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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限定》作者：观棠也
　　简介：夏日限定物品：
　　老风扇、冰西瓜、雷暴雨
　　以及陆祺燃和周令也。
　　【第一人称，请注意避雷】


第1章 立夏
　　我在立夏那天被周令也捡回家。
　　当时我刚被我的后妈贾芳明赶出来。不但没有一件行李，甚至浑身上下连二十块钱也摸不出来。
　　我握着电量仅剩百分之二的手机蹲在路边，不知道是应该扭头回去和贾芳明再打一架好，还是像个流浪狗一样走开好。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周令也出现了。
　　周令也那天脚上踩了一双粉色的兔子凉拖，身上穿一件粉色长袖睡裙，手里拎着一个大红色的垃圾袋出来丢垃圾。
　　早在她发现我之前我就注意到了她。快要没电的手机给不了我足够的安全感，我像是惊弓之鸟，有点儿动静都要看看，生怕有人给我已经足够悲惨的人生再雪上加霜。
　　周令也一看就是那种很乖的女孩子。
　　她的皮肤白皙细腻，一双眼睛又圆又大，眼尾短短的，是很标准的小鹿眼，看上去非常灵动，也非常无辜。此时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我的身上，像是刚刚才发现自己身边有一只会吃人的老虎，充满震惊和恐慌。
　　我平时其实也不算是自来熟的人。只是和她四目相对，又有点儿尴尬，因此吊儿郎当的笑着和她搭话：“干什么，没见过人流落街头吗？”
　　周令也很诚实地点点头。
　　我还是笑。毕竟在当下除了笑之外也没什么能做的。
　　在空气一点一点凝结之前，周令也问我：“那你要跟我回家吗？”
　　我记得我在当时想点一根烟。但是我没有烟，也不会抽烟。
　　于是我就只好干巴巴地问她：“为什么？”
　　周令也丢掉垃圾，抿着薄薄的嘴唇，把一双白嫩嫩的手背到身后，脚尖轻轻踮了踮，“因为我家就我一个人，而且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是吧？”
　　“是。”我站起来，心想你敢邀我就得去，不然天晚了我没地方住，而且我身上除了个马上要没电关机的手机之外啥也没有，不怕你害我。我拍拍屁股裤子上的灰，“走吧，你家在哪？”
　　就这样，我住进了周令也家。
　　周令也家就在我蹲的垃圾桶边上的小区。
　　那是一个老小区，五层高，没有电梯，门对门的两户人家，楼道里狭小的窗户不足以照亮布满灰尘的门牌号。
　　周令也家在三楼。门一推开，点点细小的绒毛随着空气在光束中起舞。
　　光束来自进门右手边，没有拉好的藏蓝色窗帘的半墙老式小阳台。周令也推开拦住小阳台的木质连窗门，费力地拉开窗帘对我说：“我不太喜欢阳光。”
　　我在陡然亮起的阳光中眯起眼睛，“那就别拉了。”
　　“好啊。”她很痛快地把刚拉开的窗帘又拉起来，和刚才一样，没有遮得严丝合缝，露出一道光来。
　　我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周令也很自然的牵起我的手，带着我往左手边走。她的手掌软的异常，还有点肉乎乎的，手骨藏得很好，一点都感觉不到，棉花糖一样。
　　踏进左手边的木门，周令也的卧室四四方方，一张铺了嫩黄色碎花床单的双人床靠墙摆在中间。
　　她比我这个不速之客还要局促：“我家比较小……你能和我一起睡吗？”
　　我对上她紧张的眼神，不知道她的担忧从何而来。
　　我是一个流落街头的无名客，她像收留流浪狗一样收留了我，哪里是她需要焦虑，我不用对她摇尾巴表演个杂技逗她开心就已经是她足够慈悲了。
　　“当然能。”我把这三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周令也很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在这时候我感觉到她似乎很想让我在她家住下来，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视线落到她床边的床头柜，我快速地掠过她床头柜上那摆放整齐的五六个扎眼突兀的塑料小瓶，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充电器吗？我手机快没电了。”
　　“可以呀。”周令也以一种意料之外的语气开口时，第一个字总是说的又嗲又响亮。她走到放着塑料小瓶的床头柜边拉开抽屉，拿出充电线递过来。
　　我给手机续上命，恍惚的感觉消散，整个人终于安定下来后才意识到一直没有对她道谢：“谢谢你收留我啊。不然我真的要流落街头了。”
　　周令也在床上坐下，看着我跪在床边后拍拍她的床，说：“没事，你坐吧。我说了，我家就我一个人。只要你不嫌弃和我挤，我愿意让你在我家住。”
　　我摇头，刚才在外面蹲着，现在一身的灰，就算她让我也不能坐下。
　　她还要邀请我上床坐，一脸怕对我招待不周的样子。我有点儿难受的别扭，闷闷地转移了话题：“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陆祺燃，你呢？”
　　“周令也。”周令也盘着腿坐在床上，一根修长手指伸出来，在床单上把她的名字写写画画一番。
　　她粉红色的长袖睡衣袖口缩起来，我看见她手腕上有好几道弯弯扭扭，虫子似的疤。
　　我视若无睹，学她的样子把自己的名字也用手指写在床单上。她凑过来，很认真的看。长长的头发滑下来，又被她用手指捋到耳后。举止间，我闻到她头发上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因此呼吸不自觉地摒住了，我身上的味道应该不好闻，不像她，香香的。
　　“你的名字像火。”名字写完了，周令也收回她的上半身，双腿灵活的伸直，脚尖探到地上勾起她的拖鞋。
　　站起来之后，周令也回头看我，说：“也像夏天。”
　　我默然。
　　陆祺燃这个名字是我妈给我取的，亲妈。她养我到三岁，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带我去公园玩。
　　我当时很爱去家门口新开的那个游乐园。但是它占着‘新开’和‘游乐园’五个字，就足够吸引大部分的家长和孩子。
　　我记得那个游乐园里有一趟小火车，圆形轨道，亮闪闪的红黑露天车厢，车头的位置最大也最舒服，开的时候车头前面的烟囱还能喷气，要多拉风有多拉风，几乎每一个在游乐园里玩的孩子都会争抢那个火车头的位置。
　　我也想坐那个火车头，可是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抢得过那些七八岁的大孩子？
　　我一次也没坐过那个火车头，有一次还因为没抢到火车头的位置，站在小火车前大哭。边上的大人孩子们都议论我，我妈叉着腰把我大骂一顿，说我没出息。
　　那一次之后我妈就没带我去过游乐园了，大概是嫌我丢人。
　　所以那天她带我去公园的时候我很开心。
　　那个公园当时就有点老了，没有什么孩子在那里玩，但是那里也有游乐园的那种轨道小火车。只是不新了，轨道都是雾蒙蒙的铁锈色，还有枯黄的杂草。
　　我坐在小火车上，没有孩子跟我抢，终于坐到了梦寐以求的火车头。
　　我不记得那个小火车的颜色样子，也不记得它有没有会喷气的烟囱。我只记得我妈坐在等待区的铁质长椅上等我。
　　小火车每开过我妈面前，我都会非常严肃的板起脸来跟我妈挥手。
　　她对我的挥手做了什么反应？
　　我忘记了。
　　只记得小火车最后一圈开到等待区的时候，我没看见我妈。
　　我下了小火车之后在等待区站了很久，站到天都快黑了，我也没看见我妈。
　　准确的说那一天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我妈。
　　周令也见我长时间不说话，就问我怎么了。
　　我回过神跟她说我妈。
　　这个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毕竟我刚认识周令也，除了知道她的名字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但我已经开始和她说我的过去。不光说我妈，还说贾芳明，说她是个标准的后妈，说她这么多年想生儿子但是毛也没生出来一根，还说她藏我大学录取通知书，故意不给我学费，让我没能去上大学。最后说到今天，贾芳明让我去厂子里上班，一个月上六天班能拿三千块钱。我不愿意去，就和她吵了起来。
