中诸女均走避。
　　“这婢子就不知道了。”
　　玉箫只得起身换衣裙，瞥见镜中的自己，便心中一跳。
　　她客居伯父家中，莫非是……
　　镜中女子姿容清丽，是罕见的美人。
　　玉箫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妆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柄短剑，对着脸比划了下，但刺破肌肤的瞬间，剧痛袭来，她只得将短剑放下，拔下根簪子拢在袖中，穿上木屐便往前厅去了，两名侍女提上白色羊角宫灯。
　　灯光莹白，可惜照不出人心。
　　侍女先通报，随后才打开门。
　　歌姬和舞姬已经退到两侧。
　　“侄女拜见伯父，伯母。”玉箫瞥见上座的两个青年男子，既然着燕服，便也未行礼，反而对玉明和陈氏持家礼。
　　玉明没有叫起。
　　反而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道，“伊立。”
　　玉箫起身，肃立。
　　“抬起头来。”
　　她顺从的抬头，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神。
　　叫她抬头的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未及二十，莫约十五六岁上下，鬓边乌发盘起，金冠横金簪，金簪偏生是条龙。
　　少年便笑起来，“果然跟阿谢说的一样。”
　　“官家请。”玉明敬酒。
　　玉箫的声音颤抖，她问，“民女斗胆问一句，哪个阿谢？”闺中女子纵有令名和才华，也不足为外人道也。
　　“二月二那日谢炫与朕说起玉氏女风华绝代，不得金屋，无从藏娇便是暴殄天物。”皇帝语气轻快，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朕便有些好奇。”随后又道，“此乃家宴，小娘子不用这么战战兢兢，朕又不会砍了你的脑袋。”
　　玉箫身子一晃，侍女将她扶住。
　　之后皇帝与她伯父都说了些什么，玉箫已经丝毫不在意了。
　　她想的是去年春日宴上发生的事情。
　　那日春，粉桃绿水，姹紫嫣红，清风习习，万物百废具兴，也就是那日，谢家六郎对她惊鸿一瞥，便一曲凤求凰奉上。
　　当时，言之凿凿的程度让她信了。
　　今日来看，她难道就不过是个玩意吗？茶余饭后调笑的一个话题。
　　“你跟朕回宫吧。”皇帝说，过了会儿看玉箫还低着头不说话，又挤出来一个笑容，问，“你可愿？”
　　皇帝生来一副好皮囊，打小起就是众星捧月，这样开口问一句，轻声细语，觉得自己是看在玉箫年轻貌美，方欲以礼相待。
　　“若臣女说不愿呢？”玉箫仰起头。
　　皇帝举杯一饮，一晒，“朕问了，是礼数。你去准备准备吧，等会儿随朕回宫。”言外之意是你的想法并不重要。
　　他实际上心中生烦，世家女子就是这样，摆出来一副清高的模样，等进了宫，琉璃瓦琥珀墙，高高在上养尊处优，这样的日子过几月，就能因为他多陪了谁几日吵闹不休。
　　既然如此，何必开始时摆出那样的作态。
　　他倒是愿找些千依百顺的女人，但这些女子都是些小门小户的姑娘，不过是整齐些，会妆扮，往往没有世家女长得明艳。
　　玉箫便沉默了。
　　她猜皇帝不至于像南阳王一样心理扭曲，若她明说不从，应该不会硬来，至少会等到她从，或者时间太长把她抛到脑后。
　　若是今日南阳王开口要人，她还真只能一死了之。
　　南阳王曾经把自己已婚的表妹抓来，关在别苑，日日羞、辱，生生将他表妹逼的只能一根白绫吊死了。
　　南阳王便道，“恭喜官家喜得佳人。”眼睛滴溜溜的在玉箫身上转了一圈。
　　玉明什么都没说。
　　皇帝要带人走，无人敢拦，当晚便把她安置在关雎宫。
　　直到皇帝走，玉箫才长出一口气，宫女捧来华服，她也不换，问她，她也不答，行礼，她也不叫起，恭喜她，她也不笑，仿佛是木雕的人偶。
　　宫女最终放弃了，打算让她先自己静一静。
　　玉箫便走到关雎宫东边看台上眺望远方。
　　晚风凉意十足，甚至带有几分冰雪的气味。
　　城中灯火点点，灯火昏暗，如同一幅面纱，笼罩着远方山峦。
　　突然皇宫正门清正门打开，两队黑甲御林军悄无声息的出现，持戟立于两侧。
　　又有一队银甲侍卫列队而前，无佩剑，只是打出仪仗。
　　侍卫身后跟着一匹白马，坐在马上的居然是一个女人，距离太远玉箫看不真切女子容貌，只见女人黄金花冠，冠上镶宝石，在灯下熠熠生辉。
　　天下二分，南陈北卫，卫乃武将立国，武官非大朝剑履上殿，不入内宫不卸甲。而陈续秦汉遗风，武将入见，禁卫持戟交颈而朝。
　　既无此礼，料是卫使。
　　丽人红裳白袍，神驹银枪，公然持械而入。
　　须臾，内宫太玄门打开，仪仗散去两侧，一人策黑马上前，是一个蓝袍男子，不见华发，可能二十余岁。
　　两人下马。
　　丽人将枪递给身旁护卫，未持礼。
　　北地居然派了一名女人来。
　　而反观自己……玉箫看着周围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便觉得周身有些发冷，就走回宫中。
　　宫门前，陈国御林军兵刃寒光闪闪，就在身侧，丽人俏立晚风之中，姿容艳丽，灼若芙蕖出绿波，笑时可令明珠失色，她开口时语气中有几分调笑的意味，“妾，郑雍容，”等对面那人被这个自称弄的不知如何接话后，才正色道，“端明殿学士，奉我主之令使陈。”
　　接待的男人拱手，夜风将他长发吹起，摇曳如黑绸，身如玉树临风，貌似晚春玉兰，“在下骠骑将军，王焰，奉天子令，出迎贵宾。”
　　“知道。”郑雍容似笑非笑，“令尊五次北伐，在卫地家喻户晓。”
　　长江天险，南朝五伐五输，北朝三征三败。
　　百年间，无人过得了长江岸。
作者有话要说：
架空，本文架空，官职也都架空……
可能会多视角并进
这个脑洞来自一个基友的一句话：报复渣男最好的办法是横刀夺爱然后拼命在渣男眼前秀恩爱……

5、夜话
　　夜半，春风料峭。
　　“你睡了吗？”荣宜看荣宪房间里还亮着灯，便敲了下门。
　　敲了两下没人理，她改拍。
　　荣宪不太喜欢人近身伺候，主要是嫌吵，大概是吵了一天后不想听见别人讲话，故院门口一般都只有披甲侍女看守。
　　过了会儿荣宪才开门，她卸了妆，头发也放下来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偏生唇十分艳红，眉色极重，如同墨线，看起来像志怪故事里的那些吃小姑娘和小男孩从不吐皮的美艳女鬼。
　　“你回来了呀。”荣宪把门打开。
　　荣宜提了下裙子走进房中。“我回来好几天了。”
　　荣宜去公主府里小住了几日，实在是对湖阳的后宫三千佳丽有些忍无可忍后又搬回国公府，荣宪对孙玉母亲有过救命之恩，有这层关系在，故侯府并未对荣宜的行动有过任何限制，只提了句放妻书已经备下，要的话随时来拿。
　　虽然荣宜发自内心羡慕湖阳，但总觉得她爹头上有无数顶扣的严丝合缝地绿帽子。
　　这就很难受了。
　　荣宪还住在东苑香雪海，因不想挪家具，就没搬。正院直接锁了起来。
　　“怎么没多住两天？”
　　“呵呵，我娘，你还不知道她嘛。”
　　荣宪抬起衣袖挡住脸，八成是偷偷的打了个哈欠，她要找火石点灯，荣宜匆忙拦住她，“我睡不着，就是想过来找你躺会儿。”
　　荣宪把火石丢在几案上，往榻上一倒。她跟父亲关系好是好，但睡草席不存在的，这辈子是不可能的。“我看你这几天都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我不开心。”
　　“……”荣宪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喂……你别睡。”荣宜又把荣宪戳醒。
　　“姑奶奶，你能给我个干脆吗？”荣宪比划了一个杀鸡抹脖子的姿势，“你明天可以睡到午时，我卯时要去上朝，你想要什么说？要钱还是要人？”
　　荣宜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还记得整理今凤夫子所创《绝代双骄》那出戏的明月夫人吗？她写的那本《戏经》你有印象吗？”
　　“有。”
　　“我要跟你说一个女主十分高光的故事。”荣宜蜷起身，头靠着膝盖。
　　荣宪来了兴趣，“高光到什么程度？”她坐了起来，头发很长，发尾拖在床上，“来来来。”她揉了揉眼睛，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女主是你念念不忘的玉箫吗？”
　　荣宜剜了她一眼，“怎么就我念念不忘了，你先听我讲完。”
　　春秋战国时期，越国的一个公主嫁到了赵国，路上遇到了流寇，与负责送嫁的将军困于白帝城，两人朝夕相处，暗生情愫，许下誓言：山无陵，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不料赵国救援的军队到了，公主只能泪别将军，来到赵国。路上赵国负责护卫公主的将军负伤，公主悉心照料，将军二为此女折腰。
　　因赵国国君新继位，故两人暂缓成婚，就当公主燕居国都的时候，公主微服私访时偶遇国君与国君弟弟甲，国君和甲对公主一见钟情。公主精通医术，与丁情投意合，而赵国瘟疫爆发，公主帮助太医丁赶赴他乡，就当此时，她救了国君弟弟某王乙，乙芳心暗许。赵国国君叔叔丙宴会时惊鸿一瞥，将公主捉来，拘在别苑，御前请赵王太后赐婚。
　　故事的高光时刻来了。
　　荣宜并未亲眼目睹这一高光时刻，甚至她没见过玉箫。
　　只闻其名，未见其容。
　　因荣宪当年以京中格局复杂为由，劝她跟湖阳一同回盛京，实际上是嫌湖阳拖后腿。
　　但她听过这段跌宕起伏超越想象力的传奇。
　　丙御前请婚，随后甲乙丁也分别上折子请婚，此时国君下不来台，遂请立公主为后。
　　她絮絮而道，不知不觉捏紧了荣宪的腕。
　　荣宪很瘦，手腕很细，又白，很快沿着指边开始泛红。
　　荣宪本对这个故事没什么兴趣，但见荣宜目光漂移，手又紧紧的抓着她，乃至手背上青筋突出，心中有些纳闷。
　　这个故事是不是有些她不知道的古怪在其中。
　　于是她打断了一下，“丙居然还活着。”
　　荣宜愣，“为什么丙不应该活着？”
　　“士人之怒，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天下缟素。这句话听过么。”荣宪似笑非笑，颇有兴致的盯着荣宜表情变化。“不论后事，若是遭此困顿，既已走投无路，以命相搏，一命抵一命还是做得到的，纵权倾天下也不过一个喘气会死的活人。居然让他活到御前请婚，这公主算哪门子的公主？”
　　“我的重点是，那么多人喜欢公主。”荣宜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是个男人就为她折腰。”
　　“行，好的，公主人见人爱。”荣宪敷衍道，暗地琢磨这个公主映射的是谁？
　　片刻，她有了答案！
　　是湖阳公主！只有湖阳公主有那么多内宠。
　　不知不觉，她看向荣宜的表情有几分怜悯，目光甚至带有几分了然。
　　荣宜不理她，继续讲到。
　　且说越国，送嫁的将军战死，将军的弟弟见了公主画像，从此朝思暮想，日日绘公主最喜欢的白雪红梅。
　　某月某日，赵国扫六合，一统天下，赵国国君封金挂玺，与赵国某一朝中女官私奔。
　　越国旧臣降了赵国。
　　越国的公主觉得己为越国人，不能坐视自己国家覆灭，遂与将军一的弟弟行刺太后，未遂，将军一家诛三族，公主幽禁清宁宫。
　　荣宜说罢，长久静默，她像小时候时一样搂着荣宪，问，“对这个故事什么感觉？”
　　荣宪平日用的熏香里加有麝香，量估计不少，闻起来甜腻腻的。
　　这款熏香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是个孕妇都绕着她走。
　　“甲乙丙丁戊己，谁是你的檀郎？”荣宪敲了一下荣宜手肘，将自己的手腕解救出来。
　　“哪个都不是。”荣宜道，“我就问你这个故事编的好不好？”
　　荣宪摇头，“你看过明月夫人写的全本《戏经》吗？里面有两章分别叫《情节递进》和《回眸一笑，群雄折腰》”
　　“我没看到那么后面。”荣宜心道，那本书过于无趣，遣词造句又有些跳脱，我看了前三章已经很给作者面子了。
　　“你故事里的男主男配还缺两款，一者久卧病榻然武功盖世，逢乱局拖病躯舍命相救，一者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荣宪礼节性调侃捧场。
　　种类不全，怎能对得起湖阳裙下佳丽三千。
　　内心却是：我明天要上朝，现在怕不是已经子时了？
　　她瞥了一眼沙漏。
　　哦豁，丑时了。
　　荣宜双手交叠，仰躺着，“久卧病榻怎么武功盖世？”
　　“编故事还考虑现实吗？”
　　“你觉得女主是不是厉害？”
　　“花中魁首。”荣宪随后随口问起，“赵国一统七国，赵国国君为什么要跟女官跑了？”
　　“因为赵国国君身有重疾，难享天年。”荣宜道，“且赵国朝政为权臣把持，国君又无实权。”
　　“未退位奉玺便让他走了，那这权臣怕也不是什么正经权臣。”荣宪有一搭无一搭的说着。
　　“我没让你来找茬！”荣宜猛的一拍床。
　　太后可不是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你拍板说随他去吧。
　　一看你就不是什么正经权臣。
　　“你说，这样的一个故事里，如果安排一个女二，女二应该喜欢甲乙丙丁戊中的哪个？”荣宜问。
　　“公主大概忙着顾镜自怜，这几个男人里面没一个喜欢的，所以女二不应该喜欢甲乙丙丁戊。”荣宪出了一个她日后无比后悔的馊主意。“让公主对女二求而不得，甘愿为女二罢黜后宫三千佳丽，为女二一片丹心奉上却被弃如敝履。”
　　荣宜愣了，若有所思。
　　荣宪趁热打铁，“想一想移花宫宫主邀月怜星，这对可以的。”
　　想要写千古佳作，不代表要有多么新奇的想法，而是把狗血写的绝妙，令人欲罢不能，再多的男主男配，不如一对渣男贱女纠缠不已来的印象深刻。
　　非常符合实际，若女二是荣宜，女主是湖阳，别看丈夫不会为了妻子遣散后宫，但母亲心中，再风流倜傥的男人，不及自己宝贝女儿。
　　此时，荣宪没有意识到，自己给自己准备了一盆狗血。
　　荣宜露出一个醍醐灌顶的表情。
　　我妹不愧是万千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的女人！
　　她从根本上找错方向了，她应该做的事情是让玉箫死心塌地的喜欢上自己，随后她将玉箫抛弃，一报当日之仇。
　　姐妹两人对视，都觉得对方已经心领神会，遂无须多言。
　　#
　　南朝
　　门敞开，逢春，树木便已郁郁葱葱。
　　风吹动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没有被镇纸压住的纸边纷飞。
　　郑雍容跪坐在几案后，她在研墨，但是几案上一根笔都没有。
　　长史坐在对面桌子后，“此问学士打算怎么答？”
　　郑雍容凝眉想了想，“说我已特意告知陈国国君，希望许一个及笄了的公主。”
　　“这怎么能保证公主出自王谢玉陈四家？”
　　“这么多天，你还没发现吗？”郑雍容动作稍停，“陈国的大朝不过是走一走流程罢了，到庙堂之上时，世家大族的家主早就跟陈国国君将所有事情商议完毕了。”她含笑看了长史一眼，“你以为跟咱们那边似的，号称世家大族、四世三公的都手里都颇有几个兵。朝堂上派系之争，敌我不明，不待明晰，御史先行。”
　　“那我写：已禀，未决，待议。好了。”长史把折子和笔递过去。
　　郑雍容这才对者草稿开始誊抄，“帮我上两道请安折子，一道递给太后，一道递给圣人。”
　　请安折子都是套路，长史很快就写完了。
　　郑雍容接过去看了看，道，“两道都这么直接发出去吧，我不重新写了。”
　　“啊？为什么？”长史没料到这个发展。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郑雍容抬头，眼神薄凉。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月夫人是穿越的，古龙=今凤2333

6、镜子
　　玉箫困于关雎宫有段时日。
　　官家忙着答对北朝使者，不常踏足后宫，皇后出身子孙祸国静默，皇城易姓静默，总之永远静默从而苟活六朝的琅琊王氏，装死本领也是一等一的高，只要官家不提，后宫上下当没有玉箫这个人。
　　这就给了玉箫一个脱身的机会。
　　宫人并未怠慢过玉箫，但也并未十分上心，是故，玉箫这日打听到皇后王光庭宴请清河郡主玉蘅的消息。
　　玉蘅出身玉家嫡系，母亲又是先帝最宠爱的长公主，说话在帝后心中颇有几分分量。
　　宴会设在九州清晏。
　　九州清晏，旁便是送君亭。
　　玉箫便换上一身雪白曲裾，首饰全无，不施粉黛，又命宫女捧琴来。宫女以为她想开了，也并未多心，以为不过是寻常争宠手段。
　　玉箫便坐在送君亭中。
　　周围绿竹猗猗，流水淙淙，静的只剩风声。
　　她抬手，弹的却是一曲与君绝。
　　很快，便有人走过来，高木屐踏在回廊中，一声一声仿佛敲在人心上。
　　“果然是你。”来人笑道。
　　玉箫按住琴弦。
　　“此曲甚是悲凉。”女子一袭浅蓝曲裾，外银色拢大袖衫，坐在玉箫对面。
　　“身为女子，只能如同浮萍一般，随波逐流，一时伤感罢了。”玉箫道。
　　“这世道，谁人得自由？都不过听天由命而已。”
　　“表姐尚可听天由命，”玉箫叹了口气，语气徒增几分幽怨，“而我不过是个玩意。”
　　玉蘅说，“你不喜欢官家。”
　　“是。”
　　“但你进过宫，虽无名分，玉大夫也不敢让你燕居在家。”
　　“既然这条命不能自主，不如不要。”玉箫再抬起头时竟有几分决然。“我七岁成诗，样样掐尖好强，不过是为了能有个名声，可以有须臾的自主，但如今，不过都是笑谈。”
　　玉蘅心中暗自叹气。
　　“说起来巧，我姓玉。”玉箫说，“宁为玉碎。”
　　玉蘅站起身，突然伸手盖在琴弦上，“你可想好了？皇城虽然没有自由，但官家也算得上出众，待人有礼，你也养尊处优，至少不会受苦受难，颠沛流离。”
　　“我知道，但没有人问过我的想法。”玉箫道，“哪怕让我当皇后，也得问问我愿不愿意。”
　　“那你倒愿意让我收留你？”玉蘅语气有几分讥讽。
　　“是。”玉箫说，“你是女人。一个养尊处优的漂亮女人。你不会对我做什么，因为世家贵女这四个字，就把你的一辈子框死。你只能背着这个壳子，循规蹈矩的活着，带着假笑去为人友善。”
　　玉蘅突然手发力，将琴弦系数扯断，琴弦四处崩散，她右手鲜血淋漓，血顺着指缝流下。
　　玉箫发出低声惊呼。
　　玉蘅随意的摆了一下手，身边侍女递上手帕，她将手上的血遮住，方抬眸看这玉箫，“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但是你可别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傍晚，黄门过来传话，命玉箫去清河郡主府上。
　　翌日，陈国皇帝下诏：清河郡主玉氏封楚国长公主，出，许北卫。
　　郑雍容问过后方知楚国长公主本名，公主名玉蘅。与星宿名竟只差了个偏旁。
　　公主随行陪嫁女官两名，一为谢氏女，名和柔，一为玉氏女，单字一个箫。
　　飞鸽传书回燕京，荣宪看罢内心竟感叹，那日荣宜提到玉箫的幽怨语气她还没忘，而今日玉箫就这么出现在了媵妾单子上。
　　#
　　荣宓从顾太后那里弄了一款象牙雕的凤颈琵琶，正好这日无事便带着琵琶去找荣宜。
　　荣宜刚办了一个小型的午宴，叫手帕交来赏芍药花，荣宓来的时候正好散了。
　　“这把琵琶好漂亮。”荣宜见后也十分惊艳。
　　荣宓便把琵琶递给荣宜，“小心点，我今天刚得的，还没调过音。”她骑马来的，想对镜子看一看自己头发乱不乱。
　　她便凑到妆镜前。
　　随后荣宓眯了一下眼睛，她伸手摩挲着镜子底下的花纹。
　　镜子架刻牡丹，牡丹下有双鱼，双鱼左天女，右欢喜佛，木刻栩栩如生，看上去居然有些阴森。
　　“这镜子你从哪里得来的？”荣宓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小香河的一个当地部族头头献的，说是本族镇族之宝，爹给了我。”荣宜摸着琵琶，“照的人有些脸黄。你用那个穿衣镜照。”
　　荣宓便道，“没事，我就理理头发，能照的清人就行。”她又说，“这个架子挺别致的，你能不能把这个镜子送我？”
　　荣宜都没有过脑子就是一句，“不好。”说完她也愣了一愣。
　　她也没少从荣宓那里拿东西，不过就是一面破镜子。
　　荣宜又看了看镜子，想到重回此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面镜子。
　　这镜子与她还是有几分意义，又摇摇头，“阿姐，我有面白玉架子的妆镜，收在库房里，要不把那面给你？”
　　荣宓就摇头，“我就不横刀夺爱了。”她待了会儿，找了个由子拿着琵琶走了，出去找班宝镜搂着花娘与花郎寻欢作乐。
　　班宝镜精通所有纨绔子弟都会的事情，除了花一点没有别的毛病，若是男人人人夸一句风流，奈何是个姑娘身，提起来人人都摇摇头。
　　胡混一下午她估计萧珂大概回家了，遂也回去。
　　萧珂窝在书房，还在改公文，改好的公文是规整的一摞，少得可怜，没处理的随便丢在地上，大概丢的顺序就是待办的顺序。
　　这导致荣宓进门后差点踢翻几本。
　　“跟你说个事。”
　　萧珂头也不抬，他头发养的长，两鬓斜扎带冠并没什么大用，出门后面披散的还得用发夹子叠一折或两折，回家夹子一卸，头发就全放了下来，直接披在身后跪坐的姿势下会拖地，于是头发拢在胸前，又拐了一下横在膝上。
　　荣宓有时候好奇这兄弟头发到底正常披在身后的话能到哪里。
　　“我在二妹房中看见了跟那个长的一样地镜子。”荣宓道，语气假装漫不经心，实际目光游离，双手紧握。
　　萧珂笔一顿，这才抬头。
　　“我要了，她不给，你明天跟我去一趟，若你也觉得这两面镜子是一样的，我们就把那面镜子拿回来。”荣宓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事肯定有古怪。”
　　“镜子？”萧珂问。
　　荣宓点点头，“双鱼牡丹欢喜佛天女，不知道这面是不是也底下有字。”她突然伸手把萧珂束发的簪子拔了下来，待头发全散下来后用手托着萧珂下巴，摆了一个角度，“你看我的时候稍微侧头，目光落在我背后，好的，这样不要动。”
　　萧珂整个人僵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她退开，坐在几案斜对角，“这样看，还真是像升鸾姐。”荣宓语气骤然一变，有几分魅惑和娇媚，“阿鸾姐姐，笑一个嘛。”
　　萧珞，字升鸾，荣宓心中永远过不去的槛。
　　萧珂也不说话，只是坐看她抽风。
　　荣宓的语气又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你要是个玩偶娃娃就好了。”她欺身上去，两人离得太近，逼萧珂下意识后仰了一下，“我就可以让你穿着阿鸾姐姐的衣服，一直坐在这里。或者你没有出仕，我也可以把你直接锁在……”她觉得颈上一凉。
　　低头一看，利刃闪闪。
　　萧珂短剑出鞘，横在荣宓颈上。
　　两人僵持片刻。
　　荣宓站起来，退后半步。
　　萧珂收剑，抓起上桌子的文书，拿着笔要走，要走没走时好像想起了什么，“香河寒部贡了两面双鱼牡丹妆镜，一面在我伯父这里，就是当时我放进的棺里用来压冰板的那面，另一面当时赐了你家。”
　　“那你也不用去看了，她说是小香河那里来的。”荣宓道，“应该是一样的。”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两人还算颇有默契，想到一处去了。
　　荣宓夺门而出，萧珂随手梳了梳头，两人直扑国公府，绕过前面衙门，从侧门找了把梯子翻墙进了院，也凑巧赶上的是饭点，荣宜在听雨榭。
　　侍女未及行礼，就看着两人行色匆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随后又搬着一个用大提花绸卷起来，看起来有点像锅的东西走了。
　　侍女也不敢问，只是知会了霜降，霜降又知会了荣宪，荣宪一听是个锅，心中纳闷，但不想管。
　　奇葩两人组蹲在家里，面前摆着两面镜子。
　　当日萧珞许嫁燕北王贺兰晴，荣宓与萧珞两人相许已久，虽迫于女儿身未能相守，但闻及婚讯险一口血喷出。她知燕北王不是善茬，有君临天下之志偏无治国、安、邦、之能，为人又心胸狭隘，恐其对萧珞不利。但她当时人在辽东阻拦不及，只得和萧珂联手，想救萧珞脱身。
　　她本计划是与萧珞远走高飞，抓不住只能算了。
　　不料萧珂想的是一死百了能奈我何。
　　萧珂与萧珞两人父母早逝，伯父伯母又有些一言难尽，寄人篱下那么多年，姐弟相依为命。
　　问题就出在了萧珂身上。萧珂放飞自我颇多年月，精通毒理。荣宓胆大他更胆大，干脆配了假死药出来，以饯别为由，约萧珞赴宴，诓萧珞饮下。
　　萧珞诓过来后他才命人修书荣宓。
　　也侥幸他修书一封给了荣宓，因他虽然之前自己试了一次，但服的少，也不知道具体解药应该剂量几何，事先吃了些但量不够，一盏也把自己半死不活的撂倒了，荣宓喂了他解药，这才醒过来。
　　荣宓只能跟着把这出戏演下去，把萧珞放在棺里。
　　萧珂随后又按照七天的量又灌了萧珞一碗药，下葬那日往棺里放了冰，因怕冰化水，棺中又设夹层，为挡夹层放了块盖板，为了遮掩盖板，两人又随便找了些东西丢进去，棺材没钉，所以上面铺了两匹提花绸。
　　说来也是匪夷所思，两人七天不错眼盯着，又一路送到陵墓，当其他人走了两人便入内开棺救人。
　　结果开棺后棺是空的。
　　人特么的凭空消失不见了，冰块也不见了，扔进去的废纸和垫着的提花绸棉被也没了。
　　俩智障当场懵了。
　　未嫁女夜半时分入葬，当时深更半夜，荒郊野岭。彼时萧珂十四，又不是爵主，什么也不懂，荣宓当局者迷，两人直接命死士一寸寸的搜山，惊动了京兆卫。
　　杨兰亭又偏偏是一个嘴碎的八婆，硬给凑成了一对年岁相差还是有点大的——代沟还是有——男方十四女方十九——的姐弟恋。
　　要不是姐弟恋委实过于惊世骇俗，女方据传还喜欢女人，大概京中暗备三千死士这事得先说道说道。
　　荣宓将门掩上，萧珂又翻箱倒柜把另一面拿出来，这面镜子拿了回来是因为当时发现底座有字，加上玉门关一代怪力乱神的事情颇多，就觉得有古怪。
　　他把另一面镜子翻过来，底座朝上。荣宓将另一面翻过来。
　　原本那面镜子底下有泥板，上面楔形文，若译为雅言，是四个字。
　　一镜，双镜。
　　荣宜这面镜子比他们原有的那面大，下有十一个字和一行小字，也都是楔形文。
　　逆时令魂离体，开关准身入世。
　　小字是：平异世之魂他生难平之意，解生死轮回是非不公之憾。
　　合在一起是：一镜逆时，令魂离体。双镜开关，准身入世。
　　风吹过穿廊，灯光一晃，灭了。
　　又一阵风把窗户拍上了。
　　荣宓心里发毛，不再死死盯着镜子，扬起个笑，“那个，吃不吃湘菜……”
　　#
　　班宝镜觉得她以后出门应该找人算一卦。她下午答应带百雨金的琵琶女余容去凤丹白听曲，据说凤丹白小倌里有个琴师弹的一手好曲子，月下看美人这情趣肯定不能独享，便想着荣宓天天在宫里跟太后打交道，太惨了，又约了荣宓。
　　结果一到凤丹白，呵。荣宓把家属领出来了，虽然家属戴着斗笠把脸遮了，但专门自报了名姓。
　　“你知道凤丹白是什么地方吗？”班宝镜想死。
　　萧珂明显还特别震惊，“你们……”说了两个字想一想又不说什么了。
　　余容娘子没来过，好奇的左顾右盼，想做个对比。
　　“闭嘴吧你。”荣宓有些绝望。

7、乱神
　　荣宜用罢膳后蹲在垂柳下逗小猫，荣宪有对儿简州猫，一只金斑虎，一只银霜眉，个性挺高冷，怎么逗都不理人。
　　她逗了两次后觉得没意思，把逗猫棒一扔，回了院子。
　　一进屋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还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等到晚上洗漱时才怒拍梳妆台，“我镜子呢？”
　　合着家里遭贼了？
　　府里常态300部曲，这都能遭贼？
　　京兆尹快别干了滚蛋吧。
　　荣宜杀到前面衙门，衙门议事厅滚了一地竹简，全部展开，做笔录的长史就跪在竹简上，捧着纸不知道在写什么，一个巨大的地图挂在秤后，上面红色标记跟墨色标记齐飞，一眼看过去就觉得糟心跟脑子疼。
　　荣宪没地方坐，站在几案上，她让长史整理出来长江沿岸各地近百年的雨水作物收成，企图找一找规律。
　　规律还没找到，长史先累瘫了一个，辞职了一个。
　　荣宜推开门，“你家遭贼了。”
　　“哈？”荣宪懵了。
　　谁家遭贼她家也不可能遭贼。
　　“我镜子被人偷了。”
　　“镜子？”
　　荣宜还给她比划了一下。
　　荣宪内心腹诽，荣宜跟荣宓是今天约好给她添堵的吗？
　　荣宓先带着不知道从哪里勾搭的小姑娘翻墙进来拿了个锅——这还可以理解，下雨天穿拖地袍子的人家里肯定不做饭，荣宓要想亲自下厨估计还真没锅。
　　荣宓一个炒菜要用白瓷锅的人，回来找锅很正常。
　　但是荣宜这个丢镜子她就不能理解了。
　　“你知道你那院里有多少人吗？”荣宪问。
　　“10来个？”
　　“披甲持械的丫鬟就24人。”荣宪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她被气笑了，“你说你丢了东西？还丢了个大件？”
　　这处院落里还有150部曲，当时这样的人员安排是为了以防不测，有个万一好能从燕京城里打出去。
　　荣宜没开口，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垫窝的那个，有空……”荣宓说。
　　萧珂同时出现，夫妻两人跟门神一样，“讲两句？”可惜他这个讲两句无缝对接的是荣宓的那句“垫窝的。”
　　那两口子平日里格调之高常人无法理解，但今天不知为何十分罕见的跟逃荒一样的出现了。
　　“见鬼了。”荣宪嘀咕了声。
　　荣宜以为那俩人来是为了正事，就先走避开了。
　　长史从厅中走了，竹简没收拾，三人只能站着说话，听罢萧珞此事来龙去脉，荣宪只能报以沉默。
　　荣宓有些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升鸾怕是倒了三辈子血霉才认识的你们两个吧。”荣宪平生第一次觉得杨兰亭那张贱嘴还是积德了的，把如此一言难尽的两个人给凑到了一起，有效的防止了他们再去祸害其他人。“要是换我，醒过来后若是发现我的这个身份已经死了，这辈子只能东躲西藏，我才不会走，我直接捅死你们两个混蛋玩意。”
　　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萧珂这么有毒这么贱的想法荣宓居然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你跟贺兰也没少斗了。”荣宓被怼的生气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什么脾性，升鸾落到他手里，能活几天？一个月内就得被揉搓死。”
　　“他萧家又不是没兵。”荣宪说，“我借他贺兰晴三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动珞珞。说白了，你们就是自己得不到的不想便宜别人，还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救人于水火之中，有多体贴入微呐。”
　　她瞥了一眼萧珂，萧珂装哑巴。
　　有一瞬荣宪是动了杀意。
　　荣宓还好，除去从小带到大的嫡系外，她未入局。
　　但萧珂手里捏着河西，部曲过万，虽当日空降，但吞并河套一带全靠杀人洗牌。
　　从上一辈就有东荣西萧并驾齐驱的架势。
　　萧珂还是这么个性格。
　　他日功高怕是棘手。
　　但南边王玄还活着。
　　几次来回，荣宪实际已经摸清王玄用兵套路，但连年寒冬，她也没办法，去年北朝大败，今年王玄肯定举兵北伐。
　　她还不到二十，她等得起，耗得起。
　　王玄最小的儿子都比她年纪大。
　　首先，一定会输的仗不能她打。只要输的不是她，多少军心不会散，大家都觉得还有希望，若她也败了，怕是朝中巨变在即。
　　但败也不能败到失了长江北。
　　那不属于老弱病残的还真只剩一个萧珂了。
　　“你们不要胡思乱想了。”荣宪说，“就是跑了不想见你们两个。”她说了句大实话，“哪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她还觉得有些好笑，对萧珂说，“你剑下亡魂还是有个几百，你还信鬼神？”
　　萧珂还认真的回了她一句，“人死如灯灭，鬼神诚然没有，但怪力乱神到不一定。”
　　“何出此言？”
　　“明月夫人。”萧珂还在扯淡，“若传世的那几出戏为明月夫人亲笔所写，则明月夫人可能非此间人，若当真是今凤所写，那今凤不是此间人。”
　　荣宪挑了下眉。
　　“你琢磨一下月圆之夜，紫禁之巅那出戏。”萧珂说，“自汉高祖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墨学。秦汉时君与士大夫共治，胡寇之乱后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为何在她戏作中，幕幕皇室地位崇高？昔年诸子百家中，除道家论著偶有传世，儒家之作基本早已百不存一。但明月夫人部部皆是儒学条框，信手拈来，前后自洽。”
　　“抱有一丝希望是好的。”荣宪随口安慰，她被这盆狗血淋了一头，感觉自己以后的几年内都不想看任何民间才子佳人的话本。
　　“我需要你盖个章。”萧珂最后才掏出来折子，递过去，来意最后才说。
　　若不是政令无同道堂无法出燕京，这事大概荣宪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荣宪黑线，但还是给了章。因她盖章，此事朝中专人去查，多少结果和发展她还可控，若不盖，萧珂用自己的人查，发展就十分考验别人的想象力了。
　　这大概是她有生之年最震惊的一件事了。
　　是以，荣宪十分同情萧珞。
　　不料此事未了，荣宜以脑回路清奇力压群芳胜出。
　　荣宜看了若干话本，终于在家里琢磨出来了一出英雄救美。
　　荣宜想的很完美，既玉箫路上遇袭，那不如换她来救，正好她也想见见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到底是长什么样的。
　　荣宜点了自己陪嫁的五千部曲中的一千人，直接出城。
　　她到了前世玉箫等人遇袭的地方，结果跟郑雍容来了个眼对眼。
　　当日，骤雨狂风。
　　荣宜在马车里，突然听见利器破空之声，随后马一声嘶鸣，马车巨震，所幸周围部曲将马拉住。
　　荣宜掀开帘子。
　　辽东卫银甲重骑手持银枪护卫在马车周围，跟着来的偏将出声呵斥，“来者何人？放肆。”
　　车夫已死，一箭穿喉，箭的洁白尾羽已经染红。
　　不远处银甲士兵列阵，领头的是一个女人。女郎白裳墨色披风，风乍起，将她披风吹起，飘荡如浪。她手持黑色巨弓，弓未发，但弦上按着两支箭，遥指马车。
　　士兵互相确认了眼神，认得，是自己人。
　　偏将下马，二跪一叩，“郑学士。”
　　“郑雍容，你这是什么意思？”荣宜怒问，此地是进京要塞，她见郑雍容带着数万人，以为郑雍容逼宫谋逆，“你是要造反吗？”
　　“我护送南朝公主入京。”郑雍容松开缰绳，搭箭开弓，箭遥指荣宜，“荣二小姐，倒是您，调兵千人，埋伏于此，所谓何事？”末了四字一字一顿。
　　荣宜合眸，复张开，黑眸如星，冷笑，“你还知道我是荣宪姐姐？”
　　她实际上懵了。
　　什么玩意。
　　怎么会是郑雍容？
　　怎么可能？
　　明明是曹娥的未婚夫，崔璨。
　　为什么郑雍容会在此处？
　　荣宜见远处随行车队浩浩荡荡，且不是北朝制式，在马车附近行走的侍女都是南朝服饰，便知郑雍容说的是真。
　　“谁不知道？”郑雍容道。
　　“罢了。”荣宜甩了下袖子，把帘子落下，声音从帘后传来，“我听人说此处有山贼作乱，顾出城来迎你们。”
　　总不能说自己想演一出英雄救美吧。
　　“若此地有山贼，杨兰亭怕不是要自尽谢罪？”郑雍容才放下弓，随后低声对副将道，“去见荣宪，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副将称是，策马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此文荣四唯一一个正常人类总能迎接无数盆狗血23333

8、太后
　　听见外边乱糟糟的声音，玉蘅放下茶盏，“你出去问一问。”她这般吩咐玉箫。
　　玉箫只得起身，去问随行的人。
　　随行的人说，“是荣二小姐带兵出城相迎。”
　　玉箫回去后这般禀报。
　　玉蘅约略一瞬皱起眉，随后眉心舒展，“荣家的人啊。”她看着自己的广袖，只是笑了笑。“有些有趣。”
　　瞧那动静，不像出城迎接人。
　　果然北朝尚武，朝堂上都是一笔乱账。
　　人人都有几杆兵，果然只有军功赫赫的才能镇得住场。
　　不愧是武夫的后代，够简单粗暴的。
　　越赫赫军功，不败传奇，一败涂地只在一战之数。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玉蘅勾唇一笑。
　　玉箫低头思虑，这时突然玉蘅问，“你在想什么？”
　　玉箫还有一瞬的愣神，片刻后才答，“愿战火平息，两国交好。”
　　不料玉蘅以袖遮脸，竟失笑出声。
　　玉箫有些恼火，皱起眉，目光凌厉，越发整个人神似玉雕，“你笑我做什么？”
　　“没笑什么。”玉蘅道。
　　太平盛世，怕是她们此生难见了吧。
　　燕京不似宁州，竟有古书中写的分明四季，包括春，也能分的出早春，晚春，晚春时分梨花簇簇，仿佛冬日飞雪。
　　人刚在燕山别苑安置下，黄门就来传话，顾太后下诏，要后日见玉蘅等人。
　　会见的场所并不十分正式，没在长乐宫，而是设在了昭阳殿。
　　宫女引玉蘅入座，玉箫等人依次坐于玉蘅下首。
　　须臾，有黄门鼓掌，有女官进来与宫女交谈几句，在阶上顾太后席位左侧又摆了几案和秤，黄门又将帘放下，挡住几案。
　　“莫非是北朝的天子亲至？”谢和柔小声嘀咕。
　　“北朝皇帝身体不好。”玉蘅只是喝了杯酒，“平日连朝都不上的。”
　　这时顾太后才来。
　　顾太后上了年纪，但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个绝代佳人，人如柳一般，温柔和蔼，说话也软软的，倒有几分南方世家女郎的风范，不像习武的北方贵女。
　　“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玉蘅只是在席上一见礼，“谢太后挂怀。”
　　这时玉箫看见帘后仿佛有一个身影坐下，这不是错觉，因为顾太后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歌舞不断，看起来顾太后对先帝没什么感情。
　　飞雪台上歌女白雪红梅，湖对岸昭阳殿顾太后声音越发飘渺，“听闻这次传说的玉家女公子也在？”
　　“是。”玉蘅说，“玉箫跟臣一同长大，故也和臣一同北上。”
　　玉箫只得起身，走到阶下，低下头，双膝跪地，“恭请太后圣安。”
　　“玉箫。”顾太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名字挺好听的。”
　　“谢太后。”
　　“陈芫还好吗？”顾太后突然问。
　　玉箫倒是不好奇顾太后怎么知道她母亲名字的——可能南朝报与北朝知晓，但心中纳闷，为何顾太后直呼她母大名？
　　这不合礼法。
　　但她仍答，“谢太后垂问，家母已仙逝。”
　　“哦。”顾太后点点头，随后笑起来，很随意的一直，红唇轻启，道，“把她杀了吧。”
　　玉箫还不及反应，就被宫女按在地上，一切发生的太快，感觉太后话音刚落，她颈上便抵着剑刃，她还没回过神，便有另一个声音响起，听声音是个年轻女人，“慢。”
　　玉蘅已经站起身，但见此，又坐下。
　　一个女郎从帘后转出来。
　　玉箫只能看见那人侧面。
　　女郎穿的是件明黄色曲裾，裙摆和袖边都有一圈淡紫色，衣裙不是大提花和小提花，而是纯色加刺绣，裙摆上绣的是颜色略深的秋日落叶，零星几片。
　　“连你也要跟哀家做对？”顾太后的话有几分深意。
　　“让您见笑了。”女郎对玉蘅说，摆手示意宫女放过玉箫，随后转过头，“太后醉了，您去偏殿歇歇。”语气倒是极为诚恳。
　　玉蘅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太后哼了声，拂袖而去。
　　“你起来吧。”那个女孩子扫了玉蘅一眼。
　　玉箫一愣，满满坐直，抬起头，她看向那个女子，只一眼，突然身子脱力，跌坐在地。
　　两人五官竟然有几分相似，柳眉杏眼，就连眼眸颜色都是同样的淡棕，只不过玉箫清雅温润，似春雨，而那女子明艳傲气，如秋霜。
　　两人站在一起，绝对像是姐妹。
　　北朝的那个女郎长得比玉箫还漂亮。
　　玉箫令人惊艳，见过玉箫后玉蘅能理解为何古人想金屋藏娇，但那名女子站在那里，活脱脱就是算命道士常说的皇后命。
　　长成这样的女人，寻常人家留不住的，纵金屋也藏不住，只有皇室可得。
　　纵皇室得了，想要让佳人活着红袖添香，只能封后。
　　没有后位傍身，单论相貌，无论何人为后，都免不了是个死。
　　那女郎笑了笑，“难怪她今天要搞这么一出。”随后道，“我姓荣，名宪，字无瑕，我的字有些拗口，故若几位女郎不嫌弃，跟我同僚一般，直呼我大名即可。”
　　玉蘅愣怔了下。
　　本身慈不掌兵，而这其中，带兵的两种人十分可怕。
　　一漂亮女人，二年少的。
　　无他，两者居此位若想服众以求一呼百应，非燕然勒功，封狼居胥不可。
　　“不料荣太尉今日竟然亲至。”玉蘅笑道，“和柔刚刚还以为帘后的是北朝天子。”
　　这话有几分诛心。
　　荣宪却没有慌张，手中折扇一合，言笑晏晏，“男女七岁坐不同席，听闻南朝讲究这些，没敢让圣人来。”
　　逻辑十分缜密，也十分不要脸。
　　玉蘅险些笑出来。
　　男女大防？
　　那您不上朝了？还是打算以后拿这个当借口罢朝不称臣？
　　玉蘅心中思虑。
　　北朝二大三公，二大——大司马，大将军，三公——太尉，司徒，司空。
　　此五职，皆为虚衔，但实际上是北朝当家作主的。
　　大将军霍仲雪，上将军，功成身退，不再参与朝政，学生不多，现在还活着的就两个关门子弟，荣宪和萧珂。
　　司徒郑瑜，内阁首辅，统领六部，顾命。
　　太尉荣宪，枢密使，将北朝十二州兵马，顾命。
　　此两人一文一武，遥相呼应。
　　司空杨炎，北庭、朔方节度使，朔东总督，于临河与承德两地设府，与荣家互为表里。
　　大司马萧珂，陇右、河西节度使，陕川总督，设府兰州与锦官城。
　　此两人一东一西，也算一文一武，但实际上都带兵。
　　两人身在燕京，只是遥领地方事务。
　　杨家与郑家出了名的不和，甚至子孙不得通婚，然而郑家势力都在冀北，杨家人主持东北三州事务。
　　萧家跟荣家是几百年前尚公主的幽州刺史与凉州刺史后代，好几代人过去了，还宣称自己汉室正统，代代能打的头破血流，结果萧珂跟了同窗的姐姐。
　　玉蘅看向玉箫。
　　顾太后的反应怕不是偶然。
　　随后她看向荣宪。
　　她还记得顾太后那句，连你也要……
　　莫非……她突然心中一跳。
　　这就说的通了，北方重嫡庶，难怪荣宪一个庶出女儿能领辽东三州。
　　那可惜了，此计不通。
　　于是玉蘅举杯，笑敬荣宪，随后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个吊炸天玛丽苏传奇故事背后是有原因的……

9、花宴
　　长乐宫华灯初上，灯光极亮，照的窗外在暖室里养开花的海棠分外妖娆，一簇簇姹紫嫣红，似要争一个花中魁首。
　　“禀太后，荣太尉到。”女官通传。
　　顾太后就坐在几案后，她在调香，正将一勺混好的香倒进鼎中，很快烟雾袅袅，带出一丝果香。
　　片刻，她点了点头。
　　长乐宫淑仪便道，“宣。”
　　很快，一阵凉风跟人影一起进来，帘子向两侧打开，很快合拢，人眼前灯火一暗，复一亮，“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顾太后没马上叫起，而是另开了一个香盒，对身边的淑仪说，“明天要是外边的白玉兰开了，记得挂上一道红绸，求一个好彩头。”
　　淑仪本就跪地行礼，只得维持这个弯身俯首的姿势应诺。
　　过了大概半柱香，顾太后伸手过去要接那几份折子，这时才说，“你……”
　　她还没说完，荣宪把手里的折子往几案上一搁，利索起身，直接让顾太后拿了个空，“燕京不比江南，夜风颇凉，太后娘娘注意玉体。”
　　顾太后这种情形下竟然露出一个如同春风拂面一般的笑，“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退至帘后，很多宫女女官这时候才长出一口气。
　　“我是习武之人，”荣宪理了一下裙摆拖尾，见南朝使者是特意换的衣服，她现在换回了银白色的曲裾，坐在太后左手边。
　　要说她对她父亲感情多深是不可能的，不过是堵堵别人口实，加之，她自幼就喜欢寡淡的颜色，但这还是第一遭真的穿在身上，之前从没有机会穿过。
　　“哪怕几个时辰我也跪得住，你身边的这些宫人未必跪得住。您这是何必。人家也都是爹生娘养的，进宫伺候您不过是求个出身或者混口饭吃罢了，又不是专程送到您面前，任您糟践的。”
　　“哀家当年在湖阳面前跪得少吗？”顾太后微抬眸。
　　“那你跟她有什么区别？她不把下人当人看，说把您送人就把您送人，您现在也要跟她比一比谁更不把下人当人看？”荣宪说，“您那时是妾，是，父亲喜欢您，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您从南朝带到卫，就凭这点，难道你还想在公主面前摆正妻的架子吗？”
　　她永远都弄不懂为什么会有女人觉得男人喜欢就是所有问题的最终解。
　　所谓的喜欢，所谓的承诺，算什么？
　　有的男人是能因为所谓喜爱力排众议册人为后，但那本来就是应该的，要一个男人真心喜欢一个女人，让人家当妾，这还叫人吗？
　　这不叫畜生么。
　　结果应该应份的事情叫一代佳话。
　　扯淡。
　　七情六欲不过都是虚妄。
　　她有时候也真的是拿她的生母没办法。
　　“你是在训我吗？”顾太后把折子往桌上一丢。
　　荣宪眼都不抬，“不敢。”
　　“你当着南朝公主面下我面子不是胆子很大吗？”顾太后措辞不善，但语气十分和蔼，仿佛拉家常。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堂堂北朝太后是南朝人，被家中嫡姐主母因区区一千金的价卖入宁州暗市，一夜五百两白银，几番辗转人手，飘零至江北，你现在就去杀了玉箫，我不拦着你。不管过去的事情多么难堪，它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更何况父母造的孽，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荣宪站起身，“我走了，我还有事情要跟内阁商议，有个结果后给您承过来过目，”她走到帘侧，“太后娘娘，您记住，您现在姓顾，是顾少傅的侄女，而那个歌姬陈萱在生我的时候就难产死了。”
　　顾太后突然说，“我知道，但是我恨。”她眼睛微红，“我是真的恨。”
　　“我知道你恨。”荣宪说，她扫了一眼跪在帘外的宫女，压低声音道，“我对你发誓，若我有生之年能马踏江南，你想杀谁，我就诛谁的三族。玉箫可以死，但不是现在，也不能被你赐死，更不能死在你手里，现在您就别闹了，行吗？”
　　乌衣巷不容易动，若是能通过怀柔同化解决，南朝皇帝早就下手了，东汉的皇帝也早就通过种种手段解决了各地豪强，何至沦落到日日仰世家鼻息。
　　北朝世家已经很不可一世。虽然皇帝走马灯似的换，但若公主出降，哪怕无数顶绿帽在头，也是家主尚公主，嫡枝长女为元后发妻，所谓荣萧之家，仅免刑灾。
　　但南朝世家势力之大，已经到长子不尚公主，旁支次女方为后的地步。
　　唯一之计，杀。
　　南朝崇孝道，日日夜夜强调遵从父母之命，要孝敬父母。
　　不过是不敢谈忠。
　　虽在一方一家中有皇帝之实，但终究不过是区区数代太守而已，无法用忠这个字而已，才把孝这个字抬出来装装门面。
　　也正是孝这个字，是她日后的能堵南方士子的突破点。
　　“你也不过就是说说。”顾太后幽幽道。
　　“对荣宓客气一点，少摆太后谱。说到底，死了的不算，但有些事我知，你知，湖阳知，她知。”荣宪说。“辽东卫当年十五万军队对半分，给她陪嫁了七万五，尽是精锐。而且，她跟萧珂闹腾归闹腾，姓萧的当年手里只有八千人就有胆子杀他伯父和表兄，要真的不喜欢她就绝对不可能娶她。”
　　“知道了。有空多陪陪你弟弟。”顾太后叹道，她复拿起笔。
　　荣宪一晒，应了声走了，出了长乐宫门还是摇了摇头，从侍卫手中接过剑，悬于腰间，策马出宫。
　　“二娘子说要摆百花宴。”刚回府，霜降就迎过来，丢来一个晴天霹雳。
　　“她怎么天天请客？”荣宪头大。“让她去湖阳公主府摆，我前头衙门还有正事要议，也不能为了她今天找手帕交喝杯茶，明天找几个贵女争奇斗艳，整个枢密院不转了吧。”
　　荣宜要是只请几个世家太太那自然什么问题都没有。
　　问题是：世家太太会带着自己没说亲的儿女。
　　瞬间叽叽喳喳就是个相亲大会！
　　北朝风气松，对女孩子管的不严，但公然对男孩子评头论足甚至求一夜之欢的场合太少，基本上都发生在这种公主、郡主或县主出品的百花宴上。
　　#
　　翌日，霜降将荣宪拒绝在国公府里摆百花宴的消息告诉荣宜。
　　荣宜哼了一声。
　　“那我就去找我娘。”我又不是没地方摆宴。
　　荣宜下午就去找了湖阳，湖阳整日里没什么事干，一听要摆百花宴，十分激动，马上安排起来，国孝三个月终于过了，她太久在家呆着无所事事。
　　不过三五天，一应俱全。
　　荣宪眼不见心不烦，还给送了几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绿朝云。
　　荣宜喜欢这种场合，尤其是那些漂亮小姐妹水灵灵的，都在努力讨她欢心，事先打听好她的喜好，说话时也只挑她喜欢的说。
　　看罢牡丹，便有贵女提议比拼才艺。
　　不用说，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演给对面桃树林里男孩子看的。
　　未婚配的男女只是隔了一道园子里的溪流和一排低矮的桃树。
　　“你们想演就演吧。”荣宜说，她跟湖阳坐在一起，此时午后，凉风习习，两人举着桃花酿，看着漂亮孩子呼朋唤友，一派花团锦簇都很开心。
　　没过多久，旁边人影一闪，萧凌穿着浅蓝色蒙古袍，凑了过来，“来来来，给我个地方。”
　　萧凌是萧珂四叔家的女儿，蒙名殊兰，性格挺活泼讨喜的，荣宜和湖阳也很喜欢她。
　　萧凌形容俏丽，肤白高鼻梁五官深邃，有一双会说话的淡蓝色杏眼，她母亲是蒙古西王庭平亲王的女儿。
　　蒙古西王庭亲王没少纳了当地金发碧眼的姑娘当侧妃，其中包括萧凌外祖母。
　　她倒是应了那句混血出美人。
　　荣宜往湖阳那里靠了靠，“你怎么不去跟她们聊天呀。”
　　“我要烦死了，这园子里现在有五百只大白鹅，一起叫。”萧凌笑道。
　　湖阳噗嗤一笑，“过于形象。”
　　一个穿蓝裙的小姑娘弹了首曲子，曲子弹的挺一般，说水平还不如荣宓，她姐那些年浪奔浪流不务正业可不是浪得虚名。
　　很快，一个穿暗红色三褶曲裾的小姑娘抱着二十五弦筝上了台。
　　萧凌精神了，“湖阳姨，二娘，今天的戏肉来了。”
　　“哈？”
　　“你那倒霉的、死了的丈夫不是喜欢筝吗？公主还特意花了千金买了一把紫檀木的筝。”萧凌说。“那些女孩子在小树林里好一阵嘀咕的，特意设了局，让人家燕京第一才女弹筝，你这个新寡的小寡妇，要不要表示表示？打第一才女三十大板？”
　　“啥？不是，你哥喜欢筝。”荣宜懵了。“什么紫檀木？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个玩意，孙玉喜欢的东西特别接地气，他喜欢二胡。
　　湖阳也坐起来，“就是流云，不是紫檀木，其实是金丝楠木的，还千金，千金也就买根弦。那筝是我送给荣宓家里那口子的，孙小孬喜欢二胡。”
　　“完了，塌台了。”萧凌一秒笑出了声。“不是，我哥喜欢筝？孙小孬居然喜欢二胡？”
　　“你以为呢？”
　　“我哥下雨天都敢穿拖尾长袍出门，怎么能喜欢筝呢，他对的起他姓王的娘吗？孙小孬怎么也的喜欢个箜篌，阮什么的。”萧凌痛心疾首，“二胡是个什么玩意？”
　　“实不相瞒，他还喜欢唢呐。”荣宜板着脸，“现在第一才女是谁啊？”她问，“大姐当年煮茶都要梅花雪水都没得一个第一才女的名头。”
　　“程次辅的孙女，程笙，程次辅兼任吏部尚书，他孙女不是第一才女，谁是第一才女？”萧凌道，“其实私底下人们还传过四艳，这个认可度很高。”
　　她随后说，“盛京凌波仙，东都富贵花，玉门千叶白，江左绿朝云。”
　　湖阳有些好奇，“我怎么没听过？”
　　“因为花魁手里不过明面的私兵据传就有七万，辽东卫如今明面上的军队就三十五万数。”萧凌说，“然而从对燕北王一役来看，我猜私兵的实际数目得翻上一番，至少得十四万。”
　　一曲终了，全场寂静，因荣宜与湖阳听到萧凌对荣宪手中军队数目揣测而神情凝重，荣宜正欲深问荣宪的私兵问题，荣宓指挥一个侍女端进来盆芍药，“我来迟了，不好意思，给你盆花，我觉得这花要死了，你看看能不能救一救。”
　　荣宓刚坐下，一个侍女还在理她的裙摆，此时一个女郎低声说，“阿笙，县主的丈夫生前喜欢筝。”
　　程笙顿时脸色苍白，起身跪地叩首请罪。
　　“……”结果闻言站起身的是荣宓，她还一愣，“哈？二宫主他自己知道他死了吗？”
　　说话的女郎听见这句话也懵了。
　　荣宜实在是忍不住了，和萧凌笑成一团。
　　实在不巧，荣宓也是个县主。
　　荣宓见她俩开始笑，便转过身，“刚说话的是谁？”
　　一个穿水云碧两褶曲裾的女孩站起来。
　　户部侍郎的太太连忙站起身，“小女平日……”
　　荣宓直接打断了她，广袖一甩，直接就是一个字，“赏。”
　　所有人都一愣。
　　荣宜问，“赏什么？”
　　“给她们母女一个空盒子，把盒子开口用烧化的玻璃水封死，至于什么盒子随便你。”荣宓压低声音跟荣宜说，随后看着台上哆嗦成一团的姑娘，提高了些声音，“台上的那个，也别跪了，起来吧，下次长点心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荣四拿了大头跟挂了的皇帝很信任的原因解释了，完美，噢耶（不是
（是我胡扯的
（不要深究逻辑，本文架空

10、为难
　　“真是烦人。”莺莺燕燕散了后，荣宓嘟囔了声，“我找宝镜去了。”
　　只不过这次宝镜不是老班。
　　是真的镜子。
　　今天真是晦气。
　　谁乐意放松一下还摊上这么一出，勾心斗角跟宫宴似的，宫宴勾心斗角还能理解，毕竟大家的利益纠葛都是真刀实枪，伤筋动骨的。
　　这一群小姑娘，还不是出仕的小姑娘掐能掐出什么花样？还是能有什么好处？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搞。
　　搅浑池水的首要条件是自己能从中获利，如果不能，这池水就不要动，这是基本准则，结果这群姑娘乱搅水就是为了一两句闲话。
　　一两句闲言碎语有个卵用。
　　就算荣宜大喊一声她讨厌程笙，又有什么用？
　　程次辅依然是次辅。
　　烦死个人。
　　荣宜也有点不是很开心。
　　本身她邀朋唤友就是想玩玩，轻松一下而已，结果玩没玩好，天天弄这一出。
　　居然把她当枪用，这就很憋屈了。
　　于是她十分憋屈的拉着萧凌出门吃晚饭。
　　“我想追到一个人，然后把那个人甩了。”荣宜双手拿着筷子，十分没有吃相。
　　“你废了好大力气，把人追到手，然后把人甩了？那开始时别追就好了。”萧凌有些不能理解。
　　“跟你说不明白。”荣宜道，“你万千花丛过，给点经验呗。”
　　萧凌瞬间一蹬桌腿，唰的一声带着凳子一起飘到门口，身手倒是不错。她爹算嫁进蒙古王庭，这导致她作派胡族女郎十足，“你不要胡说，我还没定亲呢。”她托着下巴，认真说，“说真的，这事你不应该问一下你娘，你姐或你妹？你娘后宫佳丽三千，你姐可是办了我哥的女人，那可是燕京无数少女内心永恒的痛，你姐暴殄天物之名可是横空出世并做实了的，而且，就冲你妹那张脸，她站在那里，你就知道她裙下之臣没有八百也得上千。”
　　“我妹凭本事单的身，她那方面不太上心，也不开窍。这么说吧，在别人那里叫夫妻欲擒故纵，是情趣，到她那，会错意搞不好就跟你血溅五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荣宜说，“我娘，呵呵，天下纷争，四处战乱，我娘公主身份摆出来，还怕找不到翩翩儿郎？我姐，实不相瞒，我姐至今都没能正法了你哥。”
　　萧凌有些迟疑的问，她有些事情纯属无师自通，“我一直以为你姐跟……”她往旁边指了指，“他俩是因为人命才草草成婚，但最后孩子没要而已，我印象里当时真的是快，换了生辰贴后五个月内都完婚了。”
　　荣宜倒了杯酒，“他俩要是有点什么或者有过点什么，我姐就不是出去鬼混了，而是在家里鬼混了。”她有些促狭的笑笑，“我姐喜欢女人，我娘不是很能接受，当时风言风语一出，我娘肯定从快，好把人出手。我姐最后认了不过是因为好赖二宫主至少长得像个妹，而且还像她心上人。”
　　“那没救了。”萧凌有些磨牙，要让她带兵砍个人不在话下，但让她追姑娘，这很难，但大话说了出去，不能塌台，于是开始往下编，“我来救你。记得，要追人，我们从俗套入手，经典招数是因为有用才流传千古的，我们要学会英雄救美。”
　　“没机会。”荣宜道。
　　山贼没了。
　　还碰到郑雍容那个烦人鬼。
　　“没有机会，我们就制造机会。”萧凌一击掌，她就是个天才。“你想追谁？”
　　良久，荣宜吐出两字，“玉箫。”
　　萧凌火速站起身，双手抱胸，贴着门站，“你喜欢女人？”
　　“滚。”荣宜唰的一下站起身，“没有，不是，你听我说，我喜欢的人喜欢她，所以我想让她尝一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你喜欢谁？”萧凌问。随后又说，“不，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我怕你报个姑娘名字我还的给你保密。说真的，喜欢不过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过了也就过了。咱们几个也知道，你姐是真的喜欢升鸾姐，但最后伊人已逝不出二年，马上怀里换上伊人她弟。小孬喜欢雍容，但娶不到就是没办法，父母之命，为了五千部曲只能娶了你。”
　　“但是重要的是，我不喜欢孙小孬，我只是跟他能玩到一起而已。”荣宜说，“和你一起过日子的好朋友喜欢别人你不会有什么感觉，你可能还会起哄让她们去追一追，但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那完全不一样，是两码事。”
　　萧凌把手放下来，“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她凑过去，伸手将荣宜鬓边碎发别上去，“别用那种眼神看人，那种眼神不仅心痛，而且沧桑，看起来你就像三十多的人似的。”
　　“我做了一个梦。”荣宜说，“我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我还跟他有了个孩子，但后来，他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梦里的事都不作数的。”萧凌道。
　　“但是我心痛。”
　　萧凌点了点头，挨着荣宜坐下，“没事，”她看荣宜可怜，便道，“不管怎样，只要你开心，不管什么事，我都帮你。”
　　荣宜靠在萧凌怀里，“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心里真的难受。”
　　“嗯。”萧凌摸了摸荣宜的脑袋。
　　然后她们就捅了个篓子。
　　南朝使者要回南边去了，遂当日与长乐宫摆宴践行。
　　萧凌是平老亲王最喜欢的一个外孙女，很早就请封了郡主，所以也被邀请。
　　萧凌看着长乐宫摆宴的地方有跳舞的琼花玉台，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她可以逼玉箫献舞，后暗示乐府的琴师们都撤走。
　　这时，让荣宜拿着琴上阵救场，两个美人琴舞相合，也算一场佳话。
　　荣宜听后，觉得很有道理。
　　计划很完美，但是在场观众不会按照剧本走。
　　两个策划人当然是尽心尽力的。
　　萧凌端着郡主架子去搞定乐府人员，她不得不对天发誓，如果出事了她一个人扛，乐师才答应。
　　荣宜在家里苦练了三天琴，把手都练疼了。
　　事发当日，原定申时开宴，结果萧珂迟到，迟到也就算了，来了又跟荣宓出去了。
　　酒过三巡，上边一直都在起来坐下来来往往嘀嘀咕咕，动静说实话，不算小。
　　玉蘅也在往上边瞄，寻思这是怎么了。
　　第四杯酒一过，荣宪马上走了。
　　荣宪走后荣宓萧珂溜了，随后柳岫青跟杨炎两口子也走了。老柳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八卦，走的时候笑的那个叫猥琐。
　　郑瑜与几个次辅敬了一圈酒后都撤了。
　　明天是大朝，卯正时分内阁要碰头议事，谁都不想久留。
　　萧凌就借着酒力发难，“听闻南朝歌舞天下一绝，其中以玉氏女为甚，是为翘楚，不知能否得之一观？”
　　她盯着玉箫看。
　　玉箫不知为何，是带着面纱坐在那里的，能依稀看出来肯定是个漂亮姑娘，但看不清到底长得怎么样，眼睛很灵动。
　　萧凌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玉箫。
　　玉蘅柳眉拧起，因北朝有女子出仕，上至荣宪下至大理寺卿沈楼月，故今天这场席是男女按品阶混坐，连帘都没放，“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萧凌假装听不懂。“在我们西庭大家一起喝酒唱歌跳舞很常见的。”
　　她知道南朝不是汉室正统，不是法治天下，很讲究士族男女大防那一套。
　　“你随意一舞为大家助兴即可。”玉蘅感觉萧凌有点胡搅蛮缠，于是跟玉箫说，“跳好跳坏都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荣宜最担心的是顾太后叫停，但顾太后只是瞥了这边一眼，什么也没说，甚至荣宜觉得顾太后是想看到这一幕的。
　　荣宜给谷雨使了个眼神，谷雨出去拿琴。
　　玉箫换了舞衣，寻思随便挑个水袖舞绿腰应付一下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然而大家都不是NPC

11、觥筹
　　玉箫才上台，水袖甩出，萧凌摔杯为号，音乐骤然中断。
　　四处寂静。
　　当真是如死一般安静。
　　玉箫心中心思百转千回，但她没停，就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戴着手镯是金丝镯，里面拢着两颗东珠，是个讨巧玩意，主要是为了能平时听个声。
　　她手腕一扭，珠子碰撞，叮当作响。
　　甩袖，折腰，没有音律，但珠子碰撞发出的响声就是节拍。
　　此时玉蘅举杯，装醉，笑道，“北朝与胡族通婚许久，我本以为是胡族归化，不料竟是卫国子民入乡随俗，已经忘却自己本姓，偌大皇宫竟无人能奏汉宫乐。”
　　此言一出，全场没人敢接这话。
　　谷雨没找到琴，找到了把筝，她觉得筝和琴应该差不多，都一样，此时觉得手里的筝又沉又烫。
　　荣宜根本没敢动。
　　玉蘅这话太难答了。
　　火上浇油的是南朝将军王焰，他一身深蓝色劲装坐在那里就很突兀，加上长相又出类拔萃，不少结婚的没结婚的小姑娘都往那边瞄，闻此语畅快一笑，掷杯于桌，“公主所言甚是，我汉家子弟，承周礼，识雅乐，尔等忘却自家音律礼仪，与蛮人何异？既已与胡戎同流，每战檄文声称自己为光复汉室，哪里来的底气？”
　　此时一个女子声音响起，“我华夏正统何时在于音律与礼仪？”竟是荣宪杀了个回马枪。她正装黑色三褶曲裾，银灰色掌宽腰带，下白绸华裙，灯下衬的整个人毫无血色，像个瓷娃娃。
　　她扬声道，“昔周文王镐京辟雍，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方有周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无不王臣。四方诸侯无论出身姓氏皆为周朝子民。既为周朝子民，分封诸国，便不分你我，同属一国，便是异姓兄弟。周朝八百年传承靠的是与子同袍的心胸，而非钟鸣鼎食，三跪九叩。自东汉以来，礼仪越发繁重，盖因皇室无德，无法以德行服天下罢了。”
　　荣宪轻笑，“本以诸使者出自四世三公之家，定当有所高见，不料竟也是些活牌位罢了。”随后，她对鲜卑及蒙古亲贵举酒，“你问我底气，那我就告诉你，我底气就是我的同袍，我们不是活牌位。在北朝，同居华夏之地，说我雅言，识我文字，便是我手足。你要跟我论正统，那好，谁比得过周王室？但周亡了七百年。秦王不过马夫，西汉之主也不过一介乡下草民，经六朝不衰的世家祖辈不过区区几代太守，敢问，什么叫正统？”
　　胡戎亲贵又是一阵敬酒起哄。
　　实际上也不算纯粹的胡戎，代代通婚，大部分算汉人顶着个胡人名字罢了。
　　“持礼守德便是正统，正统的根在于礼仪与制。皇室更替在所难免，而谁承袭礼与制，谁就是正统。”王焰火速转悠出新的辩词。“秦王虽不过马夫，但统度量，定文字，修秦律，功在千秋，是为守周朝之德。西汉之主不过乡野草民，而汉室袭秦制，奠定天子诸侯之礼，代代传承，以礼治国，便是持礼，虽非姬姓，承制，就是正统，方有三百年盛世，万国化归。六朝之世家子孙代代习得仁义智信孝悌，秉承汉礼，承袭旧制，是为正统。而非……”
　　萧珂斜里截住了话，“周武王废殷商人祭，设周礼，愧而自尽。”
　　南朝随行的有一个张家元老，名道元，年纪很大，两鬓斑白，辈分很高，据说在南边颇有声望，未出仕，旁人尊称一句郎主，“女郎你举止谈吐可称艳煞，既行的非仁君之道，何必强谈圣君……”
　　萧珂甩袖坐下，持盏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放下酒盏，直接打断，“谢您当年保媒。”
　　荣宜把筷子放下开始看戏。
　　掐起来，快掐起来。
　　要是现在掐起来，她跟萧凌惹的祸就遮掩过去了。
　　南朝素来喜欢以行止识人，世家长者一言可定他人终身。
　　萧珂他娘当年就在张道元嘴里喜提了个非高义之人的评价。
　　因此，纵琅琊王氏之女，因此受尽白眼轻蔑，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委身萧珂之父，两人私奔，躲了很长时间，直到萧珂满月的时两人翻车给抓住了。
　　里通外国，证据确凿，英国公这船翻的措不及防，给气了个倒仰，他没见过这种破事，反正儿子多，把不孝子两口子直接祠堂里杖毙。
　　杖毙后不解恨，他想着，萧珞跟萧珂也得顺手弄死。不料就这么半个时辰的时间差，萧珞翻墙上了奉天府击鼓鸣冤，告英国公草菅人命。
　　先皇正愁西域是姓萧的天下，原本想以里通敌国发作英国公府，结果人死无对证，这时，瞌睡时又来了枕头，遂大手一开，借题发挥，从英国公手里抠出来了两州。
　　萧珞和萧珂就捡回来一条命。
　　英国公是真的恨这对姐弟。
　　英国公世子萧汾也因此看这对姐弟极为不顺眼。
　　一来二去恶性循环，矛盾激化。
　　更惨的是，揉搓人的手段很多，而正常点的孩子肯定死了，活蹦乱跳的可能那天就打出一张你死我活的牌。
　　比如在京阴养八千死士、矫诏、造假账、拜堂时五十刀斧手直接把人和其嫡系将领格杀当场。
　　白绫、毒酒、匕首跟午时菜市口四选一其实一直有个隐藏第五选项——打出去。
　　当时其实还有三个没出手的，奈何出手的都是学渣。
　　三个装死的如下：
　　贺兰晴，史上非胡族异性封王第一人。
　　荣宪出仕第一仗就是征高丽，连下三韩，开废败族为奴之先例，十二万人连同高丽降将还兵白城，下了三道旨让她入京，结果荣宪说圣旨没收到，是不是路上丢了。
　　霍仲雪人在燕京，也不怎么搞事，但他封狼居胥，将蒙古铁骑按在了地上摩擦。
　　这三个先皇哪个都没法用。
　　遂所有事情一笔勾销，还给王氏追赠了个国夫人，把那对苦命鸳鸯算成过了明路的夫妻。
　　就当老张即将开口的一瞬。
　　景国公邓守礼也进来了，倒了两盏酒，自己拿一杯，另一盏拼老命使劲往萧珂的几案前一拍。“敬萧总督您劳苦功高。”
　　萧珂趁老邓张嘴的一瞬就一撑几案站起来，唰的往后面一蹿。在邓守礼这句话说完前，五个台阶直接蹦了下去，闪现在班宝镜面前，还往身后一指，“没事找你，你装的严肃点。”
　　班宝镜还没来得及说话，酒盏就碎了咔嚓一声。
　　邓守礼也是惨，点有点寸，酒盏是成功拍碎了，啪嚓一声，目标没中。
　　碎片和酒左右各崩了侧头要跟萧珂说话的郑瑜一脸跟不巧正好闻声转头的霍仲雪一脸。
　　郑瑜木然抹脸，脸色铁青。
　　老霍哎了一声。
　　班姑娘实在是忍不住，笑出来了。
　　就这个插曲，给了王焰时间，让他把张道元捂着嘴扯回来了。
　　这一打岔谁都说不下去了，这事算告一段落。
　　结果萧珂又来了句，声音还不算小，因为他坐荣宓对面。将兵者一般都看不出来喜怒哀乐，也不知道他生气没生气，说话还是那个调调，“今天可真是个黄道吉日，够跌宕起伏的。”
　　“怎么一出一出的没完没了。”荣宓没好气地说，坐下来时候动作幅度特别大，镂空金花枝冠步摇叮当。
　　萧珂让宫女换菜换碟子，接着开始嘴瓢，“我是谁，我在哪，我又该干什么。”
　　荣宜这口酒是咽不下去了。
　　“谷雨你搬着个什么玩意？”荣宓皱眉，不知为何迷之东北腔。
　　“回小姐，筝。”谷雨回答。
　　荣宪坐下来后整个场合很快就安静的可怕，只听铃铛作响。
　　说话这功夫，荣宓跟荣宪眉来眼去二三回合后，谷雨话还没说完，荣宓就扬声说，“此舞精妙绝伦，但无音律相伴有些可惜，愿为诸位弹琴助兴，取我筝来。”
　　等宫女抱着筝走过来，荣宓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嘴瓢了。
　　她瞪了谷雨一眼。
　　她长于琵琶，筝能弹，但一般。
　　荣宪把酒杯一放，扶额，三人眼瞪眼，随后萧珂对宫女说，“给我找把凤颈琵琶。”
　　“刚说话的那个到底是男还是女？”谢和柔听见要琵琶，便低声问玉蘅。
　　“坐在那列上首的几个里只有荣宪是女子。”玉蘅道。
　　但会弹琵琶的男子确实挺少见的，会个琴箫都正常，会别的都不怎么正常。
　　荣宓手触弦，转手趁玉箫转圈舞袖摇指，卡上玉箫自己摇晃出来的节拍。
　　玉箫听见音律，暗地里也有了争强好胜之心，干脆随心所欲，自由发挥，她想起自己从前在桃林练舞时情景，心境一变，动作时快时慢。
　　她想到了鹤，想到了孔雀，想到了秋日的雁。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
　　山林四季分明，春天白雪嫩芽，夏季枝繁叶茂，秋季层林尽染，冬季霜雪挂枝。
　　动作大开大合，不再刻意苛求每一个动作到位，每一个眼神，而追求写意。
　　非舞，无律，无韵，单纯就是心意。
　　荣宪脸上的笑有点要挂不住，虽然音乐跟舞蹈是卡上了的，但她听出来是硬卡，每一律起承转折都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摇指和轮指，全靠摇指和轮指卡拍。
　　此时荣宓突然手拢弦，停律，望向萧珂，两人同时站起，将乐器抛向对方，不过一瞬，荣宓揽住琵琶，萧珂起弦。
　　皇帝就看眼前唰的两个凶器横飞，略微向后一靠。
　　荣宓四弦一声，如同裂帛，此刻，音律不再依附舞蹈存在，不再是因为一个动作快慢随便加摇指，而是在玉箫一个动作切换到另一个动作时突然成了完整曲子。
　　玉箫如同大梦初醒，此时，乐曲惊梦。
　　琵琶主调，筝随即跟上，但并非合奏楚声，而是另起一调，循环辅韵，两乐器调高低快慢不同，但混在一起竟极为协调，要不是间或有摇指拨弦的混入以求曲同质在懂行的人面前暴露出是头一次合曲，外人听来当真如同合过几百次一般。
　　然而，琵琶炫技，力求技惊全场，筝在划水，本应每调每转折依次递进，但筝始终在循环第一调，靠技艺和琵琶的惊艳掩盖过去了。
　　玉箫凝神静听，知道这是国手，不管弹的认真不认真，都收了轻视之心，此时她心境已经不是山水写意，而是恍惚置身沙场，四面楚声，兵戈骤起，琵琶似虞姬低诉，筝声似金戈，飞扬，似汉军埋伏，一楚一汉，两者合为一个整体，令她不忍心破坏，不由得跟上音律。
　　曲罢，舞蹈终了。
　　玉箫收束水袖，行礼，从台上退下。
　　南朝跟来的都是世家子弟，三代官宦便拼风雅，内行看得出内行，便也不再提礼仪雅乐之事，只是开始纯粹的劝酒助兴。
　　荣宪举杯，道，“你这是虞姬犹把楚声唱，还是大风起兮云飞扬？”
　　“看天意。”萧珂也举杯。
　　歌舞重启，琵琶声悠悠，荣宜觉得自己药丸，本以为要挨荣宪尖牙利齿一顿损，不料荣宪坐了不到一炷香就给了萧珂一个眼神，那两个一起退了。
　　往身边一看，好嘛，荣宓在吃。
　　“这什么情况？”荣宜问。
　　荣宓绝了回家吃饭的心思，意兴阑珊的拿筷子挑几柱子菜，宫里的菜已经有了些改进，好赖试毒的时候是在锅里试，而不是装盘以后再说，但一顿饭吃上两个时辰，早就凉了，她吃了一口水晶鸡，发现鸡汤已经成了冻，就把筷子一丢，“别提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你们这是一出，刚还有一出，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的，都凑到一起了。”
　　“啊？”荣宜尬笑，“看来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又问，“你们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记得从荣宓家到宫里骑马也得半刻钟。
　　“呸。”荣宓将另一出倒霉事娓娓道来。“别提了，五千两银子的惨案。”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要是单纯看只发生论什么，省略去前情和细节
玉箫还是很玛丽苏的！
跳个舞实际上当家做主的一把手给吸引回来了，一把手的姐姐跟一品大员给弹伴奏。

12、同时
　　时间回到开宴之前。
　　这是一个五千三百四十二两银子造成的惨剧。
　　荣宪下个月出京至滨海练兵，京中留郑雍容压阵，虽明面上对郑瑜等文官说辞是南征，实则武官心知肚明。
　　待到冬日长江风平浪静，王相必乘胜北伐。
　　立后不过是给南朝部分鸽派世家一个拖延王玄调兵遣将进度的借口。
　　最多只能从秋天拖到冬天。
　　萧珂十天后就动身入川，将白帝城一代军队调入益州，他不打算用益州军队，故来回换防产生了若干手续。
　　加上荣宪硬塞了自己手里的两个将跟着同去，班宝镜她爹班岚和辽东卫副指挥使长孙优。
　　萧珂惯例挂帅不配副将，结果朝里又是一场口水仗。
　　一笔笔人员更替，前后一个多月，直到昨晚，所有人事调动才算结束。
　　散会的时候已经子时了，离早朝时间不远，大家决定就在衙门里休息一下，呆着没事荣宪主张对账。
　　她当年就靠账面功夫起的家，从凡是她沾手的流水银子里抽钱，养起来的自己嫡系部曲。这也导致荣真当时下不来台，不得不说她是守灶女，荣家家主，日后姐妹若有子女直接过继，奠定了当年大局。
　　所以她深知账本游戏，故账从一年一对变成两个月一报。
　　萧珂把账本拿过来的时候顺口说了句，“有邓时晴送上来的折子吗？”
　　“哈？”郑雍容寻思了一下，“莫得他的。”
　　邓时晴是晋阳太守，景国公世子，景国公一脉是先皇嫡系，故她跟老邓和小邓都不熟，就多问了句，“为什么会有他的折子？”
　　“他做账平了五千三百四十二两银子的空，我发函问他干什么用了。”萧珂就跟韩楚君说，“后天就满十五天了，邓时晴又在京里述职，他装死吗？景国公府再不给补，你就直接去大理寺找阿沈拿封条他家的铺子挑一个封了。”
　　荣宪就手欠拿过来账本看了一眼。
　　晋商的账房先生一等一的棒，要是以前的枢密院班子这船肯定不会翻。
　　然而无独有偶，萧珂当年也是靠做账私扣出来几万两白银。
　　说句不好听的，大家就是靠研究晋阳账房做账经典案例学会的从衙门和盐、铁和筑钱流水银子里抽钱。
　　荣宪看了三行就知道这账咋回事，此时十分警惕，大家站在此处，自然只许州官放火，账本一甩，直接把本子给甩散了，散页飘零一地，象征性发作一下，“他什么意思？”
　　枢密院两派，辽东河西，关中没落，故也没人给邓时晴说话。
　　但是郑雍容飞快的把舆部尚书萧玉珠跟内卫指挥使楼念卿从家里给传过来了。
　　这俩一来，荣宪只能态度十分良好，说的话十分要命，“如今既然每一锭金银和每一钱铜币上面都烙了数字，放让你们追查金银流向的这个权给你们，不是让你们两个在这里混吃等死。这五千两银子你们都讲不清，内卫所有正副指挥使以死谢罪。”
　　烙数这事是有原因的。
　　荣宓跟萧珞走的很近，荣宪跟萧珂算是同窗，大家都很熟。
　　按理说，寄人篱下，都应该捉襟见肘。
　　并不。
　　当时荣宪过生日，萧珞送她大提花绸，送了整整一车七十二匹，还有照着四季打了桃、荷、菊、梅四个花冠，全是黄金攒红宝，把湖阳都给吓了一跳。
　　后来荣宪就留意了下。
　　她那时每天到霍府上课，老霍为人奇葩，讲课更奇葩，云里雾里，要求还很高，达不到就骂人，还一月一考试唰人，半年一实地考察，弄到最后二十几世家子弟讲剩俩。
　　荣宪是因为长得漂亮，又会讨好别人，她把霍仲雪的娘跟夫人搞定了。
　　——没有荣宪搞不定的女人，但不知为何，她跟男人一般关系永远很差，即便她漂亮到只要出门，肯定有小女孩大女孩凑上来要亲亲抱抱。但她跟身边的男性关系基本上三种。已经翻脸、即将翻脸、在翻脸的临界线上。
　　老霍跟她永远在即将翻脸这个阈值上转悠。
　　萧珂苟住的原因是他半夜不睡，专门熬到上课来趴桌子睡觉，老霍又不能把人直接提起来丢出去。
　　她惊奇的发现，萧珂虽然没有书童，出门都不带人，看起来很惨。
　　但这兄弟衣服和发簪每天一换，从不重样，外袍还拖地。
　　荣宪就直接找萧珂要铸钱和金银的模。
　　萧珂认栽，给了。
　　这也是她当年拿下新罗后就还兵白城的主要原因之一，她坚信反正铸私钱是死，杀进宫也是死，都不差什么，只不过最后蛋疼的事情出现了，她跟萧珂选在同一年动手。
　　两人都太年轻，没什么经验，要是搁现在，这行为就是证据，等对方杀进燕京城黄花菜都凉了。
　　不，当年两人都在等，年纪太小未逢败绩，极为心高气傲，都觉得等对方磕下燕京后再出手把对方钉死不成问题。
　　萧珂杀出燕京，还兵兰州，准备清君侧。
　　荣宪在白城按兵不动，准备平叛。
　　两人一东一西，一年多，眼瞪眼，谁都没动。
　　自此，成今日之局。
　　话说回来，荣宪这句话一扔，萧玉珠到底是内阁之一，十分淡定，但老楼吓得十分清醒，扑回衙门捧着鸽房抄传回来的记录回来了。
　　流水一对，零头是花在京郊一处别苑上，置办地产，大头给了并州卫指挥使，时间上是一个月前，正好，一个月前并州卫指挥使陆楚秀打折子和清单回来，说调了三万人剿匪。
　　当时跟并州节度使的折子核实过，没有出入，就正常办理了。
　　但这五千两白银中的一部分被陆楚秀花出去给自己妾买大提花绸和首饰，所有人瞬间都一个联想。
　　这匪是谁？
　　并州是不是要反？
　　这就炸了锅。
　　老楼直接点几百禁卫去景国公府带邓守礼和邓时晴父子来枢密院问话。
　　去的时候景国公府乱糟糟的，灯火通明，家中部曲尽披甲，禁卫当时就派人快马加鞭回枢密院报告。
　　荣宪：好啊，这是要反？
　　挥手点了一千京兆卫抓人，与其他人商定好，给南朝人送完行夜审邓氏父子。
　　杨兰亭成功把人抓回来了，进宫找荣宪汇报的时候说邓时晴身边有个舞女，手脚功夫真厉害，打伤了二十几京兆卫。
　　那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近宴会开席。
　　荣宪好奇心顿起，就想见一见这个舞姬，就让杨兰亭把人领到昭阳宫去。
　　然后杨兰亭领进来一个穿着黑纱舞衣的小姑娘，手上带着规锁。
　　舞女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那样，眉眼稚嫩。
　　这年纪让荣宪有些吃惊，“她？”
　　“哇，剑起剑落一时半会无人能敌，我敢跟你开玩笑吗？”杨兰亭黑线。
　　“把她手上的锁打开，你出去吧。”荣宪道，等杨兰亭出去后，她指了指旁边的点心和茶水，“坐吧。”
　　小姑娘眼睛像个黑宝石，长得很漂亮，她捂着自己手腕，眼睛贼兮兮的一转，猛的朝荣宪腾身扑来，结果还没近身就觉的自己颈上一凉。
　　她眼睛往侧面一斜，老实的站在原地。
　　颈上横着一把秋水长剑，剑刃利，剑体亮，疑似是钢，甚至能从剑上看清自己的脸。
　　她根本没看清这个女郎剑是如何出鞘的，甚至她开始时没发现眼前的这个姑娘手里有武器。
　　小姑娘拱手，“我错了，向您道歉。”
　　当剑离开脖子的一瞬，她猛的腾身上房梁，仗着轻功好要走窗，人刚站上房梁上，就觉厉风迎面，她猛的一下腰，将将避开。
　　刚才那把剑擦着她脖子，死死钉在房梁上。
　　小姑娘反手摸了摸自己脖子，虽然脖子上被开了个血口，但还行，脑袋还在。
　　荣宪没抬头，只是随意抬手指了指上边，袖子滑落，露出腕上的碧玉镯。
　　小姑娘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女郎，心里一时半会儿就剩一句皓腕凝霜雪，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的把剑拔、下来，老实的递过去，站好。
　　荣宪收剑入鞘，将剑横放在膝上。“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小姑娘马上狗腿的凑过去，拉了拉荣宪的袖子，等荣宪转过头，马上哇地一声就哭了，“贵妃娘娘，我是和槿哥一同来救我姐姐的。”
　　“我不是贵妃娘娘。”荣宪端起茶。
　　小姑娘眼泪说收就收，马上改口，可怜兮兮的说，“神仙姐姐。”
　　“你姐是谁？”
　　“我姐叫怀素，被大坏蛋关起来了。”舞女说，“槿哥哥原本试过救我姐姐，结果失败了，全家都被杀了，我们是杀上门找大坏蛋的。我都跟刚才那个公子说了，我知道不能在京中动武器，但我真的不是来杀皇帝和太后娘娘的，我对天发誓。”
　　荣宪吹了吹茶水，“知道杀人偿命吗？”
　　“只要让我救出怀素姐，我无所谓。”舞女说，她看荣宪漂亮，寻思漂亮小姐姐都是好人，打算换个办法，“你可不可以偷偷放了我？哪怕让我偿命，都行。”说到此处，竟然银牙咬碎。
　　荣宪觉得这个故事好令人窒息，“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小姑娘觉得漂亮女孩肯定不是坏人，加上荣宪可能跟她姐年纪差不多，又竹筒倒豆子一般开始讲故事。
　　舞女名叫如瑟，西凉秋部首领的女儿，她有个姐姐叫怀素。
　　当日秋部被军队踏平后，她姐姐被一个非常厉害、官职非常高、只手遮天的将军带走了，纳为妾，关了起来。
　　怀素有个青梅竹马，不知姓氏，八成名字单字槿。
　　槿君打算救怀素，未遂，结果全家都被将军挥兵灭门，怀素被带到燕京，关了起来。
　　如瑟还绘声绘色，“他的两个兄长被绑在马上，活生生的给拖死了，怀孕的四姐肚子用枪尖刺、穿，还有未成年的弟弟，惨遭斩、首。”
　　槿君惨遭捅了个六洞，居然顽强的活了下来。
　　如瑟亡国后就一边流浪一边练武，流浪到晋阳路遇槿君，两人商定，杀进景国公府报仇，救回姐姐。
　　她颇有武学天赋，练了两三年后竟罕逢敌手，轻功更是极佳。不幸的是，两人根本没成功近身，就惊了部曲，杀了几十人没有任何用途。
　　邓时晴正要命人将他们两人乱箭射死，不了又杀进来新的一批人，一起都给抓了。
　　荣宪嗯了声，“你说的这个大将军……在西域只手遮天？”
　　如瑟理直气壮，“对，权倾天下，只手遮天，说一不二。”
　　荣宪无语。
　　“我姐姐确实跟他私定终身，但他是个白眼狼，当日他受伤了，差点死掉，我姐姐舍命救了他，他却挥兵灭了我国，灭国之恨不共戴天，我姐凭什么要嫁给他？”如瑟忿忿，骂道，“畜生，不是人。”
　　“你先在这里等着。”门口女官举着沙漏，又敲了敲门，荣宪只能站起身，“要是这事是真的，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如瑟黑色眼珠子像黑曜石一样，突然放光，“真的？”
　　“我说话算数。”荣宪说。
　　她先过去长乐宫，正好路上碰到萧珂，她就一把将人往旁边一扯，“你去一趟昭阳宫。”
　　半天，萧珂回来，“那个女孩怪怪的。”
　　柳青主笑的猥琐兮兮，凑过来问，“什么女孩？是不是干翻二百京兆卫的那个？”
　　“二十还不够意思？”荣宪纠正。
　　荣宓就问，“怪怪的？”
　　“觉得不像说谎，”萧珂道，“但她说的事情太古怪了。”
　　她也好奇，所以扯上萧珂一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桥段仅供一笑
我只是很不理解那个囚、禁play……
我学过法制史……我记得那个play是真的会判流放的……

13、处理
　　荣宓一进昭阳殿，一看是个漂亮姑娘，就笑起来打招呼，“叫姐姐。”
　　如瑟也嘴甜，“姐姐好。”还很有礼貌的一行礼，随后又跟萧珂一打招呼，“仙女姐姐你不是说你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荣宓噗笑出来了。
　　萧珂尴尬笑笑。
　　荣宓就说，“你不用尴尬，对男人最高的评价就是小仙女。”
　　萧珂这些年来十分清楚自己长得像女人，也想过留胡子，但实在自己都忍不了自己胡子拉碴的样，于是放弃。
　　当然这点也有好处，当他不想表明身份时，他就不纠正性别，以前化个妆刻意模仿一下，假扮萧珞出门处理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
　　作为一个男人，在和荣宪同台打擂前，他十分清楚男人对漂亮女人的轻蔑看法。
　　他化妆手法还成，加上个高，至少没变声前萧家的亲戚包括荣宓跟近身伺候萧珞的丫鬟在内，当年都无法分辨到底谁是谁。
　　如瑟也没有任何意外，直接把他认成了女人。
　　萧珂原本想纠正，但如瑟自称来自西域，讲某个将军挥军灭了她国，萧珂选择保持沉默。
　　秋部的事情他知道，卫子妍和韩寿跟他报备过，但他只见过部分生擒的将领，女眷不方便见就没见。
　　共两战，己方死伤共计五百六十二，首领和首领的成年儿子杀了，后妃十三人，女四，子六，与他人登记入户为庶民，共三万六千一百九十二人，之后放任自流，不管了。
　　荣宪站出来顶了雷，废败国皆为奴。
　　之后所有人都遵此例。
　　因为这样确实有用，不会引起敌方从上到下的垂死抵抗，就不会遇到死战到底那种尴尬事。
　　死战能打，但就像荣宪对贺兰晴的那场京城巷战五天四夜，划不来。当然荣宪那时候指挥的是先皇嫡系，打死多少都不心疼。
　　萧珂回忆了下，想不起来那几个公主具体叫什么，但问了些跟秋部首领与当地习俗相关的细节，如瑟答得还没什么大问题。
　　包括秋部当地的地貌气候也都说得出来。
　　邓时晴怎么认识的西域公主？
　　萧珂还是觉得邓时晴是有些别的想法，如瑟是邓时晴妾侍的妹妹，所以临时编的故事，但又觉得如瑟没说谎，于是十分纠结。
　　荣宓跟如瑟聊了聊，她觉得如瑟的故事可能是真的。
　　邓时晴一没那胆，二没那本事，三没赶上好时候。
　　轮胆子，邓时晴的爹在苟活。
　　轮本事，邓时晴正经八本正妻生的世子，生下来就是爵主，兄弟姐妹里一没荣四这样的妹妹，二没萧二这样的表亲，三亲娘活着，二十五六了才混了个太守。
　　郑瑜二十五六都是辖制三省的总督了。
　　轮时机，本朝初立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所有能钻的空子和所有能用的手段已被穷尽，而今穷尽这些手段的人当权。
　　不过并州晋阳太守在西域只手遮天，这事有点瞎。
　　荣宓跟萧珂就回去了，她告诉荣宪她觉得是真的。
　　不过萧珂和荣宪意见罕见的统一，都觉得邓时晴是想造反。
　　所以荣宓提议，让如瑟、怀素、不知道姓什么的槿哥和邓时晴四人当堂对峙。
　　“你们不能空口鉴反。”荣宓如是提议。
　　荣宪还是卖了她一个面子，就叫上管吏部的老程，两人先走，杨炎两口子宫内眼线也不少，马上联袂而来。
　　柳岫青别名青主，原山匪头子，现招安后的车骑将军。
　　柳青主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因为山贼出身天天被京里太太小姐白眼以待，一听如瑟的故事，咧嘴一笑，两眼发光，准备看戏。
　　柳青主还讲着东北口音的雅言安慰如瑟，“那兄弟太不是玩意了，他想干哈啊？”
　　自从柳青主开口后，所有人开口前都要想一想雅言的正确发音。
　　杨兰亭带了五个人过来，因为他去押邓时晴时，邓守礼强行要跟过来，没办法只能把父子两个都带来。
　　五个人跪着三个，赫然一场大戏，而怀素一脸苍白坐在轮椅上，都还没开口。
　　然后前面就来了一出易燃易爆炸的戏码。
　　郑瑜刚开口，一个宫女仓促跑来，扑通一跪。
　　荣宪等人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邓守礼还顽强的跟过去跟萧珂找茬，顽强的把没表完的态表完。
　　“我能去看看吗？”荣宜问，她此时坐在这里十分忐忑，而且总觉得既然把这个篓子给捅了出来，早晚都跟荣宪面对面。
　　“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荣宓没在意。
　　荣宓此时没想过事情会突然往惊天地泣鬼神的方向发展。
　　荣宜来到昭阳殿的时候就听殿内剧情跌宕起伏，女人低泣，男人歇斯底里。
　　果不其然，邓时晴四人单独凑在一起，他爹还刚回来，瞬间这锅就炸了，锅盖消失不见。
　　怀素坐在轮椅上，哭诉，“我恨你！你害我家破人亡，又强掳我至此……”至少讲了半刻钟自己情史。她哭道，“不，我不恨你，你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妹妹好不好，”随后竟然从轮椅上挣扎下来，跪下，“我求求你了。”
　　郑瑜就问，“你的腿怎么了？”
　　怀素说是被邓时晴派人打断的，隔三个月等伤口长好，再打断。
　　邓时晴其实也算相貌堂堂，玉树临风，比孙玉跟郑瑜都好看很多，抿着唇，在地上跪的视死如归，颇有玉山将倾的架势。
　　荣宪支着头面无表情，郑瑜在写折子，萧珂在发呆。
　　荣宜原本计划是偷偷来看个热闹，好找个机会跟荣宪说上几句话，不料宫女直接通传。
　　荣宜只好从屏风后走了进来，像模像样的行了个礼。
　　荣宪便道，“二姐来的正好，你说说你的看法？”
　　她只是问看法。不料荣宜想这是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就说，“让我处理这事可以，但不管我是用什么方法处理的，你们事、后不许有异议。”
　　郑瑜点头，荣宪就不置可否。
　　“借剑一用。”荣宜走到萧珂面前，她记得萧珂心脏有问题，一直用薄剑，荣宪那重剑六斤，怕是累死怀素也举不动。
　　萧珂广袖一挥，倒提三尺秋水剑，往荣宜眼前一递。
　　之后荣宜才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这里是昭阳殿。
　　这是在皇宫里亮了武器。
　　郑瑜当时就一拍几案，“萧珂，你放肆。”
　　荣宪的剑就搁在几案的竹简上，被郑瑜这掌震的一跳，从几案上掉到地上。
　　荣宪又把剑捡起来，拍在几案上，声音特别响，郑瑜就又不吱声了。
　　荣宜就提着剑，往阶下走，这个过程还挽了个剑花，此剑剑下亡魂无数，握在手中尚且有些令人生寒。
　　她慢条斯理的走过去，先问杨兰亭，“景国公府里的部曲和婢女怎么说？”
　　杨兰亭如实回答，“邓世子确实给了一个将此两人乱箭射、死的令。”他随后咬咬牙，“确实隔三个月命部曲将那个女子的腿用重戟打断。”
　　荣宜便挥手命禁卫按着邓时晴，剑身倒转，将剑递给怀素，“你们的恩怨，给你个机会，你自己了结吧。”
　　怀素愣愣怔怔的把剑接过，看着手中剑，有些难以置信。
　　不仅怀素愣了，就连邓时晴亲爹邓守礼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萧珂的这把剑名如霜，精钢所制，不重，剑身薄如纸，但极快极利。怀素一个女人单手就把剑举了起来，当然，剑身不稳，颤颤巍巍。
　　此时萧珂跟如瑟搭伙打进景国公府的槿君说了句话，“若知如此，当年我不如杀了你父亲。”
　　槿君扯出来个笑，“是我拖累的他们。”
　　此时怀素膝行至邓时晴面前，哭中笑了出声。
　　邓时晴突然眼睛一亮，“怀素，你是爱我的，对吗？”
　　怀素猛的双手握紧剑柄，挥剑把他的头砍了下来，血溅三尺，人头落地。
　　猛然间，怀素仰天大笑，笑罢，对槿君说，“错，错，”她摇头，“都是错。”
　　话音未落，她横剑自刎，长袖翻飞，转瞬身体倒地。
　　当啷一声如霜剑落地。
　　如瑟愣了，片刻后挣脱禁卫，扑过去抱着姐姐的尸体，悲到极致竟是无泪。
　　槿君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望着怀素尸体，他默立良久，将如霜剑捡起，四顾茫然，心中空荡，不知此生为何。
　　报仇，邓时晴死了。
　　为怀素，怀素自杀了。
　　复国，已无国可复。
　　为家，他害死了父母。
　　“你要好好活下去。”片刻，他对如瑟说，反手剑朝自己心尖插、落。
　　如瑟木然抬头。
　　顷刻，五人变成三具尸体，两个活人。
　　荣宜并没料到这个结果，呆立当场，她本就恨负心人，这才给了怀素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
　　但她没想怀素死。
　　“派人去趟并州。”萧珂指了一下地，才有一个宫女过去将如霜剑捡回来，双手递还，他收剑入鞘。
　　若荆涵当真意欲谋逆，问陆楚秀结党营私。若是陷害，所有经手的都不留了，以儆效尤。
　　此话不用明说，荣宪自然懂，直接点头，也没多说。
　　她站起身，打算走。
　　这时邓守礼终于哆嗦着走到儿子尸体旁，一瞬身体一软，昏倒在地。
　　“你认识他？”郑瑜指着槿君。
　　“荆梦。”萧珂说，“他父亲是荆涵。”
　　郑瑜挑眉，“多说两个字你会死吗？”
　　萧珂这才解释，还自以为说的很明白，“荆将军当日死战拒降。”
　　郑瑜白眼以对。“所以呢？”
　　“放了。”萧珂蹦了俩字出来。
　　这时荣宜才反应过来前后因果。
　　杀了怀素的不是她的处理方案，而是萧珂的那句话。
　　那句话至少能琢磨出四五种动机推测，而每一种都是怀素此人不过被利用的借口，每一种都能令此时的怀素万念俱灰。
　　每一种都会让怀素联想日后自己不过是被人利用满足自己野心私、欲的一个活牌位。
　　“你为什么非要说那句话？”荣宜瞪大眼睛，直接指着萧珂质问。
　　“杀人偿命。”萧珂提着剑走了。
　　最终，五千两银子，一笔账，死了三个。
　　萧玉珠有些怜悯的看着如瑟，摇头，“亡国公主，红颜薄命。”
　　郑瑜也打算走，于是拱手与萧玉珠行礼。萧玉珠原是郑瑜父亲原配，平婚，后和离，若按大礼仪，郑瑜得称萧尚书一声主母，而他母亲作为继室得在萧玉珠面前持妾礼。“穷乡僻壤的县令女儿罢了。”他道，“若他们是公主，我上朝皇室之女，算什么？”
　　很快，昭阳殿里就剩她与如瑟两人。
　　“你恨我吗？”荣宜蹲下身，问如瑟，抬手给如瑟擦擦眼泪，“你不要哭了。”
　　说完又后悔，觉得自己虚伪。
　　如瑟含泪摇摇头，但没讲话。
　　荣宜不知道该去那里，走出昭阳殿，远处歌舞未歇，就又走回来，荣宓还在，她就过去，挨着荣宓坐下。
　　荣宓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把她揽在怀里。
　　“我没想到会这样。”荣宜举杯，一杯接一杯，很快人微醺，醉酒后心乱如麻，曼声唱道。
　　她唱了一首数年后很流行的歌，“山河华章，北雁南唱，芝兰玉树云飞扬。望京楼翼，玉门关外，名花倾国月无奇。金陵知秋，白霜在野，余一池残荷听雨；王谢堂前，刑哉难免，凝一泊曲水罢盏。”
　　谢希很喜欢，所以家里常唱。
　　“这歌唱的是什么？”荣宓皱起眉，本想安慰几句，但听荣宓这首歌越听越不对劲。
　　“不知道。”荣宜道，“我也不想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即将进化
荣二是她家最幸福的一个，万事顺遂所以一直都是被宠到比较二缺，因为不管捅出来什么篓子，总有人收拾，她就是个千矫万宠随心随欲的大小姐啊
包括稍微过的好一点的荣一也没有这么屌的战斗力
荣四萧郑瑜等人那种变态的战斗力是因为早年过太坎坷了
本文两个主角，荣二和荣四

14、识人
　　很快，萧凌也凑了过来，她和荣宜两人挤在一张桌子。
　　“我完了。”萧凌说。
　　荣宜给她倒了杯酒，“全是一群混账，他们才不在乎呢。”
　　宴席散了后，霜降走过来，跪下行礼，“二娘子，娘子有请。”
　　荣宜便拍了拍萧凌的肩，“这事是我主谋，与你无关。你记住了。”萧凌是替她出主意，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是她的。
　　萧凌喊她，“喂，是我干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荣宜没搭理她，而是站起来，“四妹在哪？”
　　“请。”霜降带路。
　　荣宜出门时正好跟玉箫擦肩而过，她低眉，伸手虚拦。
　　玉箫低眉，敛袖行礼，“夫人有何指教？”
　　荣宜喝多了，头有点晕，这时寻思设计玉箫这事有点不地道，小声嘀咕了声，“对不起。”
　　玉箫抬起头，“为什么？”
　　“萧郡主是跟我串通好了的。我为难你了。”荣宜说，“所以对不起。”说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跺脚，转身走了。
　　玉箫站在那里，半天后噗嗤一笑。
　　这小姑娘，没看出来怪可爱的。
　　荣宜才出长乐宫门，就看树下站着郑雍容，一袭红衣俏丽明艳，周围一群黄门宫女，小皇帝玄色龙袍，袖口衣摆红边，抬着头，正在跟郑雍容说话。
　　小皇帝平时要么蔫蔫，要么阴沉着脸，虽有凌云志，奈何身子撑不住，上一次朝得歇半年，不过这时居然这笑的那个叫灿烂。
　　荣宜摇摇头。
　　郑雍容一朵东都富贵花，人见人折腰。这一关，小皇帝日后也没迈过来，管他王权富贵，管他王侯将相，封玺挂符跟郑雍容私奔了。
　　当然跟别人私奔不太一样，小皇帝卷了若干银票。
　　她来到昭阳宫，宫里灯火通明，她走到门口，宫女拦住了她，“请夫人稍等片刻。”
　　她就走到窗下，窗子开着，里面坐着荣宪，对面竟然坐着嘴贱且毒的张道元，有几个琵琶女轻轻拨弦，一个弹紫檀木琵琶的女孩根本没看弦，手悬空假弹，过不大一会儿根本就不装了，就歪着头，脑袋靠在琵琶上，一脸迷恋的看着荣宪。
　　哈哈，荣宪没理琵琶女。
　　“听闻先生会识人之术？”荣宪道。
　　张道元一捋胡须，眼皮子都不抬，“姑娘媚俗，明明自视甚高，却屈尊见我，是为媚；受人之托，辜负他人之望，是为俗。”
　　片刻荣宪笑出声。
　　“留步，不必送。”张道元起身，没行礼，直接走人，风乍起，白衣飘飘，有点像鬼。
　　半晌荣宪对着窗外招手，荣宜知道她偷听被发现了，赶紧走回去，进了殿内。
　　“这把年纪，不是家主，又无一官半职，竟然想到装神弄鬼这个路子。”她姐狐朋狗友——班宝镜抱着几本折子从帘后转出来，噗嗤一笑。
　　荣宪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想知道他怎么说郑国夫人吗？”
　　“怎么说？”
　　“王子佩此女颇为自私，眼中只见自己名利。为她青云志，骨肉血亲皆可抛，非高义之人，不可托以重任，若为他人妇日后必为祸。”荣宪道。“王玄让她出家，可不是一个没看住，跟萧溱跑了。”
　　班宝镜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掏出一本紫封折子，递过去，“那您觉得他？”
　　“一个看不开的可怜人。”荣宪拿起笔，打开折子，在里面签了个字，递回去班宝镜。
　　班宝镜打开看了一眼，“主上，他是使者。”
　　“天赐乌衣巷苟安七朝，何必逆天而为？”荣宪端起茶盏，对荣宜说，“坐。”皱皱鼻子，“你喝了多少？”
　　宝镜此时笑道，“七朝有什么用？不过苟活。不伤及他们筋骨，谁坐江山都是无所谓的事。说到底，我们还占了个汉室之后的名分呢，南边可没有一人家里尚过汉室公主，又无历朝历代天子死国门，北拒胡寇，庇护百姓。论义，论德，他南边朝廷算得了什么？”
　　“华夏正统，未曾与胡族通婚。”荣宪抬眸。
　　班宝镜笑了，随后行礼，走掉。
　　“我没喝，为什么你说张道元看不开？”宝镜走后荣宜才问。
　　荣宪看着厅中灯火，“少喝点酒，酒大伤身。”然后才说起张道元，“想靠一句话得泼天富贵，就也要料到日后滔天的祸。”
　　荣宜询问似的扬眉。
　　“活人做事从不是为了死人，而是做给活人看的。”荣宪道。“若是你，你要是让他活着回了南朝，日后可还镇得住场子？”
　　荣宜摇头，“不会啊，我肯定得杀了他。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铁打的规矩，现在不是时候。”
　　“两国交兵之地民不聊生，多少人落草为寇。路上山贼与我何干？”荣宪道。
　　突然荣宜一身冷汗，夜风微凉，她竟然打了个寒噤。
　　那一辈子，玉箫封公主，北上就遇到了山贼。
　　那次崔璨负责出使和护送。
　　她想不起来到底谁死了，谁活，但她肯定一点，她没见过这个姓张的老头。
　　这次没有山贼，但这次是郑雍容护送公主北上。
　　郑雍容是荣宪嫡系。
　　那这山贼……
　　竟是这样，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僵硬，第一次觉得世事可怕，甚至开始想，是否这世间绝无偶然。
　　荣宪却在此时说，“刚才怀素的事情你处理的方法错了。”她说，“你听好，与政无关，人命关天。不管你多么同情怀素，就事论事，罪不致死，不当死。”
　　“依卫律，逼良为妾，仗五十，削去官身，流放三千里。挪用公款，半月为期，到时未补，刑五年。私设刑堂，致他人残疾，刑二十年。你让怀素杀人属教唆杀人，仗七十，刑四年。你记住，因你这一手，今日景国公一门就此衰败，这笔账，你得记住。”
　　荣宜愣了一下，才说，“那他一国公世子，就能想抓人就抓人，想囚禁人就囚禁人？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那景国公邓氏一门其他无辜远亲，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荣宜嘟囔道，“我行得正，坐得端，你让他们放马过来。”
　　荣宪谜之微笑，“我什么都不用说，他萧逐月也什么都不必做，只待这事明日传出去，太多人会跳出来出面代劳。”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我跟你姐姐也想，我们两个这辈子也就算了，至少家里你可以活的无忧无虑，所以这种事情我们不愿和你讲，但你已经二十一了，你做事要想后果。天下风云莫测，世家兴衰成败不息，迟早有一天回归正轨，一切拿到台面上，以法论事，不再是有兵就说的算。那时这朝就不再是我或萧氏的一言堂，早晚有一天你闯的祸我跟逐月联手都保不下来，那时你怎么办？真的去死吗？”
　　荣宜心中一跳，想到那杯鸩酒，那杯酒可真苦。
　　她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四妹，我喝多了，头痛，我先走了。”
　　荣宪嗯了声，叮嘱道，“早点睡。”
　　荣宜才回府，还没歇下，隔壁有人开始吹笛，一曲接一曲。
　　曲调还十分悲凉，一时荣宜听着都有几分揪心。
　　没到半刻钟，谷雨来报，“请娘子去毓棠春一趟。”
　　毓棠春是她姐没出嫁前住的院子，在西边。
　　荣宜又只能披了衣服出门，到了毓棠春，抬头一看，荣宓趴在墙上，“我这边有个人，你帮忙安置一下。”
　　荣宪让她安置如瑟，一时半会荣宓也找不到地方放这个小姑娘，就带回了家。
　　如瑟在回来路上十分安静，结果荣宓才躺下，姑娘开始吹笛子。
　　一首接一首，没完没了。
　　到第五首就看西厢点灯了。
　　第八首荣宓也忍无可忍了。
　　荣宓没结婚前家里院子跟安置萧珞和萧珂姐弟的别苑隔了一道墙，所以除非去东苑，不然平时一向都直接翻墙，所以她灵机一动直接翻墙，坐在墙头喊人去叫荣宜。
　　那个别苑原本是英国公府的竹园。后萧珂买下街对面的那处院子当幕府衙门，后院就没变，依然跟荣府西苑她闺房就隔了一栋墙。
　　要不是荣家是荣宪当家，这栋墙就没了。
　　萧珂也翻上来，坐在墙上，“把你们家乐器都收了。”
　　荣宜黑线，“我明天起来第一件事就往墙上放一排铁蒺藜！”
　　荣宓这叫嫁人？这特么的叫买了隔壁院子。
　　东汉苦于地方豪族，政令难行，不得不废儒崇墨道两学。虽南朝仍有儒家旧风，但陋习不过长江岸，加上蒙古和鲜卑的习俗传入，几百年来北朝不兴大礼仪，除一些旧贵外，正常人家夫妻成婚都是单独置院另过，这倒不奇怪。
　　每年都有人提复旧礼，但郑瑜就头铁够狠扛住了——按照旧礼，郑瑜他娘要给当了他七八年下属的萧玉珠和他父亲之前的一个生孩子死掉的原配牌位前补上继室入门三跪九叩的大礼。这礼一行，那他这个首辅干个卵，回家看孙子得了。
　　但天天翻墙回家隔壁这姑娘是头一个！
　　“好，我明天就让人打个门装个屏风。”荣宓很痛快的说，人往下一溜，扬声，“就这么定了。”
　　荣宜等着荣宓从外边绕进来，不料不大一会儿，荣宓直接把如瑟拎上了墙，“你那边找个梯子。”
　　如瑟白了荣宓一眼，从墙上翻下去，轻飘飘的落地。
　　“好身手。”荣宓夸了一句，“真的十分对不起，”她还解释，“我晚上睡不着觉，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已经三四天睡不着了。”
　　如瑟点点头，没有异议。
　　荣宜就看着如瑟手里拿着玉笛，心想，完了。
　　荣府有好多空置的院子，她挑了荣宪的绣楼，苍天可见这个楼的女主人就没拿过针线，“这叫百雨金，你先在这里住下。”
　　这个院子是个三间堂屋，直接通开，白天里采光极好，高梁琉璃瓦，窗外种着簇簇兰花。
　　如瑟踮起脚转着身，“好漂亮的房子。”
　　她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屋子。
　　刚刚呆过的宫殿比这里精致，但太压抑了。
　　“我待会儿让春分和秋分留下来照顾你。”荣宜说。
　　春分秋分忙跪下。
　　“咦？”如瑟震惊。
　　她把荣宜逗笑了。
　　“你不是公主吗？”荣宜问。
　　“没人跪过我。”如瑟说，“我不是大妃生的。”
　　“你姐姐的事，我对不住你，我真的没想过会那样。”荣宜没话可说，道了第二次歉，回去睡觉。
　　当晚，没有玉笛声，但是天不亮谷雨就进来叫她，说如瑟来给她请安。
　　荣宜当时掐死那黄毛丫头的心都有了！
　　故意的，那姑娘是故意的。
　　荣宜哭着从被子里爬出来，“姑奶奶，谁告诉你要给人请安的？”
　　如瑟寻思了一下，响亮的回答，“戏本子说要晨昏定省。”
　　荣宜甩袖，“滚！戏本子是胡扯。”
　　结果晚上如瑟又坚持来了，“谢您收留……礼不可废……”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要睡觉。”荣宜边洗脸边崩溃，好说歹说才把如瑟哄回去，让她老实呆着。
　　结果第二天早上天不亮，萧凌来了。
　　萧凌问，“有人问你什么吗？”荣宜摇头，两人寻思，这事过去了，朝政上的事情那么多，八成已经忘了。
　　荣宜觉得过意不去，还特意去哄了哄如瑟。
　　第四天她去隔壁蹭饭。
　　这是多年前荣宓刎颈之交那个漂亮温柔的萧升鸾小姐姐还活着时留下来的习惯。
　　大厨去世后只留下两个不会做菜的奇葩，荣宓下厨房靠口头指挥，萧珂当年负责刷锅洗碗，故隔壁现在经常盛产百姓家常菜——除了荤菜甜点以外全是惨案现场。
　　这个习俗传承了下来是因隔壁家里调料齐全。
　　哪怕麻婆豆腐正常是切小块她家是一整块扣碗里断上来，但是人家那菜的味道是对的。
　　西域地理优势不破，波斯万岁。
　　荣宜就问如瑟要不要去，如瑟当然秒拒。
　　荣宜出门时十分开心，丝毫没防备这是场鸿门宴。
作者有话要说：
山贼不是冲着玛丽苏小姐姐来的！
荣二下一章就翻车了
荣四荣二两个女主，双方家属不算，一个进化完全，一个正在养成
很快就被荣四和白月光一起丢出去让他们在乡私了恩怨去了
人在阿妹利卡，我能看见评论，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复回不了，过几天我研究研究

15、真话
　　荣宓终于把叫千里秋的院子装修出来了，一进了院荣宜还以为自己重回江南。
　　竹林深深，流水淙淙，堂屋高檐红瓦，回廊清一色是汉白玉扶手，还有一亭隐于流水尽头。
　　花厅两扇门正对竹林，深紫色紫檀木门框如同画框，一看就知是荣宓手笔。
　　毕竟是煮盘饺子都要雕花摆盘的女人。
　　厅中应该是月氏或西秦风格，铺紫檀木地板，没摆灯，只有一盏蓝色花瓶吊顶花烛台，宝蓝色琉璃花瓶里是水晶花朵，花瓶周围水晶链银烛台，百支白烛齐燃，灯火通明，但灯的体积有些庞大，让荣宜觉得这灯一阵风来就直接砸地上。
　　家具一色深紫檀木造，东厢数具深蓝贵妃榻，中间摆了一个高脚镀银珐琅圆桌，桌上金花透明水晶叶，西厢设桌。
　　正厅与两侧厢房之间不设门，不设帘，只由十二扇磨砂玻璃浮雕蔷薇花两侧开屏风挡着，此时屏风拉开。
　　要不是上辈子见过后来的滨京皇宫，荣宜至少得对着这个灯质疑几秒种的人生。
　　也就是为何后来一定要定都滨京，降燕京与金陵、昌吉、冰城、西京及昆明为陪都，一来方便掌控朔方，二来滨京新皇城规格可以在现今禁中基础上再提一步，不然大家宅邸全部逾制。
　　可惜二世为人，她头都不抬就挪步了。
　　荣宜来的时候湖阳在喝茶，屋里还坐着一个白袍广袖容貌可以说得上颇为惊艳的少年，应该是湖阳带来的。
　　荣宪抱着一只玳瑁色的猫。她一直在喵，而猫懒洋洋的趴在她膝上，并不搭理人。
　　萧凌乖巧可怜还无助能吃的坐在那里。
　　荣宜顿时心道不好。
　　她马上和萧凌确认一下眼神，这是鸿门宴？
　　萧凌今天穿的是碧色曲裾，二褶，飞鸟纹，鸟神采飞扬，但人很无精打采。
　　“那个干翻京兆卫两千人的小可爱呢？”湖阳问。
　　“多少？”荣宪回头。
　　“两万？”湖阳震惊。
　　荣宪扬起场面性假笑，“那还真叫武功盖世。”又跟萧凌说，“月宾你来燕京这段时间没什么事情的话，有空可以沿着冀州与幽州走一走，看看百姓过得怎么样，当地收成如何，物价几何，回来我们可以聊聊。”
　　萧凌忙道，“不不不不，不用，真的不用，我在家呆着挺好的。”
　　荣宜看了一圈，没找到荣宓。就问，“元姜呢？”
　　荣宜寻思荣宪发难，有荣宓在场面总归不会太难看。
　　“找我干嘛？”荣宓去换衣服了，她妆卸了，换了件草绿色织棉料子的抹胸儒裙，外边罩了件透明大袖纱衣，臂上金钏镶的红宝石烛光下晃眼，可惜头发是拿了一个大概是过年时炸鱼的长筷子随便一卷一插，造型无比敷衍。
　　荣宜就没见过荣宓回家后有讲究的时候，她以人格担保这一身是她姐今天的睡衣。
　　“你这句话的调已得柳青主真传。”荣宪没忍住点评。
　　荣宓进屋一抬头，有个眼生的漂亮少年站在那，“我靠，”她啪把门拍上了，然后重新打开，确定没看错，“你带外人来怎么不先说一声！”她戏台步水上飘转身正好萧珂过来，除了没穿外袍外萧珂衣服还算正常，浅蓝的广袖常服，但他没带冠，是直接拿绸带把头发全吊起来绑了个高马尾，看着更像个姑娘。
　　虽然燕京也不怎么凉快，但跟去年差不多吧。
　　荣宓往后一指，萧珂一探头，随后这俩智障各夺门而逃，出门不知这俩中的谁又砰一声把门给拍上了。
　　片刻后一个红裙严妆，一个金冠银袍收拾整齐假模假样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回来。
　　这顿饭每道菜一如既往，没救了。
　　湖阳看见有道蒸南瓜，让侍女盛了点，尝了一下马上摇头，“你们真的不要再弄素菜了，这个我替大家试毒了，糖放多了。”
　　萧珂拿上来一个高颈珐琅蓝玻璃酒壶，长得神似花瓶。他把酒壶放在桌子中央，“这是樱桃酒，精酿，度数挺高的。”
　　荣宜顺口问那个少年，“怎么称呼？”
　　少年介绍，“我姓虞。”说完一笑，艳中含羞。
　　荣宓就白了湖阳一眼，“醒醒，你想想你多大了？这个看起来还没我大。”
　　湖阳道，“你是个女儿家，口无遮拦要有个度。”
　　荣宓扶额。“老子……”
　　湖阳拍桌，“荣元姜，你是谁老子？”
　　萧凌心虚，端酒，“我敬诸位一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荣宜也跟着端起酒杯，“那我敬姐夫一杯。”
　　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荣宓今天唱白脸，萧珂负责唱黑脸。
　　“二姐……不是，”萧珂叫她二姐叫顺口了，也不怎么好意思叫她妹，最终弄出来了一个崭新的称呼，“宜姐，你能谈谈你那天是怎么想的吗？”
　　“我喜欢玉箫呀。”荣宜破罐子破摔，“不行吗？我喜欢她所以我想刁难她，反正我准备了筝，我不会真的让她挂在台上。”
　　萧珂直接空行换段，问题和这个话题没有联系，“你喜欢你母亲还是喜欢你父亲？”
　　“废话，我娘。”湖阳在这里坐着好么。
　　“你娘对你好还是你爹对你好？”
　　“我娘啊，我爹对我不好我凑过去干什么？踹窝找骂吗？”荣宜发自内心的说，她有点怕荣真，每天荣真不回府吃饭是她最高兴的时候，后来终于出嫁了，有合理理由在自己院子里吃饭才不用对着她爹那张难看脸子。
　　“你养猫吗？”
　　“养啊。”
　　“你怎么养猫的？”
　　荣宜已经被这一串问题搞的稀里糊涂，“你说虎斑吗？我让下人去买了好几只鹅，拿鹅毛给它做了个窝……”她想起来她最喜欢的那只猫，开始侃侃而谈，“它生霜眉那一窝小猫崽的时候我特别着急……”
　　萧珂打断了她，举盏，“你喜欢猫，所以你对虎斑好。你说你喜欢玉箫，你却让十六娘去刁难她？”
　　荣宜张了张嘴，好像是这么个理，但又不服，还一时半会儿没想出来下一句怎么说，直接把酒一口闷了。
　　荣宜跟萧凌酒量不行，三杯就倒，两人趴在桌上。
　　湖阳过去拍拍荣宜，“你醒醒，不能在这里睡。”伸手要去抱荣宜。
　　此时清明走过去，在琴师面前一行礼，“公子请。”琴师摸不着头脑，但听话的走了。
　　荣宪见此又拿起了筷子。
　　湖阳才把荣宜从椅子上扶下来，以皇室子女直觉就知道这事不怎么对劲，厉声问，“你做了什么？”
　　荣宓从几案后拿起一个紫砂茶壶，萧珂接过去一壶茶全泼进香炉里，香灭了呲啦一声。
　　湖阳一拍桌子，“问你话呢，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二妹不对劲。”荣宓说。
　　“那你问就是了。”湖阳怒喝。
　　“那也得给她们下点吐真剂再问啊。”荣宓十分坦荡荡，“没事的，下的是安神散，我平时吃的那种，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杯子里有吐真剂，你不要惊慌。”她将东倒西歪的荣宜和萧凌抱到几案后，拿了几个引枕让两人靠在一起的时候舒服一些。
　　湖阳便问，“对身体有害吗？”
　　萧珂寻思了下，答，“我不知道。”
　　片刻后湖阳说，“我心绞痛，我要先躺会。”
　　荣宓就让清明带湖阳去偏厅。
　　湖阳走后，剩下三人更是十分尴尬。
　　这是这几年来，除了公事或互相之间求人办事外，三人纯粹处于一种什么事都没有但坐在一起的状态，谁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片刻荣宪开口尬聊，“您当年倒是彻底把贺兰晴那个狗男人弄死。”
　　萧珂回，“我也不知道那个狗男人心脏长右边。”
　　“你倒是补刀啊。”荣宪问。
　　“问题是我知道他没死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了。”萧珂道。
　　“你中间那几天干什么去了？”荣宪双手捧着酒盏，挪揄了句，“在家躺着？”
　　萧珂意识到这是个玩笑，就说，“大概吧。”
　　“你跟珞珞当时到底怎么回事？”荣宪问，“琼花液毕竟是前朝的药，药理不明，药性极强，弄不好真会出人命。”
　　荣宓也问，“带她跟你一起去兰州什么凶险程度你心里没数吗？
　　“我们两个吵起来了。”萧珂先回了荣宪的问题，“她说如果一定要那样的话她不如死了算了，我觉得她真的会去寻短见。就这样。”
　　不过他跟荣宓说话就有点不客气了。
　　“你摆不平湖阳。”萧珂说。
　　“对了，你的事珞珞知道多少？”荣宪喝了口酒，“比如五十死士取英国公人头，顷刻伏尸数千，血漫京西这种。”
　　萧珂摇头，笑，“她知道我于承德设伏去杀贺兰晴就要死要活来了一出，那事她要知道，大概直接疯了。”
　　荣宓终于听不下去了，说，“天凉了，下雨了，今天杨兰亭那个八婆滚了吗？”
　　荣宪说话莫的任何感情，“要么辽北卫指挥使，要不伊犁卫指挥使，别的没商量，他还是接着干吧。”她问，“你就那么恨杨兰亭？”
　　“要是你喜欢一个人，最后你跟她家的猫一起过日子，你什么感想？”荣宓说，随后竖起手，对萧珂说，“我知道我这么说话很冒犯人，但恕我直言，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萧珂多年以来在她心里的形象就是一个漂亮瓷娃娃，随便任人摆弄，还一点脾气都没有。
　　一个人总归很难去尊重一个家中的装饰品，即使看起来就很贵，一般人家摆置不起。
　　没有尊重，何谈情爱？
　　但她和萧珂走得近不可避免，就像一个人去好友家做客，碰巧朋友家有只很亲人安静的漂亮猫崽，肯定得打个招呼再手欠摸上两把。
　　——但她把朋友搞丢了，嫁了朋友家的猫，和猫过到了现在。
　　此事发展到今日原因有二，意难平的替代品甚至不构成一个原因。
　　杨兰亭当时想投荣宪，但胆子又小，还怕死，怂逼一个，敢抓又不敢说，开始乱扯谈。
　　她当时缺乏前朝经验，单纯以为皇帝天下共主，无所不能，杀荣真和荣宪不过只言片语，当时萧珂动手，她就打定主意，做实夫妻之名，欲借此以妻族身份拉荣家下水，设诛三族杀局，好全盘执掌辽东——等她真的执掌一方政务后，才知要命关口是事发之前河西十二州易帜，那时已经是谁都不敢动的局面了。
　　萧珂说了个哦。
　　半个时辰后荣宜跟萧凌才醒过来。
　　荣宜觉得头痛，锤了锤脑袋。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为难玉箫？”荣宓走过去，蹲下身，和颜悦色的问。
　　萧凌茫然，“我不会乐器，没人教过我，明明是玉箫为难我。”随后哇的一声哭了，“我怎么什么都不会啊。”
　　荣宜跟她哭成一团。荣宜大哭，“他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谁？”荣宓扶额。“孙玉？”
　　不应该啊，成婚当日，却扇礼后这两人聊了两句就愉快达成协议，各回各家，各玩各的，还有最重要的一条——莫挨老子。
　　结果荣宜说，“谢希。”
　　“南朝的那个？”萧珂望向荣宓。
　　“你怎么还能认识谢希？不是，你怎么喜欢一个小孩？”荣宓诧异了。
　　荣宜娓娓道来，“我在一场桃花宴上……”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你与谢氏，谁主谁臣？”最后荣宪就打断了荣宜。
　　荣宜哭笑不得，“我们一统南北，王谢称臣。”
　　荣宪马上问，“王玄死了？”
　　“明年年前就死了，之后那年南陈大乱，过几年我们就南下了。”
　　“哪年打过的长江？”荣宪与萧珂同时问。“当年什么年景，当年气候如何？江北梅雨持续多久？淮北有无霜冻？南方将兵者谁……”
　　两人一起说话，语速一个比一个快，还不同步。荣宓听着脑子要炸了，就大吼一声，“你们都闭嘴。”她眯了眯眼睛，“你是做了一个梦？”
　　“我重活回来了。”荣宜道。
　　荣宓和萧珂两人想到镜子上的话。
　　荣宜边哭边比划，“我已经尽力对谢希好了，我甚至在谢希母亲面前持过媳礼，你们知道什么叫媳礼吗？我已经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凭什么不喜欢我呀，他喜欢玉箫，还伙同玉箫谋逆，顾太后下令诛谢氏三族，我的孩子就这么死了，我还有个儿子，他才出生这么几天，你们为什么不救我？我娘呢？叫我娘来！我要问她，”她质问，“当时四妹要杀晋王，她能从盛京赶回来跪求四妹放晋王一命，怎么就不管我。”
　　萧凌扑过来抱着她哭，“荣二孬，你不要哭了好不好？”随后她拔出佩剑，要去砍人。
　　荣宪反手一擒，把剑抢了过来。
　　随后，荣宜扑过去抓着荣宪，嚷嚷，“你凭什么也不救我？”她指着萧珂，“他也就算了，我姐三姬四夫，姬妾成群，对不起他。但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说！”
　　荣宪只是冷冷的看着她，“你以为赐死这件事这么简单吗？她想杀谁，直接下旨没有我跟郑瑜盖章，此令出不了宫，若是谋逆诛三族那种罪，杀与不杀要过我跟萧二这两关。你魔怔了吧。”
　　荣宜开始说胡话，“你看，我妹妹是不是特别漂亮。”
　　萧凌笑起来，“若是你妹妹肯跟了我，我这个周幽王当定了。”
　　荣宜搂着荣宪脖子，“可惜这是我的妹妹，她一辈子只能对我好，就不分给你，略略略。”
　　荣宪十分冷静抬起手反手搂了搂荣宜，三言两语把荣宜打发过去找萧凌发别的癫去了。
　　荣宓实在是忍无可忍，两记手刀直接撂倒荣宜和萧凌。
　　萧珂又拿出来新的一壶酒，要倒没倒的时说，“今日七人中可鸩酒赐死的只有四个，宜姐说的话虽然没有前后逻辑，但不算离谱。”
　　荣宪空杯子一递，“是很有逻辑啊，她，我嫡姐，你同胞妹，你妻妹，跟谢氏有个孩子，”她说到此处挑了一下眉，“此时他南方世家不搏一把，更待何时？此时不诛他谢氏三族，谁的三族当诛？”
　　冷不丁萧珂说，“顾后？”
　　荣宪呵了声，“你我以生母血缘论未出五服，你杀你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荣二这车翻的快不快
是不是很快

16、鬼神
　　喝断片的滋味并不好受。
　　荣宜醒来的时候头剧痛，痛到恨不得把自己脑袋砍下去的地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兴许是荣宓把她送回来的，也兴许是自己喝迷糊后走回来。
　　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一直到晚上谷雨又给她倒了杯酒，“娘子，你要不再喝点？可能会好一点？”
　　荣宜就着谷雨的手，又喝了两口酒，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起来简单的洗漱一下，准备吃晚饭，不料吃到一半时荣宪走了进来。
　　荣宜便问，“怎么了？”
　　一般荣宪不会这个点回来。
　　荣宪道，“你跟我出去一趟。”
　　“我还没吃完。”
　　“你慢慢吃。”荣宪没走，坐了下来。
　　荣宜马上什么吃饭的想法都没有了，筷子一放，“走吧。”
　　荣宪自己倒了杯酒，她喝的酒必须是从冰窖里拿上来的，倒进杯中，酒盏周身很快全是水珠，“你再吃点。”
　　“你看着我，我吃不下去。”荣宜如实说。
　　“那走吧。”荣宪把酒盏放下。
　　大概是为了迁就她，荣宪没有骑马，两人坐马车出门，实际上燕京城中有宵禁，但大概禁的是寻常百姓。
　　荣宪把她领到了京兆府。
　　荣宜抬头，说，“莫非有人击鼓鸣冤，告我？”
　　“没有。你随我来。”荣宪把她领到京兆府衙门后面的一排屋子里，屋子里还点着灯，但出入的都是穿白衣的仵作。
　　荣宜这才觉得不怎么对劲。
　　上夜班的仵作一半不认识荣宪，一半直接吓傻了。
　　荣宪推开门，“进来。”
　　屋里干活的仵作给吓傻了。
　　“你们做你们的事情。”荣宪摆手，意思是不用行礼。
　　一个房间里横七竖八摆着很多盖着白布的尸体，这个房间里的味道也比较感人，荣宜当时就想吐，但想一想自己如果吐了一地，这房间里的味道会更加感人，就忍住了。
　　她寻思，装晕是不是就可以从这房间里出去了？
　　仿佛把她看穿了，荣宪阴测测的说，“你要敢晕，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荣宜只能煞白着脸带上门。“四妹有何高见？”
　　荣宪抬手，一个仵作把一具尸体上的白布掀开，“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死了以后的样子。”
　　荣宜是真的差点吐了。
　　那具尸体已经腐的只剩一半白骨。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荣宜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想法。
　　“人死了，也就死了。”荣宪说，“如果你死了，纵金棺银衣，封在棺中入土后几年你就这个样子，要是有什么雨水，山洪，比这更难看。”
　　“你想说什么，你直说吧。”荣宜崩溃。
　　“世间没有鬼神，没有前世今生，你死了，就死了。”荣宪推开门，风顺着门吹进来，空气好多了。
　　荣宜站在尸体前，鬼使神差般的对尸体伸出手。
　　仵作马上拉住她，“女郎，不可。”
　　“我死了以后，就这个样子吗？”荣宜走出来，问。
　　“不仅你死了，王侯将相死后也不过如此。”荣宪仰起头看空中月，乌发散在背后，如墨色瀑布。“盛世一统也不过百年的气数，千百年后，谁又记得谁？”
　　“那你为什么要争？”荣宜质问。
　　“没有为什么。”荣宪眼波流转，“唯求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荣宜片刻后道，“苏妲己也能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荣宜，”荣宪罕见的叫了她的大名，“你就活这一次！你不一定要做出书同文，六国同律的大事，但你不能将自己拘泥于一情一爱上面，若你把自己的一生束缚在别人身上，那你这一生就太惨了。”
　　荣宪走过来，她比荣宜略高些许，此时微微屈膝，才能将手搭在荣宜颈上，以一种半仰视的姿态说话。
　　荣宜气到口不择言，“你不也在遵循旧制？你做了什么？你手中数十万兵，皇帝姓楚，南边陈朝活得好好的。”
　　荣宪讥讽一笑，不知笑她还是自嘲，随后站直了身。
　　“我知道我不该为难一个女人。”荣宜跟着她上了马车，坐下，还是气到忍无可忍，径直笑了，“你爱过人吗？你若爱过，你便知意难平不是空口说说就能放下的。”
　　荣宪摇头复悠悠一叹，“没有，没爱过。”她张开扇子，扇上牡丹绝艳，以扇掩唇，眉眼一弯，艳绝金乌，“爱别名为自欺欺人，情他称为自我麻痹。”
　　“你爱我吗？”荣宜突然鬼使神差问道，“你爱元姜吗？”
　　荣宪语气不在带有压制意味，转为有些许娇媚，娇声说，“爱呀，你们是我姐姐，不过我挺好奇，你这么放不下，你争的是什么？”
　　“气。”荣宜半天还真找到了一个字。
　　荣宪没忍住笑出声。
　　半晌，荣宜闷闷说，“我知道，大道理我真的也懂。”
　　但她能做什么？路都被荣宓荣宪走尽了，她既熬不出头，就想过开心日子，这么想有错吗？
　　不过荣宜此时对自己的经历产生了怀疑。
　　她是真的重生了？还是前生不过南柯一梦？
　　她原本笃信鬼神，但见到尸体后迟疑了。
　　“你先回家。”荣宪说，“我去给我最爱的姐姐，也就是您善后。”她直接一掀帘，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车夫没有反应，把荣宜吓了一跳。
　　夜风将她玫瑰金曲裾长袖吹起，如蝶翼般铺展开。
　　荣宜大声喊，“你小心点！”
　　荣宪已经轻盈落地，一甩袖，像凤凰合拢羽翼一般，笑着跟她挥了下手。
　　荣宜不知道此时荣宓和萧珂也谈到了她。
　　萧珂拿手帕擦了擦脸，扬手指着水缸，“堪比令妹。”
　　荣宓沉思片刻，“她才不会这么快就没动静了，”随后一拍手，“宝镜，捞锅。”
　　班宝镜讪讪的站在一旁。
　　杨兰亭夜查燕京秦楼楚馆，特意派人去她家找她告诉了一声，今晚一视同仁，秉公执法。
　　她怂了，去家里厨下摸了五斤猪棒骨投奔荣宓，扬言要炖酱骨头。
　　在炝锅的那一步她失策了，手抖倒了半锅油，觉得油多了，就倒了一盆水进去。
　　瞬间这锅就进化成暗器。
　　小厨房就在起居室的院里，为烧水方便，这一炸侍女还没动静，房子两个主人一前一后都扑进厨房。
　　荣宓进来前班宝镜还是想拯救一下，她端了一盆冷水，对准了锅。
　　就在萧珂抄起锅往防火烛的水缸里扔时，班宝镜这盆水泼了下来，直接扣了萧珂一身，淋成落汤鸡。
　　锅进了水缸，盖子一盖，里面噼里啪啦。
　　班宝镜十分尴尬，忙说，“遵旨。”
　　她把锅从缸里拿出来，锅底裂了。
　　“你没下过厨吧。”荣宓问了宝镜一个触及人灵魂深处的问题。
　　班宝镜坦白，“我在被罚跪祠堂时，用香烛和茶杯做过炒蛋。”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荣宓看着连剁都没剁过的棒骨跟菜板上横腰来了一刀的葱，“你是唯一一个切葱拦腰一刀的。”
　　“呸，我家就是拦腰一刀，这根这是玉珠姨家里的，它来自山东。”班宝镜道，“山东的葱你们没见识过吧，好家伙，有的能长一人高”
　　荣宓品了品这句话，“你别说，兰陵萧氏赫赫有名，但你一说山东萧家，我莫名想笑。”
　　班宝镜寻思些许时刻，“乌衣巷王谢门庭，石头城隔壁老王老谢，是挺好笑的。”她顺口问，“你们两个怎么今天都在家？”
　　“交接文书没弄……”萧珂后纠正，“没弄完。”
　　“思考我妹。”荣宓答。
　　“你妹？”
　　学问无问南北，但政史轻重缓急却分了东西，荣老板与二宫主的对于无关东西的琐事地理事效率一直都是零，故宝镜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
　　但荣娘娘很少会思考她妹，这点很令人惊奇，宝镜故有此问。
　　“我妹就是我妹。”荣宓道，“只要她这个人是，就是。”
　　宝镜黑线，“你说啥？”
　　荣宓双手一抄，施施然走开，边走边说，“我想开了，没什么。你给她炖吃的，我去找我妹。”她跑了。
　　班宝镜此时和萧珂共处一室，马上瞬移厨房门口，生怕萧珂找她算账转手一剑把她咔嚓了，这个距离她好来得及跑路。
　　萧珂在拧头发，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我没带剑。”
　　“您长得漂亮，如出水芙蓉，艳光逼人，我不敢直视，躲远点。”班宝镜随后说，“在厨房里需要剑吗？就跟大夫不需要额外带刀一个道理。”
　　萧珂看过去，“你这个自学成才的大夫什么时候当太医院院判？”
　　“不敢当。”班宝镜实际上脑子里闪过自己的若干种死法，“你姐说过，若是我能治愈一个病人，她把项上人头割给我。我当年为了保您姐这一命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故我弃医从文，如今在翠竹居写些诗词歌赋，贴补家用。”她冒死尬聊，“你交接文书弄到什么程度了？”
　　萧珂往外走，“没写。”他走到门口时正对班宝镜，就挑眉问，“我做的菜你敢吃吗？”
　　班宝镜如实回答，“不敢，怕您报复当年那一碗药。”她又补，“倒不是觉得您要毒死我，但怕活罪难免，这人活在世，总不是为了遭罪的，您说是吧。”
　　萧珂招手把一个侍女喊过来，“你们自己看着弄吧。”说完走了。随后回到书房，跟等在一边的韩楚君，“暂且留中。”
　　韩楚君本还想问一句这是不是掉河里了，但听见这句，眉头紧锁，“主公，如今看来，此事若是真，十分棘手，一来此事事关皇家颜面，二来干系太大，不如彻底销毁……”
　　萧珂抬眸不咸不淡的瞄了韩楚君一眼。
　　韩楚君低头称是。
　　此时侍女通报，云鸯于门外跪下，双手奉玉牡丹腰牌，“华国公，荣太尉于大理寺召会。”
　　荣宪深夜急会，除兵部外，刑部及大理寺上下与会。
　　吏部尚书程嘉言也从家中赶去，到了后发觉三堂会审大概也就这个架势了。
　　荣宪一袭霜色曲裾上席高坐，笑，大抵倾国倾城莫过于此，可惜话语令人心惊胆战，“学士写封信回中州吧，”她理了理衣袖，“诸地刺史及郡守私征三税、私设地方法律、私任官员、挪用夏秋二税这些行为屡禁不止，屡教不改。那便从即日起，依卫律，私征税，私任官员，逢案过堂不依卫律判决，擅自挪用地方税贡，以上诸罪，不论情由，皆斩立决。晋阳太守作为第一例，已经伏诛。”她笑容不改，“您告诉晋王一声，虽愿予中州情面，奈何法不徇私。”
　　程嘉言额上汗如珠，缓缓敛袖拱手，“定将您的话带到。”
　　“把我的腰牌给他。”荣宪随意挥手。
　　一名带着面纱的女子走下阶，双手奉上牡丹花玉佩。荣宪向外传信素来不用刻有她名姓的玉珏，而是牡丹玉佩。
　　程嘉言双手接过，细看才发觉虽大家都称此为牡丹佩，实际图案却是凤眠牡丹，凤凰尾羽自花周甩下，栩栩如生。
　　他心头一跳，难怪传令玉佩没有名姓也不怕旁人伪造，这凤凰图案一出，当真无人敢伪造。便匆忙将玉佩塞入袖中。
　　#
　　荣宓回东厢房翻出镜子，拿上，翻回了自己家。
　　荣宜遭遇了第二次打击。
　　她刚放下自己是重生的想法，把自己前世经历理解为南柯一梦。
　　不料荣宓回来，奉上两面镜子。
　　镜子一翻，看见底座的字，荣宜陷入长久沉默。
　　荣宓以为此事令荣宜过于震惊，打算让荣宜自己静静。
　　不料，半晌后，荣宜道，“这写是什么？”
　　荣宓没忍住，只能扭头把喝到嘴里的茶吐进盆景里，“你文盲吗？”她伸手在荣宜眼前晃了晃，“波斯文啊，我教你的，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我真的不认识。”荣宜也摸不着头脑，皱眉问，“你什么时候教我的？梦里头吗？”
　　荣宓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拂过镜子底座上的那行字。
　　莫非……
　　不过她很快打定了主意，叫她一声姐，就是她妹。
　　荣宜并不知道她姐此时在想什么。
　　“你前世死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荣宓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当然没有跟荣宪说的那个版本细致，随后直接问。
　　“你和四妹是怎么知道我重活一世？”荣宜是真的惊了。
　　这两人还选的同一天找上门。
　　“因没有他解。”荣宓鬓间花钿映着烛光，“你与玉箫从未谋面，又无纠葛，大概就是个中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事发生。”
　　荣宜总觉得怪怪的。
　　是不是荣宪从她编的故事里推测出来了真相，之后告诉了荣宓？
　　大概是这样吧。
　　荣宜摇头，“你容我想想，我不太想回忆那天的事情。”
　　荣宓幽幽道，说话时还有几分怨念，“没事，你慢慢想，不过别高兴的太早，我估摸着，玉箫这事还没完。”
　　玉箫这事确实没完，荣宓也够乌鸦嘴，但走向也很奇怪。
　　玉蘅命侍女持名刺上门，非常债有主，打击十分精准，两日后，皇家别苑略备薄酒，她直接请了荣宪及萧珂荣宓夫妇。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杀过人的大部分应该都不信鬼神的
书中角色对当时很多事情的看法不代表我本人的看法，人设造成。
荣四对荣二：为了给您善后，我给你改了条、法，你感不感动……