　　周令也听得很认真，她的小鹿眼盯着我，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听到贾芳明藏我的录取通知书，她比我还生气。
　　这时候我又觉得她比我还奇怪。我不会让素不相识的人住进我家里，更不会这么认真的倾听陌生人和我分享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但是周令也会。
　　周令也不但会，还会很温柔的安慰我说：“没事的陆祺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喊得好自然，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我说希望吧，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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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包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令也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还在读高三。学校就在小区边上的光明高中，步行五分钟的距离。
　　她走的时候把家里钥匙给我留了一把，说晚自习结束回家的时候估计要九点半了，让我自己出去买点吃的。
　　我睡的迷迷糊糊的，眼睛只睁开一条缝，看她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等真正清醒的时候我才看见放在床头柜上的钥匙下面还压了五十块钱。
　　我没有拿钱，只拿了钥匙，然后就回了家。
　　我家和周令也家其实不远的，就隔了一条小路。
　　这个时间贾芳明不在家，她要去看店。我爸前两年在离家两条街远的地方弄了个小卖部，她没上班，就帮我爸干活。
　　我昨天被赶出来的时候当然没能带上钥匙。但是幸好我家在一楼，我的房间窗户从来不锁。
　　打开窗户，我撑着窗沿从外面翻进我的房间。我没多想，也没有犹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装走了我的生活必需品，以及我的速写本。
　　然后我打开房间门，走到我爸和贾芳明的卧室，从床头柜里把里面的现金全都拿走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又从窗户翻出去。
　　在快要收摊的早餐摊子上我买了两个菜包子蹲在路边吃，第一个包子下肚我开始觉得噎。一回头早餐摊子已经收完了，我就没吃第二个包子，塞到了包里。
　　风送来遥远缥缈的下课铃声，我想到了周令也。
　　无意识驱使着我的脚迈开步子，朝离我们两个人的家都不远的学校走。
　　等真正到了光明高中门口我的意识才回来：我来这里干嘛呢？周令也说了她要晚自习结束才回来。
　　现在应该是上课的时间，学校里静悄悄的。
　　我透过黑色大铁门的栅栏看见里面的绿草坪红跑道。我的高中不是在光明高中读的。光明高中算是我们丘市比较好的高中了，我差了两分，没能考上。我的高中也还说得过去，至少说出去丘市的人也都能知道。
　　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当初是我们班主任最烦的学生。
　　因为我仗着还算看的过去的成绩隔三差五逃课，所以她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天天找我谈心。她知道我的情况，总是试图用母亲般的温暖感化我，让我变成一个积极向上的三好学生。
　　但很可惜我铜墙铁壁似的油盐不进。她看我冥顽不灵也就放弃了感化，转而对我恶语相向。
　　无所谓，我当时和现在一样无所谓，主打一个软硬不吃。
　　门口保安看我一直站着不动，眼神愈发警惕，我就转身走了，回到周令也家拿出速写本开始画画。
　　我没有正经学过画，贾芳明才不会出钱给我上兴趣班，我就只能自己学。
　　我画漫画，因为它可以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工具。太复杂的工具我除了买不起之外，还要时刻提防贾芳明以‘帮我收拾房间’为由丢我的东西，太心累。
　　漫画最简单，我买一本B5大小的速写本，外加一根铅笔一块橡皮，可以时刻带着，不怕贾芳明乱弄。
　　我一般都是跟着网上的教程，也没有系统的学过，不过我给我的朋友看过几次，她们都说我画的好。
　　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画的还算不错，但也有时候翻翻之前画的那些，又觉得都是什么垃圾。
　　周令也家的采光不好，阳台拉着的那一层窗帘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光。但是我也没有把它拉开，因为周令也不喜欢。
　　我趴在茶几上借着光束贴在速写本上画。
　　画着画着天就黑下来，再一看手机已经九点了。
　　我记得周令也说她九点半能到家，那么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要放学了。
　　茶几上的速写本被我随便塞进书包里，我把白天吃剩的包子放到茶几上，拿了手机就出门。
　　虽然周令也没说，但我总不能真的和大爷一样在家里等她回来吧。
　　从光明高中回来的路上虽然只有五分钟，但是这里是老小区，路灯不多，能打开的路灯更少。
　　我开着手机的手电筒走到光明高中门口的时候，是九点零七分。
　　学校的大门还是紧闭着，不过学校门口站了一些显然是在等孩子的家长，显然是高三还没有放学。
　　松了一口气，我真怕我来的时候周令也已经走了。
　　我在校门口靠墙边的角落里站好，等着高三学生下课。
　　没多一会儿校门就打开了，我抬头张望，周令也走在人群的最尾，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恨不能把一个脚步分成两步走。
　　我不着急，靠着墙等她走出来。
　　校门口走出来的这一小段路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蚊虫萦绕在灯罩上，路灯还不如月光亮。四下里其他学生已经三三两两的离开了，只剩下周令也一个人还在灯光和月光下慢吞吞地走。
　　这一段的路被她走的特别长，长的时间停滞，她前进的脚步也停滞，只是在原地不停地打转。
　　“周令也。”
　　我终于没忍住喊她。
　　她先是吓了一跳，真正的吓了一跳：刚迈出的右脚缩回去，在地上的左脚脚尖踮起来，牵动右腿往后跳了小半步，背上背着的书包顺着她的动作一抖，差点从她肩头滑落下去。
　　接下来她站定，皱起眉眯着眼朝我的方向看过来。犹豫了三秒钟，周令也认出我了，眉毛和眼睛一起展开，“陆祺燃啊，你怎么来了？”
　　我步子大，她走五步的距离我只要走两步就能到。我看了一眼她背上巨大的书包伸手提了提，“我给你拎吧。”
　　“不用，谢谢。”周令也摇摇头，嘴角抿着笑，“你是来帮我拎书包的吗？”
　　我说当然不是。现在时间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周令也怔了一下，很小声的说其实没关系的。
　　我没再接话，主要是不想和她磨叽。
　　我们两个人并排走着。
　　周令也加快了一点脚步，我放慢了一点脚步，我们肩并肩的一起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等到了家，我从我的包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她。这个钱是我早上从家里拿出来的，一共有两千。中午画画之前我纠结了很久也不知道该给周令也多少钱。我不知道这附近的房价，但总觉得给她一点钱，我住着能比较安心。