17、玉笛
　　夜幕低垂，如瑟走到院子里。
　　荣府的女主人很奇怪，不用她三跪九叩的谢恩，也不搭理她，她行动出入并没有侍女管，但她走出府，看着长街上车水马龙，又不知要去哪里，有什么地方可去。
　　有时候出去买了个早饭，就又走了回来。
　　每天她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姐姐死了，她也不想练武。
　　她想找人问问她姐姐的尸体怎么办了，但是除了女主人外，整个国公府里没有人跟如瑟说话，只是她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罢了。
　　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横笛在手，吹了一曲秋部的民谣。
　　一曲接一曲，循环往复。
　　在第二次吹到《水云散》时，突然有人弹起了箜篌，与她的曲子遥相呼应，却不是一首曲子。
　　如瑟手一顿，将笛子拿在手里，起身，寻着乐音而去，最后开到一个种满了海棠花的院子，盛夏海棠盛开，如冬日皑皑白雪，盖住整个院子。
　　隔着窗看去，人影影绰绰，弹琴的应当是个女郎。
　　如瑟刚想抬手敲门，一个侍女将门打开，行了一礼，很快走避开。
　　弹箜篌的女郎停弦，抬起头看着她。
　　是那天的那个神仙妃子。
　　“你叫荣宪？”如瑟站在门口，问。
　　荣宪道，“你问了秋分五次。我已命人厚葬了你姐姐，在昭陵白塔旁，你去看看吧。”
　　“她死了。”如瑟垂眸，悲从中来，不知该说什么，只重复着这句话。
　　“你可以走了。”荣宪手落在箜篌弦上。
　　“我姐姐会弹箜篌，我娘也会弹箜篌。”如瑟挨着门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有时候我娘就坐在那，整夜整夜的弹，可是她不要我了，她死了，姐姐也死了。”
　　她看向荣宪，“大妃杀了我娘，”她也不知为何，突然想谈起往事，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
　　荣宪一句话都没说，但也没打断她。
　　如瑟就这么说下去。
　　她父王原本答应娶她母亲，但大妃来自更强的国家，就娶了大妃。
　　她娘眼睛是哭瞎的。
　　她姐姐会绣牡丹花，怀素很温柔，她生病了会抱着她喂她吃药。
　　如瑟又红了眼圈。“你有姐姐吗？”
　　荣宪到底还是在听她都在说什么，“两个。”
　　“你母亲是公主？”如瑟问。
　　荣宪笑起来，“不是，我娘是个歌姬，早就死了。”如瑟一呆，她没想到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说自己母亲。
　　荣宪极为冷淡的说，“夜深了，你不去睡觉吗？”
　　“你的曲子如此悲凉，也是为了情吗？”如瑟问。
　　“不是。”荣宪简短的回答。
　　“我想不通，姐姐连死都不怕，为什么独独不肯活下来？”
　　鼎中紫烟冉冉，良久，荣宪道，“想不通就不要想了。”
　　“我做不到。”
　　“那你慢慢想。”
　　如瑟头埋在臂间，“那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她终于哭了出来。
　　荣宪不搭理她了，弹起另一支曲子。
　　如瑟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从呜咽变成了放声大哭。
　　“你哭也哭了，话也说尽了。”荣宪停弦，“别让我给你下第三次逐客令。”
　　如瑟见两名武婢上前半步，这才起身。默然片刻，躬身行礼。
　　她走到院中，透过窗看着荣宪，荣宪一袭霜色衣裙，眉间似有愁，猛的一看，像极了她娘。
　　她莫名的想伸手扶平那女子眉间淡淡的不悦，就像那时候她会过去，抱抱她娘，但又不敢上前，一如她之前不敢入门。
　　只是像，她娘不过是生死不能自主的降臣之女，而这个女子——如瑟记得那天诸人雌伏。
　　#
　　玉蘅设宴于四海升平。
　　四海升平坐落别苑正中，除隔断外全是大的落地窗户，厅顶开窗，采光极好。
　　荣宓来晚了，来的时候看见荣宪跟萧珂都到了，再等她。
　　荣宪今天穿了一件明黄色牡丹折枝三褶曲裾，浅金色腰封，下配棕色褶裙，鹅黄色披帛，这是她在先帝过世后第一次挽发戴金花枝冠。牡丹花蕊正中红宝，余花皆镶东海珍珠，花枝冠两侧红珊瑚珠子垂链过肩，髻后金凤衔珠，七链珍珠穗压着她披在身后的青丝。
　　然华光宝彩不如佳人姝色十分之一二。
　　荣宓见了后都是微微一怔。
　　小时候，荣宪白裙墨袍像只鹤，而如今真的严妆立于人前，活生生就是只凤凰。
　　随后庆幸自己还是收拾了一下，穿的是银红色高腰儒裙戴芙蓉玉头面，幸好没跟荣宪撞衣服款式。
　　“你们到的真早。”荣宓说。
　　“你从宫里出来的？”荣宪问。
　　“长乐宫那边有点琐事。”荣宓看了一眼四海升平，趁着袖子遮掩两手握紧。
　　正要走上台阶，却见萧珂与荣宪对视一眼，随后萧珂问，“你有匕首吗？”
　　荣宓掏了半天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双炸鱼用的筷子，有些尴尬，之后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簪子，“有。”
　　萧珂就说，“你别来了。”
　　荣宪点头，“南朝定是想要问一问献舞的事情，你在可能场面会不太好看。”
　　荣宓颔首，“那我去静心亭。你们完事来叫我。”她背着手跟以前一样扬长而去。
　　因为这与她一贯形象不符。
　　“好。”萧珂说。
　　荣宪没说话，而是微眯了下眼。
　　荣宓走远后，荣宪对萧珂说，“你稍后我片刻。”她去九州清晏侧殿更衣，换了一身玫瑰红胡服箭袖，又跟霜降道，“取我伞剑来。”
　　霜降很快就捧着剑回来了。
　　她走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护卫递了那把因荣宜临时起意达成一剑三杀的如霜剑给萧珂。
　　两人这才走入四海升平。
　　侍女击掌，随后十余名侍女鱼贯而入，奉香，整理房间布局，布桌，捧花，打帘，还有抱着古琴的琴女，跪坐于两侧，手轻拨，乐曲悠然。
　　一曲终了，玉蘅方姗姗来迟。
　　侍女换了另一首曲子。
　　乐曲悠扬，花香与焚的香混的恰到好处，加上夕阳余晖，令人觉得身上懒洋洋的，十分惬意。
　　玉蘅穿着金红色上袄，下正蓝色马面裙，头戴凤冠，裙子上绣着鸾凤，应当是南朝公主的正装，而且跟着她来的两个媵没在。
　　玉蘅坐下，露出一个笑容，“本宫以为两位不会来。”
　　“公主相邀，不敢不见。”荣宪道。
　　宫女上前斟酒，酒色透彻，而且温过，带着淡淡青梅味。
　　“你母亲是王相族妹？”玉蘅问萧珂。
　　“大抵已经不算。”萧珂回答。
　　玉蘅持起酒杯，“本宫来燕京这段时日听了不少八卦，”她笑道，“什么荣氏白日京中纵兵，什么萧氏大逆不道，可都是真的？”
　　“荣氏如果说的是我，那便是真的。”荣宪说。
　　玉蘅便看向萧珂。
　　萧珂礼节性的笑笑，“大逆不道这次给我留了三分情面。”
　　“北国风光，皑皑雪飘，果然名不虚传，与我南国不同。”玉蘅举杯，“这杯敬两位。”说完也没管荣宪两人喝没喝，自己先饮一杯。
　　随后，玉蘅问，“本宫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姑娘便是女儿身，为何不自己用了凤玺，何故向我陈求妇？”
　　“史上可曾有过白日京中纵兵仅求母仪天下之人？”荣宪举着酒杯，停顿片刻才抿了一口。
　　“也是。”玉蘅璀璨一笑，艳光睥睨无双，“王侯将相宁有种呐。”
　　话音未落，一箭自上而下，破空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玉蘅小姐姐便当了

18、水逝
　　孙子兵法载，逢山谷必设伏。
　　若堂屋多窗，梁高，便于行刺。
　　那箭明晃晃的插、在玉阶下地面中央，随后，玻璃屏风翻倒，死士持刀跃出，侍女侍臣纷纷挽袖，利刃在手。
　　顷刻箭雨泼天。
　　荣宪手腕一转，出刃开伞。
　　她的剑鞘是把伞，出征时她素来撑伞，最后索性干脆将伞柄与剑鞘合二为一，转手间夺了两条人命。
　　萧珂出剑没有攻守可言，全靠快，但有时候唯快不破，一时间只见银线流云广袖翻飞间鲜血横溅。但骤然斜里数箭连发，听风声就知是劲弩，与旁弓箭有异，应当是北朝的武器。
　　荣宪心思百转，转腕旋伞。
　　萧珂劈出一剑后抽身急退。
　　变数在此处发生。
　　骤然四海升平四门皆开，疾风轰在牌匾上，上善若水那四个字中间突兀的出现一道裂缝，更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劲弩射出数箭皆被此风拍回，或折或弯。
　　就算荣宪见过诸多阵仗，此番还是第一遭。
　　荣宪猛的合伞，伞柄一按，弹出伞尖四棱刃。
　　萧珂也懵了，反手倒提剑鞘，暗扣一别，剑鞘落地，他手握双剑长短刃。
　　斜里一人杀出，黑衣，蒙面，服饰与卫不同，疑似是个男子，他没有武器，只是空手，但双手拍出，桌翻几裂，劲风所过之处，玉蘅备下的死士直接斜飞出去，砸在墙上，七窍流血而亡。
　　却见玉蘅持盏，面色未改，料是一伙的。
　　难怪真的敢动手。
　　来者一掌劈死一名死士，夺刀横刃与胸前，荣宪见机直接飞身而出，重剑劈出，直断刀刃，来人不得不退后半步，暗运内力于掌，随后一掌拍出。却正中伞面。
　　荣宪退后半步，这一掌震的她右手臂发麻，短暂的麻后是剧痛袭来，她猛的将前臂撞在柱上，将折断错位的臂骨撞回原位。
　　这一剑让她试出，不管这妖风是什么，从运功到发力总有些迟缓。
　　她退而萧珂上，他双剑同出，以快打快，但快总归不是办法，拼着挨上几剑，黑衣人抓到机会一掌扫出，萧珂退的快但也被扫到，当时就觉血气翻涌，竟是一口血涌上来，但此时又不敢退，反手几剑，招招取要害，先将黑衣人逼出殿外。
　　黑衣人踏出殿外的一瞬他看清殿外禁卫百余人伏尸，反手一带直接把门拍上了，抚胸一口血呛出，横过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趁这一瞬，他问荣宪，“这什么？”
　　“我怎么知道？”荣宪踩在几案上，提裙，将绑在小腿上的重弩卸下，合装，弩铳在手。
　　黑衣人直接拍碎了门，这次学乖了，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把刀，萧珂抬短刃一格，他短刃背未开刃，是斜行锯齿，刀剑交错，手向下一带直接扭断黑衣人手中的刀，断刃迸飞，铁屑四溅。
　　荣宪趁黑衣人背后空档，将伞对殿外抛去，对围上来的禁卫怒喝，“敢过此伞者，斩。”禁卫不明所以，但皆退于伞后三步。
　　荣宪反手带上殿门，横剑喝问，“你是何人？”
　　黑衣人答，“恕我无名。”
　　“你主姓顾还是姓谢？”萧珂这句话看着荣宪说。
　　黑衣人整了一句，“我主姓宣。”
　　一个视线交汇，荣宪已与萧珂拟定杀计，说来也是黑衣人的不是，是他顺手杀光了所有埋伏下的弓箭手。
　　荣宪回身一剑逼停一名死士，挑飞刀，转手将剑掷出，直奔黑衣人面门而去，随后抄起盘子，猛的向前怼去，侍女喉骨顷刻断裂，瞬间脸色发青，手抓着喉咙，跪地不起。盘子也瞬间裂成两半。
　　盘碎，碎片分别左右一带，两名死士颈动脉被割开，血飙飞三尺有余，随后，荣宪将碎片掷出，又是两人立仆。
　　清场，推箭上弩。
　　萧珂从几案上扑下，交手数剑将黑衣人逼向她的方向，他旋身乌发散开成一个半圆，反手一劈，又向前一递，不料黑衣人不避不躲，反而挥起断刀，他只来得及抬手一挡，刀劈在侧臂，刀锋抵在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一声响。
　　他听闻箭破空之声，但黑衣人站在他面前，度荣宪要么爆头要么穿心，当场将手臂向上一掀，不顾刀伤将断刃挑开几分，身子一矮半屈膝。
　　一箭袭来，从黑衣人左太阳穴入，箭尖从右太阳穴出。
　　萧珂后退半步。
　　黑衣人倒下。
　　荣宪缓缓放下手，竟生平第一次有些劫后余生，也不看周身，径直走出殿门将伞拔、出，带回。
　　禁卫呆了一呆后才冲入，此番还有身着重甲的弓箭手。
　　这一切实际上不过须臾。
　　杀像她这种人，须臾间不能得手，那这场行刺已宣告失败。
　　主将或坐中军帐，或旁边掠阵，阵前厮杀机会不多，一般上阵都是关键之战，不想将功劳假手于人，故大家的用武之途最多的全是行刺暗杀。
　　走回殿中一瞬，荣宪折弩落座，萧珂收剑还鞘。
　　侍女侍臣皆被缴械。
　　荣宪道，“在场的都杀了。”说话时形容如常。
　　玉蘅就静静坐在台上，看着这一切，直到禁卫刀起刀落，全场横尸，刀剑在颈，她才笑着站起身，鼓掌，“我试过了。”
　　荣宪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她以笑做做姿态，但骨折处实在是痛，只能面无表情说道，“公主这是何苦？”
　　“既为人臣，世代不奉他主。”玉蘅笑道，一道鲜血沿着她唇边滑落。
　　荣宪抬手一挥，禁卫行礼退至一侧。
　　玉蘅拿出手帕将血擦净，不料片刻后一口血喷出，身子一软，滑落在地。
　　荣宪便起身走到玉蘅身边，单膝跪下，将玉蘅扶起。
　　“玉箫和谢和柔不知道此事，但我料她们的死活本就无足轻重，你们应当不会为难她们。”玉蘅竟然轻声笑起来。
　　“其实你也未必一定要死。”荣宪说。
　　玉蘅猛的笑出声，“苟活么，苟活和死有什么区别？”随后昏了过去。
　　荣宪叹了口气，随后抬头望向萧珂。“你有没有办法留她一命？”
　　她没听见回答，就抬起头后。
　　萧珂右手撑着几，左手按住右臂上的伤口，血沿着指缝向下流淌，他呼吸起伏极快，是以并没有说话。
　　荣宪就挑了一下眉。
　　萧珂意识到荣宪在看他，摆了手示意他没事，撑了一下几案，起身走过来，探了一下玉蘅的脉和鼻息，便道，“能，不过保下来日后也是生不如死吧。”
　　“那算了。”荣宪看着玉蘅，只是叹了口气。
　　玉蘅几个呼吸起伏之间很快就断了气，这毒看来药性很强，随后荣宪将玉蘅揽在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膝上。
　　“你们都退下。”萧珂挥手喝退。
　　禁卫首领愣了下，但见荣宪没有反对，行礼从厅中退出，掩上门，瞬间厅中只剩数具死尸和两个活人。
　　“那个人是谁？”萧珂问。
　　他捡起地上折断的劲弩，“你姐消息也蛮快的。”
　　他知道玉蘅频繁见从南朝带来的侍卫和武婢，同样，荣宪应当也知道。
　　荣宪没拦，他便也没有处理此事，终究南朝公主身份敏感，且空口无凭。
　　除他们两人知道外，只有荣宓有可能知情，因为同居一室，说到底荣宓本质也是一方诸侯，不可能一点消息都能不透风。
　　但大概荣宓也没料到南朝的刺客里有一个如此古怪的。
　　他随意抬手按住伤口。
　　“论心思之大，她本就不在你我之下，行兵上差你我些许，政务上我们加起来顶她一半。今非昔比，尊夫人如今树大根深，”荣宪拿酒倒在帕子上，把玉蘅脸上的血擦干，她抬眸，“当断不断，可后悔吗？”
　　萧珂挨着几案慢慢坐下，好半天缓过劲来才开口说，“说到底，没有她我跟升鸾早就死了。”
　　荣宪将玉蘅的尸体缓缓放在地上，把玉衡微乱的头发收拾整齐，她轻声在玉衡耳边说了句什么，萧珂没听清，她起身走到黑衣人尸体前，抖着将手伸出。
　　萧珂道，“你别哆嗦啊。”
　　“那你来。”荣宪有些生气，马上站起来。
　　萧珂马上摇头，“您请，你让我缓口气。”
　　荣宪复蹲下，拉下黑衣人的面巾。之后怔住。
　　萧珂也走上来看。
　　两人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是看见一个青面獠牙的玩意，萧珂都做好给怪物毁尸灭迹的心理准备了。
　　但那只是一个清秀一些的男人，和正常人无二。
　　两人视线一同上移，看着那块裂了的匾，各自心中骂娘。
　　“要么……”荣宪定了主意，看向萧珂，拍板，“不成，恐人心惶惶。”话不必说尽。玉箫拱手献上一个南征借口，但如今这个借口并不能用。
　　一人空手杀数百人。
　　萧珂点头，给了个借口，“说她数日后病逝吧。”
　　利刃在手，强弩在侧的情况下，尚且如此，况且旁人。
　　荣宪扫了眼萧珂，“你还在流血。”
　　萧珂哦了声，不想说话，因为他右胸剧痛，只要稍微一动包括讲话都有血腥气往上涌，大概胳膊上挨那刀并不是最大的问题。
　　“你传太医吧。”荣宪觉得横臂一刀不应该这么出血。
　　“我死了大家都如愿以偿。”萧珂扶着几案坐下，开了句玩笑。
　　荣宪坐在玉蘅尸体侧，施施然说，“并没有，什么都不会变，你死了能改变从昌吉传信回京师需要半年这个事实吗？”
　　今日之局，本质上还是地广人杂，消息入京滞后，当地官员遇急必自有决断。先斩后奏的下一步就是拥兵自重，再下一步就是逐鹿天下。
　　皇帝焉能容他人代行皇权，不争一定会死，争只有一半可能会死。
　　最后萧珂轻笑。
　　“要真死在今日，那可就太有意思了。”荣宪随意一勾唇。
　　萧珂擦了下手上的血，倒了两杯酒，起身走过去特意用没沾血的手递给荣宪一杯，道，“不亏了。”
　　荣宪接过酒，笑出声，“今朝有酒今朝醉。”
　　两人相视，半晌后各自发笑。
　　荣宪嫣然一笑，“借二姐吉言，愿天下一统，乱世终了。”
　　萧珂数了一下厅里死了多少人，“这哪里是群雄逐鹿，倒像是比看谁命得长。”随后他随口说，“你还真是从不打打不赢的仗。”
　　荣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女郎，若想服众，非百战百胜不可。”
　　“霍将军予你三策，上策女扮男装，中策代人行令，下策真身掌军。”
　　荣宪冷笑。“连堂堂正正坦然站在世人面前的胆子都没有，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怎么能让别人敬之，信之，遑论服众。”她垂眸，复笑，“霍将军还说您应以功名立身，他事徐徐谋之，但您走那一步，你又是怎么想的？”
　　萧珂只是摇头，说，“长江四十五年飘雪，北地草月余即枯，树三月即黄，连燕京尚且九月冰封。霍帅封狼居胥不过趁时，蒙古王庭称臣不过为粮，非将之能，亦非战之过。”随后提剑离去。
　　杨兰亭是从家里跑来的。
　　他本身昨晚就喝多了，所以今天请假，结果先是说五百禁卫都死了，就赶紧调兵，现进了别苑一看，是这场面差点吐了。
　　荣宪站在一旁，“所有人都厚葬了，今日的事谁也不许多说一字。”
　　“诺。”杨兰亭领命。
　　“等等，”荣宪指着几案侧的那个尸体，“她以皇后礼，用金棺玉衣下葬到东陵。”又指一个黑衣人，“这个人令京兆府验尸，验尸单子给我送过去。”
　　杨兰亭觉得自己也许是昨晚酒喝的太多了，脑子转不过来，“皇后礼，那要不要找礼部追赠封号？”
　　荣宪一记眼刀扔了过来，“你问什么？”
　　“我错了。”杨兰亭这才意识到，单纯下葬就完事了，这死的不是正经八本的皇后。
　　——皇帝没立后。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了很多和亲公主的小说！
我没有看到国家有倾覆危险，真的真刀实枪来一场的，于是算了，写了一个吧
玉蘅这么做是因为如果侥幸真的成了，南朝能苟几年，如果不成本来就要打，没什么可输的
后面会解释为什么这个黑衣人会武功有内力

19、闻之
　　夕阳将落。
　　玉箫站在一束蝴蝶兰前，拿着手帕，轻轻抬手将蝴蝶兰上的凝结的水珠一点点擦掉。
　　“你放开我。”谢和柔大喊。
　　“你每隔半刻钟就要这么喊一次。”玉箫歪着头看了一眼谢氏，“但每次我都说不行，你不如行行好，就不要问了罢。”
　　谢和柔泪珠盈睫，“你到底想做什么？”又道，“你知不知道，蘅娘她会死的，不管成与不成，她都会死。”
　　玉箫呵了一声，“你且再等一等。”说着便背过身去，继续侍弄那花草，但她眼角微微发红。
　　是啊，她知道无论成败，玉蘅难逃一死，同样，无论成败，她与谢和柔都能活。
　　她握紧了另一只手里的短刃。
　　那就不如赌一把。
　　玉蘅本也是抱着你死我活的心思来的卫国。
　　她带了一个特殊的陪嫁。
　　明州里来了一个奇人寻访凤琢，此人只称自己姓冰，字倚梅，不愿道名。
　　所过一处必斥巨款，求凤琢下落，当他得知陈沁兵变之事，竟直接杀入皇宫，剑指官家，扬言凤琢死了，那他要杀凤琢后人，当时禁中震惊。偏生冰姓武者身怀绝技，寻常人无法近身，当日五千御林军死战才拿下了他。
　　官家还不得不亲自前去说明，他跟画眉将军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也因冰倚梅这一闹，王桉妾画眉将军宣凤琢夜奔陈沁这事又被拿出来说，随后陈王两家一叙凤琢后人，王玄便保下了这人一条命。
　　凤琢在王家时育有一女，名子佩，后与萧溱夜奔。
　　王子佩育有一子一女，长女萧氏，曾与燕北王议婚，早逝，子一，不巧姓萧名珂。
　　而凤琢归了陈家后育有一女，名陈萱。陈氏因陈沁兵败而沦落风尘，诸人皆想一尝世家女滋味，夜抛千金仅求一夜为所欲为。而后陈萱为楚氏晋王所得，晋王得此女后转手将人赠与荣真。北人是不讲究，陈萱跟了荣真后竟生了一女，便是荣宪，可惜红颜薄命，产女后不久过世。
　　玉蘅于王家见到此人，觉得眉清目秀，谈吐也不差，加之武艺惊人，便讨要了来。
　　冰倚梅到底是个男子，英雄难过美人关，中秋夜，一盏酒，灯下佳人，顿时把自己来历全倒给了玉蘅。
　　言自己是西楚人，当世四大宗师之一，当日华中论武，他内力修为当世无二。他初恋是宣太后，故为宣家效犬马之劳，为其追讨叛家之贼。又道西楚与此间不同，来此地后内力渐衰，后发觉需每周一碗人血保自身筋脉，才能保住内力运转正常，挽回了出师未捷便内力尽失局面。
　　玉蘅便暗中把人带到北朝，因此事诡谲，不敢张扬，便以己血养此人。
　　玉箫得知此事后，推了一把，令玉蘅下定了决心。
　　王玄必会北伐，荣宪也必会南征，左右已是定局，若是能一举杀了荣宪和萧珂，北地大乱，南朝可不费吹灰之力一统南北，纵是不能，左不过也是要打。
　　玉蘅愿以死效国，而她想等着别苑大乱，趁机毁容逃出，从此隐姓埋名藏身于山野之间，仅求平安终老。
　　谢和柔不同意，故被她和玉蘅绑在此处。
　　玉箫觉得此事必成，毕竟当年姓冰的这人力压五千御林军，要不是被劲弩于远方狙射，也未必拿得下他。
　　不料片刻后门口有人通报，“请问玉箫娘子与谢和柔娘子在吗？”
　　玉箫心中一惊，忙给谢和柔松绑，她命侍女开门。
　　来者正是荣宪身边那个总喜欢穿红配绿的霜降，霜降本名齐挼蓝，新罗人，母为新罗花郎首领，新罗兵败后降了荣宪。兴许新罗人就喜欢大红大绿，今天霜降弄了一身桃红曲裾配葱绿百褶裙，“挼蓝奉太尉命来传话，”霜降笑笑，屈膝行礼，“请两位娘子移步金碧宫一叙。”
　　玉箫顿时脸色煞白，手中短刃当啷一声落地。
　　霜降挑了下眉，“女郎，”她曼声说，“小心利器伤人。”似言有所指。
　　#
　　月如钩，至中天，花丛中人影翻飞，手中银光点点。
　　荣宜退后半步，“你拿花出气？”
　　那两面镜子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故在房间里呆不住，想出来走走。
　　就看见如瑟在练剑，一把软剑硬是舞的杀气腾腾，还专挑荣宓没出嫁前住得那个种满杜鹃花的院子练。
　　杜鹃顿时纷纷委尘。
　　如瑟顿时收剑，低头，垂眸，动作一气呵成，“见过娘子。”她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就走。
　　“这孩子。”荣宜说。
　　白露匆匆而来，对荣宜一跪，复起，她跟荣宪在军中，习惯于讲话前二跪一叩，又习惯性的想再跪下，是拼命忍住这个习惯性动作，站直了说话，“女郎派我回来与夫人说一声，今日宫中生变，请女郎今夜不要出门，留在家中。”
　　荣宜瞪大了眼，“生变？什么生变？”
　　“清河公主设宴行刺。”白露说，随后皱起眉，因为荣宜紧紧的抓着她的胳膊，生疼。
　　荣宜脸毫无血色，一如冰霜，“四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连白露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原本荣宪要么娇里娇气，要么居高临下，并不讨喜，在她计划里应该是一把挥向顾太后的刀。
　　但不知道为什么，荣宪可能会出事这个想法她甚至不敢想。
　　荣宪又不是对她特别好，本身荣四就忙，每天也就晚上打个照面。
　　人真是贱，她自己骂了自己一句。
　　荣宜直接策马从家中冲出，直进别苑，直到九州清晏前才被黄门拦下。
　　马受惊，前蹄高悬。
　　黄门上前，“夫人，”他叫了荣宜的诰命，“入禁中必须下马步行。”
　　“放肆。”荣宜习惯性出声呵斥。
　　当日打下南朝后荣宪与荣宓双双封王，故水涨船高，她封了郡主，别说宫内策马，就算剑履上殿也没人敢说她一句不是。
　　是以，她当年为了一个男人是多委屈。
　　黄门竟被吓得倒退一步。
　　荣宜这时才意识到她现在不过是县主和侯夫人身份，讪讪下马，将缰绳递与黄门。
　　她拉住一个女官，问荣宪此时在何处。
　　荣宪在金碧宫独自见玉箫和谢和柔。
　　夜深人静，灯火阑珊，荣宪觉得自己人生无比糟心。
　　主政这档子事在所有佳人才子小说里都是拉风的紧。生杀夺予一言裁，左拥右抱佳人笑，每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现实可怜的很，日常就干六件事：签字，批复，盖章，救场，找人谈话，把地方上来的折子提纲挈领总结成新的折子。
　　佳人倒是有，温柔体贴绝不添乱。但问题是随时都会有带着四百里加急文书的人策马闯堂入见，连三天五更上朝午时衙门简报，一天沐休还可能出现各种幺蛾子，碰头会可能开到深夜。
　　只要还是个人都能累到清心寡欲，沐浴都跟批红一样变成一种需要交差的任务。
　　也别管是不是两个时辰前生死一线，只要没死，这事她就得收尾。
　　一个半时辰前她跟诸内阁学士和兵部枢密院诸卿碰了头，与会的还有一个真的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在吃瓜的荣宓。
　　萧玉珠进门就说：“我家小姑子下午离家出走了，明早见。”
　　山东那一片都把没出嫁的女郎叫做姑子，但京中丈夫姐妹叫姑，是以大家都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说的是自己姑娘。
　　萧珂喊住萧玉珠，边说边咳，“我走之前我就不上朝也不去衙门了，有事你派人到我家去跟我说一声。”
　　萧玉珠第一次见人如此不要脸，把不上班说的这般坦荡，原地爆炸，“你交接文书呢？你梦里给我了吗？”
　　“我走之前肯定能给你送过去。”萧珂呛出口血。
　　“行行行，您出京当晚亥时派人踩点给我拿过来都成。”萧玉珠这把年纪了，也是打算混吃等死等儿女婚事安排妥当就致仕，所以她压根没问别人，也没有去吏部抄档案，就等着萧珂交文，结果文书没出，先来这一出，给吓一跳，寻思好像今天是有人行刺？但又不是从三层楼上摔下去，不至于这样，以咸鱼对咸鱼的本能料就是要出远门不想干活，报以白眼，走之前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句。
　　霍仲雪一直没指望，若干年前参与议事的态度就是：啊，我来了。啊，我走了。
　　荣宓本身就是看热闹性质来的。
　　郑瑜今天莫名把胡子都刮了，眼角抹了朱砂，发半挽半披，一袭白裳，有些许荣宜当年说霍仲雪那句艳光四射性冷淡的感觉。
　　荣宪便多问了句，“你这是怎么了？”
　　郑瑜坐那里半天，抬头说，“你说，我只睡过三四次、好几年没碰过但一直都是我养活着的女人到底算不算我的女人？”
　　荣宪一顿，荣宓放下盘子，萧珂秒坐直，霍仲雪原地精神，几人都盯着郑瑜看。
　　郑瑜首辅当的太久，丝毫不会看人脸色，心如死灰但坦荡荡说道，“我长子父亲不姓郑。我道，你怎能如此，她说呸。”
　　荣宪沉默。
　　多大个事。
　　荣宪想说：那您就去再找个人给你生一个是你的不就得了？
　　“那您先回去处理您的家事？”荣宪想骂娘，甚至有点想骂滚出去，但只能面带微笑的安抚老郑。
　　郑瑜应了声。
　　郑瑜一撤萧珂马上站起身，“我走了。”
　　“您打算给个什么借口？”荣宪问，“回去赶交接文书吗？”
　　萧珂还真编出来个理由，“你难道要我坐在这里一直咳血给两个南朝女官看吗？”
　　“……”荣宪一指荣宓，“等等，把你内人也给我带走。”
　　荣宓吃东西她没意见，但她对荣宓站在她旁边吃这个行为有意见。
　　荣宓说两顿没顾上吃，饿，但是，她也饿啊！但荣宓可以一直吃是因为不需要说话，她没办法边吃边说。
　　荣宓走之前还拿了个空盘子，每样点心都拿了几块，又多垒了几块鲜肉酥和奶油金丝酥，说要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做出来的。
　　萧珂终于用一句话证实了本身到底是个脑子偶尔会短路的直男，与郑瑜送荣宪年节礼物每年同样价，只送块头大的颇有异曲同工之处，“你拿点家里厨子不会做，一看做起来很麻烦的。”
　　荣宓思考了下，奔着那碟天鹅曲颈叉烧酥去了，丝毫没有把自己当外人，把盘子一起给端走了。
　　是以，最后她一人接待玉箫与谢和柔这两位南朝佳丽。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荣宜下一章吃飞醋
荣二是个暖妹，靠暖拿下的白月光啊
我原本脑补了十分狗血的巧取豪夺剧情后来我全部推翻了搞了这版

20、佳丽
　　玉箫与谢和柔两人散发白衣入殿。
　　荣宪刚撕了写了千八百字的檄文，又要重新编词，正头痛，一看这架势，呵，就知道这场行刺是三人合议的结果。
　　玉箫和谢和柔两人并肩而立，不跪不行礼。
　　谢和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已至此，听凭天命。”
　　玉箫：“受君诰封，愿报君意，此生无愧，但求一死。”
　　一时间只有灯火噼啪声，须臾荣宪笑道，“那我问你们，商纣无德，天下诸侯共讨，你们若为商臣，当如何？”
　　玉箫回答，“商纣人祭酷刑，周武王不过是为顺应天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乃天理也。”
　　“那陈国三公九卿世家难道不是吗？”荣宪理了理衣袖。
　　“九品中正，满朝王谢。数百年无一寒门子弟出仕，暗市中人命不过百钱。诸田皆姓陈玉。平民只能沿街乞讨。乌衣巷夜夜笙歌，世家子弟肆意以官家女为妾，歌女舞婢随意买卖打杀，家中长老斗富奇珍异宝半街，百姓生儿育女，无力抚养，只能入秦楼楚馆。三城五巷之族便以孝字为由，迫家族子弟行忠君之实，长、者为老不尊，肆意宰割后辈，这就不叫酷刑吗？这不算失道什么算失道？”
　　一时玉箫和谢和柔哑然。
　　玉箫竟然想笑。
　　是啊。她可不就像个礼物一样，被家里长辈送到了皇宫。
　　“罢了，公主死前求我留你们一命，你们自便吧。”荣宪端起茶，玉蘅死后她对玉箫和谢和柔何去何从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兴致，南朝三女，实则她只敬玉蘅一分，还是看在死了的面子份上。
　　片刻，玉箫跪下，“我为南朝人，受陈诰封，忠我陈之君，不向卫称臣。但姑娘与我有救命之恩，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
　　话已说尽，给北朝个台阶下吧，这样好寻个机会跑掉。
　　荣宜此时闯入，“四妹，你……”她先看向荣宪，发现荣宪毫发无伤坐在那里，松了口气，然后想起来她进来的时候玉箫说了句话。
　　“你说什么？”荣宜回忆起来这句话是什么，脸色如遭雷劈。
　　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故来奔尔。
　　当年王桉的妾、画眉将军凤琢夜奔陈沁时就说的这句。
　　荣宜差点摔在地上，但扶住墙，脸色惨白，上前一步，有些咄咄逼人。
　　“虽玉氏不为卫臣，但姑娘高义，愿丝萝托乔木。”玉箫很痛快的重复了一遍。
　　“荣宜你别添乱！”荣宪稍微提高了些声。
　　荣宜脸白的像鬼。
　　这是她第一次见玉箫真容，论容貌，清雅文弱，如玉似冰，站在此处，傲雪凌霜，字字切金断玉，跟她妹妹说，愿托乔木，故来奔尔。
　　她上辈子应该还是见过玉箫的吧，不然不会觉得玉箫如此眼熟。
　　荣宜居然骤然间竟然弄清楚了自己是为什么这么愤怒。
　　荣宓风流成性，湖阳看女儿如同看猫狗，而荣宪不同。为她宏图霸业，不出嫁，不生儿育女，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没有其他属性，只是她妹妹的人。
　　没了荣宪，她真的连个说话人都没了。
　　她玉箫凭什么又动属于我的东西？荣宜当下震怒。
　　要不是她当时受了那么多委屈，她愿意用一百个谢希换一个荣宪。
　　“你要和谁出奔？”荣宜没意识到自己声音走高。“好，真是太好了。”她笑道，笑声居然凄凉。“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她盯着玉箫，“那是我妹妹啊！”
　　玉箫不明所以。
　　荣宪忍无可忍，豁然站起。
　　荣宜踉跄两步，跌跌撞撞从殿门冲了出去，出去前居然有些万念俱灰的看了荣宪一眼。
　　“我……”玉箫懵了。
　　荣宪惊了，那一眼蕴含的感情过于复杂，迟疑一瞬，起身去追，走到门口迎面撞上荣宓与萧珂。
　　荣宪深吸一口气，走回来，复坐下，面色如故，对女官说，“你追出去看看。”又指着玉箫与谢和柔两人，“先拘下。”
　　宫女将玉箫两人带了下去。
　　荣宓在门口毫无防备的被荣宜一撞，差点跌坐在地，猛着一抓萧珂稳住身体，还不巧正好抓到在伤口上，萧珂剧痛之下也差点没站住，也就霜降眼疾手快托了一把，不然两人直接当所有人面摔成一团。
　　“有事说事？”荣宪声调极冷。
　　荣宓一脸尬笑的落座。
　　萧珂实际上不想再跑这一趟。左右他回去在家里也是发呆，要是还能撑得下去——尤其是今天这么一出，他本想直接夜审玉箫跟谢和柔两人，单独问话，但实在是身体本身就不好，又被打断鬼知道是几根肋骨，反正是断了，喝过麻沸散后依然呼吸痛，咳嗽也痛，就决定还是算了，日后再说。
　　路上他跟荣宓捅了个篓子，只能折回来。殿里灯火一晃，他眼前一黑，来了个双膝跪地，落地时双膝剧痛人瞬间清醒，将错就错的身子一斜直接靠在几案上。
　　他们两个把郑瑜惹哭了。
　　事发当时，荣宓前头走，她本身作为一个十分随性的女子，早上中午又都没吃饭，正在端着盘子吃，萧珂就拖拖拉拉的跟在她身后，还没走出别苑，荣宓正往后一举盘子，“你要不要？”就听一个宫女一声尖叫：“鬼啊。”
　　萧珂跟荣宓毕竟是两个敢半夜翻别人祖坟，明火执仗搜山的人，直接两人就去看热闹，主要是好奇何人假托鬼神之名鸣冤叫屈？
　　一个白衣飘飘，看背影可能是个美艳绝伦的女鬼正蹲在湖边。
　　走近一看，美艳个鬼，呵，是老郑。
　　荣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趁这时间把嘴里的点心咽下，问，“您今个真的是为那件小事颓废至此？”
　　老郑非常直白的说道，“一个女人，我予她吃食，避风挡雨之处，奉上金银绸缎，起高楼华宅，几乎做到了有求必应，自问待她不薄，她凭什么绿了我？”
　　这是个送命题。
　　荣宓道，“看开些吧，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三十岁以后的脸都不怎么能看，全靠保养，年老色衰，自然恩绝义断。”
　　湖阳身边面首就没有二十五岁以上的男人。
　　萧珂道，“凭你也不是你家墨金生地那几只狗崽的爹？”
　　郑瑜有只猎兔犬因一身黄毛被叫做金墨，前几个月生了一窝五只小狗。
　　不知道到底是谁打出来的致命一击，郑瑜愣怔了几分钟，哇地一声哭了。
　　“那个，老郑，他，”不过话还没说完，荣宓觉得裙子一凉，低头一看，她裙摆泡在血里，愣了，推了萧珂一把，“喂，你……”
　　她粗通医理，按道理说人不会这么流血的。
　　上次见这种出血量是班宝镜母亲产后血崩，吓得她当时打定主意这辈子不要孩子。
　　萧珂有些神智不清，迷糊中下意识还答了声，“姐？”说完人好像清醒了一下，才意识到说话的是谁，现在身在何处，他看向荣宪，“湖州……”就说了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说。
　　结果半柱香后荣宪说，“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她在想，也许对于南朝人来说，真的是忠孝两字以死践行，世庶之别如同云泥，等级森严一以贯之。
　　就是不知道南朝还有多少个能以一己之力诛杀数百人的武者。
　　她有点心不在焉。
　　荣宓无语了，“他什么都没……”
　　萧珂突然打断，一指荣宓，“派她去并州做刺史，换荣宜入晋阳，做太守。”
　　荣宪琢磨了下，“晋王若是在一个不巧的时候鱼死网破呢？”
　　一语双关。
　　一则关中乃楚家本家，并州又是富甲一方，晋阳还是粮仓，这不亚于往心头插刀。
　　另，湖阳女中豪杰，当年性格风流，年轻貌美，皇室女，辈分又高，精通音律，堪称才貌双全，故当日京中凡芝兰玉树，都上手过一遍。
　　真按照时间上推，荣家三姝，只有荣宜是时间上严丝合缝，肯定是荣真亲生。
　　荣宓就跟她一样，生父存疑待考。而且她生父可能性最大的都是据传跟自己姑姑有过一段往事的晋王。
　　晋王又不安分，如把荣宓送入并州，晋王肯定坐实父女之名，承诺封荣宓为公主，以谋荣宓手上二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七兵。
　　萧珂撑着几案站起身，“但试无妨。”
　　“你保能成？”荣宪说。
　　这问的是两个问题。
　　一，晋王接受这样的方案。二，他能保若是晋王反，荣宓会弄死晋王而非与之合谋？
　　萧珂道，“大概。”
　　晋王这个年纪，双腿已废，大抵也就趁能搏的动搏这一把。
　　荣宓的名言又是：宁肯负尽天下人，势不为他人做嫁衣。
　　以并州地形，并州兵无法直入燕京，只能仓促邀荣宓入局，荣宓会暗中说动晋王提前动手，允许借道，自己退而静观其变，关中兵三十五万，可用不过十八万。
　　若晋王败，荣宓弄死晋王，青城驻兵直接南下清君侧。
　　单纯论玩阴招直奔性命，他还没见过段位和花样高过女人的男人。
　　就像婚礼当日荣宓拿着团扇，嫌热，站在冰盆旁一边扇风一边问，“你怎么不干脆往井水里下点毒？你看这一地血。”
　　他还真没想到这也行，后来想了想好像貌似还真行。
　　“成，谁说的，出事谁负责。”荣宪说。
　　要玩脱了，别怪她站在旁边装好人。
　　荣宓暂时性沉默。
　　并州，那可是关中要地。
　　拒，不甘心——这是个机会，反正做人情拿刺史换刺史的不是她，若真的能搏一把掌握关中，就能与她手中南庭相互照应。
　　晋王嘛，好办。
　　——当年就怕晋王真是她爹，得知晋王貌似被打出来了个不育，她就预备下一了百了之局，伏线千里，以防生变。
　　许，去他妈的——荐她任副将的折子已经备下了，她设局就是想重伤萧珂，夫妻同任正副将这事老霍老师郑陌开了先例，说的过去。到时候行刺的事情一扯出来，她就可以直接可以找人给她荐官。
　　拒绝和顾太后打叶子牌，从她做起。
　　她预计，萧珂至少会想办法弄死王玄，且荣宪频繁东海附近调兵，就证明别看大家嘴里都说打不赢，但实际上还是觉得胜败有待商议，若败，萧珂主将顶锅，若赢，肯定荣宪就东海直接走海路打宁州，这场仗要是错过了，日后何谈立足。
　　“不然你们两人今晚留宿别苑？”荣宪还在考虑，但她闻到了血味，随口一问。
　　结果萧珂已经走人了。
　　荣宓抬头望梁，“你当二妹是你吗？她稳不住晋阳的。”她站起来，看了眼裙子，得了，这裙子毁了。
　　荣宪却说，“别太小看人。”她笑笑。“裁制商贩与治军不同，商人重利且奸滑，靠论功行赏与一言九鼎行不通的。那里面的弯弯绕反而与后宅主母理家更为相似。”她抬眸，棕色眼睛灯下如烟晶，“她不是二世为人，嫁入南方世家多年么。”
　　实际上荣宪在暗地深思，为什么萧珂想坐实荣宓实际上生父为晋王的传言？
　　若想对抗辽东，明明坐实荣宓生父为荣真才能给她添一点点麻烦，至少部分很看重姓氏的嫡系还是会倒戈向荣宓。
　　有点意思。
　　荣宓冷声道，“弹丸之地区区家主夫人能理一郡之事？”
　　她对荣宜的神奇经历接受度倒很高。
　　荣宪一晒，“少顾左右而言他，你也知，二姐所去所留只是幌子，再轰动，惹人非议，戏肉仍在你身上。”她目光流转，“这底下伏着一张王炸，就是不知道炸翻几人。”
　　“你放心。”荣宓莞尔，她本身性子飒，如玉般容颜平添几分英气，“我一贯都喜欢拖几个垫背的。”
　　荣宪敢保证这个垫背的包括她。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最后就去太原了！带着小萝莉和玉箫嘿嘿嘿
她要开始追玉箫了！

21、心事
　　晚风阵阵，荣宜站在桥上，湖中锦鲤游弋，湖侧垂柳随风摇曳，人对湖自怜。
　　“你要在这里站一整晚吗？”荣宪走过来，她看见郑瑜还蹲在湖边哭，还一袭白衣，抽抽嗒嗒跟个女鬼似的，就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她命女官追出来，只是担心荣宜会出事。
　　“我想明白了，我不是讨厌她。”荣宜拿衣袖擦了擦眼泪，“我只是不甘心，我明明付出了那么多，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还搭了命。”又想起正事，又抓着荣宪衣服袖子，问，“你没事吧。”
　　荣宪伸手搂住她，“没事，别担心，你还在想你重生这件事啊。”
　　“我一直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荣宜问。
　　荣宪下巴垫在荣宜肩上，小声凑过去耳语，“我还知道谢希这个人呢，你心上人不仅是一个小不点，连名字都好难听。”
　　谢希她见过一次，瘦瘦小小的，沉默寡言不讨喜，荣二怎么品味这么糟糕。
　　“就你名字好听，跟个公主封号似的。”当时南朝真的不少人都以为荣宪全称是荣宪公主荣无瑕，荣宜嘟囔，她已经不想管荣宪到底怎么知道的了，大概是按照年纪推算出来的吧，毕竟家主都是从小选中，培养大的，剑指南国还不知道谢家下一任是谁这才叫魔幻。
　　荣宪没说什么，“回家吧，你在这里站着，宫女还以为你要投湖。”走了没几步，“你等我一下。”她就走到郑瑜面前，对郑瑜说道，“郑叔，你还记得你是堂堂首辅吗？”
　　郑瑜委屈的蹲在那里，膝盖上端着个盘子，盘子里还有吃剩的点心，他眼泪汪汪，居然没晕妆，这眼泪擦的也是天赋异禀，“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把人当人看，人家自然心中委屈，怎么能爱我敬我，是我奢求了，我这个不要脸的玩意还骂了人家。”
　　荣宪：“……”
　　她突然想到荣宓刚刚进门对她的那尴尬一笑，猛的一拍胳膊——好痛，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姐她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这篓子还能堵完吗？
　　好奇心驱使荣宜问了前因后果，听罢后估计是她姐那张贱嘴开了嘲讽，“别听我姐胡扯，我姐这三十来年……”
　　荣宪：“这多少年来？”
　　郑瑜拿袖子擦了把脸，“你姐不是今年才二十五吗？”
　　荣宜自知失言，马上倒打一耙，“我姐二十来岁，她三十来岁我得多大了？”缓了缓又说，“我姐不懂情，这辈子都是被人捧大的，我娘又是那个调调，她左拥右抱惯了，只求脸漂亮露水姻缘，不求真情，要不怎么日常出入秦楼楚馆，她胡扯的话统统不作数。”
　　荣宓一般都是抽身就走，直到有一个哄不到手的非跟她要名分，最后不得不憋憋屈屈的掏出来侧妃金册。
　　呵呵。
　　她敢这么说，是因为有一天除夕喝多了，荣宪透露了自己看淡三纲五常道德伦理的内心，表示十分崇拜荣宓，她也想见到漂亮的都收，只是身份地位所碍。
　　没想到郑瑜替荣宓说了句话，“你姐倒没去秦楼楚冠寻欢作乐，多少士子北上投靠无门，出官无望，耗尽家产最后沦落风尘，京中清倌每年平添千余，你姐便每旬于烟花之地拟题命人做文。真是有些本事却不幸沦落的，搭救一把，有几个县令长史并参军是她荐的，是这个出身，也没听他们抱怨过要为裙下之臣这种事，我还真不知道她会来真格的。”
　　荣宪寻思，这写文章好的跟长得好看没有必然联系，花魁行首又不一定做得一手好文章，荣宓推有才学之人出仕和她点行首作陪又不冲突。
　　郑瑜是不是以她为准，推测出荣宓与他人并无私情？
　　她是她家姐妹三人里面的异类好么。
　　荣宜默。
　　啥玩意？合着荣宓单纯去聊天？
　　郑瑜还琢磨半天，说，“元姜行事颇为高调，夜抛千金，且以你姐的脾性，能说出年老色衰就恩断义绝这话，相貌是条死线，不至于家里明明摆着一个，还去求长得不如家里摆着的那个的。”
　　荣宪彻彻底底震惊了。
　　她敷衍几句，好说歹说把郑瑜哄了回去，往别苑外走的路上就想，她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要直面人生的狗血，虽然荣宓说的是至理名言，但这种话不要跟别人乱讲啊。
　　雪上加霜，荣宜在马车里跟她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饿不饿？”荣宪没注意听，打断，“我叫人煮点吃的？”
　　荣宜想想，有点，“饿。”片刻后说，“玉箫……”
　　“你怎么总抓着玉箫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谢希抢了你的玉箫，而不是玉箫抢了你的谢郎。”荣宪听完这两个字有些抓狂，“你委屈，总归得找个人来怪，归根结底，从根上是谢希的错，给不了你想要的，就别娶你嘛。”
　　荣宜寻思她明明拉下脸表明心声，“你在我心中比谢希还重要，所以你不许喜欢玉箫，我不要一直和玉箫纠缠个没完。”结果荣宪来了这么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就知道荣宪根本没听，突然生气，下了马车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扯荣宪衣袖，“听见没，你不许喜欢她。”
　　“我喜欢谁？”荣宪敷衍一笑。
　　“玉箫，谁都可以喜欢她，你不许喜欢她。”荣宜哼了声，“你是我的姐妹，你只许喜欢我娘，你娘，我姐，还有我，听见没有？”上来就去挽她的手。
　　好疼。
　　荣宪赶紧把手抽出来，看荣宜一脸震惊和诧异，走到另一边，抢在荣宜脸上浮现受伤的表情前挽着荣宜的胳膊，拉她并肩一起走，“知道啦，你小时候不是很讨厌我吗？嫌我喜欢哭。”
　　“那时候你才多大，三四岁小破孩，哭哭啼啼还黏人，太烦人了。”荣宜抱怨，“等你长大懂事以后我不就不讨厌你了嘛。”
　　“你这人唉，”荣宪像提猫一样掐了掐荣宜颈后，手凉凉软软的，“喜欢也是你，讨厌也是你。”
　　“我是大小姐，大小姐当然可以想喜欢谁喜欢谁，想讨厌谁讨厌谁。”荣宜娇声说道。
　　荣宪有点一脉相传的洁癖，不在自己院子里吃饭，饭摆在汀兰苑。
　　荣宪随便吃一口不怎么随便，弄了四个菜，煮了两碗鸡汤面。
　　荣宜看见桌上有道玫瑰海盐熏的叉烧，就笑道，“你还记得有一天珞珞姐也烤过这种叉烧吗？”
　　“啊？”荣宪愣了下。
　　萧珞不是嫌烟熏火燎的，从来没做过烧烤吗？
　　“那天珞珞姐就烤了两块这么大的，”荣宜比划了一下，“超级小的两块，”她没用丫鬟布菜，自顾自的加起来一片肉，“端上来时我姐以为是一人一盘，就先把这盘递给了你，等珞珞姐拿刀过来要切的时候，你已经吃掉一块了。”
　　荣宪盘子里夹了块冰放进盏里，茶盏里其实是白水，“要是我两块都吃完了，她才拿着刀来，就好玩了。”
　　这事绝对没有发生过，但看荣宜神态和语调，偏生不像胡诌。
　　荣宪想起那日萧珂与荣宓说的镜子事件。
　　明月夫人赠部落首领三面镜子，后一面遗失。
　　荣宪有些心惊，垂眸遮掩探究的神情，好赖将自己心思遮掩了过去。
　　荣宜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没忍住笑出来。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荣宪还没来得及喝水，荣宜把茶盏抢过去了，“你怎么往水里加冰，你不怕月事来的时候会痛啊。”
　　荣宪又把茶盏抢了回来，“我讨厌喝热水。”苍天可见，她喝茶都不喝热茶。
　　荣宜干什么要管她喝什么？
　　荣宜心里来气，又来抢，不巧一把抓到荣宪胳臂，手上触感不对，而且觉得荣宪微微一颤，忙问，“你怎么了？”
　　“骨折，没事的，”荣宪把手抽出去，“疼，别碰，越说疼你越碰，讨厌鬼。”
　　荣宜一把将荣宪衣袖拉起，但绑着固定的木板看不出来到底怎么样，心疼连带着急，直接筷子一搁，要往外走，“我去找太医。”
　　荣宪赶紧把人拉回来，“回来，太医看过了。”她自己接上了，应该也不需要太医来看。“我明天还要上朝呢，你先让我把饭吃完。”
　　“你伤的右手怎么吃饭？”荣宜还是要走。
　　“我会用左手啊，虽然我左手写字不成个，但用筷子没问题。”荣宪怕荣宜多想，把那句我一直都是左撇子的话给咽了回去。
　　荣宜这才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就觉得索然无味，刚想说话，才说了一个你字，就见荣宪也开口，“你……”
　　“你先说吧。”荣宜喝了口茶。
　　“你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重生的。”荣宪举着茶盏，头靠在胳臂上，“寻常人多少还是信鬼神的。”
　　“嗯。”荣宜道，“我也不傻，我够傻了，这辈子还接着傻吗？”
　　荣宪沉默些许，问吧，她想吃完饭去睡觉，不问，看荣宜那样也心里难受，只能问，“你想讲一讲往事吗？”
　　“你不是不信吗？”
　　“我是不信，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荣宜屈膝蹲下，忆起往事骤然鼻酸，眼泪簌簌而下，把头埋在荣宪身上，闷声概括，“白衣卿相风流花，”说了个开头，想起谢希有次醉酒，迷迷糊糊时说的一句话，“名花倾国皆无情。”
　　当真无情。
　　当日谢家家主请她与荣宪赴宴，宴上谢希一袭白衣，乌发半挽，当时出席行礼，不卑不亢，一眼看去，她沉沦半生。
　　白衣卿相风流花。
　　可惜名花宁可委尘亦不愿从东流。
　　那日，她说，“我要他。”
　　荣宪说，“不行。”
　　她非要不可，最后荣宪妥协，约谈谢希，两人秉烛夜谈，后谢希约她于金陵听芙池见面，他有些嘲讽的开口，“金陵逢秋，梧桐凋零，不料引来金凤一顾。”后开门见山，“我已有了心上人。”他说，“但如果真的要我娶你，我娶。”
　　她不在乎，执意要嫁，最后成婚。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是相敬如宾，但她生产时，玉箫伙同谢希举兵谋逆，兵败，谢家三族悉数伏诛，荣宜才不得不认清，谢希确实不爱她，恐怕还恨。
　　因她姓荣，是以那日顾太后亲自带着侍女，端着毒酒来了。
　　死前最后一刻，非常可笑的是，谢希居然还在书房里画仕女图。
　　“谢希说：流水无情，故不忍名花委尘。”荣宜道，“顾太后说：水利万物而不争，故曰上善若水。”她任由眼泪流出来，打湿荣宪的衣服，“我才知道，他是为的玉箫。”
　　荣宪不语，低头搂着她。
　　荣宜略抬起些头，荣宪身上很凉，阵阵沉水香混着麝香的味道袭来，夜清冷，竟意外的能让人冷静。
　　半晌，荣宜也累了，迷糊睡去。
　　荣宪让霜降把荣宜送回院子，自己倒了盏酒。
　　清酒度数高，呛人，只能小口喝，但她偏一口下去半盏。
　　“名花倾国皆无情？”她有些玩味的重复了荣宜刚刚说的那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荣二其实是我写的最没有女主光环的一个人，她重生都能重到了平行时空去
其实这算穿越？
23333
其实荣四内心很方的，要是自己一直混到大的姐妹突然就回忆起来你认为根本没发生的事，换个人可能要疯特。

卷二：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22、岗前
　　风雨潇潇，佳人倚窗。
　　班宝镜提着笔杆，比量了一下，“容姐姐，往旁边靠一靠。”
　　余容笑道，“你还画不画？”
　　“画。”班宝镜斩钉截铁的说，“您的骨骼长得太漂亮了。”
　　余容对这句话实在是不忍听，“这样？”她略微将扶着窗的手上抬，侧头靠在窗沿。
　　“完美。”班宝镜提笔，“保持住，不要……”
　　这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云鸯，班宝镜愣了几秒，语气骤然发抖，“怎么是你？”
　　“她是谁？”余容听到班宝镜语气不对，也不当画中佳人了，上前就把班宝镜往房间里一推，“你是谁？”她的语气十分不善。
　　云鸯莞尔，“宝镜，”她声音暧昧，“你又得佳人了？”她上前去跟班宝镜说话，与余容擦肩而过时在余容耳边说道。她身上香气若有若无，有些许勾人。
　　余容柳眉一竖。
　　“有正事找您。”云鸯才端正了神态，“主公请您去府上一叙。”
　　“娘娘在家吗？”班宝镜忙问。
　　“娘娘说马上就回。”云鸯道。
　　“我马上到。”班宝镜应承下，云鸯走的一瞬，余容砰的关上门，“她是谁？”小鼻子一翘，哼了一声。
　　班宝镜苦笑，“我……”
　　“好了，闭嘴吧，我不要听。”余容竖起一根手指按在班宝镜朱唇上，“你讨厌。”她换上温柔笑颜，“我又不是不能容人的那种女子，我这么大度的一个人，你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瞧把你吓得。”
　　班宝镜没忍住，“我们两个早就断了，你就飞醋吃的飞起，这要是坐享齐人之福……”
　　“那你就是个死人了。”噌的一声，寒光笼罩整个房间，余容倒提三尺剑，还抬手摸了摸班宝镜的脸庞，“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了她，最后一把火把你这班府烧的干干净净，听见没？”
　　“好吓人。”班宝镜一吐舌头。
　　“我说过，我卖艺不卖身，若是想求我这个人，必须诗词歌赋精通，能与我吟诗赏花，而且我只认一生一世一双人，除非我死，不然你就死了有其他入幕之宾的心思。”余容拍剑入鞘，“我虽不过贱籍，区区一花魁，但就算他天王老子的面子我都不卖。”
　　“说好的大度呢？”班宝镜打趣了一句。
　　余容作势要打，“赶紧去吧，早点回来。”她大大咧咧的坐在班宝镜的椅子上，哼了声。
　　班宝镜也不知道萧珂找她干什么，但猜大半夜的肯定是正事，叶子牌三缺一或者打麻将四缺一，去了后先看见这俩都在，随后发现荣宓一手抱着一只三花猫，一手拿着筷子吃汤圆，就问，“今个正月十五？”
　　荣宓：“哈？”
　　萧珂有点精力不济靠着床架坐着，正好一手搭在床架上，“我觉得你还是换勺子吧。”
　　班宝镜看了他一眼，“你心脏病犯了。”
　　萧珂一听这话愣怔片刻，“谁？什么心脏病？”
　　“不是，你看你自己手。”班宝镜缩在门口，“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大夫吗？找你看病。”萧珂看了看自己手，左右对比了下，从手指尖到手指的一半确实是青紫的，说。“我看到了，我从小走路走多了或者跑两步都这样。”
　　班宝镜十分感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终于承认我是个名医了。”她三步并两步，在荣宓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把抓起萧珂左手，“你肯定是先心，你还记得我很久以前灌给您的那碗用硫酸提出来的药吗？要是肢端血管痉挛，那碗药下去你手会马上正常的，但是对你没有任何卵用。相信我，我是华佗再世，来，望闻问切，我先把个脉。”
　　“你都敢把从硫酸里结晶出来的东西熬成药灌给病人，你是华佗祖宗。”班宝镜这二话不说也不解释直接抓人灌药的德性给了萧珂当年学武的动力。
　　不然他真的会选择床上躺着，他确实跑两步就心悸气短。
　　萧珂手冰凉，班宝镜手刚搭上去还嫌凉，瑟缩了下，不料一炷香后还没找到脉在哪里，“我可以的，你们等一等。”她最后想到了一个大夫专有借口，“你太瘦了，摸不到脉。”
　　萧珂沉默了，自己搭了一下右手腕，半天后指了个地方。
　　班宝镜把手搭上去，“一不是走珠脉，二不是雀啄。”她沉思片刻，“你没什么毛病，躺着歇着去。”
　　“……实不相瞒，我肋骨断了。”萧珂无奈说。
　　“外伤我切脉要是能切出来，我就是华佗二世。”
　　“御医说我咳血是因为骨折的断端刺到肺了，这算内伤吧。”
　　“这必须也算外伤。”班宝镜还是觉得不对劲，抓着萧珂左手，袖子给挽上去，端详了半天前臂上纵横交织的疤，皱起眉从肘沿着前臂往下按。“你说你拿不动重东西对吧，你是怎么个拿不动法，是拎不起来？还是会累？”
　　“我觉得你在占他便宜。”萧珂还没说话，但这个动作被荣宓看见，于是出言调侃。
　　班宝镜气不打一出来，“我呸，我有医德。”随后爪子一抬。“这才是耍……”
　　“你爹现在在我手下。”萧珂一把抓住班宝镜的爪子。“我奈何不了你，但我能找你爹的茬。”
　　“你一个男的，又不是大家闺秀，事真他妈的多。”班宝镜翻了白眼，随后迎来人生中最致命的打击。
　　荣宓把三花抱起来，递到她面前，“这个是病人，我是让你来看她。”
　　三花有点肥，脸圆嘟嘟的，一双琥珀色眼睛十分温柔，抱在荣宓怀里就是一坨，这是一只很听话的猫。
　　班宝镜和三花面面相觑，沉默片刻，扭过头说，“我不是兽医。”又跟萧珂说，“肋骨骨折很好治的，在家平躺，不要动，躺三个月。”
　　“……”荣宓&萧珂。
　　荣宓猛的把猫举起，“班宝镜，我让你看看她有没有怀孕！”
　　班宝镜看了一眼三花，还伸手戳了一下三花的白肚皮，“这么胖，必须怀了，这肚皮好软啊，说不准能生四五只小猫崽，到时候给我一个。”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三花好像多了个部位，把猫接过来，摸了半天，最后一脸看智障的表情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傻，这是只公猫。这是虚胖。怀个屁。”
　　“我没见过三花里面有公的。”萧珂难以置信。
　　“绝对不可能！”荣宓吼道，“雪奴把猫送我时说这是个猫姑娘。”
　　“看！”班宝镜把猫长毛拨弄开。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
　　班宝镜谜之微笑，把猫一放，“既然你要找我看病，我勉为其难的帮你想个办法，你是不是要骑马去？”
　　萧珂寻思了下，“我也可以坐马车的。”
　　班宝镜说，“以前在军中，我自创了个办法，用钛丝把断骨缠在一起，骨头愈合后再开一刀，把钛丝抽出来。”她道，“但是呢，我治过几个人。一个问题是哪怕钛丝用酒和火消过毒，病人还是会一直发烧，稍微会有一点痛，加上开第二刀时我发现基本上都有粘连，我一直想知道是钢丝本身的问题，还是病人体质的问题，你让我试一下，我不告诉别人你们把公猫当成了母猫，怎么样？”
　　“肯定是钛丝的问题，你不用纠结了。不用，谢谢，您请回。”萧珂始终无法忘记这蒙古大夫当年端着书给她姐治病。
　　“断骨会随着你的呼吸来回活动，搞不好就再扎肺里去。”班宝镜吓唬他，“横竖你也见过气胸死掉的，我这次可以不收诊费！”
　　萧珂沉默片刻，把立柜上的一个白瓶子递过去，又开柜子找了巨大的一瓶碘酒。
　　“这什么？”
　　“止血的。”
　　片刻班宝镜打开瓶子，知道萧珂玩毒，战战兢兢的用手扇着闻了闻，是熟悉的味道，“你为什么吃抗凝药？”
　　萧珂回答，“我见过唯一一个有先心病的人十五岁就中风了。”
　　“你还记得你要上战场的吧。完了，要是你因为我这个暂时不确定的诊断出点事，你姐会弄死我的。”班宝镜绝望。
　　周围瞬间安静，片刻，荣宓问，“你怎么知道升鸾还活着？”
　　“大夫本能。”班宝镜胡扯。
　　她知道萧珞肯定是活蹦乱跳的跑路了。
　　蒙古大夫班宝镜第一个病人就是救萧珞。
　　中毒，毒药产地前朝，名为雁南归。
　　萧荻流放回来，授意他夫人去报京兆府击鼓鸣冤之仇，英国公夫人也溜，放着鸩酒不用，下了个折磨人十来天才能死的慢、性、毒、药。
　　荣宓来求她，宝镜只能硬着头皮上，一个专门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拿着药典照书治。
　　雁南归的解药会导致人失忆，根据书本的记载，需要养相思蛊子蛊，间日取受种者血，大概有用的是子蛊的某种分泌物，但具体是什么班宝镜也不知道，因为这玩意体外养不活。这蛊分子母，得名原因是单种母蛊不活，只能一种种两个。
　　而这蛊另有一个十分令人崩溃且出名的特点是：一个死了，另一个马上跟着死，所谓同生共死。
　　当时班宝镜就寻思，给荣宓吧，荣宓万一结婚生子……班宝镜娘就是产后出血死的。
　　但给萧珂吧，确实萧珂比萧珞小，是个男的，但她觉得萧珂有先心。
　　一番权衡下，班宝镜觉得，没有生孩子功能死前边的概率还是低，子蛊给了萧珂。
　　——结果之后萧珂搞事搞了一箩筐。
　　当然，这个令人崩溃特点班宝镜一直没敢说，现在更不敢说。
　　故那时萧珂活蹦乱跳的出门找她说萧珞死了，某日某时下葬。班宝镜差点把茶喷他脸上。
　　“行。”
　　“我姐不会杀你的，她大概只杀过活鱼。”
　　“这一点也不安慰人。”班宝镜挽袖子，“都让让，我这个蒙古大夫给你们露一手。”
　　萧珂损了她一句，“你不一直都哪里有问题哪里切掉，问题解决吗？”又说，“我觉得你就是想祸害人。”
　　班宝镜白眼以对，“病人闭嘴，家属出去。”
　　随后就换荣宓白眼以对，荣宓拖了吃饭时用的椅子坐在门口，“家属很好奇，家属不想出去。”
　　班宝镜拿安神散把萧珂撂倒，正对着火烤柳叶刀，半天后问，“这是跳楼了吗？肋骨能一断断三根。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荣宓道，“而且我看荣四也不怎么对劲，但没敢问，怕问了就等于上去踹窝，我就知道死了五百六十几个禁卫，后面调了铁甲卫，结果荣四丢了把伞把人给拦在了殿门外，让他们进去时里面的人死的基本就剩玉蘅跟他们俩。”还比划了一遍564这个数。
　　班宝镜皱眉，“我去？”
　　“你可别去，啊不，我想想，你去也行。”荣宓赶紧说，“既然两句话就把我安排去并州，还是他们两个自己顶雷吧。”
　　“并州？”班宝镜举着刀，“不是说你娘跟那谁？”
　　“所以这事基本上定了。”荣宓道，“就不是传说了，很快马上这事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
　　于是第二天，她把荣宜从家里抓出来。
　　荣宜早上起床对镜梳妆，描眉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皇后见内命妇。
　　她想未雨绸缪提前下手弄死顾太后，但那就势必要有一个前提，皇帝换人了。
　　必须得换成荣宪。
　　荣宪要当了皇帝，那也要立后，皇后依然得是个女人，因为不是所有人家的夫人都出仕，故不能让男子见内命妇。
　　那玉箫……南朝人，世家女。
　　靠！
　　荣宜就寻思，她是不是跟玉箫八字不合。寻思着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依然回归以前的原计划，要是玉箫爱的是她，荣宪这么一个冷情的人，肯定立谁无所谓的，当然也不会横刀夺爱。
　　还能让谢希尝尝求不得。
　　完美啊。
　　正寻思着，荣宓来了，“你跟我来一趟。”她说。
　　出门没去她家，直奔别苑。
　　“怎么又带我进宫？”荣宜便问，“喂，怎么了？”
　　荣宓带着她东拐西拐，大理石路面曲径通幽，骤然间豁然开朗，竹林森森，白色大理石地面圈出来一个白色广场。
　　周围全是兵器。
　　“这是演武场。”荣宓介绍，“平时选武状元就在这里打。”她把袖子一紧，清明递过宝剑。“我知道你不喜欢舞刀弄枪，平时也下不去那辛苦，我也随你了，可现在不行。”她眉头紧锁，“你不能没有武艺傍身。”
　　“我说过我不学，就不学。”荣宜生气了，甩袖要走，被清明拦回来。
　　“你要去晋阳做太守。”荣宓淡然说。
　　荣宜脑子轰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弄死老邓时不是很拽吗？装完逼就跑很爽是吧，可惜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荣宓并不想说实话，“那你就去晋阳干几年太守，证明老邓是个一无是处的渣男。”
　　“我要去问四妹。”
　　“好啊。”荣宓持剑拦路，剑身赤红，名灼华，“夺过我手中剑，我就放你走。”
　　荣宜双肩向后一扳，大袖袍滑落，她一把兜住，挂在一边的竹子上。
　　“空手夺白刃有七十二种方法，我现在教你第一种。”荣宓谆谆教诲。
　　半个时辰后，荣宜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先是拿袖子擦汗，几秒后就是擦眼泪，硬是给气哭了。
　　荣宓气的跺脚，抬手整理了一下鬓发，“你以后如果遇到歹人，你就跑，听见没有？不许跟人家动手。”
　　擦，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荣宜哭到妆都花了，“你欺负人，我要找娘去，你等着，我让娘来收拾你，荣元姜你不是东西。”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你混蛋，你是世界上最大的大坏蛋，我讨厌死你了。”
　　这时突然有人叫住她，“荣夫人？”
　　荣宜一回头，演武场旁边金玉满堂的窗开着，玉箫站在窗前。
　　荣宓懵了，她也没料到荣宪把玉箫跟谢和柔关在这里。
　　荣宜与玉箫两人四目相对，末了还是玉箫先叹了口气，从窗子伸出手，手上拿着一方帕子，“女郎擦擦脸吧。”
　　荣宜黑着脸把手帕接了过去。
　　这脸丢的丢大发了。
　　英雄救美一次没成，结果被自己姐姐欺负哭还让人家看见了。
　　不行，绝对不行，她明明计划是要用自己的帅气及皇室女浑然天成的霸道和傲气折服玉箫的。
　　荣宜气的脸通红，之后小脸从红变得铁青，拿着玉箫的帕子落荒而逃。
　　荣宓看看荣宜跌跌撞撞的跑姿，又看看玉箫那一脸状况外，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荣二动机转变，结局一致
荣宓那条线叫：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是这样，荣宪那条线叫：老子一统天下登基了，荣宜那条线叫：我拐跑了白月光。
肢端发绀两种，一种雷诺病/症，一种就是发绀型先心，雷诺的话，CCB可以治，先心没用。尼莫地平的合成是间硝基苯甲醛在浓硫酸催化下合成的
临床上鉴别是echo一下你就知道
这个时代现代医学祖师爷：瞎治一气班宝镜

23、速成
　　荣宜觉得自己太丢人了，必须要扳回一城，下午乖乖的去找荣宓，准备认真学武。
　　学生十分认真，但是老师不着调，荣宓进宫去了，八成是去和顾太后打牌，不在家，反而十分意外的把萧珂给堵在家里。
　　当年她跟谢希那事荣宪不同意，她就去找萧珂，那时候摸出来的萧珂作息，这哥们也是忙，白天基本上不在家，酉时后才能找到人。
　　她姐夫做事风格跌宕起伏，很多年前荣宜怀疑过他每个决定的作出都因二斤白酒，比如今天。萧珂搬了个太师椅，坐在椅子里靠在扶手上，不知道怎么想的，拿着根她姐画眉用的眉笔补交接文书。
　　几案上摞起来一沓书和折子把纸垫高。
　　堂屋里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从敦煌出玉门关到姑墨城中间有一个看起来就像茶杯倒扣在上面画出来的一个圈。
　　不知道什么意思。
　　荣宜探头，“我姐啥时回？”说完猛的想起来萧珂是用剑的，“喂，有空教我两招吗？就要你练的那种花架子，耍起来好看像跳舞一样的。”
　　她看萧珂好像呆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她这句话不怎么符合她一贯个性，随后萧珂开口，“我交接文书还没写完。”
　　“你写多少了？”
　　她姐家那只路边捡的三花脾气也刁，上来一爪子踩着萧珂肩，跳到几案上，一爪子踩进墨里，又往起一跳，踩着荣宜的脑袋从窗户蹿出去了。
　　荣宜嗷了一声，赶紧摸摸头看这猫是用的哪只爪子踩的她。
　　还行，头发上没墨。
　　大理石窗台上就留着猫那黑乎乎爪子印。
　　萧珂赶紧招呼人去追猫，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写一半了。”
　　要不是萧玉珠派人来催，他还在床上躺着。
　　班宝镜那个轻描淡写的有点痛并不怎么符合实际，从晚上到早上不到四个时辰，把他硬生生痛醒五回，最后他不得不拿酒勾兑了琼花液，才躺了不到一个时辰，感觉还不到卯时，萧玉珠外室楼念卿就来砸门。
　　荣宜黑线，她端详了萧珂一下，凑过去，“你是化妆了吗？”
　　她觉得萧珂唇色有点红。
　　萧珂往后一靠，抬手挡了一下，“二姐，热哎。”
　　荣宜白了他一眼，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男人会涂口脂。她站在几案后面，眯着眼睛，皱着鼻子，“你把酒打了？”一屋子酒味。
　　“你怎么突然想学武了？”萧珂把话给岔开了。
　　“我丢人了。”
　　这回答很精辟。
　　萧珂拎着笔在纸上涂涂改改，三花一爪子按折子上了，留了个爪子印说巧不巧糊到正中央，仔细看看自己写的是什么玩意后，发现有好几句话有语病，又撕了，拿了本新的折子重写，“我送你把剑，别的你找你姐去。”
　　荣宜想了想，确实萧珂是个从不出阵的战五渣，但武功差官职高还闲，手里有些好兵器，闻言眼睛一亮，想起来萧珂有一把用天外玄铁打得薄剑，叫月照，剑体类似水晶，半透明，通透，偏生削铁如泥。
　　“那我要月照。”荣宜就开口。
　　她肉眼可见萧珂愣了，这人八成要不没睡醒，要不昨晚被灌了不少，没醒酒。
　　萧珂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支着头，好像头疼一样，“月照？”他试探性的重复了下。
　　“就沈节给你的那把。”荣宜还胆战心惊的想了想沈节到底是什么时候把那把剑送给萧珂的，可别是很多年后。
　　不对，是卫子颜订亲那会儿，在她父亲过世之前，没毛病。
　　萧珂很随意一挥手指着冰盆，“你换个别的。”
　　萧珂还在寻思月照不是扶桑神话里面的女神吗？不知前因后果凭这么多年对人心的习惯性揣测开始顺着荣宜思路胡扯。
　　之前他就估计荣宜里面是换了芯子，但换过来的这个人所处世界居然也有他们这些人就有些诡异了，甚至于有些鬼扯。
　　荣宜自己补全了那句话——别人送的我不给。她跨过萧珂书房遍地半膝高捆着铃铛的绳线，走到冰盆前，发现冰盆里面扔着一个铁箱，铁箱打开里面是剑。
　　难怪那天拿萧珂那把如霜剑时会觉得这把剑好凉。
　　她还以为是剑饮血自寒，没想到平时这些剑居然搁在冰盆里。
　　荣宜随手扒拉了几下，看见银鞘剑，拿出月照，还是觉得这把剑通体晶莹，流光溢彩，漂亮的很，又转身，“我还是想要这把。”
　　“行……”萧珂瞄了一眼，差点把话脱口而出时突然意识到荣宜说的是“还是想要这把”，硬生生把话刹住。
　　这不是他第一次企图照着班宝镜自创的柳叶刀打薄剑结果打成四把柳叶刀厚的那把么？
　　还别说，虽然不是沈节送的，但那块石头是沈节打麻将输给他的。
　　“藏起来别让沈节撞见就行。”萧珂继续编。
　　荣宜把剑丢回去，“麻烦死了，不要了，我明天去找萧姨要一块玄铁。”
　　“荣四叫郑瑜叔，你叫萧玉珠姨？”萧珂问。
　　“我乐意。”荣宜把那把剑放下，挑挑拣拣，最后摸出来一把少说四尺长的剑，“这把好漂亮。”她把剑身抽、出，见到剑身铭文是殷商文字，勉强认出来一个琼，剩下一个字不认识，“咦？”她想把剑拔、出，但拔、到一半就拔、不动了。
　　“那个，”萧珂看荣宜开始双手握住剑柄，把剑鞘往外甩甚至有些想笑，“剑背到身后。”
　　荣宜这才将剑拔、出，“果然荆轲刺秦，秦王佩剑却只能绕柱走，群臣高呼王负剑，方出剑八创荆轲。这剑是不好、拔。”
　　“啊？”
　　谁刺秦？秦王绕柱走？荆轲是谁？
　　“我说史记中载荆轲刺秦，秦王就是这么拔、剑的。”荣宜看萧珂还在搞文书，颇为心不在焉甚至只想打发她走人，就重复了一遍。
　　萧珂笔一顿。
　　史记？那是什么？
　　有那么一瞬，他寻思他莫不成是个文盲？
　　——有秦王，史记应当就是秦书。
　　“对了，”萧珂换了毛笔正在描字。他用不上力气但不想让人看出来，想用眉笔写，写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这眉笔几十两一根，又把眉笔搁一边，找了半天找不到作图用的细碳笔，还是只能拿毛笔，提笔写了几个字后意识到自己定的一个折子必须用同一种墨写完，防止别人篡改，又只能回头去描，“你和玉箫到底怎么回事？”
　　荣宜再多待一会儿他就彻底不想写这玩意了。
　　他想去躺着。
　　“你们到底算什么关系，我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荣宜脸瞬间就黑了，还想起自己丢掉的面子，马上抱着剑，“这把琼什么我拿走了。”
　　“狐朋狗友一起混吃等死的关系。”萧珂还答了这句话，“那把叫月妆。”他小心观察着荣宜表情，想到底要不要告诉荣宜长剑其实对臂力腕力要求很高，极其难用。
　　荣宜哦了声，萧珂是跟月过不去了，新给这把剑取个名字还是跟月有关，兴高采烈的说，“我走了。”
　　“成。”
　　算了，不多嘴了。
　　荣宜走后萧珂才松了口气，彻底靠在椅子上，他觉得晚上得找荣宓谈谈这个事，要不然跟荣宜挑明来龙去脉得了。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睡过去了，惊醒时发现已经子时，收拾洗漱一下直接睡了，把这事给忘的一干二净。
　　荣宜举着剑走了，回家随便自创了一路剑法，换上红色劲装，练的正起劲。
　　荣宪在衙门里批文，回后院一趟补妆跟喝口水歇一下，碰见荣宜舞剑，看了几秒后委实是不忍直视，忍不住走上前去，“谁教你的剑法？”
　　“我姐。”
　　“行吧。”荣宪看不过去，把剑夺过来，掂了一掂轻重，挽了一个剑花，她没盘发，没带冠，头发是随便一梳，又穿着一身霜色曲裾，颇有几分雪山神女的姿仪。她随便比划了两招，这剑太轻剑身总往上飘，最后干脆顺势把剑向上一抛，反手接住，背在身后，“你还是练这两下吧。”倒转剑还剑时发现荣宜直勾勾的盯着她衣服看，就问，“怎么了？”
　　荣宓怎么还给荣宜挑了把长剑。
　　长剑不好驾驭，加上这把还轻，这不难为荣宜么。
　　荣宜才如梦初醒，把剑接过，有些闷闷不乐的道，“我不喜欢你这件衣服的颜色。”
　　谢希红梅在侧，佳人雪中立的破画里面佳人就总是一袭霜色曲裾。
　　说放下就放下不太可能，故这颜色哪怕是荣宪穿在身，也有些刺眼。
　　“其实我也不喜欢。”荣宪拍了她肩一下，“但做了不穿不合适。”
　　这件是她最喜欢的一件，她一直都喜欢浅色衣服。
　　这是管天管地还管我穿什么。荣宪腹诽。
　　荣宜回忆了一下荣宪那两下子，照葫芦画瓢时如瑟要出门逛街，正好撞见。
　　如瑟看了半刻钟，“你放弃吧。”她打了个直球，“你已经学不成武了。”
　　荣宜就生气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已经没人会因为姿势不对打你了。”如瑟还振振有词，“不挨打学不会武的。”
　　“我就不信这个邪。”荣宜嘟囔。
　　她练了一晚上练到走不动路，第二天眼巴巴的蹿去演武场，去敲了敲金玉满堂的窗。
　　看守的禁卫还探头看了她一眼。
　　玉箫打开窗。
　　一看是一个穿着鹅黄色儒裙的姑娘，可不正是那个有点可爱心里还憋不住事的荣家二娘么。
　　荣二脸有些红，可能是跑过来的，还有点喘，拿着巨长的一把剑，“我今天学会了怎么用剑，昨天是个意外，今天才是我的正常水平。”说话时还有些炫耀的意味。
　　玉箫没忍住笑了，“您请，我在这看着。”
　　荣宜真的出剑做舞。
　　谢和柔洗漱了下，见玉箫站在窗前，也凑过来，看了几眼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玉箫掐了她一下，“你别笑，小姑娘脸皮薄，你让人家怎么下台。”
　　“啊，疼。”谢和柔赶紧揉揉胳臂。
　　玉箫其实也有点想笑。
　　荣宜不仅没练过武，八成连跳舞都没学过，别人舞剑叫剑走银龙，星光点点，荣宜这像拿着棍子劈狗头。
　　但她绷着脸，在荣宜收剑的一瞬还冲着荣宜天真可爱给鼓了掌。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拐带走白月光进行时了！！！！！！
哈哈哈哈

24、纵火
　　荣宜得了玉箫崇拜的目光和夸奖，十分得意，以为不日就将俘获佳人芳心，哼着小调施施然回家了，显摆一通后也不练剑了，觉得胳膊痛腿痛，直接往床上一躺，美滋滋的盘算起来要不要细水长流，比如给玉箫送点别出心裁的小礼物。
　　玉箫喜欢什么她是知道的。
　　玉箫喜欢梅花，讨厌荷花。
　　谢希喜欢昙花，但院子里种满红梅，想来是因为玉箫喜欢。
　　至于讨厌荷花，是她根据谢希有一天吩咐人把整个谢府里赏芙池里莲花全拔、了猜出来的。
　　谢希一个男人，对花花草草能有什么偏爱，肯定是为了讨好别的女人。
　　她就爬起来，吩咐谷雨找来粗盐和碎红宝，想亲手装一个梅花盆景，才洗了手，听芙过来，说荣宓喊她过去。
　　荣宓终于不爬墙了。
　　荣宜作为富贵人家的娇客，死不上墙，宁可从外边绕。
　　等她到了隔壁，就看正院罕见的亮了灯。
　　跟平国公府一样，不知为何萧珂跟荣宓两人也没住正院，不清楚是不是和以前萧珞住这个院子有关。
　　正院正堂里也是吊着一盏水晶灯，灯是做的扶桑花样子，花瓣上面白烛加起来少说有七八十根，照的堂屋和厢房里都如同白昼。
　　地板铺的是沉香木。
　　荣宪也在，她应该是刚从衙门里出来，一身葡萄青儒裙，银灰色大袖衫。就荣宓画风一贯随意，搞不好是在家呆了一天，就穿着一件银红色抹胸裙，还是贴身棉料。
　　几案上摆着一个盆，盆里面是冰。
　　萧珂拿出来一个瓶子，将瓶子里东西倒进盆里，开始荣宜还以为是墨，不了须臾刺鼻的味道散开，那层墨色液体顺着冰流淌。
　　只见他拿起火折子，往盆里一递。
　　骤然火光冲天。
　　盆里居然升起燃燃大火，足足半柱香时间，火仍不熄，黑烟滚滚，呛得人都开始咳嗽。
　　就连荣宪也往后退了好几步，就差坐到榻上，要不是荣宓冷不丁说，“不许穿外袍坐在我的榻上。”很可能荣宪就真坐在窗边榻上去。
　　冰渐渐化水，但那层有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仍浮在水面上，火焰温度极高，因为焰是青色的。
　　荣宪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挥了一下手，想把这股烟扇开，“这油燃尽后剩的东西不知道有毒没毒，且长江水网纵横交通，北通黄河。”
　　“自三峡开闸破冰，引水东去。”萧珂被呛的咳了几声，不知为何还不敢大声咳，听着让人难受。
　　“胡闹，长江自金陵城入东海。正月之后就时不时有风自东南而北上，就算是腊月，也不是一直都是刮北风，你开什么玩笑。”
　　“现在还不到九月，七月后渤海与东海周边雨渐少，你将沿江数城百姓撤出安置和晒几千亩的盐都来得及。”
　　此时萧珂拿出另一个盆，别扭的用左手举起来扣在几案那个银盆上。
　　“你同我交个底。”荣宪说，“为私仇？”
　　“不是。”
　　荣宓探头，看荣宜站在门口，就说，“地板我都换过一遍了，这是新的。”
　　她以为荣宜是想起那天震惊燕京血流成河的一幕。
　　地板渍进去血弄不干净，她就把地板全部起了，换成新的，还换的是最贵的沉香木，但这木需要每天打蜡保养，往上面打的那层蜡总有一股怪怪的味，住了几天后荣宓表示崩溃，干脆这院子就平时有客人来的时候才开。
　　“行？”荣宜挪步，“你换这院的地板干什么？有钱怎么不换你住的那院子地板？”拿手挥开面前的烟，“你们这是干什么？不过了？”
　　萧珂直接答了后半个问题，“不是，想做火锅，想试试看原油能不能用来烧锅子。”
　　“换满天星的地板干什么？那地板是紫檀木的，铺上去才七八年。”荣宓把盆子挪远点，她不解的问。
　　荣宜十分诧异，“你成婚那日好几百人死在那院，你连地板都不换？”
　　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她知道荣宓跟萧珂大概都对死过人这种事无所谓，但好歹换个地板啊，难道是擦了擦地就完事？
　　荣宓在来回转自己墨绿色镯子，一不留神把镯子摘了，啪一声掉在几案上，响声挺脆，又把镯子捡起来，吹了吹，戴上，“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我觉得没问题，但是呢，人来客往，别人觉得有问题也很麻烦。”
　　“这马后炮真的是太及时了。”荣宜呛了她姐一句，“你不是要教我武功吗？你这个老师太不负责了。”
　　“我比老霍强多了。”荣宓道，“你这个学生资质太差，让你娘给我学费我再教你，一个时辰二十两银子。”
　　“我娘不就是你娘？”
　　“让咱娘给我讲课费。”荣宓站起来，踢踢腿，直接哐往榻上一坐，并没有遵循穿外袍不许上榻的这个规定。
　　荣宪轻咳一声，“我觉得你针对我。”
　　“我不嫌弃我自己。”荣宓一伸懒腰，躺成大字型。
　　荣宜拌了个鬼脸。
　　萧珂从几案下抽出来一个盒子，递过去，“我去宜宾，荣四也不在，并州那边新刺史就任，你姐要巡边，有事你直接去找子妍，银川离晋阳十二天路，消息快些。”
　　“这事不还八字没一撇吗？”荣宜嘟囔，把盒子打开，一看呵，是银票，通兑，一百两一张，她拿出来点了一下，好家伙，五十张。
　　五千两。
　　“哦，合着您还收礼。”荣宜黑线，终于对这笔钱想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这钱是逢年过节的孝敬。
　　萧珂没搭理这句，“好的，钱我出了。”
　　“你们觉得这事定了？”荣宜又问，“飞鸽传书没这么快。”
　　“听过烽火秘文传信吗？”荣宓说，“闪几次对应一个字？好的，你不懂。”
　　荣宪拿出来一个小盒子，打开递给荣宜。
　　里面是凤眠牡丹的玉佩。
　　“我给你带五千人，三千重骑，一千步兵，五百女部，五百轻骑，”荣宪说，“你这几天见一见主将，你们先熟悉一下。”
　　荣宓没病没垂死但惊坐起，“我有一问，不当问但想问，请问我漂亮的垫窝小妹妹还有跟我一起吃喝赌就差一起piao过的酒友，为什么你们没人管我？我也很弱小可怜无助。”
　　荣宪含笑看了她一眼。“您二十多万人在手，还用我管？”
　　荣宓就哼了声，转头看荣宜有些呆滞甚至十分感动热泪盈眶，有一瞬很想揭露刚刚这两人关于谁拿钱，谁出兵是摇骰子决定的，而且荣宪从一局定乾坤一路赖账到七局五胜。
　　荣宜抱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心想这两个比她那个死爹靠谱多了。
　　荣真那个混账嫌她是个女孩，从来不管她的死活。
　　哼。
　　她突然想起来个事，“子妍不是要回京成婚吗？我找她她也不在啊。”
　　荣宜对这事印象深刻是因为卫子妍刚和沈令乔完婚，她特意从盛京赶回来参加婚礼，在婚礼前一晚新娘白服守夜时听说王玄死了。
　　那时她在跟卫子妍一起烤鹿肉。
　　“我走的话肯定子妍留守河西啊，我回京的话她留守，她回京的话我去兰州，我们两个肯定得留一个在。”萧珂懵了。
　　“没有，她要回来结婚。”荣宜寻思着，“凉州刺史是谁来着？要不我找他？”
　　荣宓抓到了重点，“结婚？她离了吗？当年爱的那么轰轰烈烈，怎么这么突然？这么大个事我怎么不知道？”
　　“没离。”萧珂说。
　　“啥？”荣宜问，“沈令乔已经出阁了？这么快？不是一年国丧吗？”
　　荣宓愣怔的重复了一遍，“沈令乔？”
　　“那个喜欢穿女人裙子的小男孩。”荣宜道，“沈节她弟，长得还不错，你没印象？沈令乔挺喜欢你们两口子的。”
　　她内心补道：为了给你们两个收拾烂摊子，老卫才认了。
　　当年沈宴得罪了贺兰晴，夫妻两人带着沈令乔出逃，把沈节一个人丢在燕京，夫妻两人存的心思是贺兰见沈节在家，可能以为他们夫妻尚未出京。
　　至于沈节的死活——那不重要。
　　再生一个，不成问题。
　　不料沈节回家一看，呵，爹娘带着弟弟跑了。
　　沈节划拉上家里剩下的银子，带着剩下的部曲和奴仆也跑了，一路变卖家产出京，直奔朔北，最后跑的有点猛，一路跑到当地人已经不是黑发墨瞳的冰城。
　　沈宴得知沈节跑了，只能和夫人变装，同时令沈令乔扮作女孩，假装是卖东西的胡商。
　　终于熬到京中不再是贺兰晴只手遮天，而是三人成戏，沈宴才回京，靠着是郑瑜师傅的师弟跟年资这两层关系封了刑部尚书，入阁为次辅。
　　郑瑜还出面给沈令乔说了门亲事，因郑瑜手中无兵，想拉拢别人，荣宪手下的季北媛已经成亲，郑雍容是他本家，父母都在，婚事他说的不算，霍绯樱孩子都识字了，数来数去还真剩一个年纪也合适的。
　　好死不死女方是卫子妍。
　　沈令乔扮作女孩的时候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是个女人。
　　等到要给从一品实权武官、堂堂副总督卫子妍交人时，沈宴只能拿出来一个比姑娘还姑娘的儿子，原地崩溃。
　　卫子妍本身就不乐意，她有个唱花旦的青梅竹马死了，她很伤心，发誓要守节不嫁人，就拖着。
　　沈宴以为是卫子妍觉得沈令乔不够男人，遂请了无数人去纠正沈令乔，想把他扭转为正常男子，但沈宴六十六大寿那席面是在正月初六摆的，荣宪有事去不成，最后荣宓跟萧珂去了。
　　这俩脑子不正常。
　　荣宓娇生惯养长大的，从小就想一出是一出。
　　萧珂本身就很放飞，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顿饭让这俩捅出来了个篓子。
　　经过了一年半洗脑，沈令乔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正常，应该变正常，但他那天门口接待，和荣宓两口子扯谈了半刻钟后，这一年半的磨石工夫全毁了。
　　据长孙优转述——
　　沈令乔：你头发好长，用什么保养的。
　　萧珂：鸡蛋清。
　　两人就在宴会厅门口，当着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面，谈了半刻钟，每个话题都不怎么常规。
　　大家表情都很凝固，凝固到没人再开口说话，就听这两个人叽叽喳喳，偶尔荣宓还无比自然的插上几句话。
　　这半刻钟聊的很开心，但沈令乔终于崩溃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才算男人，到底什么话题该说什么话题不该说，直接哭了，“我到底正常还是不正常？”
　　荣宓说，“你别哭啊，为什么你觉得你不正常？”
　　萧珂哎了声，“你挺正常。”
　　沈令乔嗷就炸了，抓着他爹一顿闹，“我觉得你就是针对我。”
　　这个雷捅出来，萧珂到底跟沈宴不一样，他是卫子妍直接上司，最终以按着卫子妍的狗头的方式把这事弄成了。
　　正好一阵风吹来，把水晶吊顶灯上的蜡烛灭了一根。
　　萧珂下意识抬头看了灯一眼。
　　荣宓站起来拿了个团扇，就没坐，一只手按在萧珂肩上，“啊，你说老沈。”语气居然有些物伤其类的感觉。
　　荣宜听荣宓语气不对，也不说笑，收了笑容，稍微扬高些声音，“姐？”
　　“那个……”荣宓跟打定了什么主意一样，艰难开口。
　　骤然扣在上面的盆砰的一声被弹飞了，热浪扑面。
　　荣宪盯着盆，好半天才确定是因为下面那团烧着的火把上头的那个盆给弹飞了。
　　过了许久，那火方才熄灭。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盆，听荣宓说话就往旁边一看，发现那两个开始往一起凑，微微对荣宓摇头，走过来，手压在荣宜肩上，此时打断，“你吃晚饭了吗？”
　　“没。”
　　“我带你出去吃。今天这火锅没希望了，原油烟太大了，我怕呛死。”荣宪说，“我今天正好没应酬，我们去吃烤鱼吧。”说完直接拉着荣宜的手，把她拖走了。
　　荣宜酒量差得很，三壶酒后就不知今夕何夕，荣宪把荣宜送回家去，站在荣宜住的院子里，看着东厢廊下挂的那盏莹白羊角宫灯，不由得想到那日内卫送来的折子。
　　双鱼牡丹欢喜镜，为明月夫人做铸，赠与寒部首领，赠镜时，夫人曰：“祸起人心。”
　　寒部首领答，“世人缘法皆不可为外人道。”
　　明月夫人道，“为何人不能安分守己？”
　　寒部首领说，“大抵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燕京之乱前，荣宜见了燕居在京的寒部首领之妻。
　　其妻交付镜子用法，曰：“无人知此事真假。”
　　荣宜道：“愿以身家性命赌一世心想事成。”
　　其妻默然良久，“娘子不惜性命，可是为求天下至尊？”
　　荣宜曰：“是，亦不是。”又叹，“梅傲雪凌霜，不为春日暖阳顾，白玉无瑕，名花无情，不如求枝有情花。”
　　那天她心思纷扰，隐约又知道些事，觉得心里闷，索性在房中弹了一曲凤求凰，不料引来的却是如瑟。
　　罢了。荣宪心道。
　　她只是在想，荣宜用此镜求愿时，可知那个时空下自己死了？
　　随即，她摇摇头，往西苑走去。
　　荣宪开始拖着不说，主要是考虑到若是荣宓问及荣宜的事情，她该怎么说。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如今不得不说。
　　很明显，荣宜并非重生，而是从一个类似此地的世界离魂穿过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时空设定是当下冰川期，大家冬天吃东西都是玻璃暖房种的，为了活着取暖都烧煤，开个石油知道石油能烧还是勉强能说得过去的。

25、此间
　　荣宪踩着回廊的护栏，飞身而上，一旋身，站在墙上，因着荣宓每次都是直接翻墙，她也不好意思叫丫鬟拿梯子。
　　这时她才发现，好么，对面是砌了玉石阶，覆盖一面墙，有半墙高，站在台阶最高处，正好能挂在墙上。
　　墙上有一串铃铛，她轻飘飘落下来的时候衣裙还是刮到了铃铛，铃铛叮当作响，几个武婢围了上来，见是她，屈膝行礼，有几个走避开，可能是去通报了。
　　她才从台阶上走下来，就看见郑瑜的管家老华举着若干红色的请柬，对她嚎，“大人，我家大人长子满月酒的请柬……”
　　荣宪把四个请柬都接过去，突然想起那天郑瑜说去年随份礼随出去五千两白银，挥手打发华管家走时问，“你家大人这是去年随份礼随狠了么。”
　　老华尬笑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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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宓坐在床前台阶上，靠着床架，手里拿着一串檀香佛珠，“人家戏里都是女主角躺在床上，男二或者男三可怜兮兮的蹲在床边。”
　　萧珂侧躺在榻上，膝盖卡在床沿，枕着被子，闻言头都不抬，“那您躺。”
　　“躺不开，我不躺。”她又问，“刚郑若筝找你做什么？”
　　“舆部的事。”
　　“什么事。”荣宓差点白眼以对。
　　萧珂这才说，“哦，王玄手下的两个军师密谋，但他们是湖州人，说话口音很重，说了什么细作没听懂。”
　　“噗……”
　　这时有人敲了下门，说，“郑府的华管家求见。”
　　萧珂撑着身子起来，问，“公事私事？”
　　外边的丫鬟说，“满月酒请柬。”
　　萧珂立马倒回去，咳了两声，拿手帕擦去唇边的血，把锅一甩，“你去。”
　　“你都坐起来了，你去。”
　　“我难受。”
　　荣宓说，“石头剪子布，愿赌服输。”
　　结果她出了个布，立马赖账，“没事，这个时辰了，荣四肯定马上到，让她捎进来。”随后她说，“说真的，我要不要带上宝镜？万一我回来她也残了，可怎么办。”
　　“班岚是武将，几棍子能把人打残心里有数。”萧珂说，“班宝镜只会开刀，帮不上忙。”之后他坐起来，说，“先收个利息，我要二百五十担粮，本金以后再说。”
　　荣宓咣当往后一倒，扯了个枕头枕着，“二百五十？都够一城百姓吃三四天了，你要做甚？”
　　“杀两个人。”
　　荣宓点头，说好，片刻皱了下眉，“什么玩意，你不应该把人斩于阵前吗？”
　　“两军交战之时可将对方主帅斩于阵前，我也就兵临宁州城了。”
　　“沈宴是个王八蛋。”她突然骂，之后荣宓闷声说，“你说，那个世界里，沈令乔会不会过得很好？”
　　“至少卫子妍不至于打人。”萧珂倒了点酒，用手帕沾着擦剑。
　　荣宓叹息。
　　在这个世界里，卫子妍有个青梅竹马，竹马唱花旦，两人私定终身，经历了好一泼狗血终成眷属。
　　其中的狗血包括但不限于“卫子妍爹妈把花旦腿打断了”跟“卫子妍暴起点了三百人把爹妈关家里”。
　　随后，卫子妍见了沈令乔一面，把这门亲事退了，老卫的办事效率与沈府的见风使舵都令荣宓佩服无比。
　　她当年闹黄并侯那门亲事就很费劲。因为湖阳想染指关中，而祁家想利用她一波之后直接弄死她，故一路忍到她掀桌，才上门退亲，一拍两散。
　　那日，卫子妍问：“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沈令乔迟疑了下，答，“我也不知道。”
　　卫子妍当场翻脸，“你们沈家要脸，我堂堂副总督不要脸吗？”
　　说实话，卫子妍对沈令乔是不是比女人还女人这事并不在意，她能喜欢唱花旦的，就代表无所谓穿裙子还是穿袍子，她只是不能容忍自己议婚对象实际上可能喜欢男人。
　　这是糊脸。
　　这事吹了后，卫子妍求了赐婚圣旨——皇帝以为这事两家已谈妥只是求个恩典遂下旨——跳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戏子拜了天地。
　　沈宴终于意识到应该不是女装的问题，遂质问沈令乔。
　　沈令乔还是那句话，“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能耽误别人。”
　　沈宴一个文臣，下手没轻重，一顿板子下去，把自己儿子的胸椎给打断了，当场吓傻了，跪在班府求班宝镜出诊，奈何班宝镜也束手无策。
　　沈节实则恨这个弟弟，每每说起，咬牙切齿倒恨不得挥剑把人杀了，此时又实在是兔死狐悲，回家把自己弟弟带走，但冰城天寒地冻不适合养伤，最后兜兜转转，还是把人送到银川城，托卫子妍照看。
　　“大家要求真低，不打不骂就是个好主子，这哪是合两姓之好，这叫典卖死契。”荣宓听见外边有说话声，坐起身，梳了梳头。
　　过了半柱香的时候，侍女通报，再过一盏茶的功夫，荣宪推门而入，站定，把请柬往桌子上一甩，“您两位现在是连门都懒得出吗？”
　　荣宓响亮的说，“对。”随后喝退侍女。
　　只见荣宪竖起三根手指。
　　荣宪肯定喝了酒，带进来一股桂花酒的味，“首先，并州。”
　　荣宓先问，“你喝了多少？”
　　“烽火传书只要一天，至今老程都没有说不行。”荣宪没搭理她，“就是行，日后如有变，你当如何？”
　　荣宓笑起来，二十五六正是女儿家最美的年华，桃花眼，柳叶眉，神采飞扬，眼波流转间颇有几分英气，“杀就杀，做就做，人生不过数载，何苦委屈自己为他人作嫁？史官落笔成文时我已不在世，”而后一字一顿，“能奈我何？”
　　荣宪莞尔，“阿姐是个好人，可别到时候心软。”
　　“呵，他是你爹的可能也颇大，我若与之合谋，里外不是人的概率奇高，焉能留他活着来燕京？”荣宓却截住此话，“战国策载：天数莫测，人皆有志，无论君子小人均不可轻视。你料晋王此人如何，日后如何生变？以何生变？”
　　荣宪果然喝多了，答，“古今变数，无论为人，皆在天灾人祸。若有天灾，便是天助；如无天灾，便求人祸。长安洛阳皆为古都，诸家宗庙所在，乃其立身之本，任风袭而不动。但晋阳数十万人口，多为商贾，若是人祸，大抵此灾应在晋阳。至于以何生变……你调了医官入并州，也屯了药草，你觉得应该是疫病，不过我想，晋王会弄一出天罚。”
　　“天罚？”荣宓眉头紧锁。
　　荣宪说，“并州开出来过一种发绿光的矿石，碰过的人都会生病，轻者呕吐腹泻，重者一命呜呼，最后晋王下令将那几吨矿封在一个水泥房子里，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但我想，若真的到那一步，拿投石机做一个天罚并不难。”
　　荣宓望向萧珂。
　　萧珂按着胸，他还有些咳，皱着眉，勉强压着咳嗽讲话，“晋王背水一战，无论以何因由起事，为避寒冬，必趁春夏。若你入局，明年来不及，大概是后年。待战时，已为穷寇，定以生死相搏。生死立判，湖阳必生变。湖阳动则太后问罪，你以功保你母。”他看着荣宪，但仍对荣宓说，“你最多坐稳刺史之位，以并州反哺燕郊南蒙，无法凭关中起事。”
　　随后他问，“你要我支持的那个内阁决议是废甲姓？”
　　荣宪坦然以对，“是，如今的限速步是分一郡望为诸家，并统一票号。不管日后谁坐天下，想要这鱼米之乡，且不受王谢陈玉胁迫，只能不破不立。你也没亏本，所以这一个人情只兑一个人情。”
　　她随后拿出一个紫檀木盒，递给荣宓，“我任命你为并州刺史，我们这场交易里，这是你这边应付的价。里面是秋霁票号的分红文书，你们两个反正一时半会儿这么僵着，你们一起签完，拿到我这里，我盖章批准。等你赴任后，我会让分行坊主按晋商规矩，宴请关中各票号家主，你去谈并购的事情。”
　　沉思片刻后，荣宓抬起头，叹了口气，“得了，看来我得带兵就任，我本来想带几千人入城，十万人待命，等到时候于铜川将楚家私兵按死，如今看来，我得带三万入城才能谈下来这生意。”
　　荣宓扬眉看了荣宪一眼，“我若当真宣兵长安，你当如何？”
　　荣宪无所谓，“你随意。第二件事，”她用唇语说，“二姐。”
　　三人都是无比默契的沉默。
　　最后，荣宓直接坦白，“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是告诉她她芯子里实际上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还是接着糊弄下去？她也不知道。“你怎么看？”她问。
　　“不告诉。”荣宪说。
　　若一个人身边所有认识的人，包括血亲在内，看似是最亲近的人，连容貌都不曾换过，实际上却全是陌生人。
　　而此人身处一个跟原来生活环境很类似的世界，但偏偏又是另一个国度，将心比心……荣宪道。“她会疯？”
　　荣宓默，片刻定论，“不能说。”
　　萧珂反对，“骗不住的。”
　　荣宓抬起头，“总比她今晚就疯强的多。”
　　“我等会儿见一下云鸯。”萧珂说，“让她跟着去晋阳吧。”
　　荣宓想了想，“也成，让她把关。”
　　“那好。”荣宪道，“第三个事，萧珞。”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问她没用的。”荣宪知道每天荣宓来来往往和荣宜说了些什么，她背着手，“你们镜子拿出来吧。”
　　荣宓哆嗦着手从妆镜台底下拿出来那两面镜子，萧珂把箱子挪了个地方。
　　荣宪上前将两面镜子相对而摆，三人退开，退到镜子照不到的死角。
　　“不恃功成而不居，不居是以不去。”荣宪再退开半步。
　　镜子骤然亮了，两束亮光斜向上打，悬空交汇。
　　“水利万物而不争，故曰上善若水。”荣宪将后半句念完。
　　荣宓震怒，一掌拍墙，“我要殴打老霍。”
　　娘的，霍仲雪在萧珞下葬那天就送了萧珂这四句话，在棺材前说的。
　　交汇的光突然平铺成一块地毯一样的长方，莹白的长方形上很快浮现出数行字。
　　“这……”荣宪一愣。
　　“我好像认识八个字。”荣宓呆滞的看过去。
　　萧珂给念了出来，“简体中文？繁体中文？”
　　“什么意思？”荣宪皱眉。
　　“我怎么可能知道？”荣宓上去戳了一下，“繁体，这个更像简字。”
　　之后直接跳出来一个有两个框的方形。
　　USER NAME：DUAN,MINGYUE
　　TITLE：ASSOCIATE PROFESSOR
　　FACILITY：EMORY UNIVERSITY
　　DEPARTMENT：EASTERN ASIAN SOCIAL HISTORY AND CIVILIZATION DEVELOPMENT
　　CODE：***************
　　“这是什么鬼画符？”荣宓本着反正不知道这是什么，乱戳下去也无所谓的心态见到能戳的框就戳。
　　戳了几次后，终于那个白色长方形变成蓝色。
　　“欢迎您，段教授，本台平行宇宙穿梭机已完成系统初始化，请输入目的地十一位时空坐标。”长方形开始说话。“请注意，根据2260年6月27日出台的《跨宇宙进行人文类实验伦理争议管理、解决办法与处罚方案》，如需添加新的目的地，请向时空管理局提交相匹配的伦理审核批准文书。”
　　等两面镜子的话宣读完毕萧珂摘了束发簪子，在荣宓惊叫声中一簪子怼在镜子上。镜面应声而碎，但悬空蓝荧光幕仍在，他从镜子碎片里摘出一块巴掌大散发着荧光蓝色的长方形薄片。
　　薄片动，光幕动，看来是薄片投影出得荧光幕。
　　荣宪微微诧异，“你知道？”
　　“那就不问你了。”萧珂摇头，把簪子插、回，“这镜子不是水银底，是磨砂玻璃。”
　　“哦？”荣宪只是笑笑。
　　荣宓噫了声，沉思片刻，说，“两片开启这个光幕，一片就是以魂易魂？”
　　“应该是。”
　　之后荣宓用一种十分八卦的神情说，“有意思，”她说，“好怪一女的。”之后还是那八卦的表情看向荣宪，她表情控制的比柳青主好多了，至少没笑的猥琐兮兮。
　　荣宪心道不好，这是戏骨要来了。
　　完了，这可怎么解释。
　　“行吧，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用点手段叫抬举你。”萧珂用一句有点莫名其妙的话把话题给岔开了，他举起薄片，对着灯火看了看，没有什么表情波动。
　　荣宪觉得这两个有事瞒着她，但又不敢深问，生怕荣宓追问这个时空的荣宜做了什么。
　　她心道，我好惨一女的。
　　“说点诡异的事情，我昨个见到了两件异事，比如需要取人血养的蛊啊。比如跟我们完全不同的筋脉结构和内脏。”她笑眯眯的说。
　　“屠了五百多人的那个？”荣宓突然问。
　　荣宪醒酒了，说，“你猜？”
　　荣宓拿起请柬，摇头，“又是二百两，垫窝的，你什么时候下个崽子，我好收个满月酒的份礼钱。”
　　荣宪笑出声，“醒醒，谁都知道让一个女人死掉最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大家都觉得无比合理并理解的方法是难产。”
　　“唉，我也是替你着想，”荣宓十分大度的拍了拍荣宪的肩，“你看，我喜欢女人，你不想生，那你只能去香山上柱香，祈祷二妹不喜欢女人，给你传宗接代的重任就交给她了。”
　　“不用，我到时候出门随便捡一个说是我生的就得了。”荣宪摇头，道，“你害怕就说出来，不用没话找话。”
　　荣宓立马死死抱住荣宪，指着荧光幕骂道，“靠。”
作者有话要说：
那段英文翻译：
用户名：段明月
头衔：教授
机构：emory大学（就是华人教授jian、die事件的那个学校）
部门：东亚社会历史文明发展
密码：***********
没有神展开，我铺垫了好久这个时代很诡刁的
改个时间……我懒得算年份了凑个整。

26、送礼
　　荣宜觉得自己屡教不改，每次喝断片都会头痛，但下一次依然会喝到断片。
　　她上午艰难的爬起来去探望了一下湖阳，到公主府的时候湖阳还没起，她怕撞到什么尴尬场面就打道回府。
　　回府坐了会儿，荣宜决定拿着那盆亲手做的盆景去找玉箫，还没出门被霜降按在府中，“娘子说要您见一见偏将。”
　　荣宜一脑门官司似的迈步去了前院。
　　偏将是个世家子，一拱手，衣服上有淡淡的香，是冻龙脑的味。
　　荣宜扬起个笑，“陆琉公子，幸会。”
　　她别的本事没有，唯有家谱背的熟，辨香调香本事一流。
　　简而言之——所有富贵花会的她都会，凡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事她都无比精通。
　　崔家喜欢沉水香。陆家喜欢冻龙脑。楚家用零陵香。荣家分开，一般亲朋和本家用白昙，荣宪用混有麝香的苏合香。萧家分开算，本家惯用蜜合香，隔壁用伽南香。
　　这个年纪，又是陆家旁系的人。
　　行了，就六六一个。
　　陆琉起身，容颜如玉，长身玉立，“在下陆琉，字为善，碰巧行六，您叫我六六就好。”
　　“我妹要我见上您一面。”
　　“是。”
　　“我家姐妹三人，唯我不掌兵，”荣宜治过家，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认怂，什么时候应该假装抖起来，“加上我确实才学浅薄，可能要给您添麻烦了。在见您属下前，您有什么想叮嘱我的？”
　　陆琉笑起来，气质清雅，像雨后玉兰，“娘子过谦了，属下不敢当。”随后倒也不客气，“主公要我带的这五千人是家中部曲，非辽东卫士卒，并不知道平公家中详情，唯凤令马首是瞻，故娘子大可随意一些。”
　　好的，懂了，假装自己很厉害，能镇住场就行。
　　荣宜给谷雨使了个眼色，“把《习题汇总和答案》给我拿过来。”
　　谷雨匆匆而去，很快扛着一本巴掌厚的书回来。
　　此书别名：武官上任指南/咸鱼躺尸宝典。
　　该书由季北媛牵头汇总。这本书的问世证明了凡考试不管出题人多么刁钻必有对策，凡考题不管多难必能全部穷举列出。
　　霍仲雪每月一考终于引起众怒，因多种意外因素苟完三年课程的个别人忍无可忍，按《山河地域志》分章整理，写出标答，后加前三章选兵练兵作为心得前言。
　　作者有两人，署名分别为：不是高人诸葛小花、移花宫宫主。
　　名字十足啼笑皆非，但可惜霍仲雪一共就没几个学生，笔迹一对，当场出道。
　　遂荣宪从此得名荣神侯。萧珂行二，获外号二宫主，拖累萧珞被大家叫大宫主。
　　荣宜接过书，把前面几页一目十行的看了一下，熟读默背下如何装逼镇场子，脑了一个潇洒的出场，默记了平时应当如何练兵、何处无关痛痒可以加以修改。
　　她想了想要不要占吉，随后想起荣宪不信神，这导致全书都没有写怎么占卜和推演黄道吉日。
　　既然是四妹的手下，大抵这些士兵也不信这些，于是作罢。
　　递书给谷雨的时候荣宜看见作者那栏名字有变动，二宫主依旧用的移花宫宫主，不是高人诸葛小花变成了更加瞎眼的戎马不解鞍。
　　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冉冉老将至，何时反故乡。
　　大概是诸葛小花那个名字太雷了，被勒令改了。
　　荣宪脑子果然有洞，鉴定完毕。
　　未有品级在身，荣宜便道，“请公子稍等，我去更衣。”遂去更衣，拆了发，束发马尾，着劲装，从家里演武场提了一把银枪，“我们走。”
　　反正躲不过。
　　陆琉便笑道，“娘子请。”心中寻思这姑娘看起来不想一点军事常识都没有，还蛮懂行的。
　　谷雨急着走，走到院中见到如瑟，顺手把书甩给了如瑟，出来追荣宜。
　　荣宜跟陆琉一起来到城郊堡坞，策马直奔寻常将士操练的演武场，扬手银枪一掷，破空，直入空地，红缨微颤。
　　周围瞬间一静。
　　荣宜勾唇一笑，下马后高坐上首，吩咐谷雨拿名册点兵。
　　名字报一遍其实她一个都没对上号，就着重记了记副将和千户的名字。
　　反正书里说：没记住士兵名字也不要叫掌簿重复。
　　“诸位的名字我都记下了，想来你们不认识我。我姓荣，名宜。”女子字不与外人道，故未与人言，荣宜说，“家中行二，诸位都知道，阿宪是我妹。陈随萧规，你们按照旧例日常操练，武艺不能废，此去晋阳只有诸位随我。晋中非荣家本家，风言风语大家也听过，晋中讲究江湖道上规矩，一条人命不过百两白银，此去艰难困境料不会少，若有武艺傍身，总归要好得多。四妹该赏你们的，不会少，该我赏的，也不会少，若有功，当为诸位请功。”
　　又吩咐谷雨和陆琉，“日后每三日设比武赛，分出胜负，前三赏银二两，第四到第十赏大提花三匹。”
　　书中原文很瞎：若有杂务缠身，不必日日点卯，令士兵演武，排出名次，一到十赏银、布或米面。每旬再令首元与榜眼对打示范。一可了士兵武艺水准，二比武期间可作为空闲时间，且去听曲或回府小憩。
　　陆琉按军规拱手称是，又吩咐人传令，待叫散后从堡坞离开才说，“三天是不是有些频繁？”
　　“你们平时多久一次？”
　　“七日一次。”
　　“等到了晋阳后，大家稍微习惯了当地环境，再改回来，晋阳虽不设州卫，但有驻军两万，到时候想服那些当地兵油子又是难事。”荣宜想那五千两能撑很久，提花绸更不成问题，不够反正她也有嫁妆。又说，“对了，他们家中田地秋收如果有需要帮助的，跟我说。”
　　“是，主公早已经安排好了，您放心。”陆琉行礼告退。
　　荣宜想到：啊，不对，人家是作者，她到底为什么要捧着一本书对着作者训练出来的部曲扯谈……
　　这五千部曲对荣宜的第一印象很不错，他们原本做的心理建设是：最差也就见一个只知清谈风月，鄙视士兵泥腿子一介武夫的世家女郎，不料荣宜也跟荣宪一样是一个英姿飒爽爽利人，这就开心很多。
　　那枪扔的不错，看起来有几分蛮力。
　　荣宜收拾上盆景，去别苑见玉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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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能一点也不着急。”谢和柔哭过，眼角通红，“蘅娘尸体的下落你也不关心。”
　　“肯定会厚葬她的。”玉箫将琴置于膝上，“北朝不差这点钱。”
　　“你……”谢和柔气的银牙咬碎，“你这个白眼狼。”
　　“对。”玉箫竟然丝毫不以为耻。
　　谢和柔气的不行，哐的一声把门拍上。
　　此时一个女官进来，“荣夫人想见您。”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玉箫苦笑，“我说不有用吗？”
　　从之前到现在，她就如浮萍一般，生死不由己，甚至连说不的权利都无。
　　女官笑了笑，没计较她这句话。
　　随后，走进来的居然是荣宜，身后跟着一个侍女。
　　这有些出乎玉箫的意料，她以为荣夫人说的是荣宓。
　　坦白说，荣家三个女子长得都不错，荣宓比较英气，但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一看就不好相与，像梅；荣宪最艳，艳到极处就是煞，像牡丹。而荣宜有点类似芍药花，明艳，但不足以称煞，英气，但又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正好处于中央。
　　“她们说是荣夫人？”玉箫问。
　　“有官职的女性一概不称夫人太太，所以宫里人叫我姐侍中，叫我夫人。”荣宜笑的很开心，眼睛里还有些狡黠，玉箫敏锐的扑捉到荣宜神色中的紧张。“这个送你。”荣宜对侍女挥手。
　　荣宜现在的这个姿态倒是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有意思。
　　随后金玉和檀木几案碰撞的声音响起。
　　玉箫惊呆了。
　　那是一个可以以假乱真的盆景。
　　细盐做雪，檀木为枝，金箔花苞，一般大小的红宝石贴成重瓣梅，梅心是枚小小的珍珠。
　　且不说一样大一样色泽的红宝石要多少钱，这盆景怕是要做上好久，花上无数心血，才能做得出来。
　　“你送我？”玉箫指了指自己。
　　“我自己做的。”荣宜说话的时候有几分邀功，她看到玉箫震惊的神情，知道拿下玉箫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玉箫心中念头转得很快。
　　听闻北朝风俗开放，女子有钱有权也可三夫四侍，磨镜断袖寻常。
　　莫不是荣宜对她有意思？
　　这是个机会……
　　玉箫对自己这张脸和舞技颇有自信，她估计是那天一舞令荣宜倾心，这才让荣宜改变了态度，频频道歉。
　　对不起。玉箫心里说，我先给您说句对不起。
　　玉箫抬眸，这么多年她来往花丛，挑挑拣拣就想嫁入王谢嫡系——哪怕填房，怎么读懂人心，读懂别人喜怒哀乐，如何欲擒故纵引人倾心学的无比娴熟。“娘子的心意我知道了，但还是请娘子把礼物拿回去吧，我不喜欢梅花。”
　　礼太重不能收，不能给人一种重金就能打发她的印象。
　　也不直说太贵，就说不喜欢。
　　当然这话不违心，本身她就喜欢海棠。
　　荣宜心里怒骂谢希智障。
　　连姑娘喜欢什么都搞不明白……
　　要他这个废物点心有何用？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收。”荣宜板着脸。
　　“我已辞此礼，话出口已尽，无可转圜。”玉箫看不出悲喜。
　　随后荣宜出口问，“好的，我知道了。”
　　果然女人就是比男人上道。
　　男人八成就会恼，还会骂她不识抬举。
　　对比之下还是女郎好。
　　荣宜手里侍弄着这盆宝石盆景，“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盛京凌波仙，东都富贵花，玉门千叶白，江左绿朝云。”荣宜缓缓说来。
　　“知道。”玉箫颔首，“荣宪，郑雍容，卫临月，王光庭。”
　　这句话后来没有一个人敢提，甚至没有人敢认这是自己写的打油诗。
　　只因荣宪当政，王光庭封后。
　　当真的可能因言获罪时，大家突然都能管住自己嘴了，再也不胡言乱语，也没人肖想四美为妾左拥右抱了。
　　男人就是欺软怕硬。
　　“我妹就特别讨厌荷花。”荣宜能理解玉箫说的讨厌，她揣测可能玉箫对梅花有什么不好的回忆，搞不好也有人强买强卖，就道，“那时先皇让步，封她为太尉，她从盛京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皇宫太液池里的荷花全拔了。”
　　其实玉箫只是单纯不喜欢小花。
　　她喜欢碗大的大朵花。
　　但玉箫装出勾起伤心事般的骤然沉默，悲凄，垂眸，复强笑，“我喜欢海棠。若女郎当真想送我礼物，送我几支鲜花即可。”
　　“鲜花离枝，不过数日可活。”荣宜突然想到谢希说不忍名花委尘，故想到这句。
　　玉箫摇头，“我不也是么。”
　　荣宜便未多言，而是作出一副惋惜的样子，“燕京有玻璃暖房，必不令名花委尘。”
　　荣宜心中大喜，虽然她出场很挫，玉箫还真的对她有意思，到时候把玉箫一拐，让玉箫自陈要跟她，随后两人一拍两散，也算完结此劫。
　　玉箫也按耐心中喜悦，荣宜果然对她有意思。到时候就等荣宜开口跟荣宪要她，到了荣府她就能跑了。
　　平国公府再严密，也不能是个桶吧。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居然奇妙、诡异而和谐的打了一局双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这俩戏精的会面！
这个时空荣宪用了曹老板的诗，所以外号叫荣老板！笔名都是一念之差！
诸葛小花就是诸葛正我就是四大名捕里面的诸葛神侯

27、捧读
　　荣宜勾搭小姑娘计划进展不佳。
　　她本以为往宫里跑两趟这事就稳了，不料她没有时间跑那两趟。
　　晋阳太守这事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逻辑居然成了，她被荣宪抓去速成，两个老师给她上课，上午隔壁文秘云鸯负责教她怎么写汇总文书与请安折子；下午萧玉珠幺女萧羡仙给她上军事课。
　　最过分的是中午只给她留了半个时辰时间吃饭。
　　荣宜匆匆去吃了口饭，“行了，就这样吧。”漱口后就去书房陌上桑，路上碰到如瑟。
　　如瑟抱着一个巨大的袋子。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容宜好奇问。
　　“买生煎，你要吗？”如瑟还捧着本特别厚的书，“好回来学习。”
　　荣宜摇头，她不吃街边小吃，但觉得那书厚度眼熟，探头看了眼书名，觉得她瞎了，居然是那本不可描述，“你别看那个，你要是不考试的话看那东西没用，那书写成有几年了。”
　　如瑟给了个评价，“我觉得写得还行，但就是上下文衔接生硬，作者有点精神分裂。”
　　“作者是两个人，性别都不一样，肯定分裂啊。”荣宜说，“下午有人给我讲怎么带兵练兵，你要来听吗？”
　　“要。”如瑟端着生煎袋子跟了上去。
　　萧羡仙上课百分之百踩点到，一分都不差，到了就摆沙漏，漏完就走人，她进来后就皱起鼻子，“我为什么闻到了生煎味……鲜肉的？”
　　“是。”如瑟把袋子举过去，“你拿一个。”
　　“有油。”
　　“凉了不好吃了。”
　　萧羡仙掏出手帕垫着，抓了一个生煎包，把沙漏摆上，“我现在怀念子妍姐，她家生煎超好吃。”然后看向荣宜，“两个人上课让荣四付我双倍讲课费。”
　　荣宜：“你离家出走成功了吗？”
　　萧玉珠三十八高龄怀上了萧羡仙，一举证明了只要爹够年轻，母亲年纪五十岁以下再来一个不成问题。
　　因萧羡仙的爹总独守空房，要命的是这兄弟还是个郁郁不欢、邀月自怜的文青。
　　当年老方献身只为求官，无奈长得过于好看走了以色事人这条要命的路，萧羡仙总想卷款带着她爹跑路。
　　她兄弟姐妹为了分家和家族背书打得头破血流，对于羡仙提前退出竞争的行为均表示支持。
　　但萧羡仙总莫名其妙的在燕京城门口被抓回来。
　　“……”萧羡仙捂住胸口，“我心绞痛。”
　　“我娘这招用过了。”
　　“行，我们上课。”萧羡仙咬了口生煎，含糊说。
　　这时如瑟突然举书给萧羡仙，“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萧羡仙拿过来，翻了几眼，突然震惊，“这是什么玩意？”
　　“老四跟隔壁二宫主合写的标准答案。”荣宜也很震惊，“不是在你们这些师兄弟间流传颇广吗？”
　　“我艹，我就没看过。”萧羡仙爆了粗口，“要是流传颇广，我还用五更天起床备课？我照着捧读给你就得了。”
　　“四娘说这本书不靠谱的。”作者自己都说不行，萧羡仙居然顽强尬夸。荣宜摇摇头，果然给讲课费的就是亲爹，她把用来记笔记的宣纸铺开，“她说气候随时有变，人口各州流动，税收起伏不定，矿产每年产量波动，炼铁之法还在改进，海路洋流也各有不同，且朝堂之事莫可测，百姓人各有志，从成书时算最多三年这书连前三章合在一起就是废纸，也就能应付考试。”
　　萧羡仙摇头，“带兵的两种人不能惹，一，女的，二，年轻的，你妹不巧，两个都占。”
　　“老霍也不怎么好惹。”荣宜提名。
　　“但他是男人，倘若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齐名，那这个女人比那个男人要至少厉害上一倍。”萧羡仙把书一翻，粗略浏览一遍。
　　前三章选兵练兵相关应该都是荣宪写的，附录里的如何揣摩他人心思应当是出自萧珂。
　　萧羡仙接着往下看。
　　虽知不过纸上谈兵，字字触目惊心。
　　章十五，钱粮青黄不接。
　　——当地豪族若不愿奉粮。一郡豪强之族皆可杀，仅留妇，女，十岁以下子。弃清白是非曲直，且论其家数罪，布于衙门，令人传唱乡野。收其地于公。分剩余金银于百姓。按人口匀地令民耕种。若父死，子按亩交税方可承其父名下田地……
　　章二十一，西域诸国。
　　——入北朝诸民皆弃旧俗，严加看管，令其识汉文，知雅言，命人设官学，教授经典，可令诸民识文断字，明理，以停诸庙祭祀，收寺庙道衙土地为公，仅留其庙府。若有灾年，可以兵围庙，令住持和观主交出金银先行救济……
　　她翻到第五章朔北冻土丛林，把自己今天备课的内容整理了下，倒扣过来，打算弃之不用。
　　荣宜目光中透露着了然，“我知道你讲课费是我妹给，你不用跟我尬夸。”
　　“您看这样如何，把书借我抄一下。”萧羡仙抓住荣宜的手，“你十堂课五两黄金，我把钱私下给你？”
　　荣宜本不在乎这点钱，但之前还没人能从一毛不拔铁公鸡萧羡仙手里拿钱，就说，“成。不过我明日下午要出去一趟，你给我放个假。”但她又想了想，“你不是要离家出走吗？你这连盘缠都不要了？”
　　萧羡仙叹了口气，“我想简单了。”
　　她本以为靠世家姓氏，出京后振臂一呼就能出将入相。
　　每当她打退堂鼓时，都会想到荣宪，比婢生还不如的妓生女，若许靖国公府兰陵萧氏本家，哪怕给一个旁系庶子做贵妾，都算冲着平国公府面子，因着姓荣，抬举这个姑娘了。
　　不料人家靠一个姓氏走到如今，先帝甚至遗命——若太子难当大任，卿可废之。
　　特么的今天迎来一个暴击。
　　坐在一侧的如瑟感到自己好像赚到了，抄一次居然要五两黄金——她偷着连夜赶抄了一本出来，连笔墨纸张都蹭的是作者家的。
　　萧羡仙开始讲课。
　　沙漏漏完萧羡仙开始收拾东西，荣宜整理了一下笔记，沉吟点头，跟萧羡仙开玩笑，“你今天这课讲的有点像五更天起来备课的了，至少有前后关联了，不是东一块，西一块了。”
　　萧羡仙尬笑。
　　如瑟鼓励了句，“您还是懂行的。”她把书粗略的看了一遍，知道萧羡仙是捧读，但冲着看不懂的地方萧羡仙还是能做出解释的，证明这个老师水平可以。
　　萧羡仙实在是觉得过于尴尬，“我脸要挂不住了。”
　　荣宜看萧羡仙还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就说，“我晚上去隔壁，我们家几口人聚一聚，我走了。”
　　“回见。”
　　萧羡仙磨蹭着想等荣宪，不料如瑟也坐在那里不动。
　　“你没别的地方去吗？”萧羡仙问。
　　“我好奇你想干什么。”如瑟说。
　　“去给付讲课费的人汇报进展。”
　　“我猜不是。”如瑟扬扬眉，西域姑娘高鼻深眼，长得都漂亮，她自然也不例外，因长得好看，说话不客气时也没人跟她计较。
　　萧羡仙哼了声。
　　于是荣宪回府换衣服准备去隔壁吃饭时被两个人拦住了。
　　萧羡仙咣一跪，“您缺写文书的文秘吗？”
　　如瑟也跟着咣当一跪，“我也会写字。”随后说，“我还会打架。虽然没你能打，但我打趴了二十多京兆卫。”
　　荣宪吓了一跳，“快起来。”
　　“拜读了您笔下兵典，至今日，羡仙诚服，良禽择木而栖。”萧羡仙俯首，“故自荐。”
　　荣宪想了半天兵典是什么，须臾，回忆了一下自己就写过一本书，问，“你说咸鱼躺尸指南？”
　　萧羡仙&如瑟：“……”
　　“那本书的重点其实是，”荣宪艰难承认了，到底年轻，没忍住笑出来，“翘班，你们还当回事看了？”
　　#
　　荣宜才到隔壁就被荣宓拉到厨房，厨房里各种食材摆好，但主厨笑意盈盈的穿着大袖衫站着，一看就没打算做饭。
　　荣宜就说，“你干嘛！”
　　“今天除了咱们几个外，还有别人，”荣宓说，“二妹，今天塌不塌台就看你了，弄几个能撑场子的硬菜就行。”
　　“我不会弄肉。”荣宜艰难说。
　　荣宓：“……”
　　最后荣宜做了个最简单的冰糖雪梨，糖炒橘子，姜撞奶和鸡粒茄子，荣宓又单独炖了一盅不加糖的水炖雪梨，还炖的特别久，之后把云鸯这个四川姑娘抓过来。
　　云鸯哆嗦着炒了一盘鱼香肉丝跟一盘糖醋排骨。
　　荣宜觉得可以了，六个菜呢，结果今天来的有班宝镜继母狄秀菲，郑家家主的夫人陆和龄跟靖国公夫人李玉京。
　　荣宜当时就心里一凉，完，塌台了。
　　荣宪还迟到。
　　湖阳先问荣宜，“你那天来找我干什么？我最近觉得身上疲，起晚了。”
　　班宝镜正好也在，就听说，“你要绝经了。”
　　荣宪正好就在这时进门，闻言抿嘴险些笑出来。
　　“荣元姜，我跟你这个狐朋狗友你只能选一个，有我没她！”湖阳瞬间气到爆炸。
　　荣宪先在荣宜耳边说，“我给你找了两个帮手的。”
　　“什么？”荣宜问。
　　“萧羡仙和如瑟跟你一起去晋阳。”荣宪说，她对二姝提出试用三年，表现好的话她才收，有政绩能独当一面才能出仕。
　　“行吧。”荣宜掰手，“阴盛阳衰啊，就六六一个男的，剩下全是女的，就连二宫主都给我配了个女的。”
　　把玉箫拐带走，得，还是女的。
　　湖阳狡黠一笑，“看上谁说。”
　　这时陆夫人切入了本次来的目的，问李夫人，“爵主什么时候行冠礼？”
　　李夫人马上跟上，“您家长孙的婚事定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两个孩子玩不到一起，又退了，”陆夫人说，“我还犯愁呢。”
　　燕京之难时，京中诸人基本全仰仗荣宪才得以保全满门性命。
　　五日四夜血战后，诸家家主决定接纳荣宪为世家一份子。他们这些家族历了九朝天子，当然懂知恩图报。生母地位低，可以许一个出身好的夫婿来弥补，更何况，人家会打仗，手里还有兵。
　　郑家跟萧家这才愿意各拿一个嫡长子出来，问她意见——二选一。
　　但问意见的机会就硬是没找到。
　　送出去的请柬全拒。
　　快一年了，李玉京觉得再拖荣宪会觉得她们不是诚心来的，才靠班宝镜这层关系，来了今天这顿私宴。
　　“……”荣宜觉得这场景好眼熟，筷子一撂，“我还在守孝，国孝家孝夫孝三重，这就给我安排上了？”
　　什么鬼！
　　又给老子相亲！
　　荣宓把水煮梨给荣宪递过去，“知道你不吃甜的，里面没加糖。”
　　这两个人也以为是来说荣宜的，就开始点评云鸯手艺。
　　荣宪一点点的挖着梨，她右手还是不怎么敢动，“云鸯手艺可以的，二姐这菜怎么那么像珞珞姐那时候做的咸鱼鸡粒茄子？”
　　“要是我家有豆豉鲮鱼，就是一道菜了。”荣宓小声耳语。
　　斜里只听陆夫人说，“四娘可曾许过人家？”
　　湖阳一听这句式，下意识说，“老四，上门求你的。”
　　荣宪习惯性回了句，“我不当……”一抬眸看见陆夫人脸白如雪，那个妾字没出口赶紧咽了回去。
　　尴尬。
　　片刻，荣宪问，“夫人，您刚说什么？”
　　陆夫人忙说，“我的意思是……”
　　荣真与湖阳得罪的世家人不少，湖阳习惯成自然的回绝，“你看，她自己不愿意。本宫总不能逼良为妾吧。”
　　说完湖阳才品出味来，觉得不对劲，现在还这么说不是找死么，就问，“等等，我先问一句，你许正妻之位还是妾？”
　　荣宓也状况外，但当年这种事不少。那几年燕京部分世家的旁支文兴武衰，看不起掌兵的本家，想叫板，更恶心的是这些人已经是没有一官半职的白板，每每拿荣宪婚事怼脸，怼完全家只能气个半死还没招。
　　不过如今荣宓受萧珂当年那出的启发，大不了先砍了，自己心里痛快就行，别的事再说，立刻撂下脸子，泠泠说，“我他妈还没死呢！”落碗为号，周围武婢刀剑出鞘。
　　陆夫人有些绝望，手一抖，把装甜品的白瓷碗给打了。
　　李玉京根本不敢吱声，内心给湖阳记了一笔。
　　狄夫人跟班宝镜同龄，没见过这阵仗，火速起身更衣。
　　陆夫人要解释，荣宪却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了。
　　荣宪不可能拆荣宓的台，出来唱白脸，就连圆场也没打，“这样吧，我直接跟萧公和郑公谈谈，正好郑太师长子要摆满月酒，你们回去告诉一声。”
　　荣宓摆了下手，侍女这才刀剑还鞘。
　　荣宜知道郑瑜喜当爹，第二次一脸你他妈说什么的震惊表情。
　　李夫人赶紧拉着陆夫人告退，班宝镜和湖阳也没多留，就剩姐妹三人时荣宜十分惊悚的说，“不是说这孩子……你懂。”
　　荣宪端着一盏天青色青花瓷茶盏，里面是柚子茶，嗯了声。
　　“那为什么老郑要认这个孩子？”
　　“自己养大的总归还是比学生亲。”荣宪吹了吹茶水，问，“谁知道她们两个的原话到底是什么吗？”
　　“我也没听。”荣宓摇头。
　　荣宪就一挑眉。
　　荣宜绝望的看着她大姐，正色跟荣宪说，“她们两家又不是白板，怎么可能上门怼脸。郑家长孙和萧家世子，嫡出，让你二选一，许正妻。”
　　荣宪沉默片刻，“鬼才信嘞。”说完缓和了一下，“不对，说不准这两个是个心理扭曲能活活打死自己夫人的变态。”
　　“……”荣宜就寻思荣宪怎么会这么想，“娘的，李玉京提的是萧檀啊，他订亲时全燕京少女们瞬间心如刀割。”
　　荣宪寻思这哥们是谁？兴许是那个时空艳名在外，也没深究，“哦”
　　荣宜真的无话可说，就道，“晋阳会有大疫，就是明年年底。”
　　她姐和她妹不捧场，面色平静的等着她下文。
　　“我记得是玉箫跟太医院里面一个叫虞晚雪的太医研究出来的方子，所以我想着，带玉箫跟虞太医一起去。”
　　她抬头，看她姐荣宓皮笑肉不笑的说。
　　“玉箫？”
　　“对。”荣宜心道，难道要留玉箫在京勾引荣宪么？不可能。
　　“虞晚雪？也是一男的？”
　　“男的吧，我不知道，我那时和娘在盛京，”荣宜瞎想，“难道是女扮男装？但不对啊，女子可以做官啊，没必要啊。”
　　荣宪打断，“好呀，你要是能让玉箫自己开这个口，我就同意。”
　　“……”荣宜黑线，“我尽力。”
　　娘的，这就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下章荣二去给小姑娘得瑟毛线弹曲子了。

28、独弦
　　待荣宜走后，荣宓一晒，“二娘还是单纯啊。”
　　荣宪放下茶盏，说，“你找我什么事？”
　　“跟升鸾姐有关，帮我看两样东西。”
　　“不要。”荣宪真的把那句心声说了出来，“我好惨一女的，你还雪上加霜。”
　　荣宓没理这句不要，直接拖着她进书房，挥手叫来侍女，端来两个托盘，又轻抬手，将人挥退，她说，“我这几天就一直在寻思一个事。”
　　荣宪就嗯了声，“你觉得升鸾跟二姐一样？”
　　两人对这个一样是心领神会。
　　“你不觉得五岁孩子就知道一刀捅往京兆府，而且出手挺稳准狠，很匪夷所思吗？”荣宓掀开第二个托盘，“而且你觉得，什么人自称会用朕？”
　　“东周楚人。”荣宪说，“南朝官家客居楚地，也用朕。”
　　“有时候鸾娘会说朕。”
　　荣宪哭笑不得一挑眉，“所以呢？”
　　“朕啊。”
　　“嗯？”
　　“明月夫人的戏本子里面皇帝就称朕。”
　　“哦。”
　　荣宓嘟囔一句，“你仔细琢磨一下以前的那些事。”
　　“没法琢磨，萧大小姐长得太像你娘，我不想跟她说话。而且你分得清他们姐弟吗？”男孩肖母，这没办法，不幸的是萧珞长得也像娘，更糟糕的是这两个还经常互换身份变装。
　　荣宪和萧珞关系一般。
　　都怪王子佩长得委实太像湖阳了。
　　“我瞎吗？”荣宓没好气地说。
　　不料荣宪问，“那好，假如她芯子里换了人，某朝天子，她芯子里是男人还是女人？”
　　“女人！”荣宓说，“这点你不用怀疑。”
　　“因为你喜欢女人所以她一定芯子里也是女人？”
　　“不，我能感觉的出来。这事很微妙，就像某种直觉。就像你觉得你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姑娘一样……”荣宓扬眉，还很得意。
　　荣宪对这个小姑娘这个评价哭笑不得，见荣宓紧张兮兮的，就出口开玩笑，“莫非珞珞姐是西楚之皇，生母姓宣？”
　　荣宪想起那个南朝宫侍的口供就头大。
　　她本以为西楚代指南朝，但生蹦出来一个宣太后。
　　荣宪就贼兮兮的说，“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荣宓正要去掀蒙纱，闻垓下歌怒道，“你才是虞姬！”她把蒙纱扯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荣老板，您过江了吗？”
　　“闭嘴。”荣宪一抬手，凑过去看那件白色裙子，将裙子拿起来。这件是广袖曲裾与儒裙的杂糅，白金色西番莲暗纹长裙上金线刺绣，衣裙上绣着一整只凤，凤拖九尾，凤尾镶宝石，华宝熠熠生辉，“好漂亮啊。”
　　荣宓劈手抢过去，“晋中星光纱，你净手了吗？就摸。”
　　“我能不能试穿一下。”荣宪回忆了一下萧珞身量，她好像比萧珞瘦，央求，“就试一下。”
　　“六年没洗了！”荣宓吓唬她。
　　“我闻到衣服有皂角味了，姐……好不好？试一试嘛。”荣宪拖长音，嗲着说，她摸衣服时就知道不仅洗了，还熨过，她立马背过身去把外边的大袖衫脱了。
　　荣宓被那一声姐叫的浑身一酥，看荣宪行动不便，看不过去搭了把手。
　　荣宓招呼丫鬟拿镜子进来。
　　这一会儿功夫，荣宪抬头看了眼墙上的字画，两幅行楷里挂着一幅丽人行乐图，是萧溱画的，落印，题字吾妻子佩，“你娘当年祸害了多少燕京儿郎。”
　　荣宓坦言，“女中豪杰当如是也。”
　　“行。我收回咱爹就是个只会拿孩子出气地窝囊废的那句话。至少他还娶到了你娘，更没本事的直接找个好拿捏、无依无靠且长得像的。”
　　“不，他是窝囊废，他只敢拿二娘和你做筏子，像我这样硬气点，他就没招了。”
　　“跳墙跑，过半个月再回来他也一样没招。”荣宪自曝黑历史。荣真一动家法和军、棍，她就立马跳墙，要么跑去郑瑜家，要么直奔霍仲雪家。
　　侍女把镜子搬来，屋里有人，两人就没再说别的。
　　这衣服荣宪穿着有一点大，临时束了腰带，站在镜前，她理了一下足两米长的裙摆拖尾，看着裙子外对襟罩袍边缘镶的一圈真金打得镂空龙凤呈祥，难怪这衣服很沉，“……这就是件衣服。”
　　如果她想，能做一件比这还过分的。
　　“对，说到底，这是件衣服。”荣宓挥退侍女，掀开第二个托盘上面的纱。
　　是五卷竹简。
　　荣宪打开，竹简上的字虽然不像隶书，也不像简字，但勉强能认。才将最上面的竹简展开，就不自觉的眉一挑。
　　不是萧珞的字迹。
　　卷三，论自由……民与国运息息相关，如闭塞视听，若盲目于惊涛骇浪间行舟……而今因言获罪，人人自危……
　　她赶紧放下，拿起另一卷。
　　卷一，论民主。诸民，国之本，国之主。无民，则无国。国，非一家天下。皇，当由诸民选之，贯彻民之所求，言民之心声……
　　荣宪都没往下看，直接把竹简丢在托盘里，仿佛那竹简灼手一般，“这哪里来的？”
　　这文字都不是这里的文字，肯定不是荣宓写的。
　　“杨雪奴你记得吗？鸾娘的那个朋友，她带来的，共二十卷。”
　　“若她是作者，那她就是个祭品。”荣宪说，“若这对她来说，这和清君侧这三个字一样。有天时，一方雄主。无天时，一个笑话。你到底……是喜欢了一个什么玩意……”她喃喃说，随后也不开玩笑了，沉下脸，正色问，“杨雪奴查无此人？”
　　“对。”
　　“只有这一份？”
　　“竹简的只有这一份。我帮忙抄过几分留存，现在在库里，鸾娘当时还让逐月拿整整一板玉，刻了一份。”荣宓说，“你看不开，我懂的，竹简的这个你就烧了吧，就当只有这一份。”
　　荣宪突然笑了起来，但很快笑容褪去，只是叹了口气。
　　#
　　萧羡仙这人果然言而有信，第二天下午给荣宜放假，虽然老萧仍然扛着包来了，但关上门后就打开窗户，“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窗外海棠正盛。
　　荣宜气不打一出来，“你以为我家穷的连个丫鬟都没有吗？”
　　“我看才子佳人小说里都这么写的，走窗户。”萧羡仙还张望了一下，好像没什么人。
　　荣宜一拍桌，“才子佳人小说作者爹娘都不一定是个县令。你可别看七品官小，那可是个官，你芝兰玉树叫的再好听，也是白板一个。还走窗户，近身伺候我的丫鬟就二十多。”她压低声，“我要翘课的意思是你今天下午说你有事不来！”
　　萧羡仙瞪着一双无辜的杏眼，哦哦哦了半天，一捂肚子，抓着荣宜，“我肚子疼，二娘，你的骨肉要保不住了。”
　　荣宜抓起桌上茶盏，就砸过去，“你是给我怀了个猫吗？”
　　“三只呢。”
　　荣宜翻了个白眼，真的走了。
　　她晚上用糊窗户剩下的流光纱做了几朵海棠绢花，又拿鸡翅木削了做成花的枝条，一个时辰就组了一个以假乱真的盆景。
　　这还是在谢家被逼出来的。
　　——拜南北方歧视链所赐。
　　北朝世家：我们祖上是刺史，你们在南方是客居西楚，没有南迁时末流泥腿子。
　　南朝世家：我们有底蕴，我们是文化人，你们才是泥腿子莽夫。
　　荣宜作为首个出降南朝世家的郡主，每天的任务就是两个：一鸣惊人和装逼。
　　这个事情上只能靠荣宜自己，不管是荣宪还是荣宓都帮不上忙。
　　人情来往，荣宪这边自有幕僚负责。
　　荣宓垄断马匹牧草买卖与议价，萧珂卡了整条丝路，这俩财大气粗一概银票交兑。
　　撑起荣家风评的任务就落在她的肩上。
　　于是她绞尽脑汁，设计了无数衣裙，仿真花，盆景，香料，妆容，为了设计首饰还专门学了画图。
　　技多不压身，现在也算有了用途。
　　荣宜又来了别苑。
　　玉箫面上仍是十分冷淡，但实际上她也在算计，荣宜到底会什么时候再来，什么时候咬勾，和荣宜之间的感情要进展到什么程度，才能让荣宜去开口。
　　她这几天每天早上起来就化妆打扮，一弄一上午，惹得谢和柔都问，“你打扮的这么漂亮，给谁看？”
　　玉箫呸了她一句，“万一朝生夕死？”
　　谢和柔就沉默了。也坐在她身侧开始打扮。
　　宫女心里都嘀咕，这两个南朝女莫不是疯了，这么天天化妆打扮，打扮好了也不出去，也不托她们传话给别人，仿佛就打扮好了给自己看。
　　玉箫今天特意穿的素色上袄和马面裙，裙子上用银线绣了一朵重瓣菊，上袄外笼银纱大袖衫，仿汉妆戴玉花冠，两侧浅蓝色点翠喜鹊登枝步瑶，发髻上横了一个镶着多个珍珠的芍药花发饰。
　　王谢子弟都喜欢穿白衣，都是为了要想俏，一身孝，但又不敢穿纯粹的白裳，出行时都会罩一件银色或浅金色纱袍。
　　虽然世家人自己心里有数，实际上是因大部分王谢子弟均未出官，无品阶，无官衣，是为，白身，故穿白衣。
　　北朝好像很喜欢穿曲裾，荣宜今天是一身二折天水碧曲裾，曲裾上笼月光纱，浅绿色下裳，腰佩翡翠，笑的时候脸上还有酒窝。
　　荣宜捧着新盆景，“海棠花，送你的。”
　　玉箫以为是真的海棠花砍下来几枝做的盆景，低头轻嗅，闻到一股冷梅香的味道，一时错愕，睁大了眼睛，“这是……”
　　“我做的绢花。”荣宜笑道，“从我妹妹那里弄来了点冷梅香，你且稍稍放一会儿，前调是沉水香，后调是龙涎香。”
　　荣宪一些富贵人家娇客基本功尚在，调个香不成问题。
　　随后，荣宜又拿出来一盒香料，“把这些香点了，和盆景放在一起，再用一个盒子罩在上面，每日熏一两个时辰，不然最多三天，就没有香味了。”
　　富贵人家娇客又不需要上朝，不需要去衙门点卯，上学也不会好好上，学得好就是才女，学得不好也能扯一句女子无才就是德，反正娶嫁都是看父母官职造化，每天闲着就弄这些打发时间。
　　“谢谢。”玉箫慢慢说。
　　她面上波澜不惊，但内心还是有几分悸动。
　　她也算阅尽千舟，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她上过心。
　　包括南朝皇帝，都十分简单粗暴，认为给了她华服美食，她就应该跳起来勾着皇帝脖子，娇滴滴的喊陛下。
　　人对阿猫阿狗还会问问你开不开心，喜不喜欢我。
　　猫都可以对人甩脸子。
　　但她却不可以。
　　稍微表达了不悦，就是不识抬举，就是不识大体，就是不懂轻重。
　　玉箫眼角微红，但还好今天眼影是暗红色的。
　　她慢慢说，“荣夫人，你那天刁难过我。”
　　“是。”
　　“我可不可以刁难回来？”
　　荣宜错愕，抬头，却看玉箫凑在她面前，人笑颜如画，人似白玉，声似古琴，袖子微微上挽，露出纤细的腕。
　　如葱白一般的手指落在她肩上，“有头发。”玉箫把粘在荣宜衣服上的发丝摘下。
　　“谢谢……”荣宜脸一红，“好啊。”
　　说完自己才意识到刚答应了什么。
　　玉箫笑笑，“姑娘听过独弦琴吗？”
　　荣宜当然知道，她在金陵呆了很久。独弦琴是骠国的乐器，后传入两广，但她总不能说知道，因为理论上她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任何长江以南的地方，只好说，“那是什么？”
　　玉箫笑的像只小狐狸，她找出玉蘅陪嫁的那把凤箫声动，“请姑娘做月出。”
　　荣宜噗嗤笑了，“不就是独弦成曲吗？这有何难，给我找根毛线，要长一点的。”
　　玉箫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个宫女拿了一截线过来，她并不敢真的给毛线。
　　荣宜把毛线紧紧的在几案上绑了一圈，摘下一根簪，将毛线垫起一些，“我家邻居是一个总有很多奇思妙想的小姐姐，她爱音律，可惜父母双亡，本家待她们姐弟十分苛刻，她弟弟身体不好，吃药看病基本上掏空家底，所以家里无闲钱，请不起老师，又买不起琴，平时只能这般自娱自乐。”
　　她飞快的定了一下音，笑起来，“你信不信毛线能弹出来曲子？”
　　玉箫极为诧异，摇摇头。
　　谢和柔也来凑热闹，坐在旁边。
　　“瑶琴丝弦七根，有三音，散音，泛音，揉音，”荣宜手轻轻指着在毛线中央，“其中音域为四个八度，零两个音，散音七个，泛音九十一，按音一百四十七，如只用独弦，线松弛时有六个本音，分别在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四分之一，五分之一，六分之一和八分之一切弦成曲。”
　　“这是第一个音，”荣宜轻拨弦。
　　第二个音随后而出。
　　很快，四个八度定音完毕，之后荣宜一曲月出信手拈来。
　　南朝二姝表情宁滞。
　　虽世家女从不需夸技艺精良，衣饰漂亮，都默认大家完美无缺，但这一手，真的是称得上技惊四座。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话可说。