　　她又吓了一跳，但是没有在学校门口的那么夸张，只是捂住胸口，丝丝盯着钱问我：“这是干嘛？”
　　“给你啊，我不知道房租应该给你多少合适，你先拿着吧。”我把钱又朝她面前塞一塞。
　　周令也摇头，伸手推掉我递过去的钱，“我不要钱，怪尴尬的。”
　　“拿着吧。”我说过了，周令也是很奇怪的人，如果是别人给我钱，我肯定要了。但是周令也不要钱，好像还很怕我走。“你不拿着，我就走了，反正我现在也有钱，我可以自己找别的地方住。”
　　我的离开在一开始就像一个‘必杀技’，周令也无奈地叹气：“好吧，但是一千块钱太多了。这个房子一个月才九百，你我平分，四百五十块钱就够了。”
　　“好。”我点出五百块钱递给她，“多出来的五十块钱算我这两天的伙食费吧。我饿了。”
　　这时候还没有很方便的外卖，手机上点点就能送到。
　　时间晚了肚子又饿，只能依靠家里的存粮。
　　周令也接了钱，但是神情尴尬的说她一日三餐基本都是在学校解决的，家里可能没有什么吃的。
　　我说没关系，如果家里找不到吃的我就下楼去买点烧烤。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烧烤店开到凌晨两点。
　　最后她在家里找到一桶红烧牛肉面。
　　我烧了开水泡了面，从厨房走出来就看到周令也开着一盏小橘灯坐在地上，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我白天买的包子被她放到了一边。
　　“你怎么不开大灯？”我几乎是本能的要去找大灯的开关。
　　周令也说：“大灯坏了。没关系，我作业快写完了，一下子就好。”
　　“这样会坏眼睛的。”我拿着泡面在她身边坐下，看看她作业本上的数字又很快挪回目光。
　　说起来人真的是很双标，今天我自己在昏暗的房间里画画的时候一点都没想到眼睛的事儿。但是一看到周令也恨不能贴到作业本上的样子我就觉得她不可以这样做。
　　我无所谓的事情她不能也不在乎。
　　但是为什么她不能不在乎？
　　我想可能是来自于她昨天没让我流落街头。
　　毕竟流浪狗都知道对好人摇尾巴，表达感恩。
　　周令也没听我的，继续贴在本子上写作业。
　　我也没理她，找到位于门口的大灯开关按了一下，屋顶上的顶灯果然没亮。我又把开关关了，在通往厨房的狭窄走廊上找到了嵌在墙里的电闸。
　　一排电闸里只有一个开关是被拉下去的。我把它抬起来，再回客厅按开关的时候，白炽灯大亮，刺眼的光芒让周令也丢掉笔，捂住了眼睛。
　　我又关掉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最终呈现一个干巴巴的问句：“怎么了？你不能看见光吗？”
　　周令也还是捂着眼睛，“不是，我只是不喜欢太亮。这个灯太亮了。”
　　“对不起。”我马上道歉，“是我自作主张了。”
　　周令也摇摇头，捂住眼睛的手松开，指一指我刚才泡的面说：“快吃吧，面都要泡烂了。”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在地板上坐下，泡面果然软了。我几大口把面胡乱地往嘴里塞光，周令也握着笔的手一伸，从她边上拿来包子递给我，“这是你的吧？”
　　我还在刚才无意刺伤她眼睛的尴尬窘迫之中。她坦然地递过包子来的时候我更是局促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
　　一把抢过包子，我也没管周令也“诶诶，凉啊！”的惊呼，两口吃掉了。
　　这包子比我白天吃的更噎人了。
　　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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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主角
　　周令也站起来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接过大口喝光了，感觉又被救了一次。
　　“谢谢。”
　　周令也的“客气”还没有说出口，手机铃声打断我们的客套。
　　我和她不约而同低头去找，铃声来自我的手机。
　　是我爸。
　　当然是我爸。
　　我拿着手机在周令也的家里环顾一圈，没有找到合适避开她接电话的地点，干脆坐到沙发上接起来。
　　我爸，陆建军，年近四十的男人拥有一把浑厚的嗓子，电话一接通就劈头盖脸问我：“你拿家里钱了？”
　　我赤脚盘腿坐在沙发上，眼皮垂下去，不看周令也，只看自己的脚踝，“拿了啊。”
　　“还回来。那是你妈买项链的钱。”
　　他说的简单，我嗤笑一声：“她把我赶出去，我没钱了。”
　　“所以你妈给你找了工作啊，去那个什么厂不是挺好吗？你自己吃不了苦，赖谁？”
　　“好个屁。”他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我就来火，音量不自觉的提高了，“她他妈的是让我去正经厂子吗？你告诉我济宁路除了鸡窝哪儿还有厂子？！”
　　众所周知，济宁路是丘市的红灯区。
　　一想到贾芳明故作轻描淡写地让我去那种地方，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的也好歹是我爸！你女儿去做鸡你就有面子死了是吧？”
　　我爸显然是不知内情，听完我这么骂他他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电话里至少安静了五秒钟，他那种‘我再有问题也是你老子’的派头就摆了出来，“那肯定是你听错了！你妈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的！你别跟我扯这些，赶紧把钱拿回来！否则我揍死你！”
　　“揍，你有本事找到我你有本事就来揍！”我后槽牙都咬紧了，一字一顿的骂他，“你说得对，我妈是不会让我去那种地方的，毕竟我妈早跑了，不要咱俩了！”
　　“你妈不要的是你这个赔钱货！”
　　好，我怒气之中戳中了陆建军软肋，活该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手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僵了三秒钟，后知后觉的发现陆建军骂完那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抬眼的时候果然对上了周令也忧心忡忡的眼睛。
　　有一瞬间我被她的眼神击中，走神到十万八千里想要问她一句‘你的眼睛里是只能装下我一个可怜人，还是能看到全世界的流民？’
　　不过我张嘴的时候说的是：“我爸，又发神经呢，不用理他。”
　　周令也的五官没有动，看向我时连眼睛的弧度也没有动，可我分明看到她的眼底氤氲了一层水雾。
　　“你在可怜我吗？”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说出口。
　　周令也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重新看向她摊开的作业本说：“没有。”
　　“不用可怜我，也不用心疼我。”
　　我换了个姿势，躺在单人沙发上，腰腹坠入沙发软垫，膝弯和脖颈搭在沙发扶手上。不舒服，但是我没有动，看着周令也摆弄作业和笔，“我习惯了。反正我爸就是这么个人，贾芳明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否则我也不会没有大学读。”
　　周令也的手摸着笔，提起来又放下，放下再提起来。如此反复几次无用功之后她叹一口气，转过身很无奈地说：“陆祺燃，我真的没有可怜你。”
　　“那你为什么做出那个表情？”
　　“因为。”周令也吞了一口唾沫，下了很大决心地说，“我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和爸爸说脏话。”
　　我悟了。
　　我忘了，周令也全身上下就散发着一股‘好孩子’气息，她的生活肯定一直是按部就班的：听爸爸妈妈的话，上学放学，一丝不苟地完成作业，考班级甚至年纪第一……