29、评弹
　　荣宜走后，谢和柔尖叫，攮搡了玉箫一把，“她真的好厉害，”也找了根线来，“我的天啊。”
　　“别一惊一乍的。”玉箫说。
　　心里却是，北朝世家女还真的是有几分真本事。
　　这一手，真的颇为惊艳。
　　“就是好厉害呀。”谢和柔心直口快。
　　玉箫争强好胜心也上来了，想把荣宜比下去，“这有什么，我也会。”她也想琢磨一手技惊四座的。
　　她琢磨了半天，最后磨了一个小小的琵琶拨片出来，取了一把凤颈琵琶试了一下，效果还不错，谢和柔还在和毛线过不去，听玉箫开始弹琵琶，就有些错愕的抬头，“你在做什么？”
　　“嘘……”玉箫竖起一根手指。
　　她又去问宫侍，“我想自己做点东西吃。”
　　宫侍又只得禀上去，掌管别苑宫殿的婉仪只能硬着头皮去跟顾太后说。顾太后只冷笑一声，让她们去问荣宪意思。
　　婉仪只好再出宫，去枢密院衙门。
　　“你觉得可行吗？”荣宪提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朱怀素算了半天，“好像是行。”
　　郑雍容坐在一侧，她穿着一身雪青色儒裙，外罩浅绿大袖衫，她站起来，将原油倒进白陶瓷盆里，随后将油点燃。
　　淡青色火舌席卷整个盆底。
　　郑雍容取来一根乌羽箭，两指夹着箭身，将箭头凌于火上，顷刻箭头熔化，铁水滴下，落在几案上化为铁珠，“我想那推力是因原油烧热空气才产生的，若想将这推力转化为船的动力，首先我们需要能经受得住这火焰热度的钢。陶瓷倒是可以，但是瓷太脆了。”
　　荣宪拿着尺子，在赤塔那里画了一道线，她看着地图，雪下到贝州赤塔一代了。
　　上月王玄才力排众议，驳了南朝皇帝与西楚本地旧贵的面子，北伐。但已入台风季和汛期，无法调兵，就只能等台风季结束。
　　如今困境，皆在四月长江才化冻，五六月桃花汛，七八九月台风，十月又下雪，长江冰封。
　　她放下尺子，“陶瓷外边用钢呢？”
　　“悬。”
　　“你去寻工匠。”荣宪放下尺子和碳笔，坐下，拿了两个空白折子，写了几行字，之后落印，换朱笔签字，“传我话去，不问出身，男女，能革新炼钢技艺者，封侯，能作出能以原油为动力的船只者，主创封国公，世袭罔替。余者以功劳大小减等。”
　　郑雍容起身，“诺。”领命走人。
　　荣宪把那个折子漆封，递给朱怀素，“让秦皇港备船，我九月末提十万海军出港南下，让淮安港准备着。”
　　“只提海军？”朱怀素确认了下。
　　“对。”荣宪点头。
　　这时一个偏将进来通报，“太尉，别苑秦婉仪求见。”
　　“让她进来。”荣宪挥退偏将。
　　秦婉仪道出来意。
　　荣宪皱了下眉，“这种事不用来找我。”
　　秦婉仪寻思，这是行，就把食材给了玉箫。
　　等荣宜好不容易抽出来时间，提着一束鲜花去找玉箫时，玉箫给了她一个惊喜。这天玉箫穿了一件丁香色马面裙，藕荷色对襟上袄。
　　正巧玉箫穿了件紫色衣服，荣宜就莫名觉得玉箫很像一个熟人，但冷不丁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像谁。
　　“每次夫人来都没有备茶点，失礼了。”玉箫挪过去一个茶盅。“请夫人试试我们南边的甜点。”
　　她用水牛奶做成功的。
　　荣宜就打开茶盅，惊喜的说，“啊，双皮奶。”
　　玉箫一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叫双皮奶？”
　　“广州早茶呀，双皮奶、蛋清杏仁乳、甜的奶茶，我想想，还有顺德的水蒸鸡，汕头的牛肉火锅。”迁都滨京后昭郡和青城皆受荣宪控制，荣宓退避封地两广，她去呆过几个月。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玉箫觉得这事太匪夷所思了。
　　“……”荣宜后知后觉，得，露馅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觉得脸突然烧了起来，手绞在一起，“那个，我……”她最后一横心，“我悄悄去过南朝。”
　　玉箫不买账，“什么？”
　　“宁州的糯米糕团，”荣宜只能硬着头皮例证，“你吃过吗？”
　　“……”玉箫黑线，“我就是宁州人。”
　　“你们青团是豆沙馅的，端午做肉粽子，除夕吃汤圆。”荣宜回忆了一下谢府的习惯，“我们这边小年是腊月二十三，你们是腊月二十八。”
　　玉箫惊到呆如木鸡，随后讪讪说，“我本来今天想给您露一手的。”
　　“露了，我最喜欢双皮奶。”荣宜高兴的挖了一大勺。
　　玉箫拿过来琵琶，划下拨片，四弦一声如裂帛。
　　荣宜抬眸，反应了一下，随后瞪大了如烟晶一般的眼睛，吃惊的指着玉箫，“你会苏州评弹？”
　　“果然瞒不过夫人。”玉箫搂着琵琶，露出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笑。
　　“你居然会评弹！”双皮奶没有震惊到荣宜，但这个震惊到了她。
　　玉箫，这么一个表面高冷实质上也挺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居然……会苏州评弹……
　　开什么玩笑！
　　上一个看起来很不食人间烟火的是孙玉。但他自小喜欢玩唢呐跟鼓，因为动静太大，被他娘萧澜禁了，知道这事后荣宜开始质疑人生。
　　现在她更质疑人生。
　　怎么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都藏着十分接地气的爱好。
　　玉箫拨了一下琵琶，“我只能给您来个单档了。在下玉箫，给您来一段戏说春秋。”
　　荣宜没忍住也开始笑，笑起来很可爱，虽然她已经二十一了，毕竟未经人间风雨，眉目间仍有些稚气，“我应该弄条画舫，让你在画舫上弹。”
　　玉箫这才算是真的信了荣宜去过南方。“您再来一碗红汤阳春面，点一杯明前龙井。”
　　“齐活。”荣宜又偷偷挖了一大勺双皮奶，那一碗差点让她两勺就挖没了。
　　#
　　萧檀原本在雁鸣湖与几个知交游湖，不料父亲派人喊他回去，不得不赶回家。
　　到了家，直入正堂，却发现他父亲萧珩，母亲李玉京，并姑母萧玉珠都在。
　　“姑母。”萧玉珠是次辅，萧檀先给萧玉珠见礼。
　　萧玉珠对他只是点点头，和萧珩说，“我觉得不行。”说的时候眉头紧锁。
　　萧珩知道这个姐姐素来行事随心所欲，不然当年也不至于随便就把名字给改了，也就没计较，“为何？”
　　“当日没有雪中送过碳，如今最好别上去锦上添花。”萧玉珠说，“荣元姜已经跟了一个姓萧的，没有必要跟我们再结亲。”
　　李玉京说，“那你大可去问萧珂自己认不认萧这个姓。”
　　“他们之间没个说法之前没必要站队。若因当日燕北王之乱投桃报李，”萧玉珠道，“送她千金万金的礼又何妨？你送儿子给人家只会显得居心叵测。”
　　李玉京扬眉，“为何？”
　　萧玉珠只是冷笑，“那你说我为何要娶侧室？”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这事犯忌。”
　　李玉京有些生气，这个大姑子是真的烦，“犯忌？呵……”
　　萧玉珠直皱眉，打断，“她嫡母是湖阳，当年荣真怎么卸磨杀驴，他如何摆了湖阳一道，这些事你也不是不知道，别人家姑娘闻婚讯喜不胜自，她们家姑娘对红白事一视同仁。”
　　“湖阳怎么了？夫荣妻贵相互扶持天经地义，有什么错？”李玉京气急，“女子为帝本就闻所未闻，”这话讲的就十分直白，怒道，“当年荣真歃血为誓，立字据若得天下与她二圣并尊，六宫无妃，她呢？杀出盛京城献玺于她兄长，到底谁摆了谁一道？”
　　“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萧玉珠无奈的摇头。
　　萧檀也算听明白怎么回事了，这是想给他说荣宪，只是觉得可笑，莫名其妙的就把婚约给他退了——也不问问他的意见和想法。
　　不过想想荣宪当日以才貌闻名燕北，退可他诗词唱和，进可谈政议事，倒是比寻常富贵娇客强上不少。就想，那就见见吧，万一投缘呢？
　　就把对父母的怒气压了下去。
　　萧玉珠随后冷言问，“你们那天是怎么回事？”她盯着李玉京，“你跟陆太太到底跟人家说了些什么，让人家误会你们开口要太尉为你们家中子弟做妾。十年前，这话说了也就说了，都知道是为了寒碜荣真。而今，那位点齐兵马杀进这靖国公府，咱们全家等死。”
　　随后她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上，“你跟陆和龄到底有几个脑袋？”
　　“就陆和龄问了一句她可曾婚配。”李玉京也委屈，但气势矮了三分。
　　萧玉珠凝眉，须臾，说，“查一查咱们家有没有去荣府挑衅生事的旁系子弟。”
　　萧珩闻言便开口，他有些不满，“你这是要我为旁人，”这事八字没一撇，荣宪又不比别的女儿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按着头逼着嫁，且可不管男方到底人模人样，还是不成器的纨绔。
　　现在的状况是，女孩不点头，哪怕再资深的世家都得陪笑说是我家孩子配不上您，这事他愿意赌一把的唯一底牌是萧檀美容仪，荣宪又正是少女思春的年纪，说不准也一见钟情，“处理咱们自己家中子弟？”
　　“你觉得她们三人是莫名其妙就难为你吗？”萧玉珠说，“若你们听我一句话，趁早把族散了，该处理的处理了，该分给部曲的田分了，这样旁支做下的事情跟我们无关，能拿捏的错处也没了，还能换个好名声。你们要抓着家主这个位置不放，我非在室女，日后救不了你。也别指望拖华国公府下水，那个拒上族谱，诛你九族跟人家都没关系，刀挥下来，那头连眼都不带眨的。”
　　萧珩心里对萧玉珠有怨气，奈何自己是虚衔，长姐是阁老，就没吭声。
　　萧玉珠招手叫萧檀坐近些。
　　“郑太师长子要摆满月宴，”她说，“我和你父亲会带你一同前去，华阳公也会带着他长孙郑钰前去，你们两人见一下太尉，”她盯着萧檀，又说，“知道怎么跟姑娘打交道吗？”
　　“以礼相待。”
　　“错，把女人当人看。”萧玉珠纠正。
　　萧檀一愣。
　　“知道怎么跟师长打交道吗？”
　　“不卑不亢，进退得宜。”
　　萧玉珠道，“我知道你生的好，出门时女郎掷果盈车，订个亲大把的世家女郎为你寻死觅活，但那日，不要想着你笑一笑，勾勾手，佳人就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别失礼，也别太恭顺。”
　　萧檀只好点头。
　　“你知道荣太尉有什么喜好吗？”
　　微愣片刻后，萧檀没听明白这个问题，就说，“若有诚意，女郎身边侍女自会打探心仪郎君的喜好。”
　　“我呸。”萧玉珠说，“是人家选夫，不是你选妇。”她寻思她弟怎么就生出来这么个玩意，“她素日里带披甲持刃的武婢十余人，看心情从汉礼，他人拜会，均由武婢以剑交颈入拜，若是那种情况你不要害怕。此外，她擅箜篌，能作汉宫飞燕鼓上舞，最恨人拿莲花与洛神来和她做比拟。”
　　随后跟萧珩说，“你们别最后是去给人家添堵。”
　　萧玉珠原本预料最坏的结果是把荣宪惹毛了，当场翻脸面斥。
　　萧珩觉得最坏是这事不成。
　　所有人都没料到，那天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他们计划及最糟糕的预料。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去苏州考托福的时候，听了第一次评弹
评弹其实明清时代才有，这个架空了……

30、酒席
　　郑瑜长子虽然是庶出，但满月酒流水席摆的不小，如今攀比之风又起，更是处处火树银花。
　　官职正二品以上的设宴于正堂，女眷一律交由崔媛崔夫人出面款待。像萧檀这样只有封诰，却无官职在身的都坐在与正堂高官一道十二扇屏风相隔的花厅。
　　只听郑瑜先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随后一个女子出声，声如古琴弦动，流水淙淙，“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只听郑瑜答，“乐只君子，邦家之光。”
　　料此女当是荣宪。
　　之后一个讲话嗓音稍微低沉些的女子开口，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如风过竹林，让人浑身舒适。女郎说，“乐只君子，民之父母。”
　　郑瑜再答，“我有嘉宾，中心喜之。”
　　应是荣宓，代夫出席。
　　随后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男子说，“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郑瑜也答了，“寿考维祺，以介景福。”
　　又一人说，“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就听萧玉珠开口，“君子有酒，嘉宾式燕又思。”
　　另一说，“傧尔笾豆，饮酒之饫。”
　　六部之人说完，郑瑜才作答，“钟鼓既设，一朝酬之。”而后举杯，扬声，“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诸位请。”
　　方才有人祝酒道贺，好一阵觥筹交错，但今日不是沐休，下午还有衙门上的事务要处理，于是正堂这席半个时辰就散了。
　　正堂散了，花厅这里很快走的就剩萧檀和郑钰这对难兄难弟。
　　萧玉珠见叫散，便邀华阳公郑透一同前去敬酒，对荣宪说，“今天正好舍弟和侄子一起来了，方便谈一谈吗？”
　　郑透也说，“今日带孙儿前来，替内子向您赔罪。”他迟疑些许，说，“要不，还是换个地方，我们两家好分开说？”
　　荣宪道，“又不是什么军机大事要背人，无妨。”
　　郑瑜就说，“我去外边敬圈酒就回来。”
　　“郑叔，你叫冠珠也来。”荣宪就说，又跟萧玉珠说，“我和我姐去给崔夫人敬杯酒，去去就回。”
　　郑雍容出生时正值洛阳牡丹花季，家中一株琉璃冠珠花开正胜，艳压群芳，故取字冠珠。
　　郑瑜应承一声，出门压根没往前面的席面走，直奔后院，还没进垂花厅，就听几个女郎娇客互相吹捧。
　　“今天这橙香蟹是燕云楼里面周师傅做的吧，这手艺这么多年都没退步。”
　　郑瑜就腹诽，京中聚会，每桌菜不都是燕云楼叫的么。
　　他站在落地花瓶后面等了等，荣宪和荣宓很快就来了。
　　“您意下如何？”荣宪问。
　　郑瑜摆手，“不必顾忌我。”
　　此时听见一个女郎说，“妓生贱婢，只配为妾。”
　　荣宜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此时程笙说，“出仕从父，论婚从母。妓本贱籍，生女为婢。纳之为妾，何错之有？”
　　荣宪听荣宓也倒吸了一口气，忙探头，就看荣宜起身，直接蹿了出去，一杯酒泼程笙脸上，程笙当场哇地一声哭了。
　　一个大概七十多的老夫人说，“你们荣家成何体统，没一个像样的玩意。娶妻娶贤，相夫教子，日后夫荣妻贵方是正道，自湖阳起，你们从根上就歪了。”
　　郑瑜用东北口音说，“走过去再泼，这么硬、核的吗？”
　　荣宓就说，“少学柳青主说话。”
　　荣宪就要出去，荣宓拦住，说，“你们前面等我，我且去摆个总督夫人谱。”她走进去，经过荣宜身后小声说，“不要回头，瞄一眼谁骂得妓生贱婢。”
　　荣宜看了眼恭州刺史薛海东之女薛汀兰。
　　“汀兰，你进京了？”荣宓直接点了薛汀兰的名。
　　薛汀兰匆忙起身，“见过夫人，”她扬起笑脸，“我父任职满三年入京考核，正好我祖父七十五大寿，带我一起来贺寿。”她说完打算坐下。
　　不料，荣宓坐于在崔夫人旁，扬高声音，“你父何时调离的恭州？”
　　薛汀兰脸色瞬间煞白。
　　凉州刺史夫人陆妙礼刚夹了一筷子菜，还没来得及吃，闻言寻思以后出门一定看一下黄历，她放下筷子，手搭在侍女臂上，站起来，退离几案，跪，伏首，起，再跪，二跪一拜。高声道，“妾凉州陆氏，敬叩主母金安。”
　　妈的，早死早托生。
　　随后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只有零星几个还是坐着的。
　　荣宓笑容不改，跟那个七十多的老夫人说，“并侯出仕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并侯祖母薛太夫人脸色铁青，缓了缓，在两个丫鬟搀扶下起身。
　　程尚书夫人顾韵忍不住开口，“侍中，太夫人七十多了。”
　　“她自己说的夫荣妻贵方是正道。”荣宓接过酒杯。
　　顾韵闭嘴，随后几个年长的老夫人也站起身，近乎全场女眷包括荣宜在内，都双膝落地，伏首，拜，“见过总督夫人，祝夫人安乐未央。”
　　薛汀兰身子抖了几抖，二跪一叩，声音发抖，“给主母请安。”
　　荣宓把手腕上的冰种缥花翡翠镯摘下来，递给清明，清明给送过去，“主母赠您的。”
　　薛汀兰不得不第三次拜谢。
　　荣宓就不叫起，任由诸夫人太太维持着跪地伏首的姿势，举杯跟崔夫人说，“您今天辛苦。”
　　崔夫人苦笑，“今日怪我没处理好这些事。”
　　荣宓说，“无妨。”她走之前瞄了张锦朝一眼，曼声说，“我今日能让你们一跪，不是因我有能连抗三旨一抗一封直至封无可封的姊妹，也不是我丈夫能连胜二十七次天子讨伐。你说这是生的好，我的同胞妹妹跟你们跪在一起。你说是嫁的好，我嫁的那个成婚当日兴兵燕京，天子列罪三十七款，发檄文十六封。你们也不想想，若我不能以汉姓主南庭，我嫁这么个人，我家人把我一捆，杖杀就能以全三族。同样，我嫁的那个于河西易帜，何必认这门亲事。”
　　直到荣宓走都没叫起，还好她走后所有人都可以自行起身，才得以起身归席。
　　程笙从地上起来时还在哭。
　　荣宜面带微笑的让谷雨斟酒，对崔夫人说，“您受惊了。”
　　#
　　张锦朝跟出来，站在院外，张锦朝敛袖行礼，内心觉得自己太难了，“当日主母力挺之恩，没齿难忘。”
　　“我们现在名义上是夫妻只是因我姓荣和辖治南庭。”荣宓调侃，“还力挺之恩，跟那天半钱关系都没有，你就扯谈吧。”
　　张朝锦正色，“无那日主母仗义敬酒，就无主公和我等今日。主公曾要我们发誓，无论他生前身后，河西川陕九州十六郡对您必不相负，有求必应。”
　　荣宓白了张朝锦一眼，这真是钱到位就包忽悠洗脑，说，“也就是我，换个别的姑娘说不准就信了。”心里补了一句，之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说正经的，你们打算给我妹那边一个什么说法？”
　　张锦朝低着头说，“萧随曹规。晚上请主母移驾前院衙门。”
　　荣宓就出来找荣宪，三人又说了些别的，是以郑雍容在院门口站了会儿，等她们几个。
　　郑瑜找了个借口走了，剩余几人一同入内，分了主次落座。
　　萧郑两人均知这两姐妹不好相与，两人就硬着头皮又说了些时事。
　　在郑钰跟萧檀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遗忘在屏风后时，萧珩才道，“我也是近日才知，家族旁系子弟当日上荣府寻衅滋事，是我管家不严，不日定给府上一个答复，在此先行赔礼。”
　　萧玉珠松了口气，对比郑家的一声不吭，萧家在态度上也算脱颖而出。
　　然后萧珩就惹了祸。
　　萧珩说，“这是我家的诚意。我诚然是想为我儿聘大人为妇。”
　　荣宓当时就怼，“你肯定是诚心来的，若我妹为兰陵萧氏冢妇，这是巾帼不让须眉。若我妹不过一妓生贱婢——就跟当年画眉将军一样，把一顶叫废物点心的帽子钉死在士族子弟头上，严丝合缝。你这言外之意是，我妹若不答应，你们打算效陈王之家料理画眉将军的旧例，找个机会一贴药毒死我妹？”
　　诛心之语，大抵如是。
　　萧玉珠直接起身请罪，“自画眉将军死后，南朝连失南越和两广之地，社稷摇摇欲坠，陈家一蹶不振，陈天子也知此事行错，悔不该当初，命人为画眉将军立碑，追赠国夫人，迁葬茂陵，陈家和王家均抬画眉夫人为平妻，我等怎么会效南朝般自掘坟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的敌人在南又不在北。”
　　“所以南朝打下来，就合伙过河拆桥？”荣宓刁难了萧玉珠一句。
　　就算萧郑两家心里是这个打算，也不敢说出来，吓得起身回话。萧珩与郑透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大概意思就是：不是，没有，你别乱说。
　　荣宪看了眼外面天色，黑云压城，把这一出打断了，“要下雨了。”就命侍女掌灯。
　　侍女也去屏风后把花厅里的灯点了。
　　萧珩硬着头皮切入正题，“大人，犬子在屏风后。”
　　萧檀就隔着屏风说，“见过太尉，见过荣侍中。”
　　萧珩等荣宪开口说请公子移步一见，最令人想死的是荣宪只是看了眼屏风，什么都没说。
　　郑透就说，“子君，见过太尉和侍中。”
　　郑钰也只好隔着屏风起身敛袖见礼。
　　荣宪内心：呵。
　　成亲不可能的。
　　若成亲，第一件事就是让她靠边站，第二件事就是让她辞官交出兵权，第三件事就是在她心腹亲信心灰意冷后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死了。
　　三管齐下，风光大葬。
　　她辛苦半辈子打下来的基业，怎会轻易拱手让人？
　　于是荣宪冲着郑瑜和郑雍容面子，放过郑钰，随口拟了个题给萧檀，“请萧公子解：变生事，事生谋，谋生计，计生仪，仪生说，说生进，进生退，退生制。”
　　萧檀被这问策试题给兜头打懵了。大部分女郎会问他，“萧郎喜欢什么吃的？”、“萧郎喜欢什么乐器？”、“萧郎喜欢什么花草？”，所以他照着这些问题准备了一番，但荣宪没有按照常理出牌。
　　萧檀一盏茶功夫才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事起于变，立于谋，重于计，若想成事，在于游说，使他人为我行便利，成我之事，方有从容进退范畴，于不败之地破变。”
　　随后，只听那个声若琴弦动般雅致的女子说，“凡意，起于事，生于变。起意至成局，皆始于人，毁于人，解于制人。设局，必应变。遇变二分，在事在人。人遇事谋定而后动。凡动生计。计涉人，以人为棋，必与之谋。君子许义，小人许利。然人各有志，进退取舍各有抉择。事成与否，在于识人、制人、用人，何人用而何人不用，何人可制何人不可制，又生变。至此，变与制首尾衔接，是为环环相扣。”
　　鬼谷子难懂拗口，郑钰只看过几行，直接弃疗，“唐突了。”
　　此时萧檀好胜心起，直接追问，“以何知君子，以何识小人？”
　　荣宪：“结果知君子，本心识小人。”
　　萧檀说，“君子立身之本应为正道，小人多行诡术。君子察迩，修身自查，贫则见廉，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哀，小人见贫讥笑，见富谄媚，见生不喜，见死不救。君子小人之分皆在于其身，在于立世之本，行事手段。何弃之不评？”
　　“正道求退，诡道求胜。”荣宪淡淡说，“本无高低之分，当用即用。君子以苍生为己任，然若一事无成含恨而终，于民何益？于小人何异？贤君不爱无功之臣，纵良马难乘，若不能任重道远，杀之何惜？”
　　很少有人跟他这么说辩，萧檀就有些控制不住，忘乎所以，“君子进不败其志，内究其情，虽未必有功，终无怨心，然小人纵有功，终心生怨怼。”
　　“若功在千秋，利在万民，纵终日口出怨言，追名逐利，仍为名士，而非小人。”
　　郑钰的求生欲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跳起来捂住了萧檀的嘴，没让他问下一个问题。
　　荣宓打圆场，“人之情，出言则欲听，举事则欲成。以何定本心？”
　　“甚喜之时，极其欲，甚惧之时，极其恶。”荣宪道，“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看萧玉珠那脸色，给荣宓使了个眼色。
　　荣宓会意，那她就夸萧檀两句，但话到嘴边，想起当年别人是掷果盈车，她却拿哈密瓜砸了萧檀，就一脑子的哈密瓜。
　　“四妹，萧世子他……”荣宓没有他出来个所以然，末了说了句有些轻佻的，语气有点猥琐，“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能被她夸一句漂亮其实很难得的，至少名满天下的“燕京有二萧，东都楚姬俏”里二萧她算全祸害了。
　　萧檀其实已经想从屏风后走出来了。
　　人皆慕强，是为本性，以致心悦。
　　但郑钰死死按住了他。
　　荣宪合扇，谢过萧檀和郑透，“两位的意我心领。风大雨急，不便久留。”又隔着屏风对两人说，“日后如有缘，再相见。”随后走了。
　　荣宓也没多留，追了上去，“那四个字，晚上阿珂那头会给你个交代。”
　　“别那么叫他，我总能想到鹿鼎记里面那个阿珂。”荣宪听说了那一出，“我有对儿昆仑和田玉镯子，明天给你拿过去？”
　　“我喜欢西京蛇纹玉。”
　　“我没有蛇纹玉，不过我有一对儿天山墨玉的，这个行不？”
　　“贵的就成。”荣宓开玩笑。
　　且说那边，萧檀从屏风后出来，扑通给他爹一跪，“儿觉得此事可行，请父为儿求此女。”
　　郑雍容恨自己怎么就走慢了这么一步，但作为荣宪这派还不得不出言表态，只好呵了声，“若她有意，就邀你出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尴尬的相亲悲剧

31、出门
　　荣宓离开郑府后觉得手上就剩一个镯子怪怪的，就找上班宝镜，逛了半下午，买了一对儿新的冰种翡翠贵妃镯，只不过找不到缥花的了，问了一圈也没成色太好的墨玉镯子，还挺惋惜。
　　她看看天色，觉得还早，又和班宝镜一起去听戏吃茶点。
　　张朝锦那边也有点焦头烂额，她拟了三四个折子又撕了，最后一个版本交给韩楚君，韩楚君看完后说不成，两人商量着拟了一版，还是不放心，又把云鸯请过来，“你看这个说辞怎么样？”
　　云鸯拿起来粗略看了一遍，“太详细了。”
　　里面列了一下薛海东到底哪里不行，所以不应继续担任恭州刺史的职务。
　　卫行墨学，一品以下三年一审，非升即走，六年内无政绩，直贬，不留冗官。
　　“笔呢？”
　　韩楚君递笔，张朝锦研墨。
　　云鸯就写了一行，很简略的几个字：薛海东罢官，与其关联者不得重用。一式两份，就把笔搁下，“你们就这样给主母看过后，若平国公那边觉得可，就让她落印，发给吏部跟剑南道。”
　　韩楚君咦了一声，“这也行？”不给理由吗？
　　“吏部那边只需要我们这边给个意思，具体理由他们会找，不用我们麻烦，多写多错，更容易授人以柄。”云鸯提点这两人几句，“至于剑南道，既是属州，是罢是升，按惯例不给解释，”她说，“楚君，把咱们这边所有政绩可圈可点，且不是生于、长于恭州的三品从员列一个名单，发宜宾。”
　　韩楚君就找个地方坐下来写名单，写了十来行才吭声，“好像有点多。”
　　越往上官越少造成用谁都行的悲剧。
　　“那也得写全，看不看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云姐姐，你做文使快五年了，”张朝锦就打听，“你要外放哪州？”
　　文使满五年可选择再做一任还是外放。
　　外放的话保底四品，上不封顶。
　　云鸯去找特质的那个红色混金粉的印泥，“西北天寒地冻的，我哪州都不想去。”她笑着开玩笑。又问，“对了，知道霜降外放哪里吗？”
　　“白城太守，后年任，那边折子已经递到吏部，让白城郡这任太守三年期满后给腾空了。”张朝锦说。
　　“太尉那边居然也不给任家乡地方长官，有意思。”云鸯说。
　　三人吃了饭，就在衙门里等荣宓。
　　荣宓来的时候还给拿了一盒子点心，奶制甜口居多，跟在她身边的还有朱怀素和沈曦。
　　“我路过燕云楼时买的。”荣宓坐下，“对了，朝锦，我在玉楼春里买了点首饰，你有空去结下帐。”
　　张朝锦应了声。
　　“朱文使，”云鸯打了招呼，“沈长史。”
　　几人分了主宾，荣宓作为主母做上席。
　　“萧玉珠要退，阁臣缺一，”荣宓就把点心打开，让清明上雪顶含翠，“卫子妍跟蔡文鸢又都有军功，卡死在副总督这么些年也不是那么回事。蔡十四郎那边还好，至少副总督代行总督职权，卫娘一直比别人矮半头，你们觉得呢？”
　　云鸯拿了一个牛乳蒸糕，“给平国公府一个说法是我们份内之事。不过，当年慕容策在京对主公口出狂言，太尉撤其东州刺史职务时说，一州刺史品阶正二，不可轻动。我们也腾了益州刺史这个位置给邓九衡姑娘。薛刺史这边呢，中州用刺史换刺史调来的。我们也是提头办事。且前线胜负尚未可知，内阁郑首辅那边讲不了，是顾命。别人就的给个说法了。比如次辅到底怎么个排次。”
　　“入阁换免薛海东和他启用的一干人等，排次得看这一杖。”荣宓喝了口茶，“舆部可提到礼部之下，也可照旧排在户部之下。”
　　云鸯就将写好的折子递过去，“请主母过目。”
　　荣宓看了眼，点头，递给朱怀素，等那两人看完后，拿出钥匙开了锁，在箱里取出总督金印，云鸯递过去印泥，韩楚君把签字用的天蓝色墨挪过去。
　　荣宓先落印，随后提笔沾墨，在印上先以行楷签了自己名，之后隶书又签了萧珂的名字，拿给韩楚君，“谁接恭州的缺？”
　　云鸯就说，“名单才拟出来，没往上送。”
　　荣宓沉默数秒，云鸯这姑娘真是个棒槌。“姑娘，你不然先去个信问问逐月想换谁，该换谁。他说谁都行你再交名单？”
　　云鸯有一瞬恍然大悟，“是。”
　　韩楚君和张朝锦出去办事，朱沈两人告退，云鸯就跟荣宓胡乱聊两句。
　　荣宓问，“再干五年，还是外放？”
　　云鸯说，“我暂时不外放了。”
　　荣宓夹了个奶油柿子，寻思云鸯是不是暗恋萧珂，不然为什么放着地方大员不做还跟着他，就说，“哦，不出意外我们大概是会和离的，到时候你考虑一下。”
　　云鸯张了下嘴，火速摇头，又怕荣宓一时脑抽真的把她给安排了，“不要，千万别，您冷静，”只得将打算和盘托出，“实不相瞒，我想去冀东。所以您要是一时半会儿没有合适的下家，请您看在我会做菜的份上，继续当这个主母吧。”
　　荣宓琢磨了一下冀东这个两个字，“总督？”
　　“不不不，布政使，或者济南太守也行。”云鸯说，“我想等等看日后发展。”
　　“那摊子不好干，冀东辖山东和苏北。”荣宓道，“先不说得我妹那边点头，关中、汝南和冀东三处的总督这几年要么一路贬成县令，要么入阁拜相。手下更不好干。那地方跟你河西川蜀不一样，那种商贸钱粮要地，文人墨客多，宗族兴盛，可能、一般、如果、好像，倾向于用男人。”
　　关中、汝南和冀东那场子，干不下去和憋气是真的。
　　不然何必让季北媛去三韩当总督。
　　“西北那鬼地方天天遭灾，他又不许我们回去任家乡父母官，汝南和关内更看不起女人。”云鸯一脸的实不相瞒我蜀中富庶地来的，我地域歧视。
　　“这边给你准话了？”
　　“我还没去说。”云鸯摇头，“怕遇到断头题——你凭什么觉得你行。”
　　“你要真的想去，多研究一下郑瑜当年在汝南的新政。”荣宓说。
　　张朝锦和韩楚君回来，报备了下结果，荣宓就要走，张朝锦顺路给她结了账，就捧着账本，“主母，这是今年的府上日常吃用的开销账本和铺子田产收益。”
　　荣宓问，“家里还有钱吗？”
　　“有？”张朝锦不解。
　　“缺钱？”
　　“不缺？”
　　“找你们主子看去，我又不是管账丫鬟。”荣宓走了，她回房，合眸休息片刻，对清明说，“给我把那套敬酒服拿来。”
　　她的敬酒服是用晋中星光纱做的。星光纱三十年产两匹，且都是白金色。她将一匹赠予萧珞，一匹留了下来，阴差阳错成了她婚服之一。
　　卫朝婚礼三日，一日花船考较，吟诗作赋。一日祭服守夜，彻夜宴饮。一日拜堂却扇，答谢敬酒。
　　大婚当日着绿，敬酒着白，意为譬如昨日死，犹如今日生。
　　荣宓从架子上取下桃花剑，出剑，剑身映出她的黑眸朱唇，良久，拍剑入鞘，又从妆台下拿出来一个箱子。
　　她打开箱子的锁，里面是码好的金条跟那两张蓝色方尖片。
　　从那天得知此事起，她就命人熔金铸金条，今日方成。
　　这几日，她已经弄明白这个穿梭仪的用法——两个方尖片开启界面，上限传输的重量是一吨。
　　荣宓也因此得知她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一十五斤，今天是472年9月23日，阴历九月初三，气温零下十三度到零下五度，一吨是一千千克——虽然不知道这样的计量到底有什么意义。
　　清明取来衣服，荣宓说，“去把我妹叫来。”
　　#
　　荣宜在家思考人生。
　　她在南朝经常碰见这种破事，那时候很多南朝女郎背地里说她是泥腿子，土鳖。
　　荣宜开始还跟她们吵，后来发现，反正都土鳖了，土到底吧，直接脸上泼杯酒，世界安静，完美。前尘过往一一思过，突然一拳砸在几案上，骂，“谢希你个懦夫。”
　　她甚至开始替玉箫不值。
　　正骂着，清明过来，说荣宓找她。
　　荣宜过去了发现她姐盛装，换回未嫁时女郎打扮，华服曳地，手持宝剑，就说，“你这是要做什么？”
　　荣宓在家从来不打扮，出门才收拾一下。
　　“我要出去一趟。”荣宓说，“如果我马上回来，那就没你什么事了。”她指着几案上的一个盒子，“你在这里等一晚，若过了一晚，我没回来，那你就把那个盒子拿给四妹。”有些踌躇，但她仍然说，“我可能死了，可能没死，反正只要回不来，你就当我死了，以当前的状况，可能……”
　　荣宓边说边往内室退，她推开内室门，退入里面。
　　“可能什么？”
　　荣宓在关门前说，“需要你嫁二宫主做继室。直到四妹跟他彻底见个真章，不过没关系，你可以继续高喊一声莫挨老子！”
　　荣宓哐把门合上，锁别好。
　　她拿出方尖片，念出启动密匙。
　　就听荣宜在外边怒喊，“你他妈说什么？”
　　“他肯定比谢希漂亮！你可以的。”荣宓在踏入两束白光组成的门前，回头隔着门大喊。
　　里面有一串穿越记录，都是十一位坐标，她不懂，但觉得一个一个试过去，肯定能找到萧珞。
　　瞬间，她置身溶洞。
　　上不见天，只有绿色荧光攀附在银色岩石上，下不见地，只有淙淙流水。
　　“这是哪？”荣宓嘀咕了声。
　　这时，她脚下突然动了。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虫子身上，虫子的头可以扭转一圈，此时它把头扭过来，阴测测的十二只眼睛盯着她。
　　“艹！我的娘！”荣宓尖叫，“对不起，失礼了，打扰了，我马上就走了，回见，啊不，再也不见。”
　　马上跳了回来，她先定定神，是自己卧室，就听荣宜在房门外又哭又闹，就草草把这串数排除，猛的拉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个理论说宇宙十一维，这里采取这种说法，设定十一位坐标才能穿越

32、牌九
　　荣宜气到爆炸，上去锤门，又着急又担心，最后急哭了，寻思：我姐可别真出点什么事。
　　急哭后冷不丁就想起来荣宓的最后一句话，就开始骂荣宓，“我他妈是街上捡垃圾的吗？”
　　谁他妈的要嫁你祸害剩下的？
　　长得再好看也他妈的是你用剩下的二手货。
　　你送人东西都不能送吃剩下的和旧衣服！这是基本常识！你转手人也一样！
　　“你玩剩下的二手货就甩手给我？”
　　这时，就看门开了，荣宓完整如初的出现，她对着荣宜铁青色的脸说，“好了，我回来了，”之后蹿出房门，把几案上盒子里的纸都掏出来，点火烧了。“恭喜恭喜，”她抓着荣宜的手说，“你不用回收二手货了。”
　　在荣宜马上要锤她脸时，她又跑回内室。
　　荣宜气急，开始骂她姐。
　　怎么骂都不解恨，所以她最后终于骂出来一句，“荣宓你个王八犊子！”说完觉得还是这句话过瘾，又补了一句，“荣宓你个王八羔子！”
　　突然内室门开了，荣宓十分狼狈的开门，胸前全是血，“谁他妈是王八犊子？”她瞪着荣宜，“我是王八犊子，你是什么？”
　　荣宜突然卡壳。
　　“你怎么身上全是血啊。”
　　“不是我的血。”荣宓走到门口，扬声喊清明，“让班宝镜给我滚过来，带着她的医箱。”
　　荣宜听这一嗓子，马上放心，看着中气十足的样，就知道没事。
　　只见荣宓一剑劈开门锁，踹开对面西厢的门，就听铃铛响成一片，不大一会儿抱着两个大瓶子走了出来，“啊，我想起来了，二手货。”她打了个响指，“你们怎么还越发的过回去了。”她嗤笑，“我这代人还看对眼就行，合着你们现在已经要求男方女方都是初婚。”
　　“不是初婚。”荣宜说，“你懂我什么意思嘛？”
　　“不懂。”荣宓十分狐疑的看着荣宜，“你为什么觉得我跟那谁之间真的有过那档子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一个人得自轻自贱到什么地步，才能甘愿与爱慕他姐妹的人肌、肤、相、亲……”
　　荣宜深吸口气，平静心情，绝望，含蓄的说，“我要没被人糟蹋过的。”
　　荣宓突然想起来什么，一击掌，“啊，你知道那事啊。就那一次。我也不是变态，而且我连衣服都没脱。那事是他自己的主意，”但她从恍如隔世的神情过渡到自然神态废了些时间，“他又不是不会武，我们半斤对八两，我是突然会了六脉神剑，还是骤然学成降龙十八掌，有本事按着人糟践。”
　　荣宜根本没听懂，就懂了降龙十八掌，反正知道这话是在嘲讽她，震怒，直接坦白说，“我的意思是守宫砂仍在。”
　　荣宓正扑在茶壶旁喝水，闻言真的喷了，茶水喷了一地。
　　“得了，你们这已经不是过回去了……”荣宓掏出手帕擦了把脸，晃了下铃铛，张开双臂，候在门外的侍女涌入。或奉衣，或替她换衣，也有侍女捧着水盆，另一人替她拧干毛巾擦面，又一替她重新盘好头发，当一切完成后一同行礼，告退，关上门。
　　“你们才是变态了。”荣宓摇头。
　　“扯淡，我怕生病。”荣宜说，“日日相见，万一某一天我把持不住呢？所以我要求男方必须是处，我又不是老古董，女人是不是云英未嫁我就不在乎，我也管不着。”
　　荣宓沉默些许，坐下歇歇，“不过听你一说……好像还真有道理……”
　　“对吧……”荣宜就问，“你刚是怎么了？”
　　“你别管了。”荣宓掏出来副牌九，缓过来了，问，“打麻将吗？”
　　荣宜真的一拳捶了过去。
　　班宝镜来时，就看四个人在房里推牌九，不由得黑线，“为什么打个麻将非要我带着医药箱来？”她一挽袖子要坐下，却被荣宓拉住。
　　“你们慢慢玩。”荣宓站起来后清明顶替她的缺，“我去去就回。”
　　荣宓把班宝镜拉进内室，义正言辞，“你是不是大夫？”
　　“是！”班宝镜响亮的回答。
　　“是不是只要你觉得这病需要动刀，只要允许你开刀，不管什么病，你都给治？且不收诊金，不管病情多重，有多诡异？”
　　“对！”班宝镜信誓旦旦，“我发过誓，违誓我吞砚台自尽。”
　　“那好。”荣宓笑了一下，有些疲惫，“我需要你救一个人。”
　　班宝镜喜悦渐渐染上双眸，“你们终于觉得我是一个医生，不再是有意在祸害人玩了！”
　　荣宓嘀咕，“其实我还是觉得你就是在祸害和折磨人。”
　　那天班宝镜纠结半天，说这一片淤血和青紫，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哪几根断了，试着按万一再捅进肺里，不如不了，她最后是干净利索一刀挑到底——从锁骨下半寸入刀，一路划到肋骨下缘。
　　看着觉得自己都胸前一痛。
　　那时，荣宓觉得，班宝镜可能还是脑子有点问题。
　　等大约两个时辰后，安神散效果过了，萧珂那边就开始重复“掌灯，过一会儿熄灯，过半个时辰再掌灯”这个过程，荣宓就疯了。
　　如果是单纯掌灯熄灯还无所谓，问题是每次都在噼里啪啦的找东西。
　　她有失眠症，被这弄的睁眼到天明。
　　那时，她觉得班宝镜是个疯子，十分有跟这个朋友绝交的冲动。
　　班宝镜依然十分兴奋，把碘酒和酒精塞进药箱，问，“病人呢？”
　　“病人，稍微有点特别。”
　　荣宓对班宝镜伸出手。
　　班宝镜只听荣宓嘟囔几句，随后她们穿过白光，骤然间天亮了，暖风习习，空气中还有海水的腥味，耳边能听到屋外麻雀叽叽喳喳。
　　“这个就是病人。”荣宓往前一指。
　　这个房间很小，班宝镜看了下周遭，感觉没有荣宓书房的一半大。
　　她顺着荣宓的手看去，榻上躺着一个男人，应该也就二十出头，手压在被子上，颅骨和手骨生的都很漂亮。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白袍的少年，有十八左右，那少年就看了她一眼，低声和荣宓说了些什么。
　　班宝镜没听清，就坐在床边，搭脉。
　　她切脉水平不行，基本上只能摸出来脉搏快，脉搏慢，跟十分典型的不成律。不过她能摸骨知骨龄，手搭上去，摸了下腕骨——这个人二十二岁零五个月。
　　之后才仔细切脉。
　　荣宓就看班宝镜从床沿——弹起来，班宝镜惊慌失措的喊，“我他妈的在一个男人身上摸出来了喜脉！”
　　这一嗓子声如洪钟，振聋发聩。
　　#
　　“啊？”荣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发财，“什么？我的天啊。”她根本不会打麻将，被荣宜喊过来后坐在这里胡乱出牌，一通乱打，打完就好。
　　偏偏又没人敢赢她，大家都只能遵循新规矩——谁先出完谁赢。
　　荣宜惊慌跑回来，“我姐疯了。”
　　荣宪就被拉扯过来，来了后发现荣宓根本不在，听荣宜转述的说辞，大概是事起穿梭仪，只好安慰荣宜说荣宓最近神神叨叨的，招呼荣宜接着玩麻将。
　　但尴尬的是，她不会玩，这一天也很累，不想动脑子算。
　　又打了一圈后，荣宪就说不玩了，推说要回去睡觉，快子时了，明天还要上朝，她刚站起来，就看内室门开了，荣宓穿了一件怪怪的衣服，提着个箱子和巨大的袋子，形容狼狈，华裳血染，顶着黑眼圈说，“你们全都给我出去。”
　　侍女全部退开，掩门，但荣宪跟荣宜两人没动。
　　“让让！”班宝镜抱着个东西，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老子要抱不动了。”之后猛的往前一扑。
　　荣宓跟一个男人过去扶班宝镜。
　　荣宪猛的一把推开门，就看见蓝色方尖片照射出白光，光芒交汇，成为一道门。
　　骤然一根箭从门射出，荣宜尖叫一声，那箭直奔荣宓后背而去。
　　荣宪伸手握住箭。白羽箭，三棱头，箭头发乌，应该是淬了毒，她虎口被震裂，应是弩\箭，而非弓箭。
　　她顺手把箭给甩回门里面了。
　　“这东西怎么关？”荣宪问。
　　没人搭理她，包括荣宜都跟班宝镜凑成一团。
　　这时门里三箭齐射。
　　荣宪不得不喊了一声，“趴下。”她腾身躲避，荣宓往前一扑，把班宝镜跟班宝镜抱着的那个东西按在地上。
　　荣宜真的往地上一趴。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往左侧避。
　　荣宪跳起取墙上雕弓，未落地时已反手五箭上弦，五箭齐发，这时荣宓才喊了声，“载沉浮，谁与我一程。”
　　骤然白光灭了。
　　“你疯了？”荣宪才轻盈落地，放下弓，拿手帕擦了手，她没带扳指，开弓时手指好疼。
　　荣宓从地上起来，“姐们，你下次还是喊一嗓子跪下比较好。”
　　太丢人了。
　　这时荣宪才看清班宝镜抱着的是个人。
　　宝镜把人放在贵妃榻上，荣宜就凑过去看，“好漂亮啊。”
　　荣宪瞄了一眼，又看向那白衣少年，此人颇为惊艳，眉目温婉，如风拂柳，不知道和荣宓到底什么关系，就没厉声呵斥你是何人，而是问了句，“你们是兄弟？”
　　这两人长得有点像。
　　白衣人说，“是。”随后行了一个很奇怪的礼，“叨扰了。”
　　荣宜好奇的看着被班宝镜抱进来的那个男人。
　　男子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五官精致，容貌似玉，虽然瘦削脆弱，却不失英气，竟比谢希好看上几分。
　　之后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目光落在那男子略微隆起的腹上。
　　荣宜就又看了看男子的脸，脸色很白，并不黄。
　　她在南地见过得血吸虫和生肝病的男人，都肚子隆起，若怀胎数月，但那些人都面如金纸，就问班宝镜，“他这是生了肝病？”
　　她知道班宝镜虽然与荣宓交好，但效忠荣宪，是燕云十二骑中的季月将军，凌烟阁二十四将之一。天下初定后封车骑将军。
　　荣宪想让班宝镜去云贵做总督，被班宝镜辞谢，那时班宝镜说心系岐黄之术，不愿从政，若要封赏，请让她总领太医院，编书撰方。
　　荣宪就在院判上给班宝镜设了一个太医院院长。
　　是以她知道班宝镜懂医。
　　荣宜又看看那个男子，微微摇头。太可惜了，长得这么好。
　　是不是长得好的男人普遍身体都不好。也算天妒，荣宜就叹了口气。
　　班宝镜顿时哭笑不得，吞吞吐吐，仿佛吃了只苍蝇一样，“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之后她的表情就猥琐兮兮的，“他怀孕了。”
　　片刻，荣宓颤颤巍巍的提起袋子，“吃凤梨吗？我还买了芒果。”
　　荣宜以为她姐真的疯了，但将袋子接了过去，往里面一看，惊的宝石般的眼睛瞪圆了。
　　还真是菠萝和芒果。
　　但马上，就听荣宪问了一句令人呕血三升的话，“你们能单手碎牌匾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重生还是有用的
比如能明确知道谁是哪派的

33、玉门
　　白衣人迟疑些许，才回答，“陛下曾说，骑射非男子之事，故荒废了。”
　　“这是云晚词。”荣宓指着这个白衣人说。“他……”她瞪着云晚词他不出来个所以然。
　　话音未落，班宝镜跳出来，指着床上的那个说，“这个对应咱们这边的王妃娘娘。”又指着那白衣人说，“这个是贵妃娘娘。”
　　荣宪就重复了遍，“王妃？贵妃？”
　　“那边女子为尊。”班宝镜道。
　　“哪边？”
　　“这位是云清音，”荣宓指着荣宜说，“这是我二妹，字无忧。”又指着荣宪说，“我四妹，小字无瑕，她是……”
　　荣宪：“叫我荣宪就好。”警告性的瞥了荣宓一眼。
　　荣宓会意，就从善如流的截住了话，“……荣家家主。”她伸手去要那袋子水果。
　　“荣家主。”云晚词还是行了一个很奇怪的礼。
　　荣宜给她前先摸了一个芒果，趁机塞给谷雨，谷雨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抱在怀里，荣宪看见了这小动作，但一挑眉没吱声。
　　荣宓还在盯着班宝镜看，她们两人“眉目传情”小一会儿，荣宓又顺手把那袋子水果给了清明——看都没看，“你们先在这里歇下，我……”她觉得话烫嘴，就不说了，扬声，“惊蛰？”之后跟云晚词说，“别的事我们改日再说。”
　　随后吩咐惊蛰，“带他们两个去休息，让班娘子陪着去，若是前院那边问起来，就知会一声，说我看上了两个人，要收房。”
　　荣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觉得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张朝锦不是说绝不相负有求必应吗？”荣宓高深莫测一笑，往贵妃榻上一坐，但仍旧止不住死里逃生那从骨子里发出来的抖，强笑，“那我就等着前面衙门门客过来面斥我不要脸，我倒要看看什么叫有求必应，这叫话不能乱说，说出来的话咽不回去，自打脸很难受的。”
　　“但你这是一拳捶脸！”荣宜就目瞪口呆。
　　事先说好，双方同意，这事无伤大雅，但直接打一闷棍，这谁能忍？
　　“院子里的事说破天就是床榻间那点事，又不是朝堂之上我动你一州一府伤筋动骨，改天和离书一写，夫妻都不算，谁他妈的在乎。”荣宓还怪她一惊一乍。
　　几个丫鬟帮忙把床上躺的那个抬走，班宝镜先跟过去，那三人走后，荣宓嚷嚷着要去沐浴，还不让荣宪走。荣宪只能留下来等她。
　　等到最后荣宜靠着她的肩睡着了。
　　荣宓一个时辰后才拧着头发出来，就穿了雪白中衣和下裙，“我活过来了！”
　　荣宜醒了，“谁？谁活了？”
　　荣宓让清明去把菠萝和芒果切了，不到半柱香清明就端着两个盘子回来，荣宓一看，顿时爆炸，“芒果不是这样切的。”
　　她绝望了。
　　荣宜看见盘子的瞬间就笑出声。
　　清明把菠萝和芒果洗了，皮没削，直接切块。
　　也不知道这个姑娘哪里来的神力，把芒果芯也给切开了，芒果芯，果肉，果皮三者合在一起，组成个圆，菠萝更惨，直接带皮切成了一个薄薄的半透明圆。
　　“把皮去了，横三刀，竖三刀，里面硬的果核不要，”荣宓指着芒果说，又指着菠萝，“把皮直接去了，里面果肉切小块。”
　　清明又把盘子端走，去返工。
　　荣宓从那一箱子金条里拿出来两个捆着紫色丝带的八百里加急折子，“关于并州和怀素姑娘的事。”说罢皱眉，“为什么你的文使与那死掉的姑娘同名，真让人难受。”
　　荣宪就拆开来自银川的折子，折子正文是卫子妍写的流水账，入目就那神似蒙文的梵文，她顿时想把这折子拦腰一撕扔卫子妍脸上，也就卫子妍上司是萧珂，比较好欺负。
　　卫子妍又氕氘氚写梵文。
　　卫子妍娘妙真来自天竺，雅度国正妃之一。首领奎师那死后一万六千名后妃本应殉葬，但正妃艳光不忍心，做主将这些妃嫔放走了，妙真就跟一个讲经的高僧来了中原，在兰州分道扬镳。高僧入晋阳长安讲经，妙真跟了卫宾，两人喜结连理。
　　妙真一句雅言不会讲，这就坑了卫子妍——她梵语比雅言溜。
　　荣宪看着折子，同时忆起当年，那时她小，觉得妙真可怜，背井离乡，就跟妙真说想学天竺舞，之后过了五年惨不忍睹的练舞生涯。
　　天竺祭舞是真难学，至今她唯一能拿出手的一支是杜尔迦伏魔舞。
　　天使去拿陆楚秀时怕遭并州卫围攻，先去了银川找卫子妍。
　　卫子妍纳闷，逼问。崔璨才说，“听闻陆楚秀一剑把孕妇肚子挑开了。”
　　卫子妍报以白眼，点兵与崔璨，让他带兵抓人。
　　崔璨杀鸡用牛刀，趁夜晚在陆楚秀妾室院子里按了陆楚秀，命士兵把陆宅一圈，并州从属关中，无数藩王在此，且自己也非关中世家出身，不敢久留，直接把陆楚秀一家及校尉以上属员全家趁夜押出洛阳回燕京，这样一来，他从京里带出来的兵不够，从卫子妍那借的三千人就没还。
　　卫子妍站在银川城副总督府里指天骂娘，往京里发折子，陈情，请州府放行。算了下时间把怀素公主的调查结果折子发到宜宾。
　　卫子妍说：这事很他娘的干。
　　要是有个内奸，还好说了，杀一儆百，结束。问题是没内奸，这个锅她拿在手里，不知道砸给谁——总不能反手扣自己脑袋上。
　　那一仗两万凉州卫对七万五，部落首领把所有能拿得起刀剑的百姓全推上了战场，大有死战到底的架势。
　　满地横尸，杀的谁也不认识谁。
　　这时邓时晴率部曲杀出。各世家部曲武器都是州卫制式，也着黑甲，就连马匹、兵器以及弓箭也跟十二州卫没有区别，百骑横出，还是奔着敌方去，凉州卫这边：咦？自己人。
　　邓时晴就偷鸡摸狗把公主劫走了。
　　公主跑过一次。邓时晴去找陆楚秀，两人不熟，遂挪了五千两银子让陆指挥使帮忙抓人。
　　陆楚秀由英国公萧汾荐官，曾于贺州卫任校尉，萧汾指了一个人口不足十二万的小部落让他练手，好给他请功。
　　不料请功折已写好，陆楚秀开门红，败于荆涵。
　　那日一看，呵，熟人啊。
　　陆楚秀趁机算了旧账。
　　正好萧珂八百里加急送的批复，骑兵出来找人，荣宓碰巧在，卫子妍就拆开看一眼，把两个折子都塞给了她，让她直接带回去。
　　卫子妍这个折子上萧珂就写了一个字：阅。
　　荣宪就从几案上拿了根笔，沾了墨，把那个阅字圈了起来，旁边批——知。随后再签字落款荣宪。
　　她和郑瑜两人都是签字即可，余者签字落款，加印。
　　顺手把卫子妍写的那两句点睛之笔——“我实名日崔璨全家”和“这锅我不知道该砸谁，我们砸给军制漏洞吧”给圈了出来。
　　另一个折子萧珂就潦草写了两行行楷，还是简书：
　　——谏相关人等以人、口、贩、卖、和公、报、私、仇、处罪，不问渎、职。数罪并罚。
　　——传令各军，依不同州卫分做州卫铭牌佩于臂，银牌刻名随身佩戴，对外称便于论功行赏和统计伤亡。
　　之后是落款和私印。
　　荣宪看这折子格式就笑了，这路数够妖。
　　处理方法大致和荣宪想得没出入，她随便写了个准，在准字外再勾了个圈，签了个字，之后又把折子递给荣宓看。
　　她是先皇特准上书无需称臣，这位自觉改了上书格式，把自称避了。
　　荣宓看了一眼，噗一声笑了，她上来就看到少了必须要有的几个字——臣X奏，“这也行？”就丢一边了。
　　荣宜就把折子拿过来看，因为荣宓说了句这也行，她着重看了一下内容，开始琢磨。
　　第一行算是彻底毁了并州卫这些人仕途，哪怕罪不致死，这两款一扣，不可能再启用。公、报、私、仇一出，昔日同僚也怕日后清算，肯定背后下无数黑手。
　　第二行好像没什么门道，只是单纯的区分各州卫兵马。
　　难怪荣宪会背卫律，法条用处果然水深。
　　荣宜决定回去补一下卫律，后来又觉得大家都不容易——正常十七八或二十出头的女郎公子还在呼朋唤友，如众星捧月般出门玩乐，吟诗赏花，最多也就为谁跟谁多说了几句话打的不可开交。
　　像她这样活着才是应有的常态。
　　——而不应该上这种折子。就算上书，也不应以批复和交代代办事务的口吻行文，更不应在这种八百里加急要件上签字核准。
　　“长话短说，”荣宓说，“铁碳七比四可炼钢，能耐火焰炙烤，你且去试。若四地同时炼钢，能造出多少门红衣大炮？”
　　“炮？”
　　“就是用火、药做成一个球，把这个火、药球打出去。”荣宓拿了自己眉笔，扯了张纸，列了火、药配比，画了一个弧，“这么打出去的。”又扯下来地图，标出玉门关和敦煌，将昌吉和兰州连成一线，将茶杯倒扣在上面，描了个圆，“我们逃出来的时候遭遇了鬼打墙。”
　　她本以为直接能跳回自己房间，不料门开时，她带着不会武功班宝镜、从未学过云晚词、说晕就晕云清音来到一个叫四方城的鬼地方。
　　后来发现，是最后一位坐标输错了一个数字，二输成了三。
　　四方城共八城，两城一国，共四国。西楚，东齐，北郑，南秦。
　　具体发生了什么荣宓语焉不详，“就跟排山倒海一样！”她给学了一下，“这么出掌，轰，楼就塌了。”她料荣宪应该不会信，“真的，兵刃都不需要用，仅凭赤掌可以拍死好几个人，我寻思，我们不能赤手空拳打死人，但是北燕国的大炮可以，我等会儿画给你图。”
　　荣宜把折子搁荣宪腿上，拿起地图，“这茶杯底我好像在哪里看过，”猛然想起萧珂书房的地图，见西厢的锁被荣宓砍了，直接走过去，想扯下来墙上的地图，但挂的实在是有点高，她够不到。
　　这时荣宪和荣宓跟过来。
　　荣宓边走边说，“……我们沿河入林，该林子类京郊燕山，松柏为主。山林之外便是沙漠，我们遇到卫子妍巡边。才知此地是玉门关。之后我们再出关，无林，只有沙丘。”
　　当年先帝讨伐，遇围城，煤不够用，萧珂等人在此试开原油。以打孔机打洞需测花岗岩厚度，那时发现，敦煌城内岩厚一寸，向西渐厚，至玉门关内厚三寸三厘，一步之外厚骤变为七寸五厘，立马命人开山，发现那一带碳线连不上，就派人日夜盯着玉门关。
　　她指着墙上地图，“用碳线跟花岗岩厚算，缺的地方正好一个圆，半径二百里。于是我们试着回到西楚国，不料遭宗师追杀，我一个带三个不会武功的，没敢久留，直接切了出来的。这才耽搁了许久。”
　　“知道了。”荣宪中规中矩的说。“明日我命人试你说的钢铁配比。”她深吸一口气，“其实你不必做给我看。”
　　荣宓要纳侧是为和萧珂彻底撕破脸，从而洗脱和萧珂串通坑她的动机。
　　就算大家都知道荣宓喜欢谁，而且她根本不喜欢男人，但这种事就这么公然扣脸上——纯属挑衅。
　　比如湖阳开始就是故意的——虽然后来是收不住习惯了。
　　其实她直接问班宝镜就行。
　　荣宜会错意了，以为是因中午那顿饭荣宓非常自然的摆了总督夫人谱，连忙帮她姐辩解，“我姐一直都站你这边。”
作者有话要说：
武林外传：排山倒海，我高中时经常拿这个打我同桌。

34、答应
　　荣宓瞬间脸色不好看，“闭嘴，少咒我。”
　　荣宜：“啊？”
　　只听荣宪又说，“为何每次都是我牵头？”
　　这地在玉门关，只要萧珂一天不反，出点啥事她都得后面兜着。
　　荣宪：MD。
　　“萧珂那办事效率。”荣宓黑线，“没指望的。”
　　就拿找萧珞这事来说，萧珂提议：金条应该在哪里都能花，我们带着金条去找人。提完建议往地上抱膝一坐开始发呆，假装这话没说过。
　　荣宪突然问，“你觉得，他们一掌能拍死人吗？”
　　“据说四大宗师能一掌拍死好几百人，”荣宓列举了一下四大宗师，“凤羽刀，玉梨枪，冰瑰剑，烈阳弓，刚刚追杀我的就是烈阳弓。”
　　心里补了一句——你跟人家对了一招。
　　荣宓听见荣宪搭箭开弓的动静了。
　　就见荣宪低声很含糊的骂了一句，随即说，“有叫冰倚梅的吗？”
　　荣宓微愣，“凤羽刀，冰姿，字倚梅。”
　　“有意思。”今凤、查庸和温公三大作家怕是要被气活过来——当然如果这三个人真实存在，而非明月夫人的笔名。荣宪道，就要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荣宓拉住她，有些怔忪的说，“跟你说个事。”说罢，便回了内室。
　　荣宪就先让荣宜回去睡觉，跟了过去，“什么事？”
　　骤然劲风袭来，荣宪下意识出剑，但闻到熟悉的冷梅香后又拍剑入鞘。
　　荣宓站的很近，这种极近的距离让任何一个武者都浑身紧绷，下一秒，或下一招便能生死力判。
　　荣宪不习惯这样的距离，遂推开荣宓。
　　谁知荣宓板着她的肩，有些歇斯底里，“你看着我！”她厉声说。
　　荣宪果真如言瞪着一双烟晶色眸子的盯了过去，波澜不惊，没有丝毫惊慌，甚至带有几分居高临下。
　　四目相对，最后荣宓败下阵来，走回去坐在床边，有些颓废，“你走吧，我没什么事。”
　　相似的眼睛，相似的场景，先移开视线的依然是她。
　　荣宪没走，她看着荣宓双手抱臂，在床边发抖，于是走上前，用手背轻托起荣宓的下巴，“以后找别人去发疯。”
　　随后一瞬荣宓恍惚，一刻意乱情迷转瞬即逝，随即，荣宪抽身而退，淡漠疏离，“珞珞姐眼睛是不是就这个颜色的？”她问，“我没太注意过，不过这应该是你会注意的细节。”她有些怜悯的说，“姐，有病得治。”
　　怒气直冲心头，荣宓抄起茶盏就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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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荣宪把班宝镜叫到枢密院衙门，问，“究竟怎么回事？”
　　班宝镜盯着黑眼圈，先跪下，“主公，是这样的，我昨晚写了封信，里面大致内容是我跟我爹断绝父女关系，我还派人送了。我早上让人去追，但他们以为是军机要务，已经从京里发出去了。”
　　“萧珂应该去庙里上柱香，去年我爹中风，今年你爹怕是要心梗。”荣宪敲了下茶盏，让侍女添水，“上次贺兰晴反了，不知道这次谁反。”
　　班宝镜噗嗤就笑了，“圣人？”
　　“那叫反吗？”荣宪意味深长的说，随口吩咐，“把红衣大炮的钢铁配比、火、药配比、草图默给我，我姐画的那图太丑看不懂。”
　　班宝镜起身，侍女承笔，“万一我们是串通的呢？”
　　荣宪只是很简洁的反问，“她有能炼钢的厂子吗？”
　　“自然只有您有，船厂都在辽东。”班宝镜笑嘻嘻的说，“但那是我知交。”
　　她也在试探。
　　她也没料到自己会经历这种人际关系上的出其不意和人生起起伏伏伏伏伏。
　　“到了并州照顾好我姐。”荣宪只凉凉看了班宝镜一眼，“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很好。”
　　深吸一口气后，班宝镜说，“昨晚……”
　　“闭嘴。”荣宪把笔一丢，她不想听。加急的折子签完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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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箫的苏州评弹激起荣宜的好胜心，于是她也绞尽脑汁的想新的法子，想震惊玉箫。
　　未果。
　　她出反弹琵琶，玉箫就弹五弦琴，她跳胡旋舞，玉箫也起水袖舞，她做叉烧包，玉箫就煎萝卜糕，她能作诗，玉箫也会写赋。
　　两人关系倒是变好了。
　　她知道玉箫父母是受凤琢将军牵连。
　　南越犯境，吐蕃跟上，满朝文武皆缩头，准备交钱平事，不料一个世家子弟的妾出来蹦跶。
　　南朝人不能容忍一个女人凌驾在男子头上。
　　妾者，属也。夫主难忍龙在凤下，于是一日，一碗药杀了凤琢。
　　而后其他世家为了抹平此事，对所有和凤琢有过牵连的人下了死手，玉箫家就这么倒了霉。尤其她祖母和外祖母都是王桉嫡亲姊妹，母亲还出身陈家，故父母遭贬。
　　玉箫某一日去叔叔家拜访，回家发现自己成为全家唯一的一个活人。包括养的猫狗都死了。
　　玉家家主以为是仇家复仇，怕惹火上身，未敢声张，但见玉箫漂亮，奇货可居，就收养了玉箫。
　　王玄在南朝风评很差，南朝讲究的是风雅，官职越高越显得汲汲营营，且很多人都觉得王玄要取而代之。
　　但王玄不是家主，总差那么一口气。
　　王家苟过了六朝，家主不愿以身价性命做赌，遂天天跟王玄唱反调。
　　王玄手下紫宸阁二十四将皆是寒门义士，能以一挡百。
　　玉箫也知道荣家子孙凋零，自荣宪入辽东后才算中兴，但现在支持荣家的已经不是地方豪族，而是地方上的一些读书人和百姓。
　　荣真爱过那个红衣烈马的巾帼英雄，但因趁湖阳生荣宜弟弟时窃居湖阳功业，率众哗变，湖阳震怒之下直接率部杀出，来燕京城奉玺于她哥。
　　至此，湖阳楚青鸾与荣真两人反目成仇，一拍两散。
　　她弟五岁时死了，所有人都怀疑是被湖阳的姐姐即赵国公夫人舞阳大长公主派人毒死的，但没有证据。
　　那日湖阳逼舞阳公主交出玉玺，舞阳不从。湖阳便命人把舞阳羁押。赵国公府兴兵讨人，过程中刀枪无眼，舞阳公主长子意外身亡。
　　荣宜三弟满月时，舞阳就下过一次毒，还是人赃俱获，但湖阳挺恨这儿子的，不痛不痒放过了，所以第二次人们都怀疑还是舞阳干的。
　　不然荣宜就有一个今年行冠礼的弟弟，大概燕京和辽东也都变天了。
　　其实还是八卦最有意思。
　　玉箫讲了她是怎么被送到皇宫的，不愿从了皇帝，又去求的玉蘅，这才来的北朝。
　　王焰与王光庭一起长大。王光庭的武艺是王焰手把手教的。
　　两人有意，已出五服，奈何同姓，只能棒打鸳鸯。
　　但这两个胆子都不小，王光庭母仪天下后仍跟王焰书信往来，间或行夫妻之事，某日翻车，被皇帝发现，一顶绿帽按实。
　　皇帝一直想发作这件事，但碍于王玄面子，忍了。
　　荣宜就给她讲她姐荣宓是怎么搞黄的三门亲事。
　　荣宓有个好友姓班，母亲姓狄库，是胡商，她爹飞黄腾达后想换夫人，趁狄库夫人生产时，下死手弄死了，死因血崩。当时狄库夫人是在荣宓怀里断的气，从此荣宓觉得每个男人都不怀好意，求娶她的是为了窃取她嫁妆和兵权，东西到手后就弄死她。
　　第一门：荣宓命武婢披甲持刃出迎，把人吓的脸白了。
　　第二门：荣宓趁人家策马游街时埋伏在路上，往人家脸上砸了一个西瓜。
　　第三门：荣宓穷尽一切手段，奈何并侯祁家装死，就是不退，最后憋出来一个大招，具体内容没人知道，只知道事发地为祁家军营。
　　祁思墨最终屈服，当场交生辰贴，表示您好走不送。
　　皇帝很绝望，把长女赔给并侯，也就是“东都楚姬俏”里面的楚姬。
　　荣宜就旁敲侧击，“你有喜欢的人吗？”
　　玉箫长长叹了口气，“有。”
　　荣宜就笑，这个笑有些冷，“姓谢？”
　　原来这么早这两个人就有意？谢希这孩子早恋啊。
　　“然。”玉箫冷然说，爆出来一个令荣宜意外的名字。“谢炫。”语气快结冰了。
　　荣宜：？
　　玉箫不想谈自己芳心错付，遭人背叛的往事，就问，“你和宁侯……”
　　“我不喜欢他，他不喜欢我。”荣宜说，“只是他家有兵，又是我母亲旧部，才降我于他。我母亲对自己旧部都有优待，她对萧溱的一子一女也很照顾，把大姐嫁给了华国公。”
　　从前她以为湖阳对萧珞姐弟好是因为觉得这对姐弟长得漂亮，想等他们长大后一起收了。
　　现在她才意识到，湖阳对隔壁所有的优待都因萧溱是其麾下军师。包括萧溱夫妇的死其实是提携玉龙为君死，而非因娶了王玄家女郎。
　　倒确实里通外国——这个敌是湖阳，而非南朝。
　　先皇动英国公府，为剪湖阳羽翼，失败后整萧荻，一为西域，二为安抚湖阳，是为双管齐下。
　　荣宜想打死过去的自己。
　　养成内宠就决不可能降嫁荣宓。
　　她从此正视了她母亲湖阳，不再因其面首颇多再有微词。
　　“为什么……降你姐给萧公子？”玉箫觉得不对劲，明明荣宜年纪更合适，而且她觉得这个降字不妥，帝姬出嫁方能用降，余者均用娶嫁。“而不是你？”
　　荣家已僭越至此？
　　荣宜哪里会抠字眼，这她怎么知道，“当时京中说我娘以故人遗子为长女内宠，作践人。萧二觉得有点对不住，提亲意思一下，我娘就点了头。”
　　玉箫不是很理解，她的概念里姐妹经常会因一个男人打成一团，她自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女人是天生的敌人，她们在猎场上追逐同一个猎物——男人。“你没有任何意见？”
　　“我为什么要有意见？”荣宜就无法理解玉箫的逻辑，“关我甚事？”
　　“你对男人没有那种想法？”玉箫还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她觉得荣宜对宁侯的态度也很诡异。
　　荣宜沉默了。
　　她嫁过人，自然知道那种想法是什么想法……
　　有次围场打猎，孙玉五箭连环猎五鹿，就那次她模糊有过一点悸动，但紧接着季北媛策黑马斜里杀出，一箭射虎，意气风发，皎如明月，她对着季北媛发花痴去了。
　　她跟萧珂关系其实还挺好，从前很多事她宁可跟萧珂唠叨也不愿和别人提，但很莫名，她从来没往别的方面没想过，甚至只要往那方面想就有一种下意识的排斥和反胃感。
　　对，厌恶。荣宜找到了个词。
　　所以那天她慌不择言，直接开骂。
　　大概因为萧珂长得像人偶娃娃。
　　但萧珂行事一言难尽，她也没什么感觉，包括荣宓跟萧珂两人有夫妻之名，她也觉得很合理，仿佛就应该是一家人。
　　好诡异。
　　至于她跟谢希……她只想谢希对她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让她看着。
　　毫无想法。
　　莫的想法，甚至有点想再说一嗓子莫挨老子。
　　最后两人有实是因为她绝望了，谢希一直不冷不热，她就想，有个孩子会不会不一样，捏着鼻子咬牙跟人上的床。
　　荣宜艰难开口，她不想说谎，“没有。”
　　玉箫：“……”不会是真的喜欢女人吧。
　　天啊。
　　她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玉箫猛的心惊，她心绪茫然，但很意外没觉得恶心——南陈皇帝说让她入宫时她就觉得恶心，反胃，甚至想吐。“夫人请回吧。我今天不太舒服。”
　　荣宜也没多留。
　　玉箫茫然的坐在那里很久。
　　时间一天天过去，玉箫就是不主动开口说要跟她一起去，荣宜又扭捏不想说，但眼看快重阳节了，她的任命状已经在八月底下来了——不过时间还有余幅，因要等九月荣宓的刺史任命出来后，她再上任，故她的赴任日期特意留在了腊月初——衙门里最清闲的时候，也好上手。
　　正好，荣宓拿回来了芒果——鬼知道从哪里弄的。
　　这日，玉箫精心准备了一曲东瀛三味线，就看荣宜侍女提着一个小食盒。
　　“今天请你吃好吃的。”荣宜笑说。
　　食盒打开，居然是切好的芒果和酱油。
　　玉箫盯着食盒看了半天，缓缓抬眸，“这……”
　　“我要去晋阳做太守了。”荣宜说，“不能来陪你玩了。”她小声说，“不过，我可以带随员，”这才切入戏骨，“要和我一起去吗？”
　　先问玉箫意见。
　　若玉箫说行，就和玉箫一起见荣宪。
　　这也算玉箫亲自开口。
　　荣宜当年管家时没少用这一套糊弄谢希母亲王氏，百发百中，每次王氏都不得不认了。
　　玉箫拿起筷子，吃了一块芒果，是湖州林檎芒果的味道，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也不知道荣宜是花了多大力气才弄来的芒果，又花了多大力气才运到的燕京城。
　　她侧过身，悄悄摸了下眼泪。
　　荣宜很紧张，这芒果她没尝，但那天在荣宓家吃的那几块都是甜的，就以为是甜的。
　　玉箫怎么哭了？难道是酸的？
　　她就夹起来一块，“甜的啊。”荣宜问，“你那块是不是酸的？你换一块好了。”
　　“呆姑娘。”玉箫喃喃说，“你就是个呆姑娘。”
　　她决定，找个机会告诉荣宜真相，包括这几日她都是心存利用。
　　想清楚后却觉得心抽痛。
　　“那你答应和我一起走了？”
　　“嗯。”
　　荣宜欢呼雀跃，强行拉玉箫去找荣宪，不料到了枢密院，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到荣宪，荣宪还是从房门里走出见的她们。
　　荣宪就瞄了她们两个一眼，“行，你带她一起走。”她反而特别敷衍。“你高兴就好。”
　　荣宜就觉得一拳头打了棉花，“你这人，怎么这样？”
　　荣宪附耳低声和她说，“湖阳公主怀孕了。”
　　荣宜脑子轰的一声，突然想起那天班宝镜说的“你要绝经了。”骂，“班宝镜，你个庸医。”
　　正好屋里班宝镜正和朱怀素对红门炮草图上面标出来的几个数，闻声抬头，小声嘟囔，“我怎么又庸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拐带成功！
荣宓跟荣宪没有血缘关系！但很后面才说。
剧透一句，确切来说，荣元姜，荣宜，荣宪三人既不同父，也不同母，两两间都没血缘关系。
实不相瞒我其实一直纠结要不要把荣宜配给荣四（荣四戏份太多……姐妹互动也太多了……还特么的写出cp感了……）但后来觉得很后面荣宜才知道他们莫得血缘关系
本文全文冲突由两出狗血撑起。

35、点出
　　荣宪那句话说得轻，玉箫根本没听见，只知道荣宪莫名其妙就同意了这件事，随后低声与荣宜说了句话，之后荣宜脸色煞白，身子一晃。
　　谷雨连忙扶住荣宜。
　　“什么？”荣宜抓着荣宪的手臂。
　　“就你所听到的。”荣宪晃晃手，“呀呀呀呀疼，”伤筋动骨一百天，荣宜还总喜欢抓她右胳膊，荣宜恍若未闻，荣宪就只好掰开她的手，“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她又快步回了屋。
　　厅里很快又传出来说话声，听不真切到底在说什么。
　　突然荣宪声音穿出，语调极厉，“我没问你意见，干不了滚！”
　　四下骤然安静，校尉都尉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隐身。
　　荣宜吓得一哆嗦，她还没听过荣宪大声讲话，她印象里荣宪就是嗲着嗓子撒娇。
　　“你还好吗？”玉箫扶住荣宜另一侧的臂，“怎么了？”
　　荣宜摇摇头，“我头晕，”强笑，“我可能是中暑了。”
　　玉箫愣了，燕京已落雪，何来中暑之说？
　　荣宜脑子里来来回回就荣宪的那句——你娘怀孕了。
　　她娘，丧夫近一年，骤然有孕，一顶绿帽子拿在手里，都不知道往谁头上扣，真的连层遮掩的幌子都没了。
　　成何体统啊！
　　日后，她还怎么在世家圈子里来往？
　　大家背地里肯定会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荣宪才出来。
　　荣宜想到了个办法。“靖国公府既然求到你面前，肯定萧檀的婚约是退掉了的，你让他尚主，下个月成婚，这样就没人知道娘这胎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荣宪手冰的很，握着像冰块。
　　只听荣宪泠泠说，“荣真是我爹，所以湖阳没法子二嫁。”随后她说，“其实孩子父亲的姓还是个大姓呢。”
　　荣宜疯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日后我和我姐在燕京可怎么抬得起头？”
　　“全燕京的太太和小姐都已经商量好，日后跪着见你姐。你们可不是抬不起头，只能低着头看她们，”荣宪还有心情调侃了句，“没人在乎啦，放心好了。”
　　荣宜呆立片刻。
　　对哦，她姐公然收房两个年轻男子，至今无人吭声，荣宓还在家等了一天，准备用语言打爆张朝锦和云鸯的狗头，奈何张朝锦等人有点荣宓，不敢上去踹窝。
　　“你的意思是……”荣宜开口。
　　荣宪高深莫测的瞥了荣宜一眼，附耳二缺兮兮的低声说，“你姐的那纸婚书终于有了用途。但二宫主弄死了那么多人，女孩他无所谓，我料他不会认男孩的。”
　　荣宜这时候才冷静下来，暗地里希望自己多一个妹妹，这样就她姐和萧珂就会认下来，也算把这事平下去了，此时想起刚刚荣宪喊的一嗓子疼，就问，“你手没事吧，我叫太医来给你看。”说完真的要去，荣宪连忙拉住。
　　“停，就那天抻了一下。”荣宪想起很多年前萧珂嘴贱，问太医院院判——你知道这个药多少两能杀死五十只兔子，多少能杀死一百只兔子吗——于院判拒诊萧氏姐弟的同时发誓再也不帮湖阳看病，她就开始质疑太医的水平，至今她都怀疑那苦死人的汤药到底能不能治病。
　　“你要不在家里休息几天？”荣宜絮絮叨叨的说，“万一落下来点毛病，可怎么整，你喝骨头汤还是喝鸡汤……”
　　“不要，我讨厌喝汤，黏糊糊的。”
　　最后荣宪落荒而逃。
　　荣宜这样让她有些受不了。
　　从她懂事起，湖阳就丢给她一把剑和一张弓，说，“我不养废物。你若有出息，不管你亲爹到底是谁，你娘如何，我能咬死你是荣真的女儿，给你上族谱，只要我在一天，荣家有你三分之一。若你没本事，你当歌姬去算了，说不准也会有男人看上你，给你编个身份，也许能封你当皇后呢。”
　　之后湖阳当着她面，把荣真昨日幸过的歌姬点了出来，“今天下雪了。”湖阳说，“乱棍打死。”说着，高深莫测一笑，“正好是四娘生辰，给四娘添个好彩头。”
　　两个侍女按着她，让她在那里看着这个歌姬被活活打死。
　　荣真回来后湖阳说，“我打死了个人。”
　　那时，荣真很随意的挥挥手，“打死了就葬了，跟我说干什么？”
　　荣宪意识到，好死大概是种奢望。
　　不过后来荣宪认为，当皇帝这种事，只要想过一次，此生便不能放下。更何况湖阳当年只差半步，比她还名正言顺，就是栽在情爱上头了。湖阳那时肯定没认命，故，希望她能作为麾下一员——至少是自己养大的，比投效的亲。
　　奈何天意莫可测。
　　习惯已经养成，只要她还爬得起来，她就站在前面扛事。此时突然冒出来个发自内心嘘寒问暖的，一时半会真的有点无法接受，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去接受。
　　荣宜原地踌躇片刻，将玉箫先送回别苑，开始时荣宪同意此事的喜悦也荡然无存。一般女史要在她身边帮衬，但她现在住在平国公府，玉箫又是南朝人，怕落人话柄。
　　其实荣宜不知道南朝已经当玉箫及谢和柔两人已死，就算她带回去也无伤大雅，只是在谢府时小心惯了，加上她本身就讨厌被人戳脊梁骨。
　　荣宜转身就要去湖阳公主府质问湖阳，结果湖阳出门了。
　　去隔壁找荣宓，荣宓也不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她没办法只能回家，到家就命下人炖了一锅排骨汤，还下了一只鸡进去，又想荣宪最近很忙，估计没时间好好吃饭，回忆了一下以前谢家几个小女孩喜欢的菜，就指了几道菜让厨下做，可是厨子不知道怎么做南朝的菜，她只好亲自去厨房，一道道指点，弄到夜幕低垂，才算把菜有模有样的弄了出来。又新弄了一床蚕丝被子，丢到荣宪那院。
　　等荣宪晚上回来，就看荣宜等在香雪海门口，就问，“怎么了？”她差点想说又怎么了？
　　荣宜说，“我做了点好吃的。”
　　荣宪换衣服时寻思，这顿饭可千万别吃上一个时辰。
　　她到了荣宜摆饭的院子，才坐下，谷雨给她端来一碗汤。盖子打开，发现里面全是炖到脱骨的排骨和鸡肉，就点缀着一块冬瓜，像蒸菜。
　　荣宪猜了半天后，会意，“我明天让霜降去买盘子。”
　　“买你个头。”荣宜拿筷子敲了荣宪脑袋一下，有些得意。“排骨鸡腿冬瓜汤。”
　　荣宪听名就觉得这是黑暗料理。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石斑，白梅糕，奶油夹心酥，”荣宜报菜名，“文思豆腐，龙井茶叶鸡，麻酱秋葵，豆豉蒸排骨，酿黄瓜，烩茄盒。”她夹了一块奶油夹心酥，谢希的几个姊妹都喜欢这个甜点，大概是大众口，不容易踩雷，“你尝尝这个。”
　　荣宪举起盘子，让荣宜把奶油酥放下。
　　“挺好吃的。”荣宜看她不吃，就说。
　　“我不吃甜点。”荣宪宛如豁出去一般的说，又把盘子递到一边，霜降马上拿了一个新盘子过来。
　　荣宜不太能理解，甜点她有时能吃半盘下去。“你怕胖？”
　　若想凌空开弓肯定身重不超过百斤，她能理解，就把麻酱秋葵挪过去，“这个好吃，还不胖。我下次给你拆盘鸡胸肉。”
　　荣宪夹了一块秋葵，“不是啊，我觉得腥。”她说，“我不常吃甜点，隔好久吃一次就觉得一股蛋腥味怪冲的。”所以她也不吃河鲜与任何海鲜。
　　荣宜拿了一块白梅糕，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荣宪说的话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她无法理解这句话，“哎？我姐出门做客，哪怕拎回来一盒点心，也得先给你拿一半，要是这点心好吃，我一块都见不到，你没吃的话，那最后这点心谁吃了？”
　　肯定是荣宓自己吃了！
　　荣宓这个偏心鬼。
　　荣宪指了下秋葵，“这个好吃！”
　　就把话岔过去了。
　　她早慧，这导致她对别人一言一行极为敏感。湖阳住公主府，国公府荣宓当家，荣宪就觉得，点心送到她这里来大概会是四种情况，挑剩下的、不好吃、摆很久要坏了、做太多了。
　　直到有次下课时，萧珂睡醒准备收拾书回家，收拾笔的时候念叨他已经吃了三天的梅花糕，吃到绝望。
　　萧珂不喜欢说话，但那次很反常的说五十二块梅花糕吃了三天，还剩三十二块，太绝望了。
　　最后荣宪忍无可忍，问谁送了那么多？
　　萧珂说：你姐。
　　她才搞明白荣宓那习惯就是一弄弄一堆，隔壁三分之一，公主府三分之一，府里留剩下的三分之一。做的实在是太多了，大家一起分，连护院都有，唯一区别是荣宓会给自己弄一个好看的摆盘，给别人是随便一堆。
　　“这个还有一个葱油的做法，”荣宜兴高采烈的说，“改天给你做。”
　　“成呀，”荣宪说，“我明天就去滨海，对了，有几件事跟你提点一下。”
　　荣宜摆手示意先别说，“我去拿纸笔。”
　　“不用，”荣宪尝了一下酿茄盒，很尴尬，是鱼肉馅的，咬了一下就放下了。
　　“陆琉这个人办事还行，上过战场，武艺尚可，但没有捷才，也不怎么敢担事，你需要他做什么得直来直往的吩咐。云鸯挺会讨好人的，但胆小，办事中规中矩，无关紧要的琐事你能让她把关，大事上必须你自己拿章程，还有，她在二宫主手底下没处理过军政要务，出事别指望她。萧羡仙胆子大，应变快，但考虑不周，从未打过仗，军、政方面的事，她的意见你都不要管，如瑟你随身带着，她脑子灵，武艺好，但文治上，她也两眼一抹黑。”
　　“总结一下，没一个能撑场子的。”荣宜绝望，“我都跟你们说过了，晋阳会有大疫。能不能信我一次？”
　　“我的文使请辞了一个，霜降要外放，现在剩三个，”荣宪说，“萧珂那头坐中军帐，兴许云鸯平时就只负责文书往来，还能调出来给你，你姐应该会带自己人跟着的，你看看能不能从她那里要人。”又说，“你得对自己手下好点，不要像你爹一样，最后众叛亲离。”
　　荣宪当日入辽东就发现旧部对荣真十分有意见，反而说湖阳仗义，奈何芳心错付。
　　湖阳肯定在什么地方摆了荣真一道。
　　也因此，哪怕再艰难，辽东旧部她一个都没用，赏金银遣回乡。
　　今日说荣真的不是，明日就能说她的不是。
　　“燕云十二骑里你派了一个给大姐，”荣宜恶狠狠的咬了一口茄盒，威胁，“你怎么也得给我一个。”
　　不然就告诉我姐，班宝镜是你手下。
　　她从荣宓的那句：“少咒我”解读出她姐的一些小野心，起码现在荣宓跟荣宪还不是一条船上的。
　　荣宪丝毫没有被点破的局促不安，只听她特别无所谓的说，“没事，班宝镜可以溜马。”
　　荣宜瞬间吃惊，她根本没点出来班宝镜的名字，但荣宪却坦然说了。
　　所以荣宓知道？
　　荣宪有时候和萧珂会一换一，所以班宝镜也是一换一？
　　你们玩的真大。荣宜确实佩服，果然换出去的官就是嫁出去的女儿，离泼出去的水不远了。
　　荣宪看荣宜表情，就知道荣宜以为荣宓知道班宝镜是她这边的人。
　　实不相瞒，你姐其实不知道。荣宪心虚。
　　她点出班宝镜是因送别南朝使臣后，萧珂下了一道暗传急令，命截杀张道元。暗传急令传递是主将对主将，层级上报，故宝镜过来请求核准，和荣宜撞上了。
　　晚上就寝，荣宪拿着没看完的折子往床上一倒，往里面陷进去好舒服，躺半天感觉不对啊，怎么这么软，就起来问，“我被子换了？”
　　霜降说，“二娘下午给你赶出了个蚕丝被。”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
荣四：垃圾，垃圾，这个还是垃圾。
荣姐姐：这个棒槌，这个棒槌，还是棒槌
荣二：我呸，就你们两个牛逼

36、重阳
　　转眼就是重阳。
　　荣宪提前出京，推翻了自己原本九月末再走的决定，连重阳节也没在家过。
　　前一晚宫中女官来要荣宜写八道菜品名字，好明日宫中领宴时赐下，荣宜不是心事，平时都绞尽脑汁想八道平时家里做不出来的菜，但这次就随便挑了八道。
　　女官拿过来一看，都是些寻常菜，以为是体恤御膳房宫女，就说，“太守好心。”
　　荣宜还寻思，我怎么就好心了，“没有。”
　　女官见她不高兴，就没多说。
　　重阳那天是真的鸡飞狗跳。
　　虽是重阳，荣宜依然顽强的写了问好信，劳烦前面衙门用急件发出去。菜送到后，荣宜把那个品下面点着火慢炖的燕窝苹果烩肥鸡锅子给玉箫和谢和柔送了过去，之后才去公主府吃晚饭。
　　湖阳内宠颇多，当晚乐舞是由少年起剑舞。
　　“娘，”荣宜欲言又止，“您真的打算，你懂？”
　　湖阳嗯了声。
　　“你已经有两个女儿了，孩子多太吵了。”
　　湖阳一记眼刀劈了过去，“你也很吵，那时我也没掐死你。”
　　比起荣宜的委婉，荣宓很简单粗暴，给湖阳拿了五斤藏红花，装在特别大的一个箱子里，也没让清明经手，咚的一声扔在几案上，往湖阳面前一推。
　　陪在湖阳身边的还是那天吃饭时碰到的虞乐师，因为此人太年轻，长得又太好看，荣宜才记住了。
　　湖阳打开一看，就冷笑，“你翅膀硬了，嫌我给你丢人了？”
　　荣宓：“我怕你死了。”她红了眼圈，“宝镜的娘就没活下来，你已经赌了三次，老天站在你这边，如今，你还要去赌第四次运气吗？”
　　湖阳给气笑了，“那你觉得，打掉就不伤身子？”
　　荣宜连忙说，“其实我……”她想说她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了，突然想起时候不对，又把话憋了回去。
　　“你也是这么想的？”湖阳挑起一侧眉。
　　“不是，我真不是。”荣宜越说越结巴。
　　“那是怎样？”湖阳突然一喝声。
　　歌舞顿停。
　　“我没征求你们的意见，”湖阳往榻上一歪，“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你们懂吗？”
　　荣宓勾唇一笑，“好。我也没征求你意见，”她目光落在坐在湖阳身侧的白衣少年，一字一顿，“虞晚雪。”
　　荣宜骤然懵了。
　　虞晚雪不是太医吗？
　　虞太医不是喜欢玉箫吗？
　　什么鬼？
　　只听荣宓有些玩味的说，“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过，但也不必了。”她随即指着虞晚雪，厉声，“给我拿下！给楼念卿送去。”她笑道，“内卫手段你想来有所耳闻，但若不曾亲身试过，纸上谈兵，此生何等无趣？”
　　荣宓身侧客女刀剑出鞘。
　　虞晚雪就站起来，笑笑，“夫人何必动武，我随你去便是。”他转身，敛袖一拜，“天寒了，公主照顾好自己，保重。”
　　漫天鹅毛雪片飘飞。
　　他站起身，一袭白裳立于灯下，不知为何荣宜竟察觉出几分寂寥和落寞。
　　就在荣宓手下客女上前的一瞬，“慢。”湖阳慢慢坐起身，“这是公主府，”她笑，“我是你娘，你当你是谁？”她厉声呵斥，“这不是你华国公府，这里还轮不到你在这当家作主！”
　　闻声，公主府护卫也刀剑出鞘，与荣宓身侧客女部曲相对。
　　“你可知他是何人？”荣宓呵笑出声。
　　“我知道。”湖阳意外平静。
　　虞晚雪却闻言浑身一颤。
　　湖阳伸手，昔日手持刀剑，故布满茧子，但依然素白，“你腿受过伤，天冷，别站着了。坐吧。”
　　虞晚雪脸上血色退却，目光复杂，但迟疑片刻后，他仿佛作出什么决断般的望向湖阳，慢慢抬起手。湖阳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入怀中，两人相拥片刻，随即湖阳才放开手。
　　“失礼了。”虞晚雪喃喃说，他理了下衣领，坐在湖阳身侧。
　　荣宓摇头，挥手命客女收刀，“你真的是……”话中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父亲是个混账。”湖阳语调冷静，不见当日怒火，“但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是混账。女人有好有坏，男人同样有好有坏。”
　　“那好。”荣宓似笑非笑，突然抽出客女手中刀，“你要留他在身边，也行。”她说，“我就你一个母亲，我至少要保证你的安全。”之后颇有些兴致的侧头看向虞晚雪，“听说你也会些武艺？”
　　“是。”虞晚雪说，“尚可防身。”
　　荣宓看了眼仍旧持着刀剑的公主府护卫，“若我娘活着，我不在意你的死活，若我娘有丁点意外，我就把你凌迟处死，之后挫骨扬灰。”
　　她猛的抓住虞晚雪的手，往上一提，一刀平着贴腕骨刺入，又干净利落一翻刀柄，刀在手腕内由平转竖，直接挑断了他的手筋和手上经脉，一时出血甚重，腕血飙出，也溅了湖阳一身。
　　荣宜惊慌失措的拉着荣宓胳膊，“姐，你！”
　　血腥味弥漫开，她骤然想起当日谢希谋逆事发，谢府陈尸，也是这种挥之不去且无法忘却的腥甜气味，这个味道萦绕鼻端，就觉得恶心，吃下去的东西都在往上返，又赶紧抓起酒杯，喝了口果酒，才把这股反胃压了下去。
　　荣宓脸色变都没变，随即第二刀挥落。
　　虞晚雪倒也硬气，咬紧牙关，愣是一声没吭。
　　这股恶心感散去后，荣宜愤怒，“你作践人！”她厉声呵斥。
　　荣宓慢条斯理的将刀递回，“公主府佣人不少，能伺候你日常起居一辈子。”她坐下。
　　这一切，湖阳并没有拦，或许也知道根本拦不住，待荣宓坐下，湖阳才开口，“你闹了也闹了，还在这里动了刀子，见了血，开心了？”随后声调转柔，对虞晚雪说，“你去包扎一下。”
　　虞晚雪只是说，“抱歉，弄脏公主您的衣服了。”说罢就想站起来，失血太多导致身上没有力气，于是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榻，额上登时冒汗，大抵是痛。也因为这个动作，他腕上血流如注，又穿的是白衣，转瞬白裳变红装，根本没站起来。
　　湖阳就倾身向前。
　　见这个动作，两个侍女就上前将虞晚雪扶起，托着他的手腕，用手帕按紧了，把他扶了开。
　　荣宜看荣宓那手法娴熟程度，就知道肯定不是第一次，湖阳这件事她也着急，但没到要让虞晚雪死的地步。“你们天天跟我说，与政无关，人命关天，你们自己做到这八个字了吗？”
　　“对，我是王八犊子。”荣宓仿佛会读心术一般，“你也不用想着找大夫来给他看。”她只是冷声道，“这种伤除了班宝镜以外没人能治，而宝镜那边我会传话过去。”
　　荣宜就寻思，呵，你这连谁能治都说出来了。她看荣宓就坐在这里，大概没时间去传话，也觉得荣宓太狠，于是给谷雨使了个眼色。
　　这事太过分了，她不能忍。
　　再大的事，杀了顶天了，把人弄成残废算什么？
　　班宝镜肯定会来的，医者父母心，不会拒诊。
　　谷雨咬咬牙，转身走了，去请班宝镜。
　　片刻后，荣宓说，“狄库夫人就是班岚趁她生产时把她弄死的，眼都不眨，何等的干净利落，还是一尸两命，眼不见心不烦。”
　　湖阳就看着荣宓，“我一直想问你，你和宝镜为什么觉得是班岚杀的狄库夫人？”
　　“除了他，还有谁有动机？”荣宓道，“男人所求，权，钱，色。班岚飞黄腾达，正需银钱打点。狄库家家财万贯，只有狄库夫人一个独女，把狄库夫人杀了，侵吞其嫁妆和狄库家家业，是为钱，此时还能换个更年轻漂亮的，是为色，在灵前嚎两声，就是个好男人，这买卖真合算。”她说时冷笑，令人不寒而栗。
　　“那他为何十余年不曾续娶？”湖阳就问。
　　“那是没碰到更好看的。你看现在可不换了一个跟他女儿一样大的。”荣宓说。“还凑巧姓狄，是狄库夫人从妹，可不就是奔着谋财害命去的？”
　　“班宝镜出去赌钱，一晚上输一万五千两银子，班岚可曾说过一个不字？”
　　“你以为班宝镜自己没钱？她出诊只收黄金。再者，那钱也是班宝镜她娘的，不是班岚的，班宝镜乐意怎么花就怎么花，凭什么省着去便宜她爹？”
　　“你这么想，我也没话说。”
　　“你看着吧，这个狄夫人也活不了多久。”荣宓看着飘飞的雪，“可能很快狄夫人也会怀孕，在生孩子的时候因为血崩死掉。”
　　隔了很长时间，荣宜才听湖阳说，“其实是我耽误你了。”
　　“嗯？”荣宜转头，却发现湖阳看着荣宓。
　　荣宓拿着桃花酥，刚咬了一口。一双如水晶般的黑眸盛满着不解望过去，却映回湖阳复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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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中急件。”白蕊拿着一堆信过来。
　　荣宪到了滨海，去船厂和炼钢厂把事情都交代下去，回到她在滨海的宅子，才沐浴完让人摆膳，听见这句话，又起身去了书房。
　　急件上面扣红戳，部分是郑雍容的密折，一部分来自枢密院，还有部分来自内阁，大致就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但这些折子里混着一个异类。
　　荣宪把标着紫布明传的四百里加急拿出来，一封来自宜宾，萧珂的折子。
　　里面就写了两句话，其实大可飞鸽传书。
　　正文：关中和汝南有无雪灾？
　　另一句有些无厘头——转告荣元姜别在四百里加急的要件里问我还喘气吗！
　　荣宪先回了萧珂，叫人送出去，又把来自辽东的处理了，这才拿起最后一份。这份四百里加急居然是从京城发出来的，就寻思从京城到滨海根本没有四百里吧。
　　莫非小皇帝这就动手了？这也太耐不住性子了。
　　愉悦啊。
　　这种刀剑加颈，命在一夕之间才叫刺激。
　　于是打开一看，眼前顿时一黑，豪情壮志猛的扑空。
　　荣宜那手梅花小篆映入眼帘。
　　——你还好吗？手臂还疼吗？多吃点好吃的补一补，实在不行找大夫开点药，照顾好自己……
　　荣宪啪就把折子一甩，硬生生给气乐了，感觉真是浪费感情，荣宜果然是荣宓的亲妹妹。她抬头跟白蕊说，“给京里那边讲一声，不许再拿四百里加急送请安折子！”
　　“但加急是秘传，没法先看一下内容。”白蕊小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荣四没打开折子之前：呦，搞事了搞事了，激动。打开一看：你好吗

37、接风
　　宜宾天气比燕京好一点，但也冷，加上潮，出门晃一圈更是寒意刺骨。
　　长孙优蹲在炭火盆旁，把手伸出去暖着，问，“你最多能喝多少酒？”
　　这鬼地方的冷直往骨子里钻。
　　班岚裹着件齐踝的墨色貂裘守着另一个炭火炉子，这东西在东北几乎人手一件，不然根本没法出门，的亏他不胖，又颇为儒雅，不然这衣服一穿就是个熊，“最多半斤。”他也很绝望的摇头，出去换正装。
　　“完了。”长孙优悻悻说。
　　今晚邓九衡做东，给汝南总督郑卿，新任荆州刺史罗兴嘉及荆侯世子夫妇接风，为了凑人数益州世家跟周边土司也叫上了。邓九衡不喝酒，将希望寄托在班岚和长孙优身上。
　　长孙优当时答应下来。不料月事来了，未战而跪。
　　几个红薯从天而降，砸进炭火盆里。她往上看，一个裹着狐裘的猫脸姑娘，穿着二褶银红色正装曲裾，俏皮可爱的问：“吃不吃红薯？”
　　长孙优问，“您主公是对我们两个有意见，还是对所有人都有意见？”
　　她来之前只考虑到会受同僚排挤，没料到最大的问题是萧珂本人的性格。
　　荣宪就够丧的了，谁知丧中更有丧中手，一个更比一个丧。同行一衬托，荣宪简直开朗、活泼和可爱。
　　这么多天下来，萧珂就没怎么跟人讲话。
　　也就萧珂对孙宁妃及韩寿等人也冷淡，不然她就去跟荣宪告状了——说萧珂故意甩脸子给她和班岚看。
　　长孙优顿时怀念起荣宪，即使荣宪会把战报拦腰一撕扔人脸上，直接骂干不了滚。
　　萧珂是谁都不理。自己人与别人一视同仁。若是单纯身体不好，难受，长孙优能理解，毕竟萧珂一直咳，脸色也差——但至少别人问要不要请大夫时得道句谢，而非一言不发。
　　更令人崩溃的事发现在抵达宜宾后——萧珂没巡营，没誓师，没祭天。只带着人沿着江边溜马，吹风望山。
　　还好统三十万水师的益州卫指挥使孙宁妃是个自来熟。可年仅二十四且一路扶摇直上的小姑娘跟两个四五十岁还在宦海沉浮的人没话可说。
　　长孙优和班岚早已望尽千山，看尽沉浮百态。
　　孙宁妃人生最大的挫折是去买红糖锅盔时店家打烊。
　　孙宁妃用佩剑扒拉了一下红薯，半调侃的说，“反正你和班将军来这一趟也是为回去后能名正言顺升一级，他又不是你正经主公，别搭理他。”
　　长孙优帮她翻了一个红薯，“你们太难了。”
　　孙宁妃捡出来一个，戳了下，里面没熟，又丢回去，“呵，想象一下西北大沙漠，周围全是沙，但你的主公每天都要一桶热水沐浴。”
　　说罢自己也笑，“不过当年萧荻在时，四五十位子侄，九刺史四指挥使十个姓萧的，我们拿命搏来的军功，人家只说一句这是我家芝兰玉树指挥得当，可不子侄都出类拔萃么，我们的功绩都叠他们头上。如今好赖论功行赏，不论出身，不就一桶热水嘛。”她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沐浴用的木桶轮廓，“只要能让我封侯策伯，三桶又何妨。”
　　这就显出孙宁妃还是有几分道行的，先拿无关痛痒的地方损人，以拉近关系，道清关系后随即便捧。
　　不过长孙优也懒得跟人玩语言花样，她资历摆在那里，总归是长辈，别人得客客气气的高看一眼。
　　“二郎和王姑娘可惜了。”长孙优左右而言它。
　　撇开动机不论，长孙优十分认可孙宁妃的观点。
　　富贵险中求，首先这富贵能求得到。
　　讲道理，她也应该黑一下荣宪，但她没那个胆子，她见过荣宪这么四五年是如何一寸一寸的把辽东世家的脊梁骨敲断。
　　荣宪唯我独尊。
　　当日在白城，荣宪明堂高坐，十五万铁骑甲光向日，对诸豪族言六字：要么跪，要么死。
　　不知道这算不算王侯将相宁有种，反正这算去你大爷的共治，只有老子说的算。
　　长孙优只好捧一下萧溱和王子佩。
　　谁知孙宁妃一脸茫然，半天才说，“哦，主公的父母。”
　　这次换长孙优愣，提醒，“湖阳当日将萧松令夫妇救走，安置在锦官城。”
　　当日湖阳献玺于兄长，无奈她哥到底没有天子命，拿到玉玺当天大笑而逝。荣真转头支持先皇即位。
　　先皇害怕湖阳这个姑姑，打算剪除湖阳羽翼，那时湖阳在京从员两人，霍仲雪与萧溱。霍仲雪军功卓绝，不敢问罪，就拿了来探望湖阳的萧溱和王子佩。
　　那时草拟的罪名是里通外国。
　　英国公府立身关内辽东之外，湖阳一时困顿，没办法，上了假死药这招，这招有点险，但萧珞虽年纪小，配合得好，还真成了，将人救走，送去川蜀。
　　一双儿女没办法，多少双眼睛盯着，只能抛弃在京。
　　长孙优知道这事的原因无他，只因为原先带她的长官就是倒霉被选中去送两名伤患的女部之一，荣宪遣金赐田令其归家，不再启用。
　　不过萧溱两口子并未彻底隐姓埋名，他们在川蜀教山民认字。益州离凉州近，没出三年，英国公府就得到消息，萧荻直接派兵将那对夫妻就地于锦官城中斩、首示众，列罪五款：不敬父母、颠倒朝纲、里通外国、教化山民、不安于室。
　　“啊？”孙宁妃还啊了一声，半天尴尬笑笑，“我不是益州人，加上军中老人又比较少，上一辈的事我不太清楚。”
　　长孙优便会意，看来也是当地人不做当地官。
　　果然是荣宪的同门师兄。
　　同样的套路。
　　“你们也旧部一概不用啊。”
　　孙宁妃只好圆场，“度主公之意，是不能排除旧人叛主，又不忍忠臣遭疑，只好一概不用。”
　　“挺决绝的。”长孙优摇头，“我们也旧部一概不用。”而且年轻的嫡系才能坐正职，她叹道。此时暖和过来，就回去换正装。
　　正装是有说道的，五品至二品均服红。五品浅红，四品棕红，三品金红，二品银红。汉重火德，讲究天子玄服，顾一品着墨。这讲究把她给坑苦了，四十二岁得穿金红那么亮的颜色。
　　她换上二褶曲裾，配白裙，戴上东珠耳坠，对镜子一照，颇觉岁月不饶人。
　　邓九衡从未安排过这种宴席，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先问萧珂，“主公，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萧珂摇头。
　　邓九衡就去问郑卿，“部堂，吃焖锅行吗？正好给公主也送一锅。”
　　汝南辖荆州，是以汝南总督郑卿亲至，他是郑瑜堂弟，生了张祸国的脸。更有意思的是，他妻子——元后所出的昭训长公主楚月恒盯郑卿盯的狠，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楚月恒跟荣宓有过节，秒拒。
　　这过节挺好玩的，楚月恒喜欢祁司墨；祁司墨喜欢荣宓；如果必须在楚月恒和祁司墨里面选一个，荣宓会选月恒，因为她觉得祁司墨是个死缠烂打的傻逼。
　　郑卿本是关中大都督，先皇旧部，今年二级跳任了总督。
　　年前徐州卢家忽悠徐州刺史造反，乱兵打进总督府，把上一任汝南总督给杀了，脑袋在总督府一直挂到冀州卫成功平叛。
　　在这种世家势力强大的地界做总督，真是提头上任。
　　“谢谢，九娘你有心了，我那锅多放点鸡腿肉，对了，公主喜欢吃鸡翅，你能送一个鸡翅焖锅来吗？能再切一盘年糕早上送来吗？就烤年糕，刷甜辣酱。”郑卿颓的不行，也就提起吃还有点兴致。
　　有要求就好办，邓九衡点头，“好的。”她正好辽东出身，“我有一罐高丽两班旧贵送的甜辣酱。”
　　“麻烦您了。”
　　罗嘉娘口味她心里有数，没问，荆侯世子洛阳杜家人，她不想搭理。
　　早些时候云鸳就说让放帘，邓九衡只好照办。
　　厚重的帘子从厅正中落下，一丝光都不透，将堂屋笔直的分成两半。这侧空荡荡，只坐五人，帘外就有点挤。
　　萧珂来晚了。
　　邓九衡感觉萧珂身上唯一的颜色和生机可能都给了那漆黑且长度颇为妖异的青丝。正式场合男子都束发带冠，然而萧珂直接绑了一个高马尾，长发又厚又直，直接泼下，货真价实发长过膝。
　　罗嘉娘偷着对邓九衡用唇语说：头发这么长的吗。
　　九衡以前好奇一楚二萧四美里面把萧珂这个男人也给混了进去，可这些年一无女郎非卿不嫁，二无男子甘为折腰，三莫名其妙跟了荣元姜萧溱旧部丁点波澜没起。
　　见面后才意识到，第一眼看过去的确惊艳，第二眼细看觉得他应该穿着华服，要么摆于灯下，要么置入棺中。简而言之，他过于精致，像作出来的人偶，而非活物。
　　没人知道到底该如何对待一个看上去就不应该有生命的人。
　　夜晚灯火不怎么亮时，邓九衡不太敢跟萧珂说话，觉得心底发毛——夭寿了，人偶说话了。
　　她想起荣宪提过一句，说萧珞更夺目些，萧珂就是好看点。
　　邓九衡觉得荣宪是唯一能称得起艳绝金乌这四个字的女人，未必输于妲己褒姒，就挺好奇，这萧珞得是何等姿容。莫非真是传说中倾国一笑，裙下之臣皆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萧珂入座看见酒，顺手往旁一搁，就问，“有茶吗？”
　　邓九衡无奈，让人把所有的酒都撤了，全换茶，再打圆场，“军务当前，大家以茶代酒。”开了家里珍藏的大红袍。肉痛。
　　她拿出写好的祝酒辞，读完，本想脱稿，一看有帘，成，捧读了。
　　萧珂就端坐在那里说，“敬诸位。”没举杯示意，也没喝。
　　荆侯世子在帘外扬声说，“今日奉父命特来拜会萧部堂，感谢部堂当日援手。”
　　“不用。”萧珂丢出来了两个字。
　　全场一默。
　　邓九衡就盯着郑卿，意思是您圆场啊。
　　奈何郑卿想这么噎人已经很久了，不仅没圆场，他还笑了。
　　给邓九撑腰的那小姑奶奶不在，邓九娘不敢说话，瞪眼瞅罗兴嘉。
　　罗嘉娘新官上任，兼任指挥使，军、政合一，要么日后提总督，要么滚回家看孩子，打定主意少说话。此时人生地不熟，直接闷头吃。
　　以州封侯的几户人家都颇有几杆子兵，关中出身，楚家嫡系，原本人人高看一眼，自荣宓踹脸成功后，颇受打压，加上宦海以实职论地位，大家就不怎么看得起这几个列侯。
　　杜若没出仕，着紫袍，相貌俊秀，也是一美人，世子妃生的柔媚，还会来事。本来这两人如鱼得水。
　　萧珂那话一出，杜若和世子妃这两条鱼直接下锅了。
　　半柱香后，萧珂就起身走了，郑卿马上也撤，邓九娘与罗嘉娘交换视线，也退，走前邓九跟孙宁妃说，“你不用跟，照看着点。”
　　虽有帘，但能听见衣袂拖拽擦过地面的声音。
　　“愿为诸位舞剑助兴。”孙宁妃不得不出帘撑场子。这次调的不是益州水师，原本她已提前进入放假状态。
　　诸人便以盏击节。
　　剑如银蛇，点点星光，若朔风舞雪，似春风拂柳。剑走峦烟，金乌洒辉，一时分不清是人尽态极妍，还是剑曼丽婉转。
　　孙宁妃嗓子好，音律准，兴致上来唱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声似雏莺初啼，世子妃称赞，“难怪指挥使名字里带妃字，皇妃娘娘的嗓子应是如此。”
　　孙宁妃一句去你妈就在嘴边，她气的不行，但萧珂怼了杜若在前，她不能再怼世子妃，噙着冷笑，“妃者，匹也。家父愿我日后可匹卿大夫当宁而立之责，顾如此取名。”她不得不缓和一下口气，“没有宁妃这个头衔呢。”
　　“相里家的女公子相里银妃可不就嫁了晋王。”杜若随口胡说，随即对上孙宁妃冷如冰霜般的目光，打了个寒噤。
作者有话要说：
焖锅很好吃的！
我喜欢鸡翅锅！
南北朝好多叫X妃，X嫔的，那时候三夫人是贵妃，贵嫔，贵人，莫得X妃和X嫔这种封号
没啥，过渡章而已……
为啥这文好长……37章了……我特么的大纲写了三分之一……

38、明示
　　封疆大吏当久了就会有一个叫不见外的毛病。
　　郑卿顺手推开窗，书房里搁了三个炭火炉子，他觉得热，直接命人灭了两个，顺手摸了一下几案上的茶壶，凉的，皱眉，打开壶盖看一眼，是白水，就提起壶递过去，“你们没茶水吗？”
　　云鸳想说我不是丫鬟，但没敢说，“是，部堂。”她把珐琅茶壶留下，出去拿了个两个新白瓷壶，一壶温水，一壶泡了雪顶含翠，又沏了四杯龙井，一同端了进来，放下就赶紧跑，怕再找她干杂活。
　　玄州刺史府设白城，指挥使府在章京，后迁益州刺史，开府锦官城，离银川远，是故邓九衡一直自己说算，看书桌上一盘白樱桃一盘葡萄，就习惯的拿了两个樱桃。
　　吃到嘴里才想起来不对，孙宁妃连酒都不让酿，怎会斥巨资买暖房水果？
　　再一想，日。
　　她赶紧坐下。
　　萧珂去找地图，把卷轴往桌上一搁，坐在书桌后，正好看到邓九衡拎着一个樱桃不知所措，直接把那盘樱桃拿起来，往前一递。
　　罗嘉娘用目光含蓄的表达了两个字：丢人！
　　邓九衡无比尴尬，她的问题其实是不知该往哪里吐樱桃核，又不想咽下去。她尬笑起身把那盘樱桃接过了去。
　　萧珂就问，“元姜那二百五十担粮送到了吗？”
　　邓九衡面带尬笑。
　　罗嘉娘狠狠用目光剜了邓九一眼，掏出手帕递过去。
　　邓九衡这才吐了樱桃核，如释重负，“到了，按您吩咐，跟正常粮草分开搁的。”
　　萧珂就说，“我跟先郑部堂讲两句。”
　　邓九衡度是要问上次是怎么败的。事关郑卿颜面，不应公开处刑，从善如流的告退。
　　罗嘉娘跟着退，她照规矩把樱桃给端出来了，“哎呦！可别已经把锅子给撤了。”
　　两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跑，往宴客厅里冲，跑到一半邓九衡才一拉罗嘉娘，“跑什么跑，”她说，“回去干嘛，我让厨房再上两个新的，去我理事厅吃。”
　　萧珂才开口，“去年……”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太难了。”郑卿见没人，往地毯上一倒，跟翻肚皮的猫似的，仗着军机要务无人敢听，他指天开骂，“去他妈的楚月恒，去他妈的祁司墨。”
　　他爬起来，“老子私宴，带了寒食散的王八蛋给所有人一分，老子全家看人遛鸟！”
　　他絮叨着，骂骂咧咧的踹了一下柱子。
　　“娘的，九品考评，东湖雅集。整整七十五人，全是傻逼！”
　　“每个他妈的坐下来先跟我谈宁静致远，淡泊名利，勉强来拜会一下，呸，不用勉强，不用来。淡泊名利，宁静致远那就说完赶紧滚。别说完来个：部堂，我有神明托梦。”
　　“五湖四海，唯君权神授，全靠天意。这是想当皇帝？还是觉得老子这个总督应该让贤？他妈的老子幼年携妹四处投靠，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没见过……他妈的，我为将士军功请封，傻逼世家老不死拆台，说不是世家子，赏点金银就是，去你妈我没问你们意见，我就是通知你们一声，娘的！”
　　“妈的，老子非宰了信阳王不可，让他出兵就是见死不救。”
　　郑卿也看人下菜碟，换荣宪在这里他不敢讲话。
　　他开始倒垃圾，发泄完舒服了，一秒又是儒雅的汝南总督，“杜世子诚心尬聊，何必咄咄逼人？”
　　萧珂走回来的时候就开始胸口闷痛，坐了会儿还是觉得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前，压的喘不上气，估计是今天路走多了，想倒点水喝，一看桌上三个壶。一个个试过去才找到凉水，提壶用了一下力扯到了刀口，刺痛瞬间袭来，倒把胸前那种闷痛感盖了下去，反而缓过来口气——他倒没像班宝镜说的那样一直发烧，但可能是因为他身体不太好。
　　萧珂很敷衍的说。“我不想聊。”
　　他看着桌子上的来往文书，又堆了半桌子。
　　郑卿就问，“听说弟妹去并州的事情定了，与并侯当年闹成那样，如今怕也不好下台，要不，我去替她撑一下场子？”
　　他要报复回去。
　　先撩者贱。
　　萧珂突然站起，把桌上文书直接往地上一扫，一堆折子落地，好大的动静。
　　士兵马上探头。
　　郑卿一愣，问，“有何不妥？”
　　萧珂没说话，只是挥了下手，让卫兵把门关上，之后才坐下说，“到时候再议。”
　　“这事讲究王不见王。你去落井下石吗？”郑卿就嘀咕萧珂能不能对当年伙同荣宓做下的破事有点逼数。说罢半天没有回应，觉得奇怪，就侧头看了眼。
　　萧珂把书信文函全推到地上后就坐在椅子里捂着胸口开始喘。
　　郑卿就问，“你找班宝镜看过吗？”
　　保养于太医，救命班宝镜。虽然很多人觉得班宝镜过于惊世骇俗，先帝甚至还赐了块大国工匠的匾来讽刺她，但人家确实能救命。
　　“……”萧珂不知道该说什么。
　　班宝镜说：“等死吧，没得治。”
　　郑卿就问，“为什么要把弟妹弄去并州？”
　　“你想要信阳王给先皇偿命吗？”萧珂突然问。
　　说到底，楚星河这败仗一半因王玄厉害，一半因信阳王想渔翁得利，接调兵令却拖延不出。
　　须臾，郑卿点头。
　　“那你就别管了。”随后萧珂岔开话题，“你怎么看王玄？”
　　郑卿又骂了句你妈的，“你那时怎么不问你老丈人？”
　　“他不理我。”萧珂说。
　　去年楚星河亲征南朝，某一日军报进京，曰王玄在白帝城设伏，楚星河战败。当年拥护楚家的关内豪族和世家见状关家中堡坞，部曲严守，南北都不靠，谁赢奉谁为主，还给前线断了粮，反手捅楚家一刀。
　　楚星河伤重，荣真一路带着兵往西边蹿。
　　孙宁妃赶紧往上递消息。
　　萧珂当时就心道：这仁兄果然是荣宪的亲爹，哪怕过了苏北南淮就是海，也不往东边跑。
　　王玄陈兵攀枝花，他提了一半贺州卫，一半自己私兵，开了三峡坝引水东去，水湍冰裂，南朝兵马一时无法过江。
　　萧珂就把荣真等人堵在益州外。
　　楚星河抬头望天，“天意莫测，人事无常。”咚，晕了。
　　萧珂：……
　　若楚星河死时无诏，荣宪那边知道消息立马盛京登基，他面前楚家嫡系几十万，一江之隔又是王玄，不想便宜荣宪，赶紧派人把楚星河给送回去。
　　荣真带着伤，弩、箭入腹，一路上被抬来的。
　　萧珂看荣真伤口就知道没救了，于是也没有嘘寒问暖，上来就问，“你们是如何败与王玄的？”
　　他并不想见荣真，这次是不得不见。
　　荣真直勾勾的盯着他半天，不说话，萧珂就站起来，背过身去，问了一遍。
　　荣真终于开口，“你哪年生的？”
　　萧珂：“你和王玄对过吗？”
　　“我问你话呢！”
　　“不知道！”他说。
　　荣真拒绝和他讲话，直接回京了。
　　沉吟片刻后，郑卿说，“要我女婿自己诛自己三族，我也跟他拒话。”他站起来，“地图拿来。”
　　萧珂打开卷轴，把上次用的那卷地图展开，上面被先皇等人涂抹的不成样子。
　　郑卿指着宜昌和荆门，这是上次丢的两个城，好赖最后萧珂一波十分诡异的操作给打了回来，“王玄善于设伏，十分狡诈，且喜欢多线进兵。”
　　“你们在这里折了六万一千五百六十一。”萧珂把宜昌圈出来。
　　王玄的打法其实像荣宪，粮草先行，人数一定要占优，长于阵法变换，进退可能都是局。
　　回京后与荣宪议过。荣宪调了熟悉她打法的手下——邓九衡跟简鸾留防，而非就近指派。
　　郑卿脱口一个滚。他冷静下来。“南朝于各地要港陈兵七十万，王玄年纪在那里，这次求必胜，且王玄善于揣度他人心思，招招致命，得让荣四来。”
　　一则萧珂身体确实不行。
　　另一荣四路数进可攻，退可守，且思维缜密，女人到底比男人心细，更善于把控人心。
　　萧珂看着郑卿那表情，突然想，如果郑卿知道他身上有伤，荣宪心里没底。怕不是就地崩溃，“那就杀了王烨。”
　　王烨，王玄最倚重的长子，悉心培养的接班人。
　　郑卿就笑了，“你怎么杀王烨？他可是要接丞相位的，如今戍守泸州，你在梦里杀吗？”
　　萧珂话说多了又开始咳，最后咳到伏案，好歹这几天只是有血腥味嗓子里冲。
　　他不怎么讲话是因为他意识到别人大概会很烦他边说边喘，句不成句。
　　但这几天他还没法吃药。
　　紫花洋地黄吃了就心悸，他怕中风，只好配紫苜蓿酚，但那药用上伤口就渗血，路上颠簸难免，他有一天一上午换了九身衣服，实在嫌烦，把两个药都停了。
　　郑卿就说，“注意身体。”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完。
　　也就荣宪跟萧珂能和王玄对一下，霍仲雪不可能再出。
　　在南朝人眼里，北朝人都是庶民，而士庶之别，犹如云泥。若为降臣那就是任人宰割，处处受人欺负。
　　皇帝可以不姓楚，但必须是北朝人。
　　萧珂若出点什么事，荣宪赶过来前他们只能拿命死守。
　　“其实你不用客套。”萧珂觉得可笑，就点明了一句。“王烨死的之前，你我会先撕破脸的。”
　　郑卿脑子轰地一声，他意识到他已经踩进了个陷阱，萧珂这是递了明示。
　　但他把自己说过的话逐字逐句回忆，还是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遂开始拉家常，说起自己子女，最后说，“你真打算一直都不要孩子啊。”
　　成精的人偶娃娃说，“你和贞珍相依为命那些年，挺难的吧。”
　　郑卿脸唰一下白了。
　　他的第一想法不是你不会说话就给老子闭嘴，而是如果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孩子怎么办？
　　他当年带着妹妹躲在破庙里避雨，从死人身上翻吃的。
　　骤然间，郑卿不寒而栗。
　　“叫两位刺史过来。”萧珂把卫兵叫过进来，吩咐。
　　邓九衡进来就看见这一地折子，皱眉，这是打起来了？她没敢问，笑说，“我去拿宜宾周边的地形图。”
　　四人闭门密谈两个时辰，而后散去。
　　等三人离开后，云鸳和卫兵要捡地上的折子，萧珂就说，“不用捡。你们都出去吧。”他趴在几案上，埋着头。半天后才起身，跪在地上开始捡折子，先捡的八百里加急和四百里加急，捆着紫色丝带的有好几份。
　　大部分都是京中琐事，或来自河西。
　　萧珂很随意的看两眼写的是什么，顺手想找笔，却先翻到一炳匕首，他看着匕首愣了片刻，出鞘，是南极玄铁制的。
　　这时就听云鸳颤颤巍巍的喊了声，“主公？”
　　萧珂把匕首收入鞘，“没叫你。”
　　云鸳就是不走。
　　萧珂跟云鸳眼瞪眼半天，心道，那成，你不走我走。
　　他捡了几本折子走了，第一本就来自京城，但里面是荣宜的字：……那天看你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我姐又骂我朽木不可雕也……
　　又翻过来看了下，居然还真是加急。
　　萧珂无语，把折子一合，换了一本，他手气也很迷，捡了三本都没正事。
　　荣元姜那潇洒大字只写了一行：你还活着吗？
　　当真没再问你还喘气么。
　　萧珂走回去给回了五个字：死了，我是鬼。就顺手把这本折子给甩了出去，失手扔进了防火的水缸，又过去捞，捞上来搁一边，看第三本。
　　班宝镜狗爬般的字映入眼帘。
　　第一行：班岚亲启。
　　萧珂：？？？
　　#
　　郑卿回下榻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上书。
　　“太尉亲启，臣卿奏……”
　　楚月恒一把夺过来，无茬生茬，“你跟荣宪什么关系？天天给人写信。”
　　郑卿炸了，“你跟祁司墨什么关系？天天鸿雁传情。”
　　“老子喜欢他！”
　　郑卿一掌亢龙有悔拍在几案上，“楚月恒，你他妈的要点脸行不行！”
　　“老子就不要脸了！你有意见？”
　　“……”
作者有话要说：
暴躁老姐楚月恒带跑的郑卿
暴躁老姐会负责带飞荣二一把2333
郑卿就荣四相亲那次吐槽滴那个有本事但怨念很多，勉强算君子的兄弟。荣宪相亲跟萧檀说起君子小人其实句句都有坑。萧檀在喷人，荣宪在往回兜。

39、医术
　　荣宜起了个大早，草草洗漱，随便梳了下头，抓了件衣服穿，赶在云鸯来上课前，套马出车。驱车至燕云楼前。
　　到的时候正好卯时，街上商铺都没开张。
　　等了半盏茶的时间，就觉冷风带着雪花扑面而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冻死我了。”班宝镜跳上来，她将医箱抱在怀里。
　　荣宜敲了下马车壁，车掉头往公主府去。
　　这辆马车是荣宪的仪制，八马并驾，是故班宝镜上车时，车身竟然纹丝不动。
　　班宝镜小声说，“你可害惨我了。”
　　荣宜苦笑，“我也不知道啊。”
　　此刻她心情十分复杂。
　　那天她让谷雨去请班宝镜看病，班宝镜确实偷偷摸摸的来了，到了公主府第一件事就把荣宜拖到一边，十分严肃的对她讲，“虞晚雪真名姓谢名子语。”
　　“你你你说什么？”当时荣宜说话就哆嗦了。
　　她不怀疑这消息的真假。
　　班宝镜在荣宪幕僚中地位颇高，只待正名机会。
　　“他是南朝在北朝暗探统领。”班宝镜绝望，“我不治吧，我吞砚台，我治……这是叛国。”
　　难怪荣宓要把人给内卫送去。
　　荣宜好气，对虞晚雪唯一的一点同情灰飞烟灭，“他到底是怎么混进的公主府？”不仅混进了公主府，还把一顶绿帽子焊死在她爹头上。
　　荣宜有些震怒，“楼统领是不是不想干了？”
　　“虞晚雪是谢家旁支庶出子弟，十岁时就被安置在燕京秦楼楚馆，”班宝镜说，“这步棋伏了好些年，那日公主不是带他去华国公府吃了顿饭嘛，华国公府那边手欠查了一下，萧二没毁秘传，没上报，将此消息留中，压在华国公府内。就我们这边跟你大姐知道。”
　　荣宜为这么一句话细细思量了半天。
　　这句话信息量很足。
　　虞晚雪立场在谢家和南朝两边来回，可能先家后国。
　　萧珂有一套独立于内卫的暗卫班子。
　　荣宪盯着萧珂那边任何风吹草动，虽然她创办的内卫，但根本不信任内卫的人。
　　荣宓两边都不靠，是另一方势力。
　　那日后荣宓下两广任总督的原因很可能不是退避，而是三方角力的结果。两广地处岭南，一无世家挡路，二守南海海港商贸，粮食一年三熟，钱粮丰盈，实为要职。
　　经过这么多天恶补，荣宜觉得看事情不再是雾里看花，而变得思路清晰起来，果然当大少奶奶管家多少年都没用。不读文史，不跟那些男人以身家性命相搏就是会把人养废。
　　她忆起在谢府和妯娌掐架的往事，觉得那叫菜鸡互啄。
　　班宝镜就去请示，还好京城离滨海近，翌日荣宪回了一行字：我卫乃汉室之后，秦汉正统，应胸襟宽广，体恤万民。
　　以前的荣宜看见这句话只会觉得这答非所问，现在她觉得这话有水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班宝镜艺高人胆大，说这就是可，开始偷偷摸摸的来给人看病——不敢让荣宓知道，还靠荣宜打着去看湖阳的名义遮掩。
　　天还没亮，整个公主府十分安静，两人偷摸去了位于西苑的一处院落。班宝镜上去敲门，片刻后这个院子掌灯，公主身边的玉髓把门打开。
　　班宝镜把医箱放下，特意提了一盏羊角宫灯，连人带灯戳在床前，问，“你感觉什么样？”她一点不客气，直接戳了虞晚雪一下，把他叫醒。
　　虞晚雪这几日基本上就躺着，有些形容枯槁，与班宝镜对答十分冷静。
　　别看回答的很冷静客观，但这是一个相当不配合的病人，连荣宜都能看出虞晚雪求死的想法超过求生欲，所以对自己身体状况到达了一个无所谓的状态。
　　“觉得手腕痛吗？麻吗？”
　　“有一点，还好。”
　　“这样有感觉吗？”
　　虞晚雪摇头。
　　“来，试着握住我的手。”班宝镜将手伸过去。
　　虞晚雪根本就没试。
　　班宝镜就皱起了眉。其实她脾气很差，只是求到她面前时，大部分病人和家属已走投无路，毕恭毕敬跟绵羊一般，才没显出来她的易怒。
　　荣宜坐在桌旁，将手拢在暖炉上，“好冷。”她听着对话，觉得班宝镜和太医不太一样，望闻问切只剩一个问。
　　班宝镜语气变得有些不客气，“你试一下。”
　　看班宝镜不高兴，虞晚雪才试了一下，但顶多是稍微将手合拢了些。
　　“你这个大夫怎么还先冒汗了。”荣宜看班宝镜额头上有汗，就递过去手帕。
　　班宝镜接过去，但没擦汗，只是握在手里，“您能不能试着活动一下手？我花了四个时辰给您两只手接了四条动脉和二十条肌腱，我知道很痛，但麻烦您尊重一下我浪费的那四个时辰好吗？”
　　虞晚雪勉强坐起来，倚着床架，“对不起。”他倒是很客气，但也很漫不经心。
　　大国工匠班宝镜终于炸了，“我先出去冷静一下。”她说，“不然我要骂人了。”
　　班宝镜风一样的出去了。
　　荣宜就只好解释，“这几天她还有一个病人要照顾，有点累。”她知道班宝镜还给荣宓带回来的那个天赋异禀居然怀孕了的男子看病，听班宝镜抱怨过云清音的身体构造有些不太一样，不怎么好治，忙的是焦头烂额。
　　不过，真正焦头烂额的原因可能是荣宪那边的事，而非病人。
　　班宝镜早上来看虞晚雪，晚上去看云清音，中间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不用在意我。”虞晚雪说，他抬起手，手腕处裹的纱布又开始渗血，过了好久才回过神，“还未曾与夫人道谢。”
　　“我找人帮你看病并不是为了句谢。”荣宜说，“我觉得不应该作践人而已。”
　　“那你知道……”虞晚雪看向她。
　　“算是知道。”荣宜说，“我也想知道，你来卫国，是心甘情愿的吗？”
　　谁会愿意靠卖笑为生？
　　这个问题虞晚雪没有答，只是望着帐子，“家主命令如此。”
　　“若是家主错了呢？”荣宜反问，“你觉得暗探有意义吗？朝政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不见真章，打仗的事更微妙，两军短兵相接后一切听凭天命，只看阵前临场。你们打探到的消息都是定局。”
　　虞晚雪一晒，他侧过头，鸦羽般的青丝披散着，“您是想劝降？还是策反？”床离炭火炉有些远，呼吸间还能看见白气，他倒不怕冷，连衣服也没披，很平静的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夫人您还是直接将我移送给内卫吧。”
　　荣宜摇头。
　　虞晚雪有些错愕。
　　“我劝降你做什么。”荣宜说，她知道南朝最后打了下来，非情报先人一步，而是南朝遇到了雪灾。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王谢陈玉几家宁可将吃不掉的食物扔掉也不肯赈灾，内乱骤起，卫国捡了个便宜。“你做不了什么，我也做不了什么，好比你情报传回去，你能左右别人的决策吗？很明显不能。”
　　沉思片刻，虞晚雪就躺了下去，半天后惨白的唇动了一下，“我没想到公主会怀孕。”
　　“你这么年轻，她又不是很老，不奇怪。”
　　“我其实一直在喝避子药的。”虞晚雪语气里透着费解。
　　迟疑些许后，荣宜道，“那药……除非你每天都喝，不然没用的。”
　　一些女将会让丈夫喝那个药，因为她们暂时不想要孩子。
　　原本分房而居也可以解决问题，但到底人还是有欲、望的。
　　那药对身体伤害不小，加上考虑到日后要孩子的问题，大部分人都会选定一个同、房日子，在那前几天才开始用药。
　　一直都有人中招，但都大不了就生。
　　直到沈节中招。
　　一般坐到总督位置的女人都会选择过继，亲自怀孕自断前途的还是第一例。沈节本就信期不调，又想入阁，更殚精竭虑，不思茶饭，故发现怀孕时已有六月余，打都不能打，此刻彻底入阁无望，遂震怒，差点点兵围了太医署。
　　太医署这才研究出来避子药的正确用法——每天喝。
　　一阵尴尬沉默后，虞晚雪说，“哦。”
　　那药性凉，喝过后腹痛如刀绞，所以他只会在和公主同、房之前用。
　　湖阳并不很热衷那事，所以他统共就没喝过几次。
　　两人尴尬对坐，荣宜安慰，“你多活动活动手，别真的留下病根。”
　　此时班宝镜的声音响起，她从外边走进来，收拾药箱，“治肯定是治不好的，根本就已经废了，不过时常活动，日后不会肌肉萎缩，手会好看些。”
　　荣宜忍无可忍，一把将班宝镜扯出来。
　　天冷，她自己也冻的打哆嗦。
　　“我明天来看你。”班宝镜嚷道。
　　“你小点声，我娘没起。”
　　“这距离你娘听不到。”班宝镜说。
　　“你能治所有的病吗？”荣宜松开班宝镜的衣服袖子，“很明显不能。”至少班宝镜亲口告诉萧珂让他等死。事发那么多年前，肯定是真的治不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治病，大部分情况下，你只能让病人觉得舒服些。有必要那么讲话吗？”
　　班宝镜原本柳眉一竖，想吼她，但朱唇蠕动，没吐出一个字来，她没拿貂裘，单薄曲裾不足以抵御寒风，也冻的瑟瑟发抖，半晌，她讪讪说，“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就算你技艺再精良，”荣宜点了班宝镜一句，人情往来是她在行，“你是在和人打交道，你不是在修东西，你要真的把人当成东西来修，可不就真的成大国工匠了？”
　　又说，“不信你看，于太医虽然啥都治不好，但是人家那张嘴就是会哄人，现在还苟着。”
　　班宝镜想起那个匾，她其实为这个匾十分得意，此时却觉得那四个金晃晃的字映入心扉，带起一阵刺痛。
　　心里寻思：太难了。
　　当医生这么难的话。
　　老子不干了！
　　老子放着将军不当图什么啊！
　　荣宜不知道班宝镜内心的纠结。
　　但最后，“我改天请你吃东西。”班宝镜说，随即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老班迎来暴击
荣二套路不一样的，荣二是小天使！所以荣二是群宠

40、别姬
　　晚上班宝镜去了华国公府。
　　“元姜呢？”班宝镜问。
　　清明说，“去滨海了，有事找四娘子。”
　　班宝镜就点点头，去了万里晴，云清音和云晚词被暂时安置于此。
　　侍女、武婢连同部曲是守在门外的，生生把院子围成个桶。
　　她去的时候碰到张朝锦拿着文书经过，就一指院子，“你们真的不打算来点反应？”
　　张朝锦觉得自己太他娘的点背了，“我们当这事不存在好不好？”她瞪着一双累到茫然的眼睛，“说不准过几个月主母玩腻了，把人送走。你看，我聪明吧？”
　　班宝镜黑线，这也行。
　　她就进了屋里。
　　正堂点了盏灯，云晚词好似不习惯跪坐，郁郁寡欢的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来了，才匆忙站起身，起的猛了身子骤然一晃，差点撞桌子上，班宝镜扶了一把，他才站稳，去提灯，“给班姑娘添麻烦了。”他说。
　　云清音一直睡睡醒醒，现在还在睡，只能算暂时吊着一口气。
　　班宝镜坐下看看，这次她没直接把云清音戳起来，“出去说？”
　　云晚词点头，带上了门。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班宝镜问。
　　内伤这玩意她看不了，把脉也只能觉出脉搏一阵快一阵慢，主诉就是个胸痛咳嗽，寻思应当没什么大碍。
　　云晚词慢吞吞的摇头，道没事。
　　“我虽然搞不明白你们什么个身体构造，但我一定会尽力。”班宝镜说，“他心痛晕厥的这个毛病从小就有？”
　　“大概十几岁时开始的。”云晚词说。
　　班宝镜按着太阳穴，“你知道怎么打胎吗？”
　　她觉得是主动脉瓣狭窄，这病怀孕怕是会死。
　　云晚词目瞪口呆，“我……”他尴尬的咳嗽两声，“不知道。”
　　“你不是贵妃娘娘吗？”
　　“我进宫是为照顾堂兄的孩子……”云晚词也很崩溃。
　　班宝镜看过那张诡异的尸解单子，“你也会武功有内力？”她想起武侠小说里的经典桥段，用内力护住心脉。
　　云晚词吞吞吐吐，“是？”
　　“那你能试试给他输内力吗？”
　　“我的武功暂时被封了。”云晚词也很无奈，非君后的君侍均会以金针封脉，直到子嗣成年开府后跟孩子一同出宫去封地。“不然我为什么会被捉到齐王府？”
　　说来也是巧，荣宓这辈子跟谋逆有着不解之缘。
　　云清音的夫人郑月炎谋逆，失败。
　　云清音走投无路，出了个下策。打伤云晚词后将其抓到王府，想逼女皇留郑月炎一命。
　　齐王府被围后云晚词才道出真相，女皇当时给的命令是将自己姨母郑月炎当场格杀。
　　云清音气急攻心，呕血晕了过去。
　　云晚词这个贵妃娘娘原地风中凌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幸好云清音打他那掌没怎么用内力，不然两个人一起晕，怕是更有意思。
　　一边是女皇，一边是自己的亲哥哥，他正不知所措，天降一个荣宓。
　　荣宓稀里糊涂从外边打了进去，进门问了三个问题，这是哪，你们这里有没有过天降神女的传说，你们这里有没有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个漂亮女人。
　　云晚词：“萧鸾娘？”
　　荣宓：“？”
　　“她一弩狙了神族族长。”
　　他说罢后便什么都不肯再说，除非荣宓有办法保云清音一命。
　　荣宓就来找班宝镜。
　　班宝镜有些绝望，“算了，我去弄点药给你哥。”她想去翻杨雪奴送萧珂的那套蒸馏仪器，但不知道搁哪了，找不到，又想去翻萧珂的存货，但整个西厢房上了锁，只能找云鸯开门。
　　云鸯不太乐意，但还是给开了锁，大概屋里也没什么紧要文件。
　　云鸯带着十来个武婢，沉着脸站在屋里看班宝镜东翻西翻。
　　班宝镜终于在架子上看见两个瓶子，拿下来看了下，一个贴的标签是紫花洋地黄，另一个是紫苜蓿酚，她把装紫苜蓿酚的瓶子搁回去，拿着紫花洋地黄就要走，云鸯一个眼神，刀剑拦住班宝镜去路。
　　云鸯：“不行。”
　　班宝镜：“救个急。”
　　她那瓶已经用光了，但她猜萧珂肯定有这个药，先心到间歇性肢端发绀那个程度，大概长期吃强心苷。
　　“万一我们这边要救急的时候没药呢？”云鸯说。
　　班宝镜拿出来看傻逼的眼神，“我跟你说，药晶的纯度没那么高，还是水合化物，所以超过一年就不能吃了，他既然没拿，肯定是马上超期了，他回来以后也会直接弄新的，旧的一扔。你拿过期的药救急，他第二天不得直接把你给辞了？”
　　云鸯不懂医，固执重复一句，“不行。”
　　班宝镜放弃，“那给点紫花洋地黄行不行？”
　　云鸯走去杂物柜，拉开抽屉，随手抓了一沓银票，查都没查，往班宝镜手里一塞，“行行好，别为难我，你去买行不行？”
　　班宝镜艰难开口，“草药放超过三年就只能扔了，你还得买新的，你囤着也是扔，我的苍天啊。”她估计跟一个医盲讲不通，气冲冲的抓着银票走了，真是的，买新的就买新的。
　　不大一会儿，班宝镜顶着铁青面色回来，“钱不够，再给我五百两。”
　　云鸯抓给她四千五。
　　黑灯半夜，班宝镜拿五千两白银买了二斤紫花洋地黄，拎着药袋子站在锅前，望着炉子里的一点明火，陷入沉思。
　　已知这个药是用酒精和香豆蔻油提出来的。
　　可证，水煮没用。
　　用酒精煮……没蒸馏仪器就析不出来结晶。别看药晶可能吃一点就好，但晶体那是什么纯度。
　　换算成酒精煮的药汤，这一碗下去怕是直接要命吧。
　　班宝镜看着厨房的调味品，不大一会儿，手颤颤巍巍的伸向了苹果醋。
　　#
　　“再来。”
　　荣宪拿着一杆银色滑膛枪，扣动扳机。
　　盘子飞到半空，随即落下，摔得粉碎。
　　“你来试一下。”荣宪将枪递给沈曦，把长发稍微理了一下，退到旁边，对远处的朱怀素喊，“接着扔。”
　　朱怀素又横着甩了一个盘子出去。
　　沈曦扣动扳机，震的身子一晃，风从背后往前吹，把他披在背后的头发全顺着肩掀到前面，但这枪也落空了。
　　梁惠的额头开始冒汗，滨海港口已上冻，寒风阵阵，和刀子一样般割着脸，但他却觉得热，汗已经浸湿中衣。
　　他本是做船舵的工匠，听说造出新式船炮者可封侯，便彻夜不眠不休的研究。
　　功夫不负有心人，虽然炮没造出来，但他在新钢的基础上，参照弩、箭修修改改，造出来了小型的炮——将火、药封在金属里，再用扳机搭配外引信，更名滑膛枪，拿着去找了船厂海库令主上官合欢。上官接过图纸，听罢讲解，看完试射后一言不发，径直带他去了城郊一处堡坞。
　　梁惠就见到了荣宪，听说这个姑娘长得比封神演义里面的妲己还漂亮，但他根本没敢抬头，身边都是刀剑，他跪在堂下。
　　只听见有人进来，随后一道极为压迫的目光投下。
　　他两股战战，险些瘫倒。
　　荣宪接过枪，试着打了几枪，就把人带到演武场里。
　　一开始朱怀素站在50米处，荣宪说，“扔。”
　　盘子飞出，一枪便中。
　　随后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二百米。
　　到了二百米，就暴露出来问题了，根本打不中。
　　若是持枪人枪法不行，前面几枪也不会中，那这就说明，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荣宪把枪接了回来，“给我抬一个三床弩过来。”她走到梁惠面前，说，“兰考侯和济北侯，你挑一个吧。”
　　梁惠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当真？”他抖着声音说，“但是我没研究出来炮。”
　　荣宪声音略显的凌厉，“你挑不挑？”
　　梁惠根本不知道兰考在哪里，更不知道济北在何处，只知道再也不用起早贪黑的在船厂里做工了。“济北。”他随口挑了个地方。
　　“册封印信和赏赐会送到你家里去。”荣宪对上官挥了下手，“给他拿二百两黄金。”
　　上官行礼，“是。”随后柔声说，“请随我来。”
　　梁惠呆滞的跟着走了。
　　三床弩抬来，拿铃铛重新定了风向和风速，定标校准。
　　“接着来。”荣宪一甩广袖，收回铃铛，对朱怀素说。
　　一弩将盘子劈成两半。
　　“你开枪的那一瞬，手会往上抬。”荣宪说，“枪后半部分在往下沉，把枪管给挑起来了，越远偏的越多，而且子弹比弩轻，受风的影响更大，弩重，走的是直线。”
　　朱怀素就吐槽，“那这还没有弩好用。”
　　“那可不一定。”荣宪盯着碎盘子看，弩只能碎盘为两半，但近处的几个盘子基本上是粉末，“给我拿个护心镜来。”
　　“扔护心镜？”沈曦费解。
　　“对。”
　　五十米处，子弹呼啸而出，护心镜化尘。
　　沈曦目瞪口呆，“那这一枪要是打到人身上……”
　　“一枪毙命。”荣宪很冷淡的说，根本没有见到新式武器的兴奋，此时霜降走过来，行礼，“大娘子到了滨海，说要见您。”
　　“她来干什么？”荣宪把枪丢给朱怀素，“吩咐上官，这种枪做两千支出来，子弹多做些。”
　　荣宓来只是匪夷所思的一个理由。
　　“我就要带着二妹去并州了，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可再相见。”荣宓穿着一袭梨花白曲裾，“想着来看看你。”
　　荣宪觉得这个理由荒谬，哪怕说来监工也比这个理由好，只好吩咐为荣宓接风摆宴。
　　酒过三巡，“四妹跳支舞给我看吧。”荣宓很随意的说。
　　上官脸刷一下就白了，她瞅朱怀素，朱怀素瞅沈曦，沈曦哆哆嗦嗦的把酒盏搁桌上。
　　荣宪冷如冰霜。
　　这三个人鸦雀无声的跑了。
　　“跳什么？”等人走后，荣宪语气就变回那种有点撒娇的调调。
　　“霸王别姬？”冷不丁荣宓来了一句。
　　“你记性可真好。”荣宪摇头，跟霜降说，“让部曲守在院门外，半个时辰内不许人进出，再取把琵琶来。”
　　霜降把琵琶拿来，递给荣宪，之后也告退。
　　荣宓说，“会跳九韶吗？”
　　“……会，但没衣服。”好家伙，上来就点了一出祭舞。
　　“我有。”荣宓放下珐琅酒盏，吐出两个字。
　　荣宪怀疑荣宓是特意跑一趟让她跳支舞看的，“下次也一舞万金。”
　　惊蛰大气不敢出的把衣服捧过来。
　　荣宪看了一眼那身鹅黄月光柔水袖祭服，抓起衣服走了，上身后才觉得不对劲，裙子由鹅黄渐变为深绿，裙摆十八幅，为孔雀尾羽。
　　这裙子很眼熟。
　　荣宪就笑了，寻思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了。随后又觉得荣宓可怜，怪心疼的。她在镜子前坐了半天，把首饰跟白玉花冠全摘了，拉开首饰盒，把仅剩的几件蓝宝首饰翻出来。
　　她不喜欢蓝宝，五支簪子里只有一支拿得出手。
　　荣宪把头发散了，挽了一半，横簪，眉心点梅花，远山黛描眉，上了浅红色口脂，收拾妥当后回去，站定。
　　荣宓本支着头，手压着眉心，此刻一抬头，便是数秒呆滞，酒意早已晕染入瞳，只听她低声说，“为何你明知缘散如风，却空允我半生期许……”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荣宪用梵语说道。
　　一时只余北风呼啸。
　　“你哭什么？”
　　荣宓横袖，擦过双眸，随即拿起琵琶，“谢谢。”她说。
　　“把票号的事给我办好，同时别忘了找一下晋王开出来的那批夜明珠，赶紧处理了。”荣宪却很煞风景的说。
　　别管是伤寒还是别的疫情都好控制。
　　这要是来一场机理不明的大灾，她也束手无策。
　　荣宓本在调音，闻言手一顿，“你单身到现在是有原因的。”
作者有话要说：
荣四：我可是凭本事母胎solo这么多年的。

卷三：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41、启程
　　启程当日，荣宜就说这不是去做官，这是搬家。
　　她行李装了三车。
　　荣宓行李装了半车，就带了些衣服和路上用的，到那边去打算家具什么的现买。
　　湖阳当场就吐槽荣宓败家，“难怪你们两个人一年开销和别人家四房五十来人一年的开销看齐。”
　　荣宓就说，“老子有钱。”
　　湖阳再一次差点揍她。
　　这次跟着一尊大佛，她娘湖阳。
　　两个陪客——至今不知道何方来客的云氏兄弟。
　　那兄弟两人确实没办法，暂时只能班宝镜去哪里，他们去哪里。
　　荣宓怕湖阳生产时出意外，就要求湖阳一起走。
　　荣宜坐在车里，就有些恍惚，上次这么出京是跟湖阳一起回盛京，不料这次出官，还是和湖阳一起。所以才说这不像离家去当一方大员，像是搬家，要是荣宪也在，就齐了。
　　湖阳声称荣宓作践人，办事不地道，非要带上虞晚雪。
　　荣宜寻思这位仁兄暗探头子，搁眼皮底下安心些，便投了一票赞同，两票对一票，荣宓气的不行，但也同意了。
　　走前一天拟定方案，入境并州后兵分两路，荣宓去长安，荣宜和湖阳去晋阳，班宝镜机动。
　　荣宜便抗议，再三强调，“湖阳如果生了个女孩，得挂你名下。”
　　“我知道。”荣宓说，“她生产的时候我肯定会去晋阳，你放心。”
　　荣宜就吐槽：您都不装一下十月怀胎吗？
　　她随员有玉箫，如瑟，萧羡仙，云鸯，陆琉。
　　荣宓随员成分比较复杂，且不论文员，武将就四人，还有一个主将，满蒙汉混血，混血容易出美人，这个姑娘长得也不错，一身湖蓝箭袖，看上去很飒。
　　姑娘汉名董解语，蒙名乌云珠。
　　文员荣宜一个都没见过。
　　荣宜出城后带上荣宪给的那五千部曲过去跟荣宓汇合，就见两万重骑兵京郊西列阵，当场震惊。
　　难怪荣宓要早走，行兵一日最多七十里。
　　她当年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她妹想自己当皇帝——女人居然也可以当皇帝，又花了很长时间接受她娘当年差点就当了皇帝，她爹当年下死手坑了她娘，要不是湖阳当即立断把他卖了，大概如今天下姓荣。
　　而后一统南朝，再回京时，荣宪与萧珂直接于燕京城下两军对峙。
　　荣宪：“点兵来议。”
　　萧珂：“率军一会。”
　　未果，两人引马背驰而去，分道扬镳，从此王不见王。
　　荣宜当场就觉得，原来自己一家子就自己和荣宓两个好人，剩下的全他妈是乱臣贼子。
　　现在一看，一窝乱臣贼子，就她出淤泥而不染，是一个好人。
　　荣宓这居然也一个潜在谋逆选手。
　　湖阳见这兵马，说，“你这是去攻城吗？”
　　荣宓一撇嘴，没吱声。
　　到了别苑，玉箫带着行李，跟荣宜说，“有时间吗？想和你说点事。”她眼睛红红，像是哭过。
　　荣宜就说，“你上车来。”
　　不料郑瑜、霍仲雪和萧玉珠三人均来送，就只能让玉箫先和如瑟坐一辆马车。
　　这三位一送就送到承德，她货真价实的亲舅舅楚青卿封地在冀州。
　　到承德时已入夜，鹅毛大雪纷飞而下。
　　楚青卿玄服黑马站在雪中，隔着老远喊了一嗓子，正是这一声让荣宜眼前一黑。
　　他喊的是：“老姐！”
　　“混蛋，不许那么叫我！”湖阳下车就指着楚青卿骂。
　　赵王楚青卿与湖阳同母同父，也是赵王太后王容所出。只可惜他是遗腹子，甚至比荣宜那个早夭的弟弟还小半年，长的是货真价实版倾国倾城，可惜因出身高没有被议为七美，扬名天下，故不为人所知。
　　她舅没有任何存在感，一个小透明，生的晚，又姓楚，全程装死。
　　荣宜觉得楚青卿疑似是站了荣宪——所有藩王里死的就剩个他，但多半是当个吉祥物，在封地寿终正寝。
　　“老舅。”荣宓报复。
　　“我比你还小。”楚青卿回了一句。
　　湖阳对荣宜说，“你先去吃饭。”随后匆匆出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一袭红袍在雪中格外显眼，直接从驿站里冲了出去。
　　霍仲雪微愣，与楚青卿对视，两人随即打马跟了上去，只见一黑一白，瞬间消失。
　　荣宜不知所措，望向荣宓。
　　那边萧玉珠和萧羡仙依依惜别。
　　这边郑瑜和荣氏姐妹面面相觑。
　　倒也对称。
　　马一路冲入避暑山庄，湖阳勒马，“飞絮你留步吧，有苏姜送我出冀州。”
　　霍仲雪点点头，翻身下马，“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此去千里，公主保重。”
　　湖阳下马，骤然跪地。
　　霍仲雪吃惊，匆忙前去扶，“公主何必行此大礼？”
　　“是我耽于情爱，负了众望。”湖阳俯首一拜，“半世荒唐，一事无成，无颜面见故人，不值将军相送。”
　　“松令曾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霍仲雪到底是男子，力气大，把湖阳拉了起来，“我亦是如此，虽九死其犹未悔。”
　　湖阳抬起头，拉住缰绳，干净利落的上马，她俯视霍仲雪，“若天意不负我，我必不负诸位！这乌烟瘴气的天下，需要有云开见日的那天。”她朗声说，随后看着楚青卿。
　　楚青卿：“我送送霍将军。”
　　湖阳颔首，疾驰而去。
　　霍仲雪跪送，直到湖阳的身影消失，才起身，说，“这样的试探到底还要有多少次？”
　　楚青卿望着湖阳背影，视线中情感纠缠复杂自己都意识不到，他片刻低头对霍仲雪说，“知足吧，对你不过是试探。”这个动作令他披在身后的长发顺肩滑下，他自嘲一笑。
　　都说长姐如母，按月从自己姐姐手里要解药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对湖阳的感觉也很复杂。
　　他支持湖阳的理想，也钦佩这个姐姐——当然若湖阳真要东山再起，他置身事外也一样会惨遭清算，根本别无选择，只能帮。
　　但又真的恨湖阳用他防他乃至饲毒，临近毒发时那深入骨髓的痛让他总想，要不和湖阳一起去死算了，但解药送到，又会接着苟延残喘一个月。
　　周而复始。
　　霍仲雪沉默，任由雪落满肩。
　　他们那日追随湖阳，为的是日后不再因姓氏或家中长辈一言定终身，为的是有能力就能闯出一片天下。
　　——楚青鸾到底是没有帝王气运，只有皇后命，兜兜转转很快就已经是下一代的天下。
　　楚青鸾总是不该狠的地方太过残忍，迁怒太多，该狠的地方却不肯动手——或许是因为动手就承认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霍仲雪长长呼出一口气，“若她真要改元，当真只能提携玉龙为君死了。”
　　人在乱世，本就是随波逐流，他也无能为力。
　　“我送你出承德。”楚青卿对未来之事不予评论。
　　“记得给我写信。”萧玉珠擦擦眼泪，走回马车，终已不顾。
　　萧羡仙也哭了，咬咬牙追了出去，“娘！”她大声喊。
　　但萧玉珠的马车没有停。
　　“哎。”正好湖阳回来，以为这个娘叫的是她，下意识应了声。
　　萧羡仙顿时不哭了，也不伤心了，就目瞪口呆的看着湖阳。
　　“我以为是我那两个崽子在叫我。”湖阳尴尬解释。
　　“崽子？”萧羡仙寻思这个称呼可真有趣。
　　“这是我的大宝。”湖阳指着荣宓说，又指着荣宜，“这个是宝宝，我还有个掌珠，荣四。”
　　萧羡仙见那对现在看起来印堂发黑想暴走的姐妹就有点想笑。
　　果然太尉与众不同，是掌珠。
　　荣宜就按着额头，“为什么四妹是掌珠？我就是宝宝。”
　　“她最漂亮。”湖阳坐下，拿起筷子。“你太挫。”
　　“……”荣宜嘟囔，“你还有脸怨我挫？分明是你不行，你看荣四，我爹就经受住了考验。”
　　“我行的。我和你那死爹造出来了传世珍品。”湖阳摇头，“是你专挑不好看的地方长，那个又专挑秀气的长，你们匀一匀就好了。”
　　“看了没，”荣宓托着自己下巴，“我就是继承了所有优点的传世珍品。”她一字一顿的说，有些幸灾乐祸，“你专挑不好看的地方长。”
　　荣宜就转过头端详荣宓，荣宓长得是英气那挂，五官秀挺，很帅很飒，但论漂亮，她们跟荣宪没有可比性，“这就你的传世珍品？”她啼笑皆非，果然父母都觉得自己孩子好看，“你这珍品的门槛太低了，说真的，娘，珍品至少得一楚二萧四美那个级别。”
　　“这代完蛋，一楚二萧四美里没一个比我年轻时好看。”湖阳暴露了自恋事实。
　　那边萧羡仙和如瑟聚在一起，两人根本没分桌吃饭。
　　“你觉得，到了晋阳后，我们应该怎么办？”如瑟说，“太守三年一考较，三年后荣二肯定会挪地方，”升降不可知，“说明我们只有三年的时间，我们需要一鸣惊人，拿个硬骨头来开刀。”
　　别人不敢处理的她们敢，这才能显示出水平。
　　反正荣宜的背后是荣宪，只要同道堂印在手，就可令天下，且手下五州卫，光辽东卫就三十五万人，还不算私兵，这些兵马足以横着走。
　　这次还带了五千人呢。
　　“九仙楼。”萧羡仙确实是有了个想法，“我们拿杀手开刀。”
　　南朝有暗市，北朝有九仙楼，只不过暗市顶多斗兽，九仙楼就比较硬核了，可杀一人，也可杀人满门。
　　拿钱办事，与人消灾。
　　据说也是世家旁支子弟搞起来的。
　　“不错。”如瑟说，“先以维护治安为名，派出一部分兵马彻查杀人案件，缉凶后拿到证据，扳倒九仙楼。”
　　两人就低声合计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湖阳年轻时最漂亮！但可惜开篇她已经快四十了
所以她开了后宫，还生或教出来一整窝反贼
我隐藏了一出狗血只是因为后面会写到很多漂亮的小姐姐，不搞这一出身世狗血，有一大半的漂亮小姐姐不得善终，善终的活得也很憋屈……即使荣四年轻能熬死所有人……
本文没什么主角光环……大家的车都是从根上翻的……
大家注意安全，不要感冒，出门记得戴口罩，尽量少出门，尽量少和别人面对面对话，不要盲目恐慌，被、膜VIRUS在空气中生存能力其实很低，另一个是total LOADing到一定程度才会被传、染，老年人易感，大家穴居。

42、不走
　　班宝镜端着一碗散发着醋味的药，微笑的盯着云清音看。
　　云清音觉得还是晕过去比较好，说，“下次可以趁我没醒的时候灌下去吗？”他瑟缩了下。
　　“灌药会呛死人的。”班宝镜压着脾气吓唬。
　　要搁从前，可真就直接给云清音灌下去。
　　那天和荣宜谈过后，班宝镜也觉得自己过分，决定改进，这才心平气和的跟云清音说话。
　　云晚词把药接过去，“班姑娘你去吃饭吧。”他把药往云清音面前一递，“那是你和大逆……郑月炎的孩子。”他说，“命是你自己的，都随你。”
　　班宝镜心道：这兄弟也够硬核的。
　　“君权神授，唯族长有权为皇加冕，”云晚词竟笑的有些嘲讽，“前有丽姬著民主论，判凌迟处死，即便如此，这你们仍然敢反，料你们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死都不怕，如今怕活着？”
　　云清音知道云晚词在激他，倒没说什么，只是把药接过，“你还好吗？”
　　“没事，你没打实。”云晚词说，“担心你自己吧。”
　　云清音只是喝了药，将碗放在一边，说，“有办法送我回去吗？”
　　“你回去送死吗？”云晚词直接顶了回去，“七大审判使齐出，就连天枢郑雪臣都来了，你跟月炎挺有排位的，这堪比当日围杀西秦女皇的那局，可问题是，您是季熙宫吗？”
　　“不管我是不是，我不会在这里苟活，你懂吗？”云清音语气转厉，一把揪住云晚词衣领。
　　云晚词把云清音推开，“没让你苟活。如今胜负尚未可知，”他说，“你出过招了，既败，就该认命。现在轮到别人出牌，你不如静观其变。”
　　“命认我，我不认他。我要见荣元姜。”云清音就要下床，但躺了太久没力气，就看地面迎面而来，差点栽到地上。
　　班宝镜就跟云晚词七手八脚的把人扶回去。
　　班宝镜就皱眉，“你们不是女尊吗？不是说男人生孩子吗？”她盯着云清音，“你这性格和我们这边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心里补了句，比一般男子还硬核。
　　她本以为云清音应该是那种温柔敦厚，会拥被嘤嘤哭泣，以泪洗面的那种……男子。
　　云清音知道班宝镜在刺他性格不好，一言不发。
　　“你们这边女孩子性格也不怎么柔弱。”云晚词不想听口水仗，直接点出班宝镜的潜台词。
　　都是些什么人啊，真他妈的绝望。
　　班宝镜立马说，“我们这边的女人一直都很硬核的。”这两兄弟跟她想的女尊不太一样，但把话题岔开，“挟天子以令诸侯了解一下。”
　　#
　　“你找我什么事？”荣宜把湖阳安顿下，才回客房。
　　玉箫等在那里，拿着行李。
　　荣宜就伸手去接，“一直拎着不重吗？”她问。
　　玉箫擦了一下眼角，“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眼前女子仿佛听不懂般的重复着。
　　玉箫心里一痛，她觉得仿佛在和人割袍断义，这段时间的接触对她来说，太久了，荣宜又过于善良，是她生下来这么多年见过唯一一个尊重她，真心相待的人。
　　每字每句都像在心脏上挖洞。
　　“我想走。”玉箫说。“对不起，骗了你，我不喜欢你，我只想逃跑。”她哭了，“我是个懦夫，”把刀拿给荣宜看，“我想找个深山隐姓埋名。”
　　眼泪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玉箫哭着说，“我想做一次自己，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去他妈的南朝，去他妈的北朝，我不干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根本就没人把我当人看过，我为什么要在乎六国兴亡八方风雨。”
　　玉箫一叠声的说对不起，“我是故意对你好，勾、引你的，我想，你开口跟荣四娘子说，要我和你同行，她就能放我出宫，我本打算路上偷偷跑掉，但我觉得对不起你，我利用了你，来世再报。”
　　荣宜在发愣。
　　她应该高兴才对呀。
　　玉箫要走，要毁容，一个单身不会武功的女子，要去闯荡乱世，肯定活不了几天。
　　她大可做个好人，挥挥手让玉箫走，玉箫高高兴兴的去死，她也高兴。
　　但是她觉得难受。
　　甚至是心痛，喘不上气。
　　她又一次在人身上下了大笔血本，但再一次血本无归。
　　她哄谢希，无非也就是这些手段，最后谢希抛弃了她。
　　而玉箫也是。
　　“是我的错。”荣宜深吸一口气，“是我没看出来你的想法。”她居然以为玉箫对她动心了。
　　天大的笑话。
　　她这辈子果然就是奔波于变成笑话的路上。
　　骤然间，她的无力，事情的失控感同时涌入心中，心中一时烦躁，甚至直接冒出来当年的那些想法——她瞬间对玉箫起了意。
　　人要么重蹈覆辙，要么走在重蹈覆辙的路上。
　　仿佛有妖精鬼怪在她耳边耳语，若是睡了玉箫，事情可能会有一线转机……至少，不算血本无归了。
　　荣宜猛的上前一步。
　　对上玉箫那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眸，像雌鹿。
　　天啊……荣宜想，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瞬间清醒了，有些疲惫的说，“好，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她摇摇头，“你没必要毁容，我派几个人跟你一起走，等你安顿下来，让他们跟当地长官讲一声，你是游山玩水也好，愿意传道授业也罢，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荣宜看玉箫愣在那里，眼泪划过脸庞而不自知，就强笑，“你怎么了？不高兴？”
　　玉箫居然愤怒，眼尾发红，“你不留我？”她嘶声说，“你不伤心？”
　　那个柔媚女子只是摇摇头，“我学会了人各有志，不要强求。”
　　荣宜心里知道谢希那件事是她做错了。
　　是她强求了。
　　人各有抱负，若能执掌一方大权，握他人生死，谁甘愿囚于锦屋之中。
　　若将谢希换成荣宪，她提出这种要求后，顶多再活半柱香。
　　算了。
　　同是女人，她做不到对一个弱质女流下手。
　　不勉强了。
　　“你打我呀！”玉箫突然冲上来，抓着她，“你骂我啊，你骂我不识好歹啊。”
　　荣宜摇头，“你是我朋友，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寻死除外。”
　　玉箫跌跌撞撞退后两步，竟跌坐在地，一时不知该作何想。
　　“娘子！”萧羡仙咣的推开门，“我有一个好主意，九仙楼了解一下……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进来就看玉箫坐在地上哭，赶紧过去把玉箫扶起来。“你还好吗？”她问，又看荣宜，“你欺负她了？”
　　“我没有！”
　　“没有！”
　　荣宜和玉箫同时开口。
　　萧羡仙就嗯了声，行吧，不关她的事，“九仙楼的名号你们听说过吗？拿人钱财，取人性命。”
　　荣宜很无奈的盯着萧羡仙，“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什么玩意？
　　萧羡仙就把一个布帛往荣宜脸上贴，“他们屠人全家后会留下这个白虎的图腾。”
　　荣宜拿下来看了眼，“除了皇帝外，没人能诛三族，灭门……”
　　此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夺过了布帛，玉箫紧紧的抓着这个布，拳头攥紧，“你说的是真的？”
　　“当当……当然。”萧羡仙结巴了一下。
　　玉箫突然跪下，“娘子，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晋阳？”
　　“你不是要走吗？”荣宜愣了。
　　“我家……全家……就是这么被杀的！”玉箫那时候已经十岁了。
　　她记得那个漆黑夜晚，门上用鲜血涂抹成的猛虎。
　　两人目光一起望向荣宜。
　　荣宜后退半步，惊愕不过片刻，现已神情自如，竟颇为沉得住气，“若是真的，我就拔了这个楼，替你父母报仇。”她对玉箫说，但有点心虚。
　　她怕玉箫看出来她曾有一瞬的那种念头。
　　“把你查到的东西拿给我看。”荣宜坐下，气定神闲的用吩咐式的语气对萧羡仙说。
　　一瞬间，萧羡仙不再是她的老师，而是下属，这样的身份转圜，竟没有一丝征兆，也没有一丝违和。
　　萧羡仙甚至怀疑这才是荣宜的本来面目。
　　之前那个说笑玩闹天天捅篓子的荣宜不过一层伪装色。
　　#
　　班宝镜体会了一把当朝要员的感觉。
　　她们出了冀州，到驿站后睡下，就在班宝镜即将睡着的一瞬，有人敲门。
　　班宝镜一声他妈的，把枕头丢了出去，骂骂咧咧的起来，“干什么？”一脑门的官司。
　　“加急文书。”冀州卫的校尉拿着一个绑着紫带的折子。
　　班宝镜赶紧把折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是自己那如同狗刨一般的字，立马合上，“谢谢。辛苦了，请稍等片刻。”她把门关上。
　　赶紧点灯。
　　她那天受到了惊吓，加上荣宓两次舍命相保，想跟荣宓坦白自己投效了荣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荣宓到底是荣宪的姐姐。
　　说不准姐妹和解，共坐江山。
　　她那天晚上就边哭边喝，最后喝吐了，吐完爬起来写了一封断绝关系的信给她爹。
　　班岚亲启：
　　我知你娶我母为图谋家产，不敬不爱且横加羞、辱，日日无故指责，而今我母已亡，家产尽入你手，我以杀母仇人为父，天道难容，故修书乃绝父女关系，自此山水不相逢，老死不相往来。
　　班凤衣敬上。
　　萧珂把这个折子签退，除了签的退字外，正文横着写了五个字，将整个折子横着覆盖了，批复内容为：我不是你爹。
　　班宝镜知道四百里加急的折子会自动怼到二宫主面前，但真把折子退回来，卡脸的尴尬席卷全身，嘟嘟囔囔的说，“真是晚节不保啊。”丢人丢大发了。就掏出来一份空白折子，写道：
　　萧部堂敬启：
　　卧槽你他娘的千万别跟我爹说！！我母身亡前一日，我父因其妾室流产一事与我母大吵一架。我母翌日难产，胎盘前置，至羊水栓塞，不治身亡，故方有此事。对了，我与元姜一同去寻鸾娘，偶遇四方城，疑似地处玉门关，待查。
　　你姐的下落如今有一线消息。具体如何暂不明朗，料无大碍。据其北燕当今侧室言，东宋曾有一学者名丽姬，真名不详，因著民、主、论被神族族长判凌、迟。
　　北燕国主姓郑，名不详。其父姓杨，其妹名唤雪臣，据说是什么神使或天使之首，目前暂不清楚两人是否与雪奴有关。待问。
　　湖阳有孕，若生女，你跟元姜大概要喜当个爹娘。男孩无所谓，但女孩顶着私生女的名号，未来过于艰辛。
　　蜀锦衣服是冷水洗还是温水洗？你在四川对不对！我需要麻酱、辣锅和番茄锅的火锅底料、蚝油、红糖、姜糖！糖各五斤，元姜说你明年来长安，给我稍点。
　　班宝镜敬上。
　　她想起那天荣宜说她是修东西的工匠，一撇嘴，在结尾补了五个字：你还喘气吗？
　　看，这就十分有人文关怀了。
　　她看着起头那句，划了，手欠把称呼改成了萧娘亲启。
　　王玄往北朝所发的檄文中称萧珂为萧娘。
　　这个称呼颇有新意的，还很朗朗上口，恰好与檀郎押韵，不到半月，燕赵之地开始用萧娘指代漂亮女孩。
　　她随后封了折子，把一份根本没有任何正经内容的折子再度贴了密传的四百里加急封，交给校尉。
作者有话要说：
班宝镜：我老板很硬核的！
荣宜主角光环即将上线

43、母女
　　还没出冀州，陆琉就拿着晋阳的布防图来了，荣宜拿过来一看就知道这是拓印的，“原件呢？”
　　陆琉一摊手，“在并州卫手里。”
　　“不能找我姐要吗？”
　　“刺史那边暂时也没用。”陆琉说，“得交接拿了指挥使印后才能开箱取图，这份是往上抄传的。”
　　“那其实没什么用。”荣宜把图搁在一边。
　　有时候布防图抄传上去后，当地要塞关卡就焕然一新，主要看当地长官会不会手欠。
　　荣宓肯定也会全盘推翻旧例。
　　她就问，“晋阳世家的家谱图有吗？”
　　陆琉给问的一愣，他就没想过需要准备这东西，“要家谱图干什么？”
　　“知道一下亲戚关系啊，这样往来才不至于失礼。”荣宜内心还吐槽了陆琉真一个棒槌，反正她当年背过，大概还有印象，“晋阳驻军多少？”
　　“并州卫驻一千人于晋阳。”陆琉回答，“但各家均有宗族私兵。王家部曲两万，祁家另有八千在城中，张家三千，蒋家一万五。”
　　荣宜把数加了一下，头大，绝望，拍桌，“我人带少了。”
　　“说是精兵，可都没怎么打过仗。”陆琉小声逼逼。
　　荣宜瞬间了然。
　　养兵需战，虽有损耗，但胜于闭门训练。
　　只见有人敲了下门，荣宜刚想问是谁，来者推门就进，正是荣宓。
　　荣宓换了一身大红箭袖，腰佩刀剑各一，袖口系紧，就差一身甲。她看了陆琉一眼。
　　六六马上要告退。
　　“你不用走，我就跟我妹讲两句。”荣宓摆手，“有一个不幸的消息需要告诉你。”她看着荣宜。
　　“你没带够钱？”荣宜瞎猜。
　　荣宓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单刀直入，“祁司墨在晋阳。”
　　荣宓心里也很哔了狗。
　　原本祁家势大，当年与楚家在关中对半开，前朝时来并州及中州两州任职的官员都必须经楚家家主和祁家家主点头，方可上任，不然干不下去只能请辞。
　　她的任命是晋王单方面同意，祁司墨不点头。
　　荣宪和萧珂根本就没跟祁司墨砍价，当此人不存在一样的把任命书直接发了出去。
　　上任第一日，拜见地方诸侯，晋王楚星海既想争天下，自不会为难她，但祁司墨肯定要搞事，所以她带了两万人。
　　要荣宓说，她才不惯着祁家，打算来荣宪当年在辽东玩的那一套——不服就点兵来谈。
　　她的兵可是能和蒙古铁骑一较高下的，两万重骑吊打七万祁家宗族私兵不在话下。
　　李月丹这人俗称怂，真水利万物而不争。
　　料什么都不会发生。
　　一切准备齐全，祁司墨跑了，带着楚宜欢来了晋阳，这就把荣宜给坑了。
　　荣宜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她对她这个祖宗当年的风流债心里有数。她虽然不知道具体荣宓干了什么把这门婚事给退了，但她听过八卦，昭平长公主楚玉恒说祁司墨本风流倜傥，夜御数女，被荣宓吓得洁身自好了四五年。
　　楚玉恒嫁了关中总督李月丹，这八卦肯定是真的。
　　这梁子肯定不小。
　　“这……”荣宜捶着自己的小脑袋，“姐，你知道为什么作为长辈要积善行德吗？因为都报应在后辈身上，这是轮回，你当年做绝的时候，想过今日你会坑了我吗？”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荣宓只是冷笑，“他说，是不是若我腹中有他的骨血，就会愿意了。这也就是你姐我颇有几分武艺在身，杀过人，若真刀刃以对，我就敢策马手刃十余人打出去，只能放放狠话，不然，呵。”
　　所以祁司墨说喜欢她，她就当那是王八蛋放屁。
　　若喜欢一个人，至少会尊重对方，怎么可能用那么蔑视和轻佻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荣宓话音刚落，就看荣宜眼睛都不眨，震惊到呆滞。
　　她此时才觉得把这种事告诉荣宜不合适，荣宜还是被保护得很好，单纯，本不想让她知道人心恶毒的那一面。
　　人心恶毒残忍的那一面，荣宪见过，萧珞见过，萧珂见过，她见得其实很少，而荣宜根本没见过。“人能恶毒到什么程度，往往是你猜都猜不到。你不知道，只是别人忌惮你的家世，敬你一分，捧你一分而已。”
　　荣宓缓和了下语气，“到了晋阳，事情就会不太一样，当家作主的是地头蛇……”
　　荣宜：“找你来告状？”
　　不料荣宓说，“你妹就快登基了，你这若是还受气，纯怨你自己窝囊，没本事。”
　　荣宜破天荒第若干次想打人。
　　陆琉已经坐在那里惊呆了，先辩解荣宪的事，“不不不，太尉她，这这这……”他结巴了，舌头开始打结，又想到那震惊的宣言，“祁祁祁，不是，并侯真那么说的？”
　　荣宓眼皮子都不抬的看他一眼，“你是旁支子弟，头顶上又是个女主公，不知道世家大族嫡子长孙生下来众星捧月、一切应有尽有的感觉，那种男人，若在官场上受过气，撞过南墙，还能知道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一直在地方称王称霸，不会把女人当人看的。”
　　荣宓看荣宜乖乖的坐在那里，就想，这是把孩子吓到了，就说，“把玉箫借我用一下。”
　　她带了些干花，湖阳非说这花需要养在水里，两人相持不下了许久。
　　故决定找一个看起来就精通此道的人来评理。
　　玉箫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谁知荣宜心里想的却是：这个人既然这么恶心我姐，我就恶心死他。
　　当了那么多年的后宅女主人，恶心人跟打脸的法子多着去了。
　　荣宓那时根本没料到荣宜会给祁司墨一个下马威，把祁家炸了一个人仰马翻，最后一系列操作直接导致湖阳，她及萧珂三人三振出局，荣宪宣兵紫宸宫——当然愤怒期过后，大家承认，到底是自作孽不可活。
　　“你要玉箫帮什么忙？”
　　“评评理。”
　　玉箫第一次见湖阳公主。
　　与寻常女子不同，湖阳养尊处优惯了，坐在那里就气势迫人，哪怕仅穿一雪白中衣裙，手里拿的是花草，而非宝剑。
　　她退了半步，低下头。
　　“玉娘，”湖阳说，“你说这花是不是得养在水里？”
　　玉箫一看，这是干花，就道，“楚夫人，这种花是风干的，不仅不能养在水里，还需要过一段时间就用火再烘干。”
　　她就听耳边传来荣宜姐姐的嗤笑声，“就跟你说，这花不用搁水里。”
　　谁知沉默片刻后，湖阳说，“你看，我就说，这花不能见水，你还非说要养在水里。”
　　荣宓：“我什么时候说这个能养在水里了？”
　　湖阳：“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敢跟你娘我犟嘴了，几年不见，学问和修养和饭一起吃了？”
　　“得，您说的什么都对。”荣宓是彻底的没话讲。
　　荣宓这一吃瘪，那边荣宜就没忍住，哈就笑的特别大声。
　　荣宜拿出当人儿媳的经验指点了一下荣宓，“作为一个当过儿媳妇的过来人，下次娘说什么，你都是是是。”
　　她没这么应付过孙玉娘萧湄，但她这么应付过谢希他娘王煜。
　　她那时发明的标准三连：是，好，我错了。
　　可惜事实上该做的事情她从不去做，错也不改，只是态度良好，无可挑剔。
　　话音未落，湖阳就捏着她的脸。
　　“娘，疼！松手。”
　　“小孩子家家，你胆挺肥啊，这糊弄长辈的招数一套又一套啊。”湖阳就说，“你是不是也这么糊弄过我？现在老实交代，就能从宽发落。”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荣宜小声说，说罢，拿梳子狗腿的上来，“娘，我给您梳头。”
　　湖阳头发特别好，又黑又厚，摸起来跟貂裘手感差不多，她小时候就手欠喜欢摸，后来湖阳嫌烦，不许，她就打着娘我给你梳头的名义接着摸。
　　玉箫就坐在旁边，从荣宓那看热闹的目光中意识到荣宜根本不会梳头。
　　果然荣宜就是拿把木梳，把湖阳的头发梳到底，最后不用木梳了，用手。
　　最后湖阳就白了荣宜一眼，“你是梳头，还是祸害猫呢？”
　　荣宓：“这手法一看就是撸猫。”
　　“夫人头发真好。”玉箫看在荣宜面上，觉得需要和湖阳拉近关系，就奉承了一句，当然这句是真话，湖阳年轻时肯定风华绝代。
　　南朝的冯婕妤也四十多岁，长得尚不如湖阳，当年还是用十车珍珠换的。
　　“我年轻时头发更长，那年降嫁你爹，松了凤冠，垂下来一直到脚踝，带兵出阵时我黑衣白马红色华盖伞，头发也不盘，就用金凤衔环拢一高马尾，胡戎在远处见到，掉头就撤。想当年，我楚青鸾名字搬出来都能吓得小儿夜啼。”
　　荣宜一听就知道湖阳又开始吹牛，小声说，“你名字就能吓哭小孩，这一看名声就不怎么样。”
　　“因为我喜欢叠京观啊。”湖阳看着自己长达腰际的乌发，就看着荣宓说，“可惜生完你妹这个叉烧饼后就剪短了，不然总是一把把的掉。”又跟荣宜说，“要你不如要块叉烧，后悔死我了，赶紧给你娘我的头发赔罪。”
　　荣宜应付着，“行行行，对不起您那三千如瀑青丝。”
　　“松手，哎呀。”湖阳把荣宜的手拍开，“你爪子怎么这么欠。”说完就起身。
　　“娘你干什么去？”荣宜就问。
　　“我害喜。”湖阳就说，“你怎么这么黏人，这冰天雪地的，我还能丢了不成？”
　　荣宓就拦，“不许去看虞晚雪。”
　　“我想吐。”
　　荣宓端起花瓶，“吐这里。”
　　“信不信我吐你身上。”湖阳伸指戳了荣宓脑门一下。
　　荣宓立马缩了，“您赶紧去。”趁湖阳出门也揉了湖阳头发一把，“是挺滑得。”她贱兮兮的说，“和獭兔皮草似的。”
　　荣宜看玉箫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荣宓，就说，“你等会儿也趁机摸一把。”
　　玉箫：“……”
　　这一家好奇葩。
　　她以为嫡母都会比较威严，南朝的官宦夫人都拒人于千里之外，没想到湖阳性格蛮不错的，对两个女儿当真没得说。
　　南朝的夫人对女儿一贯都比较疏远，再亲昵，也绝不会允许女儿这么没大没小。
　　她有些好奇，荣四私下里又是如何与湖阳相处的呢？就问了一句。
　　“垫窝的那个比较高冷。”荣宓回答，“就，跟谁都不亲，不怎么好相予。”
　　荣宜：“还行的，大面上过得去。”
　　#
　　湖阳还真没去看虞晚雪。
　　她去找了楚青卿，过去时赵王正在煮茶，茶已沸，人靠着凭几睡着了。
　　湖阳就把茶壶提了下来。
　　赵王揉了下眼睛，“你来了？”
　　“你在煮汤？”湖阳看了眼壶，里面茶叶和陈皮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甜腻腻的味道冲鼻。
　　“煮茶。”赵王别过脸。
　　沉默片刻，湖阳递过去一个白瓷瓶子。“这是三年的药。”她苦笑，“你最好期望我别死于难产，不然我一尸四命。”又说，“若我真的有个万一，你便去投荣四，她重义，至少不会为难你。”
　　赵王把药倒在手心，数出来一年的量，随便丢在茶盅里，剩下的倒回去瓶中，将瓶子推了过去，“你这种反反复复的试探，还有完吗？”
　　湖阳一晒，平静道，“我这次不是试探。”
　　她起身，把瓶子留在原处。走到门口问，“他知道？”
　　半晌，赵王轻声一笑，说，“你别做贼心虚。”他看向湖阳，“你后悔？”
　　“我有什么可后悔，那是只养不熟又有主见的猫。”湖阳很平静。“只有听话的猫才讨喜。”
作者有话要说：
荣宜是一个非常仗义非常有是非观的暖妹
所以她将本文隐藏的狗血掀出来将别人公开处刑的同时糊了自己人（？）一身
荣四（哇就哭了）：我要玩大的，我不用你们递人头，老子不要这么上位

44、路遇
　　荣宪举着伞，策马立于江边，扭过头假装在看江上滚滚黑烟，偷着打了个喷嚏。
　　萧珂命人在荆门往冰上泼了足足一船的原油。
　　冰上淋油，纵火焚江。火三日不绝，一时长江水沸，决堤东去，烟雾缭绕，白昼如夜，乃至目不能视物。北国百姓悉数北上，南朝水师困死在港不得出。王玄果断放弃宜昌和荆门两点，直接提兵西去，与萧珂在剑阁对了一场，平，继续西行，入庐州。
　　飘飞的雪花被染成了黑的。
　　士兵举着火把，所幸这几日是北风，烟往南去，周围勉强能看清东西。
　　楚月恒墨绿箭袖胡服，策黑马，带数十客女，此时被黑甲兵包围仍面不改色，手提白蟒银枪，直指荣宪，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昭训长公主楚月恒是也，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荣宪心道：你是谁老子？
　　她也策马上前。
　　部下给她让开一条路。
　　楚月恒先看见了一把黑伞，突然眉心一跳。
　　白马黑伞……莫非？
　　伞合拢，收了起来，楚月恒就仿佛觉得周围一亮。
　　来者银甲骑装，腰缠银鞭，一手策马，一手握重剑，剑身大篆两字——戢武。所过之处，将士肃立。
　　侍从都不敢大声喘气。
　　“你就是楚月恒？”女郎漫不经心提剑斜指。
　　这一开口，楚月恒就知是谁，收枪，“太尉别来无恙？”
　　若是别人，她还能摆摆公主架子，这位能直呼她大名也算是殊荣了。
　　“南朝于庐州陈兵八十余万。”荣宪拍剑入鞘，“公主身为总督夫人，何故来荆门？”
　　楚月恒就说了六个字：“多少万？他妈的！”
　　荣宪：“？”怎么还骂人？
　　楚月恒缓了一口气，又骂了一句，“他妈的，萧珂和郑卿这两个互啄的菜鸡！娘的！智障！”她一枪杵地，“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荣宪刚想说知道时，楚月恒已经讲上了。
　　楚月恒只是想找个人吐槽。
　　也就她是个女人，荣宪才一脸冷漠的看着她，若换成个男人在这里絮叨，哪怕是郑瑜，滚和闭嘴二连也安排好了。
　　“萧珂用投石机砸裂冰面，调一万五荆州水师强攻庐州，逼王烨出战。”楚月恒以为荣宪什么都不知道，干脆从头讲起。
　　萧珂命荆州卫将王烨引入翠屏山，随后又埋伏五千益州卫山隘附近，用投石机往翠屏山和银屏山上打攻城时才用的巨石。
　　石入山中，顿时雪崩。
　　问题出在他下令砸山时才派人去对岸传命退兵。
　　雪崩来的比人往外撤得快。一场雪崩埋了南朝两万兵马，也埋了荆州卫一千余人，王烨在亲信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但出山入山的路都被雪封了，困于对岸翠城。
　　当晚，楚月恒本已歇下，但一个护卫闯入，与郑卿耳语几句，郑卿一掀被子披头散发的走了。楚月恒被冷气冻醒，捶床骂了一句，披衣跟了过去。
　　怎知郑卿是怒闯中军帐。
　　当时楚月恒就觉得郑卿可能被摆了一道，因为萧珂开门时衣冠楚楚，根本就没睡。
　　两人就在院子里顶着寒风暴雪撕逼。
　　郑卿上来就是：“我艹你大爷。”
　　萧珂给了一句：“萧汾死透了。”
　　郑卿被冷风吹的回过神，人死都死了，安抚家属就是，纠缠无益，“我们也算故交。”
　　楚月恒以为是鸣金收兵，谁料郑卿话锋一转，两人在这节骨眼上开始菜鸡互啄。
　　要换成楚月恒，管他死了多少人，反正南朝人死的更多，管他什么手段，若是能杀了王玄或者打下南朝，谁他妈在乎。
　　偏生郑卿年少当权，正意气风发，怎肯吃亏？
　　“此事是故意还是无意，不过一言之差。我可以不追究，当此事是意外，怪传令兵去的太慢。我也可以追究，请萧部堂您给我荆州一个说法，既要掷石入山，为何不提前安排退兵？你这就是有意为之。若想我不追究，你拿一州来换。正好薛海东走人了，我要安排一人去恭州做刺史。”
　　尽显其对时机把握的可怕、出手稳准狠与……智障。
　　郑卿肯定要点明他看破退兵令是有意延误，以求万一出事他对荆州卫也算有个交代。是为退。
　　而且还想赌一把。万一萧珂就心虚怂了呢，毕竟萧珂跟荣宪很多事都伯仲之间，优势是性别，但缺点更明显，身体应该是真不好，只有力气管关键节点，其他随缘——不然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让他知道。
　　郑卿料萧珂有可能息事宁人，为求不在此时显露自己根本没有精力掌控全局的短板，对自己下属也能有个交代。是为进。
　　内讧——是为智障。
　　萧珂一开始的回答还算符合所有人的预料，“您请便。”
　　郑卿含笑施压，“你就不怕三军哗变？”
　　可萧珂下一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日是我掀了一地文书，你自己说的有何不妥，此事有目共睹。你猜若三军哗变，会是谁的项上人头不保？”
　　郑卿没想到这居然是个坑，而这个坑居然会在这里等他，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其实应该是冻的。震怒：“艹你妈。”
　　萧珂直接对下属说，“给他把铲子。”
　　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给郑卿递了把挖坟用的铲子。
　　郑卿顿时就下不来台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了，“你他妈……”
　　楚月恒觉得这两个菜鸡对啄实在是太没水平，实在是听不下去，提裙上去踹了郑卿一脚。
　　这一腿把郑卿踹进了锦鲤池，池子本来结冰了，可惜郑卿是成年男人的体重，把冰砸裂了，再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楚月恒不得不承认，郑卿是真生得美，落水后更是朱唇皓齿，楚楚可怜，寒风一过，还哆嗦着抱臂，让人很有凌、辱的欲、望。
　　楚月恒欣赏片刻自己的杰作，转身狂奔，带上金银，策马就出。
　　去他妈的，老娘要被这俩玩意气出脑溢血。
　　就一路跑到了荆门，撞到了荣宪。
　　荣宪是第五遍听这事。
　　罗嘉娘上密折，简要的把此事叙述了一遍。
　　邓九衡又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细节十分详尽，其中还包括——楚月恒当时看郑卿的眼神仿佛想将此人就地正法——这样的描写。
　　郑卿上折，说起了争执，事平。梁渊之递折入御史台，参萧珂仪制僭越。
　　萧珂上折，说楚月恒出宜宾。韩楚君递折入御史台，参郑卿渎、职。
　　谁知楚月恒又讲了一遍给她听。
　　荣宪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想法是：这俩弱智。
　　她还记得，当年楚宜欢出嫁时说，男人都儒雅风流，心胸宽广，高风亮节，文质彬彬。而女人善妒，斤斤计较。但到她这里就货不对板，男人都十分之记仇，为丁点破事打到头破血流，寸土必争，互不相让，出招就是你死我活，只要撕起来，就往死里整，半点退路不留。
　　后来她发现，一旦脱去国、家大事那一层光鲜亮丽的外衣，把一城一州换成首饰和管家之权，马上暴露出这男人之间的争斗，本质上也是后宅里那拉帮结派菜鸡互啄。
　　有的女人觉得男人温柔有礼，只不过是她们还没有和男人同台竞争的资格。
　　若同台相争，立马全是另一幅嘴脸，每天都是菜鸡互啄。
　　缓过口气后，楚月恒问，“如今宜宾战况如何？”
　　荣宪：“王烨死了。”
　　霍仲雪开课第一天说，女人擅长揣摩他人心思，男人擅长纵览全局。大家应当根据自己生理特性，选择适合自己的套路。
　　这铁律当场打脸。
　　荣宪长于把控全局，从山川河流当地环境入手，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但她连自己的心理活动都搞不清。
　　萧珂剑走偏锋，喜欢揣摩别人心思，一戳一个准，但控局就按葫芦起瓢。
　　可一戳一个准有时候真的玄学。
　　萧珂拿二百五十担粮食和一场雪崩逼王烨自杀，王玄和王家家主王枚反目，仇恨值瞬间拉到最高，王玄还真不等火熄，点兵直扑宜宾去了。
　　得从王烨退入翠城说起。
　　翠城没有粮仓，城中还有五万多居民。
　　东西出城的路都封了，北门出城就是江，南边是山，此刻暴雪下到了蜀南。蜀道天险，直接把王烨和八万兵马给困在了翠城。
　　王烨派人从南边出去送信，要粮要兵，还需要人从外边打通东边山路，好整兵出城。
　　就像楚家南征失利后诸大姓世家第一件事是关堡坞，锁粮仓，准备保全自己子弟，以应对日后战乱。南边也一样。
　　王家本家直接把王烨视为弃子，理由更充分，蜀道没法运粮，得先想办法处理东边山谷道路。
　　私下授意清雪复路的事慢慢来。
　　这粮不能给，两江暴雪，明年收成如何还不知道，怎么也得济着本家亲人，若带粮去攀枝花和庐州，还要额外救济五万多庶民。
　　把王家的粮仓全部掏空也就够眼前这几个月，索性不救。
　　萧珂算术好，掐在翠城断粮十天后把从荣宓那里要来的粮食给送了过去，扔在城下，派人喊话：“无论大江南北，都是秦汉旧故，卫承汉室，自有义务接济汉家子民。”
　　左右劝王烨不必理会，再撑数日，只要东边出山的路积雪清出来，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王烨只是含笑听罢，挥手道，“日后纵问罪，亦与诸位无关。”
　　令人送信，将此事上报，再命开城门，拿粮食分给百姓和士兵，他自退入内室，修书两封，一封于其内子，一封于王玄。随即更衣，横剑自刎。
　　消息传入宁州后，不到七日，东边道路的积雪就清出来了，浙江布政使下狱，粮食也送到了。
　　王玄收到王烨遗书后枯坐一日，不等儿子遗体入土，翌日誓师出征。
　　王烨下葬那日王玄在中军帐中弹了一晚上的琴，至清晨，七弦皆断，弦上血迹斑斑。之后带兵入川，还派人拿了王家家主和谢家主君，强行提了王谢两家加一起共三十万的私兵，据暗探回报，共计八十万大军。
　　荣宪可以理解王玄的震怒。
　　当人发现一件事情从根源上讲是自己的错，在恼羞成怒的同时一定要找个人来怪罪。萧珂此时是最佳选项。
　　王玄最自傲的一点是到他这一代的时候，世家不再是客居西楚，而是真正的架空了皇室的权力，逼皇室高家分权与王谢陈玉各家家主。
　　江左雅集上他说，“生平唯一所愿，皇与世家共治天下，今日已成，虽死无憾。”
　　正是这一点害死了他长子。
　　若高家说的算，只要这个皇帝水平在八十分以上，萧珂白搞了一场雪灾。
　　正是高家说的不算，而各家家要优先自己宗族，最终做出来这样的决断。偏生南朝和王玄都极重名声，因一句话王玄就会断人前途，乃至送人上奈何桥。
　　最终，王烨面临的这一局成了死局。
　　王玄乘怒而来，虽因怒气处于劣势，但……宜宾只有三十五万军队。萧珂提兵出宜宾入剑阁那日，邓九衡就发密折给她，正文：我不同意正面碰王玄！反驳意见被驳回。
　　郑卿连发五封密折，催她来宜宾，最后一封说萧珂肺炎高烧，派人去银川调磺胺，他方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珂四百里加急送了个折子，还真是他人代笔，一看就是孙宁妃的小楷，正文为：他们从浙江调的粮，总人数应不超四十七万。蜀南雪灾，你来一趟看看下一步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荣宪觉得自己要心梗了，只能命海军冒雪入东海，封锁所有港口，随时准备进攻，海岸线沿岸冰封百里，又调了破冰船，自己带船西去，从汝南调了些赈济物资备用，这才来了荆门，路遇楚月恒。
作者有话要说：
荣四：收拾不完的烂摊子，妈的

45、死生
　　“王烨死了？”楚月恒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随即望向天空。
　　天空雾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我去关中。”楚月恒咬了咬唇，直接一拉马笼头，就要往北去。
　　“不必。”荣宪突然说。
　　楚月恒再回身，厉声，“那是八十万大军，又是王玄亲至。”
　　荣宪摇了下头，随即转身，一骑绝尘。黑甲兵紧跟其后。
　　微怔片刻，楚月恒打马跟上，上船后先吐了个天翻地覆——她晕船。
　　船还未入川，荣宪先接到了王玄的遗书，还有一封王玄派人送来的信，战报却迟迟未至，是以十分摸不着头脑。
　　看见遗书和信的一瞬，荣宪震惊，她没料到萧珂会给王玄一个体面的谢幕。
　　北朝需要的是一场大胜，这样日后统御南方才合情合理。
　　萧珂真一不可回收学术垃圾……
　　遗书不是密奏的拓本，而是荆州卫派人送过来的抄件。
　　开头：臣本布衣……
　　荣宪看到时就笑了。王玄天之骄子，当日豪言家主之位不过腐肉，这还是布衣，那她是麻衣吗？
　　但再往下看就笑不出来了。
　　王玄写道：
　　一错轻妇孺，致使凤琢将军含怨而逝，乃至如今拔剑四顾，茫然无助。二错轻庶人，致使一族为一国，乃至一朝之内现诸国纷争，步东周后尘。三错轻皇权……四错重世家……五错重名声，致子孙心寒……六错重门第……
　　……当开放女学，令女子读书识字，读史知政。一家兴衰成败三代内看族中男子，三代后仰仗族中女眷……官家若想破此困局，当开问策说经诸科，公开选拔，不问出身，不分士庶……
　　到底如荣宜所说，王玄没活过年，她提笔将开问策说经诸科，公开选拔那句话勾了出来。
　　王玄真是狠，此言先出，后继者皆是受他启发。
　　南朝北朝均有世家，且南北互不相服，任谁得天下，九品中正制和荐官制都不可能推行下去。因为标准不同，且不可能一个南人都不用，既然互不妥协，那唯一的方法就是考试，公平竞争，谁考分高用谁。
　　既然要考试，就不能说不许寒门子弟下场参试，寒门自会和世家成局。
　　不愧沽名钓誉最高境界。
　　荣宪拿着王玄写给她的信，一捏，很厚，环视一圈，翰林院史官们两眼放光，想等着她把信内容念出来。
　　这信若是开了，内容就会被记下。
　　万一王玄信中指责她颠倒朝纲，骂一顿“妓生贱婢只配为妾，如今腆居高位，终不得好死”呢。这样的话如果留下来，日后打下伪陈——伪朝名声最盛的丞相如此评她，怕是不好收场。
　　当日王玄说王桉：龙在凤下，竟容一无知妇人凌驾于头上，不如自尽。又说凤琢：德不配位，不安于室，满腹痴心妄想。
　　此次的檄文把张道元之死提出来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骂她苏妲己祸国，是先皇不能登堂入室的外室。
　　荣宪猜这信里没好话。她一笑，将信置于碳火之上，火舌席卷，瞬间信化为灰烬。
　　要不是周身全是武将，史官差点去抢那封信，忙问，“太尉为何不看？”
　　荣宪说，“他不配。”
　　信燃尽，突然掉了个东西下来，落入碳中，所有人都看向拢着金丝罩的炭火炉子。
　　荣宪赶紧派人去取夹子，把东西夹出来。信里夹着的东西是金制小鹿。
　　荣宪看了半天，不知道这是什么，又是王玄给的，疑是局，当着众人的面，命人开窗，取来原油灯点火将此物熔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有公主出席，二有史官在场。且她一没看信，二当即熔了此物，没有留任何把柄。
　　快到宜宾时萧珂才上了一封战报道清前因后果。
　　正文很简略：于剑阁设伏，王玄亲出。于白帝城六日鏖战，诛南朝兵九万，后王玄退避枝江，关城门不出。王枚阴设杀局，意图鸩杀王玄，玄率军杀出，再返庐州，南朝声称陈师八十余万，三日后玄卒，庐州城起白幡，遂命当日攻城，已下攀枝花和庐州，城内雪灾成患，已命赈济，流民伤亡尚在登册，计后再禀。
　　一路过来，淋了油的竹筏上火焰熊熊燃起，冰水化冻，两岸决堤，还好岸边并无居民，露天农田早已弃用，方没成祸。
　　入川那日，斗舰和艋冲将整个入川水路封死。
　　骤然棕色线条让开，驶入银舟，这三艘楼船船体用的是钢，银色船体过于醒目。
　　荣宪命停船，更衣，换一玄色三绕曲裾，下裙赤红，领口一圈白狐狸毛，这件衣服和龙袍唯一的区别是袖口滚红边，裙边袖边绣西番莲，不过外罩墨色齐膝貂裘，看不清到底穿了什么衣服。
　　荆州卫水师自去中军帐禀报。
　　郑卿要出迎。
　　萧珂派人过来说身体不适，让孙宁妃代见。
　　于是郑卿带罗兴嘉和孙宁妃等人登舟上船。
　　只见远处丽人挥了下手，银色斗艇将船侧铁链勾弹出，勾爪直接抓在艋冲舰体边缘，随后她那边的船收链，直接将这艘船拖拽过去，直到两船相贴。
　　就听有人说，“好俏的姑娘。”
　　“主公。”邓九衡与罗兴嘉齐敛袖做礼。孙宁妃也行了一样的礼，但喊的是太尉。
　　“太尉。”郑卿拱手。
　　荣宪语气轻快的挪揄，“你们几个就不怕真名垂青史？”
　　孙宁妃请罪。
　　荣宪突然手一晃，端起一个银管，随后惊天一声巨响。五人合抱方能绕一圈的主桅杆应声而断，砸入江水之中。
　　郑卿吓得一激灵，待他缓过神来，周围鸦雀无声，是以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分外明显。
　　孙宁妃一手斜举萧珂的如霜剑，剑穗蓝色流苏随风飘荡，长剑当空。
　　另一艘船上的旗官手中拿起红旗，益州卫将士箭入弩床，弓如满月，瞬间箭指荆州诸人。只待发令。
　　若此剑落，箭的目标就是全体荆州卫和那艘银色的船。
　　随后，荣宪侧身，数枪对空而开，将剩余七发子弹打空，声声震耳欲聋。
　　余音散去，四下里死一样的沉寂。
　　“这叫滑膛枪，海库那边造出来的新玩意。”荣宪笑容不减，将子弹再一次装满，随后看向郑卿，把他点了出来，“郑总督，说说建议吧。”
　　郑卿万般雄心壮志皆灰，富贵险中求到底不如苟全性命于乱世，便退后半步，呈一方碧玉印和一金麒麟，道，“天意莫可测，人力有尽时。”
　　荣宪就冷笑一声：“说。”
　　郑卿直接比了一个二。
　　沉吟片刻后，荣宪点头。罗嘉娘将印和麒麟接过。
　　瓜头瓜脑小猫孙宁妃扬起笑颜，“恭喜太尉得一臂膀。”心里琢磨这个二是什么意思，“大人请先上岸，我等略备薄酒，为太尉接风洗尘。”
　　荣宪登船，入岸，广袖博带，俏立风中，艳中带煞，一时日月不敢与其争辉，她容貌颇盛，军中自有男人目光热切。但此时无人再启口，无人再敢直视其颜，生怕下一枪打的就是自己脑袋。
　　“太尉好大的威风。”萧珂发半挽带冠，冠上横一金龙簪，一袭白直裾金色外袍，等在议事厅中。
　　“当日京中万金求萧娘一曲，难见至此，我怎敢空手来。”荣宪顶了回去。
　　萧珂说，“可需我点齐宜宾所有驻军，邀川蜀士庶，亲朋故交，于长江岸共观太尉亲测此枪射程？”
　　能断主桅杆是厉害，但若此枪射程过百，荣宪绝不会朝天鸣枪，而是枪无虚发。
　　荣宪只是笑，“若你肯以兵符作赌，那就一试。若连个彩头都没有，你这是命我试枪？我怎么不知今朝太尉何时姓的萧？”
　　得，没唬住，偏科选手真难搞。
　　均衡发展选手如郑卿等苟到如今全靠谨小慎微，滴水不漏。偏科选手苟到如今全靠偏的那科到底能超其他人多少。
　　桶里能装多少水不一定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只要其他板足够长，斜着放桶，装多少水只取决于其余几块木板到底能长出多少。
　　萧珂怼，“敢问荣四姑娘何时改的元？”
　　荣宪回，“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与身份无关。”
　　气氛逐渐变得逼人。
　　大小将领连气都不敢出。
　　邓九衡害怕下一刻这两个人直接出剑互指，赶紧给孙宁妃使眼色。本身太尉亲至，主将不出迎就是有错在先。
　　孙宁妃盯着萧珂，出言解围，“太尉明鉴，主公他病……”
　　一句话没说完，萧珂摆了下手，这台阶就是不下，“你们都出去。”
　　邓九衡连忙扯着想看热闹的罗兴嘉告退。
　　瞬间一屋子走了个干净，只剩门前窗下的守卫，但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失。
　　荣宪道，“你夫人开始找我发癫了。”
　　荣宓真的是气死人了。
　　萧珂开始咳嗽，“她天天跟我发疯。”
　　“你没小时候长得像珞珞了。”荣宪打量了一下萧珂，“你开始像她娘了，于是我姐开始寻找下一个寄情对象。”
　　萧珞长得像王子佩，而王子佩和湖阳撞脸，唯一区别王子佩温婉而湖阳英气，可巧萧珂是个男的，小时候长得温婉，但一过十七八，五官顿时不如以前柔和。
　　“下次你可以在她找你发癫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睡几天，她接下来好几个月都不会往你面前凑。”萧珂说。
　　他意外发现的这招。
　　那段时间他只是不想搭理人，但荣宓非要拉着他说话，他就把安神散倒酒里，荣宓说一句他喝一杯，一壶见底直接断片，睡了几天后醒过来准备接着面对荣宓那翻来覆去的珞珞与阿鸾时，荣宓整整三个月绕着他走，世界瞬间清净。
　　荣宪噫了声，“你怎么做到睡几天的？”
　　这个太难了。躺床上装睡？
　　“安神散。但别让人看见你具体吃了多少，不然他们会给你灌催吐的药。”
　　荣宪无话可说，“你让王玄这么谢幕，可是有后手？”
　　王玄肯定是饮毒自杀，之后把这个锅扣给的王家主君。
　　到这位置上，除非兵败如山，大势已去，不然鸩杀全都是有目的地自杀。因为病死没有任何意义。而鸩杀的运作得当，就可以破局。
　　萧珂喝了口水，尝试把咳嗽压下去，未遂，反而差点呛到自己，“我没想到他会写那么长的遗书。遗书这里没后手。”
　　荣宪：“您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是死局不理事？”
　　“王玄私兵、公、用，竟无人敢言，那他还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吧。”萧珂说。
　　他原计划诛杀王玄于阵前。
　　逼到那份上王玄若不亲自出阵，以后也没法在南朝混了。不过后来见王玄提了王谢两家的私兵，世家口诛笔伐，但民间的呼声居然压过了世家的声音，这锅没敢接，他就抬了手。
　　“炼钢那事你什么意见？”荣宪说。
　　“我同意郑瑜说的。确实没有那么多人力，你总不能废奴，只能禁了寒食散，卖者判刑买家连坐。”萧珂说，“这样才能逼、迫一部分没有田地的人去钢厂做工。”随后他问，“两江雪灾严重？”
　　“恐伪朝有乱。”荣宪道。
　　北朝年年暴雪成灾，自前朝起，所有农田草场均罩玻璃穹顶，引水灌溉，雪再大也不会成灾，但南朝天气尚可，没有赈灾经验，一场暴雪就是一场灾。
　　萧珂问，“那还打吗？”
　　荣宪似笑非笑，“你有必要问吗？”内心想打人，随后说，“理由是迁就您身体状况，这个如何？”
　　她把战报看了一下，递回去。
　　“你要想试我奉陪。不过我不可能病死就是了。”他先垂眸，复抬眸，看向荣宪。
　　目光流转间，荣宪有一刻理解了烽火戏诸侯。随后心里一沉，这玩意肯定给她捅了一个无法收场的篓子。
　　荣宜跟萧珂俩捅篓子精年纪差不多，一个比一个惹的事多，只不过萧珂挨过几次揍后刻意练了这种交际花式眼波流转，从此荣宓只按着荣宜揍。
　　随后荣宪笑，“您是受王玄启发想了自己如何谢幕吗？”
　　“当然你也可以换将。你还是能请得动霍仲雪的，不过以他和湖阳的关系，你大概不会求他帮忙。”
　　“我自有办法收场。我也没办法，这雪比往年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荣宪坐下，“我问了关中那边，蛋疼调不动粮草，万一又下到三四月份，没法春耕，川蜀淮南及汝南的粮食还要备着救济北边，这边你还挑人家出殡那日去踹的窝，等事情冷冷再说。”随后说，“你下次要我帮忙，说你重病昏迷比要我去庐州城晃一圈合理。”
　　萧珂咳了半天，强打了精神把剩下的战报递过去，“对不住，我智障。王玄的遗体在我手里，需要你帮忙给送回去。”
　　他临时想了一个局，那就是趁出殡攻城，打南朝一个措手不及，至少下次南下会方便很多，不用在渡江这一步上卡很久。
　　王玄的副帅谢杳当然知道不能把遗体留下，那是王玄，丞相，还是琅琊王家的人。
　　不料城破时尸体未装殓。
　　谢杳以为已经封棺，叫亲兵带着棺材走了，更要命的是谢杳在书房放了一把火，烧文书要件的同时把下葬时用的衣服也给烧了。
　　大家一进庐州城，攻进堡坞，看正堂里有尸体，连忙上禀。
　　孙宁妃过来一看，指着床大喊，“靠，王玄！”命人把屋里的炭火熄了，好赖天气滴水成冰，尸体不会腐烂。
　　这尸体怎么办都成了难题。没棺材过于窒息。
　　荣宪脑子轰的一声，果然是个大篓子。“我明日把尸体给送过去。告诉我你手里有规格高一点的棺材。”
　　别看南朝自己人替自己人收殓不一定用什么金棺或者金丝楠木棺，但北朝这边把人家尸体送回去，就得金棺玉衣。
　　“没。”萧珂支着头。
　　“你有什么仪制僭越程度过分点的衣服吗？”
　　“我衣服过了水，”萧珂临走前一晚才收拾东西，还是自己随便一装，根本没带新衣服出门，他还有洁癖，上过身的衣服哪怕就穿过一次也必须洗了。就根本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你有没有……”
　　荣宪一指自己，“我是女人。”
　　“郑卿？”
　　“他先打死你。”他们不讲究只不过当年都不同幅度的被班宝镜压榨过。没怎么被压榨过的荣宜都很有讲究，更别说旁人。大小郑卿也是个总督。“谁坐马车来的？传令下去备铜。”荣宪绝望，“拆个马车给他做个棺材。”
　　两人对视，各自叹气。
　　荣宪把自己的衣服全搬了出来，看有没有男女都能穿的。
　　最后只找到了一件中袍，透明的素纱单衣，汝南贡的，衣重不足二两，还被团成了一团，拿出来一看，皱皱的，肯定是她翻东西翻到外边，自己给塞回去的。
　　又去找人熨衣服。
　　萧珂去找郑卿，郑卿骑马来的，又去找杜若，杜若上交了马车，临时赶出来了一个鸡翅木棺材，镀了层铜，看着比金还亮，很像那么回事。
　　最后还是楚月恒靠谱，她说丝绸衣服摸不出来洗没洗过，她偶尔会男装出行，慷慨赞助了一件中单。
　　萧珂让人送过来一件墨色金线刺绣直裾礼服，他说出门只带了二十来件衣服，本想挑件贵的，不料但只有那件是蚕丝做的。
　　郑卿看见这衣服眼角一抽，他也有一件一样颜色的，唯一区别那件没刺绣。这衣服穿在一个死人身上，让他浑身难受。这让他恍惚间觉得看见了自己死时停灵的样子。
　　“等等，”就要封棺的一瞬，楚月恒猛的一拍手，“他娘的！香！我说怎么觉得不对劲，我们用不同的香料熏衣服！”
　　三件衣服三种香料味道，这一看就是拼凑的。
　　做戏就要做足，不能细节处塌台。
　　又把所有衣服都拿出来，统一把尸体和衣服用白檀香熏了一个时辰，又叫楚月恒过来让她闻，楚月恒这才说行，封棺吧。
　　翌日，荣宪带着棺材，提三万荆州卫相送，把棺材扔到枝江城。
　　她没上岸，只是命人乘赤马舟上岸，通报。
　　随后，数斗舰横出，船上一将，玉树临风，白袍广袖，正是王焰。
　　荣宪只是命立帆，打出她的旗号，随后将棺材移送，交代过去送棺材的白蕊：“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棺材打开，懂吗？”
　　她自己只是远远站在甲板上，让人看见是她本人来送即可，并未有和王焰说话的打算。
　　王焰拿回父亲遗体后，未开棺时便对荣宪遥遥一颔首。
　　白蕊便说，“请公子开棺验之。”
　　“不必。”王焰说，“既她亲自来送，自会以礼相待。”
　　白蕊执意要当众人面前开棺，“公子是君子，自坦荡，但若旁人……”说到此处，环视左右，“有意存心颠倒黑白，若不此时开棺以验，我们百口莫辩。”
　　最后还是开了棺。
　　开棺的一刻王玄几子和其亲信皆静默，末了，王焰对着远处银舟敛袖正礼。
　　一般见他朝臣不予行礼，纵见国君，不过敛袖，不俯首。
　　但王焰这次行礼时低了头。
　　三件事连在一起，一时南朝舆论哗然。
　　王家家主因家族内斗，鸩杀丞相。
　　副帅退兵时弃丞相尸首不顾，令丞相死后不得安宁。
　　北朝太尉用金棺墨袍，以亲王仪制将王玄收殓入棺。
　　北朝承汉尚火德，天子着玄服，此墨衣上加金线西番莲刺绣，南朝诸人猜测仪制大概只在北朝国主与东宫之下，南朝官家不得不下令开陵，以王礼，将王玄陪葬敦陵。
　　他开了自己父亲的陵墓敦陵。
　　史上第一次陵墓主人入土为安后，为陪葬他人开陵。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不管内容如何荣宪那封信烧了都是对的。
王玄没喷她，喷人不会洋洋洒洒喷好几万字，只是穷举了如何破九品中正的建议，日后荣宪实行了这些建议——哪怕是自己之前就想到了的，也是照搬王玄遗书，王家依然能拿这个事情再苟一段时间。
金鹿是王家兵符，如果荣四是权臣，这个鹿就是私通南朝的证据，北朝皇帝能用这个办了荣四，如果荣四有本事改朝换代，那这就是一个人情，荣四就不得不对王家有所优待。但荣四莫的感情给直接熔了。
只是每次看书说金棺玉衣把人尸体送回去，我就好奇，这金棺和玉衣是怎么来的……就写了这么个桥段。
之前南北朝对立，莫的科举制，也没人扯淡，但杨坚一统南北后出现了科举，我个人对那段历史的分析是九品中正和荐官玩不下去了，标准都不一样，又不可能不用南边的人，就，新标准，来，大家科举吧。
我已经十分尽力的让文中出场次数多一些的角色有智商了……但我智商也就那么一丢丢……

46、前夕
　　楚月恒喝多了，回房后又是一顿吐。孙宁妃硬拉她出去吃火锅，三瓶竹叶青下肚，她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郑卿原本就坐着床上裹着被子批公文，随着她起来，吐，躺回去，再起来，吐，再躺回去的循环，他挪到了门口。
　　楚月恒漱了口，怒骂，“你他妈的居然嫌弃我！”
　　“对！”郑卿理直气壮。“你现在他妈的是一个呕吐物制造机，”他絮絮叨叨的去找侍女让煮醒酒汤。
　　楚月恒又是一顿呕，这次吐完感觉好多了，“荣氏阿宪开几枪就把你给吓成那样，就数你怂，孙宁妃一个小姑娘都不惧，你这两股战战个什么，赶明你要是面圣，怕不是还得吓尿了，告诉你，在御前吓尿会被没收作案工具的。”
　　这个没收作案工具让郑卿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老子我他妈……孙宁妃拽是因为她说的不算，做不了主，是战是降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一挥手，“停，想去趟长安和晋阳吗？”
　　“咦？”楚月恒思考了下，“你交了郑家的兵符，此时去关中找骂吗？”
　　郑卿：“世上岂有不战而屈人之兵？”
　　“贞珍她那边你是想……”
　　“踹窝干不干？”郑卿就问。
　　楚月恒猜到郑卿这是动了杀意，“人家想银枪解兵权，你这是愁投名状不知道该往哪投。”
　　“我就那么一个妹妹。”郑卿道，“哪怕我去给人偿命，我也断不能容人如此三番两次的作践我妹。”
　　郑卿有一妹妹，名唤郑姜容，字贞珍，因为叫着顺口，都喊她贞珍。三年前嫁给了信阳王莫逆现关中都督崔远江做继室。
　　崔远江人凑合，但他有个妾是前头夫人阮氏的庶妹，这个妾跟他继母祁夫人祁司兰还是手帕交。祁司兰力主扶正此妾，未果，空降郑姜容。
　　这三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就打了个头破血流，九月份的时候暗卫来信，祁司兰仗着陪嫁部曲多和辈分让郑姜容站规矩，硬是把人给站流产了。
　　郑卿给先皇长子信阳王施压，信阳王说：“就你家姑娘特殊？”
　　再给先皇他弟晋王施压，晋王说：“谁家姑娘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他风里来雨里去，凭什么他妹不能搞特殊？
　　你们不是没胆子挑祁家吗？郑卿心道，那就别怪我投靠一个敢踹窝的。
　　说到底，他走到如今，唯四家人：一妹，一妻，一子，一女。
　　关中一群一等世家，东西两大军、阀，他唯一的出路就走名臣路线。那日他想过很多，如果他死了，他子女可能依然会孤苦无依，绝望的相依为命。
　　荣宪是个女人，还颇为仗义，待下温和，就算他和月恒真的有个万一，荣宪也自会替他们照看儿女。
　　正好荣宜下晋阳做太守，并州刺史又是荣宓，据探子回报，荣宓带军两万入的冀州界，一水儿重骑。
　　反正荣家跟祁家早晚都是不死不休。
　　他就交了兵符。
　　楚月恒就说，“走，杀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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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荣宜看玉箫提进来一个盒子，就好奇的坐下。
　　她们已经在晋阳安顿了下来，不过没住太守府。荣宜去太守衙门转了一圈，看见太守府的装潢，一秒拒绝。
　　邓时晴这个渣男没用品味。屋里就光秃秃的，房子采光不好，还窄，整个正院三间房全通开都没有她书房大。
　　湖阳看后，“我回燕京了，诸位保重。”
　　荣宓开始还说湖阳矫情，但等她去太守府里转一圈后，也黑着脸出来了，飞鸽传书给关中总督夫人楚玉恒，把公主府要来暂住。
　　荣宜和湖阳去转了一圈，觉得还将就，所以现在所有人就差一个荣宓都住在公主府。
　　荣宓把班宝镜也给留下了，单刀赴会去了长安。
　　倒也不算单刀赴会，一个总督一个副总督作陪。
　　荣宓原本写信给卫子妍，要卫子妍陪她见一下李月丹，后得知孙宁妃找人去银川要磺胺，就知道多半萧珂又生病躺了，就写信给季北媛。
　　不料卫子妍说荣四在宜宾，她能来！
　　过了几天，季北媛飞鸽传书说她回长安，她爹娘要她回家相亲。
　　荣宓顿时左拥右抱。
　　玉箫自说要留下后就闷闷不乐，荣宓走后更加明显，荣宜就想办法逗玉箫开心，但玉箫还是郁郁不欢。
　　荣宜不知道玉箫此时心态又发生变化。
　　玉箫对她的感觉变化很大，开始是利用，后来是内疚，如今是感谢和担心，玉箫也知，这九仙楼怕是与暗市相差无几，南朝皇家都因畏惧世家势力而不敢动暗市，如今荣宜要动九仙楼，她就心中忐忑。
　　萧羡仙就很方。如瑟每天都守在荣宜屋子里，证明出主意的这两人也害怕。
　　玉箫觉得荣宜是顶着巨大压力，提头赌命来动手，而原因不过是为她复仇，此恩纵身死无以为报。她还觉得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这种仇都没办法报，还要别人帮忙。
　　故郁郁寡欢。
　　当然玉箫也不知道荣宜之所以轻易答应搞九仙楼是因为她是重生的。
　　荣宜知道未来的事情。
　　反正日后关中世家皆被清算，一个不留，连晋王也斩了，湖阳去求情都没用，不就一个拿不到台面上说的破组织么，搞就搞了。
　　往东她妹有百万大军，往西她姐夫也拥兵百万，现在她知道了，往北她姐也有个几十万兵。
　　她是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个叫春卷。”玉箫打开盒子，里面是半透明的饼，周围小格里放着黄瓜丝、鸡蛋、烤鸭、熏鸡、烧鹅、玫瑰鸡、叉烧、萝卜丝，还有三格酱，甜酱，甘梅酱和鸡蛋蘑菇炸酱。“可惜是冬天，如果是春天，还可以卷炸玫瑰花瓣，桃花瓣跟樱花瓣。”
　　她挪过去一盏清茶，“这是龙井，配这个吃好吃。”拿出一碟卤汁，“这个可以用来沾烧鹅。”
　　“啊，这个跟我们的烤鸭吃法很像。”荣宜后来在金陵跟小姑娘们一起出门踏春时吃过，“我喜欢炸酱。”她就拿起筷子，卷了一个。
　　玉箫坐在一侧看荣宜吃，问，“你明天就任，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荣宜很快的卷了第二个。
　　她惧一个手里只有七八万兵的并侯？天大笑话。
　　正说着，陆琉进来，“并侯派人来说，明日梵梦大师正好要在青凉寺里讲经，请您也一同去，听完说经再一同去衙门领印。”
　　荣宜当时就放下筷子，冷笑，“你告诉他，梵梦大师是我故人，若他讲经我自会去，不过我这太守是皇帝亲自任命的，他有什么资格跟我一同去领印？”
　　陆琉就张张嘴，“就这么回吗？”
　　“我交代你办事，没问你意见。”荣宜喝了口茶，还真是龙井，只不过不是明前的，也算不错，挺好喝的。看玉箫在这里，又问，“九仙楼的事查什么样了？”
　　“还在查。”陆琉说，“之前没有关注过这个。”
　　“我妹这是眼不见心不烦，当这玩意不存在？”
　　“是这样的，近几年里，他们从未踏足过东部十五州。”陆琉说，“我也问了河西那边，九仙楼也没有在那边杀过人。上官和张朝锦还反过来问我这是什么玩意。”
　　“天啊。”荣宜皱了下眉，“再说，你先查着。”
　　讲经……呵，下马威吧。
　　梵梦是护送卫子妍她娘和传道僧侣到中原的那个天竺将军，出身吠舍，不知为何到了关中就成了得道高僧。别看别人不知道梵梦底细，荣宜她们几个可全知道的清清楚楚。
　　还是要做个好人。荣宜这么想。
　　也就是她觉得卫子妍娘可怜，加上荣宪晚上会过去学跳舞，她跟着学了些梵语，为了不用和妙真总相视尬笑。
　　妙真讲了好多天竺的风土人情，还做当地特产给她吃——咖喱糊糊和饼好难吃，炸黄油球是真的腻人。
　　“好的，我就这么去回并侯那边。”陆琉拱手告退。
　　玉箫等陆琉走后，就说，“你这样会不会有麻烦？”强龙不压地头蛇。
　　谁知荣宜是打定主意要给她姐出气，“我姐跟他闹成那样，我态度好坏都没有任何用途，不如怎么舒服怎么来。”
　　反正祁家兵马只听祁司墨四叔的话，祁司墨又说的不算。
　　随后她嚷了一声，“谷雨，给我找带那个孔雀翎的花冠出来！”
　　要是敢为难她，她就给所有人讲一讲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为何天竺本土人信奉湿婆、毗湿奴和梵天，但大部分来中原和南越的僧侣却宣讲佛学。顺便再给大家讲一讲梨俱吠陀。
　　荣宜呵了一声，这一声让玉箫有点后背生寒。
　　玉箫有些担心，“万一……”
　　荣宜满不在乎，“没事，这是关中，蛋疼会收拾烂摊子的。”
　　“谁？”玉箫懵了。
　　“李月丹。”
　　荣宜大姨舞阳大长公主幺子李月丹，字夜来，因名字得一外号蛋疼。
　　不料，一个世间真理是男人若能靠得住，长江改道西流。
　　菜鸡互啄是男人的本能。
　　男人若是有一个顶用的，也不至于从东汉末至今一乱乱了好几百年。当然荣宜日后才领教到这一点。
　　李月丹亲自下场表演了菜鸡互啄，还捅了一个贼大篓子，反到要她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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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年纪轻轻就官居一品，个人的生活质量将会成为很大的问题。
　　临近年关，李月丹衙门对账对到深夜，子时归家，却见正院里亮着灯。
　　李月丹觉得脖子痛腰疼腿疼。别人还能声称有事起来活动一下，他是真的跪坐跪一整天。
　　罚跪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他跪了整八个时辰，还好前面衙门离后宅近，一路扶墙走回来了，要再远一点，他就得找两个人把自己架回去。
　　他只想回去躺床上瘫着。
　　一推门，楚玉恒披头散发坐在床上。
　　李月丹内心波澜不起，看着架势就知道今天要交公粮，他生平第一次冒出来个想法——楚玉恒可不可以和其他公主一样养两个面首？
　　他苦笑，“明天行吗？”
　　楚玉恒拒绝，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我给你备水了。”
　　楚玉恒正值十九。她一贵妃所出的公主，造反这事轮不到她，前朝她也递不上话，每天就听戏打猎逛街唠嗑打牌请客，更惨的是夫婿又生得美，整个就一红颜祸水，若出身低一点北朝七美马上变成八艳，可以跟萧珂当个难兄难弟。
　　昭平一脑子黄色废料无处宣泄。
　　李月丹无奈，他没力气吵架，只想赶紧交代过去好睡觉，沐浴更衣往床上一躺，床软软的，热烘烘的，躺下去马上睡着了，随后又被楚玉恒叫醒。
　　他十分绝望，乃至自暴自弃的提议，“要不你把我上了吧。我不介意。”
　　楚玉恒呆了约一刻，随后突然目光中燃起热情，忿忿的捶了下床，她伸手拿了一柄烛台，研究了一下扔了，去书房提了佩剑。兴致冲冲的回来，一看李月丹彻底睡死过去了，如同一条安乐的死鱼。
　　她气到原地爆炸。
　　正好此时有人破门而入。
　　楚玉恒的人生如此大起大落，她一巴掌把李月丹拍醒，“有人要见你。”她气冲冲的说。
　　李月丹迷糊的醒过来，“你好了？我能睡了吗？”
　　“我没碰你，有正事。”楚玉恒呸了一声，掀帘喝问，“怎么？”就见云和长公主楚宜人闯了进来，“皇姐……”她进门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什么事？”李月丹三年下来，只练出来了穿衣梳头的速度，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就穿戴整齐，墨炮金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困到脑子当机，瞪眼看楚宜人哭，根本没意识到他应该行礼。
　　“你倒是说啊。”楚玉恒问。
　　楚宜人哭了半天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大概半刻钟后，她抽抽嗒嗒的说，“王诚打我。”
　　也不知道今天那句话说错了，王诚抬手打了她一耳光。
　　楚宜人哪里受过这委屈，她母亲虽是才人，但她长的漂亮，嫁的只比宜欢跟月恒差，驸马王诚是晋阳王氏长房嫡次子，父为雍侯，兄长任雍州刺史，比几个姐姐风光多了。
　　李月丹跟楚玉恒瞬间纠结。
　　这种事真的没法讲，告状找长辈出头，长辈和稀泥，找人参王诚吧，他晋阳王家的，现在荣四跟萧二两人没一个在京中，根本不会有人出头办了王家。李月丹也没办法，王诚副都督，听调不听命。
　　不过最后两人居然真的议论出来了个方法。
　　去把人揍一顿。
　　提议人：李月丹，动机：私报公仇。
　　李月丹一推门，派人去请雍侯，“点五百甲士，随我和公主去云和长公主府。”
　　两人去了，五百人直接破门而入，问清驸马在哪，直奔北苑一院。门一推，夫妇两人齐齐傻眼。
　　细细碎碎的声音从帘中溢出，那声倒是挺婉转的，如杜鹃泣血。
　　寒风透骨，王诚猛的一激灵，掀开帐子，刚开口呵斥，不料却对上楚玉恒跟李月丹，两人身后还跟着文史、参将和长史等二十余人。
　　所有人瞬间呆滞。
　　楚玉恒目光逐渐下移，“秦秦秦将军？”
　　王诚身下那人竟是一男子。
　　片刻后李月丹开口，“云和公主说驸马殴打她，来人，把王诚给我捆起来，扔到院子里去。”
　　“跪到院子里去。”楚玉恒纠正，“不要给他衣服。”居然敢打她妹妹，真当她死了？
　　李月丹没反对。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这波人头既然送了，不捡不是人。
　　“你放肆！你当你是谁？”王诚指着李月丹夫妇。“你们别欺人太甚。”
　　李月丹很轻蔑的瞄了他一眼，没回话，甩袖直接走了，只可惜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毁于他被门槛绊的那一下，要不是楚玉恒一把抓着他衣领将他拎了起来，他就直接栽地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在外边挺横的。嗯，她只是在家里怂

47、盛会
　　雍侯夫妇联袂而来。
　　雍侯险些中风，沉着脸，“拖出去，杖毙。”
　　王诚跳起来，谁知雍侯一记耳光甩过去，“混账东西，接着跪。”硬是把王诚嘴里的话给打了回去。雍侯随后换上笑脸，“总督这边请。”
　　月至中天，天色如水。
　　寒风中，王诚不着片缕，就那般跪在院子中央。
　　周围来往部曲奴仆皆低头，四下里灯火通明。
　　远处棍子落在人身上，传来阵阵闷哼，片刻，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风带着血腥味飘过。
　　李月丹开始时直接无视了这一出戏中的另一位男主角，不料雍侯特意把人抓了杖毙打给他看。就说，“府上好规矩。”
　　雍侯道：“立身处世，当赏罚分明。”
　　楚玉恒内心补到：当草菅人命。她还在思考杖毙那个兄弟有什么卵用。
　　李月丹：“天子仍姓楚，云和是公主，这是大不敬。”
　　雍侯：“教子不严，令您见笑，总督教训的是，犬子无状，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李月丹：“这几日对账，才发现总督衙门里姓王的人不少，我都有些分不清谁是谁了。”说着锤了锤腿，“今日差点把腿跪断。”
　　雍侯命人奉茶：“总督到任上也有三年了吧，真是时光荏苒。您上任时我染了重疾，未能亲自上门拜会，当时就深为遗憾，还好择日不如撞日，王某也算一见总督真颜，当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灼灼如日，光映照人。”话锋一转，“以我经验，若是衙门里的人办事效率低下，就招些新人。老人奸猾，新人总归能干些，也能为总督分忧。”
　　意思是您想换人就换吧。
　　“您说的是。”李月丹见好就收，接过披风，“我和内人不叨扰了，二老早些休息。”
　　一出门李月丹就扶墙开吐，他晕血，闻到血腥味就想呕，还好一整天没吃什么，就喝了点水。吐完胃里开始绞痛，心想完，过年前这账对不完了。
　　楚玉恒冻到呵手，问，“你吐完了吗？”还冷笑，“你还真是雁过拔毛……”
　　她本想讽刺李月丹几句。
　　李月丹胃痛，扶着墙蹲下来，“我的事你不要管。”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楚玉恒看时倒颇有压迫感。
　　楚玉恒白了他一眼，把他连抱带拖弄上马车，她一路上左顾右盼，长安有宵禁，外边十分冷清，突然看见一个关了门的铺子上面挂着卖糖葫芦的标示，“明天记得找人给我弄两串糖葫芦，要草莓的。”
　　李月丹迷迷糊糊的说，“什么没了？”
　　“……懒得理你。”楚玉恒呵了呵手，“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等李月丹和楚玉恒走后，雍侯王沈命人为王诚拿衣，屋内生火，雍侯夫人卢莲忙派人去熬红糖姜水。
　　王诚冻到脸色发青，在屋里呆了许久才缓过来，勉强能开口讲话，“竖子！竟折辱我至此，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大小也是个副都督，就这样被人拖出来，按在院子里跪着。
　　“你还有脸骂别人？怨你自己没本事。”雍侯说，“连个女人你都摆不平，竟让她跑到总督府里去闹。”又缓了缓语气，说道，“这事怪我，殃及池鱼罢了。”
　　“放他一命不行吗？”王诚苦笑，“远远的打发了也行啊。”
　　雍侯却冷笑，“这么大的一个把柄，你当李月丹那贱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王诚接过姜汤，视线犹如寒冰，半晌后说。“那人……厚葬了吧。”
　　雍侯警告，“不要再惹事生非。”
　　雍侯以为这事算过去了，他已作出让步，撤回总督衙门里的部分自己人。李月丹也觉得事情过去了，还是两全其美，既替云和出了气，也敲打了王家。
　　不料翌日，王诚一剑捅死了云和公主，而后策马闯城门而出，直奔雍州洛阳投奔兄嫂。
　　李月丹得知后震惊，派人去锁拿雍侯夫妇，命左右发函，通知地方属员，又点兵去拿王诚。再派人去问荣宓到底几时接印上任。
　　他骂，“王诚有病吗？拿女人撒气算什么本事。”不得不披衣起床洗漱，“有本事冲我来。”
　　这一出真是没想到。
　　楚玉恒翻身，打算再睡一会儿，“你着什么急啊，待他入了雍州境，点齐兵马，可不就是冲你来了么。”
　　#
　　晋阳法会设在腊月，那日会有高僧讲经，天还没亮，整个寺里聚满了人，处处彩灯莲花。
　　僧侣中拱卫着一个高鼻深眉的天竺来客，正是梵梦。
　　梵梦不通雅言，只对人颔首示意。
　　一个白衣男子走上讲经台，乌发如鸦翼，面若冠玉，看起来人无比清冷孤高，身上唯一颜色只是腕上佛珠。他走过时，人群沸腾了，“佛佑！”人们欢呼，纷纷掷出手中花朵。
　　“大师。”一个翩翩郎君双手合十，对梵梦打招呼。男子莫约二十五六，手戴檀木佛珠，一袭玄红色直裾，广袖曳地，衣衫外拢薄纱，竟有几分仙气，
　　正是祁司墨。
　　和如瑟躲在伞下的荣宜也不由得说，“好帅。”
　　不枉她等的这一个时辰。
　　她姐果真人中龙凤，有资格逐鹿中原，毕竟这种姿色都扛住了，经受住了考验。
　　打脸这种事要想做到时机一分一厘不差其实很难，要花很长时间去候场，比如今天荣宜就很早起来，蹲守在此，已经和如瑟等人吃了一顿豆花，无奈并侯祁司墨千呼万唤就是不出来，跟姑娘发嫁一样，气的荣宜又去吃了一屉包子。
　　荣宜裹着一件银色大袖袍，隐于人群当中。
　　“愿你兴旺。”梵梦也双手合十，不伦不类的行了个佛家礼，他用梵语说了天竺式问安。
　　祁司墨不通梵语，只是一笑，再双手合十，一揖。
　　“诸位请坐。”主持释因说。
　　仪式十分复杂，耗时颇长，几人又絮叨了很久大乘佛教的内容，就在荣宜马上要听睡着时，祁司墨说，“佛佑，听说你做了一个梦？”
　　那个白衣的男子笑笑，他正是祁司墨的弟弟祁司青。
　　据说薛太太生祁司青时梦到佛光普照，故又名佛佑。
　　祁司青眉头紧锁，忧愁像一阵雾蒙在眉宇之间，若非言语间真刀实枪，荣宜可能还会走上前去安慰几句，“我梦到菩提树下，佛祖讲经。”
　　主持就来了兴趣，“三郎可记得佛祖讲了些什么？”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祁司青说道。
　　荣宜觉得自己的智商遭到了侮辱。
　　就这？就这下马威？侮辱人！
　　佛祖讲经怎么可能用雅言讲？
　　说句梵语也是那么回事啊！娘的！
　　几人争论片刻这句话应当作何解释，随后祁司青说，“……佛祖还出言示警，说，如今天子得位不正，且龙在凤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个女子声音响起，“我来迟了。”
　　我来迟了这四个字正好和龙在凤下重叠，没人听清祁司青在天子得位不正后到底说了什么。
　　女子声音如流水，清丽好听，让人想起春风过飞檐，扰动风铃。
　　荣宜把外边的银色大袖袍一扒，露出里面卫子妍母亲送她的红色纱丽，这件衣服足足三十斤，披纱上镶的是真金，“让诸位久等了。”随后她收敛笑容，面无表情。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长裙，遍身披金戴银，偏生又不显得突兀，如若佛前飞天的女子走上台阶，头戴花冠，冠上缀孔雀尾羽。
　　女子站定，出口就是梵语。
　　“愿你兴旺。”她扬起右手，“那罗。”
　　梵梦也回以相同手势，“愿你兴旺。”他认出这身衣裙，“您是？”
　　“我来自般遮罗，妙真王妃请我来此做客。”荣宜说。“听王妃说有故旧在晋阳，特来探望。”
　　梵梦诚惶诚恐的走上前，弯下身，双手虚按于荣宜脚前，随即抬起，双手交叠，如虚捧水，置于胸前，再置于额前，“末将见过公主。”
　　“平身。”荣宜欣赏着所有人那扭曲的表情——唯祁家两兄弟依然沉着。她心道，这就震惊，若是卫子妍带着她娘亲至，你们就能欣赏到五体投地式匍匐跪礼。同时警醒，祁家这两个人都很棘手。
　　僧侣中有懂梵语的，被这一问一答惊了。
　　主持自然知道，荣宜肯定不是天竺公主，但她道出了梵梦真名。
　　是他将梵梦捧到佛使地位上的！
　　释因口称阿弥陀佛，微微摇头，都是因果。
　　人群再一次沸腾，随后渐渐安静，在他们眼中，这个天竺高僧是由佛祖点化的使者。而使者刚刚为此女俯首，行了怪礼——莫非这是天上的礼节？
　　她是谁？
　　一个老人颤抖着声音开口，“她是观音！”随后，他笃定的重复了一遍，“错不了，她就是观音！”
　　观音男身女相，平日以女身示人，普度众生。
　　荣宜闻声望过去，但没有笑，只是冷漠淡然的看着所有人。佛不对凡人笑，只是俯视苍生。
　　梵梦将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问，“您要呆多久？”
　　“就这几日，”荣宜说，“我要去探望秒真王妃。”一指如瑟和陆琉等人，“这些是卫朝礼部的使臣。”
　　梵梦就双手合十问好。
　　陆琉是听过梵梦名号的，他娘逢年节就会封五百两银子给清凉寺，此时觉得这些年的钱都打水漂了，甚至想让清凉寺把香火钱退回来。
　　释因用目光传达了一个您别太过分的意思。
　　荣宜也用眼神传达了一个信不信我拆你台让你就此身败名裂的意思。
　　释因败退。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荣宜说。
　　祁司青微微一笑，道，“我梦见佛祖树下讲经，赠我一言，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荣宜就笑，“他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从心中听到了佛祖的声音。”祁司青道。“他讲的是梵语，我莫名能听懂，只是无法转述，请太守见谅。”
　　荣宜换了梵语，“Dharm-adharm，aadi-anant，satya-asatya，kalesh-kalank。”
　　这句话的意思是：神圣与罪恶，永恒与起始。真理与谎言，苦难与羞耻。
　　出自摩诃婆罗多序言。但这是一句没有任何意义的口水话。
　　如果祁司青不懂梵语，不能确定她说的是所谓佛祖托梦箴言的梵语版，那最把握的回应是……
　　“您说的是。”祁司青也真的走投无路，只能这么回答。
　　在场有既懂梵语又懂雅言的僧侣，表情瞬间齐齐凝固。
　　从僧侣的表情看，祁司青知道这车翻了。
　　荣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随后就问，“佛祖给了你什么示警？”
　　祁司青望向祁司墨。
　　祁司墨笑的仍旧是如沐春风，仿佛这一切都没发生，手里捻着佛珠，纹丝不动。
　　“佛祖说当今天子得位不正，恐有灾疫。”
　　“说的不错，这个天灾可不就应在伪朝身上了。”荣宜扬声说，“伪朝窃据帝位，太尉荣宪与大司马萧珂两人共率军南伐，捷报入京，如今已下庐州和攀枝花。伪朝暴雪成灾，各路反王并起，我们一统南北指日可待！”
　　实际上消息并未公开，包括祁司墨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事，但他没有惊讶的神情。
　　人群中传来欢呼，乱七八糟，一顿乱喊。
　　这场法会草草结束。
　　荣宜走时，对祁司青说道，“做戏就要做全。”她展颜一笑，“会背译文不算本事，你至少得会梵语，搞清楚天竺四大种姓都是哪些，佛经脱胎自哪些吠陀经，典故出自哪些往世书，佛陀又是毗湿奴神的第几个化身。”又看着祁司墨说，“西天诸佛，司战，而非向善。”随后没等两人答话，只是跟梵梦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走人。
　　半晌，祁司青说，“荣氏三姝，唯此女不见名，如今看来也非寻常女子。”
　　“毕竟荣元姜妹妹。”祁司墨说，言语中不带一丝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主角光环上线了！（其实是好人光环上线233333
般遮罗就是摩诃婆罗多里面黑公主般遮丽出生的国家
关于佛、教和印、度、教的关系，有兴趣可以研究研究，很emmm的，包括一开始入中原传经的那些人的出身。
这篇文我原本想坑的……但是我凑了两个月假期作死回家过了个年……回到家特么的只能呆在家里，我家三口人连麻将都没得打，电视剧看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没得看了我就又开始往下写
之后又赶上了阿丑全面禁、飞，禁、止、入、境……
我册那……
这篇文成功完结归功于美、航、司，W、H、O

48、走马
　　荣宜潇洒的从法会离开，直奔衙门，会见了要和她一起干活的搭档——她的长史、参军、司马等属官，晋阳所辖各地知府、县令和县丞等人，原本她还以为她带的班子阴盛阳衰，但一到地方，发现除了她带来的那些女孩子外，清一色的男人。
　　太守的位置十分尴尬，高于知府，但低于刺史，还好并州和陕东合并，州府开在长安，不然这官比知府还难干。
　　这群男人有老有少，大部分人相貌不错，尤其是年轻的，姚黄红梅各有千秋，倒也知道怎么吹捧女人——只是措辞还是有些令人不舒服，比较打擦边球。
　　这些人看不起她，一脸假笑，荣宜当下揣测，这群人会出两招——一者阳奉阴违，一者集体辞官。
　　因为四点：她讲话的时候会被人打断、寒暄时有人夸她漂亮、有人奉承荣宪和萧珂、一直有人反复提她和王家的亲缘关系。
　　反而拖着不讲衙门里的正事。
　　一顿商业互捧后荣宜黑线。
　　这些人的姓十分统一：王、卢、郑、崔、萧。
　　这些人确实是打算给荣宜一个下马威的——一个当家太太，啊呸，守寡的年轻小寡妇，不好好在家呆着，出来当什么官，瞎凑热闹。理由都想好了，空降，没经验，不会理事，干不了。四连安排上了，他们心思也活，拼死拼活干了这么久，就瞄准了太守的位置，把荣宜排挤走自己就有机会了，简直完美。
　　没有他们，荣宜的命令很难安排下去，只要他们从中阻挠，一个一条政令无法执行的太守，简直丢人丢到家了，荣宜背后的人肯定会知难而退。
　　不料荣宜直接带铁骑入城，过了几天把公主府给要来住——理由还很充分，湖阳是楚玉恒姑姑，是长辈。上任前一晚直接下了祁司墨面子，今天清晨的法会差点让祁家彻底身败名裂。
　　荣宜打出四连，知府和县令立马蔫了。
　　这看起来也是一个狠人。
　　今天还是收敛后的结果。
　　荣宜高堂正坐，“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能不知道么，她在谢府那几年不是白呆的。谢家那些铺子主管和管家就喜欢做四件事，欺软怕硬、偷天换日、假传圣旨、狐假虎威，若是给他们点颜色看，他们还上脸，想跟她叫板，她下的命令就不执行，各种搪塞。
　　最后荣宜暴起，找了个借口一锅端，全部辞退换自己人。
　　不是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吗？
　　对不起那请您走人，她换把她的话当回事的人来。
　　“不瞒诸位，”荣宜道，“现在是腊月，正月封印，我带的随员数应对的过来，若你们不愿意在我手下干，或单纯看我不舒服，就上辞表，凡上皆准。”
　　你们不乐意干，有的是人干，离了你们，衙门照转。
　　周围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荣宜很气。
　　荣宪讲话时，只要她开口，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还在说话，这群人就嘀嘀咕咕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荣宜长得不凶，没办法靠沉默凝视产生压迫感——她沉默凝视只能产生楚楚可怜的效果。
　　“丑话先和诸位说清楚。我所有的命令，你们只负责执行、推进和落实，有好处，功劳是大家的，出事了，责任我一力承担，不关你们的事。若你们想阳奉阴违，暗地里对我使绊子，”荣宜就撂下脸，“不管你们姓什么，做过什么，师承何方，父辈曾任何职，有过什么功劳，没关系，你们家顶天满门三族加一起也就几百人，晋阳城好几十万老百姓。若是想跟我图穷匕见，拿出你们为难外地商贾那一套伎俩来为难我，那我也只能对不住。干不了就主动请辞，我准你们保个晚节，既然不要这晚节，那我们就——”
　　她下一句话掷地有声，“道不尽的皇恩浩荡，杀不完的贪官污吏。”
　　那些知府县令终于不说话了。
　　荣宜就让他们自己掂量这句话去。
　　“早上的事大家也都听说了。”荣宜接着说，“我来此自有原因，”男人心，海底针，鬼知道二宫主是为什么。“办完自会走。我可以松松手，和大家维系表面和平，就跟早上一样，给你们留个体面，当然，我也可以跟你们算算总账，这个度我怎么衡量，不看我，看你们。”
　　她冷了所有人一炷香的时候，才说，“跟我说说衙门里的事务吧。”
　　说完想起来，娘的，她不知道这些人谁是谁！
　　尴尬。
　　但不能塌台，她于是没问。
　　这一上午荣宜倒是很开心，但剩下所有人都十分的胆战心惊。
　　自荣宜走后，王县令长出了口气，他是晋阳王家旁枝子侄，摇头，“皇子龙孙到底是腰板子硬。”
　　邓时晴一个男人都比这个女人好拿捏。
　　这位看来是一点都不商量。这上面还压着一个刺史一个节制三州军、政的总督外加无数藩王，上来依然摆一把手的谱。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关中总督呢。”祁县令嘀咕。
　　说句实在话，李月丹对人还挺客气的。不会劈头盖脸来一顿。
　　不过所有人都承认，劈头盖脸比客气管用，至少大家当场怂了，再看看左右，呦，都怂了，准备的两招被直接点出来了，这局当场报废。
　　好不容易费力弄到的一官半职，还是苟着，熬过这三年就是，万一得力，荣宜往上面递句话，说不准就有别的造化呢。
　　当然得好好干，不要瞎得罪人。
　　卢知府就叹，“如今这世道，平安是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家里有兵，自然有底气。”他资历最老，原本以为邓时晴死了，这个位置应该轮到他坐，不料又空降一个。“要变天了。”他说，“以前对于关内的官，从没有先斩后奏的先例，如今已经有了。”
　　“就是不知道日后是无问东西，还是必有一决。”王县令说。
　　卢知府道，“长公主与小姨子有区别？”
　　人们都说士庶犹如云泥，但寒门若能搏个战功，三代一过，摇身一变就是世家，可惜这君臣之分才真的如云泥之别。
　　要是扛的住舆、论，真下了决心，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管你什么簪缨世宦，几代列王，大家都只有一条命，只要手里有兵，调的动人，不识抬举就能光明正大的判杀——谁又真的两袖清风，经得住查？退一万步，真的有人两袖清风，又怎会一个人都没得罪过？
　　撕了一道口子，有的是人愿意代劳。
　　这还只是知府。
　　眼前的这位可不是知府。
　　宗族只对白身老百姓管用，若朝中无人，也就能压压没有部曲和兵权的纯粹文官。说到底，九品中正评出身，而后荐官。要命的是后一步，而非前一步。只要官印一拿，能点的出兵马，呵。
　　腊月里事务不多，基本上下午不上班，荣宜回家补觉，睡醒了起来找谷雨，想交代叫水洗澡，不料谷雨说，“玉女郎吩咐替您备水了。”
　　哇！太可爱了！
　　荣宜就说，“那去给我拿点吃的。”
　　谷雨一指旁边八仙桌，四品点心。
　　荣宜终于理解，为什么人们都要娶个夫人，不用自己一句句的把所有要求交代下去的感觉真……
　　爽。
　　荣宜可耻的承认她希望玉箫能再多留一段时间。
　　她沐浴完，才擦干头发，就看玉箫跟萧羡仙两人嘀嘀咕咕，就走近西边书房。
　　说话声传了出来。
　　玉箫说，“可马上又是除夕了。”她拿着礼物单子，“要不然以公主的名义和二娘子的名义分别回两份礼物？”
　　萧羡仙找她是因为一些夫人和太太回礼的问题拿不准。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压根没接受过和后宅夫人往来的这套教育，“我们要不直接派人去给点钱算了？就，合在一起给。这样只需要给一趟。随意一点。”
　　玉箫在玉家确实接受了主母的培训，可南朝团年送礼的规矩在这里好像不太一样，比如他们会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送自己家的私房菜，过年的时候送八宝饭，或者送自己摆的水果盘，礼物到了，心意就到了。
　　但北朝好像不是那么回事，送礼都是真金白银，蔬菜水果米面按袋和箱算。
　　礼单上的那七箱水果把玉箫震惊了。
　　都说南朝攀比斗富，奢靡成风，可这北朝怎么会这样？
　　就听玉箫那好听的声音传出来，“不能那样，要么就不要管，等二娘自己拿主意，若是要管，那就要办的漂亮，等下我问问二娘，借湖阳的名义，办一场梅花宴，到时候看他们上门会带什么，我们就知道回礼的深浅了。”
　　荣宜就悠悠叹了口气，居然是她自己拉下水的靠谱。
　　一般只有她替荣宓和荣宪斟酌这些事的份，倒没有人帮她处理这些琐事，觉得心里暖暖的，“你们在说什么呀。”
　　萧羡仙就说，“一些回礼上的事情，玉娘子打算以公主的名义，办梅花宴……”絮絮的将事情原委说来。
　　荣宜看着玉箫，从今天玉箫承包了要点心、要水、要办宴斟酌回礼深浅的几件事，一路联想到前几日玉箫的郁郁寡欢，推知玉箫的想法——玉箫觉得九仙楼这件事欠了她大人情，又很傲，不想欠人交情，就笑，“谢谢你今天帮忙备水和点心，不过，我帮你办了九仙楼，我要收点小利息。送水送点心不算的。”
　　玉箫微怔，“您讲。”
　　“和夫人太太往来的事情交给您了。”荣宜说，“云鸯说到底家臣，我娘又是公主，如瑟平民，羡仙没有诰命，宝镜根本指望不上。说到底，只有你合适。”
　　南朝不认北朝官阶，且只要南朝一日不灭，南朝来的一律不对北朝称臣。
　　就算有不长眼的想拿身份来砸场子，玉箫这个南朝陪嫁的媵一句不称臣就足以解决所有问题。
　　既然玉箫不想欠人情，那么就让玉箫还了这个人情吧。
　　玉箫一口应了下来。
　　等荣宜走后，萧羡仙盯着荣宜背影，“她平时那么大大咧咧的，实际上这么敏感的吗？”
　　这事其实交给她办比较妥当，毕竟她是萧玉珠的女儿。
　　但是荣宜点出了玉箫动机后把这事甩给了玉箫。
　　荣宜为什么会关注人下意识的举措？关注倒也罢了，为何要将这些下意识行为合并细节来揣测别人动机？
　　“咦？”玉箫嗯了一声，“谁大大咧咧？”
　　“我说如瑟。”萧羡仙赶紧把话岔开。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很帅的！
女主光环上线了！

49、闯堂
　　荣宜高兴了不到一天，半夜突然有人敲门。
　　“我已经睡了！”荣宜吼了一声。
　　但来人还顽强的敲了敲。
　　荣宜绝望的披衣起床，“干什么！”语气特别不好。
　　来者是并州卫的士兵，根本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直接跪下，奉令：“总督明传文件。”
　　荣宜内心问候了蛋疼他娘。“你们给李总督汇报时，也直接闯堂入见？”
　　“是。”士兵回答。
　　“是？”荣宜震惊，“不管他当时在干什么吗？”难道李月丹跟楚玉恒关起门行夫妻之事，也一律不通报，不等传唤，推门就进？
　　还有没有点人权？
　　“是，军令优先，不论场合。”士兵回禀。
　　行吧。难怪郑瑜三十多了，唯一一个孩子还是个绿帽实锤。荣宜接过密折，打开一看，觉得有点脑溢血。云和就这样死了？啊不是，这驸马捅完人就跑，连爹娘都不管了？
　　随后一想，靠，这要是跑到雍州，王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造反——造反赌一把总归比午时菜市口强的多。
　　她盯着灯看，寻思这根本不用自己琢磨怎么大展身手——一天没过就要喜提平叛。
　　#
　　长安那边李月丹设宴为荣宓接风，私宴，作陪四人，楚玉恒、卫子妍夫妇、季北媛。
　　李月丹也没料到卫子妍带了夫君，当即给了楚玉恒一个眼神示意。
　　楚玉恒马上派侍女把曲水流觞和行酒令的家什都撤了，原本预备下的几出戏也停掉，换歌女琴师起汉宫乐，宴席改到正堂，命人备了叶子牌，“天色尚早，打一圈牌？”
　　季北媛一身墨色骑装，紧赶慢赶今天刚到，一看就知道是连家都没回，闻声笑道，“好久不打，手生的很。”
　　卫子妍倒是提前几日抵达，听见手生这词，就问，“你们平时不打这个？”
　　“四娘不会玩这些。”季北媛道，“我们平时陪她玩的玩法是谁先出完手里的牌算谁赢。”
　　“这玩法，很简单粗暴啊。”卫子妍没忍住，嘴角勾了起来。
　　“你近来如何？”荣宓认识楚玉恒，坐下来后就问她，“你皇姐还念叨我吗？”
　　“我姐不是例行辱骂你吗？”楚玉恒道，扫了李月丹一眼，“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李月丹起身把牌给了卫子妍，转身和卫子妍丈夫搭讪，“琉璃兄来长安这些日子还习惯吗？”
　　两人直接退到旁边八仙桌喝茶。那边姑娘开始闲话，很快车飙的一骑绝尘。
　　荣宓笑，“你跟过女孩子吗？”
　　楚玉恒摇头。
　　“功夫再好的男人，都不如云英未嫁的小姑娘。”荣宓挑了下眉。
　　楚玉恒若有所思，嗯了四声，随后目光落在季北媛身上。“邦颜啊，我看好你，”她出了个同花顺。“你肯定文能治国安、邦，武能提枪上马。”
　　卫子妍：“我有一个朋友觉得最后一句话真是妙啊。”
　　季北媛丢了个炸，“你朋友是卫舒窈卫大小姐吧。”
　　她字邦颜已经很拗口了，还好卫子妍的字舒窈垫底，更拗口。
　　“对了，你们怎么认识的？”荣宓就问。
　　讲道理季北媛应该没见过卫子妍，不仅从属两派，辖地一东一西，但这两个看起来就很熟。
　　“我抓到她作弊，像我这么高风亮节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卫子妍就指了一下季北媛。
　　季北媛也出了个顺子，“你把做生煎锅贴的秘方还给我。”
　　“没用了，我们同归于尽了，季三女郎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抄答案都能抄跑行的人。”卫子妍也开始揭黑历史。
　　“你也师从霍仲雪？”荣宓知道卫子妍师从霍仲雪。
　　季北媛嗯了声，“我家以前出了点事，我没为宫奴，在尚食局做恭使，天天切菜做饭烦的慌，听说霍将军收徒考试前五十名都要，且不分良贱，就想试试手气，没想到考了第四十九。”
　　她帮忙洗了一下牌，“后来先皇给我家平反，我爹就出来了，他说兵戈非闺中事，我就回家呆着，可我爹呢，看我不顺眼，我娘又去得早，我、我继母加上他，我们三个在家里天天吵架，我就离家出走了，这不就撞上了辽东兵变密会，稀里糊涂做的地方一把手。”
　　荣宓只是一挑眉。
　　别看季北媛说的轻描淡写，概括极为简练，能参与兵变前密会，就证明她当时在荣宪幕僚中的地位奇高，那事连杨炎都没参与。
　　辽东兵变她知道。
　　荣宪原本只是海军东路副将，但她仗着天时地利人和，直接哗变，斩主帅、副将等及其余各路将军、都尉几十人等，纳朝廷兵马为个人私兵。之后撇开朝廷，自封为帅征的高句丽。
　　到底多少人参与其中，不明；死了多少人，亦不明。荣宪如今站稳脚跟，只手遮天，这些往事彻底成谜。
　　荣宪这一出事发盛京，史官只知道一个结果：
　　主帅卒，荣宪提帅印东征，破三韩，乃还白城，三诏不出，文帝封朔东总督，赐郡国公爵，后提户部尚书，加太尉。
　　后人也只能说她天才，皇帝任人唯才是举，慧眼识珠，不在意年纪经验。
　　涉及荣宪，她就没深问，换了话题，“王诚喜欢男人？”才起了头。
　　楚玉恒举手，“停，别胡思乱想，这事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美好，就算两方都能说得上是檀郎，依然会有尴尬的事情发生。”
　　“比如？”季北媛好奇，追问了句。
　　“吃完饭以后我再告诉你们。”楚玉恒道。
　　“她们几个能不能说点别的。”李月丹吐槽。
　　琉璃早就见惯不惯，“习惯就好。”
　　“你姓什么？”李月丹问，“叫你艺名总觉得不对劲。”
　　“我姓刘，单字漓。”
　　这不还是这两个字么。李月丹尬聊，“你们平时有什么保养嗓子的方法吗？我前几天巡边，在营里喊了几句话，把嗓子喊劈了。”
　　“我家里有几瓶枇杷露，那个有点用，你要的话，我让舒窈明天给你捎过来。”琉璃就说。
　　几人抹了几把牌，分主次入座，这顿饭很快就散了，季北媛和卫子妍送荣宓回她现在住的一处别苑，之后卫子妍打发琉璃回家，反而跟季北媛走了。
　　季北媛没回家，而是带她一起去了城西靠近翠山的一处别庄。
　　“你想吃夜宵吗？”季北媛换了衣服，一边伸懒腰一边问。
　　卫子妍打量着这座庄园，规制比荣宓现在住的那座别苑还大，肯定超格，“你怕是要挨告。”
　　父母在，不置产。
　　季北媛却冷笑一声，“不管贪赃枉法，不管宗族吃绝户迫害妇孺，不管主君肆意杖杀奴婢，天天管不痛不痒的，好一个太平盛世。”
　　“你家有糯米吗？”卫子妍说，“糯米鸡会不会？”
　　“汤圆配糯米鸡不好吃。这样好了，我做贵妃鸡。”季北媛问，“我那天弄了点鲜肉和玫瑰馅的汤圆，冻在外边。”说完洗了手，去厨房，命人把菜洗好，鸡和猪手收拾出来，随后一脱外罩袍，挽袖子开始备菜。
　　卫子妍就问，“你到底是喜欢做菜，还是不喜欢做菜？”
　　刀从黄瓜上掠过，很快黄瓜变成粗细均匀的丝，“我喜欢做菜，但我不喜欢给别人做菜。”季北媛想了想才回答，“我也不喜欢做别人点的菜。”
　　卫子妍心里吐槽：那你刚才干什么问我想吃什么。但面上不显，“荣四倒是很在乎她这个姐姐。”
　　“不，其实我是来见你的。”季北媛把黄瓜收起来，切蒜和姜丝，“他为什么要把元姜跟无忧弄到关中？”
　　若说是觉得荣宪要跟小皇帝动手，送人出京避风头，也不像，就荣宓那噌一下打入辽东本营再打出去的战斗力，小皇帝赶紧送她出燕京才对。
　　若说给荣宓备一条后路——不可能，关中那种地方不讨好，一个刺史又压不过总督，李月丹一路斗上来的，心眼和手段也不少。不过荣宓确实头铁，敢来。
　　问题是：捆绑条件是把荣宜弄到晋阳。
　　这就很玄学。
　　关荣二什么事？
　　荣宪默许了，是因为如果荣宓入并州，晋王定是要反，反之前肯定要么来个天灾预警，要么来个地下起出箴言碑，如果是前者，荣宓又失手没按住，就需要一个自己人去与晋阳共存亡，以安抚晋中世家。
　　季北媛也百思不得其解，她一直觉得荣宜就是一个小吉祥物，可爱小姑娘——混吃等死。
　　“我不知道。”卫子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要试吗？”季北媛似笑非笑。
　　卫子妍看季北媛剁菜，“不一定。为何当面来问？”
　　季北媛不太高，凑过来掂起脚以求和她平视，狡黠一笑，故作高深的瞄了卫子妍一眼，“只要你知道，除非你能一直不开口，不然，哪怕只给我一个字，我就知道你们要做什么。”
　　谎言分两种，一者基于事实本身但隐瞒或改写部分细节，一者刻意和事实背道而驰。卫子妍只要给一句话——哪怕是谎话，她就能推测出河西这帮人想做什么。
　　卫子妍鼻端萦绕着季北媛身上的橘子香味，试探性的说：“艹！”她抬眸，不料对上季北媛错愕的神情。
　　“你居然……”季北媛惊讶的说。
　　“这居然也可以？”卫子妍杏目瞪圆。
　　“你看，除非你能做得到面无表情，外加一句话都不和我说。”季北媛交代。
　　若知情，卫子妍会下意识慌忙的来阻止她继续往下说，若不知情，卫子妍才会惊讶。
　　“我确实不知原因，不过反常的事确实有。你还记得先帝出殡，他跟楚青卿喝的哪顿酒吗？”卫子妍沉吟片刻，决定有选择性的交代部分实话。
　　说谎，季北媛看得出来。说实话——她其实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喝吐一个的那次？”季北媛哭笑不得。
　　据传那天要了四次酒，楚青卿喝到吐，不知道他是能喝还是单纯对自己酒量没数。
　　卫子妍说，“我偶尔盯着那边的。”利刃在颈，怎敢轻易托付性命。
　　季北媛表示理解，“我也盯着荣四。”以防鸟尽弓藏。
　　据说，那天要第二次酒时楚青卿已经喝多了，“楚青鸾不干人事。”
　　萧珂其实是喝断片了，他断片十分明显——与人沟通的能力会突然恢复正常。他顺着楚青卿开始说：“对属将很尽人事听天命。”
　　楚青卿：“比如？”
　　萧珂：“除非她接着反第二次，我和荣四不得好死，麾下诸将都全身而退。”
　　卫子妍听人转述时还寻思：荣宓有左右荣宪的本事？
　　楚青卿出去吐了一顿，回来后问，“造化弄人。”
　　卫子妍等着听内线讲八卦，岂知萧珂空行换段，问，“你恨吗？”
　　“偶尔。”楚青卿要了第三轮酒。之后两人大致就是机械性灌酒。
　　季北媛沉吟片刻。这几句对话中听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湖阳对楚青卿下毒及帮萧溱夫妇假死出逃的事情她们也知道，以楚青卿出去吐再回来为界线，分为前后两段，前谈萧溱，后谈楚青卿，再将麾下全身而退的原因算到荣宓身上，算卖荣宓个好，给个机会——成与不成看荣宓自己操作，这逻辑其实严丝合缝，但……
　　她摇头，“可这还是跟荣二孬没关系。”
　　卫子妍问，“你们当年为何不反？”
　　“没办法反。湖阳好处理，封太后就是，”季北媛叹息，“荣真……我们只能等着你们反，打进京里，好让你们接荣真意外身亡这锅。”又问，“你们怎么也不反？”
　　“真巧，”卫子妍说，“他要等你们料理了荣真和湖阳。”
　　季北媛一皱眉，柳眉在白玉兰一样的皮肤上勾勒出触目惊心的两条斜线，“萧溱是湖阳属将不假，但属下改旗易帜都不关主公的事，属下子女造反更没有义务再奉主公为君。”
　　卫子妍就直摇头。“我觉得这些事是有联系的，不过我们跟你们不太一样，他想做什么不会跟我们商量，就很玄学。”
　　他们这边情况比辽东复杂。
　　辽东说到底是荣宪一人搞起来的，所有人谁用谁不用，谁怎么用，从开始就是自己斟酌好的。
　　但萧珂是乱入。
　　那年西北雪灾折子是除夕到的京城，英国公府在祭祖，卫子妍被拦在外。暴雪压塌玻璃田穹顶，死了数万人，又是她家乡，于是心急如焚，一秒不想耽搁。她认识萧珂，干脆去找到他，当时寻思他可以闯祖祠递文书。
　　萧珂不去，给了一个解决方案：趁半夜开粮仓，往受灾地方一运，完事。理由：他们要先济着部曲，反正若人都死光了，自然也不会有人闹，问了也不会给你开。
　　蔡文鸢意思是天塌萧珂顶锅。几人回去，抢了粮食就走，直接赈济了受灾的地方。
　　萧汾当时企图怀柔。奈何萧珂计划跟杨雪奴一起一走了之，闹成啥样不关他事，把事情捅出去了，激起民愤。镇压未果，她跟蔡文鸢等人首当其冲，萧荻和萧汾下令见即杀。只能几人歃血为盟，反了。
　　开始萧珂是真看热闹来了，直到他不知为何跟杨雪奴一别两宽，除例行撺掇荣宓带他姐私奔无事可做，过于无聊开始提点两句让他们带着兵跟英国公府的兵马对打。
　　一年下来，英国公府不仅没搞定这十万来人，连为首的几个人都只抓到了蔡文鸢，先皇下手把河西九州的刺史和指挥使全换成了出身关内的新人。
　　萧荻发挥了债有主精神，把萧珞配给贺兰晴，琢磨出来一死局，把抓到的蔡文鸢跟孙宁妃等人一押，把萧珂叫过来，鸩酒匕首二选一，说若他自裁就放人。
　　卫子妍得知后命手下埋伏在外，自己混入院内，计划是蔡文鸢和萧珂都死了，她复仇旗号一打，直接上位。
　　萧珂还确认了一下，“你要我二选一对吧。”随后选鸩酒，真一仰头把酒给喝了，“你要放人吗？”
　　萧荻冷笑，下令斩杀蔡文鸢等人，对萧珂说，“今天交给你一课，也算让你死得明白，若你有朝一日真的沦落到靠下跪或自尽来保全他人时，别人没必要兑现承诺。”
　　萧珂嫌烦没理人，挪了个地方坐。
　　萧汾机会来了莫缩头，当时把握住机会，和萧荻叫板，“我萧松鹏一言九鼎，给我把人放了。”
　　萧荻：“我是你爹！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
　　萧汾：“我是总督！”
　　“这是我的兵！不是你的！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这俩吵了起来，当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萧珂其实也伏了兵，呆了半刻钟后觉得尬就想走，直接下令动手救人，凉州卫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办，全程没管。
　　卫子妍内心骂娘，率众杀出，救人。萧珂没想到她会来，两人都愣了。
　　卫子妍尬聊：“你真喝啊。”
　　“那一壶才能死人。”萧珂顺便从她这里借了三千人，凑了八千在承德跟贺兰晴对了一场，未果。在卫子妍觉得以后再也不用和这个奇葩打交道时，奇葩在婚宴上把萧荻并萧汾等一起给杀了。
　　此事临时起意，五十伏兵还是出自卫子妍，借人时根本没说要干什么，就说人好像很齐，帮个忙。
　　卫子妍那时没领会到这个人好像很齐是什么意思，就给了，事发时才知道绝望这两个字怎么写了。
　　自此，河西九州彻底被他拖下水了，三件事连在一起把萧珂架了上去。
　　萧珂觉得她随时会倒戈、蔡文鸢是智障。有什么谋划也不会跟他们两人商议。
　　季北媛把吃的下锅，大火焖煮，“忘了说，这是道慢菜，得等两个时辰。”她眼睛一亮，“问他本人怎么样？”
　　卫子妍凑过去帮忙弄了一下火，“你认真的？”
　　“不然呢？”季北媛开始煮汤圆，“至少我能直接排除一个可能选项。”
　　沉吟片刻，卫子妍道，“他是真的可能会面无表情的沉默。”
　　季北媛刚把汤圆都扔进去，才想起来这两个汤圆煮的时间不一样长，又很快把鲜肉的捞出来，倒进另一个锅里，“这就还真…… ”她承认，“挺玄学的。”
　　“你问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卫子妍去拿碗和盘子，“如果大家都能善终的话，这结局其实也不错。”
　　“我不会的。”季北媛笑笑，“我所求之事其实算屠龙术。”她盛了一碗汤圆，“他如果真的自立，即使四成胜算，你们依然跟着反？”
　　卫子妍就笑，“他死后所有的事都有谈的余地，但只要他活着，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季北媛哭笑不得，“呵，这锅不早就给班宝镜跟荣宓预备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荣宜从此开始体会到半夜三更起床的痛苦了
季北媛小姐姐套路深

50、传花
　　在萧羡仙等人的帮助下，玉箫成功的组了一场宴会，只不过应邀而来的人中有那么几个不速之客，其中包括湖阳母亲的弟弟王祺，并侯夫妻两人。
　　这场定在腊月二十七的宴会十分令人棘手。
　　偏偏荣宜衙门那边有事，这段日子就早出晚归，神出鬼没。
　　这日，湖阳略坐了坐，随后按不成文规矩撤退，如瑟声称有事，不在场，玉箫硬着头皮招待北方贵女，还好关中风俗男女分席，不然如京中男女混坐，当真难办。
　　和燕京的上层贵女不同，一直都有姑娘对她毫不客气的指指点点。
　　“看，她说话为什么那个调？”
　　“你这就不知道了。”一个粉衣女子抬眸看了玉箫一眼，才意味深长的说，“吴侬软语，勾人的很。”
　　“这么嗲来嗲去，给谁听啊。”
　　“男人不就吃这一套嘛，撒个娇，哭一哭，呵。”
　　萧羡仙就说，“要不你称不适，先回去？”
　　玉箫还没说话，云鸯先说，“不行。”
　　萧羡仙就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们没指名道姓。”云鸯道，“若她走了，那就默认自己对号入座，而且，你坐在这里，”她跟玉箫说，“说的不会过于难听，但你一走，这话就不知道说成什么样了。”
　　玉箫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深吸一口气，“好，我知道。”
　　那边聊的内容其实挺无聊的。
　　楚宜欢闷闷不乐在饮酒。
　　和她坐在一起的是一个叫祁司兰的夫人，她正在跟朋友说，“妾不过就是个玩意，你下定决定，打死就是，何必自降身价跟人计较。她敢给公公送美姬，你就挑更漂亮的往你继子那里送。”
　　一个夫人说，“可娇妻美妾在室，怕影响大郎学业，儿媳那边会有话堵我。”
　　“她能说什么？横竖你有自己的儿子，长房不成岂不是更好？就当养个宠物，给点吃喝就是。儿媳是晚辈，一个孝字压下来，但凡她还要脸，能说个不字？实在不听话，等她怀孕，难产死了，岂不干净利落？”
　　楚宜欢当即一笑，把玩酒盏，“这是个好主意。”
　　祁司兰脸色一变，随后扬起笑脸，“公主，你是个成年人了，知道话不能乱说的这个道理。”她是发自内心的看不起这些公主。
　　什么公主，不过祸水，呵。
　　“你还知道我是公主？”楚宜欢笑容转冷。
　　祁司兰按下不悦，记起母亲说的话，等大事已定，他日厚葬了就是，毕恭毕敬的说，“敬请公主慎言。”
　　她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楚宜欢突然笑，提高了声音，“无聊死了。”
　　小公主发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们背地里也不会用好听的话说楚宜欢，但只要坐在一起，并侯和天家的面子还是要给。
　　玉箫就命停了歌舞，“公主想玩些什么？”
　　“击鼓传花玩过吗？曲水流觞就罢了，”楚宜欢似笑非笑，“怕有人玩不好，卡脸下不来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专门来找茬的呢。”
　　“若公主想曲水流觞，倒也不是不行。”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是来找茬的。玉箫忙说，“只是连日暴雪，泉水上冻，若要化冻，需燃很多的媒，公主与太守忧心百姓生计，顾不令融冰。”
　　“大道理一堆，”楚宜欢说，“真麻烦，还是击鼓传花吧。”她眼睛滴溜溜一转，“把那支梅花拿来。”侍女捧上红梅，楚宜欢拎着红梅，“我要写几个签子，待会儿绿玉击鼓，花到谁手，谁抽一根签，按照签上的指示做。”随后话锋一转，“酒令如军令，不从可是不行。”
　　云鸯望了楚宜欢一眼，跟立秋说，“去叫二娘过来。”
　　立秋应了一声。
　　“不用了。”玉箫把立秋拦住，“让她睡吧。”
　　荣宜最近总是天不亮就走，快中午回来倒头就睡，下午再爬起来出门，晚上又瘫在床上，感觉累的不行。
　　看着怪心疼的。
　　“我应付的过来。”玉箫坚持说。
　　左不过就是些捉弄人的签子。
　　“这花肯定次次都到你手里。”云鸯说，“她是替祁家来下荣家面子的。”
　　玉箫拦下了立秋，但自有递笔墨的人看见楚宜欢写了什么，对周围的丫鬟递了一个眼色，一个穿蜜合色夹袄的小丫鬟就趁机退了出去。
　　#
　　荣宜忙乎了好几天，终于把衙门里的碳给落实了。
　　晋阳太守府里居然烧银碳，呛到绝望。一问，卖炭的几家分别给了长史、参军、知府、县令等人不同的提成，最后大家谈不妥，至今还用最开始那家出的便宜碳。
　　今天终于给换成了红麝碳。
　　从荣宜说要换碳开始，就有商家来送年礼，还有王家和卢家等世家的人陆续上门，想盘下这笔生意，话里话外意思是如果你用我家的碳，衙门打过去公账若干，我们自给你多少分成。
　　荣宜黑线，实在忍不下去，撂脸子说，“我缺那玩意？”
　　钱和金银这东西不过就是一种管控类的工具，有什么意义。
　　之后所有人一概不见，只命人取样品来烧，不告诉其他人这些碳来自谁家，让知府等人选哪款碳没有味道，没有烟，最后定了不算特别贵但一致认同不呛人的红麝碳。
　　她得意的回了家，趁没人偷偷打了个哈欠。楚玉恒品味不错，公主府弄的很别致，冰园雪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瑰丽。
　　回家时听到有人在弹筝，闻韵而来。
　　走到凉亭里，琴声就停了，见云晚词坐在那里，面前横一柄筝，但在逗猫。猫就趴在筝上。
　　公主府里有只猫，不是纯种，只是个串，橘色虎斑，名叫饭团。尴尬期已过，也发了腮，虎头虎脑胖胖的，十分可爱。
　　荣宜再一次确认了，这个花色就没有一只不胖的。
　　于是她走过去，“饭团！喵一个！喵喵喵。”
　　饭团不理她。
　　云晚词站起身，他大概学了一下这边的礼节，“荣二姑娘。”他打了个招呼。
　　“你会弹筝？”
　　“会一点。”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荣宜夸了句，心道，跟二宫主水平不相上下。又问，“你哥哥好一点了吗？”
　　“好些了。”他说。
　　“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不必见外。”荣宜戳了一下饭团的肚子，“这怎么能这么胖？”
　　“北燕有句俗语，”云晚词说，“十只橘猫九个胖。”
　　“剩下一个是瘦子？”
　　“剩下一个压塌床。”
　　荣宜抿了下唇才没笑起来，“过于贴切。”随后她好奇的看了云晚词一眼，“北燕女皇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云晚词斟酌了下，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勿言朝政？”
　　“我俩不熟。”
　　这回答够草率，荣宜就斜了云晚词一眼，“贵妃跟皇帝不熟？”
　　云晚词解释了下，“上三家隶属神族，宫中规矩很严。若皇帝跟我讲了九个字，我回话的字数不许超过九个。还有不许直视天颜；只能答话不许问话这种的；比较烦的是这样一个规矩，如果皇帝要去一个人宫里，哪怕只是聊天，除君后外，后宫一律跪迎，就，比如她早上嘴欠提了一句她要来永和宫里用膳，她说完这话，哪怕她的意思是来吃晚膳或者夜宵，我这一整天得在院外跪到她来。”他自己还嘀咕了一句，“简直精神病。”
　　“这也太……。”荣宜实在是不知道应如何评价。
　　这规矩有点扭曲了。
　　“所以她不见我，我不见她，大家都开心。”云晚词拿逗猫棒逗了下猫。随后开了句玩笑，“其实我根本不想见她，只要不短吃用，按时年节给赏赐就行，她一次都不用来，我认真的。”
　　“你自己有孩子吗？”
　　“有过，没要。”云晚词算了一下，“如果生下来大概一岁了。”
　　“没要？”荣宜迟疑的问，问时还忐忑的观察对方神情，她一方面是真的好奇，另一方面又怕勾起别人的伤心事。
　　“跟我堂兄孩子年纪挨的太近了。”云晚词倒是很无所谓。
　　荣宜理解，“怕日后姐妹争位，一者亲一者养，你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云晚词摇头，“我堂兄的那个崽子好不容易不哭不闹，懂点事明白道理了，这又来一个，我的神，我再也不想听孩子晚上哭，尤其孩子还不是你自己的，你都不能让人把孩子丢到别的院子里去，只能听着她哭，实在是太……烦人了，我嫌烦。”
　　荣宜从口型推断云晚词其实想说：太他妈的烦人了。
　　他抱怨，顺便解释了下，“我们那边不是血缘立储，只不过皇帝血脉机会大概率能做一任皇帝，不过不一定是母国的，很大可能是接其他国家的皇位，即远离原则。就像西秦季熙宫，她彻底弹压住了族长和长老院，也没办法破例立自己女儿为本国太女，总之别的因素挺重要的。”
　　“别的因素是什么因素？”荣宜问。
　　“很复杂。”
　　“不会是谁武功高吧……”荣宜瞎猜了一个。
　　“很接近了。”云晚词把饭团抱起来，“我抱它去逗逗我哥，你慢慢猜啊，可以猜的更夸张点。”
　　荣宜震惊，这也可以。
　　“对了，如果你们很无聊，”荣宜提议，“可以出去逛逛，这边总的来说，男尊女卑，你们出门做什么都没有限制的，这里男人过得比女人舒服。但，就，可能你们会觉得我们民风过于强悍，别表现的很特别就没事。”
　　可别跟沈令乔似的。
　　比姑娘还姑娘。
　　那就没救了。
　　云晚词倒是领情，“谢谢，”随后他说，“有个事，我想提醒你。”
　　荣宜不解，但好奇，“说。”
　　“主政一方，存在感最好不要太高。”云晚词说话时神情带有几分好奇，“民奉之，民亦可覆之，不要和百姓走得太近，不要太高调，也不要让百姓对你的印象很深刻。不然一旦有天灾人祸，只要百姓不开心，你就避无可避。你的政绩功业是做给上面的人看，而不是给平民看的，这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则，但你身边的人没跟你提点过这事，就很奇怪。”
　　他听说了荣宜在法会上极其高调的那个亮相。
　　“因为这是为臣之道。”荣宜还是觉得困，想打哈欠不好意思打，“我家的情况其实有点复杂。”
　　现在不算君，但也不是臣。
　　一个玄学的状态。
　　云晚词颔首，“那就好。”
　　这时一个小丫鬟闯了进来，“太守。”她说，“云安公主要行令。”
　　她低声和荣宜耳语两句，荣宜便快步往院中走来。
　　#
　　“大家可要愿赌服输，不许赖账哦。”楚宜欢顾盼生辉，生得美话说的可爱，但手笔颇为凶残。
　　抽的签子送到了玉箫面前，玉箫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喝三大海碗酒。
　　吃六份寒食散。
　　吃一袋白糖。
　　学狗叫。
　　……
　　玉箫握紧了签，含笑放了回去，“既然……”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筒里的签都消失了。
　　玉箫往上看去。
　　荣宜笑吟吟的拿着签子，“我来看看公主写了些什么好玩的。”她装作不小心，直接把签子给扔过了墙——这还是在家的时候练出来的。
　　荣宓经常在墙对面露个脑袋，“二孬，给我把XXX扔过来。”
　　“好大的风。”荣宜抬手挡着太阳，眯起眼睛，“哪里来的妖风？”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不料一墙之隔湖阳正与她的舅舅说话，这谈话并不友好，因为湖阳执意要虞晚雪出席作陪。
　　王祺：“望公主顾念老臣颜面！”
　　虞晚雪生死无所谓，就坐在那里，和湖阳图穷匕见后也不似以前那般小心陪笑，湖阳要他坐，就还真连请辞都未请，径直坐在这里。
　　湖阳正准备好了一大段台词怼人，不料突然一堆签子砸了过来，噼里啪啦把三人吓得一呆。
　　湖阳忘词了，当即站起来，喝问，“哪里来的暗器？何人胆敢行刺本公主？”
　　那边荣宜浑然不知她娘想揍她，她决定发挥此生为难人的最佳水平——即除她以外所有人一起卡脸，“既然公主觉得无聊，我们换个新玩法吧。”她一挥袖，“取我琴来！”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念念不忘的英雄救美桥段来了
可以猜猜她要干什么

51、酒令
　　“请诸位先抽个签吧。”荣宜从谷雨手中接过一把名叫归去来兮的琴。
　　这把琴用的是钢弦，声音很响。
　　周围的人都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你这是要做什么？”萧羡仙小声问。
　　荣宜只是笑，不语。
　　签上写的是数字，抽签结束后排了次序。
　　“我待会儿会先弹一首曲子，曲罢，燃香一注，之后我会再弹此曲，请诸位现场作词和曲。依曲转折，一人一句，词不限形式，可以引用前人诗作，也可以自拟，一轮毕，我会公布这首曲子真正对应的歌词是什么。”
　　曲分前奏，正曲，间奏，结尾。这个玩法不仅考验人临场发挥的能力，同时对个人乐感要求很高，因为要卡上节拍，还要判断从什么时候开始才进去正曲。
　　当然，这更为难唱歌跑调的。
　　荣宜小时候玩过这个酒令，很快她连爹娘闻女来，自挂东南枝这种词都凑出来了。遂暴起拿鸡毛掸子把孙玉殴打了一顿。
　　大家到很默契的同意这么玩，有的人是为了出风头，有的人是好奇，有的人是想用实力打她脸。
　　荣宜抱着琴坐在帘后，一曲完了，焚香，之后她再起弦。
　　萧羡仙不负众望的近错节了，她在前奏的一半就开口，“望北雁，红裙翩，权臣悍将居中殿。”正好她觉得这段是十三个音符，故引用别人诗作。
　　“受命于临危，”第二签是云鸯，云鸯听出来萧羡仙进错节了，现在根本没弹到正曲部分，但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自恃功成身不退。”
　　她硬生生的凑出来了七个字。
　　第三签到了一个姓李的小娘子，正好正曲在此时开始，李娘子就唱，“惊鸿踏浪，风雨骤然凌弦上，却奈何人事无常。”
　　很快，大家就塌台了。
　　“天苍苍，野茫茫……”少一个音，“咩……”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呃，咿，唉。”愣是用语气词凑够了节拍。
　　“云容容兮而在下，风萧萧而异响。”玉箫背到一半发现后一句卡不进来，临时换了一句别的。
　　只要有一个人背串，或者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把两首诗的句子拼在一起，剩下的人都如同醍醐灌顶。
　　玉箫不幸启发了剩下所有人。
　　“问君能有几多愁，独上兰舟。”
　　“琵琶声停欲语迟……安能辨我是雄雌？”
　　班宝镜还跳出来，整了一句，“欲归家，重叹嗟，独立小楼风满袖。”
　　……
　　荣宜险些笑场，她红唇已经不受控制的勾了起来，身体因憋笑而开始抖，“要我公布正确的歌曲吗？”
　　全场人反对，“再来一圈。”
　　很快，男宾也被自己姐妹、夫人及母亲等叫了进来。
　　这回第一棒十分有趣是祁司青。
　　祁司青倒比萧羡仙强，至少听出来哪里是正曲，哪里是前奏，但是他卡句卡错了，一人唱了两句。“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前半句出自诗经，但后半句就杀出来了楚辞，九章涉江里面的句子，“吾方高驰而不顾。”
　　他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带跑了。
　　这一圈，自拟和混搭都出来了。
　　楚宜欢道，“今朝有酒醉，清风明月任我飞。”
　　“出师未捷身先死，分明怨恨曲中论。”突然一个人接出来这样一句。
　　荣宜按弦的手险些一顿，差点弹错音，抬头望去，也不知是何人对出此句。
　　话音未落，楚宜欢微愣，看向祁司墨。祁司墨却提袖，斟酒，未作他言。
　　“天公若作美，”湖阳也来凑了热闹，“傲视群雄不足道。”
　　最后所有人都齐了。
　　“红酥手，将进酒，”云晚词也跟了一句，“唯梦闲人不梦君。”
　　闹了四五圈后，荣宜才公布正确歌词，“露彻夜白，穷日暮远红尘，独倚孤舟江水寒。城门内外，唯我孑然……”
　　一条铁律：所有人都卡脸就不算卡脸。所有人都出丑，这个游戏就是有意出糗以求搞笑效果。
　　天寒，风冷，云暗，雪正急。
　　穿红色曲裾的女子独坐薄帘后，琴声凄清，是诉，是泣，无人可知。
　　一曲终了，全场皆默。
　　雪似飞絮，舞于庭下，湖阳久久望雪，似有千钧重石压于心上，随后才开口，“此曲为何黯然至此？”
　　“大抵，世人皆恨壮志难酬。”荣宜答。
　　词曲作者：谢希。
　　#
　　燕京此时已是冰雪琉璃世界。
　　顾筝跪，拜，起，礼毕，坐。“参见陛下。”
　　楚映水斜倚在榻，基本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敲了敲几案。
　　几案上有一份折子。
　　顾筝拿过折子，看罢，“此事不妥，王诚杀的是公主，若轻轻放过，天家颜面何存？”
　　“天家颜面何曾在过？”楚映水一晒。“待信阳王死后，孤自会还七姐一个公道。”
　　顾筝默然。
　　“圣人请听臣一言，”他劝，“关中乃皇室立身之本，不可轻动。”又说，“践踏皇家颜面的不过两人，关中愿举诸家之力伐之，为何圣人反而不纠？”
　　楚映水只是笑，笑罢咳了几声，“孤父皇南征未竞，饮恨白帝城，萧氏率军南下，帐中咳血，仍出阵以对伪朝兵马，保孤父还京，此时，关中世家在做什么？贺兰氏谋逆，纵兵京师，荣氏一弱质女流，率军与其巷战，至双剑卷刃，白裙化赤，五日四夜，保我楚氏社稷，关中世家又做了什么？究竟何人该伐？”
　　话已至此，顾筝也只得叹了口气，他倒也不愿对上荣萧两派，军、阀和世家最大的区别在于开罪世家未必能听到个响，但开罪军、阀可能全家送命。“圣人可是要削藩？”
　　“孤倒是想。”楚映水略向后靠了些许，有些疲惫的说，“天意不由人罢了。至少，孤不愿让害死父皇的真凶仍在世上尽享荣华富贵。”
　　“此事圣人当与太尉共谋。”顾筝心知此事怕是会引起误会，堪称无妄之灾，出言提示。
　　灯火阴暗难明，楚映水看着烛火，道，“一个女孩子已经够辛苦的了，至今不成家，不分昼夜的在朝堂上熬着，她有过安生日子吗？孤争的动时就不劳烦她了。”
　　顾太后告知了他实情。
　　是他无能，拖累了荣宪这个异父姐姐。
　　若他身子稍微好些，大概姐姐就能像正常女子一样，开心的吟诗作对，赏花谈雪，而不是手提刀刃，出京南下。
　　何至于此。
　　当日先皇南征，信阳王借援军之名，伏兵于荆州，害先皇伤重，北朝丢了荆门，之后信阳王居然还师雍州，拥兵不出。
　　信阳王母妃卢太妃病逝，信阳王回京奔丧。
　　楚映水握紧了手。
　　信阳王届时会带兵入京。他只能和王谨合作，才能让禁卫和雍州兵马里应外合，杀了信阳王楚映江。
　　他还能勉强办到的事就不烦别人了。开口求一个女人毕竟不是那么回事。
　　“事成之后，王诚、王谨和雍侯夫妇几人当如何？”顾筝问。
　　郑雍容提裙拾阶而上，自有宫女入内禀报，她刚站在门口，听紫宸殿中，传出一少年声音，“可杀可诛。”
　　郑雍容就笑了起来。
　　谁可杀可诛？
　　荣宪？还是她？不，应该是所有人。
　　居然选在这时候动手。
　　这么看，南朝皇帝好赖知道开皇陵陪葬，以安天下，好歹有八十来分的水平，楚映水这怕是没及格。
　　很快苗尚仪走出来，一礼，“副使请。”
　　“臣郑氏雍容，恭请圣安。”郑雍容瞄了顾筝一眼，看来顾家也参与其中。
　　“孤安，免礼。”
　　“郑副使。”顾筝打了个招呼，随后告退。
　　楚映水屏退左右，待宫人站在帘外，背身低头对着墙，才小声问，“冷吗？这么大的雪怎么过来了？”他把暖手的捧炉递过去。
　　郑雍容接过去，挨着楚映水坐下，“没办法，要跟别人议事。”她问，“你好些了吗？”
　　“大概就那样吧。”楚映水拿衣袖遮住脸，躺下。“太尉那边还好吗？缺东西吗？”
　　“她还好。”郑雍容道，“缺不缺东西就不知道了，她不会写信跟我说这些……”话没说完，楚映水突然捉住她的手。
　　郑雍容差点想把手抽回来，但忍住了，心道，您这是趁演戏的机会来占我便宜吗？
　　从一开始就是楚映水自己贴上来的，她只得从善如流。快两年了，今日也算图穷匕见了吧。辛苦一个病人挣扎着拖着病躯跟她做戏。
　　郑雍容还是颇为佩服这一点，一般人如果病到这个地步，大概所有事都一概不在意了。
　　楚映水只是躺了一会儿，觉得血腥味涌入喉咙，肺里仿佛装满了水，而他是一个溺水的人，连呼吸都不能自主，不得不再坐起身。
　　贺兰晴叛军入城那五日，就是郑雍容陪着他和顾后。
　　他听着外边的喊杀，一时慌了，下意识找东西来抓，无意中握住了郑雍容的手。
　　楚映水觉得郑雍容手一僵，似有回避，就看了过去。
　　郑雍容察觉有异，忙按下心思，看向几案，“公主这样过世，圣人你……”她眉心微颦。
　　“我会给皇姐一个公道的。”楚映水匆忙解释。
　　“比如关王诚几天再放了？”郑雍容无不讽刺的说。“圣人还真懂的作明君，宽宏大量学的不错，连自己姐姐的死活都不在意。”
　　楚映水觉得她似言有所指，刚想开口，却又开始咳，咳了两声血顺着指缝流下。
　　郑雍容递过去手帕，忙要传太医。楚映水死死抓住她，拼命摇头。她只得作罢。
　　过了一会儿，楚映水稍微缓过了些，“吓到你了吧，你别慌。”
　　并没有。郑雍容不可能说心里话，“你到底是什么病？”
　　太医院很有良心，皇帝的脉案根本调不动。
　　“心脏上的毛病。”楚映水说，“楚家的后代，只要是男子，多少都有这毛病。只不过有的重些，有的轻些，从不例外。”
　　郑雍容一时倒也觉得楚映水可怜，多坐了会儿，才回去写文书，禀报荣宪。
　　太尉敬启：
　　皇帝密谋清君侧，刀向汝颈。其赦王家杀公主之罪，疑与雍州有交易。
　　郑雍容差点写了个皇帝谋逆出来。
　　她将文书递出去，支着头，突然想起来什么，问，“班宝镜说萧珂有先心？”
　　“凤衣猜的，但若真是心脏上的毛病，他也二十了，如今定然一则广纳姬妾求后，二则险中求退。”朱怀素给她端了杯茶。“所以我觉得不是。”
　　“他请过平安脉吗？有脉案记录吗？”
　　“没有。”朱怀素说，“不过很多年前于太医给他看过，但什么都没诊出来。”
　　郑雍容抿了口茶，“没诊出来是什么意思？”
　　“于太医说他左右手臂上都有伤，左边探不到脉，右边好像也有点问题。请不了脉，他说看症状像哮喘。”
　　“这伤的也太是地方了。”郑雍容放下茶盏。
　　怎么这么巧。
　　#
　　2019年11月23日，旧金山。
　　一个头发特别长的姑娘走进门，她一袭红风衣，白衬衫铅笔裙戴着墨镜，踩着过膝靴。女子举着手机，手机开着google translation界面，只见她手写输入了几个字，随后点击朗读。
　　机器女声响起，英语无比标准，“你们所有的彩妆护肤品和香水一样都给我包一份。”
　　Dior专柜的服务人员愣了，重复了遍，“全部？”
　　女子提着一个很怪的手提箱，递过去一张黑卡。
　　她回到希尔顿总套，将所有东西都放在脚边，确保每一样都跟她身体接触，然后背起Macbook，捧着ipad，叼着iphone，拿起方尖片，坐标选定，跳回原位。
　　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她再度回到长安别苑。
　　荣宓把东西都捡到榻上，放下手机，看见手机电量5%的提示拿着充电器想找插座，随后猛的一拍脑袋。
　　这里没有电！
　　她应该买个发电机！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没想到吧
唱词灵感来自《自挂东南枝》、《今年勇》、《三、国群芳谱》etc