　　她可能在今晚之前都没有一次性听到过那么多‘文明用语’，更何况还是对自己爸爸说。
　　我翻身坐起来，恢复盘腿的姿势举起双手，“我错了。”
　　周令也一双亮晶晶的笑眼看着我，小橘灯的暖橙色把她的眼睛照得透亮，泛着橙光。
　　我看见她笑，分明是被她笑话了，但还是不由自主的开心。我故意用莫名其妙的古怪腔调逗她更开心：“是我不对，我应该说普通话，做文明人。”
　　周令也就捂着嘴，笑歪在沙发上。
　　她的长袖滑落下来，手腕外侧光滑一片，但我却想到她手腕内侧弯弯曲曲的疤。
　　陆建军到底没有找到我。
　　任凭他想破脑袋——当然他根本不会去想，挂断我的电话之后他估计又重新拿了钱给贾芳明——但总之他肯定不会想到我其实就在离家一条小路远的隔壁小区。
　　我渐渐开始习惯在周令也家的生活。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之后随便找点东西吃，然后就开始画画。
　　我在网上看见一个比赛，如果能得奖，最低也能有五百块钱。我打算试一试，如果失败了也没关系，反正这个比赛也不需要我交钱参加。周令也说我这样很好，每天放学看见我的时候就会问我的进度。
　　对，我每天晚上会去接她放学。
　　她也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至少放学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把书包交给我拎，而不是问我是不是专程来给她拎书包的了。
　　所以我每天去接她的时候会把速写本也带上，给她看我画的东西。
　　我画的是一个短篇的漫画。周令也央求我把她画上，我就让她当主角做公主，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拒绝王子的求爱。最后我想让她做女王。
　　周令也看得很入迷，但是我觉得我画的挺烂的，进度一卡再卡，她还老是催我：“然后呢？我赢了吗？”
　　我从她手里把速写本拿回来，说你当然会赢，你是公主，你肯定会赢的。
　　然后周令也那双盛满水的眼睛就弯起来对我笑，“总是赢，我好厉害哦。”
　　“对啊，你就是最厉害的。”
　　周令也歪头看我，“那如果我不是公主呢？”
　　我把她的书包换了一只手拎，同时想了想说：“你不是公主也会赢呀，你是我的女主角，我一定会让你赢。”
　　周令也走了两步，又追问我：“那如果我不是女主角呢？”
　　她好像是在说我的漫画，但我又觉得她不是在说我的漫画。
　　毕竟截至目前为止，我们的生活里都没有奥特曼或者哈利波特那种一看就知道是主角的救世主出现，我们真实的活着，没有人是主角，但又好像都有机会成为主角。
　　我知道怎么说会让周令也感到高兴。
　　因此我说不会，不管世界多破烂，我都一定会让你做我的女主角。
　　周令也的小鹿眼就弯起来了。她甜甜的说：“陆祺燃你真好。”
　　我没接话，但我觉得我并不好。
　　真正好的人是周令也。
　　就算没有我的出现，也会有人愿意让她做自己生命里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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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来
　　小满那天，周令也用A4纸折了一张小牌子，上面用饱满的黑色墨水笔写‘距离高考还有17天’。
　　我看见了，问她：“你紧张吗？”
　　周令也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自己做的牌子上的字，郑重地点点头。
　　我在她身边坐下，顶灯暖橙色的光芒把我们两个裹在一起。
　　灯是我前几天换的。我当时对周令也说你既然不喜欢太亮，那就换一个没有那么刺眼的。不然总是对眼睛不好。
　　周令也当时没说话，但是我看出了她不情愿。
　　我又说我这几天画画都看不清，感觉眼睛好像近视了。
　　周令也那时候才说“好吧”。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光亮，就像我至今也没有问她手腕上的疤，以及为什么那么关心我。
　　这是一种我自认为的‘体贴’。
　　周令也大概过的也没那么快乐，从我这几天接她放学来看，周令也没有朋友。
　　在这个年纪没有朋友是很难得的事情。虽然我的朋友们都去上大学了，但是我有时候还和她们联系。
　　可周令也好像除了我以外一个朋友都没有。
　　不过我能算她的朋友吗？
　　我对周令也说：“没事，我当时也紧张的要死。考完就好了。”
　　周令也还是不说话，只是点头。
　　我就故意揉乱她的头发。
　　周令也的头发很黑很厚，而且顺滑。
　　我一直说怎么我们俩用同样的洗发水护发素，你的头发那么好，我的就跟稻草似的？
　　周令也当时就笑，说可能是发质不同吧。
　　周令也整理好被我揉乱的头发，我说今天是520诶，我请你出去吃烧烤吧。
　　周令也终于说话了。
　　她说好。
　　小区附近有两家烧烤店，一南一北。
　　我当然不会选择那个离我家近的烧烤店，和周令也多走了几步路，我们到了南边的‘张记烧烤’。
　　张记烧烤开了很久了，至少从我小时候就在。我小时候我妈说这种烧烤店里用的都是老鼠肉，不能吃。
　　现在我在这里随便吃也不会有人管我。
　　晚上的烧烤店很热闹。大多都是光着膀子的男人，一边喝酒一边吃烧烤，说是520，情侣倒是没有几对，估计也没有人会想到在这种老小区的烧烤店里过这样的日子吧。
　　周令也坐在我对面，白净乖巧，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忽然就有点后悔带她来这里。
　　她应该去那种价格昂贵的西餐厅的，而不是和我一起坐在这里，椅子和桌子都油腻腻黏糊糊的，手掌贴到桌子上再拿起来都会听到皮肤和桌面撕扯开的呲啦声。
　　我说：“要不我们换一家吧？”
　　周令也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四周，问我：“怎么啦？”
　　“我觉得……”没说出口。离开这里，我也没钱带她去别的地方吃饭。
　　那种昂贵的西餐厅我连路过都不会路过的，根本不知道哪里有。
　　“我闻着味道还挺香的。”周令也大概看出我的局促，又环顾一周之后对我说。
　　我大为感激，把菜单上的烧烤都点了一遍。
　　周令也说太多了，我说没关系，只是看上去多，这里的东西份量不大的。
　　烧烤一盘盘端上来了，周令也拿着签子吃的很斯文。
　　她吃饭的时候慢吞吞的，眼皮一直垂下来，盯着手上的食物。她嚼东西也很慢，而且多数是用左边的牙齿咀嚼。我时常看到她左边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小仓鼠一样。
　　我坐在她对面心猿意马的吃羊肉串，看她的嘴巴一下又一下动。
　　在遇到周令也之前，我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我给她递肉串，她就接过去乖乖吃，还会说这个好吃，那个更好吃。
　　在她嘴里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
　　我就笑着问她：“你以前都吃什么啊？”
　　周令也把嘴里的肉慢吞吞的咽下去，就着吸管喝了一口芬达，她说：“以前我都在家吃饭，我妈不许我在外面吃东西。”
　　我知道她一定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怕她从来没有表现过自己的经济优渥，但是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叹：“那多惨。”
　　“是啊。”周令也和签子上的羊肉斗争。羊肉有点儿小，烤的又有点过火，干瘪瘪的待在签子上不肯动弹，“我小时候想吃兰州拉面，我妈说和家里面条一样的味道。后来我读高中，自己偷偷去吃了才发现根本不是。”
　　我说：“当然不是，那里放着的油和盐可比家里做的面条放的多多了。”
　　“是啊。所以那天吃过面条，我喝了好多水，一下午都在跑厕所。”
　　我就大笑起来。
　　还好烧烤店足够热闹，我的大笑声也没有引人侧目。