52、九仙
　　荣宜早上爬起来，去衙门点卯，回来倒头就睡。
　　才躺下，就听门砰一声被人踹开。
　　“谁？”她迷迷糊糊的起来。
　　如瑟跑到床前，把脸凑上来，“二娘！”她声音特别的大，“你家里有没有凶禽猛兽？”
　　荣宜揉了下眼睛，看一只棕色矛隼一脸无辜的停在八仙桌上，歪着头一脸呆萌和费解的盯着两人看。
　　随后，荣宜哆嗦着伸手，“水水水晶？是你吗？”
　　这不萧珂养的那只吗？
　　这只不是送信用的吗？
　　腊月二十八往晋阳送什么信？难道是水晶太能吃了，快过年放出来改善一下伙食？
　　那只隼听声就飞了过来，落在床边，拿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荣宜双手一拢，抓住隼，水晶也很乖，一动不动，她提起来，递到如瑟面前，“这就是你要的凶禽。”
　　“这个完蛋货不行。”如瑟气的牙根痒痒，上去拿手推了隼小脑袋一下。“我今天去了九仙楼。”
　　她费了好大力气找到九仙楼接待受理事务的地方——一个斗兽场。去了后才知道，九仙楼规定：每日的最终胜者才能见九仙楼的堂主，赢得交钱买命的资格。
　　如瑟就回来找凶禽猛兽，但队友一个比一个坑。
　　云清音手着扶腰下了床，打开鸟笼，给她抓了只黄鹂。
　　云晚词抱起那只橘猫放在她怀里。
　　湖阳递给她一只巴掌大的袖珍兔子。
　　班宝镜捏着一个飞隼传书的信筒，去厨房给她抓了只鹅，那鹅落地翅膀虎虎生风，差点抽死她。
　　萧羡仙出门借了一只狐狸犬。
　　陆琉给了她一个圆形玻璃鱼缸，缸里是一尾蓝色孔雀鱼。
　　如瑟崩溃，去鸽房，一看，有一窝隼，随便挑了一只。
　　不料，去了后，这个隼也不下场，就站在台阶底下，瞪着一双漂亮的棕色眸子左看看，右看看，歪歪小脑袋，最后所有的郎君和娘子们不看白虎了，都过来看这只隼。
　　这只隼还极其场面，被人围观丝毫不怕，反而开始拿脖子在台阶边缘蹭来蹭去的卖萌。凶禽卖萌是真有用，那双无辜的眼睛能把人看的心都化了，当时就有郎君拿生肉去喂它，斗兽场的主管也切了一盘生牛肉，放在地上，一群人就在那里看隼吃肉。
　　这隼很聪明，谁给吃的就拿小脑袋蹭一下谁。
　　如瑟气到爆炸，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一眼选中了这个兄弟——这只鸟羽毛光亮，肚子圆圆，比其他隼胖了足足一圈，凭她在野外生活的经验来说，一看就知道这鸟肯定狩猎能力十分强悍。
　　她是真的万万没想到这货是靠卖萌长的这么胖。最后黑着脸一把抓起隼，拿着九仙楼斗兽场主管送的二斤牛肉，狼狈的回来。
　　听罢，荣宜清了一下嗓子，“我家隔壁那两个奇葩毕竟把一只没有橘猫血统的三花养到胖成一个圆筒，他们家的猫狗鸟……都，比较完蛋。”
　　据班宝镜说，第一次看见那只三花，她以为那只猫怀了，那肚子圆的，她还以为这胎少说也得十来只小猫崽。
　　那俩是真的秉承一个原则，只要喂不死，走过路过肯定顺手给点吃的。
　　她出门，喊住班宝镜，“我四妹最近有事找你吗？”
　　班宝镜拿着两个奇怪的小白瓶，“没什么大事。”
　　“鹰还在吗？”冬天了，不用鸽子，都用鹰和隼。
　　“没，对，还真有，等着。”班宝镜把瓶子往荣宜起居室一放，就回了她住的那个院子，荣宜还拿着瓶子看了眼，一瓶propranolol，一瓶lasix，上面贴着标签，是荣宓的字：心得安，速尿。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放在原位，和如瑟跟了过去。
　　班宝镜一点也不像女孩，房间乱到令人呕血，笔满桌子滚，书基本上都在地上，床上还有几本书和折子，更可怕的是，一根沾满了墨的笔就搁在枕头上，只有一本特别厚的书珍重的放在书桌上。
　　荣宜凑过去看，好像是人体图谱，书名：GREY ANATOMY，彻彻底底一个字都不认识，就是鬼画符。
　　这房间简直闻者落泪，见者崩溃。
　　荣宜小心翼翼的找了一个空地站着。
　　如瑟就盘膝坐在几案上，看桌上丢着那个信筒，就把里面的信拿了出来，看了一眼噗嗤笑了。
　　“看什么这么好笑？”荣宜凑过去。
　　写信人用的是行楷，是萧珂本人亲笔。他的字比班宝镜和荣宪的好一点只好在了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和字大小均一。
　　班宝镜是字大小不一样。
　　荣宪是潦草。
　　以她被王谢南朝世家那些子侄朋友丹青养刁的目光来看，这字真的是辣眼睛。
　　萧珂写：我死了有事烧纸。街上没有卖姜糖的。再叫我萧娘我把折子签退给余容。
　　班宝镜搬着一个蒙了布的笼子出来，就看见这两个笑成一团，把信劈手夺过，“你们怎么手这么欠，万一是我的私事呢？”
　　“对不起。”荣宜把笑憋回去。
　　“你姐说的对，你认错特快，从来不改。”班宝镜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巨大的笼子搁在几案上，她把如瑟从桌子上赶下来，“这是玉兰。”她拉起罩子。
　　里面是一只金、雕，羽毛光滑，眼睛一眨一眨的，乖巧的呆在笼子里。
　　“看起来也是一个完蛋货。”如瑟觉得玉兰的目光也很温顺。
　　班宝镜笑而不语，“你知道这哥们吃什么吗？”
　　“牛肉？”
　　班宝镜笑而不语，她拿起一盘生牛肉，端过去，玉兰看都不看。她放下盘子，拿出来一只骨哨，“你要它飞到你面前只需要吹这个哨就行了，一定要把它关在笼子里给我带回来，没事别往外放，它有点重，你得带辆车去。”
　　如瑟半信半疑的把玉兰带走了，赶在除夕前又去了斗兽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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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斗兽场采光不好，摆着数百夜明珠，场内一白狼与猛虎相搏，嘶吼阵阵。
　　一白衣男子斜躺在榻，长发低垂，他手中拿着一串蓝色珠子，数名白衣侍女围在他身边，或站或卧，或奉水果，或奉佳酿。
　　他接过酒盏，“佛佑，你猜今天谁会赢？”
　　一个穿青衫的男子坐在另一个榻上，也有侍女围在他身旁，不过他倒是正坐，不是慵懒的躺在那里，“我记得，我已是第三次见到这只白狼了。”他眼眸低垂，并未向场中看去。
　　“你觉得是白狼？”
　　“屡试屡败，屡败屡试，总归会有一次胜负未可知。”祁司青说。
　　“这么好斗，你一点也不像学佛的。”白衣男子嗤笑一声。
　　“诸佛司战。”祁司青想起荣宜说的那句话。
　　确切来说，他每天都在琢磨这句话。
　　兄长说，不需他沾手其他的事，不喜红尘纷扰，专心钻研佛经便是。
　　可……
　　白衣男子朗声笑道，“荣太守是个妙人啊，说实话，你们两家这梁子真是情不知所起，至今仍不知为何。”
　　“兄长当年也是被逼无奈，方求娶荣元姜。”祁司青指了下几案，自有人斟酒，满满一杯，递给他。“我们父亲去的早，等我们兄弟懂事时，无力回天。”
　　“若降荣元姜与你兄长，你们倒真有一搏之力，”白衣男子也是叹了口气，“荣真和湖阳到底愿陪嫁七万五千部曲，荣无瑕又是将帅之才，小姨子效力姐夫麾下也是应该的，到时候哪怕一搏九五至尊，也未必不可，可如今，”他摇头，拢了下长发，“你们是在以卵击石。尤其晋阳这边荣家的人坐太守，荣宓领了并州卫。”
　　祁司青盯着酒盏，“就算降了荣元姜给我家，怕也是姐夫效力小姨子军前吧。”
　　“那位是天不假年。”白衣男子说，“你哥可没病没灾的。”
　　“借你吉言。”祁司青话没说完，就见白狼当真咬死了猛虎。
　　他放下酒盏，展颜一笑，“看……”
　　谁知此时场景骤然一变，斜里飞出一雕，一爪入脑，一啄裂喉，白狼顿时毙命。
　　场里传出倒吸气的声音。
　　白衣男子匆忙站起身，往下看。
　　那雕竟开始埋首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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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瑟呆立当场。她没想到玉兰会吃这种东西，她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的拿出骨哨，吹了一声，玉兰回眸，双眸杀意未退，吓得如瑟退后半步。
　　主管见状，低声吩咐几句，下人端着一碟生鹿肉出来，主管苦笑着把盘子递给她。
　　如瑟远远的把鹿肉丢过去，但玉兰不理。直到玉兰吃饱，才从狼的尸体上下来。提着爪子，递到她面前。
　　如瑟和雕对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要她给擦爪子，手忙脚乱的拿了丝帕，沾着酒，一点一点的替玉兰把爪子上的血擦干净。
　　玉兰又把头伸过来。
　　如瑟又哆嗦着把它的鸟喙擦干净。
　　“我不是故意的，这只鸟是我借的，我也不知道它它它它……”如瑟赶紧上楼，去帘后贵宾的厢房里找白狼的主人赔礼。
　　白狼的主人是一个中年男子，年近四十，但仍丽掩姚黄，态度也很好，“没关系，”他说，一双浅黛近琥珀色眸子闪烁着笑意，笑起来让如瑟有一丝恍然，“大概此人命不该绝。”说罢，一合扇子。
　　这人可能是蒙古王公，身边护卫汉蒙均有，或裳或袍，服饰不同。
　　如瑟正要走，一个穿浅绿色曲裾的年轻女子打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十蒙古人，大概是护卫。这个女孩眼睛竟是湖蓝色的，让如瑟多看了一眼。
　　“爹。”少女唤道，“果然你又在这里。”刻意咬了一下又字。
　　“无聊而已。”男子起身。
　　“呦，”少女扶着栏杆，往下望了一眼，看见笼子里的鸟，喊了声，“玉兰，我是月宾。”
　　玉兰抬头，看了少女一眼，低下头。
　　“我等会儿去找荣二孬。”萧凌道，“你别乱跑，真是的，有吃的吗？娘圈了翠山，要冬日围猎，你一个大活人一转身工夫就不见了，我一路从长安追到这，累死我了。”她说着，一边在几案上找吃的，很无形象的倒了杯酒。
　　那男子很快皱起眉，嫌弃一闪而过，“殊兰，你还有没有规矩？”
　　“外公如今已上表请立我娘为王储，我未来就是西庭的王爷，”萧凌噙着微笑，“规矩我定的。”她起身跟如瑟搭讪，“姑娘，你是谁呀。”
　　“我叫……若筝。”如瑟很快编了一个假名。
　　“那鸟你带来的？”萧凌看见自家狼的尸体，就笑。
　　“借的。”
　　“有意思。”萧凌往侧面一看，“王昀？”
　　“萧郡主？”王昀看见萧凌，远远的敛袖一礼，“见过郡主，郡君。”
　　一个青衫男子也跟着行礼。
　　“敢问明镜如台，这番可是踢到铁板？”萧凌调侃，“这位是王昀，这位是祁司青，”又指着如瑟道，“这位叫若筝。”
　　如瑟也不知道法会那天祁司青有没有见到她，从萧凌开口时就低头，此时连忙行礼，转身跑掉。
　　萧凌还调侃，“小姑娘抬头看一眼。”她指着那边，“那是王家十一郎，皎皎如玉，你不看可惜了。”
　　如瑟匆忙喊了声，“看了，他太好看，此后万千男儿皆不入眼，故不敢多看。”
　　谁在乎王昀到底长什么鬼样。
　　萧凌笑的前仰后合，“哈哈哈改天偷着带你见绮姝萧逐月，见过后天下女人也皆不入你眼，世上三种人，男人、女人、皇帝，你只能揭竿而起了。”
　　如瑟闻名身体一僵，但很快走出帘子，听萧凌说话声远远传来，“听说季家那场赏雪也请了你？祝你好运。可巧我们也要回长安，可要同行？”
　　萧凌看着如瑟走到楼下，呵笑了声，看向她父亲，“可别说我没帮你，省得你整天一出接一出的闹。”
　　她认出如瑟来了。
　　其实大概得见荣宪一面才能觉得天下红颜皆枯骨。
　　她父亲却只是坐在那里把玩酒盏，不语，看不出悲喜。
　　萧凌略微抬起头，语气骤然转冷，“莫非……你想杀得是我娘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父女视线交汇，一触即分。
　　如瑟回到场中，白狼尸体收拾了，她把玉兰送回马车。
　　“请随我来。”主管这才引她上楼。
　　上楼是一整个通开的厅，有人抚琴，有人起筝，低眉信手徐徐弹奏着舒缓的乐曲。
　　一个艳丽的女子坐在窗下，容貌颇盛，却着一身白裳，“谈谈来意吧。”
　　“要你们帮忙杀人。”
　　“我要先跟你说一些琐事。”
　　“先说价格。”如瑟说。
　　那女子却笑着摇头，“别慌，先说我们的规矩。”她原本是半睁着眼，此时眼睛睁开，一双凤目流波婉转，“若你想杀的人身处东十五州，除非此人罪大恶极，与你有杀父夺妻之恨，不然我们不接。就算接，我们也只能派师爷帮你写状纸和调查一些往事，是非曲直，是生是死，全凭衙门过堂。”她换了一下坐姿，“若是西九州和朔北七州，这些地方如今军管，我们一律不接。若是在燕京，皇亲国戚不杀。”
　　“我想杀……”萧珂的名字还没报出来，就被打断。
　　亡国之恨若是能报倒也不错。如瑟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我还没说完。”那女子幽怨的看了她一眼，“女郎不要着急。”她随后说，“隶属东十五西九共二十四州所有官员随从皆不杀，好了，你说吧。”
　　如瑟顿时卡住了，她暂时还真想不到第二个名字。
　　最后，她说，“杀祁司青。”
　　那艳丽女子居然一愣。
　　如瑟毕竟混迹皇室，在大妃手下求生，察言观色基本功仍在，见那女子微怔，心下已有定论，瞳孔微缩，“他居然是你们东家？”
　　果不其然，那女子表情变得错愕，就在女子开口前，如瑟竟飞身上前，双剑齐出，一剑刺、向那女人——却是虚晃，另一剑破窗。
　　那艳丽女人挥手，打出暗器，不料如瑟跳的太快，年纪小，很小一只女孩子，落地就没影了。
　　“追！”那女人吩咐。
　　如瑟落地后就把外边的大袖袍脱了，一团抱在怀里，头发一散，边走边换发型，走到马车前已经是另一个样子，她跳上马车，赶紧吩咐，“走。”
作者有话要说：
玉兰名不符实。
荣四那边法、、治

53、化妆
　　如瑟冲回公主府，先把玉兰扔给班宝镜，随后闯入内堂，“我知道九仙楼的东家是……”
　　她对上萧凌那双蓝眼睛。
　　“咦？”萧凌还愣了。
　　荣宜：“你说。”
　　“她？”如瑟指着萧凌。
　　“自己人。”荣宜让谷雨又拿了一副碗筷，“你也坐。”
　　“如瑟妹妹，”萧凌凑上来，搂着如瑟的颈，“你吊打了两万京兆卫？”
　　如瑟诧异，“多少？”
　　“二十万？”
　　“这个梗你们还能过去吗？”如瑟怒而拍桌。
　　萧凌笑的前仰后合，放开了如瑟，“姑娘，你真的让九仙楼去杀萧珂了吗？”
　　如瑟瞬间想通关节，“你算计我！”
　　萧凌刻意提了那个名字和名字所代表的往事。
　　“你既然见过他，”萧凌承认了，“我不用带你去见了，他那个人不好相与。”她拿起酒杯，“他杀了我大伯、三伯和五叔，哦对，还有我祖父祖母。我爹人在西庭才捡了条命。”
　　这话一出，如瑟不敢接。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权力面前，不论血亲。”萧凌满不在乎的将酒一饮而尽。“不用那个表情，这叫兵变，大义当前，无人不可诛，无人不可赦。换我，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九仙楼的东家。”如瑟说，“是祁……”
　　“我知道，王昀管日常运营。”萧凌夹了片藕，“别看九仙楼没暗市生意杂，但东家二十多人呢，全是老一辈的名人。”
　　“……司青。”
　　“噗……”
　　荣宜放下筷子，“到底是谁？”
　　萧凌挠头，“莫非王昀从良了？”她突然啊了一声，“对，他还真从良了，我说怎么没人给我通风报信。该死的，季北媛选妃名单里有他。”
　　选妃？荣宜对这用词表示汗颜。
　　谁知萧凌下句话更令人无语。“他怎么跟艺妓从良似的，连个动静都没有。”
　　半晌，荣宜起身冲出去，“你们两个吃。”她找到班宝镜，“给季北媛写信！”
　　“什么？”班宝镜从一堆药材里面抬起头。
　　“让她定王昀！”荣宜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气还没喘匀，“快，赶紧。”她亲自给班宝镜递了纸笔，“告诉她找机会让我和王昀单独谈！跟九仙楼有关。”
　　用九仙楼曾经的主管扳倒九仙楼。
　　她太天才了。
　　王昀若是白身，一定不肯开口，但若是三韩总督未婚夫——虽然也一句话都不会讲。
　　但已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明里暗里就得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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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宪端着一个玉碗。碗里是酒红色的碎冰，她用勺子挖着，一点点的吃，一碗冰吃了足足半刻钟。
　　手捧文书的都督跪在几案前，手开始发抖，突然手一轻。
　　荣宪将文书拿走了，“我知道了。”
　　都督这才松了口气。“卑职告退。”他站起身，一拱手，告退。
　　“主公。”邓九娘起身，“卑职以为京中的处理不妥。”
　　却没听见荣宪的回答。
　　荣宪把空碗放在一侧，整理了一下袖子和衣摆，坐下，抬眸，又过了些时候，才说，“你平时就这样跟萧部堂讲话？”
　　邓九娘一愣，“是？”
　　“你是我的部下，我估计他一个男人不怎么好意思开口训你。”荣宪转了一下笔。“我不想听你觉得不妥这种废话，我只想听哪里不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她言辞如霜，声音提高了些，“你这是等我一句句问你？”
　　邓九娘匆忙一跪，膝盖触地，差点想出言请罪，随后忆起荣宪往日行事风格。错了只能安静的跪在她面前，听候处置。若开口辩解或请罪，罪加一等，又把话憋回去了。
　　荣宪扫了她一眼，“你觉得我很闲？”
　　“历朝历代，从未有驸马杀了公主，满门三族能全身而退的道理。”邓九衡赶紧说，“此事传出，其余公主定群起而攻之。无论是挥师燕京请皇帝禅位还是去长安灭了雍侯一家都有可能。我觉得当出一份旨意，加盖同道堂，发往关中，这样一来，公主们会念您的好，更衬出京中那位思虑欠妥。”
　　“那你以为，我应该什么时候把这道旨发出去？”荣宪问。
　　邓九衡豁出去，“请主公不拦圣旨。待圣旨入长安，直接拟文发关中，只盖同道堂，不加盖御赏。”她抬起头，眼中似有火在燃，心怦怦在跳。
　　她浑身发烫。
　　“如今雍侯夫妇羁押长安，总督李夜来尚主。若昭平长公主一时激愤，直接赐死雍侯，他们夫妇会拿此旨驳斥圣旨。李月丹总不能让楚玉恒去偿命。”邓九衡缓缓说，近似一字一顿，“只要有了第一例，日后，同道堂印就可以驳斥圣旨，凌驾于玉玺之上。这便是第一步。”
　　荣宪笑了，把玉碗递给白露，之后才看向邓九衡，“按你说的办。”
　　“是！”邓九衡拜，告退，将此事安排下，又传人送空白旨意给荣宪拟文，又亲自捧来印泥，看同道堂印落下的一瞬，她难耐心中激动。
　　邓九衡欢天喜地的捧走文书后，荣宪靠在椅中，按着太阳穴。只有所有人都不在时，她才敢显露出疲态。
　　这么多日下来，她也觉得累。
　　到了这个位置，果然自己对争与不争已模棱两可。当维持原状也能全身而退时，人容易心生退意。可下面的会在后面推着她争下去。
　　#
　　晋阳，夜半，积雪逾膝。
　　“这是什么？”荣宜暂停了进行到一半的内部会议，出来接见了清明，她拆开盒子，看见里面全是各色小罐子，她抬头，望过去，“我是文盲。”
　　荣宓给她的新春礼物。
　　清明：“娘子说，这是银座资生堂，扶桑那边舶来的，护肤擦手的。”又指着黑色盒子，“这叫唇釉，比口脂好用，颜色是齐的，让您自己试哪个颜色好看。”
　　荣宜就说，“转告她一声，谢谢。”
　　这个年过的真是跌宕起伏。
　　她刚琢磨出来一个拿下九仙楼的办法，不料李月丹玩脱了，他派人抓王诚，几千人围追堵截愣是没抓住，反而一路把人追的北上，过了并州雍州界把人给追丢了。
　　没往东西南，肯定就是北上了。
　　李蛋疼出手就是一巨大的篓子。篓子也就算了，居然要她帮忙收尾。
　　荣宜想骂人。
　　“得，抓人吧。”荣宜把东西先堆在书桌上，看了眼地图，也无奈。“九仙楼先放一放，王诚肯定要来晋阳。”
　　“为什么？”萧羡仙问，“这离雍州也太远了。”
　　“如果我是王诚，我就会北上来晋阳。晋阳人多且杂，容易藏身，全是世家子弟，出门都众星捧月，突然多上几百人也不引人注目……”荣宜说，“他对自己父母有意见，却杀了公主，你要揣测一下这人的心理，证明这个人锱铢必较，容易冲动但还是有脑子的，能知道借李月丹这把刀除他父亲。他会先找地方躲一阵子。肯定本家最合适。”
　　“但是入晋阳的路太多了。”陆琉道，“除了官道外还有山路。”
　　此时荣宜突然说，“把官道封了，剩下的路堵死，在山路设伏。就不用麻烦崔都督了。这么定了。”
　　什么个玩意？云鸯起身，“请您明示。”
　　“官道设卡，除方山外，诸山伐木，在上山的路和山谷谷口将木堆叠拦路，三人高就行。”荣宜抬眸，很费力的把自己想法解释清，“这么大的雪，他们不可能弃马，也不会放弃自己的行李。只能绕行，”这天要是没火和碳，冻死在外不成问题，“更不能横穿农田，”农田现在是封死的，又不是露天的，“那就只能走方山那条路，一千人够了。”
　　省事。
　　想烧火的话还可以用这些木头，春天雪化后把木头一挪也没任何问题，没毛病。
　　不然还得请崔远江调关中兵马。她不想跟关中人掺合。
　　荣宜困，“正月本是假期，给参与者开原来每日薪水的三倍。”她对晋阳守卫统领蒋烟说。“此事全权交你处理。”
　　她心道：不然对不起我这么辛苦。
　　蛋疼的文书是明传，整个太守府都知道了。天知道得有多少通风报信的，那只能自己人都置身事外，将当地人踹下水了。
　　云鸯莫名觉得这伐木拦路的路数似曾相识。
　　晋阳驻军在正月喜提伐木工程，接到命令时也挺不乐意的，但一想三倍的钱，又把怨言咽回腹中。
　　“你辛苦点。”等一切布置妥当后，荣宜跟陆琉说，她心道，连个年都不让人好好过，气死了。随后扬声说，“谁生擒或杀了王诚，赏银百两，提一级。”
　　集会散后，陆琉赶紧提醒，“李总督说抓活的。”
　　“随缘吧，就说刀剑无眼，这是个意外。我也没办法。”荣宜眨了下眼，这话很快就会传出去，现在就看王诚和雍侯在晋阳有多少仇家了。“给他抓活的，送回去也是等赐死，路上万一跑了或者出点什么事，这毛病还是我的，太麻烦了。”
　　陆琉问，“您要来吗？”
　　“不来！”这么冷的天！风跟刀子一样！拒绝！
　　荣宜表示：人生艰难，既然不能过个好年，得在别的地方上对自己好点。
　　“你别上前，带自己人在后方压阵。”荣宜不可能说出自己真实动机，“在道路两侧安排弩、箭，看不对劲直接弩、箭狙杀王诚。谁要放人直接军法斩了，听懂了吗？”她一合泥金扇子，点在陆琉胸膛。“这一千驻军里，谁冲在前面，谁静待其变，谁想通风报信，你心里都有个数，回来跟我讲一声。”
　　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
　　她回到公主府，往回走时就把唇釉那个盒子开了，荣宜到底是个女人，很快就弄明白这东西怎么用，挑了一个特别亮的红色，拆了封，拿出镜子，涂了起来。
　　是好用。
　　这个颜色提气，瞬间人就亮了。
　　荣宜很容易满足，高兴的不得了，把唇釉塞了回去，自己拿着这二十四支唇釉往起居室里走。
　　她路过正堂时，看门开着，玉箫一身素白，坐在几案一侧侍弄花草，她将满天星沿着瓶子沿插入。
　　一头乌发落下，只用发带系着。
　　灯火昏暗，堂下落雪纷纷。回廊仿佛是一道分界线。一侧温暖，一侧严寒。
　　竟有几分岁月静好。
　　“你怎么还没睡？”荣宜走进来，一扳肩，外袍和貂服从肩滑落，自有侍女接了过去。
　　“你晚饭前就走了，估计衙门里也没吃的，如瑟年纪小熬不住，夫人有孕，班姑娘在忙，”玉箫派人去传饭，“我明天没什么事，就等你回来。”
　　她说，“二娘，以后你可以先派一个侍女骑马回来讲一声，这样你回来就正好能吃饭了。”
　　荣宜转到屏风后换衣服，边换边说，“其实没事的，我回来自己叫饭也行，这次出来带的人不多，辛苦你了。”她换了一身家居的墨绿色襦裙，衬的人肤色如雪。
　　“这是什么？”玉箫好奇的指着那个黑色盒子。
　　“好东西。”荣宜打量了一下玉箫肤色，“你也很白，那就这个。”她拿出镜子，挑了一根橘红色的唇釉，“闭眼。”
　　玉箫真的闭上了眼睛。
　　随后觉得唇上一凉。
　　“好了！”荣宜举着镜子，举着唇釉，“是不是很好看？”
　　玉箫接过镜子，“这个颜色真亮。”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口脂。
　　“我还有还几个，你喜欢这个给你，这个浅粉也……”荣宜把那管唇釉递过去，又从盒子里拿其他颜色出来，正要把浅粉的递过去，却发现那黑管唇釉在灯火下一闪。
　　那个封口用的透明膜！为什么刚刚的那根没有！
　　怎么会没有？
　　荣宜低头翻了半天，桌子上没有透明膜，其余的都封好了。
　　荣宜第一反应是伸手挡住了脸，赶紧舔嘴唇，又拿手帕擦嘴，生怕玉箫看见她的唇也是那个有些温暖的橘红色。
　　还好玉箫忙着看镜子，没注意到这一点。
　　荣宜内心惊涛骇浪。
　　天啊，她刚拿自己用过的那管给玉箫涂了唇！
　　片刻后她在心里哼了一声。
　　反正她把谢希输给了玉箫，这当玉箫还给她的利息。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糖了！
哈哈哈哈
荣四隔空上线……
我！特么的！写完了！共81章！
感谢virus，感谢united航班cancel flight（此处比中指）
要加更吗？（我看一天一更6号发完）

54、凑数
　　是夜。
　　雪大风急。
　　王诚策马疾驰，天寒，即便戴着手套，都觉得手背已经被冻的开裂，突然前面的人勒马，他匆忙驱马上前，“怎么了？”
　　“山道上有断木。”属下禀报。
　　王诚皱起眉，“搬开。”
　　数日雪连绵，雪落下化冰，竟将树木冻在一起，数十人一同上前，断木竟纹丝不动。
　　“走。换一条路。”王诚咬牙。
　　另一条山路居然也有断木拦路。
　　梁副将有些不安，“主公……”
　　王诚竖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必说了，走方山，传令下去，注意有伏。”
　　他们策马西行，入方山。
　　一入方山山隘，骤然火把照亮雪夜。
　　雪如鹅毛，千骑卷岗，一棕红色衣袍年少将领策白马，又一紫袍年轻男子策黑马，两人似早等候在此。
　　那紫袍男子生的清丽，王诚心神一荡，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随后心中一凛，认出是谁。
　　这是荣宪手下的陆琉。
　　那两人对视一眼，蒋烟随即带人上前，陆琉原地不动，退至守卫身后。
　　不知道谁出的第一箭，两派人马瞬间打了起来，刀剑相交之声连绵不绝。陆琉给校尉一个眼神，校尉会意。举高火把，来到陆琉身边。
　　陆琉抽出佩剑，高举。
　　两把雁翎刀交错，火花迸出，照亮两人脸庞，随后各自错身。
　　风飒飒，一时掩去人声。
　　“何至于此？”蒋烟道。
　　“那就放我走。”王诚说，随后再出刀。
　　莫约半刻钟，陆琉远观，见王诚那匹白马竟要突围而出。
　　蒋烟撤马回头，“陆将军……”他本想说尽力了。
　　但此时陆琉剑落下。
　　风止雪停。
　　#
　　雪昨晚终于停了，今天是个罕见的晴天。
　　“贞珍。”楚月恒下了软轿，“好久不见。”她穿的羊皮靴有跟，踩在青砖地上就是一滑，也就自己有几分武艺在身，这才没摔倒。
　　郑贞珍有些憔悴，但仍出来迎接她兄长和嫂子，“公主。”她匆忙要拜。
　　楚月恒连忙扶住了她。
　　“贞娘。”郑卿多年未见这个妹妹，一时红了眼尾。
　　“哥。”郑贞珍抱住了郑卿，一时也顾不上形象，熟悉的味道和话语再一次萦绕她身侧，郑贞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兄妹两人相拥而哭，下人不知所措，只得背过身去。
　　“好了。”楚月恒看他们哭的差不多，就拉起两人，“我们回房中谈。”
　　郑卿一用力，习惯性的顺手把他妹抱了起来。
　　楚月恒猛的一拉郑卿袖子。
　　郑卿看见周围全是仆妇，尴尬在原地，楚月恒伸手，把郑贞珍接过，“来，嫂子抱你。”她把郑贞珍打横抱回去屋中。
　　郑贞珍脸瞬间红了，把头埋在楚月恒怀里，不敢抬头。
　　“你脸红什么。”楚月恒理了一下衣领，郑贞珍这姑娘好重，调侃，“你是一个小孩子，姐姐抱怎么了。”
　　郑贞珍脸还烧的慌，低头轻声吩咐仆妇把郑卿的两个孩子带来，“我……”她脸红得和林檎一样，声音和蚊子一样，“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当娘之前都是小孩子。”楚月恒把贞珍拉到怀里亲了一下。“乖。”
　　仆妇将郑琼树和郑静训抱了过来，楚月恒生的是一对儿龙凤胎，其实是姐弟。但郑卿说女孩当姐姐太辛苦，执意给算成了兄妹。
　　两个孩子今年三岁，属兔，郑贞珍教了他们拜年。
　　阿方才把琼树放地上，都没来得及让孩子表演一下拜年，郑卿把女儿抱起来，“兔兔，想爹了吗？”又和贞珍说，“孩子这么小，别跪来跪去的，腿疼，以后跪的机会又不多，不用学了。”之后啊了一声。
　　琼树把口水糊了他一脸，郑卿赶紧找手帕擦脸。
　　郑静训一看也伸手也要抱。
　　郑卿提着郑静训衣服领子，把他拎开，“兔崽子，找你娘去。”
　　楚月恒看静训一撇嘴要哭，一时无语，她把静训抱起来，“这个就是兔崽子？”
　　郑卿纠正了下称呼，“小兔崽子？”他逗了一下琼树，“兔兔，爹给你买好吃的了。”
　　楚月恒把静训交给侍女，“你今日给我一个准话。”她说，“你还想和崔远江过吗？”
　　郑贞珍微愣，“嫂子这是何意？”
　　“如果你说不想，”楚月恒说，“我们带你回家。”她握着郑贞珍的手，“我和你兄长知道你受委屈了，之前没想到会这样。”
　　郑贞珍低头，“我哥那边……”
　　“不用顾及我。”郑卿抱着琼树从那里扒佛手橘，“我和荣宪说过了。”
　　“过几年等事情静一静，我们想办法给你再说一门亲事。”楚月恒道。“若你想接着过，也行，我们和崔远江谈谈，你自己选。”
　　“我能不能再也不嫁人了。”郑贞珍这么多年的委屈一起涌入心中，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扑到楚月恒怀里，“嫂子，我想你，我想我哥，能不能就我们三个一起过一辈子啊。我不要嫁人，我不想嫁人了。嫁谁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
　　“不哭了，那就回家。”楚月恒亲了郑贞珍乌发一下。“嫂子养你一辈子。”
　　郑贞珍呜咽了声。
　　“你带琼树和静训先走。”楚月恒起身，“我们跟你婆母谈谈，谈完我们过去找你，带你去长安散心。”她交代几句，“我们下榻在翠宫。”
　　“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不用了，”郑卿说，“东西都有。”叮嘱了句，“冷，多穿点。”他从侍女手里接过披风和貂裘，帮郑贞珍穿上。
　　等郑贞珍离开后，郑卿才说，“你他妈脑子里是不是有坑，你让她在家里呆着，在我们眼底下打转，到老一辈子都没跟人谈过情？”
　　“在家呆一辈子怎么了，开心啊，荣四不也砸家里了吗？又有什么。”楚月恒抬头，“有钱有势谁敢说一句闲话？”又指着自己，“老子不算人是不是？”
　　“女的不算。”郑卿想起若干年前那破事就头痛，要没那事他不会那么轻易的许婚，他也嫌弃崔远江年纪稍微有点大，给了楚月恒一句，“你这他妈的算哪出？祁司墨不行就老子妹妹，你是不给我找顶绿帽子不舒服么。”
　　“你他妈的刚还说女人不算，这就绿帽子了？”楚月恒冷哼一声，随后眼睛一斜，“你妹跟我在一起，她每天都很开心，你把她嫁出去后她憋屈。”
　　郑卿瞬间蔫了。
　　“老子他妈的若不是公主，你才不会这不行那不行的。”楚月恒看着自己用凤仙花染的红甲，“去把酒温上。”她吩咐侍女。“你他妈觉得卡脸就努力搞事，你权倾朝野大家都闭嘴了。”
　　楚月恒拿捏准了郑卿长兄为父，对他妹掏心挖肺，只要贞珍开口，别说夫人，让他死说不准郑卿都愿意。
　　但兄妹共尚一主这种闲话确实有点卡脸。
　　这事起因在先帝赐婚时全燕京说郑卿以色侍人，而非郑卿回家撞到她跟她妹不可描述。
　　“算了，老子他妈的以后不管了。”郑卿到底是舍不得自己妹妹，两人絮叨了些别的，算了一下时候，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店应该开门了，“把祁司兰祁夫人跟崔家主君请过来。”又说，“拿两把弓来。”
　　“拿弓做什么？”
　　郑卿看了她一眼，“当年萧逐月被逼当众饮鸩，结果他妈的他现在还活着到处气人。你能保证你这壶能毒死人啊。”想起那个铲子他就来气。“我咒他天天算账，下辈子当个管账丫鬟。”
　　“这壶是花灭。”楚月恒觉得郑卿真能絮叨。
　　“万一还是毒不死岂不是很尴尬。”
　　楚月恒猛地一拍桌子，“他妈的，下次我弄点砷。”她随后说，“我一直担心小兔和兔崽子也有心脏上的问题。”
　　郑卿忙问，“不是只有男嗣有吗？”
　　楚月恒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郑卿，“绣花枕头，你傻吗？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传男不传女……不是，男女都有，只不过男孩有这个病，家里哪怕举债也会给治，故能养的大，如果是女孩，从小就放弃等死了，所以活到二三十岁的男孩多。”
　　郑贞珍到了翠宫，一下马车打了个寒噤。
　　仆妇部曲数百，皆披甲持刃，“这是要打仗吗？”她问。
　　副将只是行礼，把她带去安置。
　　郑贞珍等了一个时辰，心里七上八下，她估计她哥是去要放妻书了，她哥和嫂子肯定会被崔家的人为难，而他们父母早逝，郑家人不会出头，也不知道楚月恒这个长公主身份能不能震得住场子。
　　正闹心的不行，却看楚月恒跟他哥两人拎着糖炒栗子回来了，有说有笑十分开心。
　　郑贞珍这才放心，“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祁夫人跟伯父都能言善辩，大道理一堆。
　　郑卿一挥袖，“没事，我处理好了。”他说，“收拾东西，我们去长安。”
　　他们连夜出了晋阳。
　　郑贞珍有点懵，不过她是万万没想到，她哥跟她嫂子什么都没说，直接赐死了祁夫人跟崔远江伯父。
　　崔远江回家后看见这场面没差点被气死，但又无可奈何，接班不到一年，连自己心腹都没换进去，点兵去拿怕是拿他。
　　他又没反，如今荣元姜率军两万在长安，北面是荣宓主场青城，西边又是银川，跳出来反就是找死，又没法和郑卿翻脸，喝了一晚上闷酒，咽下这口气，写信给信阳王和晋王要说法，随后赐死了阮姬，还真凑成了三具尸体。
　　#
　　玉箫正在抚琴，突然看见一个脑袋从门口冒出来。她停弦，“二娘？”
　　荣宜凑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我把王诚杀了。”荣宜坐在琴前，“我还搞了好多人，你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门，家里安全些。”
　　她记得前生晋阳的事情，派人日夜沿河巡查，终于抓到鬼鬼祟祟去护城河踩点的。
　　这群人招了，说打算用生病的死老鼠引发伤寒。顺便还说了一大堆别的，什么时候哄抬物价，谁参与分成，什么时候散播谣言，谁负责执行。
　　荣宜一怒把所有的人都先抄家，再审，因是本地要案，涉及长安，怕层层相护，直接把所有人押往季南雁所辖的东州，让这些人在东州受审。
　　她打了两个明传的折子，一个送去并州，给荣宓，一个入京。
　　又奏密折分别与荣宪和萧珂——以防万一她被群殴……
　　“你也小心。”玉箫脑子里轰的一声，原本还矜持着说你注意安全，干巴巴的说了两句，柳眉一皱，“你为什么要惹事啊，有个万一可怎么办。”
　　荣宜很不以为然，“人命天注定。”
　　她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那么在意这些事，“不过我尽量偷偷带你去看灯。”她笑眯眯的说，“还有雅集。”
　　“我不要你和我看灯。”玉箫把后半句我要你安全给咽了回去。
　　要是没摊牌，她是一个沉溺情海的女子，这句话毫无违和。
　　而如今说出就是矫情。
　　荣宜也不知道为什么玉箫会生气，坐在那里很尴尬，掏出一副牌，“能陪我玩牌吗？”
　　她瞬间理解为什么荣宓总会突然拿出一副麻将，问推牌九吗……
　　玉箫瞪着荣宜。
　　荣宜小声说，“你不高兴就算了。”她收了牌。
　　突然袖子被拉住，“我和你玩。”玉箫说。
　　不料才分了牌，荣宜耍赖，她看自己手里的牌不好，就把自己手里的牌往玉箫手中一塞，“我手气不好。”她笑嘻嘻的说，“这副牌给你。我要你的。”
　　“你耍赖皮。”玉箫抓着牌不给，两人闹腾半天，最后荣宜上去搂着玉箫脖子，“求你了求你了，让我一把。”
　　玉箫一呆，牌被抢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荣宜小天使也十分擅长搞事
荣四远程被cue
好像有一个不完全统计定律是如果龙凤胎的话爸爸喜欢女孩多一点（但家产还是儿子的。

55、送信
　　季府一派花团锦簇，唯一违和的地方在于出席赏雪宴的全是年轻男子。
　　三韩总督季北媛十分尴尬的坐在上席，看一群男孩子在她面前争奇斗艳。
　　继母杜莲生说，“你倒是选一个啊。”
　　季北媛：“我已经在很努力的挑了，我看的眼睛都疼了。”
　　她父亲的两个妾马上起身，来到她身后，一阵淡淡的玫瑰香气袭来，随后一双软软的手按在了她脖子上。
　　这对妾是姐妹，大阮姬和小阮姬，姐妹配合默契，一个替她揉肩，一个替她按脖子，手上劲道恰好，十分舒服。
　　季北媛头痛。
　　班宝镜说让她帮忙，定王昀。可她到现在也没找到哪个是王昀。她没见过王昀，可印象里记得这人好像很帅，但每个都很帅。
　　季父递过去一盘梅花型的糕点，“三娘尝一尝。”
　　杜莲生又捧过去一盏青花瓷茶盏，“这是蜂蜜柚子茶，去年风靡长安，三娘觉得好喝吗？”
　　季北媛只好拿起筷子，她其实来的时候已经吃过饭，到她这个级别一般不敢在外边吃东西，怕一不留神着了道。
　　客女先拿银针试了毒，又夹开点心，亲自试了，过半刻钟，才换了筷子，把试过的那块点心夹到季北媛的盘子里。
　　季北媛咬了一口，凉了。又一品，这味道好熟悉。
　　她问，“咱们家里有御膳房的厨子？”
　　“知道你要回来，”莲生忙说，“特意跟宫里要了一个御膳房的女官。”
　　“我去厨房一趟。”季北媛道，“说不准我认识。”她离席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切菜，其他下人在围观。
　　季北媛走进来，挥手，其他人走出厨房。她瞧着小姑娘面生，就问，“你是宫里出来的？”
　　圆脸小姑娘抬头，她看季北媛穿着三绕墨色曲裾，马上行礼，“总督大人。”
　　“叫我北媛就好。”季北媛摸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你是御膳房的？”
　　“奴婢是尚膳局恭使。”
　　季北媛嗯了声，“学到哪里了？热菜？甜点？面点？”
　　“我学甜点了！”小姑娘高兴的说，“我还会用鸡汤冻做灌汤包！大人要吃吗？”她跃跃欲试的要去和面。
　　“明天吧。”季北媛赶紧拦住了，笑道，“你来一趟不容易，改天我教你几手。”她蹲下来，“你叫什么呀？”
　　“桓姒。”桓姒说，“我行四，就叫了这名。”
　　季北媛本以为会见到当年的伙伴，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小姑娘，颇有些意兴阑珊，但后来一想，她旧友也未必想见她，就算再见，也是口不应心，何必自讨没趣。
　　但她还是叹了口气，站在那里看小姑娘切菜。
　　桓姒很伶俐的收拾了鱼，两刀完整的把鱼肉片下来，数刀下去，将鱼刺挑干净。
　　季北媛突然笑出声，“你不用忙乎了。”她看着小女孩，“你几岁进的宫？”
　　“七岁。”
　　季北媛算了一下时间，点了下头，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突然厉声喊，“绿松！”
　　小女孩刀顿了，随后面不改色切下去。
　　“听说你雁翎刀耍的不错。”季北媛似笑非笑，“出去叫你们九仙楼前当家的过来。”
　　原来如此。没想到漂亮男人都很有往事。
　　“大人您在说什么？”桓姒一脸费解。
　　季北媛勾唇，随后拿了把刀，分别从鱼腹和鱼背下刀。“看出门道了吗？”
　　桓姒心中一紧，不再否认，洗了手，敛袖一礼，“请大人稍后。”
　　九仙楼四堂堂主：闻琴堂绿珠、赏棋堂绿柱、观书堂绿松、品画堂绿玉，只换人，不换别称，据说四堂十二品杀手均有定额。
　　这四大堂主所善武器也不同，绿珠善剑，绿柱耍枪，绿松用刀，绿玉使戟。
　　季北媛拿到情报时觉得创立九仙楼的那些人年轻时一定是武侠小说资深读者，她突然看见一个正常世界的不正常那面，还一度质疑了人生。
　　片刻，桓姒回来，尬笑，“他请大人过去。”
　　季北媛跟桓姒踩着冰走到湖心亭，一白衣男子躺在亭子石桌上。
　　季北媛挑了下眉：“您真是妖艳……的与众不同。”这天气连外袍都不穿。
　　王昀一只手撑着桌子坐起来，歪着头看她，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乌发如墨迹般在衣裳上蜿蜒，如白玉盘中乘放黑玛瑙纷纷滚落。
　　季北媛阅人无数，对这套无感，但好看会多看几眼，莞尔，“确实下了心思。”是比别人强一点，至少知道对她脾好来，随后招手，“奉茶。”
　　王昀从桌子上下来。
　　“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季北媛坐在石凳上，对桓姒说，“我会找人帮你打招呼，你不用回宫了，日后也不必再回九仙楼，往事不咎。”
　　桓姒愣了下，随后行礼，眉目间难掩喜色，“多谢大人。”
　　“有空我教你做菜。”随后季北媛对王昀笑了下。
　　王昀苦笑，“这实在是……要在下身家性命。”
　　“机会来了莫缩头，富贵险中求。”季北媛端起茶盏，一双美目流波婉转，“公子是婢生，如今颇有令名，假以时日，说不准可以出仕，一路走来，定知如何取舍。”
　　王昀依着她腿缓缓坐下，将手虚搭在她膝上，“那大人您的取舍呢？”
　　“你父亲将你母亲送给赵国公后，舞阳大长公主将她转赠郑总督，说来也巧，送来送去，”季北媛便笑，“就送到了海库令主上官家里，合欢发现她识字善文，改了她的户籍。如今她在海库做个文书。”她一只手按住王昀的手，另一只手合扇，用扇子抬着王昀的下颌。
　　“她真名叫白蕊，对不对？”
　　王昀闻言一抖。
　　“天冷多穿点。”季北媛起身，“你的手好凉。”
　　王昀将手抽回，垂眸，“我明白了。”
　　“荣太守想和你谈谈。”季北媛道，她走出亭子，在台阶上回身，裙裾拖在身后如溪，“等事情平息后，我会派人把我的生辰贴给你父亲送去。不过，我不做别人家的儿媳，且日后从萧尚书旧例。”
　　王昀读懂了潜台词。
　　季北媛的意思是，就算这门婚事成——假设那时他还有命活着，也是她以妻主身份招赘，且日后还会纳侧。
　　他起身远远一行礼。
　　#
　　郑瑜回家发现崔夫人披着貂裘裹着毯子坐在院子里，脚步一停，“这是怎么了？”
　　“他们两个来看孩子。”崔夫人小声说，“我在他们太拘束了。”
　　郑瑜顿时转身要走。
　　正巧当年他父亲手下的副将从房中走出，两人四目相对，一阵尴尬。
　　副将低下头，突然跪在地上，“谢首辅和夫人不杀之恩，还赐她于我为妻。”
　　“也算结个善缘。”郑瑜摆手，“你们聊，我还有事。”
　　他其实今天没什么事。
　　崔夫人追出来，“怎么了？”
　　夫妻两人开始绕着院子转圈。
　　“圣人调了京兆卫的兵马。”郑瑜说，“说不清是针对谁。”
　　“荣四？”
　　“他不敢。”郑瑜说。“就算他要针对荣四，也不敢在现在动手。怕是和信阳王有关。”
　　“削藩只会逼反关中。”崔夫人冷静分析，“关中势力错杂，何人用，何人不用，何人杀，何人拉拢，都瞬息万变，除非都杀一个不留，要不然啊，难。”
　　郑瑜忽然说，“郑卿交了我家的兵符。”
　　“给荣四？”
　　“然。”
　　崔夫人沉默片刻，“你是顾命。”
　　“对。”
　　崔夫人踢了踢雪，盯着地面看半天，“你既然不许我杀了那对苦命鸳鸯，那我给你生个孩子吧。我怕那两人日后有他想。”
　　“听过一句话吗？留来留去总成仇。”郑瑜一晒，“你若真杀了那两人，或杀了他们一家三口，日后旧事翻出来，只是我贻笑大方。如今呢，孩子是我们抱养的，纵有流言蜚语，你我也全身而退，他们若有不该有的想法，世人悠悠之口就能压死他们三人。”他随后说，“你跟我发誓！如果你日后有孕，孩子的父亲一定是我。”
　　崔夫人捶了他一下。
　　“我去写封信给荣四，让她提防圣人。”郑瑜去了书房，“给他们两个拿点水果和菜，冬天东西太贵，他们家里肯定捉襟见肘。”
　　“安排下了。”崔夫人说。
　　#
　　京中泰半人等都揣揣不安。
　　李玉京用了一碗牛乳，“我们要不要去信给太尉？”
　　萧珩想了想，“玉珠那边应该一直都跟她互通有无。”
　　“她是她，我们是我们。”李玉京急了，“你这，真是气死人了，听过一句话没，买卖不成，仁义还在。”
　　她也对荣宪看不上萧檀这事很气，但她怨萧檀不会讨小姑娘欢心。
　　听萧珩转述，两人隔帘谈鬼谷，李玉京就知道萧檀是这么凉的了。
　　班门弄斧。
　　男人都喜欢谈鬼谷，兵法，时事，这是本能，但别跟人家懂行的谈，在懂行的面前一张嘴就露怯。这事跟年纪没关系，跟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萧檀赞同了他父亲，“阿母，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既然我们没做到雪中送炭，不必锦上添花。”
　　“你这舌学的不错。”李玉京就横了他一眼。
　　不送就不送。一直保持忠臣做派也是一条路。
　　萧檀心里想的却是，若荣宪某一日倒台，他就可以置院金屋藏娇了，名花解语，而且身份对掉，定是千依百顺。
　　想想盛京凌波仙五字……
　　萧檀想入非非许久。听说京中有异动，金屋藏娇这四个字就会冒上他心头。
　　一时心痒难耐，他折了一朵荷花，养在屋中瓷盆中。
　　李玉京要知道萧檀心里想法，此时就会命人把他打残。
作者有话要说：
季北媛小姐姐在男尊社会过出来了女尊感23333
（虽然北媛明显对小厨娘更感兴趣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被戴绿帽到底应该怎么处理，不是乡下宗族，比如说真当权官宦显贵会怎么处理这事。
我一直觉得把两个人和孩子直接杀了，大家立马都知道你被戴绿帽子了

56、谢主
　　晋王终于送来了名刺。
　　七日前，荣宓用盖革仪找到了那批放射性物品，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没敢近前，派人从山顶往山谷里浇了水泥，封死山谷。
　　图穷匕见。
　　晋王颇能沉得住气，这日才送名刺。
　　她盛装出席，酒过三巡，果然晋王夫妇屏退左右，荣宓本等着晋王说你是我和湖阳私通生的女儿，不料事情发展急转直下。
　　晋王妃相里银妃什么都没说，只是掏出一枚金锁，锁上刻有生辰八字。
　　荣宓接过，“这是什么？”
　　翻过来看，上面有个名字——楚元姜。
　　“你的生辰。”相里银妃道，“你是我的女儿，那上面是你的本名楚元姜。”
　　荣宓差点把茶喷了。她觉得相里银妃疯了。这一切编的过于简单粗暴，比她拿着谷歌翻译在说这鸟语的大洋彼岸买东西更不符合实际。
　　“殿下喝杯酒，定定心神。”荣宓内心惊涛骇浪，却面无表情。
　　“是真的。”相里银妃说。
　　全程晋王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
　　“那日你父举事，失利，不忍你与我们一同身陷此局。”相里银妃缓缓说来，“我去求了青鸾，求她假称你是她所出。”她端坐在对面，灯火时明时暗，看不起她的神情，“青鸾答应了。”
　　“你若不信，你可以去问青鸾。”相里银妃手握紧，再松开，“你的三门婚事，是我与你父说给你，想你能嫁回关中，不料均未成，反而是青鸾原本给你定的那门成了，也是造化弄人。”
　　荣宓眉心一跳，“我娘想把我嫁给萧逐月？”
　　不是那个以故人之子为内宠的传闻搞的沸沸扬扬，湖阳实在是下不来台，才点的头吗？
　　原本大家都是象征性去走过场，萧珂以为订婚后湖阳会找个借口把这门婚事退掉，不料一切从快，稀里糊涂就被按着拜了堂，喝交杯酒时两人基本上原地懵逼。
　　“原本我和你父不同意，奈何鞭长莫及，想着虽他们姐弟是你养的外室，但你既对他有意，我们也不说什么了，如今他地位倒也算配得上你。”相里银妃启唇。
　　荣宓似笑非笑，试探性的问，“外室？我对谁有意？”
　　相里银妃也撂下脸色，“你们之间清清白白，”她故意拖长了声音，“那你们合伙大闹祁家军营，在帅案上来了一出玉、体、横、陈？”
　　荣宓就呵了声，“这话怎么如此春意盎然。”又道，“那天我连衣服都没脱，横陈的是他不是我。怎么我就不清白了？”
　　原本她的计划是威胁祁司墨一下，希望祁司墨在惨遭踹脸后自觉退婚，但不料事发当日剧情一路魔改。
　　她把萧珂带到并侯军帐，“要不你退婚，要不我当着你所有亲信左右的面跟人苟且。”
　　正常男人这时候都会勃然大怒，“你个不要脸的给老子能滚多远滚多远。”并当天还生辰贴，他们就能告退。
　　谁知祁司墨将校尉以上的人全喊了进来，“有本事你们两个就当众来，我看你们怎么当众苟且。”
　　荣宓这台就下不来了，把外边的大袖袍一甩，真要脱衣服。
　　萧珂将她手按住，“你得先想办法告诉他我不是个姑娘……”
　　荣宓瞬间心领神会，衣带系回，发挥这辈子最强的演技，一脸缺德笑容，把萧珂直接抄起来横抱按帅案上。“当众就当众，谁怕谁。”
　　衣服一扯。
　　下一瞬，整个军帐中的反应无比精彩。
　　“他……”祁司墨愣怔的看着萧珂，又一脸愣怔的看着荣宓。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真没找个姑娘来演戏。”荣宓笑吟吟。
　　“是你要我当众跟人苟且。”她沿着桌边坐下，“满意了？”
　　一副将直接把所有人都轰出去了。但场面已经控制不住了，当天流言就炸了，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直接说她变态，祁司墨最终扛不住，退了婚。
　　“我原本想争一争的。”荣宓起身，“我想假装认下你们，以谋它事。但我一日里看尽了六朝兴衰，提不起兴致争了。”
　　她想做什么……没什么想做的。她能做什么……也没什么能做的。她能改变什么……也什么都不能改变。
　　争到最后，不过是当一任皇帝，主宰一个二百来年的王朝。她会是一个不好不坏的皇帝，住在建在百姓脊背上的皇宫里，史书上给她写几百字。皇权构建在鲜血之上，她知道，她也认，至少，当皇帝有自由。
　　但这个世界可能构建在谬误之上。
　　从这么多世界里穿梭，她渐渐的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他们不过都是试验品。所以她无论做什么，都是用来测算药物致死量的白兔。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瞬间看破红尘。
　　“我不想和你们合作。”荣宓马上就出殿门，晋王突然开口。
　　“我们没指望你能做什么，我们也没想着要靠你。”晋王说，“但你确实是我们的女儿，也是我们两人唯一的孩子。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这演员太敬业了。
　　荣宓一晒，“我如果不是湖阳和荣真亲生女儿，他们为什么要养我？”她哭笑不得，“您很敬业。”
　　她没回家，而是冒着雪去找李月丹。
　　侍从禀报，李月丹喊了一嗓子，“进。”
　　“我有个事要和你说。”荣宓想到明天那顿整合银票商号的饭局就头疼，她什么都不想干，提不起来劲，只想在床上躺着，什么都不想。“我明天可能会纵兵长安城……”
　　她愣了。
　　李月丹仰躺在几案上，头发从案上滑落垂地，折子压在身下，砚台放在一边，他就躺在那里，批完一本折子丢一本，再从身下摸一本出来。
　　“你不觉得硌吗？”
　　“还好。”李月丹又丢出去一本，他费了些力气坐起来，“谢谢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尽量别闹的动静太大。”他又说，“圣人赦了王诚。”
　　荣宓哦了声，她不想管这事，“然后呢？”
　　“你二妹把王诚杀了。”
　　“哦。”
　　李月丹呆了下，说，“你还好吗？”
　　“啊？我很好。”荣宓摇了下头。
　　“我只是想跟你说，朝廷那边我会挡着的。”李月丹站起身，“我已经给晋阳补发了一份文书，授意荣太守若不能生擒，就杀。”
　　“我走了。”荣宓神色恍惚的走了。
　　“喂！”李月丹追出来，“玉恒有事找你。”他把荣宓拖到楚玉恒面前，使了个眼色，“你们聊。”他倒跑了。
　　“你怎么了？”楚玉恒追问。“你前几天还挺高兴的。”
　　荣宓扯谎，“担心我娘。”
　　这时从屏风后转出来一俏丽佳人，先问，“人走了吗？”又说，“荣元姜！”她指着荣宓的脸，“你还敢在老子面前晃悠。”
　　荣宓抄起花瓶就砸了过去。
　　楚月恒一愣，刚想骂人，但看荣宓郁郁寡欢的样子，立马怂了，“你还好吗？”
　　“不好。”荣宓嚷嚷了一句。“换你你也不会好。”
　　“有人欺负你了？”楚月恒凑到她面前。
　　“没有。”荣宓从总督府里跑了出去，策马绕着长安城跑，月已中天，街上只有她一人，对影成双，孑然一身。
　　沿河疾驰时，突然一骑冲出，拉住了她的马。
　　楚月恒气喘吁吁，脸冻红了，上气不接下气，“混蛋，你到底怎么了？”
　　荣宓伸手抱住楚月恒，哇的一声哭了。
　　楚月恒尖叫，“老子的马……靠，你大爷的。”但她没有推开荣宓。
　　荣宓哭过后，又一秒满血，“我要去再买一波包。”策马跑了。
　　楚月恒：我他妈。
　　#
　　翌日。
　　“你不必来。”楚玉恒站在雍侯宅邸前。
　　李月丹将雍侯夫妇软禁在此。
　　“我必须来。”楚月恒说，“这是个态度问题。”她声音极为冷漠，“今天他王家杀公主不需要付出任何后果，那日后谁看公主不顺眼，都能想杀就杀，现在天下还姓楚呢。”
　　狗屁圣旨，她楚月恒不认。
　　“燕京那边……”
　　“难道能让我们给他们偿命吗？”楚月恒笑容仿佛在冰水中浸过，“我姓楚，我是君，他们是臣，世世代代君为臣纲，哪有君主为臣子偿命的道理？”
　　楚玉恒点头，“阿姐所言甚是。”她一挥手，公主府护卫和李家部曲刀剑出鞘，“一个不留。”她吩咐，随后给了楚月恒一个笑，“阿姐想去翠山打猎吗？”
　　“行啊。”楚月恒活动了下手，“正好最近闲得慌。”
　　“听说你赐死了祁家的女儿？”楚玉恒笑，“你不是喜欢祁司墨吗？”
　　“我愿意金屋藏娇，但我不愿意嫁给他。”楚月恒别了一下鬓边碎发，“男人这玩意，玩玩算了，千万别陷进去。”
　　她们两人站在门口讲话，直到主将出门禀报，“雍侯夫妇已伏诛。”
　　“我们去验一下吧。”楚玉恒出剑。
　　两具尸体摆在地上。
　　“本应债有主，”楚玉恒说，“但若你们开了先例，我们的姑姑姐妹日后就要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利刃在颈，只能委屈两位。”她上前，两剑，将人枭首。
　　“何必啊。”楚月恒皱了下眉。
　　楚玉恒说，“我跟夜来挺难的。”天知道会不会有内应有意帮雍侯夫妇假死。
　　正说着，李月丹走了进来。
　　“你来的可真慢。”楚玉恒原本设想的场面是李月丹前来阻止，“你早来一会儿，此事你就能摘干净，全身而退了。”
　　李月丹掏出一份圣旨，扔了过去。
　　楚玉恒就皱眉，接过展开。
　　还是熟悉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这几个字。
　　往下看她愣了。内容是诛王诚三族。落印只有同道堂。
　　没有玉玺的印，也没有御赏。
　　她把圣旨递给楚月恒，楚月恒看过后紧紧抓着圣旨。
　　李月丹苦笑，“我们现在怎么办？”
　　半刻钟后，楚月恒突然合起圣旨，双手捧高，举过头，跪，“臣楚月恒接旨……”咬了咬牙，才说道，“谢主隆恩。”
　　她跪，李月丹和楚玉恒齐跪。
　　“死爹跟顾后生了个好叉烧。”楚月恒叹了口气，“为什么荣四不是老爹的种。”
　　楚玉恒望向她，“荣四可以是混账老爹的种，你娘永远是你娘，你爹谁都有可能。”
　　“哎？”楚月恒一愣，“你什么意思？”
　　“顾后真名陈萱。”楚玉恒道，“先跟的晋王，又跟了荣真，最后和老爹在宫外有的苟且。只要很含糊的一句话就能保我们公主封号和一辈子荣华富贵。”
　　李月丹已经呆如木鸡，“你这是……无中生有？”
　　“呵。”楚玉恒轻声笑了一下，“顾命二字，唯血缘可破，时至今日，只要她不追她父为皇，那就无需任何其他证据。”她笑起来，“你做你的驸马，我们继续做我们的长公主，这不挺好的嘛。”
　　李月丹拼命仰着头，可血味还是往他这边飘。
　　他又想吐了。
　　楚月恒笑声犹如银铃，“你这个小机灵鬼啊。”
　　楚玉恒就满不在乎地说，“他想当明君，做好人，得看我们这些姐妹们答应不答应。他不愿意出头，我们得换一个能维护皇家颜面的上来。你说是吧。”
　　两女猛的击掌。
　　李月丹真的忍不住，恶心感上来了，闭着眼，最后没缓过来，干呕了半天，才直起身，“传令雍州卫和并州卫，奉上喻，大逆罪人王谨及家中诸人见即杀。”他说，“让荣刺史全权督办。”
　　楚月恒深沉的凝视李月丹，笑的很猥琐，“恭喜恭喜，驸马爷这是几个月了？我妹能干啊。”
　　李月丹屏气闭眼，“可以的，”就楚玉恒那黏糊劲，他要是个女的八成真怀了。随口嘴瓢，“八个月了，怀了两只猫，我不行了，我去外边等你们。”
　　“生个金渐层！”楚玉恒嚷嚷。“我会努力的，我们一年生一窝，我养一院子猫的梦想就靠你了。”
　　楚月恒叹了口气，“行，你姐我明个给你弄只金渐层。”
　　“抠门，我要一窝。”楚玉恒讨价还价。
作者有话要说：
荣宓：去过现代疯狂购物，（回家一看账单，不是）一秒抑郁

57、佳丽
　　玉箫用玫瑰和金橘酿了些酒，封了十坛，十分尴尬的是启封后发现只酿成了一坛。
　　她倒了一壶，加了些糖，调了味，倒进酒壶里，端着给荣宜送了过去。
　　才走到书房，看见谷雨站在门外，就停了步。
　　书房窗开着，往里面望去，看荣宜一身碧色二绕曲裾，笑容满面，注视向对面。
　　对面坐着一个白衣男子，端的是如玉郎君。
　　玉箫一愣。
　　那男人是谁？
　　她心里瞬间不是滋味。
　　数月相处，她发现荣宜只有对她才会流露出这种略带贱兮兮欠打的得逞式笑容，但现在她这么笑给别人看，玉箫心里难受。
　　她看向那男子的目光顿时犀利。这什么讨厌鬼！
　　之后仔细一想，荣宜很可能会再嫁。
　　她有什么资格拦着荣宜，不让她嫁人——根本没有。
　　她算什么？媵？如今连媵也不算了。
　　玉箫贴着墙站着，苦笑了声。
　　她看着手里端的酒。
　　一直没人对她好。所以她已经心理扭曲到连一个对她好的女人都不肯放手了吗？
　　她到底是什么变态。
　　玉箫挤出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走了过去，“二娘在议事？”她想知道那男人是谁。
　　“进来吧。”谷雨还没回答，但荣宜听见了，就说。
　　谷雨行礼。
　　“我做了些酒。”玉箫把酒摆好，“但没料到你这里有访客。”
　　那男子先是一呆，瞠目，随后瞬间起身，垂下头作揖，“太尉？”
　　“谁？”荣宜啊了声。“我四妹在宜宾。”
　　王昀这才意识到他认错人了，赶紧道歉，“这位娘子生的实在是与太尉过于相似。”
　　荣宜猛的一颤。她紧紧盯着玉箫，片刻抖着声音说，“你能换件紫色衣服吗？”
　　玉箫不解，“为什么？”
　　“求你了。”
　　荣宜脑子彻底当机，任何情绪都没有，只有麻木。
　　难怪她一直觉得玉箫眼熟，数日不见荣宪，这冷不丁一看，才发觉玉箫挺像荣宪的。
　　玉箫换了一件紫色襦裙，再来时王昀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荣宜和半壶酒。
　　荣宜举着酒杯，手按着额头，“你转过身去。”半晌后，荣宜的声音才响起来，玉箫转过身，看她摇晃着站起来，“你喜欢红梅吗？”
　　“不喜欢也不讨厌。”玉箫不明白荣宜这是怎么了，刚刚还很开心。
　　荣宜却扬声笑起来，笑罢，眼泪如珠滚落。“对，你虽然是皇后，但皇后仪制只有九旒。”
　　谢希仕女图中女子永远是背影，霜色三绕曲裾，牡丹花冠垂十二旒。
　　难怪永远是背影。
　　不是相思之切不敢睹面，也不是怕为那女子惹来麻烦。
　　她从来没想过，他是不敢画正面！
　　写洛神赋的车裂，评燕京七美的开诛十族先河，自南向北，自西向东，自此皆不见莲。
　　荣宜哭，哭完笑，笑完开始哆嗦。只听她咬牙切齿的说，“你知道男人多可怕吗？”
　　求而不得，就成仇，不惜和人联手设局毁了。
　　两军对阵，胜败皆凭天意。
　　谢希这是押上全家的命，赌十分之一的可能。
　　他要荣宪的命。凭这一点，他这辈子都配不上荣宪。
　　荣宜心里怒骂：痴心妄想。又骂：也不看看自己配得上配不上就开始肖想。
　　她并没意识到她双标极了。
　　谢希喜欢玉箫，所有的错都是玉箫的。
　　但若谢希喜欢荣宪，玉箫只是一个替身，立马她一脑子的谢希凭点什么，也不想想他算什么，是老几。
　　到底是他的姓氏还是他的脸给了他信心？
　　呸！
　　谢希就是个大混蛋。
　　玉箫说，“我知道。”
　　这句话打断了荣宜的思绪，她骤然回首。
　　玉箫开始编，“曾有人为了得到我，给我下药，把我关在一个别庄里。”她红了眼眶，开始演戏。“我以死相逼，才留的清白。”
　　荣宜是有选择的。
　　只要荣宜不再嫁，这样的日子就可以持续下去。
　　她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么莫名其妙的留在荣宜身边也不错。
　　她泪水滚滚而下，说的跟真的一样。
　　只要荣宜讨厌男人，就不会再嫁。
　　玉箫打了个寒噤……她是真的心理扭曲了。
　　突然她觉得周身一暖。
　　是荣宜抱住了她。
　　荣宜不疑有它，因为前世弘农王就是如此对的玉箫，“不怕了。”荣宜抖着声音说，“我们不再理那些可怕的男人，好不好。”
　　玉箫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好，但她呜咽，“可那是不可能的，身如浮萍，连命都不能自主，何况婚姻。”
　　“会的。”荣宜说。
　　这两个字有点咬牙切齿。
　　她看着王昀交出来的名单和所涉生意范围，渐渐笑了起来。
　　王昀说不可能拔除九仙楼，因为很多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包括军马、寒食散，都走的是九仙楼。
　　谢希是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男人……那萧珂呢？
　　位置更高，权势更大……证明手段更为毒辣。
　　萧珂为什么把荣宓丢去并州，要她下晋阳？
　　荣宜眯起眼。
　　祁家，萧家，荣家，楚家，王家，这些家族的过往她细细思量。
　　最后，荣宜开始揣测，或许萧珞不是自杀……反而是萧珂杀的？
　　萧荻一家都杀了，不差这一个了吧。
　　兴许也不差她姐那一条命。
　　她支开玉箫，扬声喊，“六六，你来一下。”
　　陆琉跑进来，“什么事？”
　　“你告诉蒋烟一声，说雍州王谨反了，我姐负责平叛。”荣宜背着身，“你以我的名义发函告诉李月丹，说南边那头不打停战了。”
　　她毕竟重活一世，知道很多确切的消息。
　　祁司墨跟祁华琼有军权之争，两人在拉锯，而且两人之间疑似还有别的关系，当年赐死关中诸王时，祁司墨就设计杀了祁华琼，据荣宓转述，斩人时说此人辱我辱我母。
　　从荣宓当年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来看，这个辱可能是别的意思。
　　郑卿夫妇赐死了崔远江继母和伯父，而崔远江继母姓祁。
　　李月丹得来收拾残局。
　　只要事涉总督，没到兴兵地步时，一贯会由两个总督协同出面，直辖的会再请一个非直辖的，以示公平。
　　荣宜记得，南朝是五年后才打下来的，王玄死后南朝大乱，王谢诸家奉了北朝，荣宪捡了一波人头。
　　要是李蛋疼手脚快，能赶在萧珂提次辅之前。
　　不行，她要保护荣宓。
　　#
　　昔王都，今废土。
　　皇帝高照看着城外烽火，自嘲一笑，他回到殿中，却发现王光庭仍在，有些诧异。“朕不是让你走了吗？”
　　他把自己的嫔妃都放走了。
　　“臣妾是皇后。”王光庭道。
　　高照突然抓起玉玺，朝王光庭砸去，“你走啊，你不是喜欢王焰吗？你跟王焰走，朕今天成全你们。”
　　王光庭没躲，被砸的一踉跄，她凄声道，“臣妾跟他走？臣妾以什么身份跟他走？”她指着自己，“臣妾跟他算什么？未曾明媒正娶，未曾私定终身，甚至我们同姓。若臣妾沦落到日日仰人鼻息，只求他人施舍方得苟活的地步，臣妾不如今日殉国。”
　　“两个月，十八路反王。”高照仰天笑，“真群雄并起，商纣王若泉下有知，恐怕都会心生惭愧。”
　　“朕从前以为会死在伪卫铁骑之下，不料竟是死在狼子野心。”高照拖着剑。
　　剑在地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响声。
　　王光庭端起酒，泼在地上，打翻了烛台。“委屈官家跟臣妾死同穴了。”
　　两人并坐在龙椅上，看火舌渐渐席卷，吞噬四方。
　　《卫书》：安平二年，伪陈藩王叛乱，月余，陈亡。伪陈灵帝与孝贞皇后殉国，武帝闻之，感其气节，安平四年，光复南方诸州，六月，帝诏会礼部，命起衣冠冢，以郡王礼葬宁州象山西陵。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谢希喜欢的是荣四！
谁猜的白月光是荣四？加一百分！

58、酒名
　　扬州。
　　东边雪下的更大，几乎看不清路。
　　扬州的官都很犯难。
　　他们有着苏北最出名的扬州瘦马，但今天做主位的是个女人，偏生这个女人极其漂亮，两下一对比，歌女还没主公漂亮，登时尴尬。
　　荣宪在等第三杯敬酒，她肯来坐一坐就是给淮洲刺史面子，但淮洲刺史敬了两杯酒后就呆坐在那里，不敢抬头。
　　淮洲刺史敬了第一杯酒后想起来，荣宪好像很讨厌别人直勾勾的看她。
　　他刚刚仿佛盯着荣宪的脸看了很久。
　　淮洲刺史汗湿中衣。
　　庭下佳丽鼓箜篌，另有舞女跳绿腰，但是，荣宪终于听不下去了，“左边第三个，你拿箜篌上来。”
　　那绿衣乐女一愣，颤抖着站起来，她抱着箜篌，跪在食案前，才跪下，骤然觉得手中一轻。
　　箜篌的声音响了起来。
　　荣宪调了音，再还给乐女，嫣然一笑，很客气的说，“你回去吧。”
　　乐女一愣，很快回过神，道谢，再坐回去。
　　“曲有误，洛神顾。”一个年纪略大一些的富商吹捧。
　　荣宪展颜一笑，只是放下了酒杯。
　　一客女上前，长剑一挺，富商喋血当场，人头还滚到了舞女裙摆侧。舞姬想尖叫但不敢，吓得脸色苍白，跌坐在地。
　　全庭有一瞬哗然，片刻归于安静。
　　“他刚叫我什么来着？”荣宪故意问。
　　周围无人敢答。
　　“听说他封了万两黄金给你，让他垄断寒食散的生意？”荣宪把玩着酒盏，她看向淮洲刺史，“朝中已经下旨，命不许再售寒食散，卖者判死，买者等死，你是不识字，还是听不懂人话？”
　　淮洲刺史匆忙跪地。“臣……”
　　“我让你说话了吗？”荣宪道。
　　刺史闭了嘴。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荣宪对淮洲卫指挥使道，“商人重利轻德，不狠办几个，你禁不了的。”
　　指挥使单膝跪地，他没被这场面惊到，倒是言辞间有喜色，“卑职领命。”
　　他看了刺史一眼，心道：活该。
　　这事他倒是愿意尽职尽责的办，可惜之前淮洲刺史压着，不准严查，这才弄的不尴不尬。
　　他父亲就是服散过量死的，为了买寒食散，卖了他娘。
　　“以后这种场合还是打听一下别人的忌讳。”荣宪笑道，“这走的体面跟走的狼狈，说道大着呢。”
　　她离席，回到下榻的园林。
　　上官合欢等在书房。
　　“说。”荣宪坐下。
　　“关中那边票号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上官道，“荣刺史想了个法子，一切人事不变，只是我们作为雇主，聘任他们做工，预计半年内就能把关中市面上的银票全都换掉了。”
　　“我知道了。”荣宪觉得荣宓真简单粗暴。
　　随后上官奉上密折，“李总督发函请萧总督陪同，一起去晋阳处理楚月恒公主的事。”又奉书函抄本，“二娘曾去信与李总督。”
　　荣宪接过，看了两眼，皱眉，“荣宜这是想做什么？”随后按着鼻梁，“凤衣还在晋阳吗？”
　　“在。”
　　“让她盯着点，别出什么事。”荣宪把书信给搁旁边，用镇纸压着。
　　上官便提议，“不如……”
　　荣宪问了她一个十分窒息的问题，“是一个天天摸鱼为主、正事为辅、效率奇低的好对付，还是三个打了鸡血的斗鸡好对付？”
　　上官数了一下，“三个？”
　　“河西三虎。”荣宪说，“白虎卫子妍，雪虎蔡文鸢，金虎孙宁妃。”她落笔成文，“萧珂只是用兵上比他们厉害些许，对他们几人有恩，才被奉为主公。”她笑起来——最后三个斗鸡没斗过一个办事拖沓的咸鱼。随后她想起那次和萧珂窒息的对话，笑容瞬间凝固。“告诉班凤衣看着点，他可别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挂了。”
　　此时南朝未定，关中诸王仍在。
　　这河西要是反了……
　　萧珂若死，这三个炮、仗、脾气当天就敢不考虑任何后果的反一个给她看。
　　反了再归顺，日后听调不听宣，地位还能更上一层楼，熟悉的套路。很明显反了更合适。
　　她当年可不就这么干过。
　　要她突然死了，季北媛等也会玩同样的一出，还可能会更狠点。
　　她手下这几个说不准敢直接掐了北上运粮的水陆通道。
　　河西那破地方……不是戈壁，就是沙漠，不是沙尘暴，就是雪灾，简直没一个好时候。且扼守整个入中原的陆路贸易，若陆路贸易一断，春秋冬海岸结冰，海运跟不上来，东西一缺，勋贵层面给她的施压就够喝一壶的。
　　“这是京中的文书。”上官把文书都整理出来。
　　“不必回复，把发文示警的名字都抄录下来。”荣宪抿了口茶，“我明日启程回滨海。”
　　#
　　兰州，总督府。
　　云鸳一脸尴尬的递过去今天第三份四百里加急。
　　萧珂躺在床上，接过一看，又是关中的印，“李月丹催命吗？”
　　昨天三封，今天三封，基本上早上一份，中午一份，晚上一份。
　　云鸳更加尴尬的递给他一份抄件，是这个月李月丹所有的往来书信。
　　萧珂接过来，坐起身，开始对着书信抄件发呆，还稍微有些迷惑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他心悸难受，所以根本没看下去都写了些什么，习惯性的甩了一下左手，把平时特意推到十分靠上以求能卡住的墨玉镯子甩到手腕处，转着镯子，发呆半天后才想起来好像应该假装翻阅一下。
　　云鸳突然问，“主公可是要调兵？”
　　“让他找卫子妍去。”萧珂躺回去。
　　不去，难受。
　　“是。”
　　萧珂躺了会儿才发现好像哪里不对劲，又坐起来，发现那一沓文函还搁在他身上，拿起来正想把文函递还给云鸳，让她拿走，不料一看云鸳走了，又不想起来，只好用力把文函扔到窗下放杂物的几案上。
　　第二天，卫子妍回复：行。
　　第四天，李月丹回复：不行，关中看不起女人。卫子妍一言不合就骂人，骂到起兴还拿梵语骂，跟念咒一样。
　　最后一行才是关键：她给我起外号叫蛋疼！我讨厌她！
　　萧珂无奈，提笔回复，习惯性的写了个阅，发现不对，勾了写道：行。
　　#
　　玉箫觉得荣宜很不对劲，这几日除了去衙门，就是回来闷闷不乐的坐在屋里。
　　她尝试想凑过去哄荣宜开心，除了荣宜怎么逗都不笑外，倒意外很粘她。
　　荣宜终于开始喝酒，好几天下去酒量倒是见长。
　　班宝镜开始想拦，“会肝硬化。”但她发现荣宜的一醉方休的意思是一壶，气的直接甩袖走人，觉得浪费感情。
　　荣宜只是压力大，她现在看谁都觉得大家别有用心，就连如瑟和萧羡仙包括在内，她都觉得也许是荣宪安排的杀手，如果她作死，就弄死她。
　　现在她有些草木皆兵。
　　她暂时只相信玉箫，因为她一句话就能要了玉箫的命，什么后果都不用承担。而且玉箫没必要害她。
　　毕竟南陈已经亡了。
　　当然，荣宜知道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就是觉得怕。
　　她开始枕着剑睡觉。
　　这么过了几天后，李月丹来了，进门一声哀嚎，“有贼！”
　　他和萧珂在城门分开，萧珂去了翠宫。
　　李月丹不肯屈尊跟人将就，寻思楚玉恒的公主府在晋阳，他直接回家住。不料一进门，迎面撞到端着一碗不明液体的班宝镜。
　　班宝镜：“你吓死老子了。”
　　“你怎么跟楚月恒似的，天天老子。”李月丹扶额，“你怎么在这里？”
　　班宝镜简要的说明始末，李月丹才知道自己老婆把公主府借出去了。
　　李月丹说，“哪个院子没人？”
　　“北苑观沧海没住人。”
　　李月丹揉着头，吩咐，“把我东西搁观沧海去。”又一抬头，“荣二孬。”
　　荣宜一脸魂不守舍的“飘”了过来，“李蛋疼。”她看着班宝镜手里的东西，觉得气味有点熟悉，凑上去闻了闻，大惊失色。
　　这不是鸩酒吗？
　　她死的时候喝的那玩意。
　　荣宜尖叫，“快倒掉。”
　　班宝镜把碗举高，“干什么，这很贵的。”
　　“这是鸩酒！”荣宜指着。
　　李月丹好奇，他观察了半天，最后选择喝一口，“不是鸩酒，”他说，“鸩酒是枫糖味的。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苦。”
　　“跟麻沸散差不多。”班宝镜道，“比麻沸散好用。”之后一脸嫌弃，“你为什么要喝一口，你欠不欠啊。”
　　荣宜把碗夺过来。
　　班宝镜不敢抢，怕洒。
　　荣宜从碗的另一边抿了一口，“绝对是鸩酒。”这熟悉的苦味。
　　她记得这个苦，还有腹中的绞痛。
　　李月丹抗议，“鸩酒是甜的。我被人下过毒，我记得那个魔性的味。”
　　班宝镜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荣宜，“你是不是喝过这东西？”
　　“是。”
　　“你喝过后，什么感觉？”
　　荣宜心道这什么问题，同时内心吐槽班宝镜没救了，彻底的没救了，这辈子老班都将会是一个大国工匠，“腹痛。”
　　“没错了。”班宝镜鄙视的看着荣宜和李月丹。
　　“什么没错？”荣宜不解。
　　“你有胆结石。”班宝镜珍惜的端着碗，“你多吃点油炸的东西。”
　　李月丹：“你为何要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
　　“这一碗很难做的，造价很高的，现在混了你们两个人的口水，你们说怎么办？”班宝镜白他一眼。
　　李月丹：“我只是喝了一口。”
　　“那也有口水。”班宝镜宁死不屈。
　　荣宜没太听懂班宝镜的话，所以她还滞留在上一个话题。
　　荣宜不知道胆结石是什么病，只觉得班宝镜的语气欠打。“你说这不是就不是？”
　　班宝镜立马当她面把这一碗都喝了。
　　荣宜和李月丹两人瞪大了眼睛。
　　“我挺嫌弃你们的，但你们一人喝了一口，我没办法把这药再给别人用。你们不要这么学我。”班宝镜说，“这个药两碗就上瘾了，但治痛经什么的有……奇……”
　　那两人一听痛经，转身就跑，把班宝镜丢在原地。
　　“什么鬼啊。”班宝镜挠头。
　　#
　　“二宫主呢？”荣宜边走边问。
　　“他直接去翠宫了。”李月丹说。
　　“你什么时候被人下过毒？”
　　“人生的苟且不提也罢。”说完不提，李月丹絮叨上了。
　　“挺多年前了，”他望天，“有五六年了，反正供词里面他们咬死说原本想下情丝缠那一类的药，只是下错了。我爹娘也没办法，只好把家里的部曲分了我一半……那些年还在跟萧总督打，我爹让我上战场，好荐我出官，我二哥还因为这些事在背后给了我一箭，到现在，一有雨雪，我就背痛……我废了好大力气钓到个公主，寻思这辈子衣食无忧，可以咸鱼了，可结婚没多久，我爹死了，姬妾儿女一大院，我娘又糊涂，我也不好意思全家靠昭平一个人养活，又得出来养家糊口……”
　　“那个，我带你见一下我娘，”荣宜万万没料到李蛋疼是这样的一个人，瞬间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一局可能要完。
　　难怪李蛋疼连王诚跟云和夫妻纠纷这么简单的事都没处理好。
　　说好的养蛊胜地呢？怎么一路斗上来了条咸鱼。
　　她直接把李月丹往湖阳那里一带，说，“你别惊到。”她把李月丹领到正院。
　　湖阳正在院子里逗猫。
　　“姨母好。”李月丹打了个招呼。
　　湖阳一转身。
　　李月丹凤眼瞪的溜圆，最后眼尾一红，带着哭腔说，“姨母，我我我替你找大夫，班宝镜呢？她怎么说……”
　　话音未落，湖阳一巴掌糊李月丹头上，“我怀孕了。”
　　李月丹先长出一口气，“没生病就好，”突然卡住，“你……”
　　“我都说了你别一惊一乍的。”荣宜嘟囔。
　　回观沧海那院后，李月丹找来纸笔，扑桌子上给楚玉恒写信：天呐，湖阳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学过毒、理学就知道
毒药都是有特别味道的，甜的多

59、拖沓
　　清明给班宝镜拿了一个奇怪的提包，说这是荣宓送她的生日礼物。
　　那包样子很怪，但很漂亮，班宝镜高兴的跨在肩，就这个造型写了封给荣宓的信，写完突然想起今天这一出，又补了一句。
　　——哈哈哈荣二孬抓着吗、啡说那是鸩酒，我问了一遍才发现她居然有胆结石，用过吗、啡后会肚子痛，笑死我了。
　　她把信封上，递给清明，让她捎回去。
　　#
　　祁司墨从军营里回来，楚宜欢伺候他更衣。
　　“我姐夫来了。”楚宜欢说，“你要陪我一起去拜访他一下吗？”
　　祁司墨沉默不语，只是沉着脸色凝视。
　　最后楚宜欢觉得自己过分，让了一步，“我自己去拜会他。”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裙摆下钻出来，楚宜欢差点踩到猫，吓了一跳，“你怎么到处钻。”
　　“最近不太平，别乱跑。”祁司墨说，言外之意是让她别去了。
　　楚宜欢就不太高兴，但也不敢翻脸，只好把脾气压下去，“你祖母又给我送了些补身体的药。”她心道——避孕药。
　　她是从宫里出来的，这种药过鼻子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哦，那你收下就是。”祁司墨伸手要解她的衣服带子。
　　楚宜欢躲开了，打开门，“你把我当什么了？给我出去。”她怎么也是宫里长大的，身份再卑微也不至于沦落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地步。
　　祁司墨倒也痛快，楚宜欢是漂亮，但跟别的女人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只是客气的说，“那你早点休息。”
　　他还真走了。
　　“你回来。”楚宜欢气到爆炸，猫偏偏还往前面凑，她一跺脚，把猫踢开，对猫说，“你再讨人厌我就把你扔掉。”
　　“你到底要怎么样。”祁司墨也摸不着头脑。
　　“你给我回来。”楚宜欢白了他一眼。小公主说，“你最近都干什么去了？”
　　“换防。”祁司墨倒是说了实话，他不觉得楚宜欢有脑子能猜出来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半夜，楚宜欢把祁司墨叫醒，问，“有朝一日，你和你四叔有个胜负了断，我能请旨与你和离吗？”
　　薛太夫人说话不太避人。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等我孙子独掌大权后，您赶紧去死。我们好换一个家里有兵且家里不是日暮西山的世家女。
　　楚宜欢每每想起，被气的肝疼。
　　祁司墨朦胧中说，“什么？为什么要和离？”
　　楚宜欢长的那么漂亮，又顶着公主名号，人也还可以，过得下去。他唯一惋惜的地方就是楚宜欢没有七万五千兵马的陪嫁。
　　楚宜欢心下一沉，“你这是一定要我去死？”
　　“什么死不死的。”祁司墨翻身睡了过去。
　　楚宜欢抱膝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翌日，她天不亮就去找李月丹，到的时候李月丹还在睡觉，她让人进去把李月丹叫出来，“雍州反，荣宓出并州平叛，祁司墨兵马调动频繁，疑似要跟祁华琼决一个高下。”
　　说罢一跪，“祁家要我死，求妹夫救命。”
　　李月丹面带笑，扶楚宜欢起身，“你有心了。此情我与玉恒必不相负。”
　　待楚宜欢走后，李月丹去了趟翠宫。
　　到了后通报，文史问了他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是要命的事情吗？”
　　李月丹不解，疑惑的说，“不要命？”
　　“请您稍坐。”
　　半个时辰后，萧珂出来问，“咦？你怎么亲自来了？什么事？”
　　李月丹道，“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不打紧的。”
　　“你等我一下，我洗一下头发。”萧珂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后李月丹坐不住了，这里倒是有椅子，但十分尴尬，人来人往没人理他。于是他跟云鸳说，“请你转告萧总督，我有点事，明天再说。”
　　两个半时辰后萧珂出来一看，人不见了，问，“李总督有说什么吗？”
　　“他有事，先走了，说明日再议。”武澄说。
　　翌日，下雪。
　　李月丹背痛，他挣扎很久没起来床，思考半天决定要对自己好点，这天气适合睡觉，于是倒回去接着睡。
　　入夜时萧珂想起来昨天李月丹莫名其妙的来和去，就问，“李月丹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他没明示。”韩寿答。
　　第三天，雪没停。李月丹躺在床上，靠被子遮掩，看完了一本武侠小说。
　　第四天，雪小了点，李月丹艰难的爬起来——因为他收到线报，说祁司墨从陕东借了三千人，他顶着雪来了翠宫，进门大喊，“我有要紧事，这事要命，要死的。”
　　萧珂在吃饭，拎着双筷子，“你那天来找我是什么事？”
　　“就这事，让我给拖成要命的了。”李月丹坐下，一看一桌子凉菜，心凉了。
　　他寻思萧珂在河西那么多年，说不准会弄点烤羊腿什么的吃，故意挑的饭点，但没想到会撞到一桌子凉拌菜的盛况。
　　李月丹放弃了蹭饭的想法，直接往旁边瞄了一眼，意思是让萧珂屏退左右。
　　萧娘到底性格也妹子，他指了下桌子，“给李大人拿副碗筷，换席菜。”侍女送上单子，他勾了几道，随后有人上来换菜，换完后萧珂才命周围的人退下。
　　菜上完，李月丹拿筷子的手哆嗦了一下。
　　萧珂随便夹了一筷子放盘子里。
　　“如是那事呢，”李月丹跟郑卿关系其实还行，开口直接叫郑卿的字——如是。“崔家那边要个说法，如是兄带着妻儿往长安一住，说大不了不干了。”他拿筷子捡肉菜夹了一遍，把素菜全部略过。心里吐槽这人记性是真好。
　　他很多年前跟萧珂吃过一次饭。
　　那天荣宓过生日，半夜他和楚玉恒、荣宓跟萧珂再加上班宝镜五人打算去燕云楼喝第二波。
　　班宝镜约好和他一起来点菜，因为荣宓那两个还得把别的客人送走，不料班宝镜半路上被叫去给人看病，于是当晚菜是他跟玉恒安排的，最后四人喝了第二波。
　　今天萧珂换上来的这桌菜非常完整，就是那天的那十六道菜，还包括楚玉恒点的麻酱拌油麦菜——他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他跟楚玉恒吵了一架。
　　楚玉恒上来排了十道素菜，他就跟楚玉恒吵吵，“你出来喝酒点素菜做什么？”
　　“你不天天在外边吃吗？”楚玉恒也跟他吵。“你差这一顿？”
　　最后十分艰难的点了八荤八素。
　　“崔家好说，至少崔夫人嫁了郑首辅，会从中间调剂，可是月恒姐赐死的那个人，她姓祁。”
　　萧珂掩唇咳了很久，之后移开手帕，攥在手里，“别铺垫了，你直说。”
　　“问个事。”李月丹问，“一对双，一方五千人，另两方一者一万，一者一万五，五千对两万五，三方混战，胜算多少？另两方实际上的余兵合在一起还有十万。”
　　“我其实能凑一万。”他补了一句，“我跟二孬关系还行。”
　　“不会有人数你到底带了多少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月丹站起来，他把几个盘子的位置挪了。随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珂盯着桌子看了会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把两个盘子推到李月丹摆的圈里，顺手把其中几个盘子的位置给换了。
　　“咦？”班宝镜走进来，“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镜子姐，我不是人啊？”李月丹指着自己说。
　　班宝镜盯着萧珂手里的酒杯看了半天，“你们是人的话，就都坐不了你们现在坐的位置。”她摇头，“蛋疼，你慢慢吃，二宫主，找你有点事。”
　　萧珂就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李月丹挑了下眉，“没了。”他坐下，再拿起筷子发现菜被他挪到一边了，又站起来把那盘鸡脆骨给端了过来。
　　#
　　事至今日，荣宜才感到混迹后宅的日子还是教会了她一些有用的技能。
　　比如怎么派人盯梢，比如怎么偷听。
　　盯梢和偷听这种事，重在自然，这才不能被人发现，不能一个人跟踪或者站在窗下偷听到底。
　　的话，一个人跟两条街，之后换成另一个人，不要近前，不要一路跟到目的地。
　　偷听需要丫鬟找事情做，装作碰巧路过。一人只需要听一两句，重点她来提取，而侍女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她派人去盯着李月丹。
　　每一个侍女回来禀报，荣宜就在纸上写几笔。
　　李月丹到底只是嘴里说想在家里躺尸当咸鱼，实际上果然如她所想，推了一把。发函要求祁家帮忙出兵去雍州平叛。
　　他来这边的正事——崔家和郑卿，却根本没有处理的意思。
　　总督下地方，带兵最多只有五千，祁家那场局少说数万兵马，要想搅局，得有高人指点。而萧珂跟荣宪不同，他的套路十分有个人特点。
　　这是荣宜第一次设局。
　　她那天想通谢希、荣宪、玉箫那一出三人大戏，第一次意识到男人是一种残忍的生物。随后开始想，自己是否身处一死局。
　　动机不明，结局不明，目的不明，这局到底是什么，针对什么，皆不明。
　　但消息不对等，她到现在不知道这局到底是什么，可她唯一知道的事情是，如果萧珂很忙，就不会有功夫管这边的事情。
　　荣宓当年退祁侯那门婚事时，萧珂参与其中，确切来说，他已经把祁家得罪透了，不管他与荣宓是否有实，这事说到底叫夺妻之恨。
　　那天她冒出来了个主意。
　　借刀杀人，两败俱伤。此局一箭双雕，逼萧珂与祁家成局。
　　祁司青现在和九仙楼捆绑到了一起，动九仙楼就要杠上祁家。
　　世家的势力多么可怕荣宜在谢家了解过，无论是政治层面还是商贸层面，都非常有力，且九仙楼上下也有数万人，涉及生意颇广。
　　但民不与官斗。
　　如果萧珂忙的焦头烂额，涉及到她和荣宓的这一局地推进会暂时停止。
　　只要萧珂下场，肯定先把跟他有过节的做了，如祁司墨。事到万不得已，祁司青会为兄长铤而走险。她就可以用行刺总督的借口，光明正大的把祁司青和九仙楼一起拿下。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牵制祁华琼。
　　对付她的意义不大，而祁华琼会通过姻亲关系揣测，她是遵从萧珂意思办事，会直接杠上萧珂。
　　这样她不仅收拾了九仙楼，还能拖住萧珂的任何举措，换来有充分的时间慢慢查荣宓和她置身其中的这一局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只要等李月丹缴了祁家的调兵符，再找个机会，设计让萧珂撞破祁华琼和祁司墨之间的阴私纠葛。
　　以萧珂的武艺和身体状况……大概打一个习武女子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何况两个恼羞成怒的男人。肯定只能命部曲上前。
　　那瞬间人尽皆知，谣言来源地：萧珂。
　　此局已成。
作者有话要说：
拖延症最为致命。
小天使真做过后宅主母的，设个局全程自己不下场23333
李蛋疼和二宫主其实就是两条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的咸鱼……
暴躁老兄郑卿那是当机立断把人弄死。

60、封山
　　班宝镜放下那个怪模怪样的银白色手提包，“我说你今天不要吃饭，这句话你哪个字听不懂？”
　　萧珂寻思了下，“我只吃了点菜。”
　　班宝镜觉得自己要晕了，这个回答简直呕血三升，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要打人了，便说，“停，你能换个说话的调吗？别说话那么快还有气无力的，我听着难受，我真的会锤爆你狗头的。”
　　萧珂斜了她一眼，但还是很刻意的换了说话语调，问，“是你听着难受？”
　　“闭嘴，我问你问题，没让你问我，我要你从下午开始就别喝水，但我刚看你喝酒。”班宝镜唉了声，“我是真听着难受，觉得你要病死了。你这么说话稍微听着让人舒服一些。”
　　萧珂：“你没跟我说不能喝酒。”
　　“你还不如喝水呢！”班宝镜嚷他，“妈的，老子没话说。”她把东西摆出来，说，“是你上次说安神散药效过了后你三晚上没睡着，我说那我给你把铁丝撤出来时换点别的药，但你根本就没按我说的来。”
　　“你要换什么药？”萧珂问。
　　“吗、啡。”班宝镜说，“这个有人用后会吐，我怕你也吐，再呛进肺里。”她拿出来另外几瓶药，递给萧珂，“元姜弄到的，华法林，地、高、辛，卡维地洛，心得安，乱七八糟的，吃不吃怎么吃都随你。”
　　萧珂展开裹在药瓶子上的纸条，班宝镜那如同狗刨一样的字映入眼帘，背面是一串西洋文，他懂拉丁文，可是背面那一页里面只有零星几个拉丁文单词，又转回去对班宝镜的翻译，“这是普萘洛尔。”他指着一个单词。“这不叫心得安。”
　　班宝镜白了他一眼，“我没让你挑错。”随后说，“你躺下。侧一下头。”她看了下，叹了口气，递过去镜子，“你自己看。”
　　又问，“你一直发烧吗？”
　　萧珂坐起来，把镜子顺手甩回了梳妆台上，摇头。
　　“伤口有感染和渗液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还行？”
　　“心悸吗？”
　　“偶尔会，不过我一直用着抗凝药。”萧珂说，刚说完有人敲了下门。
　　他就起身开门，问，“什么事？”
　　“李部堂有事找您，说事情很急。”
　　“他怎么还有事……”萧珂又去了侧殿。
　　李月丹说：“我把正事忘了，啊，郑卿那事，崔远……”
　　这时候两个偏将陪同一个年长的女官闯了进来，“三郎，公主她……”
　　女官看见萧珂，大惊失色，当即一跪，“恭请公主万福金安。”
　　萧珂懵了，他只能确定以及肯定这个公主不是他外号的那个宫主，“什么？”
　　李月丹就笑了，“他外号还真是二宫主。”他问，“怎么了？”
　　“公主又……”女官吞吞吐吐。
　　李月丹就知道他娘又在家发疯，“那事我改天跟你说。”他告辞，回赵国公府后问女官，“你刚把他认成谁了？”
　　“湖阳大长公主。”女官说，又补了一句，“萧部堂长得跟湖阳大长公主年轻时候近乎一模一样。”
　　不仅长得像，他头发也特别长。但这句话女官没敢说。
　　“他娘长得像湖阳。”李月丹笑道，“萧松令当年一不小心把我姨母认成他夫人了，闹了桩笑话，几人才不打不相识。”
　　女官走后，李月丹皱起了眉。
　　萧珂回去后发现他住的地方像海啸过境后的村庄，就这么大一会儿功夫，班宝镜把他房间弄了个乱七八糟，“你能见外一点吗？”
　　班宝镜在拿柳叶刀等手术器具，看他回来，凝眸，“你有咯血或呕血吗？”
　　萧珂答，“没。”
　　“如果以后你有咯血，你就停洋地黄，那药强心升压，你体循环往肺循环里压过去的血更多。”班宝镜说，“我再给你想别的办法，气道出血不是闹着玩的。”
　　“你为什么觉得这病会咯血？”
　　“据说你见你岳丈时，就是两个人扶着你，你边咯血边说话，还上来就问他怎么看王玄，”班宝镜看着他，意味深长，“荣真觉得你要挂了，心想完蛋，凉了凉了，去他妈的王权富贵，老子命重要。直接跑回了燕京。”
　　“没这事。”萧珂也记不清了，“我问了他点关于王玄的事，但我没那么重，不至于得两个人架着。”
　　“行吧。你说谎打个草稿，如果先皇没觉得你快死了，肯定那天也得传你入宫，duang一个顾命给你。我根据……”班宝镜往上指了一下，“正常发展到后来会有肺部小血管血栓，然后开始咯血，他间歇还会呕血，但是呢，他心脏的杂音很明显，你没什么杂音。”
　　“那证明是你误诊？”
　　班宝镜脸色一沉，“说明你心脏上的缺损更大，病情更重。只是你用药把症状压下去了，但他至少不心衰，死也死在并发症上，我与你交个底，颈静脉怒张是心衰的症状。说句实话，你们唯一区别是你吃的那几种药都有毒，紫花洋地黄更是宫中赐死药，没人敢给皇帝用。”
　　“你别动。”她上手按了按，突然一脸凝重的把手撤回来，她扯了个椅子坐到床前，“我要跟你说个事。”
　　“我要死了。”萧珂认识班宝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嘴瓢，但没什么恶意。
　　“……你不会很快就死，一拖拖了这么多年，你身体早就代偿了……我可能得抽你一根肋骨，但是前后各需要开一刀……”班宝镜有些局促，“我不是祸害人，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刚刚微微弄力一按，有一根肋骨的断骨还是会分开。
　　都这么久了，却没长合。
　　萧珂倒没什么反应，“哦。”
　　“是我的原因。”班宝镜说，“你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两根是愈合了的，可能跟我的手法有关系，以后我还是从外面打钢钉或者钢板固定。”
　　“我要最后死在你手里，你会赔钱吗？”
　　“他妈要是赔钱的问题老子现在就把家产给你，他娘的老子全家给你偿命好不好。”班宝镜脸一白，怒气冲冲的喊。
　　“荣四大概还是会保你的。”萧珂道，“毕竟当年你没逼她去给兔子喂药。”
　　班宝镜暴走，“我能要一个小姑娘去药兔子吗？”她真的生气了，“我不用兔子测药物剂量，我直接给人用啊，这个一两，那个一钱，随便吃吃，生死听天由命。”
　　她把药递过去，“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也没停抗凝的药。”这句话语气十分肯定。
　　“生死天注定，不强求了。”萧珂将药接了过去。
　　“你他妈的二十一，你不是五十。”班宝镜那边弄着柳叶刀，听见这话真气不打一处来。她有些绝望，默念荣宜跟她说的人道情怀，“你倒是想想……”
　　她卡壳了。
　　这事当年没说现在就绝对不能说。
　　最后她说，“你想想你还有很多好吃的没吃过。”
　　“我吃热的东西会胃疼，所有菜放凉后都很难吃。”萧珂只是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感波动，把药碗递了回去。
　　“你喝酒不胃疼？”
　　“也疼。”
　　班宝镜这槽不知如何吐起，说，“你胃痛不影响喝酒只影响吃饭，选择性真高。”
　　#
　　方山，层林叠嶂，月如钩，两军对峙。
　　祁华琼开始时还一愣，随后见到那匹枣红色汗血宝马，就笑了起来，他虽年已中年，但保养的很好，不曾蓄须，仍面如冠玉，年轻时姿容倒也颇盛，出门掷果盈车。“三日不见，侄儿令叔父刮目相看。”
　　“四叔心思倒也活泛。”祁司墨倒提银戟。
　　“我原本以为你们除了装神弄鬼以外，不会别的。”祁华琼只是笑，不慌不忙。
　　“请叔父指教。”祁司墨松开缰绳，举起佩剑，令未下，听见一人朗声笑道，“今天很热闹。”
　　突然四周亮如白昼。
　　雪更大了，几乎只能看清眼前不到十米的情景。
　　祁华琼抬起头，马受惊，一时扬蹄，他狠命拉了一下，马方才落地。
　　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兵马，只知道火把覆盖了整座方山。
　　李月丹？
　　祁华琼扬声说，“不知总督亲至，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李月丹说，“只是想提醒一下两位，主将出阵是军中大忌。”
　　“我也是奉您的命令行事，”祁华琼笑道。“总督怎如萧娘般心思难揣啊。”
　　李月丹策马往旁边挪了一下，他命人往山谷扬雪，刚一捧雪砸他身上了，“兹事体大，当然要慎重。之前汝南总督的人头上了总督府的大门，我还想多活几年。”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祁将军，您不知道吧，现在的雍州是在南边，不在西边了，河西如今叫凉州。”
　　祁司墨懂得跟女人用那种沉默凝视的杀招，李月丹也会，只不过他大部分时候都把这招用到了下属身上。
　　他沉默。
　　祁华琼心中思虑万千。
　　他命将士搭弓，但看不清李月丹身在何处，眼前又是祁司墨，片刻后他笑了，“雍州路远，此时天寒。”
　　李月丹笑，“将军有何指教？”
　　祁华琼把那句指教不敢原路送回，“请总督统领我们祁家这数万兵马，我与侄子在晋阳静候佳音。”
　　“这办法不错。”李月丹道，随后低声说，“你过去把兵符拿过来。”
　　副将问，“这两万五千人怎么处理？”
　　“登记一下家在何方，家里都有何人，给荣宓那边送过去。”李月丹不再微笑，而是面无表情，“若这两万五千部曲中有一个与雍州的暗通曲款，以谋逆罪剿杀祁家，治荣宓失职。若荣宓平定雍州叛乱后想拥兵自立，让这两万五千人生擒荣宓，给荣四送过去。”
　　副将有些不安，“太尉和湖阳公主那边……而且那日晋王他……”
　　“又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己作的关我甚事。公事公办，有一说一。”
　　副将：“诺。”他领命而去。
　　李月丹掉转马头，下山，如果有人观察的细，能发现他呼吸节律其实很怪，深吸一口气后屏气许久才会把气吐出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原本想回国公府，但实在是背痛，权衡一下，还是回了公主府。
　　#
　　荣宜抬眸看向长史，拿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么定的座次？”
　　雅集问策定上下品，交上来一个十分奇葩的座次，居然要她居于王中正下首，让王中正坐主位。
　　长史匆忙说，“中正他年资高，又是长辈，您是女……”
　　荣宜直接把文书拦腰一撕，扔了出去，有一半径直砸在了长史身上，“谁官职和品阶高不知道吗？要我教你吗？”她冷着脸，“那雅集我申请回避，我不去了，让王中正自己问吧。”
　　长史心中叫苦连天。
　　王中正可以不去，但荣宜必须到场。
　　这评品的事涉及到启用和荐官，中正负责定品，但荐信必须要太守出。
　　“可是……”
　　“闭嘴，我没让你说话。我问你了吗？”荣宜说，“我的话说完了，要么你们给我一个说法，要么，”她一字一顿，“我不去了。”
　　长史只能讪讪告退。
　　玉箫端了碗茶过来，“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这段时间荣宜就不高兴。
　　不过荣宜还是给她个笑脸，“呀，端茶倒水的事你让谷雨做。”她连忙把茶碗接过，“雪顶含翠？”
　　“对。”玉箫说，“我加了一勺糖和金桔的汁。”
　　“这样好喝。”荣宜眼睛弯了起来。
　　此时谷雨进来，看着荣宜。
　　“我先出去。”玉箫不知道荣宜在弄什么，但她偷听过几次，知道和九仙楼有关，觉得荣宜肯定怕走漏风声，她想杀害父母的凶手偿命，不愿因自己听见只言片语，无意中说出一些信息而功亏一篑，就赶紧离开了。
　　“说。”荣宜脸上的笑容褪去。
　　“去了前朝的皇宫。”谷雨颤颤的说。
　　荣宜震惊，“这么有仪式感的吗？”
　　此事出乎她的意料。
　　前朝皇宫在翡翠山。
　　出门封道不是什么问题，但她没资格封山啊。
　　最终她这个设局的，要去请局中人封山。
　　真尴尬。
作者有话要说：
班宝镜开头那段窒息对话我以人格担保，真实世界里发生过

61、迷局
　　荣宜很纠结，但想已经走到这步，放弃可惜，还是更衣，咬牙去了总督来访例行下榻的皇家别苑翠宫。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自己下水就下水。
　　她无所谓，反正已经死过一次，要是玩脱了，萧珂恼羞成怒，要杀人，那就再死一次，说不准还能再重生。
　　一人做事一人当，元姜能全身而退就好。
　　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荣宜走进会客厅，“二宫主。”她站在书桌前，“救个急。”
　　萧珂在写文书，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也不是很有坐姿，一只手搁在几案上，他枕着那只胳膊，也不知道这算什么诡异姿势。
　　直到她走到面前，萧珂才坐直，挪过一本书把文书给盖上。
　　“我答应带人去翡翠山围猎。”荣宜很冷静的说，“刚发现我不能封山，你介意露个面，随便射一箭就走吗？”
　　二宫主瞄了她一眼，“翡翠山？”
　　“对。”荣宜说。
　　“其实封山和封道这种事只要句话，不用我到场。”
　　荣宜脸色一僵。
　　翻了。
　　她习惯性按谢家和她的日常享受的待遇设局了。
　　她要封山，必须本人到场才能封。
　　真阴沟里翻船。
　　萧珂撑着几案才站了起来，“你这什么表情。”
　　荣宜说，“翻车的表情。”随后坦白，“我需要你帮忙摆平九仙楼，实在是不太好意思跟你开口，就想如果把你也坑下水，你就能帮忙了。”她马上想好了一套说辞。
　　其实这是真话，只是省略掉一部分情节和打算。
　　萧珂跟身边参将交代了两句，转身看她，“你到底去不去？”
　　“你还真去？”荣宜愣了。
　　萧珂说，“你无中生的那个友别带了。”
　　“我打算带如瑟的。”荣宜跟了上去。因为如瑟跟您老人家有仇，肯定帮我，她心里补了一句，又问，“你不生气？”
　　萧珂只是说，“那我很多年前就气死了。”又点评了一句，“后宅玩的下毒，流言蜚语，栽赃嫁祸，你差一项齐了。”
　　荣宜嘟囔，“前朝玩得不也是下毒、流言蜚语、栽赃嫁祸，哦对，多个道德绑架。菜鸡你好，菜鸡不要说别人。”
　　封山，将祁家的兵马悉数押到山下，至飞雪宫，从偏殿入，绕过霜花台，萧珂和荣宜两人站在十二扇贝母屏风后，正殿里的对话就传了出来。
　　片刻后，荣宜压低声音，直接骂了出来，这还是人吗？她要出剑，拔、了半天没、拔、出、来。心道，这是她最值的一次下场。
　　她抓着剑鞘把剑往外抡，萧珂开始往旁边躲。
　　荣宜才想起来这把剑不是这么出的，连忙反手背到背后。
　　她突然心中一动，“这剑上是不是有毒？”
　　不然为什么要躲。
　　“以前有，现在没有。这不会淬一次就一直有用。隔一段时间要重新淬。”原本上面的是银环蛇毒，萧珂说，“我怕你脱手将剑拍我脸上。”
　　荣宜终于出剑，要朝屏风砍去。
　　那剑落空。
　　七十二种空手夺白刃她没学会，萧珂倒是会，把剑抢了过去。
　　他来这一趟主要是因为好奇，毕竟别人买他项上人头论多少黄金，祁司墨这人买他项上人头论多少车东珠，从那时起他就觉得此人好诡异。
　　不料祁华琼更为智障，两个智障互啄没意思。
　　萧珂挥手，命左右退离此处。
　　荣宜说，“若有朝一日你沦落到那个地步，你也会希望有人能把你救出来，赐你速死。”
　　萧珂：“我不要去咬狗。”
　　“……”荣宜被噎的彻底没话说，“死和辱是两码子事，你不下场我下，这趟值。”
　　说着荣宜提腿，哐一声踹在屏风上。
　　萧珂心道荣二真豁得出去。在祁华琼出声喝问时，他想，把祁家这俩杀了算了，随后一想，不对，缺一个崔远江，最后一琢磨，真不能每次他的名字跟祁家出现在一起都是十分耐人寻味的场景。
　　上次跟荣元姜搞的那出在关中太有名了……
　　他倒提剑鞘，抽、出来了把只开了单刃的剑，那剑比如霜剑短，和雁翎刀差不多长，他将他的随身配剑往荣宜怀里一塞，反而把荣宜的那把剑拿走了。
　　他指了下楼梯。
　　荣宜小声说。“一个人该死但他不该挨作践。”
　　“你上楼去，不然我也走，你一个人跟他们对峙去，请您赌命。”他拿火折子点了侧殿的一盏灯。
　　荣宜咬了下牙，快步跑上楼。
　　她站在楼上，发现萧珂挥剑断了舞台上捆幕布的绳子，帘幕落下，围舞台一周，他脱了外袍扔到舞台一侧，摘了发扣和金冠发簪，散了头发，他提剑站在舞台中央。
　　荣宜不解，随后倒吸了一口气。
　　萧珂想做什么？
　　灯火昏暗，萧珂那件直裾上有腰封和腰带，外袍一除，昏暗灯火下看不出是裙还是袍，他发长七尺，全散下来过了膝。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彻底就是个女孩。
　　#
　　祁司墨设想了所有情形，其中甚至包括兵败不敌，但没料到会斜里杀出一李月丹。
　　一拳打空。
　　自那晚起，他和楚宜欢等人被软禁在家数日。直到今日。
　　祁华琼突然派手下把三人叫了出来。
　　来到外院书房，见祁华琼正堂高坐，他问，“有什么想说的吗？”
　　祁司墨就说，“败者为寇，无话可说。”
　　祁华琼站起身，“我要出去一趟。”他看着楚宜欢，“公主伺候我更衣吧。”
　　楚宜欢一言不发的走上前去，她是公主，知道祁华琼并不敢对她做什么，祁华琼开始净面，她就递一递毛巾，递一下衣服。
　　收拾妥当后，祁华琼先看祁司墨，又看祁司青，“佛佑跟我一起出门吧。”
　　祁司墨脸唰就变白。
　　祁司青倒很平静，“好。”他才上前一步，就被祁司墨拦下。
　　“我跟你去。”祁司墨跪了下来。
　　“你不是要杀要剐随便吗？”
　　“你放过他。”祁司墨说，“我任你处置。”
　　“哦？”祁华琼笑起来，“任我处置啊。”他悠悠叹了口气，“我说过，一次不忠，后果自负。”
　　楚宜欢看着这三个人，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的一阵反胃，捂着嘴侧过了头。
　　“公主可别是怀孕了。”祁华琼施施然说。
　　楚宜欢这次是真的彻底的吐了出来。
　　祁华琼可惜的摇了摇头，“可惜是天家之女。”他打量了楚宜欢浑身上下。“庆幸你的几个姐妹都是疯子吧。”
　　他确实动过念——若楚玉恒没剁了雍侯满门，楚月恒没二话不说拿弓弦勒死了祁司兰。
　　疯子惹不起但躲得起。
　　他将祁司墨带到飞雪宫，“天冷了。”祁华琼吩咐左右，“给少帅倒杯酒暖暖身吧。”
　　一杯酒很快就端到祁司墨面前。
　　祁司墨一晒，“鸩酒吗？”他饮下，“你居然还给我一个全尸，真出乎意料。”
　　“怎么可能会是鸩酒。”祁华琼笑，“鸩酒毒死过几个人？”他坐在旁边的金椅上，“听过情丝缠吗？”
　　祁司墨变了脸色。
　　“这个量，大概能持续三天吧。”祁华琼笑意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祁司墨面前，“我等着你求我，”随后笑出声，“当然，我这个人一向从善如流，我带了五百人上山，我一定成全你，把你丢到外边去。”
　　“你杀了我吧。”祁司墨绝望。
　　突然屏风后有声音响起。
　　祁华琼浑身一激灵，喝问，“什么人？”
　　他踹倒屏风。
　　侧殿掌了灯。灰色帘幕垂下，霜花台上站着一舞姬。
　　祁华琼骇然，“你是谁？”
　　舞姬没有答话。
　　祁华琼抽刀，想直接杀人灭口，走近几步想这舞姬看身段是个尤物，又有他念，不料突觉颈上一痛，下意识一摸，却是满手鲜血。他低头，看见一抹金色。
　　一根金簪插在他喉咙正中，没入约半寸。
　　祁华琼吓得后退数步。甚至不敢伸手去拔。
　　他居然还活着？
　　祁华琼猛的抬头。
　　那舞姬手里提的是把剑，或可能是刀——看长度，应该是真的雁翎刀，不是表演的道具。
　　“来人！”他喝到。
　　却没人应。
　　祁华琼拔、出金簪，见是条龙，脸变白了。
　　身边副将匆忙跑出，片刻冲了回来，“萧……”他结巴了一下，“萧总督围猎封山，我们的人被带到了山下。”
　　祁华琼便看向那舞姬，“你是萧总督的姬妾？”
　　这种簪子只有萧珂会用，这个舞姬怕不是一般乐女。
　　但没有回应。
　　“你是哑巴？”祁华琼怒问。
　　舞姬不理他，只是站在那里。
　　“你聋了？”
　　“她如果是哑巴的话，不会出声，要杀吗？”副将问。
　　“你傻吗？这么大的阵仗，能没人知道一个活人在这里，我们也在这里吗？”祁华琼愤恨不已的说道，“走。”
　　萧珂是真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没他不敢杀的人。
　　要是萧珂的妾，杀了的话……他怕是要一命抵一命。
　　祁司墨以刀拄地，蜷成一团，须臾，抬起头，“多谢姑娘。”
　　荣宜就好奇萧珂这可怎么收场。
　　祁司墨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舞女提起手中的刀。
　　“你别害怕。”祁司墨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盯着台上看，轻声说，“能给我跳支舞吗？”
　　他想知道这个舞姬是谁，故想引诱此女自愿走到他面前。
　　这个女子目睹了一切，必须死。
　　但杀人灭口的念头转了又转，也许是药的缘故，祁司墨一时心软。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保全了他今日颜面。
　　若真的是个哑巴，反正舞女不识字，他日奉上十车明珠去跟萧珂要人，收入府中，纳为侧室，锦衣玉食的奉养，也算对的起今日之恩。
　　如果会说话，那只能对不住了。
　　他还要防这女子突然出声尖叫，引来别人，此时距离太远，很难一招致命，近前的话，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此女悄无声息的杀了，锅往祁华琼头上一扣，简直严丝合缝。
　　剑舞均起双剑，此女手中只有单剑，此时有一个无比合理的理由——送刀。
　　那舞姬没说话。
　　“剑器舞起双刀，愿以此刃赠佳人。”祁司墨把他的佩刀抽出，逼近半步。不料舞姬猛的一扬手，一柄剑掷出，直逼他腕门。
　　祁司墨匆忙回防。但那剑角度刁钻，剑身十分的长，加上药性上来了，他眼前开始重影，手上没有足够的力气，刀剑交汇，那剑愣是将他手中的刀格飞了。
　　刀落在离台阶只有数寸的位置。
　　舞姬走下台，侧身对着祁司墨，伸手将刀抽、出。
　　那只手极为白与纤细，近乎病态。衣袖上拢纱，是晋中星光纱，腕上带着一个墨玉镯，灯光下竟是纯粹的墨色，不带一丝碧色杂质。
　　墨玉一品万金，此女大概颇为受宠。
　　此时帘幕散开了一条缝，那一瞬，祁司墨瞥见近似曳地的乌发沿着女子肩头滑下，他闻到了一股很淡地伽南香的味道，但跟一般伽南香的香气还有些不一同。
　　是薄荷。
　　祁司墨从那一剑断定，这个女人会武。
　　他拾起那柄长剑，很快又放下。剑身太薄，刀即可断，大概是跳舞的道具。只得往后退，直到贴着墙，他怕出门撞到萧珂或祁华琼，一时又不敢跑。
　　这个距离大概安全。
　　舞姬提着刀，反手一个剑花带起罡风，灭了唯一一盏灯。
　　刹那间侧殿被昏暗笼罩。
　　不须睹面，看身段瞧出刀，祁司墨猜出那是个绝代佳人，能理解为何萧珂要将此女带在身边，一时开始脑补此女定之前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芳心暗许，脑子里鬼使神差的转出来了画眉将军夜奔的那段佳话。
　　荣宜站在楼上，对全景一览无遗。
　　唯一的一个想法是，卧槽，这是玩脱了吗？
　　她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战五渣，萧珂那身体状况，估计也不怎么会。
　　护卫和部曲都退到远处。
　　灯火熄灭的一瞬，她看萧珂趁这一会儿功夫捡起外袍，发环束发，弃刀换剑，手中白芒一闪，感觉像要跟祁司墨动手。
　　荣宜心里只有一个艹字，这若是荣宓在此，她会什么都不做，但这跟一个九成九比战五渣更战五渣的人在一起，于是灵机一动，掏出装饰用的洞箫，吹了个音。
　　箫声一起，祁司墨脸色突然变了。
　　这殿中不止一个人。
　　谁奏的洞箫？
　　他环顾四周，却看不见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那就是无数人都藏匿在这个狭小的宫殿中，此时身上的感觉已经不是最要命的。
　　不能于失态于人前是他最后的想法。
　　他踉跄的撞开门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俩踩了一脚、刹、车，硬是停车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天使荣二还好吧，就是一个好人但不怎么圣母，她会直接把人弄死，给条全尸不折磨人的那种。

62、拨乱
　　荣宜从楼上走下。
　　萧珂还真没料到荣宜会突然起乐，有些意外的看了荣宜一眼，将竹笛收回，再把剑捡起来扔给她，就要往外走。
　　这剑奔着荣宜胸口砸过来，荣宜下意识一捂胸往后退，就没接住，从地上捡起来，“站住，你把头发梳回去。”
　　“没梳子盘不起来。”
　　这句话荣宜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也没梳子。
　　她咬了咬牙，说，“你是觉得上次不够排面，想再来个姐夫跟小姨子的绯闻吗？”
　　萧珂开始找簪子，找了半天才想起来顺手扔了，片刻后把魔爪伸向侧殿中的干花，他折了一枝下来，才把头发盘了。
　　荣宜沉思片刻，追出去，“我问你个问题。”
　　萧珂转身。
　　风仍烈，天暗云重，骤雪化雨。
　　“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到晋阳来？”荣宜问。
　　“关中不比燕京，”关中派系复杂，极重男女之别。萧珂遇冷开始咳，咳到后来弯下腰，半天缓过来些，“晋阳这边你迟早会弄的无法收场，只能湖阳出手帮你，”他迟疑了下，还是说，“我想知道湖阳是不是还想一争天下。”
　　楚青卿找他配药，他在测成分时发现那药里面有砒、霜。
　　他以为楚青卿是被人投毒了，没敢配，也懒得管，胡乱给了一瓶药——保养皮肤用的反式维甲酸，反正这东西大概吃不好也吃不坏。
　　但后来楚青卿还是找他拿药，一趟又一趟，十分频繁，他好奇，派人查了一下，发现之前的那剂药是湖阳以解药的名义给出去的。
　　他也没法说他已经把药换成了另一个东西，因为他拿这药换的紫花洋地黄，而且多年前在承德跟贺兰晴对的那场动静很大，最后楚青卿帮忙压下去的，只好旁敲侧击问：“你觉得这药有用？”
　　楚青卿：“有，可能是纯度高一点，比原来的那个药管用。”
　　他本心想这什么感天动地的安慰剂效应，不料楚青卿说，“现在很少发烧。”
　　他就问：“你有骨痛吗？”
　　楚青卿：“有。”
　　萧珂才明白怎么回事。这是多年低剂量的以一种毒引发血液病，湖阳给的药是连用几种毒去压制症状。
　　碰巧一部分人吃反式维甲酸也有用。
　　但他注意起了湖阳。
　　湖阳不愧是荣宓亲娘，他花了好几个月，所有能调的账和流水金银都查了，包括之前换防还详查了一遍，愣是查不出湖阳到底有多少兵马。
　　方有此局。
　　“你怎么知道我姐不会帮我，会是我母亲出手？”荣宜深吸了几口气，抬袖擦去脸上雨水。“我姐若下场，你以为你脱的开干系吗？”
　　她盯着萧珂。
　　萧珂没有小时候像姑娘了。主要是常年当权，举止和谈吐有意无意的开始混有压制性的成分。
　　“你们不是亲姐妹。”萧珂觉得刀越来越沉，他有些提不动，干脆把一刀一剑抱在怀里，缓了一瞬，斟酌了下用词，才说，“她是相里银妃之女。楚星海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
　　“她就算想帮，也没有任何立场去介入。”
　　雨水冷得刺骨，春天终于到了。
　　“你在说梦话吗？”他的话每个字荣宜都能听懂，但一句话串联在一起，她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怎么可能不是我的亲姐姐？”
　　随后，她声嘶力竭的喊道，“我是重生的，我知道的比你多，你胡说些什么。”她猛地想到一个可能，“你骗我。”
　　“乾安十四年，楚青鸾两度挂帅，西出玉门，四月征龟兹，八月还兵白帝城，九月再出，征昌吉。”萧珂说。
　　荣宜猛的笑起来，她强行把心绪全部压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捅一个不可收拾的篓子？你杀了自己全家尚能全身而退，我就算水平再烂，惹的祸也不可能超过你。”
　　这算看不起她吗？
　　萧珂一晒。
　　荣宜脸上还挂着笑，笑嘻嘻的，不过语气如冰，“你把这局都告诉我了，你觉得事情还会按照你设想的路径走吗？”
　　“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计划中的最后一步你今天已经促成了。你设局时要考虑到天机莫测，世事难料，人力有竭。”萧珂觉得头晕，假装抬手挡雨摸了下自己额头。
　　他一时也觉不出来冷热，随后心生厌烦，什么破身体，又想，能不能补考投胎学？
　　荣宜直接三连质问，“你要杀我姐吗？你要杀我吗？珞珞姐是不是你杀的？”
　　萧珂微愣，他第一次遭人如此直接的问这种问题，随后一笑，“你和你姐是荣四吗？我能血洗英国公府为什么要杀我姐？杀你们三人有意义吗？别太抬举你自己。”
　　这次换荣宜愣，“你姐还活着？”
　　“怎么说呢……”萧珂还真不知此问如何作答。直接转身走了。
　　荣宜突然发现地上有血，喊，“你等等。”
　　“别的事改天再说。”萧珂怕荣宜想趁没人时揍他，没敢回头。
　　“你衣服上有血。”荣宜吓得心里一哆嗦，追上来，一把拉住萧珂，“你身上有伤？”
　　合着她带一个有伤的人骑马来了翡翠山？看血迹的位置，伤还在胸前。
　　萧珂一低头，“哦。”大概是刚用的力气有点大，把伤口撕开了，班宝镜缝合水平一直都特别感人。
　　他发现血弄到自己佩剑的剑鞘上了，拿手帕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抹匀了，于是放弃，“我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吧。”
　　“这是送我回去的事吗？”荣宜崩溃，她好不容易设个局，结果李月丹是个咸鱼，祁家这辆马车车速奇快，这是个伤患，多少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天意难测。她设局只想保护自己和荣宓，外带搞清萧珂目的，还真没想要命，“你回飞雪殿里等着，我不跟人说你身上有伤，我就说我难受，不想骑马，要个马车，行吧？”
　　荣宜转身跑了。
　　萧珂随后心中一凛。
　　他推测错了，荣宜设此局时没动杀意。她居然是这个性格！就想喊住荣宜，有那么一瞬，他在考虑要不要将实情和盘托出，但一口血咳了出来，泼在雪上。
　　萧珂抬袖擦了一下，觉得班宝镜真的乌鸦嘴。他看荣宜已经跑远了，一想，对面那人芯子里换了人，没必要拖不相干的人下水，算了。
　　#
　　冰城。
　　“京中那边……”裴玉翡低声汇报。
　　沈节听罢，摇头，“我们不管。”
　　“可……”
　　“装死一准没错，反正冰天雪地，路途遥远，我什么都不知道。”沈节拿刀切开月饼，看着盘子叹了口气，“只有我会在春天吃月饼。”
　　她中秋节的时候做了点月饼，做的稍微有点多，就冻外边了，想起来时吃一个，但吃了这么多月还没吃完。
　　这个是奶豆腐馅的。
　　“你要一块吗？”她把盘子递过去，“我不喜欢这个馅。”
　　裴玉翡没接，“你不喜欢就不要给别人。”
　　沈节举着果汁，“但我不想吃。”
　　“你下次就说，请您试试这个馅。”裴玉翡真实心累。
　　“请您试试这个新口味。”沈节道，她依然端着盘子，“特别酸，又酸又难嚼，费牙。”
　　裴玉翡捶了她的狗头。
　　#
　　在京兆卫兵马即将入宫的一瞬，荣宪取下髻上玉梳，掰开上面金扣，玉梳化为两截，她将其中一截交由周善见，派他过去将京兆卫全部缴械。另一截依然插、回髻中。
　　她时间算的有点问题，因为淮州的事耽搁了几天，紧赶慢赶踩着点回了京，和郑雍容碰头。
　　郑雍容说是今天，因为小皇帝找借口打发她去滨海，又用禁卫把顾太后“请”去了别苑。
　　倒是准，果然是今天。
　　荣宪先回府换下骑装，沐浴更衣，侍女替她挽发。她本想穿那件黑色曲裾，但突然看见自己那身明黄色曲裾，“这件。”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她换了一袭明黄色金线绣牡丹的三绕曲裾，深紫色腰封，外罩透明薄纱大袖袍，头戴当年萧珞送的梅花花冠，髻间玉梳并红宝步摇，这才带新练出来两千神机营部曲入宫。
　　一路杀了过去，直到紫宸宫。
　　侍卫拉开殿门。
　　荣宪踏入殿中，朗声，“陛下为何造反……”
　　她懵了。
　　郑雍容也愣了，手上本已扣三根黑羽箭，箭在弦上，硬是按了下来。
　　临阳王并三百王府卫兵站在丹陛之下，持刀指向楚映水。
　　楚映水：“冠珠？”随后才看向荣宪，脱口一个字，“姐？”
　　“给我拿下！”荣宪一瞬间反应了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指向信阳王，“放肆。”
　　信阳王千算万算没想到荣宪居然在这时会在京中。
　　“给我上！”信阳王想到事已至此，搏一把。
　　话音未落时，他所有的卫兵当场毙命，一个不留。
　　“圣人想给他留个全尸吗？”荣宪问。
　　楚映水在咳，讲不话。
　　“给王爷个体面。”荣宪就替皇帝做了决定，赐信阳王三尺白绫。
　　楚映水咳了约一柱香的时间，才勉强说，“信阳王借接风宴为名，扣了京中勋贵的夫人和孩子。”
　　“我知道了。”荣宪道，她扬起了个笑脸，“善后吧。”她扬声吩咐，同时横了郑雍容一眼。
　　郑雍容走过去，编了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心道他娘的。
　　楚映水跟荣宪断断续续交代了几句前情，包括原本王谨答应帮忙，不料王诚死了，昭训和昭平两个公主弄死了雍侯，这事又玩脱了。
　　末了苦笑，“还是拖累你了。”
　　荣宪冷着脸，半晌后说，“你是皇帝，君要臣死，臣子若想抗旨不遵，便只能反，你要谁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从那句脱口而出的姐，猜到顾后已经和楚映水说明了自己身份，“我是你姐姐。”她看着皇帝，“这世上，只有我会无条件的帮你，因为我们是血亲。”
　　血亲相残的事情少吗？
　　她得先稳住楚映水，下了这个台再说。
　　她这算第二次京师纵兵了吧。
　　第三次安排上。
　　下次穿什么衣服呢？
　　荣宪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楚映水怎么想，因为楚映水见事态平息，力竭晕过去了。
　　荣宪还的去京中的信阳王府里捞人，一腔激情再次落空，觉得自己白打扮了一番，收拾的这么漂亮，却没坐一坐龙椅。
　　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合理能服众的借口，逼楚映水退位奉玺。
　　要是知道那天楚星河要托孤，她死也不会进宫。
　　楚星河宣她进宫的理由是陈萱病了。去了以后一个同道堂砸过来，粘手上扔不出去了，好气。
　　她命人拿下王府里的护卫，一点兴致也没有的打开软禁了数位勋贵家人房间的门。
　　李玉京被推出来，和信阳王妃谈判，萧檀守在他母亲身边。
　　突然门开了。
　　士兵鱼贯而入，瞬间扭转了整个局势，一个女子一袭明黄色曲裾，众星捧月般踏入房门。
　　信阳王妃脸瞬间变得惨白。
　　萧檀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女子看。
　　女子展颜一笑。美人之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信阳王妃站起身，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脖子上一紧。
　　萧檀听见旁边椅子倒了，转头去看，却发现一个士兵勒死了信阳王妃。再看向荣宪，看来看去才意识到，荣宪只用了一个笑就要了信阳王妃的命。
　　他吓得跌坐在地，所有想法登时灰飞烟灭。他现在只希望荣宪没有看见他，也不会读心术，不知道他曾经抱有明珠蒙尘，金屋藏娇的心思。
　　当牡丹花下死不是一句戏言时，所有人摇身一变，都是坐怀不乱柳下惠。
　　荣宪只是很随意的说，“给她的孩子们也留个体面，别的从简。”她看了一下那些夫人、小姐和公子，“你们各自回家去吧。”
　　程笙哆嗦着站起身，“太尉。”
　　荣宪认出来了程笙，“出仕从父，论婚从母，我本贱籍，顾不堪配。”她微微一笑。“你们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应该封一份厚礼给元姜送过去。”
　　程尚书夫人当时就腿哆嗦了。
　　荣宪那日是真的起了杀心，她漫不经心的说道，“她只是让你们跪了一跪，若那时我在，我定给郑首辅添两个满堂红，好喜庆一下。”
　　“求太尉怜惜，”程笙跪地，“我愿自尽谢罪，请放过妾的家人。”
　　“我问你呀，你是不是喜欢萧檀？”荣宪突然话锋一转。
　　此时重兵环伺，程笙哪里敢答，她已吓得浑身湿透，“大人，我……”
　　“你若是喜欢，”荣宪看着李玉京，“正好李夫人也在，你年纪正好，本官便当个媒人，看李夫人愿不愿意给这个面子了。”
　　程笙跪下，“大人明鉴，萧家曾与我家议婚，后嫌弃程氏门楣不够，毁约另议他人。”
　　“我只问你喜不喜欢。”荣宪语气十分引诱。
　　她今天心情不好，她要恶心回去！
　　她要让李玉京和萧檀母子体会一下被逼和人相亲的感觉。
　　“我……”程笙拿不准荣宪心思，什么都不敢说。
　　李玉京平静的站起身，走到荣宪面前，“若真有赐婚旨意，我萧家领旨谢恩。”
　　赐婚是以臣为奴。谅荣宪不敢。
　　荣宪却说，“别急啊，怎么这么快就到赐婚哪步了？”她看程笙，“你不说我就走了。”
　　“我心悦萧郎。”机会就在眼前，别管真假，程笙如溺水的人一般，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机会来了莫缩头。
　　荣宪把萧檀点了出来，“你呢？”
　　萧檀正在装鹌鹑，“我我我……我心悦。”平时把不怕死挂在嘴边，真的生死关头，他还是怕。
　　“李夫人，您觉得呢？”荣宪一击掌，她曼声说，“他们两情相悦……”她装出一个为难的神情。“你如今也知道儿女的心思了，圣人身体不好，我们要不就不劳烦他了？”
　　李玉京平静说，“既然他们二人有情，他日带犬子去程家下聘。”
　　没想到程笙居然真的敢说心悦这两个字。
　　她恶狠狠的盯着程笙。
　　“好呀。”荣宪说完这句话连李玉京表情都懒得看。
　　她拿捏准了一点，未婚夫妻双方亲口说了愿意。
　　“人送你了，”荣宪对程笙说，伸手摸了一下程笙的脸，“以后可不要骂我了呀。”她笑笑，“你是女孩子，多给你一次机会。”她的语气如冰霜一般，“下次诛你三族。”随后离去。
　　程笙为这一笑心魂一荡，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意识到荣宪说了什么，她反手抚上自己的脸庞，那手冰凉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淡淡甜香，再看萧檀，诚然郎君如玉，却心里却没有倾国佳人言笑晏晏的悸动。
　　她发现还是荣宪长的更好看，笑起来让人心痒。
　　一瞬间，程笙开始心、猿、意马，冒出来了个想法——能反悔吗？
　　她怎么就不是个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月饼姐姐沈节
第三次荣宪是披头散发穿睡衣
荣宪那天是想去杀人的！只是被荣元姜按住了，荣宓发现荣四想杀人才出头的。
荣四是一个拿盘子五杀的女人，她不需要用刀剑的。