　　周令也和我一起笑，只是她比我矜持太多，握着签子的手捂住嘴巴，眼睛里都是快乐。
　　吃过这顿饭，我和周令也又去边上的小超市买了点日用品。
　　结账时她执意不让我付钱。因为这段时间的开销包括刚才那顿烧烤都是我付的钱。
　　她说我现在根本不赚钱，从家里拿的钱花完之后就没有钱了。
　　我嘴上虽然说着可以再回家拿，但心里知道这不是办法，我确实是需要找一个工作了。
　　工作很好找，又不怎么好找。
　　我只有高中毕业，又一无所长，能找的工作就比较局限。
　　不过我不挑剔。只要不挑剔的话工作就很好找。
　　在周令也的高考倒计时日期变成‘15天’的时候，我开始在大学城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上班。
　　我晚班上的比较多，要从傍晚六点一直上到早上六点。每次交班同事都会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看我。我知道她是觉得上班时间太久，太累了。不但如此，其实我也知道便利店的经理根本就是看我年纪轻，好欺负，所以故意给我排了很多的晚班。
　　但是没有关系。上晚班的钱会比上白班要多一点，只是这一点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总不能给周令也添麻烦。
　　她能一直收留我，已经是很仁至义尽了。
　　大学城的夜晚很热闹。
　　我看着那些大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来，买饮料，买烟，买零食，买避孕套……
　　我原本以为今年的我也会加入她们的行列里，和她们一起。现在我也和她们在一起，只是隔了一个柜台，我对她们说无数次‘欢迎光临’和‘谢谢光临’。
　　我不恨贾芳明吗？
　　怎么可能。
　　我永远忘不掉我在贾芳明的枕头底下翻出的录取通知书，南明大学艺术系。那是丘市最好的大学，是我最喜欢的专业。我也忘不掉贾芳明一边叠被子一边说：“谁供得起你读那个大学？还学艺术，你是被你爸宠坏了，你知不知道供一个大学生要花多少钱？反正我就两个字，没钱。这大学你就别想着上了。”
　　我因此和贾芳明打了一架，特别狠。
　　这场打架我赢了，我把贾芳明的头打破了。
　　但是我也输了。
　　陆建军那个混蛋说我的学费都拿去给贾芳明看病了，让我别做上大学的梦。
　　晚上七八点钟，是便利店最热闹的时段。
　　那些大学生们都会过来买东西，我听见她们讨论大学的课程，什么‘早八’，‘点名’，哪怕连吐槽要体锻我都好羡慕。更不用说回到家的时候，我总会遇到正准备出门上学的周令也。
　　她睡眼朦胧的背着书包和我说再见。
　　她在走向她的未来，那个原本我也可以参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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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意外
　　便利店每天到凌晨一两点就没有什么人了。
　　我会趁那个时候把我的漫画摊到柜台上反复修改。
　　这篇要参加比赛的漫画我一开始给它取了一个很俗套的名字，就叫做《公主复仇记》。后来周令也帮我给它换了一个名字，叫做《青城》。
　　我问她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她沉吟了一下说：“起先我想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里选两个字，但是后来想到‘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荒城被碧绿连接，仿佛也会被生机感染，重新活起来。不过这句话太冗长了，我就缩略修改了一下。”
　　我没有异议。
　　周令也在里面的角色叫做‘令’，是一个亡国公主。
　　尽管没有人想让她振兴王国，哪怕连她的父亲都劝她放弃，说女孩子，又是公主，是没有那么多力量的。
　　但是令不肯放弃，她打破所有人的非议和不信任，斩下敌国国王的头颅，成为人人爱戴的女王。
　　我不停地修改它的细节，尤其是令公主的面孔。
　　我总希望能把她画的好看一点，再好看一点。但是我的画功也不过如此，周令也漂亮乖巧的脸蛋儿在我这里怎么看怎么僵硬。
　　改的累了，我把速写本收起来装回口袋，伸伸懒腰看一眼时间，打算把货架上的商品补一补。
　　手机在这时候无声震动。
　　按理来说我们上班的时候不能接电话，但是反正也没人看着，谁在乎呢？
　　何况打来电话的人是周令也，我就更加没有不接起来的道理。
　　周令也很少给我打电话。
　　我们两个在认识第一天就互相加了彼此的微信和手机号，但是我们平时都是靠微信聊天，有什么事也都在微信上说了。
　　周令也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虚弱，还带着一点哭腔：“陆祺燃，能麻烦你回来一趟吗？”
　　我一听她声音不对，摘下脖子上的围裙就准备往外跑。“你怎么了？”
　　“我……我……”她吭哧吭哧说不清楚，但我已经能想到她掉眼泪的样子。
　　我用脑袋和肩膀夹住了手机，一边安慰她说我马上就回来，一边锁上店门。
　　大学城距离周令也家有两站公交车的距离，但是我现在没有时间等公交车。还好这是在热闹的大学城啊——我跑到路边招手，喊来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跳上车，我报出地址，度过人生最漫长的十分钟。
　　电话在我打开车门的时候被挂断，我再回拨过去却没有人接起。
　　刚才听电话里她声音很虚弱，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难道遇到了坏人？
　　我思绪纷乱，在出租车上一刻也坐不安宁，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或者问多啦A梦借一扇任意门。
　　我从出租车上跑下去的时候那么着急，连司机给我的找零都没要。奔进楼道之后三级台阶一起跨，边跨边从口袋里掏大门的钥匙。
　　打开门之后，我闻到了一股像是铁锈的怪味儿。
　　屋里很暗，周令也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一条缝都没有露出来。
　　我在黑暗中喊周令也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应答。
　　等不及眼睛适应黑暗，我打开灯。周令也不在客厅里，也不在卧室。我跑到厕所，水蒸汽铺面而来，白色的地砖上都是血，墙上甚至还有一道自上而下的血痕。
　　周令也身上粉色的睡衣被血污染成深红。我喊她，她仍然不动，眼睛闭着。我蹲下身去晃她，同时看见她额头的伤。
　　我的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气息都没有办法从嘴里送出来。窒息令我头昏脑涨，直到我放到周令也鼻子下面的手感受到了她微弱的呼吸，我的呼吸也才被拯救。
　　我背起她，踉跄了两步但努力站稳了。我脑子里只有‘赶紧去医院’和‘不能摔到她’，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还好我原本就住在这附近，知道最近的社区医院在哪里。
　　我背着她，以前觉得她很瘦，瘦得像羽毛，可真正背着她才发现她好沉。她沉甸甸的往下坠，我托着她的屁股不停地把她往我背上推，免得她掉下去。可是她和地心引力都不听我的，仍然一直往下沉，仿佛要把我和她一起坠入地底。
　　时间不早了，社区医院的急诊只有两三个人。
　　我背着周令也风风火火闯进去，推开大门喊医生时甚至听到回声。
　　医生比我淡定多了。见人晕倒就让我放到病床上，一边用听诊器听她的心脏，一边问我周令也是怎么受伤的，什么时候受伤的。
　　我说不知道，但应该是洗澡的时候脚滑不小心撞到了墙上。
　　医生“哦”一声，说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她晕过去应该是体力不支，不过最好明天能再来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脑震荡。