63、设局
　　“圣人是这么说的？”萧玉珠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宫中的眼线就给她带回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太尉应了这个称呼。”竹韵道。
　　“听闻当日先皇是在湖阳的公主府里认识的顾氏？”萧玉珠突然身上冒了冷汗，“莫非两人早有苟且，育有一女，交由湖阳抚养，便是荣四。”
　　“奴婢不知道。”竹韵猜测，“会不会是荣真将军与顾氏先有的首尾……”
　　萧玉珠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不可能。”她说，“湖阳容了荣宓和荣宜，只因她们身上流着一半楚家的血，我之前就很奇怪，以她的脾性，纵一时半会儿奈何不了荣真，怎么会让荣真的孩子活着？”她嘲讽一笑，“我竟以为是太尉长的俏，对了湖阳脾性，这才抬了手。”
　　“那先皇为何不认？”
　　“皇后，母仪天下，世间表率，怎能有污点？”萧玉珠道，“一个女儿，可有可无，是死是活怎能比得上皇后清誉？”她看着竹韵，“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吧，大家心里有个数，省的大家整日里拿出身说事，说来说去，日后骂到先帝头上，那叫唾面君主，要凌、迟的。”
　　嘴里说着，心中却道，骂来骂去，居然骂到太后头上了。
　　骂顾家女公子是贱籍。
　　真是太讽刺了。
　　#
　　荣宓尚未卸甲，才坐下不到一刻钟，客女捧着书信公文来了。
　　最初抑郁的心情已经过去，可她仍旧提不起斗争的兴致。
　　不然就凭李月丹将这两万多人往她面前一送，还设了一个这么粗劣的圈套，她非得还一局狠的，教李月丹做人不可。
　　但她只把李月丹的副将扣下，让副将主持阵前工作，并命他领这两万五千人。
　　她首先看班宝镜的书信，里面疯狂吐槽荣宜不认识药，还说荣宜有胆结石。最后又说，开心点，不然会乳腺增生。
　　荣宓就笑了。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班宝镜一把夺过荣宪手里的冰碗，“贫血吃点补血的，你嚼冰块没用，你要克制住你的异食癖。”
　　班宝镜要她禁了荣宪的刨冰。
　　她一想，大冬天的，女孩子总吃冰不好，真禁了荣宪吃冰。
　　不料荣宪鸡贼的到每天晚上将一个盛满水的茶壶丢在窗外，第二天把茶壶端进来，真嚼冰块。
　　她怕荣宪以后牙不好，又把每天三碗刨冰给荣宪恢复了。
　　这冰吃了这么久都没事。
　　蒙古大夫班宝镜，看谁都有病……
　　但她一展开荣宜的信，就脑袋疼。
　　荣宜说：萧珂跟我讲你是晋王和相里银妃的孩子？
　　这孩子，怎么道听途说的也信，就差叮嘱一句，结果荣宜真的当真了。
　　她提笔写了个回信：不是，晋王……
　　才写了四个字，她又把荣宜的信拿起来看。
　　萧珂说？
　　萧珂不是知道晋王是强行攀扯的吗？
　　荣宓又拿起班宝镜的书信。
　　不认识药……胆结石……谢家……谋逆……鸩杀……方尖片……穿梭仪……穿越……魂穿……身穿
　　这些词汇一同涌入她的脑海。
　　荣宓心中一抖。
　　那个世界的荣宜到底死了没有？会不会鸩酒被换掉了，意外诱发胆绞痛让荣宜以为自己即将毒发身亡？
　　会不会真的都另有隐情？
　　她将手摸向随身箱子，现在已经换成了一个LV的棋盘手提包，但一激灵，想起军情吃紧。
　　又只得将心思按下。
　　等搞定雍州的事情，她要去那个世界晃一圈。
　　#
　　李月丹终于把事情拖到崔远江递了名刺，要见他。
　　事发之时李月丹在几案上躺着，批好的折子在地上，他拎着笔，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女看见这一地的折子，想到要一本本的捡起来，仔细归类好，再送出去，这是何等可怕的工作量，终于忍无可忍，假装摔倒，“啊……”啪的把名刺抽在李月丹脸上。
　　“你怎么打人啊！”李月丹看着侍女先跪在地上再趴到地上的，但没想到是为了打他。
　　“奴婢失礼了，这就去叫别的人来。”侍女跑的那叫个快。
　　李月丹抓着名刺，叹了口气，翻开一看，靠。
　　行了，赌一赌他的运气。
　　不然这一趟都得大出血，并州已经算被扣在荣宓手里了，还赔了晋阳，再赔个郡他就别干了，这总督让贤得了。
　　规矩是事后议价，天知道对方会开出什么条件。所以他秒拒了雁过拔毛卫子妍。
　　其实李月丹很想看卫子妍喷人。
　　他对护卫说，“跟湖阳公主通报一声说，我娘病危了。”舞阳的状况其实时好时坏，就是意识模糊，他挣扎起来，“请萧总督移步国公府。”
　　湖阳听罢，很冷的笑了声，把锅丢给荣宜。
　　荣宜终于要到了正座的位置，明日雅集还是要去，正在和太守府属官以及她的幕僚商议问策问题。她对这个姨母没什么印象，加上踩着死线准备问题，把锅丢给了玉箫。
　　玉箫收拾上礼物，过府探望。
　　赵国公府设在城郊，园林颇有陈前边那朝金碧辉煌的特点，柱子上都要镀一层金。
　　她到的时候侍女却把她领到了前院。
　　今天晴天，前院花园亭子里站着一个穿白裳的男子，衣袂随风翻飞，似流光泻玉，轻躯鹤立，将飞未翔。
　　男子手持书册。
　　“李公子。”玉箫心一惊，这辈子就没有一个男人把她当人看过，所以她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男人，侍女又引她来此，故手捏紧了匕首。
　　她看向那本书。
　　书名东周列国志。
　　突然玉箫眯了下眼。
　　书是卷着握的，所以有三四行露在外，没有被李月丹手指遮蔽的地方露出这样几个字：“张无忌道”、“乾坤”。玉箫不喜读史，但有四个字让她断定这本书肯定不是东周列国志。
　　她看见了——灭绝师太这四个字。
　　李月丹扫了她一眼，视线先落在匕首上，他指着旁边的石凳，“姑娘坐。我去看看我母亲，我们等个人。”他拿着书走了。
　　这一坐，就等到一个时辰后。
　　玉箫看见一个穿黑袍的漂亮姑娘走过来。
　　那姑娘身材高挑，抱着只灰色狸花猫，眉目间特别眼熟，也不知道从哪里见过。
　　长得是真漂亮。
　　女子用发环梳着马尾，环上横一红宝玉兰金簪，柳眉杏眼，丽掩冰镜，发长七尺，光可照人。但可惜肤色雪白到连正常血色都欠奉——唇的颜色都寡淡到有点吓人的地步，气色太差又很秀气，导致一眼看去像工匠做出来的人偶，反不像活人。
　　她往亭子里瞥了一眼，搂着猫，遥遥开口问，“李月丹呢？”
　　猫就喵了一声，耳朵转了转。姑娘低头喵了一声，挠了挠猫的下巴颏。猫就拿脑袋蹭了下姑娘的脸。
　　她说话嗓音比正常女子的声音低脆，尾音很飘，听着不仅中气不足，还有点气若游丝的感觉，玉箫一瞬间觉得声音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太对劲，但那个喵比猫叫的还嗲，瞬间将她的疑惑打消了。
　　上来直呼大名……
　　这位是楚玉恒？
　　“公主，”玉箫起身。
　　女郎问，“荣二跟你说的还是荣元姜跟你说的？”
　　“我猜的。”看来是猜对了。
　　女郎很意外，“我以为明月夫人的戏作不曾在南朝……”随后应当是换回了她正常的说话声调，不那么脆与低沉，比刚才高了至少一调，声媚语柔，有些玉箫家乡吴侬软语的感觉，妩靡绵软，声音终于和脸契合了，“我不是楚玉恒。”
　　“我叫玉箫，字芙业。”玉箫想引那女子多讲几句话，因为那声调让她忆起陈朝旧人，此时她承认这种婉转的语调是勾人，难怪那些说话硬朗的北地女子指责陈女狐媚，便自我解释，“随荣娘子来晋阳。”
　　那姑娘不怎么搭理人，“我认识你的。”
　　“请问姑娘芳名？”虽然态度冷淡，玉箫对漂亮女孩还是颇有好感，因为她也是从陈地来的。
　　姑娘逗了逗猫，半天后说，“我姓萧。”
　　玉箫有些意外，“你是羡仙姑娘的亲戚？我以为你也是陈地北上来此的……”
　　抱猫姑娘看她一眼，问，“你刚觉得我是哪里人？”
　　“我以为你是苏州人。”
　　姑娘没再说别的，不搭理她了，转身就走。
　　玉箫一噎。
　　这时李月丹扶着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美妇走了出来。
　　那美妇正红曲裾，袖镶金边，偏生保养的好，眉目如画，压得住这身衣服。
　　美妇进来后，正好撞上那姑娘，死死的盯着看了许久，竟挣脱了李月丹的手，直奔那墨袍女子去了，指着那姑娘喝道，“楚青鸾，你这个狼崽子，你当日如此待我，害我子，辱我夫，践踏骨肉亲情，罔顾皇家颜面，大逆不道，竟痴心妄想，意图颠倒人伦纲常，罔我养你长大，你有什么脸面进我家的门。”
　　玉箫见美妇如此歇斯底里，姑娘却不躲，觉得她被吓傻了，便走过去挡了一下，“夫人，你认错人了。”
　　舞阳开始盯着玉箫看。
　　玉箫心里发毛，但壮着胆子戳在两人中间。
　　“你胆子不小啊，”舞阳转向那女郎，指着玉箫，“你今日带着王子佩那个南朝贱婢上门，是想再软禁我一次吗？你想要玉玺，我告诉你没门，除非你把我杀了。”她猛的上前一步，“你有胆子杀我吗？”
　　她话音未了，噌数声刀剑出鞘声响起。
　　玉箫慌了，以为是奔着她跟那姑娘来的，不料定睛一看，刀剑居然指着眼前那美妇。
　　赵国公府的护卫也出了兵刃。
　　李月丹连忙命部下放下兵刃，又把舞阳拉回来，“父亲去后，母亲就一直疯疯癫癫的。神志时好时坏。”
　　姑娘挥了一下手，她身后部曲也收了兵刃。
　　玉箫倒真信舞阳已经疯癫了，不过她觉得舞阳中气十足，不怎么像病危的样子。
　　李月丹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人把舞阳送回了房，“我没办法，只能留她在这边养病。”又跟玉箫说，“姑娘受惊了。”
　　“无妨。”
　　李月丹又问，“太守呢？”
　　玉箫匆忙解释，“在准备定上下品的事务。”
　　“崔远江去找你了？”姑娘搂着猫坐下，又用最开始的那种听起来稍微有些低沉的说话声音讲话。
　　玉箫听的一皱眉。
　　明明后来那种柔声细语好听……她就觉得那姑娘奇怪，为什么要把声音变来变去？
　　李月丹：“给我送了拜帖。”好像真的拖了很久，“我打算约他和其余相关人等去听雨轩了。”又说，“你气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这时玉箫插了句话，“姑娘，”她有些欲言又止，“你能用刚才的那个声音说话吗？”
　　李月丹懵了。
　　萧珂下一句换了女声，“起晚了，没化妆，反正不用见人。”
　　李月丹毛骨悚然觉得后背发凉，这声音跟萧珞一模一样，让他觉得萧珞诈尸了。
　　萧珂看向玉箫。
　　这姑娘喜欢女人？
　　他一换声音，导致声音和内容瞬间契合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李月丹对这一行为与这句话的内容无话可说。他一直觉得萧珂走路站姿都令人无法吐槽，只要街上撞见他永远认不出来这是个男的，沈令乔还需要衣服，这位仁兄已经到正常装束像女扮男装，但他又不能说萧珂娘，因为当年两军阵前对过，没赢，输的还有点惨，吐槽萧珂娘相当于说自己连个很娘的男人都不如。
　　可他真的很想怼人——这话内容直接内涵他不是人，半天后暗着讽刺了句，“您化妆后气色正常点。”
　　“懒得化了，挺费时间的。”萧珂没意识到李月丹这句话是讽刺他。
　　李月丹放弃了，终结刚一话题。“您怎么这么久才来？国公府离翠宫好像只隔了两条街。”
　　“有点事。”萧珂说，他把猫抱到石桌上。
　　他本想找卫临月，有点事要拜托她。
　　卫临月为关中名、妓，善河西剑器舞，且长于琵琶，一曲红绡无数。
　　萧珂认识卫临月还是因为荣宓。
　　荣宓的琵琶师从卫行首。
　　不料一问，得知卫临月早已辞世，数年前一富商为她赎身，纳为妾，前年因与主母起了龌蹉，主母告到富商面前，富商做主将她仗毙。
　　萧珂有点闹心。于是他出去乱逛，也不知道逛到了哪里，宅院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仆人拎着一只狸花猫，另一只手拿着把榔头，看见他的时候愣住原地。
　　猫喵了一声。
　　仆人挠了挠头，“姑娘，”他有些为难，解释，“这猫主人不要了，吩咐我处理了，它是个串，不怎么值钱……”
　　萧珂觉得那人要啰里八嗦一大堆，上前几步把猫要了过去。
　　他抱着猫一路晃到了卖首饰的银楼，碰到武澄出来找他，说，“李总督有事找您。”
　　武澄找到他花了很长时间。
　　玉箫这才从翠宫二字上推出是谁，有些不安，王谢家中也有不少少年儿郎貌若好女，但都讨厌别人把他们错认为女人，她一时摸不清萧珂怎么想，只好先道歉，“我刚以为您是女子。”她有些不好意思。
　　一般男人如果貌若女子都会很出名——茶余饭后例行讥讽，怎么在燕京那么多日愣没人提过萧珂是这么个长相……
　　萧珂看了她一眼，但没把声音换回来，“认错就认错了，你道歉做什么？”
　　玉箫彻底的觉得这话没法接。
　　“山河多战乱，旧故已飘零。”李月丹有些玩味的笑，“算起来，当年的老人活到现在的，也就霍将军和我母亲了吧。”
　　他有些促狭的说，“不过我没料到，我母亲竟把你误认成姨母，将玉箫姑娘认成您母亲。”他一歪头，有些人畜无害，“说来有趣，她反而会把玉箫姑娘认成子佩夫人。”
　　“京中传言，”萧珂停顿了下才继续说，“玉姬肖洛神。”
　　李月丹的笑僵了一下。“这说法新鲜。”
　　玉箫想，看来王子佩很漂亮，才被人们称为洛神。
　　“你母亲这么多年，还是挺恨湖阳的。说来也巧，当年湖阳囚你母于府中，逼问玉玺下落，导致舞阳公主将你生在了燕京。湖阳领兵三十五役，每仗敌将均绝望自尽，从无例外。若不是骤然遇喜，只怕当今是谁尚未可知。”萧珂语气中有些惋惜。
　　李月丹内心一阵翻江倒海。
　　这什么情况？他拿不准，也不敢赌。
　　当年舞阳在湖阳控制之下，能两个互换，就能三个互换。
　　湖阳素来攻心。
　　荣宪与萧珂两人旧部一概不用。但他多少依附父亲旧部与兄长旧臣，关中这个地方只认姓氏。宗族对他而言极为重要。
　　玉箫在揣摩这段对话，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她祖母和外祖母均出身王家，她长得有几分像王子佩倒不奇怪，可为什么舞阳会误认萧珂为湖阳？萧珂长得几乎与女子无二，应当更像王子佩才对。
　　“你从哪弄了只猫，还是个串。”
　　“捡的。”萧珂逗了下猫，猫把爪子搭在他手上，他就捏了一下猫爪，才发现猫的指甲已经被拔掉了。
　　“你怎么天天捡东西……我是不是不应该空手见祁华琼？”李月丹语气轻快的换了话题。“坑了人家两万五。”
　　萧珂想了下，拿了块吃的逗猫张嘴，果然这猫没有牙，他也在琢磨这事怎么收场，卫临月过世了，他一时想不出谁会跳剑器舞，一抬头发现玉箫在，想起荣宜那天坑玉箫跳舞，“姑娘可会跳剑器舞？”
　　玉箫不解，说，“会。”
　　萧珂很冷淡的说，“请姑娘那日去跳支舞。”
　　李月丹一挑眉。
　　“祁华琼好美姬。”萧珂说。
　　李月丹朗声一笑，“我从不予人美姬，若祁将军开口要，可怎么办。”
　　“她是南朝的媵，除楚家人外，谁都没有处置她的权力。”
　　玉箫手渐渐握紧。
　　果然，男人不会把女人当人看。
　　这种场合不是宫宴……
　　她说，“我不是舞女，不会自轻自贱至此。我拒绝。告辞。”
　　萧珂抬眸，“你出现在此有违常理。”
　　玉箫心中愤恨外加委屈，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一瞬想在语言上争个高下，但想到荣宜，又把锋利的语句咽了回去。一字一顿，“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贫血确实有异、食、癖的，比如喜欢吃冰块，荣四还喜欢喝冰水……
不过没什么大事，就是喜欢吃冰。
宝镜姐姐水平还是有的，就是看不了内科病而已，你让一个外科大夫去看内科病真的可能捧着内科学治病。
李月丹看上去儒雅实际上就是一逗比，二十出头一沉迷武侠小说的男孩子……
有没有人猜暴躁怼人老兄二宫主很帅一男的或者很妖一男的……不，他是跟妹子没有区别的一伪娘，长得像体态像……还会女声（技能点点偏）朋友试阅读时说我艹她脑补很妖一男的没想到你跟我说这是一姑娘……所以本文开始时荣元姜一个喜欢女人的女孩子要逗他说话，荣宜说元姜在男人里面挑了最类似姑娘的一个……如瑟把他认成女孩两人攀谈很久问了好多问题如瑟都没意识到她在跟一个男人说话（对全程没翻车）
元姜的那个装一装升鸾姐是让他装声音……
前几章班宝镜让他换个说话声也是让他换成女人声音……因为宝镜喜欢和女人讲话。
他没有被喷是因为他锤赢了除荣宪、霍仲雪外其他人等，大家只吐槽他搞死自己全家一言难尽但对他样子和荣元姜去喝花酒的事自动忽略……

64、雅集
　　这雅集十分令人绝望。
　　一百零二个人，荣宜原本以为一人两柱香的时间，问三个问题，很快可以把这一百多人问完。
　　她把跟她打过招呼的几个世家子弟排在前面了，把她要问的问题和打算怎么帮人造势，抬声望提前安排好了。
　　这几个好说，怎么问怎么答都提前演练过了。
　　重头戏是王家的嫡长子王晴，他年二十□□姿绰约，姑姑嫁到了郑家，是郑卿熟人，曾著汝南游记——找人代笔，编绘地理志——总结抄录，他坐在荣宜面前，浅笑。
　　荣宜正好坐在柳树下，便笑，“若是暮春，定是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
　　王晴举止大方，对曰，“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一片称赞。
　　随后是杜家的十二郎杜萱，两人谈了佛经，一路讲到博伽梵歌，开始论存在与虚无。
　　最后杜萱解吠陀经：“天地之诞……”
　　又是一片轰动。
　　这几个关系户走完形式后，荣宜开始接见剩下一视同仁份子。
　　不料剩下这几个大家的出场都别有心意。
　　一卢姓男子说，“家中有事，今日特来辞别。”
　　荣宜特别想说那你走吧，但觉得只说你走有点不妥，只好先安慰，“家里的事情更重……”
　　卢姓男子哀声哭泣，细数自己多么不容易，母亲重病，妻子难产死了，父亲现在又糊涂了，自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他声泪俱下，荣宜差点想拿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给他。
　　最后卢姓男子才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他道，“我妻乃天女转世，托梦于我，说有三策……”
　　荣宜：我去。
　　这个人讲了足足半刻钟。
　　荣宜很痛快的把人打发出去。
　　一王姓男子说，“我身子孱弱，不能享以天年，故淡泊名利，想寄情山水，此次前来，只想与文人墨客结交，若有知己一二，此生无憾。”
　　荣宜心道：西边那个说话都喘的认识一下，也没耽误搞事搞到她头上来。
　　这算反派的敬业精神吗？生命不止，搞事不休。
　　荣宜就说，“那您回去养……”
　　王姓男子打断，“然我夜观天象……”
　　荣宜：我靠。
　　一顾姓男子才走上前，就发病了，倒地不省人事。
　　一问大夫，才知道此人久服寒食散，而今寒食散成了禁、药，一时没有药服，便有了戒断的症状。
　　荣宜：我艹。
　　一杜姓男子吃寒食散吃嗨了，觉得热，讲着讲着突然开始脱衣服，很快就坦诚的站在所有人面前。
　　萧羡仙丝毫没有姑娘家的羞涩，点评了句，“有点小。”她这句话说完，周围气氛顿时变得诡异。
　　荣宜：他妈的！
　　这一天简直跌宕起伏。
　　她回府，沿着院子在夜幕下走着。
　　荣宜心里很乱。
　　她只想说一句话：老子他妈的……
　　摇了摇头，才把骂人的话从脑子里摇出去。
　　荣宓回信，再三保证她们是亲生姐妹，让她不要多想。但仔细想想，萧珂确实没必要骗一个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的人。
　　萧珂说此局已成。
　　她最后一步是设计让九仙楼出面杀萧珂，她反杀九仙楼。
　　什么情况下，湖阳会跳出来？湖阳跳出来是救谁？
　　荣宜突然想到那天隔壁的鸡飞狗跳。
　　起因，萧珂把一盒安神散和酒混在一起喝了。
　　荣宓疯了一样去找班宝镜，把她也惊动了，看那阵仗她还以为萧珂要死了，就赶紧过去了。
　　当时是半夜，班宝镜说没什么大事，她就准备回去睡觉。
　　她走前，班宝镜说，“你到底喜欢姐姐还是喜欢弟弟？急成这样。”
　　荣宓说，“一我答应过升鸾要照顾他。二你没意识到这锅要不是你的，要不是我的吗？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卫子妍就拿这事要个说道，她敢反的，信不信打上几年，丝路商贸一断，四妹迫于压力谈和，她会交个杀人凶手，所以，咱俩是一起死呢，还是一起死呢？”
　　荣宜打了个寒噤。
　　救萧珂？
　　应该不是……
　　救她？
　　她会犯什么事？
　　正纠结着，她在树下看见一个人影。
　　“谁？”荣宜扬声问。
　　“二娘？”玉箫站起身。
　　“你……在哭？”荣宜走进了，看玉箫穿着舞衣，地上丢着两把剑，眼睛湿漉漉的，眼尾发红，一看就哭过。
　　“我没事。”
　　“你怎么想起来练舞了？”
　　“萧公子与李公子于后日设宴，要我给贵宾献舞。”玉箫勉强说完，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辈子哪里受过这等欺辱，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下。
　　“什么？”荣宜惊呼。“你不用去。”她说。“我去找他们理论。”
　　什么鬼？
　　这俩混账东西到底把玉箫当什么了？府里养的舞姬吗？说推出去献舞就献舞？这场合可跟宫宴不同，这种私宴上献舞的舞姬默认是可以送人的。
　　她是坑玉箫献舞，但那是宫宴，上面坐着皇帝，客人是另一国的来使，这叫两、国、邦、交，互相切磋。
　　荣宜怒火中烧，“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欺负到我的人头上来了？”
　　“你别去。”玉箫赶紧把荣宜拉住，“不要去。”她笑了笑，把眼泪擦净，“我是南朝的媵，除楚氏外，没人有处置我的权力。”她说，“而且，我出现在这里，是有违常理的。”
　　荣宜脑内炸雷惊起。半天内疚的说，“是我的错。”
　　她就不该把玉箫带出来。
　　玉箫在宫里就不会有这种破事了。
　　荣宪对女人一般都很好。
　　“这段时间我过的很开心。”玉箫说，“我愿意和你一起来这里的。”
　　荣宜咬了下唇，道，“你且放心，若真的有人敢有非分之想，我拼着这个太守不当了，也能把你保下来。”
　　李月丹跟萧珂这两个什么破烂玩意，一点都不尊重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平复心情。
　　“你先去休息吧。”荣宜和颜悦色的说，随后直奔北苑，直接把门踹开。
　　护卫说，“总督有军机要务！”
　　“我就是军机要务！我是本郡太守！你连本官都不认识了？”
　　护卫给跪，败退。
　　“李月丹！你不做人了？”荣宜破门而入。
　　她微愣。
　　屋里没有幕僚，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床上一床鼓鼓囊囊的被子。
　　荣宜心道卧槽，这可别撞到李月丹跟小姑娘情浓意合。仔细听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觉得好诡异。
　　李月丹本在举着书看小说，吓得把书砸脸上了，捂着鼻子掀被子起身，赶紧把搁在床上的灯提起来放在床头柜上，“啥？什么？怎么了？你要干什么？我又怎么了？”
　　他穿着墨色直裾，怕起来衣服上全是褶子都不敢翻身，只能仰躺着，这脸就遭殃了。
　　“玉娘子是我的幕僚，你打狗也得看主……”荣宜斜眼往李月丹手里握着的书看去。
　　书是卷着的，书名露出一部分，应该是孙子兵法，但是露在外边的几行字却是……
　　荣宜高深莫测一笑，“四大名捕斗将军？”
　　李月丹一本正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怎么会看那种着三不着两的闲书。”还举书皮给荣宜看。
　　“刀，刀刀，刀刀刀，凌小刀。”荣宜说，“凌小刀的刀，冷血的剑。”她看书快，记性好，基本上一目十行这一页就滚过去了。“这一章的生，下一章的死，温……”
　　也因她看书太快，所以她没有看闲书的习惯，作者用于烘托气氛的文笔还没有来得及引起她的内心触动，这一情节她已经看完了。
　　李月丹目瞪口呆，还拿起书确认了一下。
　　艹！
　　荣二孬这是什么奇葩！
　　“这就是你的军机要务？”荣宜再度质疑了人生。“关中百年养蛊胜地，斗上来你这么条天天晚上看小说……还偷偷摸摸看小说的咸鱼？”
　　她很疑惑，“你为什么要偷摸躲在被子里看小说？”
　　“不为什么。”就怕你这种闯堂入见的抓到我看小说，李月丹火速坦白，“二宫主的主意，你得找他去。”
　　“他是不是不做人了？”荣宜骂。
　　第二天，荣宜直接去了翠宫。
　　进门撞到武澄，例行惨遭夺命三连，“什么事？急吗？要命吗？”
　　荣宜直接把人拨到一边，“天塌啦，掉脑袋了。”直接闯了进去。
　　武澄赶紧喊人赶过去通报。
　　进了书房，荣宜一掌拍案，“你还做不做人？”
　　萧珂：“什么？”
　　“玉娘子是我请来的客人，我的幕僚，”荣宜噌抄起书房里摆的长剑，出鞘，指着萧珂，说，“你没有资格要求她做这个做那……”
　　萧珂抬手命客女们收起刀剑，直接用一个人名打断了她，“谢希。”
　　“！”
　　“始乱终弃，求而不得，以彼之道，还……”
　　荣宜剩下的话全部都没有说出口，“住口！”她真的举剑架在萧珂颈上，当时直接急哭了，“你不许说！不要说了！你敢跟玉箫多说一个字我就……”
　　“剑放下，”萧珂挥了下手，示意部下不必对荣宜兵刃相对，他直接指着门。“您请回。”
　　#
　　“你觉得这是什么病？”李月丹请了班宝镜过府。
　　班宝镜示意他不要说话，她问舞阳，“一百减七等于多少？再减七等于多少？再减七呢？”
　　“一斤棉花和一斤石头哪个重？”
　　“你知道你是谁吗？今夕何日？你在何处？”
　　“我说三个词，猫，狗，树，我刚刚说了什么你重复一遍。”
　　“你有没有幻听或者幻觉？”
　　“伸手我看。”班宝镜指着旁边花瓶，“你去拿那个花瓶。”
　　舞阳手伸平在抖，但伸向花瓶时反而不抖了。
　　她转过头问李月丹，“你母亲能自己吃饭吗？能自理吗？能找得到路吗？”
　　“不能，不能，不能。”
　　“我们借一步说话？”班宝镜看着床榻上的舞阳。
　　李月丹就和她出来了，“怎么样？”
　　“这是脑子里面的一种病，我起名叫僵直病。”班宝镜说，“有种药能治，但我要跟你说好，那药是从猫豆里提出来的，猫豆有毒，从现有的技术来说，我不能确保纯度。”
　　“……”李月丹有些抓狂，“那有没有没毒的药？”
　　“司来吉兰没毒，但是要现做。”班宝镜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李月丹没听懂。“那就现做。”他以为班宝镜的意思是药费另算，就说，“多少钱？”
　　班宝镜过府一趟一百两黄金，居然还不包括药费。
　　“这么说吧，杨雪奴会合药，她只教了萧珂一个人怎么用那套仪器，我做不了。”班宝镜感慨了一声果然爱情使人能耐得下心，花三个月传授别人如何蒸馏萃取和合药。
　　换她，一天内学不会肯定张嘴骂智障，闭嘴时心中默默问候母系亲戚了。
　　李月丹沉默，半天后说，“猫豆就猫豆。”
　　“你给我写张字据。”班宝镜掏出张纸，“如果因为药纯度不够，毒死了，不能怪我。”
　　“你照顾湖阳，也要荣宓立字据吗？”李月丹黑线。
　　“产妇不算。”班宝镜道，“除非她羊水栓塞或子痫，不然我都能救。”她是习武之人，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一回头，发现是舞阳站在门口。
　　“母亲，你快回去躺着。”李月丹忙说。
　　舞阳直勾勾的盯着班宝镜，“楚青鸾怀孕了？”她语气轻快，迈着小碎步走着，“我要给她送个大礼。”
　　“……”班宝镜相信舞阳是真的已经发展到疯了的阶段，“我其实有点司来吉兰的存货，我下午给你送过来。”她真的一伸手，“药费另算。”
　　“于太医都比你便宜。”李月丹心疼钱。
　　“那你去找他。”
　　李月丹招手，“给我拿二百两黄金来。”
　　班宝镜走后，管家捧着账本来了，说，“三郎。”
　　“停。”李月丹头大，想了想，“让女夫子以后不用来了，几个弟弟反正年纪也小，就让几个妹妹跟弟弟们一起读书。”
　　为什么他爹要生那么多孩子！
　　他爹睡女人的时候能预料一下自己死前治病花了多少钱吗？
　　他还要养部曲，楚玉恒花钱没数，他也要应酬随礼。
　　晚上又是一笔巨款。
　　李月丹心情一度十分爆炸，就把几个弟弟喊到面前问功课，答不上来就敲手板。
　　小孩算数不好，他还专门问鸡兔同笼，一时书房里鬼哭狼嚎。
　　又额外叫了寡居的二嫂和现在的赵国公来，瓜田李下，他避见了二嫂，只是隔着帘柔声问了问孩子现在都读了什么书，家里缺钱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玉箫跳舞了跳舞了！！！
荣宜弹伴奏了！
荣二的主角光环上线了！她主角光环很明显的！我绝对是亲妈！
同时代的男主女主都在求怎么在雅集上一鸣惊人，怎么绞尽脑汁让别人认可，怎么出名。
荣二已经是坐在那里内心OS你们特么的不要耽误时间，我问完好回去躺着。
同时代男主女主在力求闻名于诸侯，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得名贵赏识，荣二开篇第一章抽了荣宪一耳光，现在跟蛋疼和二宫主甩脸子还动兵刃，按照人设、荣四最终称帝以及本文架空的官制，荣二这辈子挺爽的（喂）

65、相争
　　玉箫梳妆打扮，换了衣服，正要出门，却见荣宜一身金红色曲裾官服，站在门外。
　　“我和你一起去。”荣宜道。
　　两人走到院门，云鸯却走过来，手捧两柄雁翎刀，“主公请玉姑娘用此刀起舞，舞毕出谢，不用讲话，径直奉此刀于并侯，随后您就可以走了。”
　　荣宜将刀抢过，“你家主公还做人吗？你知道雁翎刀多重吗？一柄三斤多，两柄合在一起就是六斤，一舞少说得半柱香，她会累死的。”
　　云鸯没答话，只是低头行礼。
　　玉箫把刀要了过去，“我答应了。”她说，“你不要因为我跟别人起冲突，我不是北朝人，你别忘了。”
　　“你……”荣宜好气，但想到玉箫肯定心里难受，也没说什么。
　　晚宴设在听雨轩，整个酒楼都包了下来，除了厨子外，连上菜的人都换成了李月丹的亲信，不知道的还会以为这里是李府的别苑。
　　李月丹路上碰到了祁华琼，笑说，“萧总督从西域带回来了一个舞姬，能做剑器舞，今日特意带来为大家助兴。”
　　祁华琼心一紧。
　　能做剑器舞。
　　“主公，”祁华琼第一次换了称呼，“萧总督可愿割爱，将此姬赠人？”
　　“那你得问他。”李月丹坐下说。
　　说着，他愣了一下。
　　周围的说话声音停了，顷刻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大家起身，衣袂略地的声音，转过头一看，大家低头躬身作揖，他就朝门口看去。
　　一个穿金红洒金锦曲裾的女子走了进来，雪肤欺霜赛雪，容颜摄人，身材端庄挺拔，恍如神妃，鬓上金冠宝相花镶红宝，气势比公主还迫人。
　　舞草，荣二孬怎么来了？
　　荣宜很尴尬的随手示意诸位起身，直奔李月丹而去，质问，“蛋疼，你为什么不放帘？”
　　李月丹根本没想到她会来，小声逼逼，“这里没有帘。”所以他没请荣宜。
　　“你早点说啊。”荣宜黑线，“那我拿把扇子挡脸了。”
　　凡与她照面，文武百官均礼，如不能隔帘，她会带团扇遮面。
　　萧珂最后一个来的。迟到半个时辰又一刻钟。
　　他进来时整个厅突如其来的安静，所有人全盯着他看，之后开始窃窃私语。
　　萧珂拿着一把一尺长十骨珠光纸舞扇遮了自己下半张脸，扇骨镂空雕花，扇面金春云托八重樱。
　　小声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得肆无忌惮。
　　不会有世家女拿着把平安京艺伎所用的舞扇公然招摇过市。
　　就当李月丹站起来的那一瞬，副都督卢弘借三分酒意，起哄，“请女公子拟题，我等好吟却扇诗。”
　　也有将官跟着捧场，“请行首赐题。”
　　萧珂唰一声将扇子一合，“不用麻烦了，你们跪吧。”
　　卢弘等人一愣。
　　李月丹赶紧扯着嗓子喊了声，“萧部堂。”
　　随后整个厅格外喧闹，诸人起身离席，武将跪，文官揖，萧珂把手里的扇子往起抬了一下，所有人才起身自行入席。
　　荣宜今天是来吵架和替玉箫出气的，于是她坐在那里没动。
　　李月丹本来就站着，只好与萧珂尬聊，他其实十分想问您怎么又迟到，话到嘴边变成了，“大人海涵。”忙说，“是我的错，我原本以为他们认识你，没想到……我应先跟您介绍属下从官。”
　　“我不曾出阵，他们不认识我很正常。”萧珂把扇子横在膝上，“不过在场诸位数年前应当或多或少的跟我对过几役，也是熟人了。”
　　全场武官窒息。
　　“这扇子挺别致。”李月丹赶紧换话题。
　　萧珂看见荣宜后挑了下眉，但没说别的，“祗园艺伎不都用这个跳舞吗？哪里别致了？”
　　李月丹默，居然还真是艺妓手拿扇，不怪卢弘等人。
　　“玉箫是个人。”荣宜耐着性子等李月丹尬聊完，“你不能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最后她问，“你今天准备把她当舞姬送人吗？哪有你这么……”
　　萧珂打断了她的话，“荣四当权，何人敢赠他人美姬？”
　　众人说了祝酒辞，不知为何，所有人拿的都是酒，只有萧珂拿的都是茶。
　　荣宜坐在这里觉得心里憋屈，还感觉自己真窝囊。居然真的要让玉箫在这种场合跳舞，又觉得这萧珂混账，存心找茬，“如今世道还算太平，部堂为何以茶代酒？”
　　萧珂：“我不想喝。”
　　荣宜骤然起身，亲自倒了一满杯精酿的秋海棠酒，走到萧珂面前递过去。
　　“太守，”李月丹心里一紧，拼命用口型跟荣宜重复这样一句话——“他拿酒泼过人。”
　　荣宜稳稳的托着那盏酒，“我敬姐夫一杯，姐夫还不给面子吗？”
　　萧珂不说话，和她僵持着。
　　很快周围说话的人视线也落向这边。
　　萧珂只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把空酒盏放在一边。他能拿酒泼男人，但泼女人确实不合适。
　　“你现在知道别人心里是什么滋味了吗？我逼你喝酒你心里什么想法，你逼玉箫在这种场合跳舞，她心里也是这个想法，”荣宜说。
　　萧珂气性也是大，“我没想法。”
　　荣宜气炸了，又端来一杯酒，“这杯替我姐敬您。”随后倒了第三杯酒，“这杯替玉箫敬您。”
　　萧珂只是接杯，饮酒，没再跟她说什么。
　　荣宜寻思三杯差不多，见好就收吧，手一缩想把酒拿回来，不料萧珂把酒杯抢了过去，又一杯灌下。
　　荣宜并没敢倒第五杯。
　　酒过三巡，云鸳来请玉箫。
　　玉箫蒙面上楼，刀很重，她只能双手抱着。
　　她站定。
　　一片哗然。
　　崔远江等人眼前顿时一亮，此女虽蒙着面纱，不得一睹真容，但观体态站姿，恍然若月宫仙子，晓烟拢芙，正如水月雾花，正是不知真容，可肆意揣测，人皆有所好，此时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自己偏好的那一款。
　　一时所有人均愣在当场，随后说话声音渐大，礼仪悉数抛之在外。
　　这种私宴上的舞姬默认可以相赠！
　　有好几个将军都眼中一亮，跃跃欲试起来，心里盘算怎么开口。至于一些高官更是直接调笑，问萧珂，“此女需多少黄金，部堂方肯割爱？”
　　萧珂连个眼神都欠奉。
　　那人顿时僵在那里。
　　更尴尬的是，李月丹没打圆场。
　　李月丹也没办法打圆场，现在送女人犯忌——犯的还是荣宪的忌讳。
　　如今三品以上者都不敢明目张胆的纳妾，别提赠姬了。
　　玉箫也听见了那话，还有更不忍听的闲言碎语，她银牙咬碎，行礼，准备起舞，乐师正欲起乐……
　　只听荣宜说，“我愿为诸位奏乐助兴。”命谷雨奉琴。“姑娘请随意一舞。”
　　她也下场，才不显得玉箫是供人取乐的玩物——因为没人敢认为她是玩物。
　　“这……”李月丹内心是崩溃的，这叫自贬身价为乐者，他跟荣宜小声说，“你是太守，这样是不符合规矩……你不能起弦取悦属……”
　　荣宜嚷了他一句，“从现在起就有这个规矩了。”她信手拨弦。
　　李月丹别无选择，内心只剩“老子他妈的”这五字。荣宜是荣宪嫡姐，萧珂又坐在这里，上首缺个皇帝，他怕事后荣宜一状告到荣宪那里，指责他们拿她当乐女取乐。他不愿因为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跟荣宪起纠纷。
　　那就皇女起弦，臣下跪听。
　　反正他的职责尽了，若荣宜坦受此礼，日后论起来也是她荣家肆意横行。
　　若荣宜知难而退自然此事到此为止。
　　他起身打了两个手势，示意所有品阶在荣宜以下者跪地俯首。李月丹下令，所有人都只能不甘心的咬牙跪地。
　　全场瞬间只剩四个坐着的，黑压压的跪了一片。
　　可惜荣宜是重生的。这种她弹琴文武百官离席跪听的待遇享受了整整八年，内心毫无感触，丝毫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径直信手弄弦。
　　李月丹：我艹。
　　玉箫心中触动，百味并起。她的目光仅落在荣宜身上。
　　这支舞是她跳给荣宜的。
　　她不是舞姬，她不是玩物，她只是在跳舞给朋友看。
　　玉箫这么给自己洗脑。
　　她没有足够的力气双手起刀，只好临时改了动作，置一刀于地，随即旋身，动作随韵开合，她舞的慢，索性弃了英武，而似婉转倾诉，数个旋身后，方才拾另一刃，双手交握，缓缓出刀，衣带纷飞，裙摆翩跹，一时分不清是佳人月下低诉，还是丽人倚门嗅青梅。
　　女人永远是打扮给女人看的，只有另一个女人才会欣赏女子的美。
　　玉箫前半生以求能用姿色求一世家子，换取平安终老。
　　她深知自己的美，知道什么时候或什么情境下，如何作才能让人沉迷于她的容颜。
　　女子的美，在于温婉尔雅。在于如水一般，无声滋润万物，如柳一般，温柔包容。
　　荣宜看呆了，连错数音。
　　从未有女人在她面前这般浑身解术的施展魅力。
　　她姐在家穿寝衣，能多邋遢就多邋遢，舒服就好，大部分时候连头发都不梳。
　　荣四每日回家就两个正事——沐浴睡觉。
　　一舞终了，玉箫动作流畅若流风回雪，似天宫乐舞，惜余者只能听见音乐，看见裙摆在眼前翩跹，纵有想观美人起舞者，也未能偿愿。
　　荣宜停弦。
　　诸将诸官方才起身。
　　谷雨抱着琴把琴送下楼去。
　　玉箫等所有人起身入座后，捧此两柄雁翎刀，跪奉于祁司墨面前，一言不发，再一行礼，正要走，却被祁司墨拉住了。
　　祁司墨见雁翎刀，越发确定这是那天的舞姬，正心中万千波澜翻覆，却听舞姬开口。
　　“公子自重。”玉箫嚷道。
　　“你不是哑巴？”祁华琼大惊，他还记得簪子正中喉咙的冷意和痛。
　　他意识到有人在看他，才发现自己贴墙站着，因一个舞姬而哆嗦。
　　祁司墨抓着玉箫的手不放，开口要人，“十车明珠，换这个舞姬。”他突然闻到了一股白昙的味道。随后看向舞姬的手。
　　这个女子的手没有那么瘦削。
　　再看舞姬青丝……不够长。
　　玉箫闻言瞪大了眼，手猛的握住雁翎刀的刀柄。
　　她才不要被送人！
　　如果真的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她就宰了祁司墨，然后自杀。
　　荣宜径直扬声说，“不行。”
　　祁司墨一晒，“又不是你家的舞姬。”但他松开了手。
　　崔远江看见这一幕，心知此女定是撞破了祁华琼的阴私，马上开口，“部堂，此女婀娜多姿，不如送给我吧。”
　　随后，祁华琼马上说，“十五车东珠，请总督割爱。”
　　“我出十二扇贝母屏风。”崔远江说，“不过是个女人，祁将军何必与我争执？”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祁华琼说，“可街上缺手缺脚的人有的是，没有不穿衣服就出门的人。”
　　崔远江当时断定，这个女人肯定知道些什么。“请祁兄割爱。”他说。
　　李月丹就笑了，“你十五车，他十车，这又一个屏风，好为难啊。”
　　祁司墨含笑举杯，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不肯错过，低声跟左右吩咐两句，“不如大家竞价算了。谁的价高，萧部堂就把人给谁。”扬声，“我出十车。”
　　周围一起哄，两人真的只能开始竞价。
　　这时玉箫突然觉得有人扯了一下她的衣袖。一看是云鸳。
　　“请女郎随我来。”云鸳带她下了楼，送上马车。“请女郎回府吧。”
　　荣宜看见这幕，猛的想起那天萧珂诡异的举动，“你到底……”她的位置正好在萧珂旁边，于是低声问。
　　萧珂没搭理她。
　　竞价还在继续，但祁华琼两人都有些下不来台了。
　　周围全是自己的部下，这时已经不是为女人竞价，而是为面子竞价。
　　价哄到二十车明珠时，祁华琼戳了崔远江的痛脚，“你还记得我侄女是怎么死的吗？”他喷了崔远江窝囊。
　　这边荣宜给气乐了，“你还有没有家教？你不尊重人，我能理解，你坐这个位置这么多年，说上句别人接下句习惯了，但最起码的礼数是，别人和你说话，你要回答的。”
　　萧珂：“家父家母谢世得早。”言外之意他没家教。
　　荣宜差点想揍他。
　　突然听李月丹喊，“祁兄，崔兄，不值当的。”
　　场内血溅三尺。
　　崔远江持剑，小声哔哔，“谁他妈推的老子。”随后怒声大喊，“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把祁华琼给杀了。
　　各人部曲分别将萧珂及李月丹等要员挡在身后，荣宜带的客女与部曲也起身挡在她面前，陆琉一脸震惊和八卦。
　　“刚发生了什么？”荣宜一时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忙问。
　　陆琉一脸惊慌，“没什么。”他匆忙说。
　　李月丹震惊，“我要找人算一下我的八字。”他瞥了身边的客女汀兰一眼。
　　汀兰很快隐于人群之后，快步下楼。
　　李月丹有些绝望的思考人生。
　　就在刚刚，崔远江爆料祁华琼男女通吃。祁华琼爆料崔远江早年雌伏于那任关中总督身下，以换出仕之荐，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话音未落，崔远江暴起。
　　李月丹说完不值当，示意站在崔远江身侧的汀兰出鞘递剑，崔远江下意识就把剑接过去了，倒像他自己夺剑。
　　崔远江剑在手。
　　祁华琼勃然大怒，“你这是要杀人？”又上前一步，“你大可试试，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云鸳旁若无人的从崔远江背后经过，猛的一肘怼过去，把他往前一推，随后即退，深藏功与名。
　　崔远江真的怒火中烧，加上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剑真的捅、了出去。自己还吓了一跳，后退三步，有些呆滞的看了眼手里的剑。
　　李月丹站起身，“给我拿下。”他看着祁司墨，“我会给府上一个交代。”
　　祁司墨将酒一饮而尽，说哭就哭，“我父早逝，家中庶务全仰仗叔父……”
　　“我会为你做主的。”
　　萧珂咳了两声，而后插话，“那日从翡翠山回来后，阿照和我说了几句。”他轻描淡写。“并侯今日居然能哭出来，也是一代能人。”
　　祁司墨瞬间起了杀意。
　　这么多年纠葛一时全部涌上心。若当日是荣宓跟了他，他手握七万五千兵马，何至沦落到如今地步？要跟李月丹那个贱人哭诉，假惺惺的要为祁华琼那个混帐讨公道。
　　这时候又上了一道羹。
　　荣宜终于对李蛋疼忍无可忍了，今天一桌子酸辣口的，这又来了一重辣的鹿肉羌煮。没一道能吃的，她直接跟李月丹讲，“蛋疼，你知道为什么宫宴用淮扬菜吗？”
　　李月丹被问的一愣，“因为好看？”
　　“因为淮扬菜口味轻，主要吃菜本身的鲜甜，”荣宜后一字一顿道，“世间毒物、药物皆有独特味道，或甜腻或苦涩，故无人能在淮扬菜中下毒。”
　　这场合不能叫人来试毒。
　　李月丹飞快的放下勺子，就差把刚喝下去的那口再吐回去，“荣荣荣二孬你别可吓唬我。”他喝过加料的酒——还是鸩，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下次凑这样的宴会点只有咸味和甜味的菜。”荣宜从隔壁学到的，“水煮盐拌各色蔬菜啊，酱油蒸鱼什么的，冰糖蒸水果啦，这样如有异味大家就知道这菜可能是有问题的，不会再接着吃，你也不用背黑锅。”
　　萧珂从盐拌糖蒸这几个字里意识到这是从他家受到的启发，为报复那三杯酒拆了荣宜的台，“砂晶盐跟盐一个味。甜菊糖苷也是甜的。”
　　他跟荣宓没时间做菜，什么简单做什么，可不就水煮盐拌……
　　荣宜瞪了萧珂一眼。
　　李月丹盯着那碗羹，有点郁闷，本身他晕血，这屋里见了血他就有点反胃，让荣宜这么一说，更反胃了，还开始胡思乱想。
　　最后他还是开口求人了，“逐月，我有把鎏金檀木扇，晚上我让人送翠宫去，您帮忙看看这碗羹……”
　　萧珂就端起碗闻了一下，放回案上，“让她说着了。”
　　李月丹脸色一变，和身边人交代了两句，过了片刻一侍女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两声，有意无意的转了一下李月丹放在手边的筷子。
　　筷子指向祁司墨。
　　荣宜问，“汤里的是什么？”
　　萧珂：“寒食散，量不大。”
　　荣宜：“……”
　　合着若两人砍不起来就给碗加料的羹？就为让两个人对砍把在场所有人一起坑了啊……
　　祁司墨居然这么个人……
　　好。过往恩怨不可解，斩草除根又何妨。
　　萧珂此时说，“我命云鸳把玉箫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你居然值二十车东珠和两条人命。”荣宜冷笑。“真万金难见萧娘真容。”
　　萧珂停顿了片刻，说，“玉箫值二十车东珠和两条人命。”
　　荣宜哑然，此事日后传出，还真是三人争玉箫，哄价二十车东珠，但她有些生气，就说，“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和别人讲话？你和我们讲明前因后果，是玉箫不会帮你，还是我不会帮你？事先说明白怎么回事会死吗？”
　　“玉箫回眸，你连错三音。”
　　荣宜拂袖而去。
　　死了个人，抓了个都督，什么都没变，剩下武将该喝就喝，该敬酒敬酒，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过副都督倒是很开心。
　　李月丹借更衣为借口离席，半天后回来，举杯，“您报个价吧。”他苦笑，“新野不行。”他反胃的感觉已经上来了，才一杯一杯的灌。
　　“铁矿。”萧珂没办法再以茶代酒，不过他可以只碰杯，酒最多沾一下唇，“你们这敬酒规矩是专门挑不认识的敬？”
　　“可以。”李月丹松了口气，开始挪揄，“有客从远方来，不亦乐乎。”端着杯，“给您换茶？”
　　如今治军从严，逢告必究，这屋里大部分人有段时间没见过美娇娘了。
　　萧珂说，“关中铁矿你一贯上缴朝廷六成，日后五年内，我抽你私下截留的那四成中的三成。我不喝了。”他随后把酒盏放下，“留步，不用送。”
　　他直接离席，屋里人又稀里哗啦的起来行礼，还有人抓着筷子跪的。
　　他走后，卢弘举杯连灌自己三杯，对李月丹说，“他怎会是这样一人？”
　　长得一表人才也符合名声和传言，不料是个尽妍极丽的姑娘。
　　谁都想出言讥讽，可偏一句“你们昔日均败于我手无一例外”就能把这屋子人全钉死，故谁都没敢说一个字。
　　他忆起当年被吊锤至全军覆没，靠亲卫杀出血路方捡回来条命，竟有些无语凝噎，觉得世事弄人。
　　李月丹道，“大宫主把他当姑娘养，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就没断过……荣娘娘觉得好玩，撺掇卫行首教他……最后他娶的还是娘娘……就……你看你也不敢说……”
　　就没救了。
　　以荣元姜跟班宝镜那俩人的德性，没撺掇萧珂女装已经做人了。
　　偏又没人敢点明萧娘日常与妹子无二。一个是怕死，一个是自己还要脸。
　　因若讽萧娘，全卫朝只剩霍仲雪一个男人，瞬间全员女人——荣宪本就是漂亮姑娘。
　　卢弘皱眉，“你们为什么管荣刺史叫娘娘？”
　　“大宫主整天朕朕朕朕朕。”李月丹说，“我们就管元姜叫娘娘了。我们原本管大宫主叫陛下，喊二宫主贵妃，二孬外号是小白，对，尊称荣老板一句姑奶奶，后来荣四跟萧娘写了个答案模版，我们才改的称呼……”
　　刚那加了料的汤惹祸了，本身服散人就会疯疯癫癫的，再加上点酒，哦豁。
　　卢弘哇就开始哭，“天意弄人！”
　　李月丹：完犊子。
　　他面上端着毫无波动，实则已经开始做心理建设，再惨也不会比郑卿全家看王晴遛鸟这事更惨……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药的效果。
　　一个参将哇就哭了起来，“老子心里难受。老子连个女人都不如。”又骂，“那他妈的就是一女的。”遂当众人面挥刀自宫。
　　李月丹打开酒壶壶盖，将一壶酒都喝了，开始收拾残局。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荣宪禁寒食散这事做的真他妈帅。
　　萧珂出门倚着楼梯扶手一阵咳，把守在门口的侍卫吓了个半死。
　　“姑娘，你没事吧？”侍卫不认识他，但觉得这么咳有点吓人。
　　“没事。”萧珂刚直起身，突然咯血，血从口鼻涌出，顺着指缝流淌而下，顿觉头晕，有人扶了他一把，这才没栽地上。
　　他看见了裙子，抬袖挡住了自己半张脸，这才抬头，“你怎么还在？”
　　荣宜黑着脸站在那里，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她只是站在走廊里生闷气，谁知道没站多久就碰到这一幕，“你只要说句对不起，或者说句你错了，我不会灌你那三杯酒，第四杯是你自己喝的，不是我灌的。你为什么要作死？”又跟侍卫说，“赶紧去公主府叫班宝镜来。”
　　“跟酒没关系。”喝酒又不会咯血，萧珂说，“你再给我倒杯酒。”
　　荣宜咬了下嘴唇，怒火中烧，“升鸾居然没被你活活气死。”
　　萧珂指着厅，“我让你给我倒杯酒拿过来，我擦脸用。”
作者有话要说：
剑舞很好看的，有一种是从头到尾都双刃，有一种是开始单刃，后来双刃，玉箫小姐姐跳的是后面这种
哈哈哈哈哈荣宜终于英雄救美
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有逻辑与脑子的情况下玉箫仍是绝世玛丽苏了吧……
小天使那跟中正争位置的脾气是水滴石穿造成的，她一直走到哪里都享受公主待遇……规格比公主还高……她们说住公主府楚玉恒就得给，李月丹这个驸马+总督回家一看也得乖乖搬去北苑……她压根就没有抢东西夺权的意识……
其实很多规定和待遇公主不会真的要求别人提供，但大部分人忌惮荣宪，怕给荣宪机会搞事，会按条款落实
他们那个时代一尺24或25cm那样，扇子确实是艺伎同款……
这个朝代北朝叫皇帝圣人，南朝叫皇帝官家，既没有陛下，北朝皇帝也不用朕。
我从一开始就暗示二宫主妹子了，元姜跟他翻墙偷镜子丫鬟给荣四汇报的说法是大小姐带着一姑娘拿了一个锅……

66、萧珞
　　信阳王死，晋王反。
　　双管齐下，逼晋王直接兴兵。
　　荣宓好不容易平定了雍州的事情，那两万五千人妥善处理好了，结果晋王当即清君侧旗号一打，也不管她是不是在船上，趁李月丹不在，直接反了。
　　她北上，来不及撤并州卫回来，于是提自己两万重骑，直入长安城，在城下遇到手持赤红链剑的楚玉恒。
　　荣宓白马银鞍，楚玉恒一身赤色。
　　两人面面相觑。
　　楚玉恒先出声，“元娘所为何事？”
　　“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荣宓朗声道。难怪李月丹敢走。敢情厉害的在家坐阵。
　　“你想反吗？”楚玉恒似笑非笑，“如果你保证起事成功后依然封我为公主，我就替你杀了晋王和晋王妃。”
　　“消息传的真快。”
　　“你忘了，我是关中总督夫人。”楚玉恒说，“所以，我们现下是皇恩浩荡，还是天子失德，诸侯并罚？”
　　荣宓下马，“参见长公主，甲胄在身，不便全礼。”
　　“平身。”楚玉恒也翻身下马，扬声，“多亏刺史驰援及时，方保长安周全。”她挽着荣宓的手臂往城里走，“你上次给我的护肤品超级好用。”
　　荣宓心道，能不好用吗，那么贵。
　　“如果有机会，我再弄一些。”荣宓说。
　　“晋王怎么办？”
　　“我已经和四妹说了。”荣宓道，“她会下诏命其余藩王入京，命押送晋王入京，不过……”她挑了下眉，“谁知道他入京后会不会倒打一耙，嘴长在他身上。”她轻描淡写道，“等藩王们动身……”
　　她看向楚玉恒。
　　楚玉恒颔首，“准。”
　　#
　　西秦，芙蓉城。
　　秋风渐起，入夜霜重，更平添几分凉意。
　　丹陛下重兵包围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少女一袭浅粉衣裙，手持银色滑膛枪，站在千人中央，扬声道，“请通传，说天枢郑雪臣求见西秦女皇。”
　　两方僵持不下，约一刻钟后，厚重的宫门轰然洞开。
　　一穿明黄龙袍女子缓步走出，发披在肩后，头戴花冠，冠垂十二东珠旒，旒随风飘扬，手持宫扇，此时扇子合拢，有一搭无一搭的敲在手心。
　　女子有些玩味的笑，视线中带有几分审视。
　　“鸾娘。”少女失言唤了一声，随即苦笑，“你又忘了，对不对？”
　　“朕忘了什么？”鸾娘问。
　　她在意识里问另一个人格：少徽，这谁？
　　那讨厌的女人说：你记不住我能记的住？
　　“你知道我是谁吗？”郑雪臣虽知不可能，但心中仍有一丝期盼。
　　哪怕一点点……也好。
　　“你是七大审判使之首，天枢郑雪臣。”鸾娘答道，“郑朝倾的妹妹。”
　　“果然……”少女自嘲一笑，随后她神情一变，又是高高在上的神族使者，“我有事相求。”
　　鸾娘莞尔。“朕以为求人是跪求呢。”
　　郑雪臣竟然笑了起来，“神族族长都不能让我一跪，你算什么？”她随即手随意一挥，“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
　　所有士兵齐双膝跪地，兵刃皆漂浮在空。
　　随郑雪臣挥手，兵刃朝萧珞飞去，瞬间兵刃和士兵身上的盔甲化为乌有。
　　萧珞抬起手，“你们退下吧。”随后道，“八荒成空，”
　　无数把刀剑在空中凝集，萧珞说，“四海尽枯。”
　　刀浪剑涛向郑雪臣席卷，郑雪臣如一叶孤舟，瞬间被巨浪淹没，骤然，有冰攀附在空中刀剑上，顷刻间，刀剑尽裂。
　　鸾娘笑起来，“上天入地，”
　　漂在空中的刀剑碎片再度凝结，化为千万枪枝火、炮，诡异的漂浮在空。
　　郑雪臣双手结印，道，“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火焰瞬间席卷整个宫殿。
　　地面开裂，地下金矿顷刻间被启出，化成的巨龙腾空，萧珞落于龙首之上，最后一句道出，异能全开，“唯我独尊。”
　　千万枪支同时开火，金属制成的子弹如倾盆大雨般泼落。
　　未落地面，被火融化。
　　骤然，一枚子弹直奔萧珞而来。
　　萧珞回身，双指并出，夹住子弹，硝烟未去，仍在她面前萦绕。
　　“意外吗？”郑雪臣持枪，笑了。
　　“我知道你的异能是镜影。”鸾娘十分平静，“朕为什么要惊讶？”
　　“那你知道镜影在什么情况下才可以复制他人的异能吗？”郑雪臣说。
　　这还真把萧珞问住了，萧珞看着一地狼藉，坐下来，支着头，将肘靠在龙角上，“我还真不知道。”
　　“爱人一吻。”郑雪臣说话声音带有一丝呜咽，但很快语气恢复正常。“陛下请。”她率先走入殿中。
　　鸾娘随即运起轻功，轻盈落地，挥袖，“这里不是北燕，你不怕有来无回？”又说，“你杀了长老院的十二长老，还敢这么张扬的亮相，你不怕死呀。”
　　“皇姐想攻打圣域，灭神族。”郑雪臣道，“求陛下相助。”
　　鸾娘拿着一柄金春云八重樱的扇子指着她，“让你姐姐来跟我谈。”她一晒，“朕凭什么要管你们北燕的事情？”
　　郑雪臣突然说，“季熙宫，你承诺过，在你治下，我们不再为神族屈膝。”
　　“有什么意义呢？”鸾娘道，“杀了一个神族族长，换了另一个，杀不完的。”她看着自己的手，“要不我们把神族都杀了？上三家外四家尽伏诛，说不准天下就能焕然一新了呢。”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话。
　　郑雪臣盯着她，“你是不是全都不记得了？”
　　鸾娘脸色变了一下，随后勾唇一笑，突然换了自称，“朝倾找到我，说神族后裔受言灵阵法所控，无法弑神，拜托我帮你们杀了神族族长。此事已了。”
　　郑雪臣侧过头，她仰头看着梁。
　　吊顶水晶灯烛火绚烂。
　　夜风令人不寒而栗。
　　“萧珞。”郑雪臣视线落在眼前女子身上，“你已经死了，是姐姐用季熙宫三魄为你续的心弦。”她说，“我不知道你有多少她的记忆，我也不知道你记得多少往事。”她突然哽咽，“季熙宫是我们的母亲。”
　　萧珞愕然抬头，她从龙椅上起身，片刻又坐下，强装出平静的表情。
　　她不知道季熙宫有孩子。
　　灵魂碎片没有全部记忆。
　　“杨子容与季熙宫青梅竹马，两人组建密、党。杨子容男扮女装，化名丽姬，著君主论，季熙宫化名郑羲和，起涵德军校，以求不受神族胁迫，令民有自治自主之权利。而后，杨子容有孕，生了朝倾。”郑雪臣道。
　　“姐姐异能觉醒，被神族选为北燕之皇。”郑雪臣笑，“也因此，杨子容焚民主论，公开你的身份，宣布解散密、党。你一怒之下，判他凌迟，诛杨氏九族。”她渐渐变得咄咄逼人起来，“神族讨伐西秦，不敌，而后向你求和，你便将我父讨来，囚我父于宫中。”
　　“后来，父亲生了我。你自杀的时候，将他赐死，命他为你殉葬。”
　　少徽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借我用一下你的身体。
　　萧珞：你要做什么？
　　季熙宫：打兔崽子。
　　萧珞：……不行。
　　“这些事，和朕有什么关系。”萧珞定了下心神才开口。
　　心里却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她虽然明确知道这些事与她无关，却恍惚觉得，自己见证了这一出出的喜怒哀乐。
　　她感觉看到了模糊的影像。
　　西湖畔泛舟，有人替她磨墨。
　　金碧辉煌的皇宫，有人独立窗下，仰头望月，对影成双。
　　他们的脸模糊。
　　可她只应记得在燕京的岁月。
　　她能记得饮血后当天和第二天的事情。没有血就没有记忆，萧珂并不总在家，所以她记忆经常断层。
　　断断续续的记忆戛然而止在郑朝倾走的那日，萧逐月递过来了一杯酒。
　　再然后，什么都不记得。
　　“你随我走？”朝倾问。
　　“你先行一步。”萧珞说，“我尚需料理了贺兰晴和萧荻。”
　　这时萧逐月推开门，他腹上有箭伤，走路时总要扶着点什么，“你要做什么？”
　　她问，“你怎么起来了？”
　　“我要走了。”朝倾说，“你若反悔。”她拿出一片方尖片递给萧逐月，“便来找我。”之后她离开了。
　　待朝倾走后，萧珞就说，“不要用那个。”
　　“什么？”
　　“一片只能两体易魂，两片方能身穿。”萧珞道，“你想清楚，若你动了念，你这辈子只能丝萝托乔木，任宠任辱任她为所欲为，至死方休。”
　　萧珂不置可否，随后问，“你刚说什么？”
　　“我去杀了贺兰晴。”萧珞看着他，“他可以尽管冲着我来，但如果他想杀你，我不会允许他活着。”
　　“其实贺兰晴没想杀我。”
　　萧珞抬手指着他右腹伤处，那天萧珂就带着那么一个大窟窿回的家，“如果班宝镜没正好在燕京，我没有磺胺，这一箭你已经死透了。”
　　萧珞当天震怒。
　　萧珂只是问，“你怎么去杀？你没有兵，又不会武功。”
　　“说的跟你会武一样。”萧珞笑笑。
　　她能驭金，纵百万铁骑，能奈她何？她还真会武，只是有内力，一掌能夺数条人命，故不愿与旁人过招才称不会武。
　　可萧珞觉得萧珂知道这些事情会害怕，从此就把她当成怪物看，只是道，“你去躺着，没事别走来走去，我心里有数，这事你别管了。”
　　萧珂原话回敬，“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萧珞便怒，“你怎么处理？”随后扬高声音，“你少作死，我让你在家里躺着你就老实在家里呆着，若你再敢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我们干脆点，我死给你看好了。”
　　她被气的不行。
　　半天过去了，萧珂还是死不道歉，到半夜终于低头了，倒了杯酒递过来。
　　她喝了，看萧珂不语但举杯，就把他手里的杯子夺了过来，“你自己算你躺多久了，不许喝。”
　　这是她最后的记忆。
　　因为雁南归。
　　隔日一碗血，萧珂最后一次放血给她是那一晚的前一天。除却这一晚和前一晚，她有半个月的记忆空档，故前因她都不记得。
　　她只能短暂的在三十天内记得这个月里发生的事情。
　　三十天一过，所有记忆再度清空。
　　“我只想告诉你，神族后裔不能对神族诉之兵戈，但季熙宫为颠覆神族不惜一死。碎三魂七魄，以三魄为锁留下她的驭金之术，遗命姐姐寻找合适人选，以求弑神，”郑雪臣徐徐说道。
　　“两代人，近五十年，就为了你许诺的一个梦想，自治，自主，自我，自由。前赴后继，不惜粉身碎骨。”
　　“涵德军校校训：循思想之自由，尊公民之自主。”郑雪臣一字一顿。
　　“你不觉得，”萧珞终于笑了，“跟一个皇帝谈自由和民、主，这件事多么的荒谬。”
　　她突然怔住。
　　她看见一座校园，门前校徽仿佛能灼伤人眼。
　　一个女人，站在高台上，训话。
　　季熙宫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你不要再用异能了。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
　　季熙宫道：我尽力不与你的灵魂融合，但随着你用异能的频率增多，我最后会和你融为一体，那是不可避免的。
　　她沉默片刻才问：那时谁是主人格？
　　季熙宫：既不是你，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玩意。
　　萧珞怒：那你……
　　季熙宫：我可以死，可以不人不鬼，可以变得面目全非，但我不能败。
　　“一个皇帝毕生追求的是自由和民、主，这件事岂不是更加的荒谬？”郑雪臣也笑起来，“人们需要一个领袖。至于领袖是叫天帝、皇帝、统领、总统，还是其他的名字，都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她笑，“其实，人们需要的一个名字，无论是我，或是我姐，都做不到，只有你做得到，只有季熙宫这三个字能号令涵德军校，以至一呼百应，撼动圣域。”
　　萧珞半天没说话。
　　她问：你要和你女儿讲两句吗？
　　很久后，季熙宫才说：我说过再见了。
　　郑雪臣沉默着。风吹过，带起纱帘。厚重的宫门推开，神族的人到了，为首的神君一袭黑袍，袍上绣着月亮，姿容秀丽，“见过女皇陛下。”
　　萧珞一挑眉。
　　“奉族长令，拿叛贼郑雪臣，惊扰陛下，请陛下海涵。”望舒神官长跪下，双手交叠，三跪九叩，随后起身。
　　郑雪臣沉默，随后俯首一拜，“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
　　萧珞突然站起身，把外袍脱了，甩在郑雪臣身上，对神官长道，“放肆！朕允你说话了吗？”随后指着郑雪臣，“你穿上，朕要看看谁敢动手。”
　　龙袍加身，不诉兵戈。
　　望舒神官长怔然。
　　郑雪臣愣，随后披着龙袍，从殿中走出。
　　她沿着台阶走下。
　　万千神族兵马不得不向左右退去，让出来了一条路。
　　到殿门口回望，萧珞从殿中缓步走出。
　　所过之处，神兵皆跪，垂首，齐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知道了。”萧珞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出这四个字，随后走远，连个眼神都欠奉。
作者有话要说：
清、华其实出自涵德
季熙宫小姐姐其实已经挂了！
其实这篇文挺虐的挺绝望的，我尽量写的好玩一点。
你想一想好不容易统一了南北，当了女皇，发现一海之隔，对面国家他娘的有异能
大宫主如果没有帅的一比怎能让荣元姜一个浪中更有浪中手的人念念不忘六、七年

67、当年
　　晋王兵败被擒的消息刚传回来，荣宜拿到明传的公文，把公文一丢，就往家里冲。
　　她第一反应是得把湖阳给按在家里。
　　绝对不能让湖阳去求情。
　　荣宪和湖阳翻脸就是因为湖阳替晋王求情。
　　她冲回家，“湖阳呢？”
　　“刚走。”班宝镜探头，“什么事？”
　　“我去……”荣宜抓住如瑟，“你盯着九仙楼，还有祁家那边做什么都不用管。告诉羡仙盯着舞阳那边，她跟我娘有仇。”她抢了匹马就狂奔而出，连官服都顾不得换，到了第三个驿站，班宝镜追上了。
　　班宝镜进驿站时差点跪地上，她扛着行李，换洗衣物，梳洗用具还有钱，“祖宗，你要干什么？”
　　“我娘要去长安。”荣宜说，“她要去救晋王。”
　　湖阳为什么喜欢一个残废。
　　哦，也许当年还没被打残。
　　紧赶慢赶，湖阳差了一步，她也差了一步。
　　楚玉恒赐死了晋王和晋王妃，正在晋王府正堂和荣宓谈笑风生。
　　湖阳进王府的一瞬，看王府萧瑟，昭平长公主护卫悉数全在，腿软了，跌坐在地。
　　怨她，真的怨她。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湖阳手撑着地，挣扎着站起身，她走进来，“你杀了晋王？”她哑着嗓子开口。
　　楚玉恒忙说，“我赐死的。”她拿不准荣宪的态度，但也怕晋王告她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晋王举兵都没出长安城就被她按死了。
　　未战即降。
　　“娘，你怎么来了？”荣宓看着湖阳那隆起的腹部，“我带你回刺史府安置。”
　　她心里还嘀咕，湖阳做事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头秃。
　　湖阳抖着声音说，“不是你就好。”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庞滑下，“我一路上担心，是你杀了他们。”
　　“什么不是我就好？”
　　“你是相里银妃的女儿。”湖阳说。
　　荣宓握在湖阳手臂上的手如触火般瞬间松开，“你说什么？我是谁的女儿？”
　　湖阳惨笑一声，“你是相里银妃和我的孩子。”
　　“你疯了吧。”荣宓哭笑不得的看着湖阳，“你失心疯了。”
　　荣宜正好此时闯了进来，“娘……”
　　“银妃只爱过我。出嫁前，她就委身于我，”湖阳平静说，“她借种生了你，她生，我养，所以你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也是我唯一的孩子。”
　　“……”荣宜瞪大杏眸。
　　楚玉恒站起身，“我还有事，失陪，先走了。”她不敢再听下去。
　　知道的事情多了并没有好处。因为她不能告诉别人，只能埋在心里。
　　她的内心是翻江倒海。
　　什么玩意？这都是什么鬼？
　　楚青鸾这么会玩的吗？果然有颜任性。
　　“我是你唯一的孩子，”荣宓重复了一遍，随后厉声问，“那二妹对你来说，是什么？”
　　“她身上流着荣真那贱人的血。”湖阳说，又看向自己的腹部，“我允许他们姐弟活着，就是最大的仁慈。我腹中的这个……只是个继承人罢了。因为我绝不容许姓荣的得了天下。”她抓着荣宓，语速很快，十分着急的解释，“只有你是我的孩子……”
　　荣宜身子一晃，险些撞在门框上。
　　她觉得天旋地转。
　　她的脸极为苍白，堪称凄凉的看向荣宓。
　　荣宓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她走，不要说话。
　　荣宜扶着门，慢慢的退出去，不再管歇斯底里的湖阳。
　　阳光如此刺眼。
　　她一阵眩晕，就看地面迎面而来，随后陷入黑暗。
　　“你还好吗？”荣宓的声音响起。
　　“姐。”荣宜睁开眼，看见紫色的帐子，她躺在床上，旁边坐的荣宓。
　　荣宓一袭银红曲裾。
　　荣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哭着扑过去，抱着荣宓，“这是个梦，对不对？这是个梦。”
　　荣宓没有答话，只是抱着她，“不要哭，”她咬咬牙，“你知道穿梭仪吗？”她对荣宜说，“你没有重生，你是从一个世界魂穿到了这里。这里的湖阳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在另一个世界，她是爱你的。”
　　荣宜眼里渐渐起了希望，随后希望瞬间破灭，“但是你们长得一摸一样。”
　　正是这个一摸一样成为压倒荣宓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也哭了起来。
　　姐妹两人嚎啕大哭。
　　“她没看见你。”荣宓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梳洗一下，吃个饭，先回晋阳。她只是为了哄我，她不是有意说那些话的。你也知道，孕妇，喜怒无常，别和她生份了，你先稳住她，千万别让她和四妹起了纠纷，若她和四妹图穷匕见，她赢不了，我们保不住她的。”湖阳说不许荣姓得天下，她就有着一层忧虑，匆忙交代，“别的事都交给我来办，我会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她亲手把火、药和火、炮的设计图，如何炼钢的方法告诉了荣宪。
　　真是作茧自己囚。
　　“你怎么弄清？”
　　“我有穿梭仪。”荣宓强笑，“我去你来的那个世界看一看。”
　　荣宜走后，荣宓拿起穿梭仪。
　　跨越白光，她居然回到了燕京的家中。
　　才收好仪器和金条，就看见自己成为了目光焦点。
　　千秋宫，夜未央。
　　凤椅上坐着一女子，明黄曲裾，头戴凤冠，看仪制大抵是皇后。
　　皇后本在闭目养神，杏眼瞪的浑圆，“姐？”她快步走下来，“你不是在广州吗？”
　　就在她手即将接触到容宓时，她猛的缩回了手，“你不是我姐。”
　　荣宓突然开口，“不恃功成而不居，不居是以不去。”
　　“水利万物以不争，故曰上……”荣宜震惊，甚至有一丝被抓包的羞、耻、感，“你怎么找到这里了？”她扬声，“来人，给成王奉茶。”
　　#
　　滨海。
　　晴空万里，但海风颇大。
　　新船下海。
　　船没有帆，只有巨大的排气管，水蒸气与原油燃烧后产生的废气难解难分。
　　荣宪登船，从上到下巡视一番，包括引擎室，再命此船逆风航行数海里，用沙漏测了一下船的航速。
　　逆风都比寻常船顺风航行时快。
　　荣宪下船登岸，远望着船，“如果一年的时间，你能造出几艘？”
　　上官合欢道，“最大的问题是这个引擎只有不到百分之十五的功率，要耗费大量的原油，远程航行需要额外配一艘船跟着运油。”
　　“无所谓。”荣宪觉得有点冷，披上了披风，“我们只有这样才能不受风向和洋流的限制，值。”
　　“只要钢厂跟得上，想要多少就能生产多少。”
　　“五十艘。”荣宪轻声说。
　　“是。”
　　试航完毕，荣宪自去休息沐浴，季北媛就留下来，跟上官说几句话。
　　上官开场就说，“恭喜你喜得佳人。”又埋怨，“怎么不挑一个出身好一点的？”
　　“我啊，说不准哪天就被诛九族了。”季北媛道，“怎么好意思拖家世清白的世家子下水？”
　　上官品品这句话，没再说别的。
　　“对了，跟你要一个人。”季北媛道，“我缺个文书，不如你把白蕊借我用几天？”
　　“她好像算你婆母。”上官提醒。“搁你跟前不怕起龌蹉？”
　　“我这个儿媳多大方。”季北媛笑，“我不打算带王昀去我任上。我计划在燕京单独置院，让王昀去给他娘颐养天年。”
　　反正就多养个人么。
　　上官斜了她一眼，“但你带御膳房的那个去任上。”
　　“尚膳局和御膳房不是一个玩意。”季北媛纠正，随后开始抱怨，“景姒会做饭做菜做甜点啊，王昀会什么？总督府设汉城景福宫，烧饭的是原本高丽王庭的御膳房女官，我简直度日如年，日日吃年糕、泡菜、排骨土豆和石锅拌饭，哦对，最鬼畜的是味增汤、鸭子汤、烤肉和炒杂菜。我还得管住我的嘴，我每点评一道菜，他们那边的尚宫便会跟我啰里八嗦的讲一大堆食膳的道理。”
　　她有些愤怒，“菜最重要的是好吃，不是符合相生相克，也不是符合五行。”
　　“你提醒我了。”上官问，“你有带辣白菜回来吗？送我点。”
　　季北媛笑的灿烂，“莫的问题。”
　　翌日，上官看见季北媛派人送的那二十坛辣白菜，险些呕血三升。
作者有话要说：
北媛想搞、法、制
所以她说她会凉。

68、抱枕
　　关中副都督卢弘代行都督职务，可这喜气洋洋没持续三天，就摊上了事。
　　荣宜说家里有事，去了长安，人不在，所有日常琐事和破事都扔给了他。
　　本晋阳天高皇帝远，不料李月丹还没回去。
　　卢弘只能一步一请示，“主公。”
　　李月丹一袭白裳，在临帖，闻声笔一顿，“又怎么了？”妈的，这混蛋一天跑三趟。
　　“祁家调动了兵马，入城西，属下揣测，是奔着翠宫去的。”
　　“我知道了。”李月丹又写了一个字，“集结晋阳驻军，把翠宫的兵马调离。”他心里犯嘀咕，萧珂怎么还不走？
　　“这……”卢弘说，“萧部堂那边日后若问起……”
　　“为什么要有日后？崔都督不会人品差到一个朋友都没有吧。”李月丹终于抬起头，看着卢弘，“还有什么事吗？”
　　卢弘心下了然，领命作揖，“是。”
　　李月丹看他走了，连忙从宣纸下把小说掏出来，他疑惑了很久为什么这本书这么薄，翻到最后一页骂了娘。实名问候了温老全家。
　　少年无情这本是个坑，没写完。
　　#
　　祁司墨伏兵在暗，待午夜时分，翠宫四处熄灯，又候了一个时辰，他打了个手势。
　　这一趟他不得不来。
　　他本以为教唆竞价，两败俱伤，他可全身而退，人是崔远江所杀，舞姬是萧府的，李氏凑的局，不料祁华琼旧部有别样心思，欲取他而代之，当场说，“将军你提议竞价的。”
　　顿时一片哗然。
　　他只得说，“此局乃萧总督所设。”歃血发誓必为祁华琼报仇。
　　内心只余三个字，他娘的。
　　士兵攻入翠宫。
　　不料骤然灯火通明。劲弩横扫，倒了一片，弓箭齐发，又倒了一片。
　　只是一瞬，祁司墨被围困在院中。
　　#
　　萧珂还在床上躺着，确切来说他这几天基本上一直躺着。
　　那天他跟班宝镜吵了一架。
　　班宝镜：“你想死你接着吃那药。”
　　他：“我比你懂药。”
　　班宝镜气的转身就走。
　　尴尬的是第二天他又咯血，这次血量更大，他直接晕了，把云鸳几人吓到将班宝镜硬抓来的地步。
　　班宝镜没办法，在颈前沿气管竖着给了他一刀，从切口处将血引了出来。等他醒过来后，班宝镜三令五申，“您想自杀请抹脖子，那个快。”
　　萧珂不愿意停这药，只要停药，他说话间都会又喘又咳，喘的厉害时没法走路，跟要死了不差什么。而咯血的影响小多了。
　　他总不能连走都靠人扶。
　　可惜他属下意见倒统一。趁那几天他没法说话，也没力气起来，以遵循医嘱为借口把药给他停了。
　　这一停药，他本来想回兰州也没走成，直接躺了。
　　云鸳进来，跪下，“主公。”
　　“人抓住了？”他问。
　　“都抓住了，人押在前院。”
　　萧珂起身，把颈上的绷带拆了，要换衣服。
　　云鸳就拦，“主公，我们处理这事，您歇着吧。”
　　“我没问你意见。”他换了件束领的衣服，衣领上的扣子一扣疼的一颤，身体晃了晃。
　　要不是他中途醒过来一次，把消息压住了，估计他病重咯血的事得嚷嚷满卫国人尽皆知。
　　但他在晋阳这么多天都没走，也很令人迷惑。
　　李月丹一直派人来问他什么时候走，就差自己来一趟了。
　　萧珂拿起佩剑，往外走，不料根本没几步就直接跪地上了，云鸳费了些力气又把他架起来。“您……”
　　萧珂放弃尝试，“你们扶我到门口。”
　　云鸳是女人，力气没有那么大，只好招呼武澄过来搭把手，“您确定您没事？”
　　“无妨。”萧珂咬了咬牙，站起来。
　　刀剑交颈，周围灯火通明，祁司墨被按着伏跪在地上。
　　他看见周围的人散开，随后颈上刀剑撤去。
　　祁司墨这才抬起头。
　　萧珂站在不远处，部众前拥后簇，可惜他胸口起伏十分剧烈。
　　祁司墨鬼使神差般冒出来了个想法：萧珂这是快死了？
　　萧珂示意人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下，“荣元姜托我问一句话。”
　　祁司墨沉默不语。
　　“若她当年嫁你，事成之后，你是不是要取她的项上人头？”萧珂语气很平缓，他尽量不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结果是一句话说完，就喘了半天。
　　“这不取决于她。”祁司墨坦诚以告，“但我会杀了她。什么时候会杀只取决于晋王是否事成。若事成，她是太女，待她即位，我逼她禅让，奉玺后才会杀她。若事败，我只能当时就大义灭亲。”
　　萧珂点头，“好。”随后挥了下手。
　　却听另一人的声音响起，“且慢。”
　　祁司墨睁开眼睛，关中守卫到齐，为首者白马墨裳金冠。
　　李月丹冷着脸，“萧总督，这里不是河西。岂容你在此肆意横行，只言片语草菅人命。”他看向萧珂，“你好端端的坐在这里，你有什么理由杀他？”
　　他用看废物的眼神看了祁司墨一眼。
　　他撤了翠宫守卫，已经相当于送人头了，这祁司墨还跪出来了个要员全员生擒。
　　萧珂抬起头，“就差一个荣二了。”
　　三派人马，或对峙或被俘，挺了半个时辰。
　　没人开口说话，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风穿廊带出的声音。
　　不料半个时辰过去了愣是没人出现。
　　萧珂就问，“荣二不是今天从长安回来了吗？”
　　李月丹也在等荣宜，这阵仗荣宜不可能不来凑热闹。
　　没想到荣二压根没来，八成是天晚睡了。
　　他顿生愤怒。
　　凭什么他要来？他也想在家里睡觉。末了李月丹感慨万千的回答，“荣二才是正宗的咸鱼。”他有一丝羡慕嫉妒与恨。
　　萧珂抬手，一个女郎将一校尉拖到了李月丹面前。
　　校尉捆成了螃蟹，半死不活，但仍在喘气。
　　“崔将军的旧部当真有情有义，令人感动。”李月丹挑眉一笑，随后所，“祁将军受人蛊惑，您又没事。请您放人。”
　　“对不起，我言出必行。”萧珂轻描淡写的说。
　　“你若有合理理由，我绝对不拦您。”李月丹说，“若没有，那对不住，您只能把我也杀了。”
　　萧珂抬眸看了云鸳一眼，云鸳转身回偏殿，很快又出来，捧着一把刀，萧珂站起身，挥退左右，走到祁司墨面前，很随意的把刀丢到祁司墨面前，说，“你要是能杀出去，往事不究。”
　　祁司墨抽出刀，正欲冷笑，但下意识看了一眼刀身，突然大惊失色，“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把刀？”
　　明明佩刀已经还给他了……
　　但这刀身刻着他的名字。
　　“何必问？”萧珂觉得祁司墨智障。
　　他会玉石镂字，往刀剑上刻字又不是难事，故那日让玉箫还的刀是个高仿。
　　这把才是真的。
　　祁司墨身边几个要员认出这是他的佩刀，一个祁华琼旧部当即高声喊，“少帅，为什么你的刀在萧部堂手中？”
　　“阿照呢？”祁司墨握紧刀，此时怒不可遏。
　　那天萧珂提过那个女子叫阿照。
　　话脱口而出的一瞬，祁司墨脸唰的一下血色退却。
　　他自己挖了个坑。
　　萧珂笑了声。
　　居然把他那个随口编的名字记住了。
　　男人的通病是三自，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外加刚愎自用。简称一半傻逼一半智障。
　　萧珂心里吐槽完才发现不对，他也是男的。回忆一下自己素日行事作风，觉得他这句点评逻辑上还真没什么问题。
　　知道是知道，改是不可能改的。
　　新仇旧恨一同涌上祁司墨心中，他已被逼上绝路，半生经营棋差一招化为乌有，这段对话已经直指他与总督姬妾合谋暗害祁华琼，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求日后，只求现在杀了萧珂，以解心头之恨。
　　“有句话您没听过吗？”他打定主意，飞身跃起，“夫士之怒，血溅五步。”
　　萧珂出剑，剑势颇为凌厉。
　　“匕首、鸩酒、白绫、午时菜市口，”李月丹语气很平静，如果代价差不多的话，“我选五。”他接过弓箭，张弓搭箭，五箭压弦，黑雕巨弓弓如满月，随即松手。“听天由命。”
　　既然祁司墨动了手，他肯定不能容祁司墨当他面谋杀要员。
　　不过打斗中走位本就瞬息万变。
　　为救人反误伤两人，轻伤不用还，反正这事说得过去。这两个菜鸡趴了他就能回去把剩下那半本小说看完。
　　妈的，他要回去睡觉！
　　凭什么荣宜可以在家里睡觉，他就得来看菜鸡互啄。
　　松手的一瞬，李月丹瞳孔微缩，随即再搭一箭。
　　场景骤变。
　　祁司墨背对着他，故两箭穿胸而过，立仆在地。
　　萧珂剑花递出，断空中黑羽箭，脱力跌跪在地，云鸳冲过去扶他反被他一把推开，随后一柄匕首掷出。
　　祁司墨倒的十分不是时候，正巧错开匕首。
　　匕首直奔李月丹。
　　李月丹松手，预判匕首在空轨迹，箭身向下压，递箭。
　　匕首在空中与箭相汇，却因差分毫未相交。
　　李月丹猛的侧身，那匕首擦着他的颈飞了出去。反手一摸，颈已见血，衣领瞬间血染，很险，但好赖躲过去了。
　　不料他那箭萧珂没能躲过去，萧珂根本没动，两人之间隔得距离太近，那箭径直穿右肩而过，钉入树中，箭中树时仍能没入半个箭身。
　　李月丹当时脑子有一瞬当机：卧槽，这他娘的怎么收场。
　　萧珂的随员当即弓如满月，刀剑出鞘，皆指李月丹。
　　武澄等随员欲上前，却萧珂用手势拦下，他捂着伤口，跪坐在地。
　　李月丹面上波澜不惊，内心狂涛千丈。
　　二宫主脾气那么差，还记仇，不可能善了。
　　谁知萧珂上来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我那把匕首呢？”
　　李月丹：“没看到。”
　　萧珂：“匕首上有毒，但我记不清是什么了。”
　　李月丹疯特了，这句话一出马上觉得头晕，胸口紧，这时也不恶心，也不想吐了，只觉天旋地转，咬牙维持面上冷静，吩咐左右，“去寻那把匕首。”
　　萧珂很奇怪的看着他，边喘边断续的说，“世间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你为什么跟要死了一样？”
　　李月丹很想骂人却还要保持微笑，“要不您自己试试？”这时他手下一副将终于把匕首给找了回来，灯火下细看，上面泛着青色光芒。
　　李月丹指了指萧珂那边。
　　副将双手捧着匕首递了过去。
　　萧珂抬手接过。
　　他其实没在匕首上淬过毒，匕首质地轻薄易锈，淬毒的话，不出月余便废，但他不敢把自己的刀剑佩饰扔没了。
　　他这么摆祁司墨一道，也怕李月丹以同样的方法摆他一道。
　　“我明天把解药给你。”萧珂说，险些往前一倒，匆忙间以手撑地，这时云鸳等人也不管他交代了什么怎么说的，围过去把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李月丹在想如何跟萧珂另做交易，换祁司墨一条命，以求不与祁家结仇，“你戴了对儿好漂亮的镯子。是特意作的金镶玉吗？”
　　他刚就看见萧珂手腕上好像有东西，仔细一看是对玉镯，样式还不同。
　　“弄碎了，拿去补的。”
　　“玉恒有一对儿玻璃种帝王绿翡翠，全翠的，我明天……”李月丹已经没有心思吐槽为什么萧珂会喜欢手镯，还一戴戴一对儿的这种奇怪的事情，只要喜欢首饰就好说，送几件贵的说不准交钱买祁司墨那条命的主意可行。
　　但他突然看见镯子的缕金外壳上一排拇指大小方形切割的鸽血红宝石，猛的把话刹住了，“这什么玉的镯子？”
　　“墨底墨玉的。”萧珂知道李月丹在暗示什么，坦然相告，“和田这几年没再开出来，不然我就重新打一个了。”
　　祁司墨躺在地上，血沿着玉石砖蔓延，本知生还无望，在等死，骤然听见那句“和田这几年没再开出来”。
　　他回想起那日细节。
　　市面上墨玉品质最高者，千金五分之一两，在灯火下也是碧色。
　　那日见那舞姬手上玉镯在灯火下却是墨色。
　　墨底墨玉就如星光纱，从未在市场贩卖流通，百年来只开出过巴掌大的一块，不知为谁所有，金银难买，拇指大小的边角料哄抬上万两黄金。
　　巴掌大的一块原石，打了两个镯子后基本上不剩什么，凑不出第三个。
　　他挣扎着抬头，往萧珂那边看去，但什么都看不清。
　　到底怎么回事？救他，杀他……
　　随后想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至此时局终，本为三杀。
　　他挣扎着想发声质问，但偏生此时一箭入颅，当场毙命。
　　“我替你把人杀了，剩下的你随意，后续我会出面料理，我刚那一箭真的不是故意的。”李月丹放弃送礼这条路了，他拿不出来更贵的东西。
　　他放下手中弓，原本想留祁司墨一命，也算全了相识一场的缘分，此时又亲手一箭索命，有些惋惜。
　　李月丹惋惜半天，突然忆起那天因祁司墨友情提供的寒食散闹了个鸡飞狗跳，马上不惋惜了，甚至有一种死了活该的想法。
　　他再抽出一支箭，将箭和弓合在一起，举过头，“我们按军营规矩了？一箭还一箭？”
　　“不用。”萧珂直接说，“你走吧。”
　　“杀出去既往不咎，史上有人这么打出去吗？”李月丹怕是试探，怕真走会死，故手里的弓还举着，但又不好说别的，只得尬聊。
　　“荣四给了元姜一把刀，说要么跪，要么杀出去，元姜就手刃五十余人杀出辽东大营。”萧珂喘着说，武澄与云鸳等人扶他坐下。
　　至此时，他才打了个手势，“我无碍。”示意部曲收刃。“夜深，您请回，不送。”
　　李月丹知道这是真的不计较了，长出一口气，但仍对元姜的行为感到震惊，他惊叹，“真打了出去？”
　　他看着萧珂。
　　箭过肩不算重伤，但眼前那人却喘成一团，句不成句。且看伤口位置，那箭靠上外，斜身能躲过去。
　　随即李月丹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应当是萧珂重病不能挪动，又不想公开病情，故意扔匕首引他出箭，随即相讥。“部堂沉疴至此，竟仍容貌昳丽。”
　　单看脸萧娘还是很漂亮，没觉得他病情很重。
　　萧珂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李月丹，望向夜空。半天后他自嘲一笑，回了李月丹很智障的那句话，“以药强留罢了。”
　　萧珂那一笑倒让李月丹脑海里冒出来一句诗——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大家也算相识一场，最后竟有些心酸，错开视线，“告辞。”他说，“您保重。”
　　他本想再呛萧珂两句，但恍惚觉得他一个男人重创了个姑娘，再接着跟姑娘冷嘲热讽有些过分，又有点可惜，干脆走了。
　　武澄迟疑些许，上前，抖着声音喊了萧珂一声，“主公？”随后请示，“那些人怎么办？”
　　萧珂抬手摸了一下颈，班宝镜的缝合令人无语，这就又裂了，他按着肩上伤口，想起身，不料喘的厉害，头也晕，没站起来，只好坐在那里吩咐，“杀了吧，李月丹不是说我随意么……这一地真是……”
　　他也找不出来合适的词来形容。半天后想了一个，“五彩斑斓？”
　　随后随便找了一瓶祛疤的药给云鸳，“我明天不一定醒着，你明晚找个时间给李月丹送去。”
　　#
　　荣宜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晋阳。
　　可能是被班宝镜拖回来的。
　　她躺在床上，过了没多久，只听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冷梅香飘过，荣宜就说，“玉姑娘？”
　　玉箫提着一盏灯，她把房间的灯点亮，“你还好吗？”
　　“不怎么好。”荣宜道，“不过没事。”她坐起身，把头发散了，“你要推牌九吗？”
　　玉箫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牌九？”
　　荣宜这思维怎么如此跳跃。
　　她看荣宜没吃晚饭，特意做了几个菜，给送过来。
　　不料荣宜问她要不要推牌九。
　　“我难受。”荣宜说，“叶子牌也可以。”
　　“这次还跟我换牌吗？”
　　换牌两字一出，荣宜心头一动，再度摇头，“不换。”她觉得有一个想法从脑海中掠过，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没抓住。
　　玉箫坐下，“我不怎么会做饭，就炒了几个菜。”
　　南朝虽然比北朝富庶，但不像北朝贵族一样，糖醋油盐各色香料俱全，很多时候有盐有油就算是世家子女才能吃到的饭了。
　　荣宜支着头，看着昏暗灯光，发呆。
　　玉箫把饭菜摆好，“我走了。”
　　她才要起身，荣宜拉住了她。
　　“陪我呆一晚上好不好。”荣宜闷声说。
　　她以前不高兴的时候会去荣宪的房间里睡，死皮赖脸的躺在荣宪身边。
　　现在荣宪不在，整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
　　灯火熄灭，万般孤寂。
　　玉箫迟疑了些许，“陪你一晚？”她有些愤怒，“你把我当……”
　　荣宜有些意外的看着玉箫，“什么？”
　　“就……”玉箫意识到荣宜可能没想那么多，这一晚应该就是躺在一起。“当抱枕。”
　　“我睡相很好的。”荣宜撇嘴，“我也不是八爪鱼。”
　　“就一晚。”玉箫说。
　　才躺下，玉箫模糊的有了些睡意，荣宜低声说，“你睡着了吗？”
　　玉箫马上精神了，“没。”
　　她躺了会儿，快睡着时，荣宜又问，“你睡着了吗？”
　　玉箫把头埋在枕头里，“没！”
　　过一会儿，荣宜没动静了。
　　等荣宜睡着后，玉箫才意识到荣宜是个八爪鱼。
　　什么睡相很好，都是骗人的。
　　她把荣宜推开。
　　荣宜滚回来，额头贴在她背上。
　　再推开。
　　过了一会儿，荣宜又滚回来，就像一只趋近热源的猫。
　　玉箫干脆翻了个身。
　　荣宜直接把头埋她怀里了。
　　玉箫很气愤，“热。”她把荣宜推了出去。
　　荣宜又贴回来。
　　玉箫刚想推，却发现荣宜长长黑睫紧闭，眼泪顺着眼尾滑落。
　　她心一软，没推，由荣宜抱着。
作者有话要说：
就everyday菜鸡互啄
给小天使和玉箫发糖了！

69、幕启
　　翌日荣宜从衙门回来，正好撞上云清音裹着狐裘拎着一袋子不知道从哪里买的糖炒栗子从廊下经过，就抓住班宝镜，说，“那个，云清音是不是快生了？”
　　她觉得云清音是在有意挡肚子。
　　这个天气没有那么冷，不需要穿狐裘。
　　“我很紧张的。”班宝镜说，“我都不知道这怀孩子的器官在哪里。”
　　她现在也没搞明白原理。
　　“……”荣宜就很紧张，可别难产死了，“等等。”她叫住云清音。“我们聊聊？”
　　云清音赶紧说，“我们别站在外边说啊。”
　　他知道这里是女子怀孕，为了遮掩隆起的腹部，基本上什么都不敢吃，就怕显怀，但月份大了，肚子还是越来越明显。
　　三人进了房间，院子里没留近身伺候的人，云晚词一个堂堂贵妃开始做伺候人的活，即使不需要他亲自动手洗衣做饭，他每天也颇为郁闷。
　　云清音找了个借口把云晚词给打发了出去，“你说吧。”
　　“其实你昏迷的那几天，我把你的情况跟你弟讲了，包括你心上的问题。”
　　云清音张了张嘴，看口型是个我靠。“你为什么要告诉他啊。”
　　难怪这些日子云晚词那么蔫。
　　“我觉得……”班宝镜让云清音解了衣服，她看了看云清音的肚子，伸手摸了一下，“有感觉吗？”
　　“你在摸我。”
　　“我的意思是痛吗？”
　　云清音摇头。
　　“我觉得，难产的可能不大。”班宝镜说，“你肚子挺小的，骨盆也不窄，孩子应该不大。”
　　“我觉得你在耍流氓。”云清音把衣服系好。
　　按照他所来国度的规矩，让他当着别的女人面宽衣解带这叫凌、辱，但按这里的规矩，算他占女孩便宜。
　　最后云清音放弃思考这个问题了。
　　荣宜特别尴尬的坐在一边，她本来想商议云清音生孩子时应该怎么办。正常人分娩时都会鬼哭狼嚎——她也嚎过。
　　一个男人鬼哭狼嚎这可不就人人都知道了，尤其李月丹就住在北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回长安。
　　但班宝镜很坦然，“你解开衣服。”
　　由于班宝镜过于坦然，荣宜就想自己要回避云清音可能会尴尬，就尴尬的留了下来。
　　云清音是真的瘦，身体线条优美但架不住肋骨分明，一眼望过去，视线先落在那隆起的肚子上，可能他原本就很瘦，即便肚子很小，感觉只有五六个月，根本不显怀，可上面还是有妊娠纹，看着像个小西瓜。
　　“世界上四种性别，男人，女人，皇帝，大夫。”班宝镜坦荡荡。
　　荣宜说，“男人，女人，荣宪，班宝镜。”
　　“你找打。”班宝镜捶了她头一下。
　　“蛋疼什么时候走？”荣宜问。
　　“蛋疼跟事精菜鸡互啄了一把，炸了个鱼塘。”班宝镜沉思，原本想说蛋疼炸厕所——这是她新学的，来自荣宓给她的几本闲书。后来意识到荣宜可能听不懂，“事精什么时候走，蛋疼才会走，事精心脏病又犯了，在床上躺尸，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她一拍脑袋，“啊，都忙忘了，我还得给蛋疼他娘做药。”
　　“蛋疼的娘怎么了？”
　　“脑子里的病。”班宝镜说，“那天我还跟蛋疼说你娘有了，我要照顾她的胎，我们正说着，就看你姨妈悄无声息的站在我身后，吓死老子了。”
　　荣宜脸色变了，“她知道我娘有了？”
　　“额，是的？”
　　“她跟我娘有仇。”荣宜简要的交代了一下前情，“五王之乱的时候，玉玺被我姨妈偷出来了，我娘那时和我爹掰了，知道这事，还没出月子，就点兵冲过到公主府，把我姨妈关在家里审问，还用了刑，审到一半我姨妈早产。”
　　班宝镜不知道对此如何评价，“……你娘也是个壮士。”
　　没出月子也能提刀上马去对人上刑。
　　服气。
　　“你能……帮个忙吗？”荣宜有些绝望，她自我麻痹，那天湖阳是为了哄荣宓，不是真心的，而且湖阳没看见她在。
　　大家都会骗人。
　　哄人肯定什么都说。
　　荣宜一遍一遍默念，我娘是爱我的。
　　“什么忙？”云清音问，“我能帮的上我就帮。”
　　他也不知道云晚词到底跟这些人有什么交易，但白吃白住他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有点危险。”荣宜道，“你生孩子那日我打算对外宣称我娘早产，正好一切都能遮掩过去，你觉得疼，也可以叫，声音别太大就没问题。”生孩子那么兴师动众的事，又是血又是水，她家在晋阳又没有别的庄子，不可能把云清音藏起来——别庄还没有公主府安全呢。
　　“我猜我姨母会挑这个时候带兵打上门来，她挺忌惮我娘的。”她随后承诺，“我有五千兵马，肯定能保证你的安全。”
　　“可是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生啊。”云清音也不会算预产期，他就知道怀胎十月，“你当天现布置吗？”他问，“何处布防，何处诱敌，升明营，还是升暗营，你不可能每天都演练，你只能布置好定一个日子。”
　　“我能定日子，但你那边没办法定日子。”荣宜再三保证，“你不用担心，我肯定……”
　　云清音笑了笑，“不，我说的不是我的安危，实不相瞒，你们还真杀不了我。我的意思是你跟着我的时间走会很被动。两军对阵，听天由命，一步错最后结果是大家一起玩完。”他问班宝镜，“你会剖、腹取子吗？”
　　班宝镜愣了，“你说啥？”
　　云清音拿了九枚铜钱，“等下，我算个时辰，你那时给我把孩子剖出来好了。”
　　荣宜&班宝镜：“……”
　　班宝镜赶紧说，“你想好。”
　　“我嫌疼。”云清音说，最后很绝望的看着班宝镜，“你是不是不会……”
　　“我会。”班宝镜皱眉，“但我缝线很丑，我们这群人都不怎么会缝合，针线功夫好的那姑娘很不巧，是荣四，不可能过来。”她说，“我保证你平安生下孩子，但之后你弟必须告诉我们天女的事情。”
　　“谁？”云清音剑眉一皱。
　　“鸾娘？”
　　云清音抬手扶额，“萧……我弟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班宝镜：“卧槽？”
　　“但我知道。”云清音说，“我能重新和你们做个交易吗？”他说，“我告诉你们鸾娘的事情始末，你让荣宓送我回北燕，并你保证我弟弟和这个孩子在此平安终老。”
　　“哈？”荣宜忙问，“你孩子不带着吗？”
　　“带回去当宫内厅的人偶娃娃吗？”
　　“你不需要问问孩子他娘的看法吗？尤其你还要回去，很明显你夫人翻船前你就怀了，她如果死了还好说，如果没死，你怎么解释？”班宝镜已经无话吐槽。谋逆的王爷只要没死，她也是皇室一员，孩子肯定不是王妃自己随口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有拍板的权利？”
　　“火火那边我自己处理。”云清音坐在几案上，他对这里的跪坐是真的忍无可忍，“我们两个是亲戚，我当然有拍板的权利。”
　　只要郑雪臣去了，月炎就应当不会有生命危险。
　　郑雪臣的异能无人可破，哪怕反出圣域也能全身而退，这点他有把握。
　　班宝镜咦了声，“你们都大婚了，还能是多近的亲……”
　　“我是她舅。”
　　“噗……”班宝镜是真的喷了，“你这得比她大多少……”
　　“我比她小三岁。”
　　班宝镜沉吟了会儿，“这个交易我没办法和你做，我虽然也算是世家女，但我也只是别人的部将，你得去跟荣宓还有鸾娘她弟谈。很多事情我说的不算。”她说，“我会发信给荣宓，让她来晋阳。”
　　“十六日辰时。”云清音投了九次钱，真的解卦算了个八字，“行不行？”
　　“我特么！”班宝镜绝望。“你还真算。”
　　“那十六日？”荣宜点头，“我跟我娘说，我姐那个手帕交云姬要生了。”
　　出门的那日，荣宓指着云清音非说这是个姑娘。
　　云清音五官温婉，可惜剑眉星目……这就有点硬扯。
　　也就云清音挺着个肚子，带了面纱，湖阳才买的账，过后评价，“你手帕交的眉毛好别致。”
　　荣宜去找湖阳说这事。
　　湖阳说知道了，又把她拉到怀中，“怎么还瘦了。”
　　荣宜眼圈一红，鼻子酸了，哇的哭出来。
　　湖阳纳闷，“宝宝，谁欺负你了？”
　　荣宜：你……
　　她哭了半天，最后嚷嚷，“我姐……”
　　#
　　荣宓怅然的站在书房，她突然哭了出来，把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清明一时不敢近前。
　　“你给我送两封书信。”荣宓坐下，神情自如。
　　一封写与荣宪。
　　一封写与萧珂。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我姐欺负我，哇，
荣元姜：特么的我天天欺负你？？？

70、幕中
　　滨京坐落青城北，燕京西，虽是春季，但仍十分寒冷。
　　百姓往来络绎不绝，但城东堡坞城门紧闭，内里血流成河。
　　藩王自然不会老实入京，数人合兵，打出清君侧的旗号，趁机杀入京中，不料半路上被伏兵劫杀，千枪横扫，不到数日，全军覆没。
　　参与者，当场诛杀。
　　未参与知情不报者，压在滨城堡坞。
　　荣宪穿着一身深灰色曲裾，领口袖口一圈白狐狸毛，拿着半个石榴，正在慢慢的往外剃石榴籽。杨曹娥与周见善等人银甲长剑立于左右。
　　这沉默过于有压迫性。
　　弘农王突然开口，“只要太尉能放我一命。”他说，“我愿许玉姬为妻。”他是有意玩了这个语言游戏。
　　世人都知道，玉姬肖洛神。
　　他相信，他的暗示荣宪能听懂，而荣宪肯定会心动。
　　荣宪出身太差。妓生的孩子，说不好听的就是奴，只不过湖阳仁慈，方予良籍。正常情况下做人正妻都不够格，绝不可能嫁入宗室。
　　这个条件是多么的诱人，只要当了王妃，就不会再有人指责她的出身。
　　只要荣宪迟疑，他就能捡回来条命。
　　等到东山再起后凭什么认账？
　　他说的是玉姬。
　　就荣宪的出身，呵，一个奴婢，只配跪着任打任杀。
　　荣宪手一停，笑的玩味。
　　弘农王开了头，剩下的人也纷纷说，“愿聘玉姬为正妃。”
　　“有一点你们弄清楚。”荣宪擦了擦手，嫣然一笑，“你们是阶下囚。”随后说，“谋逆是重罪，若是寻常人家，这得诛三族，如今呢，三族算了，赐你们个全尸。”她吩咐。“都料理了。一个不留。”
　　等尸体处理好了，荣宪才笑着跟杨曹娥说，“要不是玉娘子跟我姐在晋阳……”随后笑容全无，脸寒若冰霜，“不是天天玉姬肖洛神吗？我明个儿就册玉箫为后。”
　　杨曹娥只能陪笑。
　　荣宪还是有点生气，遂走出堡坞，打算去透透气，不料看见惊蛰。
　　“太尉。”惊蛰奉上书信。
　　荣宪拆开一看，“我姐这是要做什么……”
　　书信内容：有事，速来晋阳一见——元姜
　　#
　　十六日，天晴。
　　班宝镜对着火烤刀，“你有什么遗言吗？”骤然想到荣宜的那个人道主义，立马纠正，“你想给孩子取名叫什么？”
　　“……”云清音抬眸看她，“我没遗言。”他躺下，双手交叠搁在腹部，“在宫里有句话是，如果我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太医院全体殉葬。”
　　“哇，就这态度，居然还有医生给你们看病。”班宝镜叹了口气，把药递过去，“我跟你说，这药呢，止痛效果很好，但是你神志是清醒的，因为我还没研究出来和安神散混用的剂量。我下刀你会有感觉，不过你不会觉得疼。”
　　“你居然是个医生。”云清音问，“你们那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安全起见，我给你把孩子接生出来再放消息。”班宝镜说，“正好麻醉药的效果过了，你刀口会很痛。”
　　她看着云清音把药喝下，问，“你知道四方城吗？”
　　云清音果然说了，“外四家治理四方城……”说完他有些讶异。
　　“我往药里放了些吐真剂。”班宝镜准备好酒精，“这个药会让你意识模糊，这段时间内你不会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倒很有医德，没继续问。
　　云清音还是有感觉，突然咳嗽了下。
　　这把班宝镜吓得一激灵，“你你你你……你醒着吗？”
　　“我醒着。”云清音赶紧说，“怎么了？孩子有事？”
　　“不是孩子有事，孩子没事……”班宝镜一点点把子宫里面的羊水往外引，“我他妈以为你羊水栓塞了。”
　　“这是什么病？”
　　“你不用管。有点痛，你千万别喊出来，不不不，你他妈别动，你要是控制不住，一定要动，我把你捆上。”班宝镜用力往下一压，本想把孩子掏出来，结果云清音还是觉得疼，下意识身体一蜷。
　　班宝镜内心骂了娘。
　　她觉得云清音在抖。
　　她把孩子弄了出来，把口鼻清理干净，戳了戳，把孩子拍哭，先丢在一边，又用酒精洗了手，重新换了一副手套，“你别叫啊，我告诉你。”
　　她缝线是真的丑，只能尽量针脚很小。
　　内翻缝合只有荣宪会。
　　这一场下来，她精疲力尽。
　　坐下来擦了擦汗，才抱孩子过去，“你要抱抱嘛？”
　　云清音闭眼，发丝黏在脸上，“不要。”
　　抱过万一割舍不下怎么办。
　　他一直在自我催眠，他没有怀过孕，这孩子不是他的。
　　班宝镜递给他一瓶药，“麦角。”她说，“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有奶，我估计你也不想自己喂。”
　　云清音接了过去，攥在手里。
　　孩子哭声像只小猫，有些刺耳，也有些撕心。
　　“名字你们取过吗？”
　　“没有。”云清音含糊的嘀咕，“皇室后裔要等七岁后看有无异能才会取名。”
　　没有异能的话连名姓都不配拥有，直接贬出皇室降为平民。
　　那些孩子只能长大后，自己给自己起一个名，胡乱编个姓。
　　“什么？”班宝镜没听清。
　　云清音刚想扬声说没有，突然心上一阵绞痛，晕过去了。
　　班宝镜把孩子往旁边的床一搁，跟谷雨说，“告诉二娘，这边可以了。”就扑了过去。
　　谷雨去禀报给荣宜。
　　荣宜自去宣布消息，之后她命云鸯把湖阳骗去翠宫。
　　云鸯头大，但也只能遵命。
　　湖阳到翠宫后被挡驾了。
　　云鸳进来，隔着床帘问，“主公，您有事找湖阳公主？”
　　萧珂一愣，“没有啊。”
　　“可她说你有事，她就在外……”
　　“你让她等我一下。”
　　萧珂起来，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脸色看着太吓人，把化妆的东西拿出来，涂涂抹抹收拾了半刻钟，这才看着不像个死人，把批好的折子跟文书往几案上一摞，布置好作案现场，假装自己很忙。
　　湖阳来做什么？
　　他随手拿了个折子，还是晋王谋逆的事。
　　荣宜也是厉害，不知道和荣宓联手做了什么，竟然提前逼晋王跳了墙。
　　湖阳进门，“你折子拿倒了。”
　　萧珂匆忙一垂眸，是正的，意识到湖阳在诈他。
　　“不用这么望着我。”湖阳冷笑，“我耳闻你一惯都是踩着点回文书。”
　　“公主请坐。”萧珂放下折子，也不装了。
　　“你怎么喘的这么厉害？”湖阳皱了下眉，“你不能吃点药吗？听着烦人。”随后问，“你怎么还在晋阳？”
　　“有点事。”
　　这时一只灰色的猫跳到了湖阳怀里。
　　湖阳呀了声，把猫抱了起来，“你喜欢猫？”
　　“不喜欢。”
　　“这猫哪里来的？”
　　“捡的。”
　　“我明天送你一对儿纯种的简州猫。”湖阳抚摸着猫脑袋。“你要金色的，还是银色的？”
　　“我喜欢狸花。”萧珂道。
　　“你找我什么事？”湖阳问。
　　萧珂懵，“没事找你。”
　　这时立秋冲了进来，“班娘子找你。”
　　“到底谁找我？”萧珂彻底一个懵。
　　他和湖阳对视一眼，两人罕见的想到一块去了——荣宜出事了。湖阳转身就冲了出去，他没走出房门觉得眼前一黑，摔跪在地。
　　立秋吓了一跳，“您没事吧。”她要过来扶。
　　“死不了。”萧珂自己都吐槽他这段时间好像一直都在说这三个字。“班娘子找我做什么？”他头晕，寻思没什么要命的事他就不去了。
　　“她说……”
　　立秋很快就说完了，萧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又跪了会儿，感觉好一些了，支着地想站起来，突然湖阳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二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湖阳轻声说，“哪怕我杠上整个河西，你也下去陪她。”
　　萧珂把湖阳推开，“我换件衣服。”
　　他穿这衣服躺一晚上和一上午了。
　　湖阳白了他一眼。心道两个叉烧饼，一个傻，一个事精。
　　等了半个时辰，萧珂还没出来，湖阳敲门，“你姑娘出嫁吗？”
　　不得不又等了他半刻钟。
　　两人这才去了公主府，却见院内喊杀声成片。湖阳手一松，气冲冲的就往里面闯，萧珂想拦没拦住，只能跟进去。
　　他看了一眼，发现场面控制住了，在收尾，就想回去，这时谷雨扯住他，“班娘子说叫您来一趟。”
　　萧珂跟着谷雨去了南苑，一进院听见孩子哭，两人都条件反射式的想捂耳朵。
　　“长话短说，”班宝镜把他拉到内室。
　　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这谁？”萧珂看床上躺着个人，还有个孩子在旁边床上哭。
　　“紫花洋地黄最多能给多少？”班宝镜扶他坐下，问。
　　“紫花洋地黄就是地、高、辛，纯度还没有地、高、辛高。”萧珂掏出一个透明的药瓶，里面还有半瓶子浅黄色结晶，他看床上那人。
　　“你怎么还有一瓶？”班宝镜那天从萧珂房间里搜出来了三瓶。
　　“这是黄花夹竹桃。药效比紫花洋地黄快。他多重？”
　　“应该比你重，差不多就行，你就说你最多一次吃了多少但没死。”
　　“你别应该。”萧珂胸闷，指着窗，班宝镜去把窗户开了条缝，“也别差不多，这个毒性挺大的。”正要叫人，却被班宝镜拦住。
　　班宝镜：“你难受吗？怎么了？”
　　萧珂：“找人把孩子抱出去。”
　　班宝镜一指床，“这人知道你姐的下落，另外，孩子是他生的，你可以试试叫人进来的后果。”
　　萧珂生平第一次觉得毛骨悚然，“那是个男人。”
　　“能怀孕的男人。”她看萧珂哆嗦了一下，“你特么的不怕鬼，居然觉得这事吓人。”
　　#
　　荣宜生擒了舞阳，才把舞阳关进书房，李月丹就闯了进来，“这什么情况？”他对天发誓，他真的没料到这出。
　　“蛋疼，你连你娘都管不了。”荣宜摇头。
　　“我家的事情有点复杂。”李月丹绝望，“赵国公府的部曲没有移交给我，我母亲自己管。”
　　舞阳的原话是：什么都给你，我日后岂不是要看你脸色行事？这些兵马是你大哥的，日后也给我长孙，谁的就是谁的，必须分清。
　　这时谷雨进来，“湖阳公主也回来了。朝这边来了。”
　　荣宜突然计上心来，她把衣橱一拉，直接钻了进去。
　　李月丹看看一脸呆滞的谷雨和被捆在椅子上的舞阳，突然想起来个事，端起书桌上的那一盘金杏蜜饯，也拉开衣橱。
　　他一开柜门时荣宜还以为被湖阳发现了，差点叫出来。
　　不料李月丹也躲了进来，他看荣宜坐在最上层，估计了一下木板强度。他低头钻到底下的分格里。
　　谷雨：我他妈。
　　“你躲进来干什么？”荣宜小声问。
　　“你多重？”李月丹问，“你可别把木板坐碎了。”
　　“我没那么胖！”荣宜吼了他一嗓子。猛的想起李月丹晕血，忙说，“不许吐！”
　　谷雨只好站在舞阳身边。
　　湖阳气冲冲的进来了，看舞阳被五花大绑，一愣，“楚青萝，你一而再再而三，有完没完？”又问谷雨，“二孬呢？”
　　谷雨撒谎，“娘子马上到。”
　　湖阳嗯了声，不疑有他，“你告诉二娘，让她稍等片刻，我跟我姐姐聊两句。”她盯着舞阳看，冷冷地说，“李月丹那个混帐玩意呢？”
　　“总督大人不在。”
　　“把那个混帐叫来，”湖阳说，“要不我就让他娘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是。”谷雨赶紧走了。
　　她出门咬牙，直奔班宝镜那院。
　　湖阳就冷笑的看着舞阳，“我跟你说过，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就是，如果你敢碰我孩子，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舞阳说：“呸。”她哈哈笑起来，“楚青鸾啊楚青鸾，你还以为你是当年的湖阳公主吗？”她笑声特别刺耳，“我碰了，你能奈我何，我不仅碰了，我还杀了。”
　　她仰起脸，十分得意，“你没想到吧，你儿子是我毒死的，一帖雁南归，折磨三日三夜才断气，看自己孩子一点点断气是什么感觉？”
　　不料湖阳笑的特别开心，“毒死你自己儿子的感觉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班宝镜：有何遗言
病人：……
五男求一女的真相大白了！玉箫在另一个时空里当了皇后就因为这个……

71、落幕
　　舞阳的笑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他们都说你糊涂了，好像不怎么糊涂啊。”湖阳按着舞阳的肩，“你别忘了，你孩子生在燕京。”她朗声一笑，“你还不知道吧，”
　　她掰着手指，比划了一个三，“你说，这三个孩子正好同龄，不拿来做文章，岂不可惜了？”
　　她踱步，“松令出事时，我废了好大力气，送他们夫妻出京，我答应子佩，保证他们孩子平安，我一想，阿珞是个女孩，无妨，可另一个孩子是男孩，英国公府定然不会放过，我就把自己孩子给抱了过去，把萧溱的孩子抱回了家。”
　　湖阳漫不经心的说，“你非要给孩子下毒，”红色衣摆在地上拖曳，跟血一样，“你这就提醒我了，你是个贱人，你拿我没办法，你会拿孩子撒气，可巧，你生了。”她杏眸含笑，“我就把萧溱的孩子换给了你，把你的孩子留在了荣府。”
　　荣宜屏住了呼吸。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久才慢慢吐出。
　　“可是你就是不肯放过小孩子。”湖阳摇头，“我寻思，你这么恨你儿子，我就成全你了。”
　　半晌安静，随即舞阳嘶吼，“你骗我，不可能，那是个男孩，最顺理成章能继承一切的男孩，你才不会拿来换。”
　　“我为什么不会拿来换？”湖阳很冷静的说道，“这个孩子毁了我一辈子。如果没有这个男孩，所有人都会支持我和荣真绝婚，一较高下。结果，我生了个男孩。我的人就想，反正日后这个是少主，荣真是少主的爹，全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世间本无女主，何妨当皇后。”
　　她仰起头，“都是叛徒。”随后斜睨了舞阳一眼，“我就是想那个孩子死，只有他死了，荣真没有继承人，我才能东山再起，只有我为旧部之子舍弃亲子，我的人才能在道义上有愧于我，别无选择，只能支持我。只有那流着荣家血的孩子或死或废，我才能当皇帝，不然我依然是为他人做嫁衣，太后有什么意思呢？”
　　她对着穿透玻璃照入室内的阳光看着自己的手指。
　　还好荣宜不成材。
　　不然她得亲手杀了自己女儿。
　　湖阳笑，“萧荻那个贱人，竟然敢背后捅我一刀，我怎能不报答他全家？”她徐徐道来，“我本打算等萧荻杀了那个孩子，我就将一切公之于众，可惜事情走向超出了我的预料。”她承认，随后莞尔，“我没想到，是雁南归呀，三日三夜。”她漫不经心的说，“想象你孩子如何断气的感觉怎么样？”
　　舞阳疯了。
　　她尖叫，撕心裂肺。
　　湖阳玩味的看着舞阳，掏出一柄剑递了过去。
　　李月丹突然说，“你去左边，我要开门了。”他感觉荣宜根本就没动，只好叹了口气，他推开门，把那盘子往外一丢。猛的把柜门再拍上。
　　就在舞阳要横剑自、刎的一瞬，李月丹夺过了剑，一掌切下，把舞阳打晕。
　　“你在呀。”天知道湖阳是怎么笑出来的。
　　“冒犯公主了。”李月丹作揖，“请公主姨母恕罪，家母病重，神智不清。”
　　“家母？”湖阳语气耐人寻味。
　　李月丹道，“改日登门道歉。”他把舞阳抱了出去。
　　湖阳转身坐在椅子上，静坐许久，直到阳光照在身上，才起身走了。
　　荣宜打开柜门，她从柜子里出来。
　　或死或废……
　　所谓疼爱和有求必应……是为捧杀。
　　荣宜渐渐的冒出来一个想法——她是被故意养废的吗？
　　武将子女可以不通庶务，除她外，从来没有不通军务的。
　　湖阳说：军营太苦了，女孩应该宠着，不用去军营，不用学武——学武也太辛苦，认字就行，懂那些东西没用。
　　她贴着几案慢慢坐下。
　　把那个孩子抱去了竹苑，把萧溱的孩子抱了回来……又把萧溱的孩子抱给了舞阳。
　　荣宜一时觉得头痛欲裂。
　　她人生中第一次希望，那杯鸩酒彻底的把她杀了。
　　重活一次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就要让她经历这一切吗？
　　她往旁边一摸，抓起盘子往前一砸，哭了出来。
　　她听见门开了。
　　“湖阳人呢？”萧珂的声音响了起来。
　　萧珂见只剩荣宜一个人，“不是说要打起来了吗？”他有些讶异，这是吵完了？
　　“她骂我是废物。”荣宜呜咽着。
　　萧珂瞬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不能杀湖阳。”荣宜抬起头，茫然的看着前面，又重复了遍，“你不能杀她。”
　　“……”
　　“我不是一个废物。”荣宜擦擦眼泪，坐在那里嘟囔着。
　　萧珂转身要走，荣宜突然喊住他。
　　“你……”荣宜站起身，她上前抓着萧珂的手臂，“你赶紧回兰州，行不行？”
　　萧珂把手抽出来，又退后半步才说，“我还有事。”
　　“你今天就走。”荣宜催促。
　　萧珂觉得荣宜的废超出字面意义，“你不要弃局掀桌打感情牌。”
　　荣宜意识到萧珂将这些话理解成她觉得设局失利，于是自揭动机，想用感情牌忽悠他今天启程，在路上劫杀。
　　她有些疲倦的靠着门框，“你不放心的话，你就把我身边这五千人带走好了，我就没能力路上劫杀你了。”
　　半天没人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萧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荣宜唯一的优点大概是人挺好的。虽然他觉得大概还是因为荣宜比较废才会没有任何防备心对人比较好。
　　他看荣宜开始发呆，转身要走，才下了一个台阶，就觉得嗓子里一甜，咳了一声，最后听见荣宜的尖叫。
　　荣宜先是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尖叫，又强行逼自己闭嘴，她哆嗦着上前。
　　院子里还是有些部曲和侍女的，所以萧珂要往下倒的时候几个部曲上前把他架住了。
　　“去，去找班宝镜。”荣宜抖着声音说。“先把他搬进去。”
　　书房里面摆了张床，主要被班宝镜占用堆衣服。
　　班宝镜来了，脱口而出一句我艹，上去探了一下颈部的脉搏，“我能拒诊他吗？”
　　“他他他又咳血。”荣宜今天连着遭受了两次惊吓。“以前没见他这样，他以后也不应该这样才对。”她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她知道萧珂身体不太好，但印象里也就限于说话喘，到她上辈子死前二宫主还在活蹦乱跳的与荣四叫板，按月例行跟元姜吵架。
　　听雨轩那天其实也把她吓到了，但好赖人没晕。
　　“以前年纪小。”班宝镜站起来。
　　荣宜上去死死抓着班宝镜的胳膊，“他能活到三十多的！”
　　她死的时候三十一，那时萧珂还没挂。
　　班宝镜看了她一眼，红了眼圈，侧过头去，“你梦见的吗……”
　　荣宜松开了手，“你说什么？”
　　“少则今年过不去年，多则五年。”班宝镜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泪，“你没想过吗？他就三年前封总督时回京了一趟，当时只留京三日。为什么去年先帝薨他也很迷的在燕京呆到了八月份提兵南下？还跟荣四开始合作，帮她的忙……他觉得他可能死在王玄前头，但又不甘心，还想对一把……孙宁妃守不住宜宾，到时候需要荣四出手……”
　　她窝在几案后埋着头半天不起来。
　　她不愿意想这事，总觉得只要跟以前一样的整日嬉笑怒骂，这种事就永远不会成真。
　　荣宜仍在重复这样的一句话，“不，他肯定拖到了三十多。”
　　前世也是萧珂先南下去的宜宾，王玄病死了，四年后荣宪再南下。
　　班宝镜原本还在忍荣宜的碎碎念，最终忍不下去了，“你姐都想过把他直接打晕捆到现代，但你姐描述了一下症状那边的医生直接说不用试，肯定死台上……要是这世界上有鬼我借他五年的命我也想把他拖到三十几岁，你他妈的别念经了。”
　　#
　　萧珂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衣服堆里，看床前站着两个，撑着半坐起来。“你出去。”他指着荣宜。又跟班宝镜说，“你也出去。”
　　“我把你弄进来的。”荣宜今天彻底丧失情感反应，她觉得她应该生气。
　　班宝镜这时开口对她说，“你先出去吧。”她先将荣宜推出屋，把门锁死，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个盆，“你什么状况我比你心里有数。”
　　荣宜被关在门外，但看窗户开着，走近窗，侧身躲着，偷偷往里面瞥了一眼。
　　之后她浑身一僵，意识到戏本子里咯血只吐一口血是剧情需要，真大咯血能咳出来半盆血，红色的血里还混着紫红色的血块，看着让人心悸。
　　班宝镜说，“你没必要防备她，是她派人叫我来的。”
　　“她见我如此，若一时没绷住笑出声。”萧珂微一合眸，又是一口血呛出。半天才把话说完，“哪怕她是个女人，我也会把这个盆直接扣她脸上。”
　　班宝镜浑身一僵，“她不是那种人。她也算救了你一命。”她说，“若你不在晋阳，你那天就因咯血窒息而死。”
　　萧珂俯在床边缓了口气，早些时候湖阳那一拽牵动了他肩上的伤，现在觉出来疼了，他靠在班宝镜那堆衣服上，“她刚站在窗外……”
　　#
　　荣宜手搭在门上，听见那句“绷不住笑出声”，又把手缩回去，硬生生的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走回窗外，最终看不下去，跌跌撞撞的跑开了。
　　萧珂知道吗？应该不知道……
　　她不敢想萧珂知情的可能性。
　　要说吗？
　　别管萧珂现在到底是针对湖阳还是荣宪，至少他还有撑着活下去接着搞事的动力。到时候连这个动力都没了，对世事人情统统绝望，真一病不起死了呢？
　　何况，李月丹也会矢口否认。
　　她想起湖阳的那句：荣家的孩子或死或废。
　　心中不由得一跳。
　　荣宪究竟……是谁的孩子？
　　荣宜往自己住的院落里走去，回到内室，坐下，拿起折子，突然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她闭上眼，再睁开。
　　完。一片漆黑。
　　她倒不慌张。
　　以前她就犯过这个病。
　　荣真和湖阳要把她嫁给孙玉时，她就突然看不见东西，半个月后又突然好了。湖阳他们就骂她装病。
　　荣宜抖着手，把折子放在几案上，喊，“谷雨？”
　　谷雨应了声。
　　“你去把玉姑娘叫过来。”
　　片刻，玉箫来了，“怎么了？”
　　“你把门关上。”荣宜说。
　　玉箫带上了门。
　　“我看不见了。”荣宜缓声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半个月就好。”
　　玉箫伸出手，在她面前晃。
　　荣宜还是目无焦点的盯着门，根本连看都没看玉箫的那只手。
　　玉箫心中一惊，“我去喊班……”
　　“她够忙的了。”荣宜语气转冷，“我情绪大起大落就会这样。”她竖起三根手指，“三日后，我要动九仙楼。”
　　“你这个样子！”玉箫终于急了，“你什么都不许做，你说半个月，这半个月你就老实呆在屋里，哪里也不要去。”
　　“不可能。”荣宜躺下，“我会帮你报仇，所以，你得帮我。”
　　玉箫是南陈人，如今南陈已亡。
　　她暂时也只有玉箫可以相信。
　　利益当前，权利财帛动人心，萧凌帮荣宪的可能都比帮她的可能性大。
　　如瑟、萧羡仙、陆琉是荣宪的人，云鸯是萧珂那边的，班宝镜弄不好就是三条船。
　　“你说你看不见了。”玉箫的声音传来，“但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我知道半个月就会好。”
　　“如果没好呢？”
　　“那就不好。”荣宜睁眼闭眼都是一片漆黑。
　　她又咽回来的那句话是——对不起，设局把你坑来了晋阳，还让你彻底的杠上了祁家，但我没想到你病了，身体是这个样子……
　　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是入非自己所辖州府只能带八千以下的兵马。
　　因为她后来想了一下，没必要说，反正她可以把由已经开始的这局终止掉。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没事，她是刺激大了，conversion problem7到14天自愈的
写这个桥段让玉箫照顾小天使
湖阳为防立幼要求她退居二线，也不愿给人当皇后，直接把二宫主换去了隔壁，把萧珞她弟抱回家，之后舞阳下、毒事件后湖阳把萧珞她弟换给了舞阳。即二宫主实际上是荣宜她弟，李月丹是萧珞弟弟，舞阳弄死了自己孩子。
荣宪是萧珞妹妹，她跟李月丹和萧珞是一家的。
我之前给过暗示的，最早的线索在第十五章里最后：荣四：不诛她三族诛谁三族？萧珂：顾后？还有萧珂一个外人跟荣宜扯淡并企图纠正荣宜的爱情观
荣宜进屋就要剑，吐槽人战五渣花架子，萧珂让她直接拿，且想明确告诉荣宜她是另一个世界来的……荣宓和荣宪觉得不说比较好。荣宜十分反感荣宓提议要她嫁过去继室外加她对二宫主本人没意见却本能上有性、厌恶（有血缘关系且一起长大……二宫主住她隔壁）
这就是本文隐藏的两出狗血。乾坤大挪移。
无论辽东和河西都不启用旧部，所以都是新人，没人见过湖阳年轻时的样子，荣真认出来了，二宫主长得基本上跟湖阳差不多（就很漂亮的妹子脸，有合理解释的……身体差激素水平上不去（什么鬼）……）但当时二宫主是边咯血边跟他说话，荣真一直问他生辰，之后啥都没说，直接回京跟湖阳吵架。
萧珂与荣宪平，河西萧辽东荣……萧珂起家因为姓萧，荣宪也是靠姓荣出仕，但都没用旧部，他们就是彻底的乾坤大挪移一下

72、折戏
　　萧羡仙觉得最近很不对劲。
　　玉箫突然打扮的特别漂亮，整日黏在荣宜身边，形影不离，甚至跟到了衙门，两人同起同居，稍微有些诡异。
　　她一出门，就看见玉箫和荣宜并肩而行，玉箫挽着荣宜，一袭粉色上袄配藕荷色马面裙，仰脸笑的开怀。
　　萧羡仙觉得她看见一个雌兽在向另一只雌兽展示自己光亮的皮毛。哆嗦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班宝镜这两天过的十分煎熬。
　　一边云清音产后突然心衰，另一边是荣宜雷厉风行的搞事。
　　云清音生的是个女孩。
　　荣宜对外宣布，说荣宓生产，孩子洗三要大办，把请柬给荣宓送了一份——送到就得三天。
　　太绝望了。
　　萧珂那边拿到请柬也有些无语。原来说好是湖阳的孩子挂他和荣宓名下，怎么又多了一个？
　　这个挂他们名下，湖阳那个怎么办？
　　早产又生了一个？
　　他懒得想，直接打发云鸳拿一千两银票送过去，他相信荣宓不可能在三天内赶到晋阳，荣宓不露面，他也没必要去，就让云鸳讲一声，说他不去了。
　　玉箫在统计礼单，把名字念给荣宜听，这几天她负责把所有的文书都读给荣宜听，代笔批复，还代笔写了请柬。
　　荣宜斜倚着几案，手里转着玉佩，“明天让陆琉卯时来见我。”
　　“我真的觉得……”
　　荣宜抬手，止住了玉箫的话，“我心里有数。”
　　翌日，陆琉前来回话。
　　荣宜穿着官服，坐在正堂，“我要料理了九仙楼。”她说，“我把九仙楼背后所有的东家都请来了，在望月岚设宴，伏二百刀斧手，等我敬过第一杯酒后，所有坐在左列第三排的悉数杀了，第四排的生擒，押往盛京，同时派三千人去查抄九仙楼所有产业，封存账本。”
　　陆琉心惊，“我们没有证据……”
　　“不办永远没有证据。拿了就有证据了。”荣宜敲着名单。
　　这名单她核实过了。有一部分人涉及的事可以判死，一部分人设计的生意敏感，牵扯甚广，一部分的人关个几十年或流放，一部分是王昀趁机把和他不对付的那些人给塞了进去。
　　恶贯满盈和牵扯甚广的就杀了。
　　生擒太麻烦了，会有人求情，最后说不准会反噬。
　　没人会在意死人。
　　陆琉到底是部将，服从命令为第一要务。“诺。”
　　陆琉走后，荣宜才想起来忘记告诉他要他调兵马入驻公主府。
　　这动了一个杀手组、织，当晚要不打上门她就跟九仙楼一起姓九。
　　荣宜就想等上午的事情料理完了下午再吩咐也来得及。
　　#
　　“你以后千万别怀孕。”班宝镜看云清音醒转过来，松了口气。“生产后你的血容量会突然增多，你骤发心衰，我花了好大力气，把你救了回来。”
　　云清音道谢。往旁边一看，云晚词跪在床边，趴在床上睡着了。
　　“他守了你三天没合眼。”班宝镜说。“你没事我回去歇歇，缓口气。”
　　“有水吗？”云清音小声说，“我想洗漱一下。”
　　“哦，我给你叫沐浴的水。”班宝镜就又留下来，“伤口别碰水。”她刚想把云晚词叫起来让他帮忙，想一想算了，“我帮你搭把手。”
　　“有劳。”
　　水才送进来，就听外边乱哄哄的。
　　“这是怎么了？”云清音问。
　　“应该没事。”班宝镜把水倒进桶里，“有人设宴吧。”
　　#
　　荣宓接到请柬，血直往头上涌。
　　什么鬼？
　　她抓起方尖片，她凭借电子词典自学了英语和拼音，知道怎么拼音输入打字，找到查询功能，晋阳的代码末尾是17.
　　她瞬移到晋阳，可是瞬移后她出现在了太守府。要了匹马才冲去公主府。
　　她策马入院，一路没下马，闯进望月岚，才勒马，马一声嘶鸣，两蹄悬空，“你开什么……”
　　她愣了。
　　一地鲜血。尸体横七竖八。
　　还有部曲将人拿下，押出院门，大部分夫人小姐脸色惨白的坐在那里，大部分男宾也魂飞魄散。
　　她就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第二次看见这场面。
　　“我艹！”荣宓脱口而出。
　　荣宜一袭金红色曲裾，站在高台上，今日阳光正烈，金色的日辉落在她脸上，长长黑睫投下阴影，“今日奉卫律，擒拿九仙楼所有相关人等。负隅顽抗者只得先斩后奏，就地正法，惊扰各位，多有得罪，不如我们移步听雨轩，我在那里重新设宴，向诸位赔罪。”
　　荣宓拿马鞭指着荣宜的脸，咬了咬牙，才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她上辈子定是欠了这对姐弟五百万刀。
　　“让你主公给我滚过来。”荣宓将马鞭移向了云鸯，声色俱厉。
　　云鸯赶紧出去。
　　“诸位请先行回家，日后我登门赔罪。”荣宓朗声说，狠狠的瞪了荣宜一眼。
　　所有人都恨不得身上有翅膀，可以飞出去。
　　处理完一切后，她骂，“你脑子里有水吗？”
　　“能奈我何？”荣宜很冷漠的说了句。
　　这句话好他妈的耳熟。
　　荣宓一回忆，这段对话若干年前在她婚礼上就发生过。
　　萧珂策马闯了进来，进门看这场面，也是震惊。
　　他原本以为荣宜知道他和祁家的过节，为求自保，也会算计他与祁家成局，只要他逼死祁家的几位要员，剩余祁家部众会以找他报仇为由，求借他的手杀掉眼中钉，事发晋阳，荣宜会出来装老好人，伺机趁乱杀他——如李月丹就是那么做的。
　　只要他能捡回来条命，哪怕压力再大，荣宜也只能出面处理祁家，她是重生的，感觉她很怕荣四，并不敢给荣四惹麻烦。
　　此时湖阳会出手，保荣宜全身而退。
　　荣宓踹脸祁家，湖阳调停势必需兴兵。
　　但这一出是什么情况？
　　萧珂呆了。
　　好眼熟。
　　这一幕真是太眼熟了。
　　“我杀的那些人若是走正常审理，也是秋后问斩。”荣宜说。
　　“你怎么在晋阳？”萧珂问。
　　荣宓眼神十分复杂的看着他，咬牙切齿，“你们给我滚过来。”
　　荣宜一转身，咣撞上了柱子，揉着额头。
　　“你瞎啊。”荣宓白了她一眼。
　　“你才瞎呢。”荣宜居然还嘴。
　　谷雨看荣宜在揉脑门，就上前一步，扶住她。
　　荣宜说，“让陆琉来见……”
　　荣宓回头，“我们先谈完你再搞别的。”
　　荣宜又闭嘴了。
　　荣宓走到荣宜住的地方，“谷雨你出去。”她坐在几案后。
　　荣宜站在那里。
　　“我有事和你说。”荣宓道，“我去了你的那个世界。”她看着荣宜，“你给荣宪当了皇后。”
　　“什么？”荣宜一愣。
　　就这一瞬，她身子一软。
　　荣宓赶紧上前抱住荣宜。瞪萧珂，“你打晕她干什么？”
　　萧珂一掌切在荣宜颈后，将人敲晕了。
　　荣宓把荣宜抱到床上，放了帘子。
　　萧珂坐下，“别告诉她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荣宓微愣。
　　“你我拜堂的前一晚楚青鸾找我谈了。”萧珂倒是很平静。“她能给荣宪当皇后……荣宪姓萧？”
　　“萧玥，字翎凰。王子佩当年假托晋王的名义将陈萱救出，当日锦官城出事，陈萱逃出，带荣宪北上，谎称是自己的女儿，荣真记不清，但为了气湖阳，一看是个女孩，就认了，湖阳有暗卫在川，知道始末，故也默许。”荣宓一时头痛，趴在几案上。
　　萧珂也默然。
　　这什么感天动地的乾坤大挪移。
　　“你怎么知道的？”荣宓问。
　　“益州在我手，故我知萧珞有一个妹妹，流落在外，不知生死。”萧珂说，“荣四跟她眼睛颜色一样，我怀疑可能是。但我没查过。只要查了，不是也是了。”
　　“没死？”他指了一下床的方向。
　　“没死。”荣宓道，“湖阳将所有事悉数公之于众，荣四暗中命人教唆玉箫和谢希举事，借谢家叛乱的由子杀了部分湖阳部下和知情者，把事情压住了，她假死后，以你义妹的身份入主中宫。”又问，“你不想认？”
　　“认她……”萧珂咳了一声，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到手上，想站起来拿手巾擦一下，不料才站起来就倒了下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这个屋子看摆设有点眼熟。
　　荣宓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坐在床边。“你别慌，这是前院的书房，楚玉恒未开府，平时没什么人来。”随后又说，“我给你扶灵下了葬。”
　　萧珂一卡，“我知道我死了吗？”
　　“那边。”荣宓仰起头，“我见了荣宜，和她谈了谈，我回家想洗漱一下，不料……”她吸了一口气，“大家都说，是班宝镜奉荣四的命杀了你。”她支着下颌，“湖阳还是很在意你的，她在灵前崩溃了。”
　　“用的什么毒？”萧珂突然问。
　　“雁南归。”荣宓缓缓把气吐出。
　　“那就不是因为在意我。”
　　“你寻死觅活的给谁看？”荣宓厉声。“除了我会难受几天外别人在乎吗？”
　　随后两人突然陷入尴尬的沉默。
　　“你居然会因为这个难受。”萧珂很惊讶。
　　片刻后荣宓很尴尬的开口，“我不是故意嚷你的。”她把手机递了出去。
　　“这是什么？”
　　“手机，iphone11。里面有游戏。你要打游戏吗？这个还有点电。”
　　“电？”
　　“这是电。”荣宓伸手过去，从设置里调了屏幕亮度，“就为这玩意我买了发电机和柴油，可惜咱们的原油烧不了。其实柴油是从原油中分离出来的。你说，我们可以提炼柴油吗？”
　　萧珂把手机还回去，他头晕，结果手机屏幕一亮更晕了，“能，但没有那么多人力，且工匠不比农民，他们肯定得识字。识字就能读书，读书就会质疑三纲五常和君权，随之揭竿而起。”
　　“那你觉得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无穷尽也，就对吗？”
　　“不对，但麻烦。”
　　“将三纲五常换成资本后百姓能过的能好一些。”
　　“除去这些工巧器件，现代有什么东西变了吗？”
　　荣宓沉默了，很久后叹气，“不变的皇恩浩荡。永恒的学成仕与帝王家，有几分姿色的仍在卖、笑。”
　　萧珂听到此处，就说，“卫行首过世了。”
　　荣宓默然，“怎么死的？”
　　“主君仗毙。”
　　荣宓一时鼻酸，侧开头，有些凄然，半晌带着哭腔说，“主君姓甚名谁？”
　　“主君杀奴婢不论罪。”萧珂随后说，“卖茶叶的，叫秦桐。不过好像前些日子做生意时候得罪了些人，去长安谈生意时路遇山贼截货，死了。”他问，“现代是什么样的？”
　　荣宓开始细数，“有电、自来水、网、手机、空调、电影、电视剧、护肤品。”说到护肤品她想起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口红，“这个是口红，兰蔻的，你挑个拿走吧。”
　　“你上次给了我一盒。”
　　“那盒叫唇釉。”
　　萧珂随便捡了一管，“他们武器是不是比我们的发达？”
　　“废话。”
　　“能弄点枪什么的回来吗？这东西肯定也是市场交易的。”
　　“确实是出售的，但必须实名，我没有出生证明。”荣宓第一次到现代还企图买飞机、轮船和潜艇，可惜计划均死于——她莫的Nationality，“没有永居身份，没有狩猎许可证，其实直升机和航母这种也可以下订单，可我不会说英语，连暗市门路都没找到。”
　　“算了。”萧珂又很颓的躺回去。
　　两人一阵沉默。
　　荣宓最终问了个尴尬到家的问题，“你想要个孩子吗？可以做试管的，不需要我碰你。要不，我再给你买把筝？”又想想，“我给你买个十二单？”
　　萧珂支起来些身子，“你替我报复一下班宝镜。这事到此为止。”过了半天后见荣宓没走，不得不开口。
　　“跟你们两个没关系。是我不得不死，河西与辽东势不两立的原因河西扼死陆路，辽东把控海道，我跟荣宪之间没那么大的过节，但我们身后的商家势同水火。所以河西诸将要我死，他们需另奉他主接着和辽东斗，辽东豪阀也要我死，毕竟我实际上姓荣。我自杀只是求个死后哀荣而已。”
　　半柱香后荣宓才哭笑不得说，“您跟镜子又咋了？你斗鸡啊。”
　　“她拿刀把我气管切了。”萧珂躺回去。“疼。”
　　荣宓撇嘴，“你真记仇。”她起身，出去叫来立秋，“叫班宝镜来见我。”
　　#
　　清明去找班宝镜的时候，她还在睡，很懵的起来。
　　荣宓站在院落的空地，蓝色裙摆曳地，广袖随风摇曳。
　　“为什么？”荣宓没有转过身。
　　班宝镜愣了一下，随后说，“不为什么。”
　　“你想当将军，你想要兵马，我都能给你。”荣宓问，“所以为什么？”
　　“我不为世俗所容。医学这个领域，年资高于一切，没有任何根据口口相传的东西就叫正确。”班宝镜沉默片刻才说，“医是下九流，就算是太医，也只能看权贵的眼色，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只要我位极人臣，我是权贵，哪怕再惊世骇俗，我都是歧黄正统。”
　　她望着荣宓的背影，“原因有三，首先，你给不了我位极人臣。”随后又说，“其次，我知道我经常出错，很多事情我也搞不清，但庸医这两个字确实伤人。”
　　“最后，我和你太熟。君臣相合说的不是朋友，是陌生人，”班宝镜道，“我可以和荣四公事公办，没有任何逾矩，因为她是死是活说穿了跟我没关系。但让我对涉及到你们的事冷静旁观，不感情用事，我做不到。管得越多，错得越多，你即位前能容我纵我，若你正位紫宸宫，就会要我的狗头。”
　　“我能回去睡觉了吗？”班宝镜凝眸，她想哭，鼻子发酸，知道跟荣宓这个朋友算彻底掰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此割袍断义。
　　荣宓转过身，一本正经，十分严肃，“我今天什么都没说过。”
　　“嗯。”班宝镜抬袖擦了一下眼泪，突然怔住，随后阴测测的说，“你他妈的接着演啊。”
　　荣宓睁大了眼睛，“我演……”
　　她一低头，看见自己拿着一个酸奶壳子，刚站在这里等班宝镜时吃的，看看周围没找到垃圾桶，不知道往哪里扔，就干脆拎在手里。
　　班宝镜握起拳，“你他妈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打死你啊！你玩弄老子纯真的感情。”
　　荣宓瞪着眼看她，“你凭什么跟荣四不跟我？是因为她比我漂亮吗？”
　　班宝镜瞬间释然，甚至有些想笑，但忍着笑，上去作势要锤荣宓，“霍老头选学生的时候荣四替我去考武术，你替我考过试吗？”
　　荣宓拿着酸奶盒子抱头鼠窜，“不公平，荣四当场就被认出来了，她根本就没替成。”
　　她对此事并不在意。
　　班宝镜不欠她什么，没有义务奉她为主。
　　班宝镜追累了，坐地上歇着，“你怎么今天想起来搞这一出了？”
　　荣宓得意的站在班宝镜面前，把空的酸奶罐子放在班宝镜头顶，“萧娘要我整你，听说你把人家的气管切开了？他说疼得要死，心里记了你一笔。”
　　班宝镜往上瞄了一眼，并不知道那个白盒子是什么，但怕盒子里有东西贸然拿下来洒一手，就顶着盒子说，“事精能不能知足点，我倾家荡产合出来的止痛药基本上全被他用了。”
作者有话要说：
医学领域靠年资说话现象很明显
但也很无奈
就还是X本位
元姜跟二宫主就是俩戏精
元姜对现代所谓的freedom和民、主没有任何感触是因为她那个阶级、地位跟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上有着超越远超现代平民的自由和民、主，就包括她对本文出现的民、主、论都没有觉得这玩意匪夷所思就是因为她觉得那玩意没毛病，说的就是她……
所以元姜对化妆品与朝代兴衰一朝二百年一没落更有感触。
就比如别的阶级比如世家子弟还在琢磨怎么在雅集上一鸣惊人，荣二的心理活动是你能不能别浪费时间，他们是两个阶级。别的人刷经验要跟下属打好关系，荣二会直接把东西一撕扔回去，郑卿和颜悦色的跟小萌妹邓九衡说话，但荣四张嘴就训。比如别的女郎可能为婚嫁忧心，比如玉箫开始时要讨好谢家的XX，但季北媛相个亲排场跟皇帝选妃差不多，她爹和继母都得捧着。