　　我追问怎么会没有大事？浴室里都是血！
　　那医生有点儿不耐烦，说：“我已经给她把止血点止住血了，你让她缓一缓。她流了血了浴室里不是血还能是什么？”
　　医生说完就让护士去拿吊瓶给周令也挂水。
　　我还要说，这时候周令也醒了过来。
　　她小鹿一样的眼睛茫然然的，把她所处的环境打量一遍，最后看见了着急的要死的我。
　　她说：“对不起。”
　　我说：“你说个屁的对不起。”
　　她的嘴唇都是白的，还在努力对我笑：“我不是……故意的。”
　　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心疼的不得了。她自己肯定害怕的不得了，结果醒来第一件事还是要和我道歉，还被我骂了一句。
　　我后悔的要命，希望能撤回刚才那句话。“我知道，你是洗完澡摔倒了吗？”
　　周令也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她仰视着我，嘴巴微微张开，像一条缺氧的小鱼。但很快她说：“嗯。是。”
　　我不疑有他，对她嘘寒问暖。但她不舒服，很困顿的样子，说几句话就说要睡了。
　　我看着她睡着，给早班的同事发了个消息，又跟经理请了一天的假。
　　周令也第二天醒了还说要去上学。我当然不许。押着她去做检查拍ct。
　　最后查下来发现她有轻微脑震荡，要卧床休息五天。
　　周令也听到这个消息都快要哭出来了，她说休息时间太久，她还要高考呢。
　　检查的医生就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说：“小姑娘，高考还能再考的，身体最重要啊。”
　　周令也垂下头去，很可怜的摇头。
　　她连今天都没有想来医院。让她不上学五天，她肯定难受的不得了。我贴心贴肺地站在一边安慰她，“我可以去学校帮你把课本什么的都拿回来，你感觉好一点的时候就看看书，这样也不耽误。”
　　周令也抬起头看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说：“算了，不用了。家里还有一些卷子，我可以先做那些。”
　　我说好。
　　接下来的五天里，我白天照顾周令也，主要负责给她做饭。我不想让她做太多卷子，怕她脑子用得太多，病好得慢。因此她做卷子的时候我时常骚扰她，和她头挨头的一起看卷子，要她把题目说给我听。
　　周令也从不嫌我烦，哪怕我说不让她做卷子，要她休息，她也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我，把嘴唇抿成一条缝。
　　她那种可怜兮兮的小鹿眼神我最受不了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后来就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以达到她想要的一切。
　　通常到了傍晚的时候，我会给周令也提前做好晚饭，然后去便利店上班。
　　第一天去便利店的时候我的手机根本没有办法离身，生怕周令也像那天一样觉得不舒服给我打电话，但是我听不到。结果我发现经理还是看监控的。因为第二天早上我就收到他发来的微信，让我上班时间不要总是拿着手机。
　　我回了个‘好的’，没有多说什么。
　　只不过当天晚上我去上班的时候悄悄找好了监控死角，用披散下来的长发挡住蓝牙耳机，然后打开了和周令也的视频通话，一直打到她说要去睡觉为止。
　　但是通常我不会挂断电话，我会听着周令也的呼吸渐渐加重，绵长。
　　只有这样我才能放心。
　　如此坚持了五天，周令也在第六天去上了学。
　　她出门之前我比她还要紧张。
　　我把书包背到她的背上，一句‘如果不舒服就赶紧跟老师说，回家来’重复了至少要十遍。
　　周令也脾气很好，哪怕我不停的在她耳朵边絮叨她也不会不耐烦，每一遍都很耐心的回应着。
　　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外，对门里的我说：“陆祺燃，你真的很好。”
　　我满脑子都是她头不舒服在课堂上晕倒的可怕场景，一时间没有分辨出她在说什么，‘啊？’了一声之后回过神来，想要严肃但最终还是笑出来：“别在这里甜言蜜语的。记得啊，不舒服一定要和老师说。”
　　周令也很郑重地点头：“嗯，你放心。”
　　她去上学，我刚下晚班的脑袋还是混沌的。
　　收拾了茶几上吃过早饭的碗筷，我把手机静音关掉，音量调到最大。
　　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我又觉得不放心，把原本放到床头柜的手机重新拿起来抱进怀里。
　　确保不会错过周令也可能打来的电话之后，我才闭上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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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永恒
　　对于周令也是不是真的完全康复，我还有所存疑。
　　自从头受伤之后，周令也总会一边写卷子，一边无意识地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是她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动作。
　　我怀疑她恢复不好，社区医院那个不专业的医生脱不了干系。
　　周令也就笑我疑神疑鬼，说她只是想题目想得头疼。
　　“那你就别做了，歇歇。”我盘腿坐在沙发上，大罗神仙似的。话出口了，才觉得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令也做的倒计时的牌子上，离高考倒计时只剩下八天了。
　　周令也没有接我的话。她只是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写她的卷子。
　　我自讨无趣，换好衣服去上班。
　　今天的便利店一如既往，在高峰期过去之后，凌晨一点半人开始少了起来。
　　我趴在前台想要继续画画，本子还没有掏出来就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店里迎客的音乐声也随之响起。
　　“欢迎光临~”我收起速写本，懒声懒调的重复这句说的都快把嘴皮子磨破的话。
　　进店的是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女孩子，年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
　　我没有探究她们身份的心思，只想等她们快点选完东西，这样我就可以帮她们买单结账，然后画我的画。
　　我坐在柜台后面，眼睛忍不住盯着她们看。
　　她们手挽手贴的很近，从货架上拿了薯片和可乐。然后其中一个凑近另一个的耳朵说了什么，另外一个人就笑起来，侧过头去亲了亲她的嘴唇。
　　我的心轰然炸开。
　　虽然事后回忆起来，她亲的人又不是周令也，我炸什么炸。但是那一刻的我突然之间发现，原来我对周令也的感情是爱情。
　　——看到她们接吻的时候，我不自觉的带入了我和周令也。
　　倒不是说我是感情白痴，唉，虽然越这么解释越像，但是至少在看见她们亲吻之前，我没有考虑过我对周令也这么多天的关照和担忧到底出自于什么样的心理。毕竟她把我收留在前，之后我一直觉得我对她好也是应该的。
　　可是现在想一想，我对周令也的在意程度确实超出了对之前其他的任何朋友。
　　我这个人吧，脾气不怎么好，动不动就打架，所以身边的好朋友不多，但是仅存的一两个朋友关系都还算不错。现在她们去外地上了大学，我们也时不时会联系。
　　我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也没必要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分享生活里的所见所闻。哪怕从前她们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不会这么担忧。