73、织锦
　　荣宜睁开眼，脖子很痛，眼前依然一片黑。她寻思：我这是在哪里？
　　起身唤了声：“玉箫？”
　　人不在。再喊，“谷雨？”
　　人依然不在。
　　荣宜摸索着下床，走了两步撞到了几案，再往左走三步撞到梳妆台。
　　行，是她的房间。
　　跌跌撞撞往外走，突觉颈上一凉。
　　“太守好威风。”一个男子说。
　　横在她颈上的应是柄剑。
　　九仙楼的杀手来的真快，荣宜随后怒火中烧：萧珂这个智障。
　　打晕她做什么？
　　荣宜望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倾巢而出吗？”
　　“我好奇，想来会会你。”男子轻笑，随后她听到衣袂破空声，一股劲风从她颊侧擦过。远处传来人体落地的声音。“太守为何要太岁头上动土？不知道我们是专门杀人的吗？”
　　“祁司青呢？”荣宜问。
　　男子一愣。
　　祁司青伸手在荣宜面前晃了晃，荣宜却没有任何反应。
　　“你……”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看不见？”
　　荣宜十分不以为意的说，“不好意思，我瞎。”
　　整个公主府一片混乱。
　　班宝镜怒喝，“我的人生怎么如此跌宕起伏。”
　　她原本在睡觉，差点死在床上。
　　陆琉刚刚被派去调兵，但人刚走，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人调来。
　　她往后一退，撞到荣宓的背。“你们是智障吗？后手呢？你们就这么阴沟里翻船？”又问，“是不是来杀你们的？你们为什么不回翠宫？公主府没多少府卫。都怪你们。”
　　荣宓剑光闪烁，回身抽刃，再向前一送，“我千里走单骑。”
　　她一边想等荣宜醒过来，另一边不太敢搬动萧珂，纠结一番坐在床边，拿着还剩百分之七十五电量的手机看手机里存的txt文档，看到作者留言第X章有车正往后翻。
　　萧珂躺着无聊，一抬头，“哎？”
　　两人凑在一起看。
　　荣宓在看一本耽、美小说，这书有点黄，跑车时速有点快。
　　不料萧珂给了一句话。
　　这话说完后荣宓彻底萎了，所有兴致都没了。
　　作者用三千多字烘托出的气氛和前、戏就毁于一句话。
　　“这是在打桩吗？”
　　“老子我今晚给你弄个哔哩哔哩账号。”荣宓暴起，“我让你说个够。”
　　此时一人破窗而入。
　　“整整一下午加半晚上。”班宝镜嘟囔，“你躺尸吗？”
　　荣宓说，“不，我在看别人为爱鼓掌。”
　　萧珂出了双剑，“我在翠宫留后手了。”
　　他想到九仙楼敢当晚踹了公主府，因为当年他手里只有三千人也敢踹陕川总督府，下午时想跟人交代一句，但不料晕了。醒了缓过来些，荣宓坐床边看小说，他也跟着摸鱼。把这茬忘了。
　　班宝镜是个战五渣，拿着一把金戟却左支右绌。
　　荣宓实在看不过去了，正欲上前相助，不料另一人飞身而出，从背后袭向班宝镜。
　　荣宓喊，“班宝镜，趴……跪下！”
　　班宝镜回不过身，把戟扔了，抱头就地一蹲。
　　萧珂扬手掷了柄匕首，正中那人喉咙。随后他一个后翻踢用腿断了一杀手颈椎，借力身子腾空，在空中一转，双剑齐出撂倒了两人，卸力落地后从垂花廊中硬杀出来了一条路，和荣宓汇合，两人把班宝镜护在身后。
　　他与荣宓对视一眼，他们本议定荣宓负责清路，他回去找荣宜，不料班宝镜武功这般的不行，就问班宝镜，“你会翻墙吗？”
　　“会。”
　　“你从墙上走。”荣宓就说，“别添乱了。”
　　“你他妈的不要动。”班宝镜捡回金戟，把外衫脱下往地上一甩，指着萧珂，“您坐，别动，我艹，你以为你是健康人吗？”
　　荣宓看了萧珂一眼，改变策略，“你赶紧走，这边有我和镜子。”
　　“你们两个打算同年同月同日死？”萧珂颇为不客气。
　　李月丹白裳玉冠，提着一柄梨花枪和一柄长剑，从北苑杀出。
　　他在北苑伏兵数百，可惜全被杀了。
　　他且战且往这边走，想问怎么回事。
　　一抬头，看见那仨凑在一起，过节全抛之脑后，本着人多死的可能性小，边跑边喊，“有人去调兵了吗？”他猛的运气，银枪一抡扫倒一片，随后一挥撂了一个。
　　班宝镜横挥赤凤金戟，直接把一人枭首，“有，六六去了。蛋……月丹，你还见血就吐吗？”
　　“我现在就很想吐。”李月丹说。
　　荣宓把李月丹往前一推，“你想吐就吐，你吐了就没人敢过来了。”
　　李月丹羞于启齿，艰难开口，“我其实就是这么杀出来的……”
　　他的人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杀手一拥而上。骑兵不善步战，吃亏，很快全军覆没。
　　遍地鲜血，李月丹没忍住真吐了。
　　他这一吐，所有杀手都齐齐后退了半步，一时没人敢上前，这才找到机会杀出重围。
　　荣宓就嚷，“你往外跑啊，你特么的一战五渣别往院里跑……”
　　一个不会武功班宝镜就够意思了，娘的再拖一个李月丹。
　　李月丹对嚷，“我这不是来救二孬和镜子姐吗？”嚷完说，“都离我远点，我还想吐。”
　　那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特别一致的往旁边一闪。
　　玉箫被如瑟和萧羡仙护在中央。
　　“二娘呢？”玉箫问，她见到杀手杀了一个丫鬟后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已经冲回内院，想去找荣宜，这才撞上的如瑟等人。
　　“不知道，我也是回来找她。”如瑟说。
　　很快，玉箫发现是她和萧羡仙被如瑟护在身后，只有如瑟一人能打。随后三人同时攻向如瑟，如瑟匆忙招架，斜里又出一人，挥刀向如瑟劈落。
　　玉箫匆忙喊，“小心！”
　　荣宓很是绝望，拖着班宝镜边打边往那边跑，上去一剑格住那刀，等如瑟躲开后一剑结果了那杀手。
　　就在玉箫喊小心的一瞬银光一闪，一剑奔她来了。玉箫匆忙弯身一躲，脸上却溅了一捧血。
　　她抬头，眼前戳着一个姿容俏丽的银袍绮姝，一句多谢姑娘说出去后发现这姑娘头发好长，定睛仔细一看头发长度，从那齐膝长发认出这人是萧珂。马上躲到萧羡仙身后。
　　萧珂剑反手而出，一剑杀了两个，把萧羡仙往身后一拥。
　　李月丹枪劈下。
　　最后十分尴尬外加匪夷所思的场面出现了，荣宓、萧珂及李月丹三个封疆大吏成圈挡最外围，护住那四个根本不能称之为会武的姑娘。
　　荣宓疯狂吐槽，“你们特么的没上过战场没打过车轮战别往院里跑。我们救人就行了，别他妈的添乱啊，真他娘的……”她跟萧珂喊，“我先去找二孬跟我娘！”
　　“先救二孬。”李月丹说，“二孬不会武，你娘挺能打的一女的。”
　　“你去。”萧珂右手提双剑，他咳了半天捂着右肩说，随后匆忙左手接剑右手剑横扫而出。但他右手上有血没握住剑柄，剑被一雁翎刀挑飞，仓促左手剑急回杀了那人，旋身在剑落地前把剑兜了回来。
　　荣宓看了他一眼，跟李月丹吼，“你罩着点场子，他身上有伤。”随后对李月丹比了一个中指，“你知道么，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男人。你们打心里看不起女人，觉得你们一句话就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上。”
　　李月丹不知道这手势什么意思，但知道肯定是骂人用的，也比了回去，对荣宓喊，“你娘当年千骑横扫漠北，一千人马吊锤七万五，我特么的还能跟你说让你先去救你娘吗？”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萧珂，内心十分卧槽。生死关头开始思考他那天其实还有个选择是直接跳马落地——就是有点丢人和跌份。
　　不一定要出那一箭。
　　他要去找个算命先生破解一下……
　　荣宓遂下狠手杀了几人，正欲抽身而出，突然一股劲风袭面，她猛的往后一闪。
　　杀手和府兵一时横尸一片。
　　她就往上看。
　　一男子和祁司青站在屋顶，那不认识的男子手持银枪，另一手持刀，挟持着荣宜。
　　湖阳从内院中杀了出来，见此猛的驻足。
　　一时全场静默。
　　云清音挡在云晚词身前，云晚词抱着孩子。
　　“我讲两句？”那男子眉目如画，一袭灰色锦袍，说，“我是九仙楼楼主宣萌，你也可以称我为玉梨枪，我呢，债有主。”他说，“我只要三条命。”
　　“这个女人。”他刀一紧，逼荣宜抬头，“那个……”他语塞了一下，先看了祁司青一眼。
　　祁司青颔首。
　　宣萌才继续指着下面，说，“男的，跟那个男的。”
　　他有些嘲讽的说，压着内心的怒火，“今日算长见识了，尔等蛮荒，民智未开，当真是不讲理。”
　　“我们民智未开，你也跟着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少说我们蛮荒。”荣宓扬声喝道，手一扬，银链捆在屋檐，借力飞身而上。
　　荣宓招数颇为凌厉，且越战越快，宣萌硬挨了一剑，方成功蓄力运劲，一枪将荣宓逼下屋顶。
　　宣萌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从屋顶上飞下，玉梨枪出，劈，刺，扫，直取荣宓项上人头。
　　祁司青拿刀架在荣宜颈上。
　　荣宓：我艹。匆忙举剑回防，不料那一枪劈下，她手中的剑竟应声而断。
　　荣宓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宣萌说，“我觉得你们还是一起死吧。”玉梨枪递出，四十八式中精髓尽出，李月丹枪驻地，举剑相格杀招，同时握枪的手上暗运力，借力腾身而起，一腿踹向宣萌。
　　宣萌猛的斜身出腿，两人空中对了一招，李月丹落地，见宣萌起手势，料是刺，反手握住枪上卡扣，自枪中拔、剑，双剑相交，以求格住这招。不料宣萌这一枪灌了内力，崩裂剑刃，直取李月丹左胸。
　　枪即将入胸时骤然往上挑，这个路数全被打乱。
　　李月丹本有些劫后余生，随后被头发抽了脸。
　　当时内心只剩一个字：疼。
　　鞭子抽人只见一道血痕，头发抽脸他妈的是全面覆盖。
　　萧珂剑出，直取宣萌颈，逼宣萌撤招回防。
　　宣萌随机一枪上挑刺出，与萧珂瞬间走了数招，随后心生不耐。
　　萧珂身轻动作快，一触即退，剑薄且利，落招见血，这十来招间宣萌愣是没找到机会运内力。最后宁肯硬挨一招，灌内力于枪，横扫。
　　谁知萧珂愣是一手撑在玉梨枪上，硬借一掌之力从枪上翻了出去。
　　就这一翻，由于站位、风向、李月丹半跪与萧珂本身头发长度四个关键元素作用在一起，救李月丹一命的同时，他长发甩起直接抽李月丹脸上了。
　　宣萌未恋战，中途变招，枪直奔李月丹去了。
　　李月丹拿手捂着脸起身出剑。
　　剑枪相对，枪一沉，断剑，再一挥将李月丹逼至死角。
　　宣萌很快提掌，拍出。
　　萧珂落地拾弓，搭箭，箭指宣萌太阳穴，开弓，弓将满时意识到用错手了，他用右手开的弓，右肩箭伤彻底撕裂，剧痛袭来，手提前松了。
　　那箭本欲夺命，可惜劲力不足，半空中从上向下扫，中宣萌小腿。
　　宣萌吃痛身子一斜。
　　那掌偏了，力减三分，但仍挥出，将李月丹击飞。
　　荣宓刚站起来就看李月丹被拍出去了，想去拉李月丹，一起带飞。
　　班宝镜跟萧珂对视一眼，两人冲了过去，好赖在树前将那两人拉了一把，四人摔成一团。
　　宣萌欲再补一掌，疾风猛然刺面。
　　他不得不往后仰。
　　四周突然被铺天盖地的狂风覆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随即宣萌猛的松手，腾空，狠命横枪在胸。
　　风化刃，横贯八方，风劈下，断玉梨枪。
　　云清音走出，皱着眉。
　　“你是什么人？”宣萌喝问。
　　“我姓云。”云清音道，随即双手结印，打出来一个十分复杂的手势，“云起处，风不住。”他猛挥手。“望西都，意踌躇。”
　　风刃骤化墙，铺陈而开。
　　风烈，飞沙走石，铺天盖地，将假山悉数卷起，在空中撕成粉末，如瑟等人睁不开眼。
　　宣萌一掌拍来，正中风墙。
　　“繁星神官长。”云清音较有兴致的看着宣萌，认出他那身衣服是四方城禁卫样式，再认出玉梨枪，知是敕封神使的宣萌。据说武功颇为了得，被尊为四大宗师，“本宫当日就曾耳闻四方城乃养蛊胜地，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宣萌听此自称，见异能是驭风，又姓云，便道，“属下兵刃在身，不便全礼，见过齐王君。郑校长当真内举不避亲，如今自己占着校长的位，还得把副校长的位置给自己王君，北燕民俗果然不凡。”
　　一丽人看见这诡异的一幕勒马，举枪瞄准。
　　宣萌冷笑一声，“请招了。”
　　他猛的提起内力，飞身而起，出手便是杀招。
　　云清音要出招，却见宣萌身子在空中一僵，脑袋缓缓从中裂成两半。
　　风将血卷入其中，扬的到处都是。
　　云清音匆忙收招。
　　尘土散去，一霜衣丽人策马而入，手提银色滑膛枪。她招了下手，骑兵和步兵冲入，须臾诸人尽伏诛。
　　随后，祁司青看见一个银色的管对准了他。
　　“怎么了？”荣宜问。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挟持她的换了人。
　　随后，她耳边一声炸响。
　　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颊。
　　“荣宜！”居然是荣宪的声音，“你不要动。”她的声音有些哆嗦。
　　荣宪一枪杀了祁司青后发现荣宜居然要往前走，忙说，“你千万不要动。”一边吩咐左右，“去找梯子，不，再找个被子。”
　　越怕什么来什么，荣宜居然往前迈了一步。“你怎么来了？”她喜出望外。
　　湖阳闭上眼。
　　天意。
　　都是天意。
　　云清音愣了一下。他一瞬间下意识递招，想用风接人，还好想到驭风化刃只会将人千刀万剐，连忙撤招。
　　萧珂看见这一出，将荣宓往班宝镜那边一推，往外掠。
　　荣宓吐出一口血，见到这一幕脸色煞白，猛的推了班宝镜一把，借力站起，往前冲。
　　班宝镜半跪，没跪住，直接砸李月丹身上了。
　　玉箫猛的推开如瑟。
　　荣宪挥鞭，马吃痛前冲。她直接冲过了房檐，打马闯入屋中，扯住窗帘，狠命往外一扬，反手提弓，双箭连环。
　　每箭各中窗帘帘角，穿出，箭去势仍猛，将窗帘撕下。
　　她忙矮身调转马头，避开掉落下来的窗帘。
　　萧珂拾弓，顺手从死人身上拔了两支箭，在窗帘即将飞出檐外时左手开弓反向对射。
　　箭中窗帘顶端，去势一缓。
　　随后，两支箭分别钉入两根柱子顶端。
　　荣宓和玉箫瞬间看懂这是什么意思，在窗帘那端落地之前，就一人抓到一端，死命同时高举过头。
　　荣宜踩空时内心只剩一个我靠。
　　这趟重生除了闹心没别的了。
　　她倒不害怕，只是好奇：她会不会再重生一次？
　　可她没砸在地上——她接触到了柔软的织物，一股土腥味冲鼻而来，疑似是窗帘。
　　她居然摔在了窗帘上，一路滚了下去。最后有两个人抱住了她。
　　“姐？”荣宜吸了口气，好的，荣元姜，另一个是玉箫。
　　玉箫紧紧的抱着她。
　　“你怎么了？”荣宜觉得有东西落在她脸上，小声问，“下雨了？”
　　玉箫在忍不住，哭出声来。
　　“别哭了，哭什么呀。”荣宜抬手想替玉箫擦眼泪，不料戳到了玉箫脑门。
　　玉箫哭的更猛了。
　　荣宓疑惑的看着玉箫，随即松了手，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萧珂丢了弓，跪坐在地，手按住肩上的伤口，但伤口撕裂两次后创面更大，一时血流如注，他喘的厉害，但声音没能盖过哭声。
　　狐朋狗友二人组离得近，又都是习武之人，听见有人哭，目光一对，随后一同看声源——抱在一起的玉箫和荣宜。
　　荣宓擦了下嘴角，“她怎么也喜欢女人？”
　　萧珂有些震惊，“潜移默化？”
　　荣宓：“别什么锅都往我身上甩。”
　　荣宪下马，走上前，看见这一幕就移开了视线，心里隐约有点别扭，但强行把那种模糊感觉压了下来，看向荣宓，“你找我什么事？”
　　荣宜喊了一嗓子四妹，通过熏香味道浓淡判断了距离，她推开元姜和玉箫，直接扑了上去，搂着荣宪脖子，嚎啕大哭，连日委屈悉数宣泄。
　　荣宪被扑的一趔趄。
　　她抱住了荣宜，但身体失衡，枪身横着一甩。
　　不巧湖阳上前低头查看荣宜状况。
　　这枪直接砸湖阳脑门上了，周围顿时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这窗帘多久没洗了？窗帘有土！
玉箫玛丽苏的高光时刻！！！大家忽略事实看表象，玉箫魅力多么的大……
宝镜也挺高光的其实……
元姜蛋疼二宫主他们去救了如瑟等人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意识到事情很严重而已……他们三个挺能打的，宣萌借助内力才能跟他们三个过招，所以他们当时只是在砍弱鸡，

74、扔玉
　　湖阳揉了一下脑门。
　　荣宪下意识的将枪藏在身后。
　　随后萧珂抬袖挡住脸笑了一下。
　　他一笑荣宓顿时也憋不住了，直接笑到不能自理，她一笑出声，那边李月丹也绷不住了，他不好意思笑出声，十分艰难的低头憋笑。
　　湖阳掐着荣宓的后颈，跟猫妈妈叼小猫一样拎着她，“笑笑笑，还笑。”
　　“娘，疼！啊啊啊啊啊，你松手。”荣宓挣扎出来。
　　“女儿先料理……我头发，啊，头发头发头发，你别动，我头发挂你簪子上了。”道歉是不可能的，她永远都是对的，但荣宪想先把湖阳打发回去，可这句话没说完，荣宜擦擦眼泪松开她转身想往旁边走。
　　荣宜的发簪把她的头发勾起来了一缕。
　　“哪根？”荣宜开始往头上摸，她看不见，只能一顿乱摸。
　　“我先走了。”湖阳觉得这是一群弱智呆鹅，再呆下去她要骂人了。
　　荣宪只好假装云淡风轻的先跟云清音说，“谢公子今夜援手。”
　　云清音原本捂着小腹靠在檐下柱子上，听她说话，又站直，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姑娘见外了。”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她就听荣宜说了一声咦。
　　荣宜看不见，一顿乱弄了半天不仅没有把荣宪的头发救出来，直接把荣宪挂她发簪上的那缕长发跟她自己的头发打了个死结。
　　荣宪绝望了，只能反手一剑把自己的那缕头发断了，心疼了半天，随后伸手在荣宜面前晃晃，叹了口气，“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前几年荣宜得知婚讯后就有一段时间突然看不见东西。
　　“没有，我很好。”荣宜挣扎站起身。“我好得很。”
　　班宝镜将荣宪推到一边去，上手乱七八糟按了一顿。
　　荣宜震怒，把班宝镜的手打开，“镜子，你耍流氓。”
　　班宝镜有些震惊，“不是我，刚按你腹部的是元姜。”
　　“我姐用白檀。四妹用苏合，”荣宜说，“只有你最奢侈，用惠安沉水香。”
　　“狗鼻子啊。”班宝镜从檐下摘了一盏灯笼，晃在荣宜面前，瞳孔对光反射完全正常，她伸手按了按荣宜的脑袋，没有肿的地方，有些摸不着头脑，抖着声音喊，“二宫主，你你你你瞧一眼？”
　　萧珂问，“你看不见多久了？”
　　荣宜算了一下时间，报了个数。
　　“你有头痛吗？”
　　“没。”
　　萧珂却话锋一转，“你眼睛再也好不了的。”
　　荣宓和荣宪俱心中一颤，齐声问，“你说什么？”
　　只有荣宜嘟囔了一句，“瞎就瞎。”
　　“瞎不了。过几天就好，心因性的。”萧珂往回推了一下时间，突然怔住。
　　谷雨说湖阳和舞阳吵了起来……荣宜坐在书房里哭……他发现荣宜在偷听出言将其激走……
　　他呆在那里。
　　班宝镜以为萧珂失血过多休克了，扑过去按着脖子探脉。
　　萧珂直接把她的手给打开了。
　　荣宪看荣宜这样，说，“玉姑娘，你先带她回去吧，我们得善后，场面不会太好看。”她又把云清音和他弟打发走。
　　玉箫擦擦眼泪，带荣宜回房。
　　“你不要扶的这么明显。”荣宜把手挣出来，她并不知道自己从多高落下来，还以为就是不高的地方摔到了窗帘上，一点都不害怕。“别人会发现的。”
　　“我觉得……”
　　“他们几个知道就算了，不许告诉别人，尤其不许告诉我娘、如瑟和萧羡仙她们！”荣宜厉声。
　　玉箫这次没有把话咽回去，“你在这时候瞎逞强做什么？”
　　“我没撑强。”荣宜摸索着，摸到了床，坐下。
　　才坐下，一双温柔的手覆盖在了她手背上。随后水滴在她手上。
　　“你怎么哭了？”荣宜有些意外。
　　“我没哭。”玉箫说，“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把头发理理。”她小心翼翼的把荣宜头上带的宝相花金簪摘下来，将荣宪的那缕头发取下，两人头发打的死结实在是解不开，只能拿剪子剪开，之后把两缕头发分开。
　　她悄悄把荣宜那缕藏了起来。
　　玉箫发现荣宪头发也挺长挺滑的，像黑色丝绸，就递给荣宜，“扔了还是留着玩？”
　　她那天发现荣宜喜欢摸别人头发。
　　荣宜捻了捻，“留着嘛，好滑耶。”
　　玉箫就把那缕头发搁荣宜的梳妆盒里了，站起身，有几分恨自己没用，“你饿吗？我帮你叫吃的。”
　　“不要炸的东西。”
　　“知道。”玉箫走了，出门嚎啕大哭，哭完一擦眼睛，走了回去，沿着床边坐下，“以后别这样了，好吗？”
　　“有人把我打晕了。”荣宜揉了揉脖子，脖子还是好痛，“不然不会出这种状况。”
　　妈的，萧珂！
　　玉箫觉得无力，居然对荣宜发了脾气，她特别凶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不要拿自己的命冒险。”
　　荣宜循着声音转过去，“你……”她一时语塞。
　　玉箫不会是真的喜欢她吧？
　　这什么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魔幻世界……
　　谷雨把饭菜摆好。荣宜伸手，谷雨把筷子递过去。
　　荣宜才要胡乱夹菜，玉箫把筷子抢走了，“我喂你。”
　　谷雨眼睛也瞪圆了。
　　“你开什么玩笑。”荣宜要去抢筷子，但什么都看不见，差点把食案给掀翻了。她冷静下来第一件事是对谷雨说，“什么都不许往外说。”
　　谷雨指着荣宜，张了张嘴。
　　玉箫点点头。
　　“是。”谷雨心中大喊，天啊。
　　“我喂你。”玉箫又重复了一遍，“你每天都胡乱吃一点，这样下去不行，你今天又基本上没怎么吃饭。”
　　荣宜抢不回来筷子，就一拍床，“谷雨，你傻站着干什么？再给我拿双筷子。”
　　“你敢！”
　　谷雨陷入两难，最后向玉箫屈服，“娘子，玉姑娘说的对。”
　　荣宜气不打一出来，“你信不信我敢把你拖出去打板子？”
　　“你不敢。”谷雨说，“太尉没准您主持中匮，严格来说，你不能打我。”
　　荣宜哼了声。
　　玉箫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勺子里，托着喂给荣宜，“这个是豆豉鲮鱼油麦菜，你尝一尝。”
　　“这是南乳猪手。”
　　“这是蒸排骨。”玉箫把骨头剔了出去。
　　荣宜最后还是妥协了，这是她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
　　这么大的一个人，批改文书需要人帮忙读出来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被人喂着吃饭。
　　#
　　班宝镜端着一碗药和一个空碗，“这是我手里最后一点存货，吗、啡，强效止痛，但是呢，里面有吐真剂。”她把那个空碗给萧珂。“别发呆了，你怎么了？”
　　萧珂还以为这碗有什么玄机，看了半天发现就是个空碗，“你给我个空碗干什么？”
　　班宝镜倒了半碗药给他，之后把剩下那半碗喝了，将碗往旁边一搁，“让你验一下，这药没毒，我也没在碗里下毒。你把药喝了，我给你处理伤。”
　　“你都告诉我有吐真剂了我为什么要喝？”
　　班宝镜阴测测的说，“李蛋疼那箭穿了你的肩胛骨，骨头上有很多神经丛的，你也可以不喝，你晕过去我真的敢拿水把你泼醒。”
　　她走向李月丹，“我先帮你把锁骨接上。”
　　李月丹：“你是不是人啊，你不给我止痛的你就……”
　　“我现在只剩这一碗了。”班宝镜说，“那天你和荣二试药，把另一碗浪费了。”
　　萧珂把那碗递过去。
　　“不要。”李月丹不太好意思要，很利索的说。“我才不要喝吐真剂。”
　　荣宪听不下去了，这什么口水仗，转身走了，去正院跟湖阳打个招呼。
　　“你为什么会来晋阳？”湖阳拿冰敷着额头。
　　“给母亲请安。女儿告退。”荣宪站的笔直，应付差事一样说完走人。
　　走出来看那几个还在院子里聊天。
　　班宝镜的声音‘脱颖而出’，“你们两个下午在做什么？放飞自我？”
　　萧珂抱膝坐在不知道谁的衣服上，疑似是班宝镜的外衫。
　　荣宪看萧珂手指泛青，问，“你冷？”
　　萧珂抬袖掩唇咳了两声，摇头，随后看了眼自己的手，有些嫌弃的把手缩在广袖里，眼不见心不烦。
　　“我真的想到了要管，我没忘。”荣宓说。
　　“扯淡。”班宝镜说，她直接把一团棉花和纱布填进了伤口里，随后告诉萧珂，“你自己按住，挺疼的，别松手。”她额头冒了汗，“等止了血我再给你处理。”
　　她又跟荣宓说，“你上辈子是金鱼，胖头肿眼泡的大金鱼。”
　　“我要打地鼠了。”
　　李月丹跟着附和，“荣元姜，你什么办事水平，我要跟你绝交。”
　　“我们绝交饭不是已经吃完了吗？”荣宓说，“我还叫了北媛她们两人作陪。”她脸色惨白，但四人中属她伤的最轻。
　　李月丹本想还一句，却倒吸一口气，啊一声叫的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他疼的半天说不出来话，缓过来后第一句话是，“我上辈子欠了你多少钱？”
　　“你托着手，别动。三万两黄金，我收银票，你这辈子还也可以。”班宝镜把李月丹被打断的肱骨也接上，刚接上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情，“我没夹板，等会儿叫人给你找块木头。”
　　“你还有没有医德。”李月丹是真的控制不住想骂人。
　　“你再骂我一句我给你恢复原状。”班宝镜说。
　　“你歇一晚，别挪动了。”荣宪也不知道荣宓伤成什么样，但觉得吐血不是轻伤。
　　“太尉怎么来了晋阳？”李月丹只能尴尬的托着手问。
　　“家事。”荣宪道。
　　李月丹在这里，她不想明说。
　　荣宓盯着李月丹看了会儿，又仔细端详荣宪，最后视线落在萧珂身上，随后一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荣宪和李月丹眼睛都是烟晶色的，眼角有些微微上挑，很妩媚，但萧珂眼睛大致轮廓细看还是和荣宜像，两人脸稍微有些圆，看起来年纪比实际年纪小，眼睛又很大，用现代话说近可爱而不是媚，“我叫她来的。有点急事。对哦，这事也有你一腿。”她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玉。
　　一块蛇纹玉的青鸾玉珏。
　　荣宓先递给了李月丹。
　　李月丹没有空闲的手可以接，只能凑过去看。
　　正面一个字，玥，背面两个字——翎凰，侧又有一行小字，是生辰八字。
　　“这是什么？”李月丹疑惑。
　　荣宓把这块玉珏递给了荣宪。“这个给你，你看一看，然后处理了吧。”随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签，那根签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已泛黄。“这个你看一下。”
　　“挺好看的。”荣宪看上面刻了生辰八字，还寻思哪个孩子如此不讨喜，生在正月十五。
　　再接过签，正签两字：山鬼。
　　背面：山鬼者，山神也，驾百兽，伏群雄。
　　另有一行小字，是签的解文：倾国颜色，命途多舛。剑斩尘缘，方得善终。
　　荣宪把那根签折断，还给荣宓。
　　荣宓就皱眉，“你手怎么这么欠？”
　　荣宪：“后天来翡翠山月别宫找我。”她下榻在前朝皇城。
　　其实她是前天到的，只不过封锁了消息，围了翡翠山，外边的人不知道。
　　她就在附近，因为藩王没有坐以待毙，率军东去，她带兵将人劫杀在滨京。就留了一个赵王楚青卿——毕竟湖阳亲弟弟。
　　嫡母这个名号压下来，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将人软禁在京。剩下所有藩王无论有没有参与其中，全家都以和晋王谋逆为由杀了。
　　所以她挺早就到了，但看荣宓没到，想休整几日，封山围猎，一箭未发便听陆琉禀报说有人夜袭公主府，才匆匆赶去。
　　她往外走，见正院里有泉水淙淙，顺手把那块玉一掰，横着碎成两半，扔池子里去了。
　　荣宓看见这一幕，先是十分惊讶，随后笑容逐渐缺德。
　　说不准后日能看见荣宪兴师动众找人捞了。
　　“你们两人是不是应该给我们这些躺枪的一个说法。”不料李月丹和班宝镜并不打算放过她和萧珂。
　　萧珂答非所问，“我不是故意的，我平时用右手。”
　　李月丹本是调侃这两位摸鱼神人竟能摸一下午的鱼不干一件正事，听这话赶紧解释，“不，我意思是你们为什么一下午没一个人想到这事要善后？”
　　“湖阳在干什么？李月丹一智障一问三不知也就算了，楚青鸾按不住荣二那废物点心啊？就由着她胡来？”萧珂问荣宓。
　　李月丹指着自己，“你骂我什么？”
　　“我娘要是有脑子能把自己弄怀孕吗？”荣宓说，“你指望她？”
　　“你们下午在做什么？”班宝镜还是想不通。
　　“她在看书。”萧珂火速甩锅。
　　“你也在看！”荣宓反唇相讥。
　　“听你说话样子就知道你没事。”班宝镜挪揄荣宓，“你这是应激性的胃溃疡出血，可能有点肺震荡，不过没什么事，这几天别吃辛辣的东西，尤其别喝酒。”
　　荣宓拿出手机，调出文件，“法拉利。”
　　班宝镜接过，“这是什么？”她皱着眉，她不习惯看简体字，但确实认识这些简化的字。
　　李月丹也凑过去看，烟晶色眼眸瞪的很大。
　　很快，班宝镜粗略的看了一遍。“啊！”之后突然脱口而出一个词，“顶撞师尊！”
　　荣宓等人全愣了。
　　“艹！”荣宓说，“老子再也不能直视这个词了。”
　　班宝镜从善如流，“徒弟绝非俗物，日后必令师尊叹服。”
　　“……”剩下三人彻底沉默。
　　最后李月丹站直，他觉得脖子疼，想揉却没有手，只好随便左右晃晃，“我现在觉得魔尊坐在小板凳上拿柳树条逗狗……”
　　班宝镜：“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霍仲雪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此时学生不过潜龙未出，假以时日必扶摇九万里，展翼击苍。”
　　故事背景：他说自己生病了，不能去上课也不能去军营。结果郑陌回家一看发现霍仲雪跟自己外甥女蹲在郑府门口的那棵柳树下逗狗。
　　老霍容貌颇盛，但脾气差，跟他爹打的一地鸡毛，霍父一怒下断了他经济来源。老霍也硬气，直接去烟花之地弹琴，一曲红绡无数。其实挺符合仙气飘飘的人设。
　　但霍仲雪赋闲在家许久，闲到难受，于是靠教学生寻乐子，不料江山代有奇葩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与荣宪和萧珂这两个奇葩一对比，霍仲雪当年就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荣宪天天迟到，萧珂上课睡觉，更气人的是把两人分开放两个房间里考他依然能收上来两份雷同卷，霍仲雪跟他们谈，他们理由是给您减负。
　　据说那次差点把霍仲雪气中风。
　　打发走荣萧二人后老霍只挂名，他夫人负责传道授业。
　　从此老霍天天蹲大门口拿柳树条逗狗。
　　霍绯樱因此还骂过老霍，说狗才他亲外孙。
　　这院子里血的味道太浓，李月丹觉得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连忙偏过头。
　　班宝镜把李月丹的头扭了回来，“你克制一下，不要觉得反胃就吐，你这只是心病，别想吐就吐，吐多了食管撕裂老子赠送开胸开腹两连包给你。”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月丹就觉得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血腥味更加浓了，起身走远些又一顿呕。回来又说，“班宝镜，我跟你恩断义绝。”
　　萧珂突然一把抓住班宝镜的衣袖。
　　班宝镜沉溺小说不可自、拔，目光和脸上的笑都渐渐猥琐，随口说，“干嘛？有事吗？怎么了？”十分不舍的把手机挪下来，疑惑的问，“你疼？”
　　“让我死好不好，我受够了，我有遗书在……”
　　可惜萧珂话没说完，身子一颤，猛的开始咯血，这一咳就停不下来，大股的血沿着口鼻往外涌。
　　荣宓倒吸了一口气，半跪下来托扶着。
　　班宝镜把手机扔了，落地屏幕摔裂，她大声吼，“你死了你姐跟着一起死。”
　　她扑过去，开始在衣服里找药，越着急越什么都拿不出来，心里更乱，加上吐真剂会让人神智混乱，各种复杂情感涌上心来，脑子里一团乱麻外加手足无措，最终哇地一声哭了，“相思蛊分子母，同生共死。求你多撑几年好不好，我在想别的办法，我真的在想了……我想珞珞……我七年没见过她了……我想她……我看你长大的，我不要再看着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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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宪寻思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荣宜肯定受惊不小，便打算去看看她。
　　一进屋门，谷雨看见她，蹲身行礼。
　　她见玉箫和荣宜坐在一起，荣宜一脸傲娇，玉箫居然端着碗在喂荣宜。
　　待遇很不错，红袖添香。
　　荣宪知道荣宜看不见，也没出声。
　　玉箫抬起头。
　　荣宪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有那么一瞬，荣宪心里怪怪的，随后想到当时玉箫要过去接人，不由得感慨了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理解不了这种情感。
　　荣宪想，既然有玉箫哄荣宜，她就回去睡觉。
　　怕出声说话荣宜会觉得尴尬，就直接走了。
　　不过她回月别宫后没睡着，不知为何骤然失眠，她躺到丑时决定放弃，掌灯，上酒，叫了几个舞姬来跳剑舞。兴致来了命舞姬退下，拿剑上场，双手持剑，剑柄相叠，起剑器舞。
　　正欲旋身错步，却发现音乐停了，往四周一看。
　　诸人皆跪地俯首，额头触地，包括琴师都离席下跪。
　　荣宪觉得无趣，又把剑放了回去。道，“散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糖了！白月光喂荣宜吃饭了！荣四跟荣二间接结发（什么鬼）！

75、真相
　　两日后，月别宫。
　　荣宪屏退左右，在主位坐下。
　　不知为何，荣宓把李月丹那条咸鱼也带来了。
　　荣宓扶着萧珂走进来。
　　“有椅子吗？”萧珂进来就要椅子。
　　“你坐几案上。”荣宪刚把人都打发下去，心里吐槽萧珂确实是个事精，“都自己人，不用见外。”
　　荣宓开腔，“我这几日看了一出戏，故事颇为精彩。”
　　隋炀帝昏庸，葬送大好河山，一时群雄并起，其中关中李家是为最强，李家有一公主，号平阳，镇守娘子关，统帅河西。
　　李家家主举事，公主招兵买马响应，与其兄长分东西两路，讨伐王世充和窦建德等诸侯。
　　待天下初定，公主图谋自立，乃降嫁辽东豪门柴氏。不料其兄长幺子李恪谋逆，意图君临天下，事败，囚于承德，公主与其王妃交好，其妻托独女于公主，公主对外称此女为己所出。
　　而后李家家主薨，死无诏，长子占嫡，次子占功，两龙相争，公主欲渔翁得利，不料其夫效隋文帝之前例，不甘龙于凤下，欲取而代之，趁公主生产，设局，以求诛杀公主于燕京。
　　公主诏亲信裴氏夫妇率亲兵入京，两派兵马对京中对峙，公主方保了一命，平安产子，但其亲信受伤被擒。其夫人狄库氏派部曲带子女上门托孤，公主走投无路，为求日后东山再起，不惜以亲子相替，后率兵擒长姐馆陶公主，逼问玉玺下落，馆陶受惊，产子，此时馆陶驸马率兵营救，馆陶长子战死。
　　馆陶一怒之下，命人毒杀公主之子。
　　平阳日后意图以此事为施恩之表率，见馆陶如此，故又将两子相易。后奉玺与兵符于其次兄，其兄薨，其子李治继位。
　　裴将军夫人来自南朝，平阳以此激裴父动用家法，设计使亲信假死脱身。
　　而后裴将军夫妇藏身锦官城，教化山民，于川地又育有一女。
　　其妻有一同母姐妹名武纯，失散已久，一直暗中寻访，终得消息，假托李恪之名，将其姐救出。
　　裴父侵吞河西，一日从山民处得到消息，知裴将军夫妇仍在世，点兵将裴将军夫妇擒获，枭首示众，武纯带那女孩逃出，一路北上，入燕京，谎称与柴氏有私，此女为己所出。
　　柴氏恨公主不知好歹，认下此女，公主自有暗卫，知其始末，也养此女于府。
　　一日公主府设宴，圣人对武纯一见钟情，命丞相王氏认其为女，聘王氏女为继后，而后武纯育有一子，正位紫宸宫。
　　荣宓说罢，饮了一盏茶。
　　全场静默。
　　荣宓等着看感人的兄妹相认。
　　荣宪神色如常，移来茶盏，“这是我从泉州弄来的大红袍，你们尝尝。”
　　李月丹：“太尉果然消息灵敏，时不时与南朝互通有无。”
　　诛心之言大抵如此。
　　荣宪：“南国本秦汉旧邑，为我卫之地，何来互通有无？”她话锋一转，“父母已亡，诸房自分家，分门别户，山水不相见。人言纲常，我皆不认。若有他见，点兵来议。”
　　李月丹：“王侯将相，主政一方，庇护百姓，震慑四方，享无边富贵，迎无限杀机，无能者死。逐鹿天下，有能者居之。太尉若主紫宸，若群雄雌伏便罢，若不能，那便另论。”
　　他含笑，“夜来自知德不配位，不愿卷入是非纷争，奈何怀瑜有罪，若当真要鱼死网破，便玉石俱焚。在下不才，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方攀龙附凤，以姿尚主，”他端着茶盏，“若以匡扶楚氏，清君侧为由，未必一呼百应，但能架河西于焰，届时东拒辽冀，尚有一战之力，请两位三思。”
　　“我父母旧部当日一概遣金解甲，赐还乡养老。纵三人成虎，”萧珂本有些神情恍惚，突然被点名马上就炸了，“惜河西九州只奉我令，蜀道自古天险，商贸自敦煌入关，若图穷匕见，率军一会。”
　　荣宪哐的一声把茶盏放下，“够了，我自姓荣，你姓李，他姓萧，谁有它见，诛其三族，杀一儆百。”
　　李月丹就说，“诛三族算什么，有本事你诛九族。”
　　“诛你十族又何妨？”荣宪瞥了他一眼。
　　荣宓心道：这不是感人，这分明是不敢动。
　　“湖阳有证据。”她说，“当务之急是，她想当皇帝，会将此事公之于众。”
　　“她有胆子就与我对峙。若无，清谈玄学，勿言国事。”荣宪垂眸片刻，随即莞尔，“当日我戮尽荣家旧部，她若无千军万马，想靠一句话要回东十五州，痴心妄想。”
　　“她仍是你嫡母。”荣宓提醒。
　　“两宫皇太后并立，迁新都，囚湖阳于燕京旧都，奉养至她薨。”
　　“荒唐。”李月丹道，“陈萱是风尘女子。”
　　“风尘女子有情有义，万千男儿有一个站着的吗？”荣宪冷笑，“权势当前，你们礼行的都挺标准的。”
　　一时四人皆默。
　　“说完了吗？”荣宪打破了沉默。
　　萧珂又开始咳，“我与元姜约见云氏，你也需要去。”
　　他一咳，荣宓就特别紧张的盯着他。
　　荣宪皱眉，“你们私事自己了，我管不着。”
　　“已是要务。”萧珂随后说，“北燕在此间。”
　　李月丹把茶盏放回几案，手有些抖，“你的意思是，还有很多跟那个人差不多的，就在海外？”
　　“对。”
　　班宝镜最终交代，相思蛊子母蛊会互相感应，感应不到对方便会杀死宿主。具体的感应范围有多大不明。但至今他没死，萧珞肯定没死。
　　那她定然不在另一个时空。
　　荣宪说，“我下午没空，后日再议。”待三人走后，命人放帘遮光，所有人都清退出寝宫，假装自己头痛病了。
　　可惜她还是没有成功把这事推到后日。
　　她正坐在榻上，抱着一碗加了切块水果的刨冰，边吃边思考人生。才吃了半碗，班宝镜来了。
　　“我……”班宝镜支支吾吾的说，“你能帮我替人缝个刀口吗？”
　　荣宪直接把身边的汉书给甩了出去。“滚。我头痛。”
　　“那明天呢？”班宝镜看荣宪抱着一个巨大的冰碗在吃冰，就知道是装病，心道这演的挺像，还知道要遮光，说，“我先用绷带缠上，等你过府。”
　　这不是胡闹吗？
　　荣宪遂问，“人在哪？”
　　不料班宝镜仍顽强的说，“你喜欢吃冰是异食癖，你有贫血。”
　　荣宪站起，袖子一甩，“以后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
　　班宝镜闭嘴了。她也不想跑这趟，荣宪在家里脾气好，在外谁都敢骂。
　　云清音和云晚词两人吵了一架，居然十分硬核的动了手，云晚词挨了一掌，咳了两口血，云清音刀口崩了线。
　　班宝镜只能去求见荣宪，找荣宪缝个内翻。
　　荣宪来了公主府。
　　“针。”荣宪看着班宝镜曾经的作品，一个很大的刀口只缝三针，难怪会崩线，不由得摇头，“你改行吧，你不要当医生了，你自己看看你缝的东西。”低头看一看班宝镜递过来的针，骂，“你这给我的是什么玩意？你让我自己纫针？”
　　班宝镜心道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纫针，又把针递过去。
　　荣宪缝完，洗了手，命人将这个院子围死，无关人等一律清了出去，里三层外三层围上了。
　　萧珂迟到定律不破，他来的时候身后侍婢提了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里是两只简州猫，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一金一银，还是奶猫，探着脑袋把爪子搭在篮子边，特别可爱。另一个篮子里是个盒子。
　　荣宓呀一声，把装猫的篮子抢了过来，猫捞出来抱在怀里。有一瞬想掏出手机拍照，还好把冲动压了下去。
　　荣宪看那只金渐层，心道这将会是这猫此生最瘦的一刻，很快就会被这两个喂成猫球。
　　几人在正堂分了主次坐下。荣宪居于帘后。
　　云清音靠武力镇压打统一了意见，他开口，“请两位立字据，歃血盟誓。”
　　他的要求是他要回北燕，但云晚词和孩子留在这里。作为交换，他告诉荣宓和萧珂始末以及带荣宓去见萧珞。
　　荣宪以见证人的身份出席。
　　班宝镜草拟了一份文书，要萧珂抄了一遍。一式两份，萧珂抄完后给云清音过目。
　　云清音接过后很明显的皱了下眉，有好几个字他得辨认一下才知道是什么，“还是请见证人写吧。”
　　班宝镜递笔墨给荣宪。
　　荣宪虽不耐烦，也写了两份。
　　云清音接过后这眉皱的更狠了，他一眼看过去觉得自己是文盲，一半的字不认识，一半的字像波浪线，他就说，“班娘子，能不能把你那份给我看一下？”
　　他接过班宝镜写的那份后彻底佛了。“请予我笔墨。”
　　这字怎么一个比一个玄学？这份写的是什么玩意？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鬼画符？贴门上都可以辟邪了。
　　还好他呆着没事学了这里的文字，重新写了一份，递了过去。
　　“你说完后我们签字落印。”荣宓道。
　　云清音说，“我们是神族之后，共有七姓，分为上三家和外四家，现今为八姓，自涵德军校设立以后，诸皇室均改校长之姓为本姓，即郑。”
　　所谓的神其实与正常人无二，包括寿命。季熙宫曾推测，他们可能没有异能，也不能修炼武功。神族后裔中，上三家的后裔有异能，各主一国，外四家的后裔并无异能，只能修炼武功，戍守四方城，永不的出。而神族居住的圣域就在四方城中。上三家与外四家互相通婚，所生后裔如有异能，归于上三家，如只能练武，归于外四家，若既无异能，亦无法练武，降为平民。
　　上三家与平民娶嫁，外四家不与平民通婚。
　　“神族设有宫内厅，规范帝皇与君侍言行，上三家中有五行异能者方可为国主、亲王、君后或王君，是为皇室，余者若有异能，嫁皇室中人，为侧，若无异能，一律不予封号，算是外室，所诞子女按私生算，不得封号。同时神族选异能最强者为审判使，若七家中有人敢不服从神族的命令，审判使就会去处死逆臣。我们内部称神族领袖为族长，但民间称其为天帝，传说她住在九霄云殿之上，执宰众生。”云清音语调清冷。
　　“所以，皇帝并不是皇帝，纵有异能，也只是牵线人偶，几百年过去了，我们都在忍耐，直到杨子容起民主论，季熙宫建校，哪怕葬送皇权，势将神族扯下神台。”
　　“但我们都受言灵阵的束缚。有异能和武功者都无法对神加以兵戈。我们曾三次举兵讨伐圣域，哪怕踏平四方城，也未能触及神族分毫。”
　　于是，季熙宫想到了一个绕过言灵阵的办法。
　　她长女擅长奇门要术。
　　季熙宫便自尽，碎三魂七魄，其女以三魄锁异能，寻找能承受异能且不与言灵阵产生感应的躯体，以三魄续心弦，嫁接异能与此人。以此人为兵器，完成弑神之任。
　　“那个人便是萧珞。”云清音说，“她是外四家流落在外的血脉，祖辈与你们这里的人通婚两代，血统稀薄，不能与言灵阵产生感应，但仍可承受发动异能时所带来的身体负担。”他有些惋惜的说，“这可能连累了她的兄弟姐妹。我听说宣后下了死令，要杀尽凤琢的血亲。”
　　萧珞与北燕女皇合谋行刺神族族长，成功将其诛杀后，萧珞回到西秦，主西秦之军，兴兵讨伐四方城。
　　打了四年后，神族另选了一名族长，该族长对上三家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但仍不包括平民。
　　大部分上三家的人决定绥靖，北燕女皇与萧珞被迫妥协。
　　涵德军校校长即齐王郑月炎不服，率军逼宫，要北燕女皇向神族宣战。
　　神族派审判使剿杀。
　　“所以我挟持了晚词，想要女皇出面保火火。”云清音道。
　　“萧珞为什么能领西秦？她都不是你们那里的人。”荣宪问。
　　“她有季熙宫三魄，诸国百姓、文武大臣及皇亲诸侯均认可。”
　　“既身负如此之盛名，为什么当时要季熙宫自杀？”
　　“只有她的异能可以弑神。”
　　荣宪微愣，“季熙宫的异能是什么？”
　　“北斗七政，每三百年七星南指，天下皆夏，主兵解。”云清音说。
　　他看向帘后的荣宪，“即驭金。”
　　“利器不得加身，兵戈皆为所用，凡兵斗战无不胜，若出阵所向披靡，百战百胜，攻无不克，是为天之诸侯。”
　　“上三家，两国？”
　　“还有一国，东宋。”云清音说，“这任族长是东宋国主的父亲。”说着自嘲一笑，“神族的让步是此后族长从上三家出。”
　　“圣域在四方城？”荣宓问。
　　“对。”
　　荣宪这时看了萧珂一眼。
　　萧珂就问，“外四家诸人武功皆如宣萌一般？”
　　“不是，他们是特例。”云清音回答，“他们是四大神使，宗师级，整个外四家只有他们四人武功到了那个地步。”
　　“你说外四家戍守四方城，永不得出，”萧珂说，“刚又说萧珞是外四家流落在外的血脉。”
　　云清音道，“四方城中有地脉，凝聚天地灵气，故有人能修炼武功至登峰造极的地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若出城，灵气骤失，内力会渐渐衰退至寻常习武者水平。”他抬眸看了萧珂一眼，“四方城中没有律法，强者为尊，杀人不用偿命，除皇家外全是奴，故外四家的人不敢拿自己性命冒险，连上三家所辖的地界也不会轻易踏足。当然一部分人愿意牺牲武功，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一年半载后遭七大审判使索命。当然也有叛逃者奢望维持内力不衰，但这需以相思蛊养经脉。相思蛊又从不独活，同生共死，这相当于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任人宰割。”
　　“敢问云公子，”萧珂把云晚词点了出来，“你为什么求她帮忙？”他指了一下荣宓。
　　荣宓跟他说了故事始末。
　　云晚词笑道，“王府被围，她既能打进来，自然是能人异士，我不求她，当时还能求谁？”
　　“你之前有没有见过她？比如画像？”
　　“没有。”云晚词矢口否认。
　　“你们国君姓郑？”萧珂随后问云清音。
　　“是。”云清音说。
　　“名朝倾？”
　　云清音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的？”
　　“阴阳家中乾卦主阳，六龙御天，万国咸宁，初九象，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故云从龙，风从虎，逆之转上九，亢龙有悔，逆卦辞为朝倾熙宫，凰羽少徽。龙不出渊，故请凤主。”
　　荣宪确定后半段是胡编的，根本没这说法。也没有逆卦这玩意。
　　云清音没看过周易，觉得句子语序很顺，逻辑似乎说得通，被忽悠过去了。“郑朝倾字凰羽，她父亲便是密、党、党、魁，丽姬杨子容。”
　　“你觉得你夫人还活着？”荣宓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郑雪臣会救她。”
　　云晚词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她怎么会……”
　　“郑雪臣是季熙宫的女儿，她父亲是前任审判使，瑶光楚华予。”云清音说，“季熙宫私生活挺一言难尽的，与此事无关，不擅评。”
　　荣宓看向荣宪，“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荣宪摇头。她起身，从帘后走出。
　　荣宓提笔签字，萧珂命人取羽毛笔和墨水，两人分别落名，取特制印泥，落各人私印，随后交与荣宪。荣宪签字，落印。
　　云清音接过，提笔签名，这时发现这几个人的字居然瞬间变得看的过去。
　　敢情刚是不想好好写？
　　“过几日我带你回北燕。”荣宓承诺，“我身兼并州刺史，我需找人代理一段时间职务。”
　　云清音颔首，“可。”
　　云晚词突然说，“我心中有一疑惑，敢问公子是否会筝？”
　　萧珂答，“这里大部分男子只善弓马，不通音律。”
　　“我在您府中见过很多把筝。象牙钢弦，金丝楠木金弦，紫檀木珐琅掐丝弦，龙鳞裂纹沉香木钢弦，一柄水晶软玻璃凝水弦。任何一柄都不在数万金以下。”云晚词轻描淡写。
　　他没有异能，七岁后降至外四家，得兄长庇护才不用去四方城，能留下来，继续读书习武。
　　兄长嫁与齐王后，他也住在齐王府中，一日齐王说有贵客来府，要他在帘后起筝，一曲终了，北燕女皇邀他出见，当日下后宫碟纸，赐金册金印，聘为贵君。
　　北燕君后姓楚，按血缘关系是他堂兄，是审判使之一，仅居郑雪臣之下，本两边事务忙到焦头烂额，皇室与神族矛盾不可协调，左右为难，一看多了个人，立马当了甩手掌柜。
　　楚后甩手也就算了，云晚词理解，但他妈的郑朝倾那个混蛋女人每天都来听他弹琴，就为她来这一趟，宫内厅的那群精神病让他跪在外边等，每天至少跪半个时辰，郑朝倾才磨磨蹭蹭的过来。
　　他希望郑朝倾听完赶紧滚，别来烦人。
　　但郑朝倾每次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会象征性睡一下。睡这一下是最难受的地方。
　　他不是君后，所以会有一群人围观，为防行刺，姿势有限制，确切来说就一句话：他一动不许动，也不许出声。
　　郑朝倾拿捏不准到底应该多久，两人因此尴尬了无数次。
　　终于有一天，云晚词摊牌，说我不想见你，我不想天天为你来这一趟在外边跪好几个时辰。腿疼膝盖疼。
　　郑朝倾：“好。”
　　他：“但钱和年节的赏赐还是要给的。”
　　郑朝倾绝倒。“你这跟我以前想的’夫死，遗下亿万家产，有一女，聪明伶俐可爱’有甚区别？”
　　“你没有亿万家产。”
　　郑朝倾说，“我前任艳光四射性冷淡，楚后一个行走测谎仪，你居然是个奇葩。”
　　她说话算话，再也不来了。
　　云晚词终于解脱了，他想为自己跪的那几十个时辰找个原因。
　　思来想去，他觉得是那天弹的那曲月出。
　　正巧他见过郑朝倾与荣宓几人的合照，按照时间线算，他推测那个艳光四射性冷淡在照片中。
　　顾有此问。
　　“故旧送家姐的。”
　　云晚词惊了，“你姐的？你姐……弹筝……”他觉得三观尽裂。
　　萧珞只是一个躯壳，里面是季熙宫。名满天下的铁血帝王季熙宫坐在那里，焚香，捧花，弹筝……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涵德军校的创始人，那双手只应该拿枪开弓才对。
　　“家姐擅厨。”
　　云晚词当即震惊。
　　待云清音和云晚词两人走后，荣宪命白露去取地图。
　　白露走后，她抬眸望了萧珂一眼，美目顾盼生辉。
　　荣宪：郑朝倾与郑月炎不合，两人必有一战，胜负存疑，涵德军校与上三家冲突很大。鸾娘是被推出去扛锅了，神族若亡，她会被鸟尽弓藏。云晚词装疯卖傻。那个孩子可能有异能。
　　萧珂挑了下眉，眼波流转。
　　萧珂：若用需服，若服需信，若信需情。鸾娘的事待议。
　　荣宪端起茶盏。
　　那些年为搪塞老霍每日愉快摸鱼，他们发明了一套只用眼神和笔进行交流的暗语，视线朝向、眨眼频率、笔杆所指、沾墨几次均能代表不同的字。
　　他们两人若是单纯合作，如合杀冰倚梅与救荣宜，一个眼神即可，无需讲话。
　　凡开口，均有其他目的。
　　荣宪喝了口茶，晾了荣宓一会儿才说，“玉蘅的尸解单子……”
　　荣宓马上说，“相思蛊死的没那么快，能差整整十二个时辰。”
　　萧珂很奇怪的看了荣宓一眼，随后才说，“我验过，确实是鹤顶红。”
　　荣宪转了一下桌上的笔，“凤琢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何人将王子佩夫妇藏身锦官城的消息告知萧荻？”
　　萧珂抬眸，“他们教导的那些孩子。”
　　一时三人皆默。
作者有话要说：
荣宓的故事魔改隋唐演义。
她到过现在，去买资生堂了2333
这是荣四跟二宫主遭遇玉蘅设计行刺两人啥都没说一个前面扛大一个后面瞄准爆、头、在宜宾互放狠话骂完却马上换话题、救小天使时两人配合十分默契的原因……
他们其实还是交流过的，只是别人get不到……

76、后续
　　白露将地图拿来，荣宪将茶盏倒扣在地图上，随后移开，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圆圈，正是四方城的位置。
　　萧珂指着玉门关，拿了刚签字用的羽毛笔，开始在地图上涂涂抹抹画圈，标了一串数字。
　　荣宪凝眸，掏出随身的眉笔，圈出几个地方，勾出道路。
　　两人或有顿笔，或有对视，但没人说话。
　　荣宓完全抓狂了，她并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干什么，猜测可能是沙盘推演，但沙盘从缺，那两人自拟的鬼画符标记又只有对方认识——在她看来就是在画符，遂尴尬的被晾在了一边。
　　过了大约半刻钟，荣宪把眉笔收了起来。
　　萧珂直接开口问荣宓，“你原本把他们安置在了哪里？”
　　“琴房，那里远，平时没什么人来。而且你的筝就算偷了也卖不掉，不怕丢东西。”荣宓的思维还在另一个频道，“你怎么知道北燕女皇叫什么？”
　　荣宪本想交代两句正事，被带的思路跑偏，“周易里没有那句。”
　　“杨雪奴字朝倾。”萧珂说，“鸾娘有数次写信落款用的是少徽。我拼凑在了一起。”
　　荣宓摇头，“杨雪奴这个名字应当是假名，她没必要告诉你真名。”
　　“在私下场合里她要我那般称呼她。所以我猜这应该是她真名，不过我一直不知道她姓什么。”
　　荣宓心道这什么奇怪的走向，她顿时一脸八卦，“你们……”
　　“并不是天底下每个女人都喜欢你。”萧珂提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勾出路线。
　　荣宪强行踩了刹车，她觉得这两个好像要吵架。
　　“说回四方城。”
　　萧珂指着玉门关和敦煌。
　　“你还能阵前理事吗？”荣宪问，“凤衣说你近一个月走路全靠人扶。”
　　“我缓过来了点。”萧珂过了片刻才把后半句说完，“你想把这事告诉卫子妍？”
　　荣宓摇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又是异能，又是神族，你要是实在撑不住，让二娘出面？她至少身体上没事……”
　　“荣二是会用兵，还是会武？”萧珂挺不客气的怼了一句，“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会连累你爱人突然命丧黄泉。”
　　荣宓暴起了，“我跟凤衣昨天忍你一天了，我现在说什么都是因为我怕萧珞死，行，从现在起我跟你拒话！有本事你喝雁南归。”
　　“那你怎么还在说话？”
　　荣宓骂，“去年你三个月没跟我说一句话，直到我跟你说二妹那里有镜子，你才理我了，不然鬼知道你能多久不跟我讲话。”
　　“我跟你说了一次又一次，你可以说我是猫，可以说我是人偶娃娃，但不要说我是花瓶，你还接着说。”萧珂说，“我说了没用，那我就不说了啊。”
　　荣宓本来声音就有点哑了，她喝了口水接着骂，“你说我恋母，你还说，你每天都在我面前压着火，我怎么作怎么闹你没反应是因为你想让我闹完赶紧滚。你原话是——”她拖长了声音，“不会有人愿意对着任人摆弄不给回应的漂亮瓷娃娃讲话。”
　　萧珂就知道班宝镜的那碗药要惹祸，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那么一个有用的招数，结果被班宝镜那一碗药给搞没了，“我哪句话错了？你就是恋母，看我濒死你是不是很有快感？毕竟我长得像唯一一个你又敬又畏的女人。”
　　荣宓先是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嘶吼，“你他妈……”
　　萧珂站起身，他坐着的时候还好，一站起来喘气时动作十分剧烈，看着累人，“我死了，同时也意味着那个弹压了你一辈子的女人死了，反正我是个男人，你只对女人有恻隐之心。你嫁给我不就是想等着看我最后的那一幕吗？”
　　荣宪内心毫无波动并十分无聊，她开始用络子去逗那只金渐层，走都走不稳的小奶猫伸出爪子要抓，她觉得小猫可爱，便笑了笑，将猫捉起来放在膝上。
　　这时就听荣宓哇的一声哭了。
　　荣宪：？
　　她匆忙抬头。
　　荣宓哭了，哆嗦着手指着萧珂，半天终于发出来声音，“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你兵败自杀我认，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自负。但你不能再当着我面死一次啊！我们相识一场，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嚷，“我是恨天底下所有的男人，我认识了你十四年，我看着你长大的，那是整整十四年啊，我一辈子有几个十四年？”
　　她捂着嘴，“在那边，我们几人看你挣扎了整整五天。没出三天，我又守了你一天两夜没敢睡，我怕我睡醒后还要接着给你准备后事。”
　　“在那边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挨过去的，我他妈的想给你个痛快，可我下不去手你知道吗？凤衣说之前我就知道相思蛊的事情了，你姐为给你个解脱她自杀了。我跟你说过一个字吗？我让你走，你提剑就杀人，我什么都没说，我还不够尊重你的想法？”
　　荣宪猛的把佩剑摘下，拍在几案上。
　　这段时间的事情悉数撞在荣宪心上，她觉得自己是这群人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孑然一身，永远旁观他人的喜怒哀乐。
　　旁观喜怒哀乐也就罢了，这旁观狗血算什么？
　　荣宓声音越来越大。
　　这盆狗血淋漓泼了她这个观众一脸一身。
　　一时怒上心来。
　　“你们要闹出去闹。”荣宪说，“别把狗血泼别人一身。没人想知道你们关起门以后的是非。”
　　荣宓正在气头上，也不哭了，张嘴就说，“您不狗血，那你知道为什么荣宜是重生的吗？”她双手撑几案，俯身盯着荣宪，“她喜欢你，你的二姐拿命赌这一把，就为那个时空里的她嫁给你当了皇后！你才是这些狗血的起源，果然祸国妖姬当如是，回眸一顾令人荡产倾家，嫣然一笑让人生死相许……”
　　“你给我滚出去！”荣宪是真恼羞成怒，厉声一吼。
　　荣宓被吓的一哆嗦。
　　荣宪冷着脸说，“滚——”她指着门。
　　荣宓没动。
　　萧珂直接一把将几案上所有东西全扫到了地上，他原本想掀几案，但没力气。“你嚷她给我听？”
　　“你给我把东西捡起来。”荣宪指着地。
　　萧珂没动，“她是你大姐，你少拿她做筏子给我看。”
　　荣宪脸色快结冰了。
　　最后荣宓有些尴尬，弯腰要捡地图跟文书。
　　荣宪就吼了她姐，“不许捡！”
　　荣宪与萧珂两人瞬间开始僵持。荣宓这些年第不计其数次夹在两人间受夹板气，一时觉得心里堵得慌，也不说话。
　　最终沉默被萧珂身子一软直接晕过去打破。
　　“他到底怎么了？”荣宪给吓了一跳。
　　荣宓又派人去喊班宝镜，本想扯谎遮掩，后想到班宝镜听命于荣宪，于是坦白了，“室间隔缺损伴肺动脉高压。”她去过现代的医院，和医生聊过几句。“前段时间蛋疼又给了他一箭。”
　　班宝镜又黑着脸过来，“我跟他绝交了，患者态度太差，我要拒诊。”她心里补了一句他妈的——若荣宪不在就骂出来了。
　　娘的前天晚上被萧珂一顿怼。
　　她恨吐真剂。
　　但她依然上去搭颈动脉搏动，心律是齐的，还有脉搏，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尴尬的站在那里，看着又氕氘氚一地的地图文书，肯定特么的荣宪又掀桌了，跪在地上开始捡东西，仔细的摆回几案上。
　　荣宪叹了口气，行，不跟伤患置气，“改天再议。”
　　“把你的马车留下！”荣宓火速说。
　　荣宪扫了她一眼，“别跟我说话，我还在生气。”翠宫离公主府就三条街，但月别宫离公主府足足二十里，居然跟她要马车！岂有此理。
　　她跟班宝镜说，“你随我来。”
　　这两人直接把荣宓丢在原地。
　　荣宓骂了句娘，只好将萧珂打横抱起，一路抱回翠宫。
　　抱昏迷的人跟抱清醒的人截然不同，她差点累死。
　　她将人扔床上，交代云鸳等人几句，锤了锤手臂，把不知道是谁送的礼盒打开，看是纵二行横十二排码好的檀木首饰盒，就抱着盒子去了月别宫。
　　“对不起。”荣宓道歉，把盒子往荣宪面前一推。
　　荣宪将每个盒子都开了，花花绿绿样式不一，但全是手镯。
　　荣宓喜欢玉和翡翠，看见里面有对帝王绿目不转睛的盯着。“我还以为全卫就楚玉恒手里有一对儿这个呢。”
　　“我们三个分了吧。”荣宪那恼羞成怒的感觉已经过去了，加上某种意义上也算荣宓带大的她，觉得嚷荣宓滚这事过分了，“你先挑八个，再给二姐选八个。”
　　荣宓随便挑了八个，又参考荣宜平时喜好挑了八对，没敢动那对帝王绿。
　　正要走，荣宪把装着那对帝王绿的檀木盒子递给她。“我不喜欢这玩意，留几对赏人就行。”
　　接过盒子的一瞬，荣宓突然开口，“帮我个事。”
　　#
　　“他们谈了什么？”荣宜问。
　　荣宪封院子的动静太大，她没忍住还是派人去打听。
　　虽然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句子很零碎，但她拼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故事很匪夷所思，但言语极为伤人。
　　荣宜慢慢的蜷起身子，把自己抱成一团。
　　湖阳的那句或死或废又在她耳边回荡。
　　她是真的废。
　　废到这么大个事情，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叫她参与其中，把她给直接忽略了。
　　她是不是太没用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玉箫拿着文书进来，“这是今天的。”她慢慢的读道。读完问，“你想怎么批复？”
　　“你替我批。”荣宜哭了。
　　“……”玉箫抖着手把文书放在几案上，深吸气才平复心情，“你是在试探我吗？”
　　“不。”荣宜说，“你把你刚才读过的东西概括一遍，说给我听。”
　　玉箫总结出一二三点，说了出来。
　　“你觉得，怎么办是好？”
　　玉箫又说了一二三。
　　“所以你其实比我厉害。”荣宜擦了擦眼泪，“你只是缺少机会。”
　　“我是女人。”玉箫说，“我的本职就是相夫教子。而不是出仕。”
　　荣宜哭的更厉害了。“凭什么呀！凭什么就觉得我们应该相夫教子，呆在家里，就觉得我们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凭什么你自己也自暴自弃啊。”
　　玉箫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觉得那句自暴自弃应该说的不是她。
　　她安静的递手帕。
　　过了会儿谷雨将饭端进来，玉箫仍坚持要喂荣宜。
　　几日下来，荣宜倒也习惯了，只是突然门一开，一股冷梅香飘了进来。
　　荣宜劈手把碗抢了过来。
　　抢的太猛，扣身上了。
　　就听荣宓说，“别激动。”又说，“不用尴尬，我也喜欢女人。”
　　荣宜就有些恼，“我没有，别乱说。”
　　荣宓玩味，“人家都喂你吃饭了。”
　　她在外边看了好久小姑娘亲亲我我，十分赏心悦目，“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并州交给你代理。”
　　“啊？”荣宜问，“你要去做什么？”
　　“你不用管。”荣宓道，“有事荣老板或者二宫主，实在不行蛋疼，只要你威胁不到他，蛋疼会帮你的。”
　　一个东西落在几案上。
　　“我的兵符。”荣宓道，“当然这是一半，湖阳那边……”
　　说到湖阳，她也是一沉默。“她不会害你。”
　　“我知道。”荣宜自嘲一笑，“废物没有伤害价值。对不对？”
　　荣宓默，说，“你个白眼狼。”她随后把一个托盘放下，“这是八对儿镯子，缥花翡翠，和田玉，黄玉，独山玉，珊瑚，玛瑙，紫玉。都是你喜欢的，开心点。”
　　她揉了一下荣宜的脑袋，随后走了。
　　“把那个兵符给我递过来。”荣宜说。
　　玉箫咦了一声，把一个东西交给她。
　　“这是什么？”荣宜摩挲了一下，发现居然是一根簪子，应该是桃花步摇，但簪子上并没有流苏和挂坠。
　　“她刚刚只扔下了这个。”
　　“……”
　　兵符居然是根簪子。
　　服气了。
　　荣宜捏着兵符，坐了好久，又哭了。
　　“要不。”玉箫说，“我们谁都不理，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这就是她的愿望。
　　虽然荣宜肯定不会答应。
　　青山绿水可泛舟，青瓦白墙有园林，诗词唱和，一辈子平安终老。
　　可惜永远是奢望。
　　“你以后想去广州吗？”荣宜轻声说，“我带你去广州好不好。”她慢慢的把身子蜷起来。
　　她前世最不高兴的时候，元姜带她去了广州。
　　她心里难受。
　　荣宜觉得人生艹蛋。
　　她握紧了玉箫的手和兵符，“在那之前，我要做两件事。”
　　#
　　荣宓先去见了李月丹，指挥侍女搬进去一个巨大的箱子。
　　“我把二娘托付给你了。”荣宓道，“蛋疼，我要出趟门，二娘暂代并州刺史。”
　　李月丹本在公主府里躺尸，因荣宓跑的这一趟还爬起来穿戴，一脸惨白的坐在几案后，还以为荣宓有什么要事，结果就等到这么一句话，十分无语凝噎。“好。”
　　“这箱书给你。”荣宓把箱子打开，“阅后即焚。”
　　李月丹起身凑过去看，里面全是熟悉的书名，但作者名字变了，“金庸？”
　　“全套，古金梁温。”荣宓很得意。
　　李月丹匆匆翻出来四大名捕系列，找到少年四大名捕，是合订本，一翻最后一页，再版日期2016年，他心生窃喜，觉得能看到结局了，不料往后一翻。
　　截止到2016年，少年无情这个坑也没填。
　　“温老若是本朝人。”李月丹把书放回去，箱子藏好，“我要把他请到总督衙门谈谈心。”他灵机一动，“我如果去他那个时代，砸他点钱能让他把这本写完吗？”
　　“在那个时代你是办不到的，那边跟这边一样，钱就一废铜，只有官印好使。”荣宓道，“你以为你在那里也是总督啊。哎，不过如果你在那边也是一品要员，你能见他一面管他要大纲。毕竟最高、法、院院长也就一区区四品大理寺卿。”
　　她和李月丹扯淡几句，随后回了一趟长安，把要送给荣宪的礼物拿了回来，又去了翠宫。
　　#
　　“醒醒。”荣宓道，“你的伤还疼吗？”
　　萧珂本在睡，被荣宓摇起来了，“什么事？”
　　荣宓合上帘，坐在几案前，“有几件事跟你说一声，云晚词和那个小女孩四娘托付给宝镜了。”
　　萧珂本着早死早托生的信念，挣扎起来，他打算走到荣宓对面去坐，不料荣宓一把擒住他的手。
　　他看向荣宓。
　　荣宓盯着他看，她的手在抖，明眸中渐渐泛起了水光。“最后一次好不好，我保证，真的，以后再也不找你闹。”
　　萧珂觉得这几天他确实有些过分，于是说，“真的没有下次了。”
　　等荣宓松开他的手后，他把门从里面别上，将妆镜移了过来，搁到两人面前，解了外袍，束紧腰封上的绑带，摘去束发的发环，长发悉数泻下。随后挨着荣宓侧身跪坐下。
　　他比荣宓和他姐高了大概半个头，只有这么坐的时候视觉上看着身高差不多。
　　萧珂拿起梳子理了一下头发，用他姐的声音与说话语气说，“傻姑娘，你怎么了？眼睛都哭肿了，”随后微微侧头，“谁欺负你了？我去收拾他。”
　　荣宓猛的别开头，过了片刻一把搂住他，头埋在他肩上，眼泪再也止不住，嚎啕大哭，“你们都欺负我。你欺负我，你弟也欺负我，我娘也欺负我。”多日以来心中重压终于崩溃，“我想当皇帝，凭什么我就不可以，可日后连地球都没了……我当个屁皇帝，”
　　她边哭边擦眼泪，“我碰到氦闪了，我看见了一群小孩子在街上等死，我想救救他们，但我只能救几个，在我纠结救谁的时候地球没了……我争个屁啊……”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哭哭闹闹半刻钟，她咬着牙，紧紧勒住怀中的人，问，“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你为什么一走走那么多年？”荣宓哭着说，“你是讨厌我吗？你为什么不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我不讨厌你。”萧珂有些喘不上气，本身他仿女声就要提着一口气，荣宓又勒的紧，五个字换了三次气。
　　随后荣宓的手掐在他颈上。
　　只听荣宓呜咽着问，“你到底爱不爱我？”
　　“你说呢。”
　　萧珞永远只给她这么一个似是而非怎么解读都可以的答复。
　　荣宓手扣紧，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用力了，但怀里抱着的这个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挣扎，她很茫然，下意识的开始加力气，直到手指关节发白，手背青筋尽显，她的手开始疼，才意识到不对劲，匆匆松开手。
　　“你不许抛弃我，如果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杀……我跟你一起死了算了，你生是我的人，死后你也得跟我合葬。”她呜咽，“你到底是萧珞还是季熙宫？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那么一点点也好，总归不是我半生自作多情。”
　　珞珞的那种绵软的声音响起来，仿佛从没有离开过，但怀中的人又过于瘦，几乎皮下就是骨，硌手的很。“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无论我是谁，我永远都会陪着你的，别哭了好吗？”
　　这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也是唯一一个未将她前半生荒唐岁月悉数否定的答案。
　　她最终歇斯底里，泣不成声。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未开口。
　　直到萧珂说，“我刚洗的头发。”
　　荣宓一言不发的站起身。
　　当萧珂把镜子举起来照自己头发时，她猛的扣住萧珂的肩，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逼他与自己直视，“我明明就是你的女儿，你凭什么说我是捡来的？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她嘶吼，“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萧珂迟疑一瞬松手，匕首落地，叮当一声。
　　他权衡了一下，不还手荣元姜半盏茶的时间内就会滚。还手荣元姜会跟他作一整晚。
　　荣宓将他直接摔在了几案上，手抓着他胳膊，腿跪在他腹上，死死把他按住。
　　“二妹那么在乎你，你怎么能那么对她？你那是拿刀往人心里戳你知道吗？你是她娘啊。”
　　萧珂发现被人摔几案上比被撂在演武场地上还疼。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荣宓质问。
　　“你有病吧，你如果不是我生的我为什么要养你？”
　　“二妹呢？在你心中二妹到底算什么？你到底爱不爱我们两个？”
　　“不爱你们早把你们当垃圾扔了。”
　　她随后起身，放开萧珂，挨着他坐在几案边缘，双臂环抱着自己，抽泣。
　　“二娘四岁那年她搬去了公主府。她宁肯跟面首一起寻欢作乐，也不愿意见我，二娘和四娘生病我要照顾她们，可我生病没一个人管我，她既然要抛弃我，为什么一开始要对我那么好？我不懂啊，我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
　　荣宓埋头哭着，肩膀一抖一抖，“鸾娘也是，她们都一模一样。”最后哭的更大声，“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会跟我打。”
　　萧珂叹了口气，“你别哭了。”
　　荣宓擦着眼泪，又说，“你抱抱我。”
　　萧珂很敷衍的抬手搂着她，边咳边说，“我喘不上气了。”
　　荣宓哭诉，“我想珞珞。”
　　突然萧珂把她推开，但还是推晚了一步。
　　他数口血呛出，弄了两人一身。
　　“你别动，”荣宓吓了一跳，“我去找镜子。”
　　萧珂摇摇头，躺下去，“你走之前叫人进来帮我把衣服换了。”
　　他实在没力气自己换。
　　荣宓站在几案前哭，“我不要你死。”
　　“荣四不会动你的，你还有用。李月丹又活着。”萧珂抓着胸口喘成一团。“他虽无意，但不会坐以待毙。而且对你来说，我死得越早不是越好吗？”
　　荣宓哭的更厉害，“你说雁南归十五天才断气，然后要我直接把你封棺材里，趁这几天把你姐封成王妃。”
　　萧珂还是有些迷惑，“反正那个局面我必须死，你让她当几天王妃也聊胜于无。且你不与我和离就是因我身份特殊，若你拖到我死，你只能给我守着，我死后你……”
　　话即将说完的那一刻萧珂想起来荣元姜这女人特么的不是他姐，也不是荣四，他不能这么直白的把荣宓心中所有盘算戳到台面上。
　　他姐另起一事，此事再也不提。
　　荣四直接摊牌，将此事彻底掰扯清楚。
　　荣元姜特么的会哭。
　　他内心只剩下了一个字，靠……
　　荣宓又是一顿哭。
　　萧珂给她掐了一下时间，这次这位仁兄居然哭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安静。
　　翠宫备着几件女装，荣宓随便找出一身，将带血的裙子换下去，她只好换话题，“七年了，一趟都没有回来过，连封信都不曾送过……如今，她是谁？”
　　但不管是谁，她总归想见上一面——到底是移情别恋，将她遗忘，还是身体芯子里已经换人，她想求一个死的明白。
　　随后她凄然一笑，“如今也算是，回首已是百年身，处处物是人非。”
　　母不是母，父不是父，姐妹不是姐妹。
　　“娘和二妹……我不知道要去多久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有一日图穷匕见，”荣宓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一边说，“求你多……”
　　“她多半还是她。”
　　荣宓理了一下衣服，这裙子居然是银灰色绸面的，布料高档刺绣欠奉，九成是季北媛那个性冷淡落下的。
　　她拿手帕胡乱擦了脸，“你什么意思？”
　　“如果断了我的血，从哪天断的，自那天起，每隔三十天她会将这三十天内发生的所有事都忘了。她有可能这个月以为上个月跟我们联系了。”
　　荣宓嚷他，“你之前怎么一直不说！”
　　因为最后一句话是假的……
　　萧珞既然选择入主西秦，自然不能冒一丝风险让别人知道她其实算另一个物种。
　　荣元姜问凭什么她不能当皇帝——因为她在乎别人，优柔寡断，故处处受制。
　　皇帝从来都只是孤家寡人。
　　萧珂抬手按着肩，荣宓摔他那下出手真是重，尤其他肩胛上有伤，阵阵刺痛。痛厉害了他就觉得眼前发黑，一时懒得听荣宓抽风，从地上捡起来几本文书枕着，“我睡了。”
　　“你别睡啊。”荣宓拿了件衣服出来，“我帮你把外衫换了。”
　　主要她想看看她把人给摔成什么样了。
　　萧珂很含糊的说，“你叫人进来就行了。”
　　他觉得好像没睡多久，荣宓又把他叫醒，“起来。我给你上药。”
　　萧珂按了下肩伤的位置，看手上没有血，就说，“没事。”手往下一落发现触感不对。他半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衣服也换过了。
　　荣宓十分顽强，硬是把那瓶治跌打损伤的药塞给他，“你不想见到我的话我马上就走，你自己抹一点，我把你脖子掐紫了。”
　　“你别这样，我没生气。”萧珂将药放到一边，见荣元姜如此一时心软，实话相告，“你要是有作践我的想法，在你起意的那一刻，我就送你上路了。”
　　完。六，五，四，三，二，一。
　　荣宓哭出声，“我明天就走了，你如果不是特别难受的话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你刚说完没有下次了。”
　　“我没要你装升鸾姐，我想跟你说说那边的事……”荣宓哭的更狠了。
　　萧珂倾身去开床头柜抽屉，翻出那瓶安神散，随后一指门。
　　荣宓走后他倒头就睡，睡前还琢磨了数秒为什么荣元姜这几天这么犯病。
　　#
　　玉箫罕见的犯了难。
　　荣宜不仅要她读文书，还要她将兵书和史书读出来。
　　玉箫就十分尴尬的捧读东周列国传，她也未曾读过史书，第一遍读的时候还有些不顺畅，“二娘怎么想起来读史了？”
　　荣宜只是转着一串蓝色月光石的手链，“呆着没事想看了。”
　　史书是真的枯燥。
　　玉箫就耐着性子一行一行的往下读。她读完后荣宜倚着贵妃榻上想事情，玉箫拿出纸笔，摘抄做笔记。
　　荣宜听见有人写字，好奇问，“你在做什么？”
　　“摘抄。”
　　“为什么呀？”荣宜不解。
　　玉箫一呆，“好记住，理一理思路。”她还画了一个脉络图，将这个历史上发生的事情为何发生理清了头绪。并列举了人物表。
　　不料荣宜还是很疑惑，“这多费时间，有这时间你可以多看一本书了。”
　　“那你听一遍就能记住都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这件事最终走向如此？”
　　“你不能吗？”荣宜摸不着头脑。
作者有话要说：
荣二小天使兑现了！不仅带到了广州，还用穿越仪带出去玩了。（其实是作了个大死后跑路……
不要深究元姜、大宫主、二宫主他们三人的狗血……反正他们三个确实很狗血……不过没有修罗场……
二宫主跟元姜莫的男女之情……元姜是喜欢女人虽然二宫主看着与女人无差但他性、冷淡……反正后面会说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其实可以猜猜的

77、真假
　　北燕
　　一蓝袍女子站在丹陛之上，“国将不国，你跟我谈人权？”
　　她把折子掷下，“没有国，你们怎么可能还会是人？你们连狗都不如。”
　　此时突然有人闯入。
　　“杨雪奴？”荣宓盯着丹陛上的女人，随后十分诧异，“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这已经过去七年了。
　　郑朝倾有些讶异，“你怎么来了？”又看向荣宓身边的男子，怒气骤然收起，摆出来另一副高深莫测的面孔，“云副校长，好久不见。”
　　#
　　祁家上下一片雪白。
　　楚宜欢扶灵回了长安，正跪坐在灵前，百无聊赖的烧着纸。
　　这时一个祁家的长辈走了进来，关上了灵堂的门。
　　“六叔。”楚宜欢匆忙站起。
　　祁华夜笑到，“侄媳妇这几日辛苦了。”
　　楚宜欢笑，“不辛苦。”戏肉终于来了。
　　果然，祁华夜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颌，“楚姬芳名远播，当真名不虚传。”
　　“请六叔自重。”
　　“你跟我摆公主架子？”祁华夜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玩的笑话，“你以为楚家还是当年的楚家吗？”
　　楚宜欢猛的踢翻香炉。
　　二十刀斧手瞬间杀出，直接斩了祁华夜的人头。
　　楚宜欢俯下身，“不好意思呀。”她挑眉笑笑，“让您失望了。”随即扯松自己的衣服，提起剑，在祁华夜身上砍了几下，冲出灵堂，命暗卫将祁家上下杀了个干净，不仅男眷，连妇孺奴仆也一概不留，做完一切后，提着祁华夜的人头杀入总督府。
　　她把人头一扔，跪地哀哭，“我夫尸骨未寒，这厮杀了我婆母，妯娌，还想辱我杀我，求阿妹给我做主。”
　　楚玉恒站起身，“我必为阿姐主持公道！”说罢，点兵带着楚宜欢入祁家军营。
　　刀马铁骑在前，祁司墨旧部不得不指天发誓，奉楚宜欢为主。
　　事毕，楚玉恒笑，“阿姐手段也颇为了得。”
　　楚宜欢便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要想侵吞这十万人，姐姐也得废些心力。”楚玉恒说。
　　“我们三人合谋，不就是为今日吗？”楚宜欢笑起来，又有些怅然，“只是可惜宜人了。”
　　“你如今倒是肯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楚宜欢笑。
　　她一笑，端的是艳冠群芳。随后楚宜欢自己用手托着自己的下颌，“我好像得封一笔厚礼给荣宓，若不是她闹了个天翻地覆，我还在浣衣局里洗衣服呢。”
　　她母为宫人，生下她后被指与人通、奸，皇帝震怒，褫夺公主封号，降她为奴。
　　一日又一日，一年复一年。
　　直到荣元姜踹了并州。
　　先皇抚下，方将她放出，恢复封号，配与祁司墨。
　　#
　　班宝镜拿着药去北苑，把药放在书桌上，“所以，你还要给你娘治吗？”
　　李月丹在临帖，还好伤的不是写字的手，闻言笔一顿，把字写错了，又把这一节裁下去，“治呀。”他抬眸，“怎么了？”
　　“她清醒过来，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消息可真快。”
　　“这么要命的事，荣四会跟我们说的。”班宝镜道，“以备不时之需。”
　　李月丹勾唇一笑。
　　随后班宝镜探头过去瞄了一眼，开始拖长声音，意味深长的说，“姑姑……过儿……”
　　李月丹赶紧说，“镜子姑奶奶，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数日后，舞阳情况好转，传他去祠堂。
　　“母亲。”他站定。
　　舞阳拿鞭子指着他，“你跪下。”
　　李月丹把外袍脱了，跪下，“若我早知我不是李家人，我不会杀二哥。”
　　舞阳一鞭子上去，“我去你大爷，别管你爹娘是谁，我把你养大，你就是我儿子，你为什么要杀你二哥？”
　　“他要杀我，我总不能引颈就戮吧。”李月丹没躲，那鞭砸在他断骨处，疼的差点想倒在地上蜷起来。
　　“那是你哥！”
　　“我不可能卑微到只想吃饱穿暖。”李月丹跪直，“你想打就打吧。”
　　他并没敢说出他碰触利益分割底线引来杀身之祸的真正原因。
　　唯总督有资格尚主，他想娶楚玉恒。
　　那便只能富贵险中求。
　　舞阳抽了他十来下就打不动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混蛋，”她哭了起来。“楚青鸾是个混账。”
　　“等过几年，阿纯出仕，我就隐退，倒出来总督的职务给他。”李月丹蜷在地上缓了会儿，慢慢撑着地坐起来。
　　舞阳猛的又是一鞭上去，“你这兔崽子记吃不记打？谁他妈要你让。”
　　李月丹闻到自己身上血味，没忍住跑出去吐了一顿，又进来，“你打我这顿到底是为什么？”
　　“你杀了你二哥！”舞阳怒吼，“老娘就剩你们两个儿子，你们当着老娘的面骨肉相残。”
　　#
　　荣宜的眼睛果然在第十四天的时候好了，她一睁眼，又能看见屋里的摆设，躺在床上悠悠吐了口气。
　　荣宪来去匆匆，她愣是连声告别都没说成，于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梳妆盒里的那缕长发发了好久的呆。
　　她起来后盯着并州刺史的官印看了半天，随后带着印去见李月丹，通报后让她等了很久才许去书房。
　　“你怎么还在？”她问。
　　李月丹一脸怅然的抱膝坐在地上，露在外边的前臂上还有几道鞭子抽出来的伤。“人生的苟且。”
　　“大姨又打你了？”荣宜看那伤口皮开肉绽的，还往下淌血，很明显是新伤，还没来得及处理。
　　“总不能是玉恒打的吧。”李月丹爬起来，坐在书案后，“什么事？”
　　“你要不先去处理伤？你这人来人往全是请示意见的，”荣宜说，李月丹经常穿白衣服，外袍下衣服血迹斑斑看着吓人，“而且一会儿跟你衣服粘一起了。”
　　李月丹：“不，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娘又氕氘氚抽了我。”
　　荣宜心道李蛋疼不愧是李蛋疼。“我姐要我代理。”
　　“她跟我说了。”李月丹道，“对了，二孬，你什么时候到任，我们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朋友了。我和玉恒会请你吃一顿饭，吃过那顿饭后，我们恩断义绝。”
　　荣宜把官印放在桌上。
　　“你不用跟我恩断义绝，印给您。我是条咸鱼，一心不能二用。蛋疼，你可以的。”荣宜说，“话说你怎么办？激流勇退吗？”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李月丹苦笑，他以为荣宜应当也知情，“我是她哥，荣四能让我活着啊。”
　　荣宜呆了，“你说什么？”
　　这什么诡异的情况。
　　“你居然不知道啊。”李月丹一惊，随后十分痛快的竹筒倒豆子，从头到尾把所有的事情都跟荣宜交代了。“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个小妹妹，天真可爱俏皮，会围着我叫哥。”他苦笑，“可是荣四要我狗头。”
　　两人沉默许久，对坐至日暮。
　　“荣宪啊……”李月丹叹了口气。
　　荣宜这时徐徐说出来一个办法，“倘若荣宪姓楚呢？只要锤死荣宪生父是先皇，天家血脉不容质疑，从此你们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没必要为难一个陌生人。”
　　李月丹皱眉。“你倒是跟玉恒想到一起去了。”又问，“那湖阳？”
　　“我会处理。”荣宜道，“我了解她。”
　　这是她的报复。
　　湖阳养废她，她便废了湖阳的帝王梦。
　　顾命二字唯天家血脉可破。
　　荣宪的母亲是歌姬，因怀孕被晋王府赶出来，抱着荣宪来的平国公府。
　　荣宜原计划是既然荣宓都可以是晋王的女儿，那荣宪也可以。
　　她纠结过一番到底应该把谁送上龙椅，最后她觉得荣宪比较靠谱。
　　荣宓在意湖阳的在意程度真的是上可挑虞晚雪手筋下可带着湖阳赴任，必不愿与湖阳见兵戈。
　　她不知为何，对荣宪不是她亲生妹妹这件事反而有一丝窃喜。
　　荣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让我想一想。”李月丹说，“我得和玉恒商量，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荣宜走后，副将入见，“弹劾郑总督的折子被退回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接着上。”李月丹把藏在衣服里的小说拿出来，自暴自弃的当着副将的面看了起来，“他不是在长安待罪吗？只要没人明确说不许再上弹劾文书，就一直弹劾他。”
　　副将领命：“诺。”
　　李月丹叫住副将，“安排一下。派几个人盯着赵国公府那边。”他可怜兮兮的窝在那里，“我后日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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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荣宜直接去翠宫，她到的时候撞上杨曹娥来送官印。
　　杨曹娥是杨兰亭的妹妹，也挺能说的，一见她就开始讲八卦，“五位藩王同时向主公求玉娘子为王妃呢。”
　　荣宜震惊，玉箫明明就在她身边，跟五王完全不搭界，“什么？”
　　“传说玉姬于汉中王有救命之恩，淮安王微服私访偶遇佳人，”杨曹娥双手抱着官印开始笑，“还把邓时晴那破事安弘农王头上了。”她看荣宜那表情，就知道荣宜八成是把这流言当真了，只好说，“玉姬肖洛神，托物言志，借物喻人罢了。”
　　荣宜彻底风中凌乱。
　　这哪里是绝代佳人名满天下，这分明是因为四娘惨遭躺枪。
　　自己上辈子什么感天动地的废物点心，难怪需要回炉再造。
　　荣宜尬聊，“兵部尚书的印？”
　　杨曹娥以为她知情，痛快的认了，“对，也没办法的事，只能把枢密院的部分衙门合到舆部，改舆部为兵部才把他的排次放在郑瑜下，居诸次辅之首。还有，特么的，他的总督印居然丢在燕京，我还得跑一趟银川给卫子妍送过去。”又问，“你怎么来翠宫了？”
　　荣宜撒谎，“刚有事找他。”
　　她明天又来，直接被挡驾，云鸳说，“主公说他几日后动身去敦煌，要您有事发信说。”
　　荣宜把云鸳拨到一边，“我有急事。”推门就进。
　　屋里只有一个穿白裙的姑娘侧躺在榻上，紧挨着榻摆了一张太师椅。
　　那姑娘应该是刚洗了头发，所以将长发拢在椅子上晾。
　　有一瞬荣宜以为是她姐，后来一想不对，她姐怎能如此讲究，再三排除后认为是萧珂的姬妾，当场尴尬，只好喊了声：“姑娘？”
　　萧珂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叫他。
　　他难受，所以只稍微支起来些身子，问，“什么事？”
　　荣宜失声喊道，“娘。”
　　本身她主要靠头发长度认萧珂，再加上高位者的仪态和气场有共性，造成大家举止都有些相似。
　　萧珂被这一声娘吓得彻底醒了，起身掀帘，“什么？”
　　荣宜强行叫了声，“萧娘。”但只说了这两个字，她忍不住哭了出来，“娘。”
　　萧珂年轻，长得比湖阳艳，气色又差，所以她知道这不是她娘。
　　正因她知道她是在对着萧珂哭，才肆无忌惮的发泄心中怒气与憋屈。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她歇斯底里的吼，“我是你生的啊！你是我娘，这世间上所有人都能弃我欺我辱我，唯独你不可以。”
　　这些话她永远都不敢说与湖阳听。
　　“你凭什么要养废我，对不起你的是我爹，我做错过什么吗？你凭什么要惩罚我？”
　　萧珂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开口时换了女声。“二孬，你睡梦魇了。”随后很自然的递过去一块手帕，“不哭了，娘在这里。”又扶她坐下，“梦里吓到了？”
　　荣宜一直希望这一切是一场梦。
　　梦醒后她依然是母亲最疼爱的掌上明珠。
　　“我梦见你说，你要荣家的孩子或死或废。”她抽泣着。“你是不是恨我？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呆鹅，梦里的事都是假的。”很柔的女声响了起来。随后一盏茶递给了她。“我折腾了那么久才将你生下来，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荣宜抱着茶盏，呆坐在书案上。
　　湖阳说话声音如冰玉相击，颇有压迫性。而萧珂仿的女声绵软妩媚，尤其他喘的厉害，一句话至少断四次。
　　虽然断续，但声音是她想要的那种。
　　小时候她就一直希望湖阳用这种声音跟她讲话。
　　亲朋知交的母亲都会这么柔声细语，但湖阳永远不会用这么柔的声线，更不可能哄她——她做噩梦后湖阳只会说世界上没有鬼，你别大半夜抽风，给我老实回去睡觉。
　　这些话永远不可能从湖阳的那张嘴里出来。
　　所以她一直赖在隔壁。
　　珞珞姐说话声音像那些温柔的母亲。
　　有那么一瞬，荣宜突然知道为何湖阳告知荣宓身世后荣宓那般冷静。
　　荣宓有一个替代品。
　　虽然这是假的，可现实太残忍，刀刀入骨，鲜血淋漓。纵使这不过是一场梦一个幻相，她也愿活在这个梦里。
　　荣宜端起茶盏的一瞬出戏梦醒。
　　萧珂这人十分敷衍的给了她一个空茶杯……
　　萧珂看她不哭了，一指门，把声音换了回来，“你给……我出去。”
　　他下完逐客令就和衣躺了回去。躺下又咳又喘了半天，咳到最后挣扎起身，又是一口血泼在地上。
　　荣宜愣怔的盯着他看。
　　原本这半个月下来，她已经接受了班宝镜说的那句“少则今年多则五年”，一个是她觉得萧珂这辈子不算太亏，另一个是她多少有些心理准备——因为萧珂身体原本就很差。
　　但经刚才那一幕后她直接崩溃，对这句话彻底无法接受，甚至想直接逼班宝镜把那句话咽回去。
　　她从小便被湖阳遗弃，只是如今才知真相。自那日起，母女情尽断。她是一个流浪在世间的孤儿。丧父，母从未有过。
　　荣宜发现萧珂烦她哭，才愿意花几秒钟时间构建出那一幕场景以求让她赶紧滚。
　　所以只要她闹，萧珂就愿意演，哪怕短短数秒，在这几秒时间内，她就不是孤儿，她有一个关心她的温柔母亲。
　　永不会与她决裂，永远不会抛弃她——因为世间无此人。
　　幻象永远不会伤人。
　　此时她已经混淆了现实与假象，甚至觉得躺在榻上咯血垂死的是她娘。
　　难怪萧珂喝安神散的那晚荣宓闹了一场又一场。
　　她站在帘外，数秒后打定主意，“四方城我替你去！”
　　荣四问：你还能阵前理事吗？
　　仅凭这句话她就知道这事萧珂肯定需要出阵。她也相信萧珂的身体确实是拖不住了，几句话就累成这样。
　　她原本是来相认的。
　　但刚那一瞬推翻了她的原计划。
　　她刚发现只要她想，只要她能哭的出来，她就是有娘的孩子……可发现这个惊人事实的一瞬，她发现这个娘快死了。
　　亲生的那个娘又不要她。
　　五年，三年，哪怕两年也比数月后他死在战场上强。
　　半晌后，萧珂说，“我相信你做了好多年后宅主母。”他起身用发带把头发绑上，从帘中走出，血将唇染的极艳，“云鸳说你找我有事？”
　　“你为什么那天要打晕我？”荣宜摊牌。
　　萧珂坐在书案后，“你怎知是我？”
　　“你往伽南香里加了薄荷。”荣宜说，“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荣家男女取名偏旁不同。这一代女孩占宝，男孩占水。
　　萧珂沉默。
　　荣宜手拍在几案上，“我是你亲姐姐，你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前线理事，你找根绳子死的更利索。”
　　萧珂：“湖阳栽了，她爱面子，故意编的故事。”
　　荣宜指着门，“好，你说她是编的，那你请太医，当着我的面请脉。我也好奇很久了，你到底是什么毛病。”
　　楚家遗传心室间隔缺损。
　　湖阳那时候害怕她也有，经常叫医女来请脉和听心音。
　　“我手腕上受过伤。搭不出脉。”萧珂笑了下，“你尽管去。”
　　荣宜一时发不出声音。随后问，“你就为这种事情自、残？”
　　“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一层血缘关系什么都改变不了。”萧珂意识到自己不仅没能将荣宜打发走，八成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语气瞬间变得咄咄逼人，罕见的上了敬称，“您……”
　　他内心其实在骂娘。
　　混账荣元姜通过整整两年零八个月一日四次的哭终于把他哭出来了条件反射！
　　荣宜打断了他，“我这辈子所有的荣华富贵来自于四妹和你。我出行封道，地方长官除刺史总督外跪送跪迎，他们跪的是你们，从来都不是我。只要你们开口，我纵死何妨？而且我在读史书和兵法，我在努力学了。”
　　萧珂摇头，“你守广陵，敌攻陈道，设百里连营，时节盛夏，你当水陆并进，还是舍舟就陆？”
　　“敌已百里连营，”荣宜也是恶补过部分功课，“我自舍舟就陆。”
　　“闭城门不出，僵持入冬。届时水道不通，夜袭纵火烧山。”
　　荣宜抓着他问题里的漏洞，“你问我水陆并进还是舍舟就陆，我以为你要我二选一。”
　　萧珂站起身，“我送你出去。”
　　荣宜骤然出剑，她很平静的说，“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能在我手下走几招？主帅可以不出阵，但撤军进军时至少不能成为拖累。”
　　她剑平指，“若你现在依然能夺了我手中剑，我再也不跟你谈这事。”
　　萧珂被荣宜闹的心烦，手腕一翻，剑出鞘。
　　荣宜根本没想到萧珂真的会跟她动手，匆忙回剑相格，两剑相交的一瞬萧珂错身剑上挑，让荣宜那剑偏出角度后松开手，他的剑落地。
　　荣宜失衡往前扑，就在此时萧珂一掌砸在荣宜手臂麻筋上，另一只手按在荣宜肩颈稍微拉了她一把，没让她摔个脸着地。
　　荣宜手臂一麻，剑脱手。
　　她心中一惊。萧珂若想要她这条命，她刚已经凉了。
　　遂心道可真久卧病榻然武功盖世。
　　荣宜心态非常好，反正她不会武，谁打她都是殴打弱鸡，另一只手一抄，从空中把剑捞了回来，反手就是一剑。
　　萧珂喘不上气，勉力往后一躲，背撞在墙上，这么几个简单动作他已胸闷头晕，“你们果然都说话不作数。”
　　荣元姜每次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找他发癫，但每次都是不到半柱香就有下次。
　　“我要你夺剑。”荣宜一剑快似一剑，“我没说剑脱手。”
　　萧珂跪地捡剑，举手过头格住了，用尽全身力气把剑往外一带，另一剑出鞘，向前刺去。
　　荣宜侧身躲这一招。
　　就在两人交错的一瞬，萧珂将自己的剑丢了出去，伸手抓住荣宜长剑的剑身。
　　血顺着剑刃往下滴。
　　荣宜本想用力把剑夺回来，见了血后不敢用劲，她这边手一松，但萧珂没松手，直接用手将剑从她手里给扯了出来。
　　荣宜看见了血开始着急，嚷嚷道，“你撑什么强。”
　　“我夺了。”萧珂刚开口说话，胸前骤然绞痛，他俯跪在地，喘咳好久，费了好大力气撑着站起身，刚要开口说话，“你……”
　　他直接栽了下去，摔在几案上。
　　再醒过来时已是晚上，萧珂见掌了灯，挣扎坐起身，腿和背剧痛，掌心也痛，想起来找纱布，但低头一看伤口已经处理了，缠着绷带，再看身上衣服也换了，心里一紧。
　　可千万别已经是第二天了，一张望，见荣宜还在，觉得应当是当晚，松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几案。
　　几案上摞了两沓文书，至少两掌高。
　　萧珂把视线移向荣宜，回忆了一下他晕过去前荣宜的穿着打扮，断定这肯定是第二天了。
　　他见荣宜看着他，侧头避开了荣宜的视线。
　　荣宜只是低头说，“对不起，那天不该逼你，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动手。”
　　“楚青鸾找我谈过，我那日这般告知的她。我死后，河西能者领之，想要提兵去夺。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萧珂叫人进来，吩咐备水，他要沐浴，交代完又躺了回去。
　　他想赶荣宜走，故意这么说，“我是你姐夫，你弟早就死了。我不可能给你河西。”
　　荣宜又重复了一遍若干天前的那句话，“我根本就没想过争天下，我只想睡到日上三竿，所有人捧着我，哄着我，我什么都不做，每天吃喝玩。我要河西做什么？”又提高了声音，嚷道，“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们认识一场，我跟你没什么深仇大恨，你一晕四天半人事不省，哪怕只是场面话，我也得劝你去养病，你是个活人，难道我要劝你接着挣命吗？”
　　“荣四不会同意的。”
　　荣宜只是固执说，“我会学，我会练武，我不会拖后腿的。我比你大一岁半，总归有一天我也要独挡一面。”
　　“你自己也知道有危险。你病情恶化突然死掉的可能性是不是有？”荣宜最后一咬牙，“就算你病情控制住了，李蛋疼给你的那一箭有碍弓马吧，那天你要了硬笔。”
　　萧珂不搭理她。
　　荣宜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串，还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帮你买？”
　　话已说尽，但她就是不走。
　　半刻钟后，她开始放声大哭。
　　荣宜一哭萧珂就换了女声，柔声说，“你别哭了，我带你去敦煌，你先回家去好不好？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
　　荣宜这才擦干眼泪，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相认没那两个硬核，但这俩动了手。
如果荣二小天使也是荣四那性格……23333大概这俩也是互放狠话吧
收尾了，荣二终于进入主线剧情
上辈子玉箫也是蹲在宫里的，没有被抓走，荣四对小姑娘很好的，她上台后大家都不敢赠人美姬公然纳妾，更不敢上去踹窝
这就是我前面几章写了邓时晴怀素等人那出狗血的原因。
二宫主是真自己挖的坑自己哭着填……
其实这才是元姜对二宫主不肯放手甚至如果二宫主想要孩子她骤然愿意试管的真实原因，也是为何二宫主上来就喷元姜恋母……
毕竟是温柔善解人意长得更年轻漂亮的娘……
大家应该都有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妈妈的认可，但妈妈上就喷的经历……
二宫主能猜出来别人想听什么……所以他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把元姜打发走他会元姜想听什么他说什么……

78、兰州
　　玉箫特意早起，想摘些鲜花做鲜花饼，却看荣宜所住院中点着灯。
　　她抬头看着天色，这是卯时。
　　玉箫提着篮子，走了过去，她往房中张望了一下，发现荣宜在收拾东西。
　　“你要做什么去？”玉箫便问。“去长安？”
　　长安离晋阳不远，没必要带这么多东西。
　　荣宜却说，“去敦煌。”
　　玉箫愣了，“你去敦煌做什么？”
　　“打仗。”荣宜将那把特别长的剑扔进了箱子里，打算带着一起走——她也没有别的防身武器了，总不能去厨房拿菜刀。
　　不料玉箫却跟她闹。“你不会武啊。”
　　“可以学。”
　　“你前几天看不见东西，万一再发呢？”
　　“不会的。”
　　玉箫眼尾微微发红，“能不能不去啊。”
　　“我要去。”荣宜说，正要从房中走出，“晋阳这边交给你了，帮我照顾一下我娘，如瑟和萧羡仙那两个二半吊子更不靠谱。”
　　玉箫抓着她的袖子，“带我一起去。”
　　“你不会武啊。”荣宜原话奉还。
　　“你会吗？”
　　“……”荣宜说，“不行，有危险。”
　　“你不在，我在晋阳更危险。”玉箫豁出去了，她已经心惊胆战过一次，不愿再有第二次，“万一他们谁把我送人了呢？万一……”
　　最终，荣宜一想确实这是个问题，拗不过，带玉箫一同去了敦煌。
　　路上玉箫正在梳洗，她人前人后都很在意自己形象，却看荣宜毫无形象的躺着读书，拿的书还特别的厚。
　　玉箫问，“这是什么书？”
　　荣宜翻个身，趴在榻上，“我原本以为是咸鱼躺尸指南，但我现在发现这其实是作弊用的小抄。”
　　她把这本书看完了，从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荣宪与萧珂合著的这本书很多叙述性文字语焉不详，高度概括，既能往问策上面靠，也能往论兵上面靠，主要框架是山河地理、人文、城防这些背景性文字在先，随后假设攻防，穷举任何攻城方略和守城方略。
　　这本书至少需要两个人写，因为这涉及到沙盘推演，若是一人完成，一则做不到穷举任何情况，二则自己对自己的行事方略有盲区，需要别人戳出来计划漏洞。
　　言辞高度概括是为了确保穷举出来的攻防方略能挤进一页里——方便带进去抄。
　　霍仲雪出题很难，但他给考试范围。
　　荣宜无语凝噎。
　　难怪两个从不去上课只去考试的苟到最后。
　　这考试前一晚上对着地图和山河志分析一下情形，沙盘推演，再总结一下，做出来小抄，明天一抄，结束。
　　霍仲雪有十足把握没人有答案，因为题是他提前三天自拟的，故考场上又没人监考。
　　果然只要是考试，皆有对策。
　　她见萧羡仙那日如此激动，才眼巴巴的把这本其厚无比的书从燕京带到了晋阳，又从晋阳带出来。
　　不料，这已经不是咸鱼躺尸了。
　　这是作弊的证明！
　　这特么的是小抄汇总外加怎么翘班！
　　荣宜脑海里只冒出三个字：举报了。
　　她知道这俩玩意当年什么样。
　　霍仲雪考试选拔，三科，问策，武术，算筹，总计三百分，排名前五十者入选。
　　问题出在算筹上。
　　算筹十道题，大部分人一道都算不出来——比如她也是，主要靠另外两门，但问策要写文章，对霍仲雪胃口就分高，不对胃口可能也是个零蛋，武术排一二三四五，第一才能得一百分，第二得多少就看这一次考试有几个人去考。
　　而算筹只要数对就给分。
　　但还就有算数好的。
　　荣宪是去替别人考武术的，因为太漂亮在考场上被认出来了，霍仲雪冲着荣真和湖阳的面子给了荣宪一个机会，让她考试。
　　但荣宪觉得尴尬，心里还憋气，为了撒气把考场上所有人都揍了一顿，揍出来了个第一，第二天本是死活不肯去了，被荣宓捆过去，考了那门算筹，第三天还是觉得尴尬，这次学乖了，翻墙从家里跑了出去，在外头躲了小半个月才回来。
　　算筹满分一百她考了一百。缺考一门仍排第五。
　　萧珂则是那天跟郑卿不知道因为什么掐了起来。萧珂打架打不动所以他每次都直接抄家伙，他从家里顺了个锅追着锤人，郑卿跑他追，一路锤到了霍府。
　　监考监到生无可恋的霍仲雪就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
　　萧郑两人顿时卡脸。
　　郑卿跟霍仲雪认错道歉赔礼。
　　萧珂死不认错，声称自己是女生，说来此考试，她哥把准考信笺丢了她才动手锤人，据说编的挺真，霍仲雪信了。
　　当天考场一片哗然，有的考生一看好漂亮一姑娘，没好意思真打。有的考生看见那个锅先笑疯了，被维持秩序的霍仲雪踹下了考台——至今霍仲雪家的演武场还贴着四个字：厨具勿入。
　　萧珂这样一路被放水放进了前五十，止步于荣宪。
　　荣宪也是漂亮姑娘。
　　一个定律是武艺切磋时漂亮姑娘锤漂亮姑娘绝对不会手软，尤其是心里憋气的漂亮姑娘。
　　还有一个定律男人不能打女人。
　　过了三招萧珂不想挨揍，直接认输。
　　为了圆谎第二天萧珂去考算筹，呆了半刻钟，说难受，做了六道题就走，当天肺炎躺了，第三天缺考，最后靠这六十分的算筹卷子跟别人放水混到了第三十一。
　　从一开始这两个奇葩的态度就有问题。
　　荣宪当年不去上课是因为她早上起不来。
　　那时荣宜看着荣宪重复这样一个循环：被荣宓叫起来——啊，困，我再睡一会儿——我醒了，天呐怎么中午了——吃个午饭接着睡——晚上了，大姐带我出去玩——天呐，怎么这就卯时了，赶紧睡——啊，辰时了，困，我再睡一下下，就一下下……
　　直到最后考剩十个人，九男一女，荣宪才开始去上课。
　　一天四个时辰的课，她一贯迟到两个小时，特意踩着饭点去蹭饭。
　　霍仲雪有好几次要把荣宪开了，有一次义正严辞的要湖阳去找他谈，但可惜荣宪在外边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嘴甜会来事，霍仲雪硬是被他夫人给劝住了。
　　萧珂特意晚上不睡，弄他喜欢搞的瓶瓶罐罐跟煮药，熬到天亮白天过去睡觉——为逃避在家里洗碗刷锅洗衣服外加扫地擦家具。
　　那时荣宜觉得霍仲雪没把萧珂锤出去是个奇迹。
　　现在她猜大概是萧珂长得神似湖阳，霍仲雪感觉有问题所以不敢打他。
　　荣宜拿着这本被萧羡仙无比珍视的书，不由得感叹。
　　考试不仅能筛选认真学习的人，还能选出来会投机取巧的咸鱼。
　　只不过考剩最后的这两条咸鱼如今皆为一方诸侯，在外人眼中此书瞬间被哄上神台。
　　荣宜把书扔到一边，“气死了。”她骂骂咧咧的起身，掏出来孙子兵法，拿出来想起那天李月丹看的小说，又把武侠戏说的话本拿了出来。
　　一看又是一下午。
　　荣宜突然看见玉箫点了灯，往外一看看到了胡杨树，意识到这里是兰州城，再掀开马车窗帘，发现到了兰州城的堡坞，下了马车后，她坐在院子台阶，觉得鼻子发酸，“怎么这就黑天了，这怎么就到了……”
　　“你哭什么？”玉箫看她哭也跟着着急。
　　“我没哭。”荣宜一抬手，发现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一边背过身去擦眼泪，一边说，“我真的没哭。”
　　最后她放弃了。
　　“一天过去了，我就看完了一本小说。”荣宜哭出声，“一整天我什么都没干，一路上我什么都没干。”把武侠小说全看完了……
　　还看完了别人总结的小抄。
　　她又抱膝低着头藏眼泪，心理上三十多的人，不能总这么哭，但她确实崩溃，原本是想就看一天的闲书，最后变成了一路上都在看闲书，“我说了我要帮忙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玉箫搂着荣宜，“别哭了，你一哭我怪闹心的。”
　　荣宜哭着把事情始末说了，“我说我要把二宫主从阵前替下来。”
　　玉箫怒气骤升，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把怒火点燃，萧珂一个男人，要荣宜一个女人去替？
　　不做人了？
　　玉箫把手帕递给荣宜，找借口说去看看外边行李，壮起胆子要去找萧珂理论。
　　她有些怕男人。
　　尤其那次还被萧珂要求去献舞，所以踹上门去时她手心全是冷汗，腿还有些抖，她甚至还喝了杯酒壮胆，手里捏着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还没进院门，她就被拦下了。
　　副将问她何意。
　　玉箫额头上见了汗，找借口，“荣家娘子的事情。”
　　副将这才去通报，随后命她在这里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听见有人讲话。
　　一个女人说，“您觉得需要备水师吗？”
　　另一个说话声音倒像是萧珂的，但喘的很厉害，句子有些断续，“就算有江河，此处近三江源，没必要。”
　　远处走来一大群人。
　　一个墨色曲裾的女人走在前边，边走边说，“你觉得需要多……”她看见玉箫，突然把话截住。
　　玉箫不想再等，直接上前几步，正欲与萧珂理论，却见两人搀扶着萧珂，当时就愣了一下。
　　萧珂看见玉箫，示意身侧的一男一女退下，那两人撤力后他站了片刻，还没开口就晃了一下，险些摔在地。
　　那墨服女子连忙扶了一把。
　　萧珂推开卫子妍，往旁边走去，大概三五步，最后几乎算是撞到墙上的，他侧身倚着，虚汗开始沿着脸颊向下流，缓了好久才说的出话，问，“你找我？”
　　玉箫还是觉得这就是个女子。面对一个重病垂死，几近弥留的女郎，她并不能硬起心肠逼问，原本准备要说的话均没说出口，强行找了一个问题，“如瑟托我问你一句话。”她说，“您为何要发兵平秋部。”
　　“凡过国界均税。”萧珂回答的挺干脆，“河西走廊上每少一个国家我们这里就可以提税。”
　　玉箫哑然。
　　“问完了吗？”萧珂说，“问完了的话请回吧。”
　　玉箫又很尴尬的走回去。
　　卫子妍走入正堂，与萧珂分主客落座。
　　这里有桌椅，地面是米白色大理石，但卫子妍仍跪坐几案前。
　　她先皱眉，“传宁妃回来？”
　　“南朝二十六路诸侯，阮氏在蜀南。”
　　“文鸢？”
　　萧珂看向她，“我曾于他有恩。”
　　“有问题吗？”
　　“一则让人觉得挟恩求报，二则，”萧珂说，“施恩就是结仇。你不是男人，不要用你的思维去揣测男人的想法。”
　　每个男人潜意识里都希望目睹过自己最卑微最狼狈不堪那一幕的人死掉，因为他们希望将那一段岁月彻底抹除，只剩意气风发的一面。
　　那种潜藏的恨别称刻骨铭心。
　　即便骨肉血亲也一视同仁。
　　是以高官若起于寒微，原配皆不得善终，长子皆不得重用，长女皆不得佳婿。
　　卫子妍皱起眉。
　　“季北媛说得好，”萧珂靠着椅子扶手，“机会来了莫缩头，富贵险中求。寸土之地尚可夺命，遑论数州。”随即笑道，“我今天见了你也只因你是女子，若无遗命，想正位除兴兵外不能服众。”
　　世人对男子更宽容一些，故男人可以玩阴杀，手段再激烈也能全身而退，如他就是个典例。
　　“我处理完公务后教二娘几招？”卫子妍见萧珂带了荣宜来兰州，便提议。
　　四方城事情诡异。
　　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若真有怪力乱神之事，需一人守外围，一人入内。
　　她不知道萧珂是不是想让荣宜帮忙。
　　谁知萧珂说，“她就是来玩几天的，我过几日会让她走。”
　　卫子妍直皱眉，“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事。”萧珂合眸缓了口气，才继续说，“荣四会送一批枪和火、炮到这边来。”
　　“所以此事很棘手。”河西与辽东相争，荣四本就仰仗枪、支和火、炮，此时如此慷慨，卫子妍断定是生死存亡攸关，于是接着反对，“既然棘手，事态定是瞬息万变，您身体又是这般……”
　　萧珂打断，“我不可能把孙宁妃撤回来，邓九衡是荣四那边的人。我会避见蔡文鸢，他不可用，那你要辽东的人来主持大局？”
　　“荣二啊。”卫子妍觉得荣二没有任何野心，混吃等死一咸鱼，但晋阳的几桩事办的还算漂亮，从换煤到跟中正叫板争一个上下再到按住谋逆的造势，都还过得去，一把手的气势有，不惧事，敢扛事，简称迷之自信，“她是你妻妹，一不是你夫人，二不是你女儿，三不是你姐妹，跟你八杆子都打不到关系，又是荣四嫡姐，荣四绝不会让她参与到辽东军务中去，挺合适的。”
　　“此事不必再议。”萧珂抬手让她不要说了。“我已经说了不行。”
　　谁知卫子妍直接指着门口，“您能不靠人扶就从这里走到门口，我此后再不提此事。”
　　萧珂更干脆，他指着门，直接下逐客令，“慢走，不送。”
　　卫子妍咬了下唇，气的走了。走到门口劝自己不要生气，想一想季北媛悲惨境遇，才把气给压了下去。
　　季北媛说荣四生气了会直接让她滚。
作者有话要说：
是同款的摸鱼
荣四以前也是一样的咸鱼，她暴起主要是因为总被人求为妾，所以她一直都没结婚，她仇男，觉得全天底下男人都垃圾
二宫主稍微有点仇男的……一个是妹子脸一个是男人毕竟比女人残忍……女人对他其实还都蛮好的……

79、习武
　　荣宜已经沐浴洗漱，也不睡觉，坐在床边，对着地图硬钻研孙子兵法。
　　下人还在点灯，水晶吊顶灯点起来很麻烦，需要踩梯子上去点很久，点一盏整整要花一刻钟。
　　“我去见了萧公子。”玉箫坐在几案对面，“我本想跟他理论，他一个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冲在前面……”
　　“你见到他了？”荣宜抬头，强笑，“所以我才……”
　　“我陪你。”玉箫也帮不上什么忙。
　　荣宜看书，她出去安排吃食和水果，帮忙递纸磨墨。
　　#
　　荣宜连着三天晚上都在看兵法，第四天突然卫子妍来了。
　　荣宜一愣，“呦，卫月亮。”
　　卫子妍母亲给她起名叫卢西妮，意为月，所以卫子妍的字叫舒窈。
　　熟人都直接喊月亮姐。
　　“给你送盘卤牛肉。”卫子妍遵循燕京定律上门做客不空手。
　　荣宜看了眼盘子，“你刚从我姐夫那里出来吧。”萧珂的这处堡坞用银珐琅盘子。
　　卫子妍很嫌弃的踩了踩大理石地面，“好凉呀。”她小心翼翼的把裙子垫在腿下，“其实我每次来这里都很想知道我到底应该脱鞋还是不脱鞋。”
　　“我觉得应该是不脱鞋的。”荣宜呆了几天后觉得这地不能穿着袜子走，她意识到这里几案是摆设，主要是用桌椅，不用跪坐。
　　“我明天做锅生煎，你要来吃吗？”卫子妍笑道，“给你接风。”
　　荣宜不疑有他，答应了。
　　“早点来。”卫子妍说，“我明天沐休，我们打叶子牌。”
　　不料第二天到了卫子妍家，并没有说好的叶子牌。
　　卫子妍穿的是朱红色水光纱天竺纱丽，还只着紧身短袖胸衣和紧身同色裤子，未系外边的披纱，胸衣正好到胸下，裤子低腰。
　　她是混血，母亲还是雅利安人，肤白浓眉大眼，五官深邃，颇为艳美，还这么穿，让人看过去就心神一荡。
　　荣宜猛的一捂眼睛。
　　“捂眼睛干什么，我是女的。”卫子妍说，“你也是女的。”
　　她把荣宜拐到了练武场，“从今天起，我给你速成一下。”把一柄宝剑丢了过去。
　　“叶子牌呢？”荣宜问。
　　“你能从我手下走三招。”卫子妍说，“我送你一锅生煎，季北媛的配方哦，御膳哦。”
　　荣宜看智障一样的看着卫子妍，“我二十多了，我不是十几岁的小孩。”
　　“你为什么要来兰州？”卫子妍就说，“你说你来玩，可你天天在屋里看孙子兵法？”
　　荣宜怒，“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来游山玩水的？”
　　“……你姐夫说你是来玩的。”卫子妍火速坦白，“他告诉我你过几天就走。”
　　“你见过他了吗？”
　　卫子妍默。
　　“这事有点麻烦。”荣宜知道卫子妍心里可能有数，“你打算济着一个人祸害，祸害死了拉倒？”
　　“呵，我有那本事？他见我第一面就放狠话。跟我说若我有二心，兴兵与他一会。”
　　“你想求什么？”荣宜单刀直入，“你想当皇帝？”
　　“这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我家盛产大逆不道。”荣宜抱着剑，“你说吧。”
　　“我娘是多门城的王妃。”卫子妍摇头，“荣四到底姓荣，他姓萧，姓氏在那里，只要南朝打了下来，此后不分南北，他们在出身上没有任何瑕疵。”
　　荣宜心道其实荣四姓萧，他姓荣。
　　荣宪的硬伤是出身，无论姓什么都死在出身上。陈萱风尘之人，王子佩是王玄族人。
　　萧珂的硬伤在于他灭了门，若他姓萧，自家事自家毕，骂几句算了，若姓荣……自戕谢罪？
　　“兴许，我们都能得以善终。”荣宜感慨了一句，“毕竟季北媛都苟住了。”
　　卫子妍皱起眉，“什么叫季北媛苟住了？”
　　“没什么。”荣宜自知失言，连忙遮掩。
　　季北媛父母含冤入狱，她没入宫中，几年后皇帝又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平反就平反，一家人又给放了出来。
　　季北媛记恨在心，不惜身家性命做赌，要设一法刑及帝王。
　　即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差一步就成了。
　　——此局死于荣宪过继季北媛之女为嗣。
　　季北媛最终自毁长城，亲自叫停此事。
　　卫子妍嘀咕了声，没深想，挥剑而去。
　　随后荣宜被卫子妍吊打。
　　她第四次被掀翻在地直接躺平，“我打不动了。”
　　但卫子妍不是荣宓。
　　“你给我起来！”卫子妍指着荣宜，“这不到一个时辰，你还打的动。”随后一剑直接要往荣宜身上戳。
　　荣宜匆忙举剑相格，没格住，这把没开锋的剑直接砸她背上了，疼的荣宜倒吸了一口气，眼泪唰就出来了。
　　卫子妍根本不道歉，“把剑拿起来。少给我哭。”她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你学武怎么可能不挨打？”
　　荣宜咬咬牙，再度挥剑而上，依然被锤。
　　她第九次被摔在地上，她真的没有力气动，浑身酸痛，躺在地上骂，“有你这样的老师吗？”
　　她身上肯定青一块紫一块了。
　　“有。”卫子妍沉思片刻，祭出杀招，“如果你也心衰快死了，那我们吃饭去吧。”
　　荣宜又爬了起来。
　　晚上回去她沐浴，一脱衣服玉箫直接惊呼，“你这是怎么了？’
　　荣宜哭丧着脸把治跌打损伤的药给了玉箫，“被人打的。”
　　“谁打了你？”
　　“卫子妍要教我习武。”
　　玉箫想到那日荣宜被挟持，狠了狠心，“我帮你上药。”
　　荣宜就把衣服解了。
　　玉箫对着那如刚凝出来酪乳般的皮肤瞬间恍惚了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伸手轻抚荣宜的背。
　　“啊啊啊疼，你轻点。”荣宜根本不知道玉箫在做什么，只知道按到了伤处，痛，很煞风景嗷了一声。
　　玉箫猛的清醒，赶紧帮荣宜上药。
　　洗澡时碰到伤更痛，她哭了半晚上，第二天起来又去了卫子妍家，晚上再哭着回来，玉箫给她上药。
　　过了数日，要启程去敦煌时，萧珂把她叫了过去。
　　荣宜先问，“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人帮你做？”
　　她到底内宅主母出身，下意识留意很多细节。
　　她发现萧珂大部分时候一天吃一顿，早中晚不定，还是因为有应酬——剩下的时候直接隔一天才吃点东西。
　　萧珂一点关子都不卖，也不寒暄。“你回晋阳吧。”
　　语调像极了那天的湖阳，荣宜心里憋屈，垂泪，怒道：“你这人说话不算数！”
　　“我发现你们说话都不算数，所以我也不算数。”
　　“你不行。”荣宜说，“我是女人，我能耍赖。”她很纳闷，明明她都哭了，但萧珂居然没换女声讲话，于是很明显的拿起手帕擦眼泪。
　　萧珂坐在那里没反应。
　　荣宜觉得好奇怪，想不通为什么，暗地回忆那日细节，突然想到那天她是嚎啕大哭。
　　元姜不是一个讲究的女人，美人垂泪这四个字对她来说不成立，她姐要么不哭，要么哇一声哭个歇斯底里。
　　荣宜掐了一下手臂上被卫子妍揍出来的伤，哭的呜呜涛涛，“你欺负人。”
　　萧珂顿时慌了，声线一变，“你别哭啊。”
　　“娘，卫月亮打我。”荣宜这些日子是被揍惨了。“我看书看不进去，学也学不下去，我心里好难受啊，我怎么这么笨？”
　　“我好不容易设了个局，最后搞成那样，还要四妹给我收拾烂摊子。”
　　“你不笨的。”萧珂算绝望了。
　　荣宜哭闹了半天，萧珂也哄了半天。
　　荣宜哭够了，一擦眼泪，一秒端庄。
　　萧珂直接靠在扶手与椅背上开始咳，一时喘到头晕，他身上乏力，暂时没有力气开口讲话，更顾不上赶荣宜回晋阳。
　　他听没动静了，心道可算走了。又觉得荣宜比荣元姜更荒谬。
　　荣元姜闹一顿后至少还给他倒杯水，荣宜这是闹完就走，真不见外。
　　世界清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有人把他从椅子扶手上扶起来些，随后荣宜的声音响起来，“你喝点这个。”
　　萧珂睁开眼睛，发现荣宜站在椅侧，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端着半盏花花绿绿颜色十分诡异的茶。
　　“你喝一点好不好？我弄了好半天。”
　　萧珂也懒得自己去倒水，就着荣宜的手喝了一口，这味道过于一言难尽他没敢喝第二口，问，“你从哪里盛的汤？”
　　这冲脑子的人参味。
　　“这是参茶。”荣宜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
　　这茶是吊命用的。
　　谢老爷子离世前的那段时间靠喝这玩意吊了几天的命，交代完了后事。
　　那茶的诡异颜色和气息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最后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她偷着倒了一杯，鉴定出来了配方。
　　从人参捣成的糊中沥出水，用这水煮铁观音，煮开后放藏红花。一盏茶要用十来根人参。
　　萧珂：“您给我倒杯水就行。”
　　这玩意如果能叫茶他就吃砚台。
　　“你再喝点。”荣宜不依不饶，“我叫人砸了十九根人参煮出来这半杯，这玩意死前吊命用的，你不喝我只能倒了，别人喝怕是能补出来一个七窍流血。”
　　“你还是倒了吧，我不缺十九根人参的钱。”
　　荣宜：“我也不缺眼泪。”
　　萧珂很敷衍的低头抿了一口，随后他摇头，示意死也不会再喝，“你要是想听我用那种声音讲话，跟我说就行。”
　　“你那么说话是不是很累？”荣宜扶着萧珂的背，让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随后她将茶盏放在书案上。
　　算了。
　　荣宜到底是有点心疼。
　　“你回家去吧，别掺合我们几个的事了。”萧珂道，“我跟荣四从没想要你帮我们做些什么。”随后又说，“她恨是真的恨，但她的确也爱你，这种事很复杂。”
　　两人都知道这个她是湖阳——楚青鸾。
　　他合眸，“我没同意过这件事，所以哪怕你赖在兰州不走，我也不会带你去。”
　　“没关系，卫月亮已经答应带我一起去。”荣宜无视了他的意见。
　　萧珂低着头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荣宜没听清。
　　“她开什么玩笑。”萧珂直接把云鸳喊进来，“你给我把卫子妍叫来。”
　　“我问了班宝镜，”一个时辰后卫子妍终于登门，进屋直接三连，“绝对不行，你会死的，请遵医嘱。荣四觉得你不好搞还愿意坐下来谈，可老子陈兵她当看戏，老子当年跪了你，你就得给老子点时间做和她硬磕的准备。”
　　随后卫子妍承诺，“我不会让荣二那个战五渣冲前头的。”
　　荣宜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但偏生又无言以对。
　　“你先出去。”萧珂把荣宜赶走。
　　两人吵了许久。
　　最终卫子妍强行弹压了萧珂的意见，把荣宜带去了敦煌。
　　萧珂生气的表现就是和人拒话。
　　不过平时荣宜平时不怎么不见他，很多天后才意识到这人在生气。
　　卫子妍每日去练兵，半夜回来教她练武，果然像如瑟说的那样，有人打还是能学成武的。
　　荣宜有几招有点样子，能看的过眼的了，射箭能上靶了。
　　又过了数日，荣宜在射箭，三箭连环，上了靶边，十分开心，自己笑起来，突然听背后有人笑。
　　“哈哈哈哈哈你要稍微往高一点瞄，箭在空中走的是弧线。”柳青主穿着一身莲青色儒裙站在她身后，笑的前仰后合，一口东北口音的雅言格外突出。
　　“青主你怎么来了？”荣宜忙问。
　　“公事。”
　　荣宜这才发现整个军营都清空了，重兵把守，军官将领外加文官悉数到齐。
　　她跟着柳青主走回堂屋。
　　等了会儿萧珂才出来，落坐主位，“柳将军一路辛劳。”故意放慢了语速，以遮掩他说话时喘不上气的症状。
　　“份内的事。”柳青主拿出一份清单，“请萧次辅点过。”
　　萧珂抬手接过，再坐回去他拿着看了一下，将单子放到几案上时手已经开始抖了。
　　柳青主望向荣宜。
　　荣宜避开了眼。
　　“命人试射清点吧。”萧珂站起身，理论上他要到场。“柳将军请。”
　　“次辅请。”
　　荣宜冒了出来，“我想去，我还没去过。”
　　全场突然十分安静。
　　“你去添乱吗？”萧珂问。
　　“子妍也跟着一起去。”荣宜说。
　　一部将直言，“不妥。”
　　卫子妍说，“你抬眼看看，柳将军还没走呢。”她站起身，“主公，我带荣太守去吧，你和柳将军说话。”她横了部将一眼，“说话前过一下脑子。”
　　出了门，荣宜看向卫子妍，“你们真排外。”
　　卫子妍道，“给人做过太多的嫁衣了。萧荻当年太猖狂了，”她感叹。“如今谁的家属都防，我原本还想给琉璃找点事情做，结果因为这事他留守家里唱戏，自娱自乐。”
　　武器试射清点完毕，吃了一顿没滋味的饭。
　　柳青主一拉荣宜衣袖，“我给你炖肉。”她去荣宜住的院子，炖了四斤排骨，可惜到晚上才炖好。
　　“这个好吃。”荣宜吃的很开心，“比我家里厨子炖的好吃多了，有什么秘方吗？”
　　柳青主十分神秘的说，“多放肉。少放水。多放点盐和酱油。”
　　吃完饭，柳青主说，“你跟我来。”
　　她把荣宜带到敦煌城外一出别庄，这里原来是一个小国的皇宫。
　　荣宜进门就听见班宝镜的声音。
　　“我现在没有肾上腺素，也没有多巴胺。”班宝镜说，“元姜弄回来一些让我研究药性，我那天全给你打进去了。你要再发次病我送你棺材，买一送一。”
　　“姐？”荣宜走进去，先看见荣宓，后看见班宝镜，萧珂坐在窗下，卫子妍站在他旁边，韩楚君靠墙躲着装死，乌云珠眼睛贼溜溜的转了转。
　　案后坐着荣宪。
　　荣宓最显眼，因为她衣服很怪。
　　荣宪一身鹅黄色曲裾，看见荣宜和柳青主一起进来还很惊讶。“二姐？”
　　“你把她叫来做什么？”荣宓问。
　　荣宪忙摇头。
　　柳青主说，“元姜内应，你进河西不得入城，那这个是外援。”说这把荣宜往前一推，“我料卫部堂也是这么想的。”
　　荣宪直接开口，“不行。”
　　荣宜跪下。
　　荣宪匆忙站起来，过去拉她。
　　荣宜说，“我白吃白喝你们这么多年，什么用都没有，一直心中有愧。”随后起身，“我不可能永远都躲在你们身后，也不可能靠你们一辈子。”
　　荣宪看向荣宓。
　　荣宓最终咬咬牙，对荣宪说，“樱桃酒。”
　　吐真剂，诉心声，了旧情，酒鸩杀。
　　无论是否过在千秋，至少此事功在当代。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及他们几人生死成败，凭借此事，荣宜能得以善终。
　　荣宪正欲点头。
　　萧珂说，“你能躲就躲。”
　　“珞珞姐说过愿意养活你一辈子，你为什么要挣命？”荣宜回击，“你不愿，为何觉得我愿？”
　　这时荣宪直接一语终结了这个话题，“够了。”她看向萧珂，“宜宾一战后你已封无可封。”最终她拿出了杀手锏，“你与郑朝倾有私情，此事你回避。”
　　她用目光传达了另一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莫的感情卫子妍
子妍小姐姐把小天使揍会了武

80、四方
　　“郑朝倾挥兵攻打圣域。”荣宓拿着她胡乱画的一张草图，“我探过了，四方城四周有一圆阵，所以只出不入，阵眼在圆心，我会和她一起去四方城，待郑朝倾尽诛神族后，她会撤军，我们趁机攻入四方城。”
　　“我调了三千神机营的人，四千操控火、炮的炮兵。”荣宪随后取下鬓上玉梳，拆成两半，将其中的一半交给荣宜，“二姐，这是我与逐月原本议定的限额，八千以下。清扫得你们自行处理。”
　　“是。”荣宜把半截梳握在手中。
　　萧珂说，“等阵破后我会和元姜一起去四方城。我需入城一探究竟，才能定方略与何时攻城。”
　　班宝镜就皱眉。
　　“我和我姐去……”荣宜说，但说到一半又被萧珂打断。
　　“我们要处理萧珞的事情。”萧珂道。
　　荣宜又闭嘴。
　　几人又合议他事，数个时辰后散会。
　　等人走后，萧珂问，“你见到她了吗？”
　　“没有。”荣宓道，“我到的时候郑朝倾兴兵了，而升鸾在西秦。”又问，“若她已不是她。”而是季熙宫，“凡帝王，均想万国来朝，千秋万代。”
　　萧珂良久未语，等荣宓转身要走时才叫住她，“我们达成了共识。”
　　“我们姐弟两人，你可能最后一个都留不住。”他说，“除非她肯跟我们回卫国。”
　　荣宓眼睛骤然瞪大，随后震怒，“她荣四根本没说过这话。”
　　“这事已定。”萧珂撑着椅子扶手，艰难站起身。
　　#
　　月明星稀。
　　荣宓策马沿着四方城走，这个防护阵定然在城中。
　　她突然勒马。
　　一明黄色宫装女子站在她面前，容貌灼灼，如霜华映月。
　　“鸾娘。”荣宓勾出一个笑。
　　萧洛一言不发，扬手，万千兵刃骤然从天而降，刺入空地中央，一阵地动山摇，寒风乍起。
　　“我不是季熙宫。”萧珞仰头看着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今天没见过你。”
　　“你当真……要对神族宣战？”荣宓叫住她。“你不是季熙宫，你没必要做到这地步。”
　　“那是我的事情。”
　　萧珞没有回头。
　　荣宓迟疑些许，策马冲出。须臾，出了玉门关，再回头，土地相连，顷刻夜风席卷，黄沙铺天盖地，青山化荒。
　　#
　　萧珞提裙沿着台阶而上，肆意挥手，兵器皆悬浮在空中，惨叫呼号声不绝于耳。
　　这时圣殿的门轰然中开。
　　一个白色身影走了出来。
　　太阳升起，金色阳光洒在那人身上。
　　萧珞双手成印，将地上所有铠甲炼成刀剑，抬手设阵，打向远方。
　　骤然熊熊烈火升起，火焰铺天盖地，炙热的焰数秒融了所有刀剑。
　　“我说了，不需要你帮忙，雪臣这孩子就是不听话。”郑朝倾站在那里，手平抬，再一翻，火焰在她掌心悬浮。
　　萧珞喃喃道，“你是神族后裔，受言灵阵的束缚，你如何做到的？”她啊了声，按住了自己的头。
　　郑朝倾看过去，“三十天到了，对不对？”
　　萧珞身子一晃，就在那一瞬，郑朝倾飞身上前，抱住了她。
　　“放开她。”一道冰刃擦着郑朝倾面颊而过。
　　“雪臣，你来了。”郑朝倾抱起萧珞。
　　郑雪臣站在丹陛之下。
　　“我没伤害她，给你好了。”郑朝倾运力，把萧珞扔了出去。
　　郑雪臣放弃了成型的冰刃，在那一瞬她扑了过去。“你怎么样了？”她一叠声的呼喊。
　　“你是谁？”萧珞头痛欲裂，缓缓睁眸，“这是哪里？”
　　郑雪臣脸色瞬间变白。
　　三十天了。
　　“你怎么……又忘了。”郑雪臣终于哭了出来，“求求你记得我好不好，哪怕就一次，哪怕就一天。”
　　“你哭什么？”萧珞疑惑的问。
　　郑雪臣擦干眼泪，“我叫郑雪臣。”她说。
　　“傻姑娘。”郑朝倾看着她们两人，随后扬声，“山川荣枯，江河朝暮，八千荒芜，六道明镜。”
　　就在火焰即将覆盖整个圣殿之时，一声枪响。
　　郑朝倾猛的侧身躲避。随即向下看，“你们来了？”她看向萧珂，“多年未见，你这打招呼的方式永远很有新意。”
　　她撤去火焰。
　　萧珂端着一把银色滑膛枪。枪口硝烟未尽。
　　荣宓问，“神官长他们呢？”
　　“死了。”郑朝倾一袭白裳纤尘不染，漫不经心的说。“都跟你们说不用你们帮忙，你们还是要来。”
　　“不是只有萧珞才能……”
　　“不只有她。”郑朝倾语气十分平淡，“我也可以。”
　　“为什么你也可以？”
　　郑朝倾笑起来，“我死了呀，诈尸了。诸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她拍了下手，“你们还没见过西楚皇城吧。”又有些怜悯的看着郑雪臣，“走吧，别在这个地方又哭又嚎，你丢不丢人。”
　　郑朝倾将所有人带到琥珀宫，又命人奉茶。
　　萧珞睡在床上。
　　郑雪臣坐在床边，握着萧珞的手。
　　荣宓恶狠狠的盯着郑雪臣。
　　萧珂与郑朝倾四目相对，一致认同气氛十分诡异，末了郑朝倾含笑打破沉默，“这是红茶玛奇朵，请两位一试。”
　　“什么叫你死了？”荣宓轻声问。
　　“这是一具尸体。”郑朝倾指了下自己，“那个仪器测过基因序列后，会再度检测心跳，若未检测到，就不会自动启动防御系统。”
　　荣宓赶紧喝了口茶，“你……”
　　郑朝倾：“这里奇怪东西挺多的。我没有全把希望寄托在升鸾身上。”
　　她站起身，“这么多年了，班宝镜知道她没救活你姐姐的事了吗？”
　　荣宓道，“你不要跟我装神弄鬼。”
　　郑朝倾笑起来，“这世上没有神，也没有鬼。只是以当前科技无法解释这些事情。”她淡然说，“你们应该也知道一些事情。说说你的猜测吧。”
　　“一个社科类试验。”荣宓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我到过现代，甚至见过氦闪。我们的历史从秦汉后拐了弯。正好那时是段教授最为活跃的一段时期，她将我们的历史导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尽然。”郑朝倾说，“人文类实验是一层伪装。”她抬眸，“所谓神族是一群科学家，来自近太阳系，远太阳系与近太阳系内斗，近太阳系的人应该是想流亡其他平行宇宙，他们选了一批科学家作为先驱。”
　　科学家抵达此处时，这里是秦朝。
　　“所谓神族后裔……”郑朝倾有些厌恶的看了眼自己，“我们祖先被抓走，用于制造尖兵，他们通过基因工程让我们可以操控五行元素或拥有内力，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她徐徐道。“但我目前能确定的是我们和你们没有生殖隔离，宣凤啄跟你们的人生了王子佩和陈萱，而她们两人又生儿育女，我们应当还是一个物种。”
　　季熙宫与杨子容决裂前，杨子容用穿梭仪把她丢弃在了现代。
　　她在现代呆了十八年，从孤儿院长大，一路升入大学。
　　“我千辛万苦考上贵清……”郑朝倾看了眼水晶灯，有些怅然，“挂两科清退，工科的东西本来就难，我还要打工，拼死拼活一学期，欠了无数助学贷款，突然一个女人来找我，说我是皇帝，要我和她走。”
　　“我第一句话是：您刚从宛平南路出来？”
　　“可我跟她走了，因为我们长得很像，我知道她是我母亲，虽然她疯了，但我那时真的想有一个家，我想，我可以照顾她，钱我来赚，没关系，我养活她。结果她把我带到了这里。”
　　那个女人就是季熙宫。
　　“如果你是个死人。”荣宓问，“那你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郑朝倾笑的尴尬，“这里的男人在一个特定情境下会排卵，能自我受孕，从始至终一直是同一套基因排列组合，代代相传。”她说，“我们虽是女尊，可惜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在繁育上只是催化剂。”
　　三人对坐无言，片刻萧珂戳心，“爱也爱过，恨也真恨，池鱼实惨。”
　　季熙宫搞神族的同时也摧毁了帝制，但她为能二对一仍拉郑朝倾入局，让朝倾来北燕当女皇。
　　涵德军校反而给了郑月炎。
　　郑朝倾：“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她走过去关了窗，低声吐槽了句，“垃圾恒温仪。”
　　郑朝倾看向郑雪臣，“鸾音，你随我来。”她笑，“你们在这里休息吧，我会命人送吃的和洗漱的东西来，”指着荣宓，“可别说我没给你攻助。”
　　她把郑雪臣给拎走了。
　　“等等，”荣宓问，“她们不是已经意识融合了吗？何来攻助？”
　　郑朝倾露出一个十分缺德的笑容，“朕是皇帝，朕能让她接着当皇帝吗？”她带上门。“我动了手脚，用到一定次数后，季熙宫残留的意识会消散，她只是多了一段记忆。”扬声笑道，“完璧归赵。”
　　萧珂看着门关上，“我们被软禁了？”
　　荣宓上去把门推开，走了。
　　萧珂看向床上的萧珞，呆坐床边很久，之后搜了全身上下，发现出门只带了枪，顺手将茶杯摔在地上，不料这茶杯不是瓷的，没碎，拿过烛台发现上面有锈，很嫌弃的放在一边，抬腕凑到唇边，用牙咬住，撕开了腕上的静脉，扯了很长一道口子，移过来空茶杯，接在手腕下面。
　　荣宓离开走廊下楼，出去买了二斤妃子笑，还没人出来追她，就走回来，“没有。”看萧珂端着茶杯，一愣，“你做什么？”
　　萧珂把茶杯递给她，“你趁她没醒喂给她好了。”他扯了一块纱布把伤口缠住，随后从房间中走出，把门带上，靠在走廊墙上。
　　“你刚怎么咬开的？”荣宓也跟了出来。
　　“用虎牙斜着撕。”
　　“疼不疼啊？是不是很疼？”
　　“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
　　“补考投胎学？”萧珂靠着墙缓了会儿。
　　“万一考的更差呢？”荣宓说，“你补考不一定考同一套题。”随后叹气，“我们……她……如今……我们的事情……”
　　“我处理，你不用管。”萧珂态度很敷衍，又说，“我晚上和她谈。如果她肯跟我们回去，你带她去兰州。至于四方城这边的事情我……”
　　荣宓打断他，“你能一杯酒撂了你姐，我也敢直接把你打晕。”
　　事发玉门关。
　　荣宪能做的是给滑膛枪和火、炮。八千人以下的兵马。
　　防火防盗防夫人，互不干涉是一条死线，她根本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
　　萧珂病情一路发展，走路要人扶，站着必须倚东西。如无需出阵还好，如出阵九成九是个死。
　　荣宜因为文不成武不就——不存在任何威胁成为唯一一个可能的代替人选。
　　她随后有些着急的说，“她肯定会跟我们回去的，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走呀？”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们先聊着，我晚上回来。”萧珂下了楼。
　　“你到底要去哪里？”荣宓又重复了一遍。
　　“枪在我这里。”萧珂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让她不要再问了。
　　荣宓纠结了一下转身回去了。她关门，看着那碗血，含了一口，把茶杯放在几上，扶萧珞起来，俯身喂给了萧珞。
　　另一侧，郑雪臣红着眼，“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郑朝倾躺在贵妃榻上，“外四家誓与神族共沉浮，朕成全他们。”她端着红酒，“能借刀杀人有何不可？”
　　郑雪臣拿起一个无花果，“他们也有枪，你不怕作茧自缚吗？”她瞬间平静下来，“有异能的人还是少，双拳难敌千军万马。”
　　“姑娘，北燕、西秦和东宋都在南半球，这里是北半球。”郑朝倾合眸，用过异能后极为疲倦，但听后仍没忍住笑出来，“穿梭仪只能传输一吨以下的物体。他们南北尚未统一，百年内很难有闲心管我们的事情，尤其他们现在知道我们有异能，更不会轻举妄动。”她轻声说。
　　“朕是季熙宫所出，故灭神族尚可全身而退，若再荡平外四家，怕是死无全尸，但如不斩草除根，恐后患无穷。”
　　郑雪臣见她很困，起身要走。
　　不料郑朝倾说，“若你想跟他们走，就走吧。”
　　“我是你妹妹。”郑雪臣手压在门上，“无论生死，我会永远陪着你。”
　　郑朝倾仰头，青丝曳地，她猛的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良久才轻声吐出两字，“荒唐。”
　　萧珞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头还是很痛，嗓子和嘴里一股腥甜的血味。
　　“你要喝水吗？”荣宓坐在床边，“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哪里都不舒服。”萧珞撑着身子坐起来，她缓了一缓，觉得头好多了，不那么重了，萧珂那壶酒是什么破酒，一杯断片，简直可怕。她试着抬手，烛台飞了过来，拿着烛台，手腕轻轻一转，烛台顿化匕首，她若有所思，把匕首丢在身边，一本正经，“小姑娘，我是季熙宫。”
　　荣宓眉毛一挑。
　　“你就是荣元姜？”萧珞用扇子抬着荣宓下颌，“有几分姿色。”
　　荣宓问，“是不是够格当压寨夫人？”又问，“你为什么不回来？是生气了吗？”
　　萧珞很疑惑，“我出门耍酒疯了吗？啊，逐月那断片酒。”她看见吊灯和室内装潢，“我怎么在西楚？”
　　她这是喝多了一路蹿出了玉门关？
　　“酒里是琼花液。”荣宓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具体你得问他。”
　　萧珞歪了下头，“你怎么看着如此沧桑？”
　　荣宓吵吵，“我才二十六好不好。”
　　萧珞呆了。
　　“郑朝倾把神族屠了。”荣宓咬了下唇，开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听罢前因后果，萧珞茫然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去找你们。”她说，“你要是很气的话，你可以骂我，反正三十天后我什么都不记得。”
　　荣宓往茶几上看了一眼。
　　萧珞伸手把茶杯拿过来。杯底是血。
　　“你为什么要把他也给带来？”萧珞怒，“你多少会一些拳脚功夫，他连刀都提不动，你把他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别嚷了。”荣宓说，“他硬要来的。我总不能把他打晕丢家里吧。”
　　“他人呢？”
　　“出去了。”
　　“你让他一个人……”
　　“他手里有枪。”
　　萧珞猛的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贺兰晴跟萧荻……”
　　“都死了。”荣宓说，“贺兰晴被荣四办了。”
　　萧珞沉默了会儿，她起身拿起来很多烛台，摆在茶几上，“我下定主意跟朝倾走时，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她吹灭烛火，站起身，法阵在房间中无声的蔓延开。
　　烛台消失，化为看不见的颗粒，随后重新凝成新的形状。
　　一只猫出现在茶几上，它舔着毛，随后一只蝴蝶飞过，它起身去捉，就当猫的前爪抓住蝴蝶的一瞬，变成了鹰。鹰在空中飞过，所过之处划过金线，金线很快化为粉尘，从空中飘落，像雪一般。
　　荣宓下意识起身，伸手去接。
　　图案不停的变，最终，鹰变成了凤凰，凤翔九天，尾羽熠熠生辉，最后停在萧珞指端。
　　凤凰化为一朵花。
　　昙花夜放。
　　“我想多留几天一个是想把该杀的人杀了，另一个是想等你生日那天，跟你说个再见，告诉你我的事情。”萧珞把花递给她。“生日快乐，再见。”又顿，“你好，我是萧珞，字升鸾，请多指教。”
　　荣宓低头看，花蕊刻着两个字，元姜。
　　她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还是控制不住，“我嫁了逐月。”她突然嚎啕大哭，“对不起。”
　　萧珞有一瞬十分惊愕，不过很快调整过来，“没关系，谢谢你照顾他。”
　　荣宓愣。
　　“他那身体……”萧珞说，“大概这辈子都只能静养吧，哪怕长得再漂亮……也永远都只能远观，连话都讲不了几句，无论跟了谁，一日两日还好，时间一长，恐怕谁都觉得养了个累赘。”
　　“就算是花魁也要陪、睡，纵然是卖艺不卖、身的行首，总归也得陪人讲话。”
　　“如果一个人说话都喘，带出去看趟灯回来肺炎病半个月，一年下来用药几万两纹银……谁家女公子遭得住这样。”
　　萧珞越这般淡然，荣宓越觉得内疚，最终泣不成声，将头埋在萧珞怀中，呜咽着，“我对不起你。”
　　龙涎香的味道包裹着她，意外的使人安心。
　　随后，萧珞绵软的声音响起，“要不要和我去西秦？”
　　荣宓愣住。
　　“你不是说在卫国你们暂时无法和离吗？那我们在西秦重新开始好不好？”萧珞问，“一辈子，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她轻抚荣元姜的发髻，一如往昔，语言极具魅惑，“我会封你当皇后的，生同眠，死同穴。”
　　这一句话使荣宓彻底崩溃。
　　这是她毕生所求的梦想，同时这一言将她一棒打醒。
　　荒唐。
　　二十六年荒唐岁月空掷。
　　她不再是一个只懂庶务的贵女，她主政南廷，虽南蒙事务不重，人际关系简单，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孩。
　　她懂了，当真是最难消受帝王恩。
　　那个世界的荣宪递给她一根签。签名山鬼。
　　荣宪在旁边写了解文：倾国颜色，命途多舛。剑斩尘缘，方得善终。
　　荣元姜本以为这句话是那个荣宪说与这个荣宪的。
　　此刻意识到，这句话是赠给她的。
　　青鸾从不屑连理，爱情轰轰烈烈，但也一文不值。
　　唯有权势亘古不变。
　　剑斩尘缘，断七情六欲。
作者有话要说：
共85章，24号完结……

81、相见
　　郑朝倾站在阳台上。
　　恒温仪已经失灵，此地瞬间黄沙漫卷，冷风刺骨。
　　她往下望，“你要看电影吗？”
　　过了很久，门开了，随后合拢。
　　她没有回头，随意一掌，两侧窗帘落下。
　　月中天，洒银辉，帘里一人，帘外一人。
　　郑朝倾望着万家灯火，“你坐在那里做什么？”
　　她刚刚低头看萧珂坐在宫殿外台阶上。这人比较好认，主要是头发太长了，蜿蜿蜒蜒跟墨色溪流一般。
　　“发呆。”萧珂答。
　　“我只给你一片方尖片不是因我丧心病狂，那是新款的，它没有魂穿的功能。”郑朝倾仪态万千的转过身。
　　“她是我姐。”
　　郑朝倾掀帘走出来，招了下手，宫女端来两个水晶高脚杯，随后她坐在萧珂对面，“请你喝喜茶同款。”
　　“四方城与你们上三家从此决裂了吧。”萧珂问。
　　郑朝倾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她发冠上镶着钻石，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格外刺眼，红裙委地，裙上珍珠攒成花卉，把话题岔开了，“楚楚把我甩了，临走前他问我，”她叹，“说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他？”
　　“你只是死了，又没有被降智。不爱不代表不在意，爱也不代表没有伤害过。”
　　郑朝倾靠着椅背，“他会读心术，之前被神族的人捉了，我把他救出来的时候，想了那么一下——天这么冷，我想吃寿喜锅，就这么一句话，他跟我三连：滚。再见。你去死。”
　　“荣二孬找我摊牌时我在想怎么作黄桃罐头。”
　　“这样吧，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会坦诚相告。”郑朝倾含笑。
　　萧珂看着她，问，“你们为何在动用异能时要念一句话？”
　　两人间久久沉默。
　　“操控元素的脑区在颞叶，邻近wernicke区，语言中枢激活后才能使用异能。”郑朝倾挑了一下眉。
　　萧珂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这里？”
　　郑朝倾笑出声来，“敢问如今我与何人对谈？”
　　“那不重要。”萧珂垂眸，随后十分刻意的抬眸，“我只想说三件事。我死珞珞死。那子弹的外壳是钢。我们有石油和内燃机。”而后笑，语气无比耐人寻味，“你跟涵德军校还真是水火不容，季皇建校，但郑月炎是校长，你作为季皇之女说话居然还不如珞珞管用。”
　　不然何必顶着滔天舆论压力封云晚词为贵妃。
　　云清音又何必一定要把孩子留在卫国。
　　郑朝倾喝了一口冰沙，“这里是北半球，北燕在南半球。”随后有些怅然，“我曾经有过那么一瞬想给你捏个假身份，立你为后。”
　　“以此为破口，与神族彻底决裂，从而拉拢平民，以求对神族宣战。”
　　“你跟荣四两人真的是要命啊。”郑朝倾提着高脚杯。“听过一句话没？国色天香，任由纠缠，哪怕人生短……”
　　萧珂拿勺子搅了一下冰沙，凝眸看过去，“江山面前，红颜不值一晒。”他把杯子放下，“但纵雄心万丈，人死灯灭。而且终究她的所有利用价值你都用尽了。”
　　郑朝倾等人推出萧珞的原因是试探神族实力。
　　若成，一句她是异类就能直接将萧珞送上断头台。
　　若败，神族杀的是萧珞。
　　“我本来就打算放她走，只有她活着火火才不敢挥刀破帝制。”郑朝倾勾唇一笑，“你想看什么？”
　　她起身拿过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影碟，一个个的念了出来，“麻雀变凤凰，公主日记，冰雪奇缘……”说着郑朝倾自己先黑线，觉得丢人，“我好像暴露了什么，不许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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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宓睡下后萧珞坐起身，简单的梳洗了一番，坐在榻上，心绪很乱。
　　突然门开了。
　　萧珂问：“你还没睡？”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季熙宫。”萧珞开始演，“你是萧珞养的人偶？”说着把人拉到面前，“挺漂亮的，”随后柳眉一挑，“你死了我也会死，这可怎么办是好。”挂起三分邪笑，“软禁吧，怕你自杀，我只能把你用铁链锁到地牢里了。”
　　“用我洗碗吗？”
　　萧珞呆了，“你说什么？”
　　萧珂又重复了一遍，“不用我洗碗刷锅的话，你爱关多久就关多久。”
　　萧珞惊了，“我特么的是皇帝。”
　　皇帝自己刷锅洗碗？这哪里的魔幻现实？
　　“你比我姐好多了。我姐还要我刷锅。”
　　萧珞演不下去了，“萧逐月，老子我打爆你的狗头。你刷过几次锅？就那么一次好不好？你他妈的半夜三更做拔丝红薯，做完你连锅都不洗，往原位一丢假装啥都没发生，我早上起来一看好家伙，一层焦糖，咱家就一个锅，老子也拿那一层焦糖没辙，谁挖坑谁填。”
　　萧珂把手腕上那个金镶玉的镯子摘了，递给她。
　　“你什么意思？”萧珞试了一下发现镯子卡口太窄她戴不进去。
　　“我意思是你帮我换个图案。”
　　“我实名……”萧珞把脏话咽了回去，觉得自己浪费感情，随后说，“你知道我有异能了？”
　　“云清音说的。”
　　“你怕我吗？”
　　“我怕你做什么？”萧珂说，“你知道相思蛊的事情了？”
　　萧珞点了点头，又问，“你去哪里了？”
　　“我去见朝倾了。”
　　萧珞拿着那个镯子，上面有血迹，又拿起手帕擦了擦，原本金壳以红宝为主，金边只有很简陋的图案，但萧珞把上面的图案精雕成了凤凰，又将宝石挪到凤凰尾羽处，还给萧珂，当萧珂接过去的时候萧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觉得萧珂的手微微一抖，便沿着手臂内侧向上探。
　　触及伤口的一瞬她松了手。
　　还真是软禁就自杀。萧珞脑中念头万千，同时心中一紧，抓着他不放，“你服毒了？”
　　“没。”
　　萧珞才松了口气。
　　不料萧珂说，“我现在的身体用不着服毒。”他看着萧珞，很刻意的先垂眸，复抬眸。
　　眼波流转分外勾人，萧珞一时晃神。
　　就当萧珞呆住的一瞬，萧珂轻声说，“我没带药出来。”
　　他一天吃十多种药物维持着这条命，一旦停药可能五六天就会死。
　　皇帝坐拥天下，大概没有感受过生死不由己，听天由命的滋味。
　　有三天的时间差荣宪就能翻盘。
　　萧珞急了，也不管萧珂那是不是花魁式看人，“你现在给我回去拿药吃药！”
　　“我今天吃了。”
　　萧珞这才松了口气，她放开萧珂，故作轻松，“你知道戴一对墨玉镯子是什么意思嘛？”皱了下眉，“朝倾送你的？”
　　这玉在灯光下竟然是纯黑的。
　　但天下玉镯唯墨玉镯不能成对。
　　“还有人送金丝楠木的筝给我。那是棺材板。”萧珂凝视着她，“你知道那块方尖片是可以身穿的。”
　　他顺手把郑朝倾给他的那片方尖片丢进棺材里了。
　　萧珞半晌后坦白，“朝倾想通过你控制我，离了你我又只有一个月的记忆，我不知我眼所见是否为真，我亦不知我耳所听是否为实。”
　　“我还能看不出来你们间剑拔弩张？”萧珂轻声说。
　　萧珞白了他一眼，“猫崽子呐，你心里有点数好不好，谁对你好你就粘谁，为了让镜子她们带你一起玩你都可以装女孩。一路把自己弄到了穿什么往那一站都是个姑娘的地步。”
　　“我不是为了跟她们一起玩。”萧珂终于说了实话，“我觉得这样好看。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只能从她那里打听。”
　　萧珞轻声说，“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你了吗？”
　　“我要你说。”
　　“我有异能，我也有武功，”萧珞坦然道，“你隔三差五又要放血给我。”
　　三管齐下，故此事谁都能告诉，唯独不能告诉萧珂。
　　说来也有趣，知道相思蛊同生共死后，她反而什么都敢说了。
　　萧珂开口就想怼，但气急骤然心悸，身子一晃，手连忙撑在旁边椅子上。“你把我养大的，就算你……”
　　后半句没能说出来。
　　就算你有异能，你也是个活人。
　　是活人就能被杀死。
　　有什么好怕的？
　　萧珞匆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没事的。”萧珂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颈动脉，数了一下脉率是齐的，转身要走。
　　萧珞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问，“你为什么给我下琼花液？”
　　“你跟我说你要去杀贺兰晴，我不知道你会驭金。”
　　萧珞手捂在脸上，随后压低声音怒斥，“老子他妈的是你姐。你什么时候能尊重一下别人的想法？”
　　萧珂：“我也想让你感受一下是不是死后世界清净，活着的每一天都很烦。”
　　“正常人不会想死。”萧珞又把自己的脾气和怒火压了回去，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在此时耗竭，“你……”
　　萧珂习惯性的摆了下手，“在我看来生杀夺予一言决之，山呼万岁谢主隆恩才算活着。别的叫苟活。”
　　萧珞被气的不理萧珂了，半刻钟后说，“你对不起我。”她仰起头，一口气缓缓呼出，“江山和美人我不求双全，念在我养了你那么多年的份上，你至少让我有一样吧，你给不了我另一样，你得给我最想要的那一样。”
　　她本十分开心。
　　她可以带元姜和逐月一起回西秦了。
　　可如今看来不过是妄想。
　　萧珂从壶里倒了杯凉的奶茶，挨榻缘跪下，双手举茶盏递到萧珞面前。“要么你跟她走，要么我陪你死。神族已亡，朝倾断不会容你，你对郑月炎来说又没用了，如今北燕诸国有异能，若郑朝倾当真挥师北去，我和荣四没那么大的本事连这等狂澜都能挽。”
　　他以妾礼跪了萧珞。
　　“朕是皇帝啊。”萧珞合眸，片刻泪水滴下。“辽东不认萧，河西不从荣，你还阴差阳错的娶了元姜，荣四那个姑娘又非善类……”
　　一个漂亮女郎一生中会遇到无数诱惑，因为漂亮，她们会得到无数的善意，善待一多，她们便不设防。
　　只需一步错，满盘皆输。
　　但荣四是真的心若磐石。
　　“你现在连个元姜都没办法还我，你怎能这么对我？你自己不愿意苟活，却要我回去苟活？”
　　“君权神授，听凭天命。”萧珂说，“始皇吞二周亡诸侯，履至尊制六合，秦序八州，威震四海，以为子孙帝业万年不尽，奈何二世秦亡。汉承秦制，为称正统，唾骂始皇焚书坑儒，指摘秦律不近人情。”
　　“汉乃帝制，尚如此，民主论既出，不出百年帝制必亡，纵你是不世雄主，也难得善终，名声乃立身之本，也是三尺白绫。何苦做亡国之君负千载骂名，此时能功成身退为何不退？”又说，“虽然我们没办法和离，我还是能把元姜还给你的。”
　　萧珞凝眸看他，“你连主母茶都敢敬？”
　　“你不是说我不尊重你的想法吗？我尊重你们两个的感情。”随后萧珂皱了一下眉，他腿有点水肿，跪地极疼。
　　萧珞似笑非笑，“既然你与我无血缘关系，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金银，不能一点响都听不到……”她随即话锋一转，“若我要你委身呢？”
　　萧珂笑道，“我虽看起来与女子无二，但我真的不是女人。取向这玩意天生的，你对自己好点。”
　　“若我要你们夫妻两人生属死殉呢？”萧珞斜睨萧珂一眼，用手拨了一下他手腕上戴着的镯子。
　　季熙宫赏过楚华予一对墨玉镯，意为帝王禁、脔，生为其属，死为其殉，世世不离。
　　“你死了她不会独活。相思蛊同生共死。我端不住了。”萧珂没那么大的力气，手开始抖，他感觉这杯茶要洒。
　　好像倒多了。
　　萧珞冷着脸把茶接了过去，“你说声对不起会死吗？”
　　萧珂俯首一拜，随后起身。
　　两人静坐不语。
　　萧珞默然垂泪，将自己蜷成一团，半晌后说，“人偶娃娃，给姐姐抱抱。”
　　她把萧珂搂在怀里，荣元姜就躺在床上睡，她都不敢哭出声，“是你负我。”
　　她低泣，“那是皇位啊。你这就是要我去死，我们一起死了吧。”
　　“你舍不得荣元姜的。”
　　“我当过皇帝了，我再也不是普通人了，我做不到了你懂吗？我已经不是你姐姐了，我是西秦女皇，你不能这么对我。哪怕你跟我要她……我都……你不能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叫我退位。”
　　就这么一搂，她觉得怀中的人偶在喘，喘到浑身都抖，有点像打呼噜的猫，呼吸节律不齐，会突然变得很急促，随后变缓，变缓到最后直接有数秒根本就不喘气，再后又喘的很厉害。
　　萧珞内心也是百感交集，“镜子为什么当时要把相思蛊给你啊。”
　　给元姜不好吗……
　　元姜愿意与她生死相随，逐月也能多活几年。
　　“那楚青鸾会要她的狗命。”萧珂说。
　　萧珞垂眸不语，手摩挲着人偶臂上错杂的伤疤。
　　那日爹娘留给了她一个会哭的人偶，自此再也不曾回来过。
　　她守了一个漂亮的人偶娃娃过了十余年，但最后这个人偶娃娃要她的命。
　　“我想元姜，我想你，我想二孬，我想镜子，我每天都在想你们……我每天都想回家哭，但是我无家可回，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算个什么玩意，我是人还是个疯子，我永远都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我死前的一场梦。”
　　萧珂轻声说，“我想你的时候只能照镜子。”
　　“你为什么不是真的人偶娃娃，”萧珞最终搂着她养了十多年的人偶哭出了声，“真的人偶娃娃就不会生病了。”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
　　真的人偶娃娃也无法伤人。
　　翌日，几人分别。
　　“你要回西秦吗？”郑朝倾站在传送阵中。
　　萧珞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世上岂有执政百年的帝王？”
　　郑朝倾：“如有缘，诸位，我们此生再也不见。”随后她环视一圈，在找萧珂，没找到，疑问似的看向荣宓。
　　荣宓说，“有风，有沙，他要洗头发。”
　　“不等，我走了，”郑朝倾疯狂吐槽，“他上次要我等一下，他洗个头，我等了他两个时辰。”
　　荣元姜一撇嘴，“呵，他拿这个借口鸽我，三个时辰起步，上不封顶。”
　　郑朝倾对着荣元姜高深莫测一笑，“A-O-3了解一下”
　　“秀啊。”荣宓挑眉。
　　“兵来将挡。”郑朝倾说，“水来土掩。”
　　萧珞退后半步，对她挥手。
　　这时郑雪臣从阵心冲了出来，抓着萧珞，“我叫郑雪臣。”她擦了一下眼泪，眼尾通红，“字鸾音，我喜欢吃菠萝包。”
　　萧珞觉得心绪茫然，但莫名心中有触动，她抱着郑雪臣，“我是你娘呀，怎么可能忘记你？”
　　郑雪臣再忍不住，眼泪盈眶，转身跑回阵。
　　“季熙宫是她娘。”荣宓醋坛子顿翻。“你是哪门子的娘。”
　　萧珞对着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我先带你回兰州城。”荣宓对萧珞说，“他没办法骑马跟我们走，到兰州我们再碰头。”
　　萧珞回望一眼，笑了笑。“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萧珂坐在落地窗前，看那两人走后，又磨蹭了些时间，才策马回敦煌，用过药，歇了数个时辰，至下午方稍微有些力气，招卫子妍等人，敲定细节，并额外交代了卫子妍两句。
　　随后他换衣升堂。
　　萧珂刚坐下，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心上又是一阵绞痛，咬牙挨了过去，缓过来后抬头，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总之所有人都盯着他，最后凄然一笑，还是认命。迟疑很久才摘下右手上戴的镯子，打开外壳。
　　里面墨玉镯是特意切成的两半，萧珂取出打了孔捆着黑绳的那一半递了出去，“西出玉门关，”他泠然道出两个字，“剿匪。”
　　军令掷地。
　　兵符已出。
　　荣宜起身，接过墨玉半镯，挂在自己颈间，随卫子妍整军而出。
　　到兰州城，在堡坞安置下，荣宓刚洗了把脸，抬头看萧珞站在窗前，眺望远方，就问，“怎么了？”
　　“你们在防备我。”萧珞笑了。
　　荣宓想起萧珞的异能，“我怕你两边为难。”
　　萧珞一晒，说了一句让荣宓哑然的话，“我是萧珞，我不是季熙宫。”但她能理解，没深究这一切，重新理了一下头发，“这里是不是烧烤很有名？”
　　“还有各种的面。”荣宓开始列举，“卤牛肉，烤鹿肉……”
　　萧珞低头看着大理石地面，等荣宓列举完，抬眸问，“他病已经到那个地步了？”
　　“这几个月还算好一点了，我上次见他，都怕我要给他准备后事了。”荣宓看着萧珞，“镜子说只要不劳累，大概能拖上几年，就，躺着，少讲话，别动。但这又……”
　　“打晕捆床上。”萧珞马上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方法。“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钱，不就养活个活人嘛。”
　　她这句话倒不是瞎话，金也是金属。从地下起出来，分离提纯，都不过是一挥手的事。
　　荣宓顿时吐槽，果然是他亲姐。
　　“你回去吧。”萧珞背着手站在窗前，“朕……我去别的地方转转。”她侧头看了荣宓一眼，笑，“我能记住这两天的事，你放心，我不会再突然失踪了。朕走了应该是因为你们把朕装在了棺材里，朕醒过来后不知道什么状况，第一反应肯定是赶紧跑。”
　　“钱给你。”荣宓将一直带着的手提箱递给萧珞，“金条。”
　　她有些祈求的望向萧珞，“不要抛弃我好不好？”
　　萧珞挥挥手示意不用，“傻姑娘，我缺金子？”她捏了荣宓脸一下，“我就在回京那条路上晃一圈而已，你这边结束的早你路上就能追上我，结束的晚我在家等你。”
　　荣宓咬咬牙，转身走了，兰州离敦煌太近方尖片无法定位，她遂策马出兰州，想如果来得及，她能把荣宜换下来。
　　等荣宓走后，萧珞在堡坞里晃了一圈，运起轻功，将堡坞上下搜了个遍。
　　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书，没有信函，笔墨纸砚欠奉，衣柜衣箱空荡荡，仿佛是从没有人住过的空屋，令人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宫主也一6666的女人……
元姜爱了个皇帝，她重要但她没有江山和权力重要啊……所以就杯具了
大家都很悲哀啊，郑朝倾一个受过现代教育清北高校毕业生最后为了自己狗命要维护帝、制。
大宫主跟二宫主会面的这段对手戏最他娘的难写，我改了五遍……
大宫主委身的那句话意思是我们从此不是姐弟了，一刀两断彻底绝交，连朋友都没得做，只是合作关系了……他们在撕逼而已……

82、出阵
　　方出敦煌，卫子妍便策马与荣宜同行。
　　荣宜问，“有事吗？”
　　西北风沙大，她有些睁不开眼，看东西费力。
　　卫子妍道，“我们私下谈谈？”
　　荣宜便随卫子妍出列，横着向东去，进了杨树林。进了树林后风沙小了一些，她连忙趁机揉了揉眼，心里吐槽这一会儿洗头能洗出来二斤沙。
　　“主公要我跟你讲两句话。”卫子妍很平静，“第一句是他会留在敦煌，你随时都可以反悔。”
　　荣宜怒，“他什么意思？”
　　“你听我把话说完。”卫子妍示意荣宜不要恼怒，“荣四和他在四方城上达成了一个共识，我们会遵循这条命令行事。”
　　荣宜杏目圆睁。
　　“所以第二句是——除古金梁温外，世间再无武侠。”卫子妍说。
　　荣宜呆立当场，“什么？”
　　卫子妍有些心疼的看着荣宜，“我们平时用的兵符是另一个整镯，这么多年过去，这半截墨玉镯子只出过一次。今日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在他和荣元姜成婚的喜宴上。”
　　“玉碎，是为……”她一字一顿，“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荣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树林中走出的。
　　她大脑一片空白，有些混沌。
　　斜阳西下，日暮。
　　荣宜便望向夕阳，却看见一人撑着伞，沿着山脊策马疾驰。
　　荣宜勒马。
　　那人也勒马。
　　两人隔着千里弥漫的黄沙遥遥对视，谁也看不清谁的样子，但两人都知道对方是谁。
　　世间只有一人会策银马举黑伞。
　　她四妹荣宪。
　　荣宜对着远方摇摇挥手，而在这一瞬，她下定了决心。
　　“安排一下。”她对卫子妍说，“我要在玉门关誓师。”
　　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双方。
　　她锦衣玉食，尽享荣华富贵，而这奉养她的一金一银均来自卫朝百姓，出行时街边对她跪拜的依然是卫朝百姓。
　　既受叩首一拜，自承万民生前身后事。
　　至玉门关，荣宜更衣，借墨装。
　　她一袭纯黑三绕曲裾登台，手持玉龙剑。剑指苍天，三香祭魂。旗帜猎猎，衣衫飘飘。
　　长风飒飒卷滚滚黄沙。
　　三礼三拜。
　　一礼敬兵戈，二礼许万民，三礼朝天子。
　　礼毕，方拜。
　　一拜先祖，请佑战无不胜。二拜英魂，请护攻无不克。三拜苍天，请诺得胜凯旋。
　　没有民，就没有国，世无千载社稷，却有万年不变的华夏衣冠。
　　纵担千载骂名又何妨？
　　#
　　荣宪看荣宜策马走远，方沿出来的路回去。
　　她回到敦煌城外的那处别苑，沐浴更衣。
　　荣宪承认西北的风沙是真的大，不怨事精萧珂每日要水沐浴，她走回正堂，堂中万盏明灯齐燃，“二姐走了。”
　　萧珂坐在一边，他笑了一下，“她兴许明天会回来的。”
　　荣宪在他对面坐下，灯下美人容颜惊人，恍如神妃，“你翻车了。”她跟荣宓学了个新词。
　　萧珂仰起头望着灯，如瀑长发泻于身后，随后证明自己并没有翻车，“她如果要回来会跟你一起回来，既然没回来肯定是去玉门关了。”
　　他一直怀有这样一个希望，那就是荣宜策马回来跟他大吵一架。
　　荣宪默然，随后拿过一卷空竹简，掏出刻刀，在上面刻字，刻完，空余两列竹板，掏出自己私印，落印，沿印轮廓刻出自己名，随后将竹简和刻刀递给萧珂。
　　萧珂也拿出私印，在剩余一根竹板上落印刻名。
　　荣宪又在第二卷空竹简上刻字，刻完后换了刻刀，挪过来两板鸡血石，镂字，落印，刻名，再将鸡血石递给萧珂。
　　两卷竹简，两板玉石，四份都是同样的内容。
　　——召诸将西出玉门关剿匪，协令诛尽杀绝。
　　——平国公荣宪、华国公萧珂。
　　荣宪取了特质印泥，在每一份上都落下同道堂印，之后萧珂拿来带金粉的印泥，落了兵部尚书印。
　　月升，月落，至日出，两人都没睡，除轮流去洗漱沐浴更衣外一直在正堂枯守。
　　至第四日正午，荣宪一上午喝了七杯浓茶，还是困，于是拿出一卷纸轴，“下棋吗？”
　　萧珂走过来，荣宪递笔，两人在没有经纬的白纸上下棋，实心点为黑，空心为白。
　　两人都不会下棋，所谓的下棋只是随便画圈，围追堵截，直到这张纸画满。
　　画到第九张时才入夜。
　　两人还都不敢去睡，怕睡过去后四方城那边万一出事他们赶不过去。
　　荣宪揉了下脖子，命人换了一个长卷轴，“算了，说说南边的事吧。”
　　萧珂基本上离昏睡过去不远，他身体远不如荣宪，喝茶会心悸，所以几天全靠干熬，至这一晚实在是挺不住，叫人去沏了一杯浓茶，混了两片心得安喝了。
　　荣宪提议，他就吩咐侍女，“将颜料拿来。”
　　侍女把画画用的彩墨搬来了。
　　随后萧珂屏退众人。
　　荣宪用一根极细的笔沾了蓝墨，伏在地上开始画画，信笔勾勒出长江与诸水系，随后用另一根沾了朱砂的笔开始画城池山坳。
　　三角作为城池，圆形作为湖泊，山丘是菱形，梯形等于盆地，田地由五角星代表，森林则是两条直线……
　　她早就把整个南朝的地图背了下来。
　　片刻，地图成型，她放下沾了朱砂和蓝墨的笔，另换两支笔分别沾了绿墨和紫墨，左右手各持一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珂侧身跪到纸的另一侧，把头发揽在胸前防止触地。
　　腿落地时他真的清醒了。
　　他心脏泵血和回血的功能大概都不行了，前段时间腿开始水肿，一路到了膝盖，碰到哪里都痛的要命，走路更痛，平时有椅子还好，跪地真是别有提神功效。
　　他也双手分拿一笔，一根沾银粉和一根沾金粉，问用什么借指南朝各路诸侯，“甲乙丙丁还是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荣宪说，“写着方便。”又问，“按百家姓顺序排？”
　　“行。”
　　随后，“八百洞庭湖。”荣宪在湖南上写了一个十六。
　　“那是个智障……”萧珂冷不丁来了一句。
　　荣宪指着他，“严肃点。”
　　“此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常命人于乡野传唱他的军功，善于造势。该人出身寒门，未曾识文断字，但他有可取之处，下品远多于上品，他又走的是劫富济贫的路子……”
　　荣宪圈出来一个区域，“城十七，兵马十五万余人，四五月梅雨，洞庭水系水溢……”
　　“两广。”荣宪写了一个七。
　　“此人多疑……”
　　“两广千年不冻，长于水师海军，且与外夷互通有无……”
　　“云南。”荣宪写了一个三十四。“停。”
　　她仔细听了听，往地上一躺，旁边冰碗一抄，“终于全走了。”
　　军机要务无人胆敢旁听。
　　萧珂精力不济，撑不住了，他狠命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清醒了些，随后问，“你这么喜欢吃冰？”
　　荣宪挖了一勺冰，“她不吃，二妹不吃，家里没人吃这玩意，所以我就开始吃冰，最后养成习惯了。”吃到嘴里发现又是荔枝味的，抱怨，“你夫人到底买了多少荔枝？”
　　她已经吃腻了。
　　“二斤。”
　　“您能不能多少吃一点？”
　　“不要。”
　　荣宪佛了，“你夫人为什么要用奶茶煮粥，我现在胃里还是那个一言难尽的味道。”
　　那日议事结束后，荣宓将所有下人往外一轰，进了厨房。
　　但她做了炒河粉、炒面、煮面、红油宽粉、炒粉丝、水蒸蛋……最后给每人上了一碗奶茶。
　　荣宪发现那碗奶茶里有米粒时就觉得这是黑暗料理，喝了一口果不其然，铁观音的味道与牛乳的腥甜难解难分，其间竟还夹杂着米味。
　　她顿时与同样中招的卫子妍执手相看泪眼。
　　荣元姜还很得意，“是不是很好喝？蒙古那边的奶茶喝起来就是这个味道，可惜没炒米。”
　　柳青主当即起身去炖了一锅排骨山药宽粉。
　　“她在现代估计吃的很随意，”萧珂没敢认那奶茶粥是他捣鼓出来的，他从荣宪那语气里就能猜出来这粥是什么味的。
　　他有时会叫人用乱七八糟的东西煮粥。但有时候说完没过几个时辰就觉得难受什么都不想吃。
　　厨房那边只能一直备一碗温着。
　　荣元姜半夜又会叫夜宵，所以这些稀奇古怪的粥最后基本上全端到了荣元姜面前，想必是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她还用那锅宽粉排骨汤煮了燕窝给我。”这绝对是报复。
　　那燕窝的卖相比荣宜的参茶还可怕。
　　荣元姜不愧是荣宜亲姐姐。
　　荣宪：“她不做人了。”
　　萧珂突然换话题，“她怕我们吗？”
　　荣宪直接把笔扔了过去，“闭嘴。”
　　萧珂侧躺下，“我姐当年觉得我怕她。”
　　荣宪合眸，“不怕，她给过我一耳光。”
　　荣宜天之骄女，天第一她第二地只能排第三，早就丧失看别人脸色行事的能力，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珂望着吊顶的水晶灯。“毕竟死过。”
　　荣宪捶了捶腿，有些意味深长的说，“你们在翠宫闹的那出真是沸沸扬扬。”
　　荣宓姓荣。
　　故荣元姜的任何行为所造成的后果都由她来承担。若元姜单方面下河西面子，她也只能跟河西不死不休。
　　就像荣宓当日敬酒礼成就是为给皇帝一个机会杀荣真和她，但之后宁肯夹在中间左右受气，这婚也不离。
　　至于萧珂的态度更迷，他杀人如麻，脾气又差，荣宓那日再掐久数秒就能要了他的命，居然愣是没还手。
　　萧珂给了一句，“升鸾下落不明，她不敢死。”
　　荣宪想把这碗冰扣他脸上。
　　“我想让她把我掐死算了……那是我姐啊，我们两人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我理解不了男欢女爱，但我也想当皇帝。我亲自去逼她弃江山，但连个名分都拿不出来。”萧珂理了一下衣袖。
　　荣宪说，“我斗了一辈子，只求君临天下，万国来朝，到最后，这世界上有神族，有异能，有民主论。”她眼尾渐渐红了，泛起了泪光。
　　云清音陈情完毕，她当场崩溃。
　　不然她不会不告而别，至少她走之前会去再看看荣宜。
　　她不敢去。
　　她怕她会抱着荣宜哭。
　　过了很久萧珂扔给她一瓶药。
　　“这什么？”荣宪接住瓶子，里面药晶是无色透明的，有点像白水晶。
　　“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吃一点，服之前先找人验验毒。”萧珂也没想到自己能喜提一个善于用毒的名声，随后他轻声说，“一个个的杀吧，总归杀的尽。”
　　荣宪沉默不语。
　　练海军，造船，改税法，支持商人出港经商，等摸清北燕等国地形地貌后纵兵南下。
　　这场战，只许胜，不许败。
　　这一役是证明给那群有异能的人看，即便你们有异能，你们也不是最强的国度。
　　互不干涉最好，若不能，休怪我们无情。
　　她把那瓶药收了，躺着灌了两盏茶，“你给她半条命了。”
　　“为什么不等到三韩打下来再动手？”
　　“他们在背后说我是营、妓。”荣宪很淡然的说，“从那时起我懂了，哪怕我武功盖世，军功卓然，只要我这张脸摆在那里，我就是个玩意，一个笑话，所以我唯一的出路是自己给自己打天下。”
　　“无一例外？”
　　“满门一个活口没留。”荣宪纠正。“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再者，留人口实，后世得把我骂死。”
　　君权神授，听凭天命，既然上苍愿意赐她艳冠群芳，也会愿意赐她山河俯首。
　　她问，“为什么用那种手段血洗英国公府？”
　　“我与元姜礼成的前一晚，楚青鸾给了我一件她的衣服，让我穿那件衣服入宫，说我入宫后就知道她要跟我说什么了。”萧珂皱起眉，按了下自己的腿，“楚星河意杀楚青鸾。她叫我去替死。”他把长发拢到胸前，“我直接打出去了，出宫后我便去与楚青鸾对质，她以身世要挟命我奉河西兵符。楚星河又等着我跟元姜礼成，以我行刺为借口讨伐平国公府与公主府，我想那正好，萧荻他们一家子顺便给我姐偿命吧。”
　　“你姐还活着。”
　　萧珂撑着地勉强坐起身，他发现他的头发还是会拖在地上。“现在的这个不是我姐，但她教了我皇权和君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所以我认这个姐姐。”
　　凡百姓皆可煽、动，凡豪阀皆可灭门，凡将帅皆可夺兵，凡重臣皆可阴杀。
　　三纲五常父子君臣纯属扯谈。
　　“英国公府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改起居注。”
　　荣宪问，“当年你为什么会默许她出去敬酒？”
　　“你猜错了，我不喜欢她。我那时以为她是我姐，她斗不过楚青鸾的，我想索性让她从荣府脱身算了。直到相里王妃来找我，我才知晓元姜的身世，奈何那时你我已成局。”
　　萧珂有些嫌弃的看了眼自己的手，觉得自己瘦的有点吓人了。
　　“假使没有神族，没有异能。若我称帝，你当如何？”荣宪说。“自杀，让天下人知道我姐负你，我荣氏兔死狗烹，给河西诸人一个反的机会吗？”
　　荣元姜说，荣宜给她当了皇后，又说，萧珂自杀。
　　萧珂坦诚相告，“我还会命人将民主论抄传发往四方，遗命河西九州废、奴。我当不成皇帝我会让你尝尝二世亡国的滋味。”
　　“封王妃哎。那可是她毕生的梦想，你这是逼我把她押到菜市口当众凌、迟、活、剐，送她下去殉你。那时候镜子拿你放血，她觉得你可怜，你要什么她给你买什么，”荣宪轻笑一声，“你怎能如此狠毒。”
　　荣宪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如果不够聪明那最好还是善良一些。“可惜没称你意，她知道哭。”
　　“我都要死了我还能说什么……对不起我不能便宜了荣四，你们趁这几天多哭哭？”萧珂转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所以我讨厌男人。”
　　女人多少还是善良心软。
　　男人嘛……他今天病危，当晚蔡文鸢就会率军来逼位。
　　萧珂突然问了句，“她看见自己被你赐死了？”
　　荣宪怀疑他在钓鱼，但又不知动机，“她智障好不啦，但凡她聪明一点就知道……”盯住你别让你自戕。
　　随后荣宪一记眼刀过去，勾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元姜托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恨她吗？”
　　荣元姜站在门口。
　　她跟萧珂的孽缘始于一个正月十五。
　　那年有人上门求娶，她说她不喜欢男人。
　　荣真骂她有病，不正常，湖阳说不打紧，结婚后就好了。
　　因此她挨了二十军棍，趴了。
　　萧珞打发萧珂来送汤圆，她还记得是一碗牛乳玫瑰，一碗鲜肉。
　　她在被子里哭，萧珂很客套的问她你为什么哭。
　　她当时心里难受，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随后发现萧珂坐在桌子旁边开始吃草莓。就说：“你知道那盘子草莓多贵吗？”
　　萧珂一看自己吃了半盘，顿时卡脸，说：“我跟你说三句话，这盘当我没吃好不好？”
　　“哪三句话？”
　　“你是杀人放火了？还是智力障碍？你哪里不正常？”
　　“你娘灭过族，你爹屠过城，你连鱼都没杀过，他们没资格说你不正常有病。”
　　“你喜欢女人伤害到别人了吗？既然没有伤及他人，为何要为别人的爱怒哀乐委屈自己……”
　　荣元姜病中垂死惊坐起。
　　萧珂那时候长得已经很像姑娘了，加上他自己有意往姑娘方向发展，灯下冷不丁一看跟她娘像了九成九。
　　那些年萧珂在吃上还比较有执念，什么贵吃什么，所以她惊坐起后，萧珂很不见外的把剩下那半盘草莓也拿走了。
　　此后，只要她在家里受了气，她带点樱桃荔枝去隔壁撸猫。
　　那些年萧珂没地方去，没事做，天天在家里躺着，其实和宠物猫也差不多。
　　但也正是最后那句话让她崩溃，她没敢看棺材入陵，直接跑回了长安。
　　萧珂笑的很玩味，答非所问，“她爱我姐。我是我姐养的猫，你家银霜眉死了你也会哭。她跟我这只猫过了这么多年没掌捆河西毁你雄心壮志的原因是她在乎你。”
　　话说多了他开始很剧烈的喘。
　　荣宪一个眼神过去——二姐人挺好的。
　　萧珂的回应很耐人寻味——她说她想睡到日上三竿，吃喝玩乐。
　　荣宪提笔，“三十四。”
　　这时门突然开了。
　　荣宓站在门前，满脸惊悚。
　　她看见荣宪跟萧珂跪在一张长长的卷轴前，卷轴上花花绿绿，图案数字和隶书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是道家辟邪的符，两人身边一溜空茶碗，“你们改行当道士了？”
　　荣宪站起身，“七局五胜。”
　　萧珂坐正。
　　两人十分弱智的对喊，“石头，剪子，布。”
　　荣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克制一点，别逼我骂你们智障。”
　　妈的，荣宪居然骂她智障。
　　萧珂站起身，“有事叫我。”
　　“你去。”荣宪开始收拾那一地的卷轴和笔。
　　荣宓走进来，捡起一张画满了圆点和空心圈的纸，问，“你们这是哪一出？”
　　荣宪打了个哈欠，“我们这几天都没敢合眼，怕前面出事来不及救。你来了我们还能轮流去睡一下。”
　　荣宓昼夜兼程来此，本也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瞬间精神。“我不困了。”
　　萧珂又只好走回来。
　　荣宪跟她说，“你去休息吧。”
　　荣宓：“你们觉得我睡得着吗？”她掏出来一个很漂亮的玻璃细颈瓶子递给萧珂，“你如果实在难受不想吃东西可以用水沏点这个，这是玫瑰卤，甜的。”
　　萧珂看了眼发现里面的玫瑰瓣有紫有红混在一起看着好丑，觉得荣元姜没救了，又给塞了回去。
　　荣元姜拿着瓶子不知所措，哇地一声又开始哭。
　　萧珂条件反射的用女声哄了她两句，随后惊觉荣宪在，马上张嘴怼荣元姜，“你讨不讨厌呀？”
　　但他忘把声音换回去了。
　　最后那一句娇嗔是当真犹如雏莺初啼，令人身麻骨酥。
　　荣宪顿时目光复杂的看了萧珂一眼。
　　难怪那天荣元姜哭了他瞬间一句话都不说了。
　　此时与男人共处一室的局促感荡然无存。荣宪觉得浑身舒适。
　　尤其萧珂天天穿盘领或束领的衣服，一旦失去来自声音的提示，这彻底就是一个漂亮妩媚的小姐姐。
　　女孩子哪怕再心狠手辣机关算计也可爱。
　　于是荣宪决定不做人了，开口，“萧娘，我们可以重新谈谈税，但你要拿出来点诚意……”
　　#
　　入四方城，数日鏖战。
　　火、炮与枪横扫。
　　“你为何要趟这浑水？”卫子妍问。
　　荣宜侧头，长发随风飞舞，“我给你一个机会？”
　　卫子妍一愣。
　　“逐月病的很重了，你找个机会把他杀掉，献河西于我妹，我妹说不准能让你入阁。”
　　“你说什么疯话？”卫子妍随后怒道，“我是那种人吗？”她看着荣宜，“这些年他无过，论谁来坐他这个位置，也未必能比他更强。且我不是他血亲，作为外姓之臣，我能兴兵夺，但不能阴杀。”
　　荣宜笑起来，“你若有仁有义，那我也会对得住大家。”
　　卫子妍觉得这话费解。但思及往事，没多问。
　　至圣域，荣宜命所有人于圣域外待命，“围住这里，不准出入。”随后孤身进了神殿。
　　神殿早已化为半个废墟。
　　她推开厚重的殿门。
　　阳光照入殿中，飞尘无数。
　　里面无数仪器静置其中，玻璃墙，檀木桌，还有能转的椅子，有风从头顶吹下，再上楼，里面有各色从未见过的精密仪器，巨大的玻璃屏坐落在墙的正中，将墙整个覆盖。
　　再下楼，地下有怪样子的铁皮鸟，不会动，但极为庞大。
　　还有跟鹅卵石一样巨大的船。
　　荣宜从地下一路走到顶楼。
　　顶楼是一整个玻璃墙围绕成的屋子，只有一个巨大的桌，旁边摆着无数椅子，桌子中有红色按钮，她不解，上去按了一下。
　　桌面沿两边滑退，弹出一个屏幕。
　　她背后的屏幕也亮了，显示出一个球体。旁边两个方框里的数据变换十分快，一闪一变。
　　球体上覆盖着无数虚线。
　　这个球长的很怪，棕色的板块中心对称，把东北的板块转半圈，正好与西南完全重合。
　　荣宜低头。
　　桌子上的屏幕显示着几行奇怪的字。
　　——卫星已就位
　　——轨道计算完毕
　　——弹头内测完成
　　——全球部署完毕
　　——请输入四十八位发射密码。
　　她从圣域中走出，给卫子妍使了个眼色。
　　随即，炮轰神殿。
　　还师敦煌后，荣宜直奔城外别苑，一进门发现三人都在，有些疑惑，“四妹，你怎么没走？”
　　“欢迎回来。”荣宪快步上前搂了她一下，半截玉梳拿走，凑过来跟猫似的蹭了她一下，“有事喊我。”之后跑了。
　　萧珂一句话都没和她说，把兵符要回来搁镯子里就往下一倒，躺地毯上了。
　　荣宓摇摇晃晃的上去抱她，“行，整齐的，没缺胳膊少腿。”扔下这句话后贴着她的腿就地卧倒，枕着胳膊埋头就睡。
　　“喂！”荣宜懵了。“你们两个醒醒。”
　　不安慰她脆弱幼小的心灵也就罢了，至少给一句夸奖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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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宜回到晋阳后发现湖阳已诞下一女，取名翎篁。
　　湖阳抱着翎篁，丝毫没认识到这名字有什么问题。
　　荣宜十分黑线，“娘，你是要造反吗？”篁跟皇同音了。
　　“看，这个是不是很好看？”湖阳把孩子递给荣宜。
　　荣宜接过来，小孩子带着奶香，正在睡，小身子软软的，啊了声，“好可爱的布娃娃。”
　　随后湖阳唰的一巴掌打在她的狗头上，“这是你妹！什么布娃娃！”她又说，“我后天回燕京？”
　　荣宜搂着五妹问，“你不多呆几天？”
　　“怕路上下雪。”湖阳逗了逗翎篁，“你说要不要赐你姓楚呀？”
　　荣宜品了品两个名，“你没发现萧翎篁比楚翎篁顺口吗？”
　　湖阳很敷衍的点头，“那就先这么叫着吧。”
　　等湖阳走后，荣宜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卫子妍：我觉得好乱呀，我们骗人说这孩子是元姜跟二宫主生的，二宫主身体都那样了大家居然也信，好魔幻。这个小孩长得居然挺像四妹的，以后肯定很漂亮。
　　一封给季北媛，说的是京中琐事：听说郑瑜家孩子生病了？病情怎么样？看郑首辅一点也不着急，果然不是亲生的还是隔了一层。
　　碎碎念，没有正事，并不引人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这个世界里有武侠小说就为了在这一章写这句话，古金梁温外再无武侠2333333333
元姜跟二宫主的纠葛就是这样……
二宫主离经叛道外带道德真空，所以元姜的所有纠结在他那不算啥，因为本章最大的华点不是他穿着女装从宫里杀了出去，而是他当时以为元姜是他亲姐姐，湖阳知道真相且能证实他的身份，元姜喜欢他姐，综合上述三点他居然真的敢把元姜给娶了……
有情人终成兄、妹、大家都崩溃，他当年那叫有名有份但老子不care……
二宫主给荣四的是氟】西】汀……治抑郁症的。
荣四一路上杀了超级多的人，她一路杀上去的，而且荣四很双标一女的……男人就是狠心，换成漂亮小姐姐怎么都行
小天使是这坨人里面唯一一个誓师的23333荣四南征都没誓师
本章小天使玛丽苏高光时刻

结局：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
83、图穷
　　萧珞回京呆了数日，觉得无聊又出门游玩，再回京时已是晚秋，沿途玩了些地方，走走停停费了些时间。
　　荣宪挂帅出征南下，两人当日与燕京门前相见。
　　荣宪策马上前，良久不语。
　　萧珞笑，“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君凯旋，二愿烽火熄，三愿岁岁长相见。”
　　荣宪道，“燕京城上倚清秋，万里夕阳照水，大江流。天下乱，簪缨散，玉树落叶翩。试问王谢堂前燕，旧乡安在？”又笑言，“昔日欠君万金，他日一报。”
　　“姐妹之间何存相欠？”
　　姐妹相视一笑，策马背驰，无一人回首。
　　打南朝的阻力并不大，因各路反王并起，逐个击破即可，南朝百姓本在大乱后北迁，一时也觉得这不是个事。
　　蜀中地震，打了卫子妍一个措手不及，原本河西全靠益州和恭州养着，结果四川出事，连忙派人四处调粮，调物资。荣宜沉思片刻，越过李月丹，跟卫子妍讲了价，要了几个部将和五千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卫子妍以做不了主为由，打了个折子请示。
　　萧珂觉得人不是很多，数目不敏感，直接批了。
　　卫子妍给了。
　　荣宜安排完调粮的事务，接管了兵马，等一月后，她结束巡边回晋阳，见湖阳一身骑装，坐在正堂。
　　堂下客女皆持刃。
　　“你怎么来了？”荣宜慌忙解了披风，“累不累？”
　　这倒不出乎她意料。
　　消息传到燕京，湖阳再跑过来，一个月差不多。
　　“我问你一句话。”湖阳说，“我想当皇帝。”她轻声说，“你愿意随我左右吗？”随即，语气变得十分有诱惑性，“我会立你当太女。”
　　荣宜跪在湖阳身侧，把下颌搭在湖阳腿上，“我不要当太女。”她说，“我要天天和娘在一起，娘只疼我一个人。”
　　湖阳拍了她后颈一下，“什么傻话。”
　　“如果当皇帝是你的毕生所求，”荣宜说，“我肯定随你左右。”
　　湖阳笑道，“好！”
　　她看着荣宜，“你瘦了，”又说，“姑娘长大了。”
　　如今已亭亭玉立。
　　“跟我回燕京。”湖阳道，“现在。”
　　“我拿上衣服。”
　　“家里有。”湖阳拉着荣宜往外走。
　　#
　　荣宪凯旋归来，处理好南朝事务，照会王谢诸家家主，命班玉妃留金陵，季南雁驻泉州，通过萧珂令蔡文鸢守云贵，韩楚君赴两广，而后还兵燕京。
　　荣宪为不称臣，避不见君，并未入宫朝见，只在别宫里摆了场庆功宴。
　　诸公主和驸马悉数回京谒见。楚玉恒以此为借口，把荣宜给带了回来。
　　这顿饭吃的毫无兴致。菜差不多都是凉的，果酒基本上就是果汁。
　　宴散了，荣宜在家里呆了会儿，等到子时拎着一瓶酒去隔壁。
　　她先去了满天星，进卧室开抽屉，翻出安神散，把一整盒倒进了酒里，摇晃混匀，之后提着酒去正院，还没进院就听见了说话声。
　　荣宓：“这衣服是不是很好看？”
　　萧珂：“但好重。”
　　荣宜往里面瞄了一眼，呵。
　　她姐跟萧鸾娘终于不做人了。
　　荣宓举着一个长方形物体。
　　萧珂将头发全散了下来。他穿着一套很怪的衣服，侧跪在地毯上，靠着引枕，垂手持了一把十骨舞扇。
　　萧珞在挪灯，她将蜡烛沿着地毯放置，摆完自己欣赏了下，之后退开几步，说，“好，拍。”说完就凑过去看荣宓手里奇怪的银色东西。
　　荣宜端详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这三个在干什么，只觉这衣服金紫橘绿诸色齐全，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目测不便宜，听荣宓来了句这衣服得平胸的人穿，顺口接了句，“跟胸没关系，他长的比你好看……”随后被荣宓在后脑勺上很响的拍了一巴掌。
　　“这衣服比霜降的红配绿还可怕。”荣宜揉了一下头。
　　荣宓白她一眼，“这叫十二单，裙名紫上，值三板金条，二十万刀。”
　　荣宜还是没懂刀是什么，但她知道三板金条不是小数，难怪这家去年流水银走账走出去了九万两白银。“打麻将吗？”她举起酒瓶，“我酿的樱桃酒。”
　　荣宓打趣她，“这去了关中一趟，酒量见涨。”
　　荣宜尴尬笑笑，其实她还是一杯就倒。“这个超好喝。”她倒了四杯。
　　萧珞闻了下拒绝，“你这是醋。”
　　荣宓硬着头皮把这杯喝了，“你真的弄成了醋。”
　　味道好特么的魔性。
　　十二单太重，萧珂穿上后连手都抬不起来，所以还呆在地毯上，听那两人说是醋也好奇，瞄了荣宜一眼示意荣宜把酒给他端过来。
　　他就着荣宜的手喝了半杯，醋味太重，怀疑是不是醋酒，又把剩下半杯喝了，确定真的不是酒，“你弄成醋了。”
　　荣宜当即喝了一杯，一本正经，“酒。”
　　萧珂觉得他好像尝到了别的味道，又让荣宜倒了一杯，这杯喝下去后终于尝出来是什么了，“你为什么要往里面放安神散？”
　　安神散跟樱桃发酵的味一模一样，所以之前他与荣宓商量给萧凌和荣宜这两个混账篓子制造狂魔下点安神散和吐真剂时就用的樱桃酒。
　　“你想什么呢，我也不失眠，我上哪里弄那个药。”荣宜端起酒杯，自己又喝了半杯。
　　这半杯没喝完，荣宓与萧珂那俩被她这酿失败了的醋撂倒。
　　荣宜连忙把喝进去的一杯半醋呕了出来。
　　萧珞想起萧珂给她的那杯酒，哈就笑了出来，心想这世界实在是太真实了，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出来混的早晚要还。
　　她憋着笑起身递给荣宜一块毛巾。
　　“我怎么这么难啊。”荣宜边哭边吐。
　　“你为什么要喝。”萧珞第一次见萧珂被别人药翻，故笑到不能自理，“你知道里面是安神散你还喝，脑子好奇怪。”
　　荣宜吐完一擦眼泪，“我不喝他们两个不会喝的。”
　　“你好怪一女的。”
　　荣宜就说，“我走了。”她并没有走，反而一拐去搜了荣宓的卧室，拿走了那个手提箱，并在厨房里切走了半个洋葱，回府写了一封信，派人往滨海送。之后哭着去砸班宝镜家的门。
　　班宝镜正与余容腻歪，见荣宜来觉得大家都是女人索性没收拾。
　　荣宜进屋一声卧槽，连忙捂眼睛。
　　“什么事？”班宝镜扯过被子，假装自己是正经人。
　　“他会不会死啊……”荣宜哇就哭出声，“他突然晕过去了。我姐守着他不敢走，要我来叫你。我不要给他出殡啊。求求你救救他。”
　　班宝镜当场吓了个半死，“什么？”她都没擦身，中衣没穿，外裙一套，拿着医箱跑出去了，把荣宜丢在原地。
　　余容很玩味的盯着荣宜看，“我闻到洋葱味了？”
　　荣宜还在擦眼泪，“我把洋葱在脸上抹匀了。”
　　#
　　荣宪此时不方便在京居住，住在了滨海。
　　她喝的有点多，很早躺下了，感觉不到半个时辰，白露闯了进来，“京师急件！”
　　荣宪接过，一看是荣宜的字：湖阳逼宫。
　　她也顾不上收拾，穿着白色寝衣披头散发闯出去，上马时郑雍容与霍仲雪的急信也到了，一看一样的内容，就这个造型提兵直接入京。
　　#
　　“公主何故逼人太甚？”郑雍容喝斥，死死抓着玉玺。
　　唯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湖阳竟有禁卫的虎符。
　　楚映水有些动摇。
　　毕竟湖阳姓楚。
　　但郑雍容大喊一声，“不行。”硬是把玉玺给夺走了。“你是皇帝，死你也得给我死在龙椅上。”
　　湖阳有些讥讽的说，“你这无名无分的倒一片痴心。”她笑起来，“要不我成全你？你这么深情，我封你当个山阳公夫人？让你们夫妻逍遥去。”
　　顾笳站在另一侧，“公主为何不能再等几年？”她凄然一笑，“何至于此？”
　　湖阳仰天一笑，“我想什么时候当这个皇帝，我就什么时候当。”
　　顾笳有些同情的看着湖阳，“你也沦落到窃取他人功业的地步。”
　　专挑南国已经光复的时候逼宫造反。
　　她知道，湖阳是为了赌一个时间差。
　　只要这诏书落了印，嫡母身份一压，荣宪就得认命，不认命身份一公开，荣宪只有造反一条路走。
　　只要湖阳当了皇帝，换了年号，所有人都会拼死追随。不然就是叛贼。而叛贼当诛。
　　荣宜站在殿外，她要求替湖阳把守紫宸宫，湖阳不疑有他，许了。
　　她和霍仲雪一同站在殿外。
　　“好多年了。”霍仲雪感叹。
　　“我还记得您当年考我的那道鸡兔同笼。”荣宜笑。“我胡写了两个分数，十三又四分之一，二十七又五分之四，你说，这兔子和鸡是剁完下锅了吗？”
　　霍仲雪看向远方，他侧头，“你得派人去请你舅舅，这样他才能明日入宫跪求保湖阳一命了，不然他赶不到。”
　　荣宜很讶异。
　　“你的那些小动作，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霍仲雪轻描淡写的说。
　　“将军高见。”荣宜给谷雨使了个眼色，谷雨告退。
　　三人争吵，楚映水本就病重，又被激的呕血，血喷到圣旨上，一番纠结后，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年，有些万念俱灰，说，“姨母究竟是楚家人。”他伸手朝郑雍容要玉玺。
　　就在此时，荣宪闯了进来，“我还没死呢！你要不搞个先皇衣带诏？”她剑指湖阳，“那玩意更管用。”随后看向楚映水，“我出生入死，保你帝位，既然你不想当这个皇帝，那请退位奉玺！”
　　郑雍容灵机一动，她嘶吼道，“你们一个两个，怎么这样，一年都等不了吗？”演到情深处落泪。
　　她把玉玺砸给了荣宪。
　　“冠珠！”楚映水挣扎起来要去拉郑雍容。
　　他怕郑雍容激怒荣宪，反招致杀身之祸。
　　荣宪心里吐槽，玉玺砸过来是真的疼。
　　荣宜闯进来，“母亲你怎么能如此执迷不悟？”她挥手，所带河西与青城兵马刀剑反向禁卫。
　　荣宪胡乱抱住玉玺，一低头发现自己穿的是当睡衣的中衣裙，一摸头发，散的。
　　她居然披头散发的来了，头发上只带着她的兵符。
　　她兵符是一柄玉梳。现在宫里的玉玺其实是个高仿品，她刻的，当时为了以防万一还做了两个，因为真的和氏璧在与贺兰晴于皇宫混战时被她手滑给摔了。
　　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她把和氏璧捡了回去，打了几个首饰，其中包括这柄玉梳，正好是从玉冻芯切出来的，有纹理，被她拿去做兵符。
　　——因为她原来的兵符更简单粗暴，是簪子。
　　前两次盛装，有备而来，没成。
　　如今已经放弃称帝想法，玉玺却到了她手里。“给我将楚青鸾拿下。”荣宪吩咐。
　　湖阳看着荣宜，十分平静，“我从没有对不起你。”
　　“那天我在，”荣宜纠正，“那两天我都在。”她说，“我要为阿姐，我弟，我，四妹跟您讨个说法。”
　　湖阳冷笑了一声，“成王败寇，我本无话可说，元姜是我爱人之女。你们是我生的，我有权让你们活也有权要你们去死。”
　　“至于你四妹。”湖阳看了荣宪一眼，“婢生之子方从父，婢生之女从母。”
　　荣宪不得不含笑说，“公主高义。”
　　荣宜冷静的说，“生恩难忘，或死或废难报，父债子偿，我们认。如有选择，来世不做母女。”
　　荣宪命人将湖阳先带下去，“天晚了，公主请先去休息。”又看看杨兰亭，一歪头。
　　杨兰亭拱手，知大势已去，双手将禁卫虎符一奉，“主公您好，主公再见。”
　　他施施然走出。
　　“你居然知道。”荣宪道。
　　“后宅主母基本素养，这家里发生的任何一段对话我都门清。”荣宜也有些诧异，“霍将军居然是你的人。”
　　“没想到吧。”荣宪挑了下眉。
　　霍仲雪跟了她，楚青卿暗恋孙宁妃，所以跟萧珂互通有无。
　　荣宜伸了个懒腰，“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你们先去休息吧。”荣宪转头跟身边的人交代几句。
　　但当荣宜即将与荣宪擦身而过时，荣宪拉住她，低声说，“你明天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明天下午我们会有事找你。”
　　等荣宜走后，荣宪看向楚映水，“我不会杀你的。”
　　楚映水苦笑，“你觉得我能活到明年吗？”
　　“你怎么办？”在郑雍容经过荣宪身边时，她问郑雍容。“掷玺的动静不小，人多眼杂。”
　　“我愿嫁。”郑雍容说，“守孝三年后，我起复。”她看向荣宪，“我要两江。”
　　荣宪微一沉吟，“你去吧。”
　　“谢主公。”
　　人都走尽后，只剩荣宪与顾笳两人。
　　“你知道了？”顾笳眉轻皱。
　　“是。”荣宪突然跪下一拜，“对不起。”
　　“你是我的孩子。”顾笳起身，“我会咬死这一点的。”她叹了口气，看向灯火，“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母亲，我早就死了，哪怕我不是被活活折磨死，我也会自尽。”
　　“打入宁州城那日，”荣宪说，“所有暗市相关人等，我一个没留，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你若想派人去验，便派吧。”
　　“他是真的喜欢雍容那孩子。”顾笳道，“让她演到底吧，没几年了。”她叹道，“当年冠珠父亲获罪，她没入乐府，先皇命她来给我奏扬琴，我没见过小孩弹琴，他想听个稀罕。我记得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要站在案上才够的到琴。”她望向远处夜空，“居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
　　楚青卿闯入皇城，径直跪在紫宸宫门前。片刻，荣宜从内城走出来，哐跪在他旁边。
　　“你回去。”楚青卿皱起眉。
　　“那是我娘。”荣宜固执的说。
　　才跪了半刻钟，荣宓跟萧珂两个人来了。
　　荣宓先说，“我今天不打死你我不姓荣。”
　　“你还真姓楚。”荣宜杠。
　　萧珂走不了几步就会喘，靠荣宓近似半搂半抱才能站着，但仍旧发难，“你说一声会死吗？”
　　他醒过来时班宝镜在他家里笑到不能自理。
　　萧珂觉得这一晚上真实人间惨剧。
　　安神散强行用解药解会使人乏力，荣宓趴了，萧珞和班镜子想帮他换衣服，但走过来就坐在他旁边笑。
　　萧珂觉得这仨是真的指望不上了，直接把人叫进来，打算让侍女帮他把荣宓那件从楼上扔下去能砸死人的十二单给换下去。
　　不料班宝镜与荣宓因一群侍女上前将他扶起换衣这一场景彻底笑瘫在地。
　　都什么破事。
　　“下雪了。”荣宜仰起头，雪珠子落在她身上。
　　两个奇葩对视一眼，二宫主直接上手要把她跟楚青卿给拉扯起来。
　　“没用的。”萧珂道。
　　“跪跪跪，都下雪了还跪个屁。”荣宓开始说脏话骂人，她原本罕见的十分君子——因为她要扶着萧珂。
　　不料最后楚青卿见萧珂一动就喘，实在看不过去，站起来抬手架着萧珂。
　　荣宜顿时遭殃。
　　荣宓一挽袖子，见一黄门在那，扬声吩咐，“给老子拿个鸡毛掸子。”
　　黄门真去给找了个擦家具用的鸡毛掸子。
　　荣宜看黄门居然真给荣宓鸡毛掸子，也不跪了，利索起身，转身就往外跑。
　　她没往家里跑，因为荣四在忙，而是一头蹿进隔壁。
　　萧珞如今在京。
　　她踹开正院的门，“珞珞，我姐要杀了我！”
　　萧珞刚睡下，这又赶紧披衣坐起，“啥玩意？”
　　荣宓追了回来，站在门口。鸡毛掸子在手天下她有，“荣二孬，你给我滚出来！”
　　“有本事你进来打我。”荣宜跟个斗鸡一样。
　　两人僵持颇久。
　　萧珂回来时发现这俩还在那重复：“有本事你出来。”、“有本事你进来打我”。
　　两人之间隔着萧珞。
　　萧珞今晚第若干次笑到不能自理，但就不让荣宓进院。
　　所有仆妇部曲全看这两姐妹对吼，萧珂觉得今晚实在是过于丢人，寻思他去把荣宜拎出来算了，但上了不到三个台阶力竭，差点跪地上。
　　萧珞直接冲出来扶萧珂，随后就听荣宜嗷一声惨叫。她一回头，看荣宓噌的蹿了进去，把荣宜拖了出来。
　　萧珞扶萧珂进屋坐下，想了想，递了个空茶碗给萧珂。
　　萧珂招了下手，听芙端来酒精，他把酒精倒在手腕上，再将架在架子上的剑抽出来些许，也泼上酒精，随后抬手，刃从腕上过，横着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他用碗接着血，伤口深故血流的快，很快就放了一碗。
　　萧珞将茶碗接过。
　　听芙又递过去酒精和纱布。
　　萧珞看萧珂处理伤口，觉这套流程真是熟悉的令人心酸，默叹了声，“你不用牙咬了啊？”
　　“会留疤。”萧珂抬着手腕，听芙给他用力按着。
　　行吧，萧珞把血喝了。“我去救二孬。我看元姜是真生气了，怕是要捶死她。”
　　荣宓将荣宜推进满天星的正堂里，“你跪跪跪，你他妈的今天给我跪个够。”
　　“我错……”荣宜看萧珞拖着萧珂进门，顿时一仰头，也不认错了，跟她吵，“我要救我娘。”
　　小时候她就摸出来了规律，荣宓从不在萧珞面前打人。
　　“怎么了？”萧珞还是不知前情。
　　“你跪能有用吗？”荣宓指着门，“你是有兵还是有人？你一个太守。我们跪能听见个响，谁也别说谁，互有把柄，你去跪，你跪三天三夜都白扯，你以为你是谁？”
　　她一鸡毛掸子砸几案上，“我怎么能有你这么个叉烧饼妹妹？”
　　“我是你大姑子！”荣宜也暴起，“我是你长辈。”
　　“姑你大爷。”荣宓一掌拍在荣宜后背，“老子是你姐，这半辈子是，下半辈子也是。”
　　“别说脏话。”荣宜皱眉。
　　一个楚月恒遗毒万年。
　　“我去跪会有用，只有我一个活着的藩王。”楚青卿本等在这里，不想听这两姐妹对骂，起身要走。
　　荣宜就要跟他一起去。
　　终于，萧珂说，“都别闹了，天亮后我带兵入宫。”
　　就听萧珞问，“你刚说你要干什么去？”
　　萧珂懵了，随后眨了下眼，望向荣宓，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十分复杂。
　　这姑娘不会那天直接一步到位，一下午跟半晚上只有正题别的什么都没做吧……
　　荣宓尬笑，她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遂默认了，说，“你他妈的别看我，你说你处理。”
　　整个厅突如其来的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把安神散还回去了
明天结局
这是荣四和二宫主史上最丢人的一天。
荣四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宣兵紫宸宫，也就颜值真的能打，不然四美地位难保，基友试阅读时说荣四没洗脸，让荣四洗把脸再走……
二宫主的面子原本只死于十二单太重他穿上以后站不起来，但他把叫侍女进来给他换衣服了，如果他只是在家被人养的一人这场景不是很好笑，这场景的对于镜子和元姜的笑点在这人拥兵百万，屠、、城一句话，结果被件衣服压地上站不起来……对于大宫主的笑点还是他翻车了

84、匕见
　　荣宜怀疑隔壁那俩奇葩合伙驴了萧珞，顿时一指萧珂，“河西现在他当家作主，这位跟我四妹分庭抗礼很多年了……”
　　荣宓嚷荣宜，“闭嘴。”
　　她那天把所有跟萧珂相关的事都跳了。
　　萧珞双手交叉横在胸前，吼萧珂，“萧逐月，你他妈的是戏精还是精分？你那天跪我面前给我敬主母茶，真是我见犹怜。我以为是荣四逼你来的，你性格敏感，我什么都不敢多说，我还想你这么多年得憋屈成什么样，连琼花液的事我都没深究……对，你说这是你第一次跪人。”
　　“我见楚星河都得他先下马。”
　　萧珞：“我今天敲爆你的狗头。”
　　她很快就把所有前因后果全部串在了一起。
　　那天居然是萧珂去杀贺兰晴。
　　她以为那日是荣四要萧珂来以死相逼的，敢情是萧珂与荣四和议出来的这么一个解决方案？
　　萧珞顿觉当胸一剑，痛入心扉。
　　楚青卿上去要拦，“公主，你别跟他动手……”
　　萧珂：“她不打人的。”
　　萧珂开始拿荣宜撒气。
　　于是萧珂直接跟云鸳说，“取我的令信把荣太守手里的兵调回来。”说着就摘镯子下来。
　　荣宜目瞪口呆，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这种窄口椭圆形镯子戴上去再摘下来，之后她发现——那镯子在灯下居然是纯黑的。
　　萧珂又取下佩剑，把孙宁妃传来，将两样东西给她，“点一万两千人，入宫把湖阳公主从宫里带出来，事毕后不用退回京郊，直接陈兵玄武门。”
　　荣宜突然大喊，“萧逐月我实名日你全家！他妈的这块玉居然在你手里，我娘非说是我偷的，我爹那天请了家法，差点把我活活打死，他抽了我整整三十九鞭。”
　　和田一带几百年来就开出来那么一块墨玉石，在湖阳手里。
　　有一天湖阳想拿这块玉去打首饰，玉却突然不翼而飞，问管家，管家说小姐拿走的。
　　湖阳当场点三十部曲把她捆了。
　　萧珂直接指着荣宓质问，“你还偷东西？”
　　“这镯子是她给你的？”萧珞当场暴走。“她给你就戴？这卡口镯子你戴上去以后就摘不下……”
　　不对，摘下来挺多次了。
　　荣宓：“我光明正大拿的。”又对萧珞说，“我要他想办法去找你，但他坐在灯下跟我装人偶娃娃，一装一整晚。老子也没办法，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又不能打他，我只能想别的办法刺激他，我特么的也没想到我都做到那份上了他还能接着装人偶。”
　　“你跟我说的话我听见了，我只是想不出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萧珂转过头对萧珞说，“我想办法给摘了下来。”
　　他意识到荣元姜干了啥已经是九天后了……
　　“你想办法摘下来……你想了什么办法……”萧珞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办法，她想都不愿意去想。
　　“我断了我桡侧的脉。”萧珂原本想直接砸开，不料这玉太特么的结实了，就想要不切开算了，但怕没收住切到骨骼和神经，最后琢磨出来了个馊主意。
　　他发现这镯子是因为总卡到骨头才摘不下去的，所以只要断条动脉，手上血供不足，不出几年骨骼会变的薄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稍微重一点的东西他就拎不起来。
　　“反正我摘下来了，过去了，我们当这事没发生。”萧珂想跳过这个尴尬话题。“她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萧珞脑子里轰一声，直接转头怼荣宓，“荣二孬那病他也有，二孬稍微好些只是单纯看不见，他除看不见外还有轻度木僵，你觉得我无缘无故整天调侃他人偶娃娃啊，你怎么不干脆拿剑往他身上捅窟窿，反正那半个月里他什么反应都不会有。”她看着荣宓。“混账，我走那么两天你他妈的糟蹋老子的猫？我还没死呢！我家还轮不到你放肆！”
　　楚青卿一看状况不对，这场景他在孙宁妃家里见过，孙宁妃她娘最后一坛子酒爆了孙宁妃爹的头，而且这三人吵成圈了，二话不说跑了。
　　荣宜觉得不行溜了溜了，走之前看桌上有一托盘，里面有个白瓷碗，上去掀盖一看，呀，冰糖雪梨，闹一晚上她也饿了，抄起来边吃边往外走。
　　萧珂正琢磨找什么借口出门，一抬头看荣宜要走，就叫住她，“你别再惹事了好不好？”
　　“我去把萧翎篁抱家里来。”荣宜说，“公主府肯定马上会被查抄。”
　　“把老五抱你家去。”荣宓吼，“我讨厌孩子。”她看清荣宜手里拿的是什么，大喊，“季北媛就给了我那一盅！你给我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你还有脸拿……”
　　萧珞皱了一下眉，寻思湖阳的孩子怎么姓萧，但她没深究。
　　萧珂没料到荣宜把他想用的借口给用了，索性一言不发甩袖就走。
　　但他这脱身之计不怎么成功，一个是身体不行，另一个是安神散的药劲仍在，故他只走到了门口，站在门口就开始喘，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挨着门跪坐下来。
　　“你给我站住。”萧珞说，“你哪也不许去。”
　　萧珂心情也不太好，出口就怼，“萧升鸾，我不是你买回家里的人偶玩具。你管我去哪里！”
　　萧珞说，“行，你厉害。你接着作，有本事你把自己作死。”
　　“我明天就称帝。”萧珂倒也不客气。
　　萧珞吼他。“你居然跟荣四联手算计我。”
　　谁都能对不起她，就萧珂不能对不起她。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想不开吗？因为我受够了，我在外边天天猜别人怎么想的，我回家还要继续猜你是怎么想的。”
　　萧珞被怼的一口气愣是差点没上来，“我一个人把你养大，你抹脖子给我看啊，不用你猜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当时想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有没有相思蛊你都是一尸两命。为了能让你好受点，我停血，我最多只记住三十天的事，有好几次我差点就死在外边了，我从未跟你说过，你那杯酒下去，我醒来后发现我在棺材里，我以为我中计翻车了，怕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我整整七年连封信都不敢给你们写。”
　　“你断血还有一个原因是那个地方男人生儿育女，你没办法带我一起去，因为会牵扯出来你对他们来说是另一个种族的事情，你一切谋划前功尽弃，你只能去赌断血的后果。”萧珂把从身边经过的那只狸花猫球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这两个原因都有，比重相当，只是今非昔比，你会说能让我愧疚的一种动机，若世间任谁都能负你唯我不可，同样，任谁能跟我论情亦唯你不可，你养大的我，我不想把你的所有动机逐条说给你听。”
　　荣宓宕机的脑子终于重启过来了，直接原地崩溃，“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有这种病……”
　　她那时候各种招数用尽，萧珂是丁点回应都无，她觉得此人怎能如此奇葩，怕不是人偶成精。
　　没有人能对莫的反应的人偶娃娃产生任何情绪波动，遂半个时辰内她就会甩袖而去。
　　难怪萧珂后来会琢磨出来这样一个处理方法：随便你怎么闹，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给你反应，不好意思，我是个人偶，我没生命的，我不是活人，我就坐在那里看你抽风。
　　“我要知道，我我我我我不会那么对你……”荣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俩关系确实从开始就诡异，一路奔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
　　尤其后来萧珂发现演她娘能在半盏茶的功夫里让她闭嘴，她干脆把吵换成了哭闹。
　　她想要一个认可，一个支持，湖阳这辈子不可能给出，她哭一顿，萧珂会很痛快的把她要的话说出来，以求让她赶紧滚。
　　但阴差阳错下，她见此人服毒自、杀。而后又在翠宫守了一天两夜。
　　萧珞一瞬端庄优雅，“你们与上三家不死不休了。”
　　萧珂道，“如今南朝已定，荣四会开两广港口，扶持海上商贸，等摸清北燕等国当地理特点，我们南征。”
　　萧珞：“我曾是西秦之主，从道义上说，我不能叛国。”
　　“你姓萧名珞字升鸾。你生在卫国，长在卫国，西秦女皇从始至终都是季熙宫。”萧珂到底是道歉了，“对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果然道歉从来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错了，而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乱七八糟所有的事全涌上荣元姜心头，她开始冲萧珂喊，“……你只是到死都瞧不起我，你觉得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智障，你他妈给老子下那么智障的一个局。我他妈的不傻，你喝安神散的那晚我都开始想我跟宝镜用什么棺材下葬了……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萧珂回了她一句，“我听见了。”但不是很想搭理她。
　　“荣四最多能造多少船？”萧珞问。
　　“得看整个卫朝到底能开出来多少铁矿和原油。”他说，“内燃机很耗油，但秋冬土地上冻，开不了油井。尤其人手不够，也不敢裁、军，万不得已我们自然会废奴。”
　　“你还能活多少年？”
　　“这取决于你的立场。”萧珂自嘲一笑，“自我掌河西兵符后，我这条命与我本人无关。”
　　“若废/奴……”萧珞侧首，“触及皇权根本，动摇江山社稷。”
　　“我和荣四摄政，奉荣二为帝，让你坐镇闽越。”萧珂说，“二孬是湖阳所出之女，可以归于楚家，从身份上说比我们两人合适，我跟荣四毕竟身世上埋了雷。”他很缺德的说，“反正毁的是楚家的江山。我们只是幕府将军，楚家的人死绝了都与我们无关。”
　　荣宓吸了一口气，冷气灌入肺中，手拍在额头。
　　她说，“……我从没想过你连我这个岁数都活不到，你是个混账你知道吗？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有什么不满你直说，如果是我的错我道歉，你他妈的一整月一整月的不跟我说话是几个意思？老子我欠你的还是该你的？老子我对得起你好不好……”
　　她如今二十七。
　　班宝镜说，萧珂最多还有五年。能活到二十六岁就是极限了。
　　荣元姜声音太大，萧珞跟萧珂两人终于说不下去了。
　　“你一个月不理她？”萧珞嗷一声，“你他娘的甩她脸子给我看？你凭点什么？那是老子我的女人，你有本事冲我来，你堂堂一男人柿子捡软的捏？”
　　“她整日以泪洗面我能怎样？”萧珂气性也大，“那要不改日我干脆把你替了？”
　　“你是男的。”萧珞很鄙夷的扫了萧珂一眼，“你就称张姑娘脸。”
　　“她初恋是我娘。”萧珂来了句狠的。
　　荣元姜哇一声哭得更狠。
　　萧珞抬手捂耳。
　　最后萧珂不得不把猫放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伸手揽荣元姜入怀，很敷衍的说，“别闹了，我没怪过你，不怨你。”
　　他问萧珞，“你刚说什么？”
　　萧珞无可奈何的摇头，“喂，你在用我的声音跟我讲话。”
　　荣元姜听萧珞开口，万般委屈一同涌上心头。十四载相识，数载相伴，不过一场水月镜花。
　　她不知道是不是从始至终一厢情愿。
　　她也不知道萧珞到底如何看她。
　　于是她搂着萧珂开始哭，“求求你别这个岁数就死啊。”
　　萧珂踉跄了一下，他站不稳，只能用手撑在桌边，半靠着荣元姜。
　　萧珞摇头，“你家的完璧归赵包括并涵盖这一出？”
　　“她以为你是良花解语，不料却是她红袖添香。”萧珂匆忙抬手去拯救他的头发。
　　萧珞斜了他一眼，“你为什么留着那对镯子？”
　　“贵。”萧珂回了她一个字。
　　萧珞无力反驳。
　　她用手托着下颌，若有所思的看着元姜，“你看，大家就是会怕。她和我相识十四年……”
　　荣元姜嗷一声，“你他妈的胡咧咧什么？”
　　萧珞窒息，她被气的一哆嗦。
　　东北姑娘，真的是东北姑娘，惹不起惹不起。
　　她思维也很混乱。
　　要说季熙宫对她一点影响没有是不可能的。
　　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对她跪送跪迎，她稍微皱眉，妃嫔都会伏地请罪，她的一道赐菜，能让那些男孩子高兴半个月。
　　她回来了，猛然间皇后换成会挠墙会打人会暴走会骂娘的荣元姜，贵妃是她说一筐他看心情回一句当你是空气的萧逐月。
　　她有些不适应。
　　皇帝是什么？天子一怒，浮尸百万，天子一笑，牡丹冬绽。
　　荣元姜是什么——听话不可能，要命一条你随便，你是天子？哦对不起，天第二，地第三，老子是第一。
　　荣元姜货真价实荣家掌珠，当年就不把卫国高宗皇帝放在眼里，将皇室踩在脚下。头天她踹太子，翌日湖阳进宫闹一顿，第三天高宗皇帝废太子。
　　造成如今荣元姜不把她、荣四、逐月放在眼里。
　　但荣四认荣元姜这个姐姐。
　　以前是，现在是，未来还是。
　　萧珂知道今晚睁眼等天亮吧，遂挨着桌子侧跪坐下，拎起来一缕头发，晃了晃。
　　狸花没搭理他，三花看了他一眼，倒是把家里那只圆滚滚的金渐层给逗了过来。他仔细一看发现这猫肚子贴地了。
　　这次应该是毛色的锅，不是他喂的。
　　李月丹说的对，他好像是天天往家里捡猫。
　　“我不怕你有异能。”荣元姜上了八仙桌，居高临下俯视萧珞，“但我没想到你眼里只有你的皇位，我在你心里恐怕只是个玩意。”
　　她片刻合眸，字字切金断玉，“最难消受帝王恩。”
　　她想要人陪。
　　她不要别人给她金银绫罗绸缎。
　　项羽身边还有一个虞姬呢。
　　萧珞抿了一口雪顶含翠，抬起头，“我从始至终都是我。”她将茶盏放下，“你从始至终爱的是你。”她略含笑，目光清冷，“叶公好龙。”
　　可惜她并没有优雅多久。
　　哐当一声桌子被荣宓踩翻。
　　荣宓急中生智，往萧珞身上扑。
　　萧珞搂她没搂住。
　　两人连同桌椅滚在一起。
　　萧珂条件反射般拎猫起身剑出鞘，见这场景愣了片刻，把地上的iphone捡了起来。
　　#
　　荣宜一路毫无阻碍的从华国公府走了出来。她撑伞走在街上，内心吐槽：这一个府里如果没有主母是真的不行。
　　隔壁绝对是经典反例教材。
　　荣宜去了公主府，把萧翎篁一抱，往隔壁一塞，交给清明后直接回了家，拿出了穿梭仪。
　　她敲开了玉箫的房门，“私奔吗？”
　　就萧珂跟元姜那德性，八成一会儿就得过来跟玉箫谈一谈谢希与始乱终弃。
　　玉箫觉得荣宜的笑特别缺德。心里一惊，“真的？”她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
　　翌日，燕京暴雪。
　　昨日荣宪宣兵紫宸宫，今日萧珂陈兵玄武门。
　　两派兵马对峙。
　　关内故旧与文官也僵持。
　　郑瑜先骂了萧珂，“你这是要反？”
　　这一晚上真是跌宕起伏。
　　郑瑜早起觉得自己要中风了。
　　先是湖阳杀入宫中，要求圣人退位让贤。
　　随后荣宪带兵入宫，宣兵紫宸宫，拨乱反正，囚湖阳于昭阳殿。
　　天亮前，萧珂京师纵兵，杀了数百个禁卫，硬是打进了昭阳殿，把湖阳从宫里带了出去。
　　郑瑜这心情真的是跌宕起伏。
　　萧珂靠卫子妍跟孙宁妃两人扶才能站着，气势其实已经去了一半，但上来就怼郑瑜，“荣四能宣兵紫宸宫，我就可以纵兵昭阳殿。”
　　郑瑜当场怂，端着顾命的架势，对荣宪说，“若你想登基，我就撞九龙柱。”
　　荣宪简单的梳了头，仅带一玉梳，穿一袭白色中衣裙站在龙椅侧，一言不发。
　　季北媛吵道，“主公打下的南朝，这殿中万千男儿可有一人兵临宁州城？可有一人光伏我秦汉山河？若主公不能称帝，何人有资格入住紫宸宫？”她直接奔着河西一派去了，直接把萧珂给点了出来，“萧次辅，您如今一句完整话都说不了，行走靠人扶，可还能上马张弓？”
　　卫子妍跳出来，“我竟不知哪朝哪国的主帅要亲自上阵，请季总督赐教。”
　　“这先例可不就是从他这里开的吗？”季北媛怼了回去。
　　程尚书：“她生母是南朝贱婢，还是妓。”
　　“沦落风尘还不都是你们男人逼得？是陈姬的错还是你们的错？”季北媛下句话逼程尚书呕血，“是你们男人不知自爱，再三逼迫，加害于无辜女子，还是……”
　　此时郑卿与楚月恒两人联袂闯入。
　　楚月恒扬声，“你骂谁？”
　　程尚书一呆。
　　“太后与我父皇情投意合。”楚月恒道，“两人早年于湖阳公主府相识。”
　　整个紫宸宫瞬间哗然。
　　她只说了这三句话。
　　郑瑜也不撞了，这特么的是什么破事。
　　乍一听好狗血，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不然无法解释为何先皇要让荣宪当顾命。
　　所有人原地懵逼。
　　荣宪瞪了楚月恒一眼，风中凌乱，不知这一出是为何。
　　楚月恒笑了起来。“荣娘说，不忍名花委尘。”
　　荣宪心一惊。
　　荣宜？
　　#
　　半年前，长安。
　　“二娘可知茶道？”楚玉恒煮茶，“第一盏，去茶浮味，第二盏，去水浮尘，乃至三沸。”
　　“今年雅集又一群……”荣宜卖了个关子。
　　李月丹苦笑，“又一群，真的又一群，上品奇葩，下品油腻。”
　　两人会心一笑，牛饮一盏。
　　楚玉恒恼怒，“品茶！你们懂什么叫品茶吗？”
　　“我们品的是人生百味。”荣宜道，“种茶郎三恨，一恨父母非高官厚禄，二恨黄金台上意，三恨后继无人。”
　　楚玉恒便笑道，“出身未必是爹娘给的，黄金台上意未必要提携玉龙为君死，若能青史留名，享万代香火供奉，何须有后？”
　　“总觉世事不公。”李月丹叹道。“虽无缘，但倒想为其争上一个正名。”
　　荣宜说，“生母生父皆有加封，既封父，可再追一代。”
　　李月丹哎了一声。
　　#
　　郑瑜见避无可避，一锤定音，“国号不可更。今上不可杀。诸卿诸公皆不变。”
　　“内阁与六部交割。”季北媛道，“内阁提为超品，不揽政务，是为天子幕僚。六部尚书另设，代表关中、汝南、辽东、河西、朔方及蒙古四十九旗议政论政，与外省总督同居正一品。枢密院合入兵部，重奉尚书。”
　　楚月恒道，“我们长公主封号不去，封邑不变。”
　　杨炎说。“若你们长公主封号不去，那荣氏姐妹封亲王。”
　　荣宓奏，“请赦湖阳大长公主。”
　　季北媛怼，“请东西两宫皇太后并立。”
　　萧珂想等她们吵够了再说话，不料卫子妍嗷一嗓子，“请先立储。”
　　全场登时又是一片哗然。
　　很多人看向荣宪。
　　“立谁？”荣宓已经懵了，“宁侯之子乃妾生，非我妹所出，我荣家不认。”
　　卫子妍道，“请立襄国翁主萧姬。”
　　“谁？”荣宪也愣了，她等着河西那边出手阻拦，随后顺水推舟提名荣宜，根本没料到这出。赶紧低声问季北媛。郡主、翁主和县主那么多，她根本不记得都封了些什么。
　　季北媛赶紧斜眼往下面瞄。
　　荣宪顺着季北媛视线看过去，与荣宓及萧珂二人视线一对。
　　三人一脸卧槽。
　　萧珂与荣宪当场不知所措，他们两人的计划全盘被打乱。
　　辽东一派当场直接炸了。
　　荣宪虚岁二十，正值盛年，就算不婚不育，过继嫡系将领的孩子更合理，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想法。
　　“没得商量。”柳青主说。
　　“河西非圣人之属。”卫子妍道，“我等不愿奉二主。”
　　圣人两字一出，辽东派嘀咕几声后，便不再有人出言反对。
　　李月丹最后推了一把，“南方初定，不可再兴兵戈。”
　　季北媛此时跳出来说，“立储可以，但请修法典，设一法于诸法诸人之上，自圣人身后刑及嗣皇帝，以规范皇室行为，除圣人本人外，余帝不得逾越此法。”
　　这时辽东与河西两派已经达成共识，接受这个妥协结果，都没人问荣宪与萧珂的意见，更不会有人搭理季北媛。
　　就荣宪礼节性的问了一句，“什么法？”
　　“请赐圣人之名于此法。”季北媛道，“是为宪、法。”
　　“拟诏。”荣宪合眸良久，随后与萧珂对视。
　　两人凄然一笑。
　　到底北燕西秦东宋三国的事他们两人谁也没躲过，如今连抽身而退的可能都不存在了。
　　荣宪起身到侧殿，正巧听芙求见。
　　听芙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娘子说您及笄时未曾奉礼。”听芙行礼，跪奉，“今日补上。”
　　荣宪打开盒子，哑然失笑。
　　竟是那件晋中星光纱的长裙，改了腰身，补绣了龙。
　　首饰是一顶金冠，金龙衔东珠。
　　“我心领。”荣宪把衣服和首饰留下，沐浴更衣梳妆，收拾妥当后再出。
　　她口述。
　　季北媛提笔代书拟旨。
　　改年号昭元。
　　降今上楚映水为广陵王，上书不称臣，封地内用天子仪制，未婚妻郑氏为王妃，赐皇后仪制。
　　顾氏为圣母皇太后，尊楚氏为母后皇太后。诸藩王与长公主不变，长姐荣氏为平王，其所出之女赐荣姓，立为太女。次姐荣氏为齐王，内阁次辅萧珂乃太女生父，赐封楚王。燕王姊萧氏为昭阳长公主。追生父荣真为秦王，赠楚王生父萧溱为卫王，生母王氏为卫王妃。
　　现内阁诸学士皆去尚书头衔。枢密院合入兵部。改兵部为六部之首。季北媛调任兵部尚书，李月丹改任刑部尚书，郑卿任吏部尚书，卫子妍任户部尚书，裴玉翡任工部尚书，董解语任礼部尚书。
　　外省总督与刺史另议。
　　准设宪、法。
　　荣宪落印的一瞬，想揍荣宜。
　　卫子妍终于和季北媛一样，喜提被人骂滚。
　　散了后卫子妍想跟萧珂解释两句，萧珂直接一指殿门，笑着跟她说了一个字：“滚。”
　　此时荣宪从御座上走下，三人碰了头，确认过眼神，果然大家想到一起去了，齐齐将前嫌抛在脑外，一同杀回国公府。
　　才入国公府，荣宪吩咐，“请玉姑娘来。”
　　三人一致决定，要将荣宜重生始末告诉玉箫，包括并涵盖荣宜最初那智障一言难尽又颇为狗血的原计划。
　　荣宓坐在椅子上，头枕着椅背，仰望屋顶，暂时无法接受她这辈子再不可能当皇帝的事实。颓然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她随后盯着荣宪，“洛神，赏我这穷途末路之人一曲剑舞吧。”
　　她心里难受。
　　鬼知道百年以后萧翎篁那个小鬼头会给她追封个什么。弄不好就只是个皇后或太后。
　　荣宪虽然最终入主紫宸宫，可也很颓。对内她被逼立了河西派的储君，对外有北燕诸国虎视眈眈，这不叫大获全胜——这叫苟且。
　　她一时无法接受自己被荣宜摆了一局的事实，有些不悦，便说，“昔有绮姝燕京萧，一舞剑器动八方。我心情不好，找河西楚王给你跳去。”
　　荣宓可怜巴巴的说，“虞姬，你说你没生气，你的和垓下歌呢？”
　　萧珂心情不好，如荣四正位，他的计划是大家同归于尽。所以荣四给出了一个妥协性的提议——立荣宜为帝。他也同意了。没成想荣宜还有这一手……
　　还真是速成过的。
　　还行。不差了。
　　他一句把荣宓怼蔫了，“我活不到开春了。”
　　荣宓哇就开始哭。
　　荣宪被哭的心烦意乱，当场挺不住了，“我跳，求您闭嘴吧，别嚎了。”
　　大概半个时辰后，平国公府的暗卫与侍女一番商议后才推出来一个替死鬼——谷雨。
　　谷雨入禀，说荣宜与玉箫两人一起跑了，去时已人去楼空。只余荣宜留书一封置于几案之上。
　　荣宪展开一看。
　　书信内容寥寥几字：妾安，勿寻，日内即归。
　　荣宪说到做到，找了艘船，带荣宓去了雁鸣湖。
　　荣宓魂不守舍，只是嘟囔，“我跟珞珞分手了。”
　　“分就分。”荣宪说，“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吗？单身一时爽，一直单身一直爽。”
　　荣宓猛的灌了半壶酒。“我只想要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会哄人的小姐姐，为什么这样的小姐姐都只爱江山不爱我？他妈的萧逐月平时跟会读心术一样，我跟他说对不起他就当听不见。”
　　荣宪挑了下眉，有些无奈地说，“醒醒，会哄人的解语花都比你段位高，你都想当皇帝，别说解语花了。”
　　荣宓低头垂泪，“那为什么不能哄我一辈子？”
　　荣宪一口酒差点呛死自己，“老姐你差不多点。”随后不理她了，自己对着湖喝到断片。
　　喝了第四坛酒，荣宪摇晃着站起身，“我给你跳剑舞。”命人给荣宓取琵琶。
　　琵琶凄凉，当真有几分四面楚歌的味道。
　　荣宪出剑，寒芒乍盛，如回风舞雪，又似皓月照冰，才一个转身，周围船只均停。至第四个旋身，只闻周遭掌声雷动。
　　不知道谁起了个头，众人竟开始齐唱洛神赋。
　　荣宪此时已经断片，若是女人对她唱洛神赋，她会很高兴，可惜全是男人在唱，更糟的是语气里还带着三分调笑。
　　荣宪当时就炸了，把剑一丢，命停船。
　　荣宪回宫就把楼念卿叫来，“谁写的洛神赋？谁排的七美？我要见见这两个不世高人。”
　　翌日上朝，诸事议毕，楼念卿回禀，“人已查到。”带一名男子上殿，此人年纪都不小，至少四十多。
　　“他又写了洛神赋，又排了七美？”荣宪就问。
　　“排七美者已伏诛。”楼念卿回禀。
　　“叫什么名？”荣宪似笑非笑。
　　“回圣人，祁华夜。已被云安公主手刃。”
　　“你写的洛神赋？”荣宪看向那人。
　　那人只得硬着头皮说，“是。”
　　“念一遍给诸卿听。”
　　那男子只得撩袍跪下，一字一句的背了出来。
　　荣宪随后抬头，“此与唾面何异？”
　　“念在你是世家子弟，赐自尽。”荣宪笑道。
　　写洛神赋的中年男子这才想起来往别人身上甩锅，“是内子写的。”
　　“好，诛你三族。”荣宪很利索的说。
　　程次辅出列，“圣人，不可开因言获罪之先河。”
　　荣宪盯着他看，“孤开的先河不少，不差这一桩。”又说，“祁华夜死了，家人还活着吧。”她说，“家人赐自尽。”
　　程次辅再拦，“圣人！”
　　“诛祁华夜三族！”荣宪随后说，“与祁氏通婚诸姓，如本家已与旁支分家，本家不究。”
　　她俯视程次辅，“你再多说一言，那就诛他祁氏整个郡望。”
　　紫宸殿一片静寂。
　　“宜欢是公主，行七美之首，而卫行首名满天下，大家就算没见过本人，想来也听过关中歌舞魁首卫临月的雅名吧。”荣宪说，随后将那恶心了她半辈子的歌念了出来，“燕京有二萧，东都楚郑俏。秦楼揽双娇，盛京雒嫔傲。”
　　二萧指萧珞和萧珂，楚郑为楚宜欢并郑雍容，双娇即南朝皇后王光庭与卫临月。
　　雒嫔说的就是她。
　　在这首诗的基础上另衍生四美：盛京凌波仙，东都富贵花，玉门千叶白，江左绿朝云。
　　凌波仙荣无瑕，富贵花郑雍容，千叶白卫临月，绿朝云王光庭。
　　她恨了这首诗一辈子——无数人说：荣四女郎/艳/名/满天下，纳之乃人间至幸。
　　但若没有这首诗，她也不会站在这里。
　　是这首诗还有当年那些上门求她为妾的恶心男人们让她发自内心深处厌恶任何男性，认清人心恶恶永无下限，也给了她不成事就死，哪怕最终孤家寡人也要凌驾众生之上的勇气。
　　程次辅不再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从天砸下一个皇位，小天使又给扔出去了……
就开头元姜说二宫主逆来顺受人偶娃娃的原因……
因为二宫主那时把大宫主搞没了一时宕机conversion了半个月，而且他还看不见，轻度木僵就日常自理没问题可是对外界刺激没反应，他根本不知道元姜对他做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一看多了俩镯子想打爆荣元姜狗头时……九天以后了……一看舞草好贵他莫的感情收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说：你瞎了，小天使：瞎就瞎，他说：半个月就好的原因。

85、结局
　　2266年11月25日。
　　佛罗里达，坦帕湾。
　　段明月正在游艇上度假，今日阳光正好，她戴着墨镜，盖着一个白色毛巾。
　　突然另一搜游艇驶过，留下一路欢声笑语。
　　段明月摘下墨镜，那是两个姑娘，都是亚裔。
　　“你好呀。”一个姑娘踮起脚尖对她招招手，“你会说汉语吗？”
　　“咦？”段明月起身打招呼，“我是宁波人，你们是哪里人？”
　　那个姑娘一头长长的黑色大波浪，肤色很白，看起来很像韩国姑娘，“我是沈阳的，”又指着身边一个颇为高冷的女子，“她也是宁波人呐。”
　　“你们宁波话超级好听的。”大波浪姑娘说，“你们还喜欢在句子末尾加一个啦。啦啦啦啦。”
　　“温州话也很好听的。”段明月就请两人来别墅，“你们刚搬过来？”她伸手，“我是段明月。”
　　“我叫荣雾优。”荣宜说，“她叫萧芙业。”她笑的灿烂。
　　她字无忧，取谐音，玉箫字芙业，这里没有玉姓，遂以名为姓。
　　“你们是一对儿？”
　　荣宜亲了玉箫一下，“我在哥大任教。我是研究霓虹文化的。”
　　玉箫脸一红，“别这样。”
　　“我在埃默里。”段明月倒了茶，“这是大吉岭，不过这边的茶叶再贵也……”
　　“难喝的要命。”荣宜说，她看看房子摆设，“不要告诉我，我猜猜，你肯定是医生，你在Grady医院上班？”
　　段明月哑然，“不，我是做东亚文明研究的。”
　　“今年论文不好发。”荣宜叹气，“我要秃了。”
　　“你头发明明很茂盛。”段明月问，“社科院的陈院士你认识吗？”
　　“我认识他学生，杜敏。”荣宜做的功课还是十分充足，“就是研究韩国两班贵族的那个。”
　　“听说他翻车了？”
　　“被举报了。”荣宜开始编八卦，“和女学生之间的那些事，原本是两情相悦，但他骗人家女孩说他单身，翻车了，女生带着床单怒闯学术委员会，要个说法，他就被免职了。”
　　段明月噗嗤笑了，“这代年轻人真会玩。”两人扯谈了些别的，就问，“你现在怎么看近太阳系和远太阳系的关系？”
　　“管不着。”荣宜说，“不关我事，我们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勿言国事。”她一侧头，“肯定哪里都有排挤和歧视，那就好好努力让别人尊重你。”
　　段明月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至少理智，不是个愤青。
　　荣小姐搞了一个非常盛大的圣诞派对。
　　段明月收到了请柬，盛装出席。
　　虽近太阳系仍与远太阳系开战，但地球仍旧歌舞升平。
　　应邀者多是学界搬砖狗，副教授与千年博士后居多，这场轰趴不算从简，能看出来下了血本，荣小姐一袭红色晚礼服，萧姑娘一袭白色旗袍，光这两件衣服就得好几万刀。
　　“请萧姑娘舞剑。”荣宜掏出一把古董剑，偷偷亲了玉箫。
　　玉箫轻轻推了她一下，“讨厌。”
　　玉箫提着月妆剑下楼，手腕一翻，耍了个剑花。
　　段明月微醺，竟想起一句：尽管狂风平地起，美人如玉剑如虹。
　　骤然，那剑擦着她的脸颊钉在客厅墙上。
　　段明月酒醒了。
　　她被捆在椅子上。
　　整个别墅已经人去楼空，窗帘拉起，灯没有开。一片漆黑。
　　“什么人？”段明月呵斥。
　　“你还记得第1366号时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一口流利的英文。
　　段明月厉声说，“我知道我的权力，我要见律师。”
　　“我不是联合政府的雇员。”女子说。“我是一个私人侦探。”
　　“你的雇主给了你多少钱？”段明月道，“我可以给你二倍的价格。”
　　“别着急，我只想问一问你的这篇论文。”女子说，“我的雇主是埃默里大学，价格我不能说。”
　　段明月借着透过窗帘照入室内的微弱灯光看清论文题目：
　　《论文明转折点与历史自我修正制：诸子百家学说对古代封建国家发展的影响》
　　实验对象：共13个平行时空。
　　实验方法：展示未来科技，迫使当朝帝王罢黜百家，独尊其余学派的论点。
　　实验结果：……
　　段明月突然说，“我可以送你去一个平行时空。”她语速很快，“我们在那里就是神，你可以凌驾在帝王之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过的比现在还好。”
　　那女子便问，“你开玩笑吗？”
　　“没有。”段明月说，“内战时外太阳系对我们进行了封锁，领袖要求我们制造一个避难所，我们到了许多时空，选中一部分人，修改他们的基因制成只忠于我们的护卫，再捧他们成为统治阶层，如果战争失利，所有的要员和其家人子女就集体逃亡去那个时空。”
　　“去当神？”
　　“但是我们赢了，这个计划作废了。”段明月说，“不过，我们一部分的人员留守在那些平行时空，他们可以接应你。”她语气非常具有诱惑性，“是的。想一想，你就是神。”
　　那个女子翻着论文，“一共13个平行时空参与试验，你是顺手把这个任务写成了论文吗？”
　　段明月沉默。
　　她需要发表一定分数的论文才能成为终身教授。
　　于是，她动了念。
　　“你大可去举报我。”段明月这时又不害怕了，“近太阳系高层人人有份。他们会保我。”
　　“你错了，他们更愿意杀人灭口。”女人说，“因为你违背了契约精神，将此事泄漏了出去。”她随后问，“为什么你实验结果里只随访了12个平行宇宙？”
　　“其中一个平行宇宙是第四行星，太冷了。我们认为那颗行星的文明很快就会湮灭，没必要随访。”
　　荣宜靠在椅子背上，手按着从段明月家里搜出来的一个银色箱子，合眸不语。
　　玉箫将手里拿的论文放在茶几上，侧头看向荣宜。
　　荣宜点点头。
　　玉箫起身解开了段明月身上的绳子。“你走吧。”
　　段明月匆匆跑了出去，站在院子里却发现这是自己的家。
　　她猛的冲向车，上车，点火，开车往亚特兰大去，她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销毁一切相关文件。
　　荣宜和玉箫握起手，她说，“不恃功成而不居，不居是以不去。”
　　玉箫说，“水利万物而不争，故曰上善若水。”
　　白光乍现。
　　荣宜将录音上传到附件，点了邮件发送。
　　两人一起迈步，踏入白光组成的门。
　　2266年12月25日。
　　斯德哥尔摩，WIKI LEAK总部。
　　新邮件的提示音响起。
　　一个雇员看了邮件正文，眼睛瞪大，随后听了录音，抄起电话给顶头上司打了电话，得到许可后点了语音上传。
　　一条语音公布在了Twitter上。
　　轩然大波席卷内外太阳系。
　　#
　　荣宜回到燕京时已是春暖花开。
　　“我去跟四妹打个招呼。”荣宜换了衣服，勉勉强强把自己一头花巨款烫的大波浪盘成正常发髻。“呆几天我们去广州。”她说。
　　其实荣宜回来后有些意外。
　　平国公府成了离宫。日常宫中派人来打理。
　　她和玉箫进门就撞到御前的女官，还吓了一跳。
　　荣宜出门时才发现进宫的腰牌她还没有，还好她那张脸颇有识别性，就去季北媛家要。
　　她去的时候季北媛在厨房。
　　“今天教你做松鼠桂鱼。”季北媛挽着袖子，拿着菜刀。
　　对面一个少女点点头，磨刀霍霍向鱼。
　　“媛娘。”荣宜探头，“借个腰牌，我找四妹有事。”
　　季北媛一看是她，哈就笑了，“你这出门一躲躲五年，厉害的。你妹、你姐和你姐夫那天真的差点劈了你。”说着，把玉佩扔了过去。
　　荣宜没接住，玉佩掉地上了，她又弯腰捡起来。“你这法、修的不错啊。”
　　季北媛尴尬的笑了声，“提头办事。”又絮叨起来，“辽东行律，河西依例，朔方看沈节心情，关中参考谁钱厚，汝南细数世家谱系，吵五年了居然还没吵出个所以然你能信？”
　　荣宜听完季北媛的吐槽才入了宫。
　　才进宣德殿，看沈令乔还是一袭儒裙，作女儿装扮，跟工匠一起研讨滨京新宫殿的设计，就问荣宪在哪里。
　　沈令乔说圣人在未央宫，诏会谢光禄大夫。
　　荣宜便去了未央宫，才上台阶，便听萧珞说，“那，妾冒犯了。”随后一扬手，一把剑隔空飞来。
　　荣宪出剑，飞身而上。
　　顷刻间两剑交错，金戈之声不绝于耳。两人都专攻快剑，一个比一个快，一时令人眼花缭乱。
　　红梅随风飘落，落在两人裙摆、肩和发髻上。
　　骤然有人起弦，混入金戈声中，如兵戈铮铮，又如情人低诉，一时荣宜竟不知是琴随剑生，还是剑随琴动。
　　战况一变。
　　风止，人静，琴歇。
　　两人持剑互指。
　　荣宪剑近一分，莞尔，“承让。”
　　“我是不是应该请罪？”萧珞说，“在皇帝面前动了兵器。”
　　“无妨。”荣宪看向呆立在未央宫门前的荣宜，快步走过去，横眉，“你还知道回来啊。”
　　荣宜却看向殿中弹琴的那少年。
　　荣宪顺着荣宜的目光看去，“谢大夫还没走？”她问。
　　谢希一鞠躬，抱琴起身，“圣人恕罪。”再抬眸时，目光中的情感纠葛与复杂骤然映入荣宪眸中。
　　他知道自己失礼，匆匆告退。
　　荣宪看了荣宜一眼，想起往事，瞬间想通前因后果，竟有一种惨遭四斤狗血兜头一泼的感觉。匆忙解释，“我叫他入宫是因谢和柔的事。我封谢和柔为郡主，北媛劝我给她说门亲事，这才要问问谢家的意思。”
　　荣宜意识到荣宪在跟她讲话，匆忙回头，猛的捂住嘴。
　　绝色容颜撞入眼中，她的心顿时开始砰砰跳，一双眼睛盯着荣宪看一时挪不开。
　　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一笑拱手奉江山，二笑日月皆失色。
　　荣宪变得更漂亮了。
　　荣宪笑着拍了她的头一下，“呆鹅。”
　　荣宜这才回过神。
　　姐妹说了些闲话和京中诸人的近况。
　　“你要去上阳宫见一下她吗？”荣宪问。
　　这个她指的是楚青鸾。
　　荣宜摇头。
　　去见湖阳就要去见顾后。
　　她刚重生回来时，有两个报复对象，一个玉箫，一个顾后。
　　而今……
　　是的，确认过眼神，她是废物点心。
　　她最后的底线是不跪顾太后。
　　荣宜哀叹，自己这真得是世界上最感天动地的废物点心。这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真香定律。
　　荣宪沉默片刻后说，“我把虞晚雪赐死了。”
　　荣宜道，“他这辈子值了好嘛。”
　　下一任皇帝的亲爹，萧翎篁那姑娘当年被她抱到华国公府时一路哭着去的，证明已经认人了，在荣宪身后会不会翻旧账给亲爹加封还是两说。
　　“我想去广州。”荣宜和荣宪说了些别的，才切入正题，“你消气了？”
　　“打你，讨厌你，最讨厌你了。”荣宪一手提着剑，另一只手像一只招财猫一样，握拳隔空虚晃捶她。
　　她想告诉荣宜——我本想让你称帝。
　　那是她和萧珂两人以命相搏所求的东西。
　　他们二人这辈子只在寥寥数件事情上达成过共识，其中曾包括这件。
　　但看荣宜眉开眼笑，这几年应该在外边玩的很开心。
　　荣宪想，算了，不告诉她了。
　　当皇帝其实挺累的，荣宜不喜欢守规矩，自由散漫惯了，未必会觉得很开心。
　　荣宜也握拳，假装招财猫，对挠。
　　“你们俩弱智不弱智。”萧珞就看着两只猫不伸爪子的互挠，最终看不下去了。“再见，我回家了。”
　　萧珞走后荣宜才拿出一个盒子。
　　“这什么？”
　　“神族用来要挟西秦等国俯首称臣的依仗。”荣宜道。
　　荣宪打开，是在荣宓那里见过的手提电脑。
　　“核、密、码、箱。”荣宜道。“他们在我们这里安置了一千八百六十三枚远程洲、际、导、弹，钱学森弹、道，即便北燕等国有反、导、系统，也无法中途拦截。之前晋王曾经挖出来过一枚，称这个东西为夜明珠，实际上是U235。而这是程、控、终、端，接收信号的卫星在大气层外……”
　　她从段明月家中保险柜里撬出来的。
　　纵北燕诸国有异能又如何。
　　如到万不得已，一键核、平。
　　荣宪觉得这次是真的头痛了，她捏着鼻梁，望向荣宜，脸上依然笑的风淡云轻。
　　但她内心崩溃了。
　　这是她此生中最绝望的一瞬。
　　除去异能，北燕科技与卫国科技不相上下，大家都在用内燃机，轮船，枪。
　　尚有一战之力。
　　可那个时代的科学家来此就是神明，他们有能力直接创造出来一个暂新的物种。
　　那么，为了掩盖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他们也有本事彻底的毁灭掉这个世界……
　　她还真是红颜薄命，命途多舛。
　　荣宜走后，她拿出那瓶萧珂给的药，往茶碗里倒了些，喝了。
　　#
　　萧珞回公主府先换了衣服，再去楚王府，直奔满天星，“荣二回来了！”
　　“什么？”荣宓掀开床帘，探脑袋出来。“荣二孬居然还有脸回来！我今天就要请家法，拿鸡毛掸子揍死她。”
　　一个小姑娘冒头出来，“大姨！”
　　萧珞马上说，“茵娘，不要叫我大姨，我没有那么老！”
　　萧翎篁过继给荣宪后改名为荣茵。
　　她总觉得床帘里面有光，上去一把掀开帘，发现荣宓在拿着MacBook Pro看剧，看的还是暮光之城，“呵，暮光之城，你品味跟凰羽有的一拼。”
　　“狗血，但经典。”荣宓把电脑移开。“越狗血越玛丽苏越让人欲罢不能。”她把荣茵搂在怀里，顺手从床头柜上抓了块芝士海盐玫瑰荔枝薄荷糖给了她，“这个好吃。”
　　荣茵笑的很甜，“谢谢大姐。”
　　“你没救了。”萧珞直摇头，三连，“治不了了，弃疗吧。”她把床帘甩上，“借我你的手机用一下。”
　　萧珞拿钥匙开了西厢书房的门，拉开立柜最上面的抽屉，拿了一个白瓷瓶，将瓶子打开，把里面的液体倒在一个空茶碗里。随后拿荣宓的手机当手电筒，从书房下楼，打开暗室，进了冰窖。
　　冰窖里为放东西方便摆了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挨着冰墙放着一张冰床。
　　萧珞过去将床上的人扶起来，把药喂下。
　　之后她坐在桌子上等。
　　萧珞拿着手机，打开了水果消消乐，但没有玩的心思，她盯着旁边的一溜瓶子发呆。
　　整个冰窖里全是琼花液的幽香。
　　前朝皇帝钟爱赵昭仪，为社稷只得去母立子，不忍名花辞世，特赐琼花液与爱妃，待赵昭仪死后，置水晶棺于宫中。
　　至卫立国，打入长安，开水晶棺，惊叹赵昭仪竟容颜如故，犹如久眠。
　　她还记得当初萧珂为什么要研究这个药。
　　那天郑卿又被他叔叔从家里打出来了，没地方去，跑到这里借宿，看见萧珂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憔悴？没以前好看了。”
　　郑卿那天嘴瓢了一句玩笑话，“你姐肯定是冲着你那张脸才舍得这么花钱给你看病，对你那么好，如果你以后不好看了，你姐说不准嫌你烦就不要你了。”
　　话音未落，他被萧珂拿着锅一路揍到了霍仲雪门前。
　　萧珂从此开始捣鼓药。
　　他往琼花液里面加了几种药材，再稀释一下，每天喝一点。
　　她发现这事是因萧珂挨了一箭，重伤，居然自己骑马从承德回了京，进门换衣服时看见衣服上有血才发现挨了一箭。
　　萧珞叫班宝镜过来给他处理伤，谁知萧珂全程没有一点反应，仿佛没有痛觉。
　　她觉得不对劲。
　　随后数月折腾下来，人吊着一口气在鬼门关上挣扎，可那张脸除了面无血色外居然很正常，根本看不出是要死的人。
　　萧珞直接搜了他的房间。
　　两人因此事吵过很多次。
　　萧珂为证明这药死不了人还喂了只兔子给她看，喂完后发现这药剂量高了能把心跳呼吸压到很低，又开始手忙脚乱的配解药。
　　解药刚做出来，兔子就醒了，又开始活蹦乱跳。
　　最后萧珂误打误撞的捣鼓出来了一版不用解药的假死药。
　　当年她拦着萧珂，不让他喝这药，现在她却要亲自把这药喂下。
　　荣宜走后数月，萧珂病危。
　　班宝镜把人救了回来，与他们几人谈，说如有下次她也没办法了。
　　萧珂拿出来了他的新版琼花液。
　　他的意思是一年里睡九个月，醒三个月，能拖几年算几年，假死状态下心肺负担小，能拖的久一些。
　　萧珞不敢让萧珂直接喝一睡睡九个月的剂量，要他自己喝睡七天的量，之后她掐着时间，隔七天喂一次药。
　　不过她基本上每天都下来，因为要看着侍女替萧珂沐浴梳妆。
　　她看着躺在榻上的萧珂，他脸上唯一一丝血色因多年损耗已消失殆尽，终日不见日光肤色雪白晶莹，可人又眉目如画，数年已过，却因药效容颜不改，岁月仿佛静止，倒像玉雕的人偶摆件。
　　看久了萧珞想哭。
　　小时候她不懂事，以为小孩子是爹娘给她买的人偶，而今一个活人倒真如人偶般静置在一个房间，任由她和荣宓随意梳妆打扮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泪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真哭了。
　　萧珂醒过来，他瑟缩了一下，寻思好冷，过了会儿才想起来到自己在哪，一抬头却发现萧珞在哭。
　　他匆忙坐起身，觉得头晕乏力，又躺回去，“你深得荣元姜真传。”
　　萧珞直接哭出声，“我以后把你搁棺材里，让你醒过来也吓一跳。”
　　“你居然会哭。”
　　“我是当过皇帝但我也有感情好不好……荣二回来了，荣四有事找你。”萧珞擦擦眼泪。
　　萧珂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前臂，心里算了一下，“五月？”
　　“四月十七。”萧珞觉得满心酸的，“川渝那边有事，我多取了一次。”
　　他们议定隔三十日取一次血。
　　“你不能总挑冬天醒，一年四季你不能只过一季吧。”
　　“冬天容易出事。雪灾地震什么的。”
　　“我意思是你选春夏醒还能出去走走，不然我总觉得我把你关到了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萧珂来了一句，“正好你如愿以偿了。”
　　“你他妈的不要这么没良心，我今天打爆你的狗头。”
　　“其实我已经死了，这只是间歇诈尸。”萧珂也不知道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
　　荣宜进了楚王府直接把一个不锈钢锅顶在头上，就这么个造型走到了她姐面前。
　　荣宓果然拿着鸡毛掸子等她，一看荣宜这么造型，顿时怒喝，“你偷瓜贼吗？你顶个锅？”
　　“给你！”荣宜把锅从头上拿下来，“不粘锅，苏泊尔的。”随后举起那个GUCCI的皮箱，“还给你，我还剩一半的金条没花，方尖片在里面。”
　　“这种锅需要用电磁炉。你给老子个锅，你要我吃锅啊。”荣宓一脸不屑，“果然你就是一个废物点心。”
　　一个小姑娘站在荣宓身边歪头看她。
　　“废柴你好。”荣宜蹲下身，摸着她的小脑袋，故意说，“我是废物点心。”
　　如瑟十二揍遍天下无敌手，荣宪十三开始搞风搞雨。这姑娘一看就是个小可爱。
　　荣茵眼睛圆圆，“二姐好。”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荣宜惊了。
　　“她们用看我的眼神看你。”荣茵说，“她们把你当小孩看。”
　　“……”荣宜马上给荣茵起了个外号，“小变态，不许那么叫我。”她随后盯着荣宓质问，“你每天教她些什么玩意！”
　　“君主论和资本论。”
　　小变态拆了台，“暮光之城，麻雀变凤凰……”
　　荣宓赶紧捂着小变态的嘴，“好了好了不要说了。”
　　荣宜当即笑到不能自理。
　　“把玉芙业请来坐坐？”荣宓高深莫测一笑，“荣四说今晚来我家吃饭。”
　　荣四有事一般直接传她们入宫，也不知道今天是抽的什么风。
　　荣宜环视四周，“那谁呢？”
　　“前面衙门有事。”荣宓拿出这一千载不变的借口。
　　这顿饭吃的无比闹心。
　　玉箫十分拘束，生怕犯错，毕竟在星舰时代生活了四年，突然回到封建社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当晚第一顿饭又跟皇帝同席，更紧张的不行。
　　荣宪进屋时荣宜意识到女人真的二十三四岁才是最漂亮的时候。
　　当年荣宪艳绝金乌，妍似春柳。
　　荣宪如今比当年还漂亮，灯火下一照，更是天地失神。
　　她一袭白金色龙袍曳地，披发戴牡丹金冠，燕京春季风盛，进屋时裙袂猎猎，长袖翻飞，如云似雾。
　　玉箫正欲起身行礼，将揖未揖前惊鸿一瞥令她呆立当场。
　　世间竟有如此丽色，雪映朝霞尚不及一二。
　　“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荣宪笑着摇了下手中鎏金宫扇，“姑娘坐。”
　　截止到荣宪落座时大家还很开心。
　　萧珂迟到定律不变，他又是最后一个到的，本身人白到没有血色的地步，偏齐膝长发如墨，上了妆唇色颇艳，穿的还是件暗绣姚黄白金星光纱广袖长袍，看上去更觉此人如冰雪般，再美再丽也不过浮梦一场，日出即融。
　　荣宜有些揪心。
　　她找医生问过，得到的答复是静养等死。
　　总之就是束手无策。
　　人不在跟前还好，见了一面她就有些想哭。
　　想哭这种情绪还没持续多久，荣宜发现这人又跟南朝使臣送别宴那天一样令人瞎眼的找根白发带吊了个高马尾，还又氕氘氚系成蝴蝶结。心里顿时只余此人没救了这五个字。
　　又特么的不梳头。
　　他什么时候能梳头？
　　梳头会死星来的吗？
　　萧珂坐下后叫侍女端来了一个高颈珐琅蓝玻璃酒壶。
　　他亲手将酒壶放桌上，“这是精酿樱桃酒，当年我和元姜在这酒里下了安神散和吐真剂，灌了二姐跟月宾三杯……”
　　荣宜也不鼻酸了，当场暴起，“萧逐月，我他妈……”
　　艹，难怪大家都知道她是重生的！
　　去他妈的萧逐月，去他妈的荣元姜。
　　荣宜才知道今天这顿是鸿门宴，很干脆的对那两人比了中指。
　　场面一度失控。
　　玉箫连忙把荣宜按住。
　　荣宓呵一声冷笑，“这才是酒疯的正确发法。”她上去亲了荣宪脸颊一下。“对不起，我喝多了，你不能跟酒鬼计较。”
　　荣宪呀了声，拿手帕擦了下脸。
　　荣宓马上就说，“你居然嫌弃我。”
　　“你涂了口红好不啦。”荣宪瞪她。
　　荣宓黑着脸说，“我跟你说，你是皇帝，你别天天在家里好不啦来好不啦去的，你说习惯了上朝一张嘴也什么什么好不啦。”
　　荣宪的这个语癖这辈子到底还能不能改过来？
　　萧珞凑过去亲了一下荣宪的右脸，“现在对称了。”
　　荣宪：“两个女、流、氓。”
　　荣宜受到启发，捧着荣宪的脸，在她额头上轻啄了一下。
　　荣宪皮肤滑滑嫩嫩的，像双皮奶。
　　“你们三个流、氓。”荣宪随手点了荣宓，“你不教别人学好，孤是皇帝好不啦。”她一侧头发现玉箫在，随后一搂玉箫，轻吻了一下玉箫的脸颊，跟荣宜说，“你要是再占我便宜，我就亲她给你看。”
　　玉箫心神荡漾，整个人如在云端，丝丝苏合香的甜香让她精神恍惚，佳人偏生又言笑晏晏，她瞬间心猿意马，当场脸红。
　　荣宜搂着玉箫，“玉小姐，绝世玛丽苏的感觉爽不爽？”
　　荣宓当时一口酒喷了出去，仔细一想，还真没错。
　　玉箫，字芙业。玛丽苏事迹如下：南国使臣送别宴上起舞要她跟萧珂伴奏。出京入晋阳一支舞要了二十车东珠两条人命。九仙楼事件她、萧珂及李月丹三人相护。五位藩王同时求娶。今日更是只有她得荣宪一吻。
　　荣宓觉得玉箫投胎学一定考了满分。
　　萧珂端着酒若有所思的看着荣宪。心道：完。
　　荣宜喝哭了，被玉箫扶着回了离宫。
　　荣宪跟萧珂把她送到王府门口。
　　看着荣宜走远，荣宪有些尴尬的说，“她酒量还那么差。”
　　她才意识到自己亲了玉箫。
　　“喝酒不行但她能喝醋。”萧珂对当年是真耿耿于怀，“那药……你难过到想寻死时再吃……”
　　就差这么一句。
　　荣茵跑了出来，“娘，抱。”
　　萧珂没力气抱孩子，只好跪下来搂了荣茵一下，“行了，抱了，你回去。”
　　荣宪因为荣茵那声娘喊得真嗲她就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萧珂手背上青了一片，“你这是撞到什么上了？”
　　“刚拿酒壶时抻到了，我往琼花液里面放了抗凝药。”萧珂看那粘人小破孩终于跑掉才松了口气，他看了下手背，伸手握了一下前臂。
　　一片淤青瞬间弥漫开。
　　哦，抗凝药放多了。
　　荣宪扶着萧珂，她看着院里羊角宫灯，“三个事。”
　　“首先元姜嫌税法复杂，搞了一个摊丁入亩。”她说，“其次二姐埋了个雷。”
　　“什么雷？”
　　“你还记得九仙楼那事吗？她以荣宓所生之女洗三的名义宴请的九仙楼诸东家，但京中都知道茵娘生辰在五月。”
　　“这什么惊人的只管挖坑不管填。”
　　“所以她说她去广州玩我同意了。”荣宪也很无奈，“我把她封地改为了广州跟顺德。”她挑了下眉，含笑，“正好她可以盯着云晚词跟那个女孩，防止他们有不该有的心思。”
　　班宝镜这个感天动地的棒槌……
　　“第三件事呢？”
　　“那事得跟你们三人一起说。”
　　待走回千里秋，萧珞与荣元姜已经坐在东厢里等他们。
　　荣宪进门内心就很呵呵。
　　荣宓和萧珞两人正好是这个房间的对角线——这两个人已经不满足于坐出来一个房间长轴了。
　　荣元姜歪在靠窗的深蓝色贵妃榻上玩手机，等他们进来时才抬头，问，“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萧珂摇头，他瞥了一眼元姜的手机，“这什么？”
　　“切水果。”元姜把手机递给他。随后说，“你多少吃点东西好不好……你睡了两个多月，起来什么都不吃只喝了半瓶酒。”
　　“不太想吃，没事的。”萧珂随手划了两下玩死了，又很尴尬的把手机还回去。
　　“我玩了半个时辰都没死你特么……”元姜爆炸。
　　荣宪拍了下手，御前女官端进来一个蒙着罩纱的托盘。
　　“这是什么？”萧珞盯着看半天不知道这是什么，遂很好奇地凑过来。
　　“果子？”荣宓觉得像Macbook。
　　荣宪上前将罩纱掀开，“死得明白才是世上最绝望的事。”
　　“介绍一下，核、按、钮，一千八百六十二枚。二姐把我们这个时空的核、密、码、箱给拿回来了。”荣宪含笑，内心惊涛骇浪，“我们眼下有两个问题。首先，在如此强指向性线索的提示下，你们猜他们多久后会找过来？其次，他们会怎么处理我们？”
　　一时四人皆默。
　　“找郑朝倾等人谈吧。”荣元姜第一次觉的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这什么苟且的世道。
　　萧珂侧头看荣元姜，“你那天跟我崩溃是因为你见到了氦闪？”
　　“你要干什么？”
　　“你一个能随时随地抽身而退的外来人都那般崩溃，那时肯定秩序混乱，要么全避难去了，要么一起等死，当然也可能介于两者之间——在撤离路上，不管是哪种可能，军械基地的守卫肯定很松散，可以找一个即将氦闪的时空，趁乱把武器设计图偷出来……”萧珂说，“很明显荣二没有崩溃，那证明在时间上，氦闪更靠后一点。”
　　荣宪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这俩智障到底是怎么苟到现在的。
　　荣元姜说话不过脑子，萧珂偏科偏的过于写实。
　　“元姜姐，郑朝倾若知晓我们现在拿着这个时空的核、按、钮，不出三月，孤就得在广州港迎战北燕海军。”荣宪随后面带礼节性微笑说，“二宫主，你给孤弄来二百张武器设计图都没有用，孤需要生产零件的机床设计图和武器设计图，此外，还有零件由什么材料所做，那个时代的度量衡是怎样的，当然也得有材料本身的生产方法与生产仪器。”
　　萧珂指着萧珞，“她不是能驭金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个时代的武器依然用钢铁？”萧珞锤了他一下。“你是不是睡傻了？”
　　#
　　荣宜安排好所有事宜已经入秋，带玉箫到了她封地广州又开春了。
　　她下了船带着玉箫去找班宝镜。
　　一进总督府，看余容追着班宝镜打。忙问怎么了。
　　余容气喘吁吁，“她给我画像。”
　　“那挺好的。”
　　余容把攥在手里的宣纸递给荣宜。
　　荣宜展开一看。
　　赫然一个哆啦A梦。
　　她笑岔气了。把画递给玉箫。
　　玉箫连忙捂住嘴，这才没笑出声。
　　“我！本来！想去接你的！”班宝镜哀嚎，“我晚上给你接风！”
　　云晚词带着云暮雨也住在两广总督府。
　　晚上他把云暮雨打扮的特别漂亮领出来，十分具有炫耀性质的说，“来，给阿姨们做个小吊灯。”
　　云暮雨一抬手。“千秋月落，大荒纵横。天地浩远，莫问浮生。”
　　只见冰沿地而起，攀附上墙，最终汇聚在天花板正中，冰棱组成的吊顶灯垂下，灯穗垂在桌上，在烛火下闪耀着光芒。
　　靠近烛火的部分冰已经化了，往下滴水。
　　云暮雨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指着灯，“阿姨夸我。”
　　“好棒！”荣宜开始鼓掌，天呐，现实版冰雪奇缘。
　　余容瞪大了眼睛，“哇，好棒。”
　　班宝镜吹了个口哨，“厉害厉害！明天给班阿姨做个雪人！”
　　荣宜和玉箫一听雪人都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
　　“她能驭冰。”云晚词很高兴。
　　他倒是过上了有个漂亮女儿可以打扮的漂漂亮亮天天出去炫耀给人看，而且不缺钱花的提前寡居贵夫人生活。
　　酒过三巡，班宝镜问，“你们私奔去了哪里？”
　　荣宜和玉箫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告诉你！”
　　THE END

86、附录
　　我发现我没给人物表，后记里也没交代最后大家怎么样了。
　　荣宜没有捅娄子，他们这个时空是失访时空，故事发生地是第四行星，只是这个星系的恒星比较大，让他们苟住了。但荣元姜确实去偷武器设计图了，他们最后有了航、母，飞、机，发了四颗卫星上天（导航和通讯），但这些设备仅局限在统治阶级范围内使用。皇宫和各地总督府间有电话，各派主公家里有电，女皇出巡或总督回京述职有灰机坐，虽然没什么卵用，只是节约了时间（元姜姐姐买了一个发电机嘛，他们靠那个发电机研究出来怎么发电的。他们又有油）
　　他们很多年后才开始用汽车，因为修路修了很久，电脑和手机更是好几百年后才有，全民普及用电在1500年左右，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研究出来交变电跟抗冻抗风高强度的电缆及发电站。（本文故事发生在472-474年）
　　卫国：
　　荣宪是末代女皇，自她后卫朝君主立宪，六部与内阁在荣茵晚年时合并，正式更名为和议会。
　　约公元600年-700年左右卫国进入现代社会，两、党、轮流执政，开始是严格遵循辽东一任河西一任，以过继的形式继承皇位，从现代化后变为民选女皇，不得连任超过两届，一届五年，有中期选举，首辅更名为最高文官长，由女皇任命。类似阿美莉卡+大英合并。
　　秦国（Qin Republic）
　　西秦吞并了北燕和东宋，郑朝倾跟郑月炎双翻，但西秦女皇上了断头台（文中未出场，萧珞的盟友）
　　此后秦国帝制两次复辟，最终彻底republic。民主论/自由宣言诞生国度自带buff，此问题无解，参见法国历史。
　　后续的世界历史：
　　秦第一共、和、国与卫国于公元550年发生战争，时卫国在任皇帝为荣茵（第五任皇帝），史称一战。秦国战败，割地赔款签了协议但到兑现的那一刻第一共、和、国宣布解体，帝国复辟，新女皇上位后称旧账一概不认。于是四十年后两国爆发二战，卫国第六任皇帝学精了，扶持了第二共、和、国，但这个政权只苟了六十年，秦国随后爆发独立战争，第二次帝国复辟，把卫国的驻军和总督给打了回去。
　　在第二帝国统治期间，他们研究出来了核、弹，两国冷战数年，第二帝国因国内经济问题解体，最终秦联邦诞生，因双方均拥、核、武，两国成立紫鸢会议（类似联合国），此时为1300年，罗马教廷崛起统一欧洲，随后教皇东征，过了多瑙河让热武器给揍了个懵，他们回去也开始研究热武，在第五次十字军东征他们有了蒸汽机和机甲，结果卫国pia丢了一枚核、弹到罗马，之后新教取代了天主教，就大家都现代社会了，跟正常世界历史差不多……
　　两河流域彻底惨了，荣宪在位时发兵西征，将波斯等国给打了下来——因为波斯湾产石油，她不知道卫国境内的油能撑多少年，于是就……（反正他们已经因为国土面积问题联邦化了，那根本不叫君主制，哪怕她能抄家诛九族她的权力也只是阿美的president）
　　所有人最终结局：
　　荣宪执政五十余年，她去世时七十二岁，谥号用的是单字：武。所以后世也叫她武皇，但很可惜的是她实在是太漂亮了，即使她拿下了整个高句丽，在位期间顺手打下波斯和月氏，史书中她的本纪开篇仍是：
　　卫武帝者，秦王养女，纯皇帝私生女也。纯皇帝于湖阳长公主府见顾姬，悦而取之，阴生武皇，养于秦王膝下。帝少时正位，姿容绝代，风华冠世……
　　就提到她大家首先要提这姑娘特别漂亮……
　　荣宪没好意思要她的起居注跟史书档案来看，所以就美姿容风姿绰约这些字一直跟着她。
　　文中设定洛神赋仍然存在，但洛神赋是写给荣宪的。她别号是洛水神妃。史书上给她盖棺定论说她是楚星河跟顾笳生的，荣宪没有纠正，因为她确实一顾命大臣，拿同道堂印。从礼法上说她必须在楚映水死后才能称帝，但她称帝时楚映水还活着，加上楚月恒等人有意误导别人，最后史书上她就变成楚星河的崽子了
　　荣四很在乎二孬的，二孬和她年纪很近，虽然以前在家时二孬会欺负她，但也就开玩笑那种欺负，大体上说二孬是个老好人，荣四很粘二孬。再者，二孬实际上长得很很很很漂亮，没比荣四差多少，她弟一男人都能燕京二萧并称冠群芳，二孬怎么可能长得差（她爹不帅湖阳不可能嫁，湖阳阿姨其实也超漂亮的，她养面首是扶贫233333二孬没留名是因为她地位高，公主之女，七美的出身都很低，所以大家才敢肖想，要是把二孬排进去，老祁全家都得死）这种情况下，荣四就挺喜欢二孬的，但奈何荣四也是皇帝。
　　元姜不是说了么，最难消受帝王恩。
　　荣四没挑明过，二孬也不会表白，但二孬对荣四有执念。
　　荣宜和玉箫在广州平安过世，两人走在荣宪前面。至于荣宜到底是跟玉箫在一起了，还是她跟荣四在一起了……大家站哪个CP可以脑补哪个结局，反正她们永远都是亲人，三荣一辈子在一起有联系呀。荣宜没什么好说的，就逍遥闲散王爷，吃喝玩乐，在未来（2266那个时空）继续呼风唤雨）
　　二孬段位不差，她什么都不会凭后天努力利用辽东与河西内部矛盾摆荣四和二宫主一道，就是可惜了，她确实挺可惜的，如果她正常养大好好栽培，那天下三分了，她是唯一一个有实力跟荣四和二宫主硬碰硬的，包括对时局及人情世故的把握和敏感程度。（荣二如果常规实力也下场确实会天下三分，荣四的理想就是君临天下，二宫主是死不称臣，他们三个很难讲和，大概就共治，反正卫朝的疆域和/政/治/生态照搬了蒙元，蒙元就是五大汗国并立）她重生其实还是报复了谢希，真正的白月光是荣四，玉箫一直替人担虚名……
　　荣茵即位后立一后一君，皇后为云暮雨（有异能），帝君为李月丹跟楚玉恒所出之子，但她正式确立过继即位模式，立储季北媛养女季听芙（北媛晚年又氕氘氚在御膳房捡了小女孩回家），故未追封元姜跟萧珂。她的身世怎么可能翻车……她娘是湖阳，湖阳这个娘和二宫主这个儿砸撞脸，她不像元姜其实没影响，因为很大一部分人默认二宫主女扮男装，他仿的女声是本音。
　　小变态就很贼，她喊二宫主娘（她是故意的）
　　二宫主就拖了段时间还是死了，我总用外号指代这哥们是因为他不姓萧。他就生死无所谓外加活着总生病很难受，对他来说是终于解脱了，可惜珞珞被坑。
　　这个角色原本是一个承接剧情转折的工具人，但因为两条主线都涉及到他造成最后写出来的效果是他这人贼复杂，班宝镜原本也只是一个工具人，但写完我发现这些工具人性格最鲜明，艹。
　　珞珞就也死了，她实际上死于十几岁的那年，活着的这个总的来说季熙宫人格站大部分外加上风，季熙宫更是，若干年前就死了，他俩死时很平静莫得感触，但元姜很爆炸。
　　季熙宫那边我砍大纲了，大家自己脑补，反正就私人生活很渣，但大事上很牛批——SZS，大概就这样一家伙，这本书我不知道为什么写了那么多字都没写完，我实在是写不动了，就砍砍砍。
　　元姜送了两个空棺入陵，二萧的骨灰她带到了自己的墓里，最后三人合葬（锅是伪娘的，伪娘那天嘴贱刺了元姜一句他们姐弟阿姜姐一个都留不下，元姜身体力行给伪娘上了一课——他这辈子是会翻车的）
　　元姜对珞珞一直有执念的，毕竟爱了那么多年，珞珞又很漂亮。
　　如果是原装的珞珞她能HE的。原装那个小姐姐就温柔解语花，真实温柔白月光外加手段贼高黑莲花，特别的魔性，比二宫主魔性/勾/人好几百倍，那个小姐姐还/会/撩，但这个是季熙宫——杀了老杨九族的老季。
　　元姜和二宫主间关系就很复杂，二宫主和元姜在这个时空没什么主要是季皇在前曾为沧海，要是原装的他姐他和元姜就怪怪的。这个时空里他和元姜是普通朋友，没有男/女/之/情。别的时空他们三个关系比较乱。他王侯将相宁有种你算老几的一家伙，持才放旷，无论是珞珞、元姜还是老郑，都比不过创立军校推行民主论季熙宫。
　　同理，元姜想要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她这种理念造成荣四和二宫主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不自由那就死），正是季熙宫所践行推进的，只是季熙宫还想破三纲五常，就，萧珂或荣四只是普通的一代枭雄或皇帝，但季熙宫领先时代几千年，这种情况下季熙宫对元姜的吸引力也是除却/巫/山，能让元姜从一而终，原装版的珞珞病/娇/归/病/娇，但元姜有时和珞珞掐起来生气了，她转头粘伪/娘两天，消气后再回去找珞珞，所以珞珞盯元姜盯的很紧……
　　他们仨里其实渣到最后左拥右抱的不是元姜，是珞珞。元姜对二宫主没那什么冲动，她很敬重湖阳的，那只是一种母爱缺失的情感寄托。珞珞是光源氏计划，只是碰到了个段位比她高只手遮天的大佬计划中道崩卒未遂而已，但她很成功的把二宫主弄成了/伪/娘……
　　（因三人合葬问题考古学家发自内心骂了一句：我实名日荣元姜全家）
　　湖阳搞的乾坤大挪移事件及荣宪其实是萧溱与王子佩之女的事在1600年（他们那颗行星的现代）水落石出，因为有DNA检测设备和技术了——当时做这个鉴定原因是元姜墓里开出来她自己的棺材以及棺材里陪葬了两罐子压根就不知道是谁的骨灰，大家emmmDNA鉴定走起，随后整个社会：我勒个去。
　　所以他们那个世界有无数电视剧和电影戏说荣宪他们这代人。尤其元姜的三人合葬不拍上70多集对不起阿姜姐的脑洞和胆子（那个时代火化算不尊重遗/体，还是开/国/要/员，要是被发现元姜真的提头来见了）
　　伪娘确实把起居注跟史书要过来，自己把涉及到自己的部分推翻重写……所以他、珞珞和元姜的形象一度很正常，中规中矩，可惜元姜有手机，手机芯片里存了他们这些人的照片。荣宪的照片没有引起轰动，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一弓马得天下的皇帝肯定得漂亮到一定程度才能让史书翻来覆去的写她漂亮。但他的照片让后人卧槽了，就原本都以为这人李勣or卫青or霍光（李勣写了唐本草，编纂了世上最早的药典），照片一出来艹哥们你怎会是大和抚子静御前十元姐姐……回去一对史书……XX于X年X月X日索要起居注并修改。
　　季北媛小姐姐她们都善终了，寿终正寝，孙宁妃没跟楚青卿成婚但两人一直在一起，湖阳在上阳宫一直被关到自然过世。
　　他们这群人就很天意弄人。
　　元姜理想最远大，最有报负心怀天下，但她水平最不行，她是唯一一个不具备逐鹿中原能力的。
　　荣四对世道妥协，她没有说出来顾笳的真实身份，她破世家，但最后她借皇帝私生的名份登基。
　　二孬最惨，她其实要求不高，有人爱，爸妈宠，混吃等死，但谢希不爱她，娘想她死，她弟除她死活外其余事一概不care，元姜要珞珞，荣四要江山，没人要她。
　　珞珞只想活下来，但她十三岁时死了，季熙宫不仅取代了她，还并收了元姜和二宫主。
　　二宫主很敏感一人，他有情感洁癖的，所有人粘过来只要动机不纯他都往外推，最后坐拥半壁江山单身到底外加求死不能。
　　玉箫想要游山玩水，诗词唱和，但最终没人兑现，她和荣二孬在未来也依然活在漩涡中心。
　　班宝镜只想当医生，但她被丢出去当总督了。
　　人物表：
　　平国公府：
　　荣真X楚青鸾（湖阳大长公主）————荣宓（元姜）、荣宜（无忧）
　　荣真X陈萱（顾笳）————荣宪（无瑕）
　　皇室：
　　楚星河X元后————楚月恒（降嫁郑卿，女郑琼树，子郑静训）
　　X陈萱（继后，假名顾笳）————楚映水（太子、皇帝）【妻：郑雍容】
　　X贵妃————楚玉恒（降嫁李月丹）
　　X宫嫔————楚宜人、楚宜欢
　　晋王楚星海X相里银妃
　　赵王楚青卿X孙宁妃
　　英国公府：
　　萧荻X裴夫人————子：萧汾、萧溱、萧沁、萧潇、萧深、萧济【死的只剩一个萧潇】
　　————女：萧湄【嫁老宁侯，子一：孙玉】
　　萧溱X王子佩————萧珞（升鸾）、萧珂（逐月）
　　萧潇X淑慎郡主察必（西廷王）————萧凌（月宾、殊兰）
　　赵国公府：
　　老赵国公X舞阳（楚青萝）————子三，幺子李月丹（夜来）
　　X姬妾————好多，没出场
　　西秦：
　　季熙宫X杨子容————郑朝倾（凰羽，化名杨雪奴，父亲姓杨，妹妹叫雪臣）
　　X楚华予————郑雪臣（鸾音）
　　郑月炎X云清音————云暮雨（雪霁）
　　辽东：
　　季北媛（第二要员）、郑雍容、杨炎、柳青主、上官合欢（海库主管，管船厂）、班宝镜、季南雁、周善见、杨曹娥、长孙优、班澜etc
　　河西：
　　孙宁妃（第二要员，萧珂死后河西主政者）、卫子妍、蔡文鸢、张朝锦、韩楚君、武澄、韩寿etc
　　其余都是跑龙套的……
　　荣宪的佩剑叫戢武（她举的那把伞叫止戈）、元姜的佩剑叫灼华
　　荣宜的剑叫月妆、萧珂的剑叫如霜（他用双剑）
　　班宝镜用赤凤戟、李月丹一枪一剑（他也双开）
　　萧珞驭金、郑朝倾驭火、郑雪臣镜影（复制别人的异能为己用）
　　云暮雨驭冰（水）、云清音驭风（木）、郑月炎驭水（原定出场但经删改未出场）
　　好了。没了。齐了。耶。拜拜。

87、番外
　　我专栏里有：劝君莫惜金缕衣……

88、原纲
　　请大家移步我另一个番外，AKA金缕衣那本书的第三十九章至第五十章（四十九和五十我明天发我再改一改）
　　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4608666，链接不行的话大家戳我专栏吧
　　我写了：
　　二孬在未来发生的事情（第四十二章、四十三章、四十五章、四十八章）以及她为什么会和谢希有情感纠葛（第三十九章）、她为什么拎着箱子回来（第五十章）
　　玉箫是怎么被卷进来的（第三十九章和第四十九章）
　　元姜为什么要权力为什么突然就不离婚了她到底想干什么（元姜姐高光时刻、第四十八章）
　　二宫主借助C世界的二孬逼谢希自/尽（细水长流型，第四十八章、第四十九章）
　　珞珞与李月丹相认（第四十九章）
　　季北媛和卫子妍的关系以及为什么她们会和荣宜联手坑荣四和二宫主（第四十八章）
　　可以围观一下，反正我还是把下卷和脑补的很多年以后才发生的西陆线都写了……
　　就哪个世界的二孬都是一个好姑娘，但是她周围所有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坑货
　　二孬与谢希的故事确实起自荣元姜，元姜与二孬的自述中提到过湖阳住在公主府，但二孬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所以二孬实质上是元姜带大的，两人打闹着长起来的，但元姜忙着谈恋爱，她和二孬间很亲的，不亲不会抄鸡毛掸子就揍，但反正二孬和谢希也很狗血，谢希本人又比较有才华外加儒雅，玉箫参合进来是荣四钓/鱼/执/法。
　　我曾经不打算写这段因为感觉有点狗血，删减篇幅时第一个删的就是谢希长得像元姜这个设定，但后来还是写了，因为二孬就是双，还偏百/合，她喜欢姑娘的，但荣四更漂亮，她很难莫名其妙就特别在乎谢希，对他有很重的执念，还必须要的那种，见一面就有十分强烈的情感寄托乃至不惜用生孩子来捆绑谢希，包括谢希谋逆谢家赐死二孬只想对玉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却放过了谢希。
　　不单单是因为她求而不得，反正她对谢希的感情很复杂，她大概还是愿意好好对谢希的，但是奈何谢家的态度、荣四和二宫主的态度，就双管齐下，这段感情凉凉。
　　写开头时我还没有删这个设定，所以二孬重生回来后对元姜很怨，各种花样diss踩一脚，拿话挤兑元姜，和萧凌八卦时还要diss元姜，反正她就一直diss荣宓……但写到后面我写不动了发现好特别的长人物关系好乱我给删了……后来还是写了下卷我发现二孬取向问题造成要么谢希也得是伪娘，要么谢希和元姜撞脸二选一……那还是算了，二宫主伪娘是因为他有兵有权家里没长辈没人敢管，但谢希那么一大家子还是南朝人……所以我把这个设定捡回来了。
　　那本书前面是珞珞和另一个小姑娘，和二孬、玉箫及谢希无关。
　　番外是我没砍大纲前的下卷内容，实际上本文三个平行宇宙，ABC，然后六人每三人一组
　　第一组荣宜、荣宪、玉箫。
　　第二组荣宓、萧珞、萧珂。
　　反正就就就就太长了我不想写了……这三个平行宇宙……
　　写小说好难过的。总改来改去的。
　　我原本想把下卷彻底砍掉，但是我仔细读了一遍发现莫名其妙，我都没怎么交代二孬前世的事情和二孬在未来发生了什么，我最后写了个番外，本来以为九万字最多，不料还是写得很长……主要是我把西陆线也写了。
　　完整大纲上下卷一共有三个世界：彻底全员BE世界（荣宜重生前的时空，A世界）、意难平剧情失控世界（荣宜穿到的世界，B世界）、彻底魔改的世界（小荣元姜活着的世界金缕衣那本书即下卷也就是C世界）
　　BE世界是正常时空，意难平世界是异能时空，魔改世界是异能+魔法时空
　　两本书or上下卷的定标点为荣四和二宫主。
　　他们两个在任何一个时空性格都一样，三个平行宇宙里只有他们两人是绝对一致，其他人因一些不可抗外力因素性格略有不同，所以人际关系稍有不同。
　　主要受二孬=重生、珞珞=季熙宫的影响造成的。
　　大家都是原装的结果就是金缕衣那本
　　谢谢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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