　　以前我有一个朋友打篮球摔断腿，我知道后第一反应是幸灾乐祸。
　　这些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周令也身上我却做不到。
　　一想到她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摔破了头，我又气又心疼，甚至现在还想给她打个视频看看她在家里做什么，有没有事。
　　心不在焉的帮那一对来买零食的情侣结了帐，我失魂落魄的坐回柜台后面的椅子上。
　　我百分之百是爱上周令也。
　　可是我不知道周令也会不会爱我。别说我不知道她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那天在去给她交钱做CT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甚至比我还大了两个月。
　　也就是说她应该和我一样在去年就参加高考，今年开学都该读大二了。
　　这些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对于周令也，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学校和家庭住址。
　　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她小时候的生活如何。我也不知道她快不快乐，生活中除了高考之外还有什么烦恼。
　　我也不知道她床头柜那几个没有贴标签的塑料小瓶子里装了什么药，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阳光，更不知道她手腕上的伤疤究竟是从何而来。
　　我认识她，但是我不了解她，可是我又爱她。
　　我把速写本打开摊在柜台上，一只手撑着脸，侧头看着速写本上的周令也出神。
　　年轻时候的喜欢好像没有那么复杂。
　　我不会去考虑我和周令也的社会地位是否相配，也不会考虑现实的阻碍。至于性别——那是什么大问题吗？两个人只要相爱不就好了吗？难道只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才叫‘爱情’吗？
　　我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别的。
　　我在乎的只有周令也的感情。
　　她像公主一样——公主会爱世人，但是公主会爱我吗？
　　我把手机放到监控死角，给我那个在樟市上大学的朋友，裴南山发消息。
　　我说我好像爱上一个人了。
　　她秒回：你哪位？
　　我：……你有病是吧？
　　她：还真是陆哥本人啊？你爱上谁了？
　　我跟她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然后裴南山的电话就打过来。
　　我没接，回复她在上班，不方便。
　　她的语音消息就发过来：你被贾芳明赶出去你咋不来找我啊？你还好遇到的是好人，你要是遇上坏人你不就废了？
　　我：……虽然道理是对的，但是你能不能先帮我解决我的感情问题。
　　裴南山是一个很直爽利落的人，这一点和遇到周令也之前的我很像。她说这有什么好解决的，你喜欢她你就去告诉她不就得了。
　　我问她那万一周令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她就回了我一串省略号，然后回复的语音是：大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大哥吗？你这儿占着天时地利，你直接上不就完了吗？
　　我大惊，说直接上恐怕不太合适，而且我也不会呀！遇到周令也之前我没和女的谈过恋爱。
　　裴南山隔了两分钟才回我的消息。
　　这期间又来了一对情侣。奇了怪了，今天怎么总来情侣？是老天派她们来给我助兴加油的？
　　等我重新看到手机的时候，裴南山的崩溃从文字里都能透露出来，‘我让你去追她！！追她！！大哥！！追！！你懂吗？！！你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恍然大悟之后又觉得自己可笑。一边忍着笑一边回复裴南山：‘知道了知道了，是我误会你了。’
　　裴南山又回复我几句，主要是让我不要怂，勇敢冲。
　　我一一应下来，但是没有打算听她的现在就上。
　　不管为什么会延迟高考，但周令也总是马上要参加高考。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除了与她性命有关的任何事情都要为高考这件事情让步，不能扰乱她的心思。
　　打定了主意之后我就有了方向，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
　　不过当然，这股理直气壮只持续到我下了晚班回家看见背着书包出门的周令也的那一刻为止。
　　周令也今天出门的时候也是迷迷糊糊的没有睡醒。
　　她耷拉着脑袋，眼皮也只是半睁。我觉得她这个样子好可爱，可爱的让我想要亲亲她。
　　我问她有没有吃早饭？她迟钝的摇摇头，又揉揉眼睛，隔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声音闷闷的，又很乖。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也没吃饭，不如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她说声好，跟在我身后走。
　　她的手好软好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我有点担心我掌心里的茧子太糙，划痛她的手。因此我根本不敢动，一直维持着包裹的姿势。
　　只是没过一分钟我的手就开始出汗——这时候出汗干什么呢？我怕我的手汗打湿她的手，让她嫌弃我。
　　下楼梯的时候我连头都没敢回。周令也始终没有抽出她的手，我怕她只是碍于面子在强忍。我怕一回头就看见她隐忍着嫌弃我手汗的表情。
　　走了两级台阶，我忽然觉得有点儿怪怪的。
　　这才终于把一直僵硬的脖颈扭回去，周令也竟然把眼睛全闭上了，跟着我盲眼走楼梯！
　　我被她吓到：“宝贝，你怎么走路还在睡觉？”
　　“嗯？”周令也还是迷迷糊糊的，右眼眼皮轻轻抬了一下又合上，“我好困啊，跟着你走，总不会摔跤的。”
　　我在后来很多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
　　周令也对我的信任根本就是毫无道理又莫名其妙的。她一点都不怕我会把她带到奇怪的地方去，也一点都不担心我会让她从楼梯上摔下去。
　　我只是牵着她的手，她就认为我一定会保护好她。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能够这么相信我。
　　我的心尖和身体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当然心尖颤抖的会更加剧烈，我没办法克制我心里升起的这股炙热又激动的情绪。
　　我想无论她以前是什么样的，经历过什么，也无论她到底爱不爱我，我一定要好好爱她，让她做我生命里永远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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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该
　　二十四个节气实际上与我和周令也的生活没有什么关系。
　　因此比起芒种，我和周令也看着‘高考倒计时2天’的字样，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唾沫。
　　周令也这两天已经放假在家，每天我从睁开眼睛她就在写卷子，一直写到我上完班回来，然后她会和我一起睡觉。
　　我起初还是高兴的。
　　周令也躺在我身边，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洗发水香味。她和我熟悉了，总是喜欢侧躺，脸对着我这一边，一只拳头放到脸颊边上，睡得很香。
　　我们一起睡觉的时候很少会说话，大家都太困了，困得没有任何其他心思。
　　不过如此两天之后，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现在和我一起昼夜颠倒，万一高考的时候犯困怎么办？
　　因此我们共眠的情况在第三日就被我叫停。
　　周令也那一整天都很困，做卷子也打不起精神。那一天我也没有睡，强撑着和她说话，免得我们彼此睡过去。
　　说的内容当然有关于高考。
　　我问她想考哪个学校。
　　她坐在沙发上，学我盘着腿，揉揉眼睛之后说：“当然是南明大学。”
　　“什么系呢？”
　　“随便呀，能考上就行。”
　　“我之前考上的就是南明大学。”如果不是贾芳明阻挠，我们还是会认识，只不过你会喊我‘学姐’——我没有把这句后话说出来。
　　周令也的脸上慢吞吞地浮出一个微笑来，“你好厉害呀。南明大学好难考，我觉得我考不上。”
　　“怎么会？你成绩那么好。”我其实不知道周令也的成绩到底怎么样，但是我看她那么认真，笃定她不会是个差生。
　　“没有啊。我成绩不好的。”
　　她说的很认真，可是我仍然不相信。
　　我好像有点儿过分的偏袒，我不许有人说周令也不好，包括周令也她自己。“你每天都那么认真的做卷子，而且你写字那么好看，不会成绩不好的。我不许你说你自己成绩不好。”
　　周令也笑得上半身微颤，“什么呀。字写得好看成绩就会好吗？”
　　“那当然啦。”我理直气壮地说，“字如其人，字好看，人好看，成绩就不会差。”
　　周令也轻轻的嗔我：“歪理邪说。”
　　她的嘴唇微微撅起来，从窗帘缝中透出的光里能看到浅浅的水光。我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才克制住了亲吻她的欲望。
　　我和她还说到学校的事情。
　　我说我高中的时候如何以一敌三，最后被打得头破血流。我一边说一边笑，周令也一边笑一边皱眉摇头。我说我翻墙逃学，本领已经炉火纯青，‘就没有我上不去的墙’。
　　说完这两件事之后我又觉得不行。我得给周令也塑造一点儿关于我的正面形象。
　　因此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花了半个小时写完的语文卷子，最后得了年纪第十名，让本来准备找我茬的老班硬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那你真的很厉害。”我从周令也眼里看出发自肺腑的佩服。
　　佩服就对啦，我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觉得我厉害的呀。
　　幸亏我没有尾巴，否则此刻疯狂摇动，一定会被周令也看出破绽。
　　“那你呢？你在学校里到底能考第几呀？”
　　这句话问完之后，我又回忆了一下我的语气和此时的用词用句。
　　我觉得应该不会让周令也发现我在刻意打探她的生活，也不至于让周令也觉得被冒犯难堪。而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这么问也很正常吧？
　　……好吧其实我还是有点心虚。
　　我怕周令也觉得我冒犯，觉得我没礼貌，不喜欢我。
　　不过周令也显然没有我这么多的心思。
　　她说：“你说总分吗？一般750分的卷子，我能考630多分，运气好的话可以考640分左右。”
　　我张大嘴巴，‘哇’一大声：“你还说你成绩不好？”
　　周令也抿嘴，笑得很腼腆，又有些牵强：“可是南明大学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650分呀。”
　　“没事，你可以考到的。”
　　周令也又用那种很无奈的眼神看我了，“陆祺燃，你总是这样。”
　　我故作听不懂，瞪大眼睛摊开双手问：“哪样？”
　　“你总是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啦。”
　　“可我就是觉得你可以呀。”
　　周令也耸耸肩，用非常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这么相信我的人。”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眼泪流进我心里。
　　周令也高考前一天，我向经理提了辞职。
　　因为周令也后面就放假了，我不放心她晚上一个人在家里。经理批的很痛快。我问他工资，他说现在还没有到发工资的时候，要等到十号才能发。
　　现在是六号，离十号还有四天。
　　我不是不能等，我只是对经理没有信任。
　　我总觉得他会赖我工资。如果十号没有给我，那我又该怎么办？
　　因此我微信上礼貌的回复着经理‘能不能麻烦您今天就结给我呢？我家里的情况您知道的，我没有父母，还有一个明天就要高考的妹妹要养。’
　　那边经理和我打着哈哈，试图和稀泥。
　　我跟周令也说我出去一趟，然后去了便利店。
　　下午的便利店也很热闹，而且通常经理会在。
　　我走到便利店里间唯一的一间小办公室。推开门，经理果然在。
　　他一双腿夹在桌子上，翘着椅子吹空调，格外惬意。
　　一见我来了，他的腿和椅子腿同时归位，露出虚伪的笑容说：“哟，小陆，你怎么来了？”
　　我抬了抬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长得是有点儿凶的。
　　尤其是不笑的时候。
　　以前裴南山就说过，我要是生在香港，特别适合去当古惑仔，到时候混成大哥统领黑白两道。
　　我那时候骂她电视剧看多了有毛病，现在面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不公平待遇把黑脸运用的熟门熟路。
　　“我来要工资的。经理。”要是现在我手上有一根棒球棍就好了，我就拿着它敲敲我的掌心，那看起来肯定更加吓人。
　　便利店的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点儿秃顶了。他见我这个样子，抬抬手示意我坐下，“哎呀小陆，你坐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你搞得这样干什么呢？”
　　其实我很害怕经理不给我工资。
　　我算过，我自从来这家便利店上班之后就没有休息过，一周上七天班，一共上了十五天。刨除中间周令也受伤我请假的那天，也有十四天。那我至少要拿一千多块钱。
　　这点钱对经理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一大笔钱。
　　但是这么多年和贾芳明的‘交战’中，我知道我再害怕也不能面上露怯，否则气势就先输了。
　　因此我没理他。眼神是我能做出的最冷，但是语气很客气地说：“经理，我这段时间一直很感谢您对我的照顾，我确实家里有难事，否则我也不会特意过来跟您说这个事情。还麻烦您能把我这几天的工资现在就结给我。”
　　经理还在假笑：“小陆啊，你还小，有的事情呢，不要这么较真，好吧？我说了十号我们发工资，我十号肯定发给你。”
　　我心里警铃大作，贾芳明每次骗我的时候都会摆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其实说出来的话和没说一样，而且根本就是假的。
　　我一巴掌拍到经理面前的桌子上，“我说了！我现在就要！我给你打工，你给我发工资，天经地义的事情！”
　　经理终于收起了假笑。他用充满敌意的冷漠眼神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然后冷哼一声说：“你少在这里给我装地痞流氓。我说了，工资没有就是没有！”
　　我就知道他要赖账！——但凡他十号真的会给我发，他就不会说‘没有就是没有’这种话了。
　　怒火涌上心头，我握紧拳头，朝经理的脸上打过去。
　　周令也在派出所见到我。
　　那时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垂头丧气，在女警的耐心劝导下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经理站在我们两个身边，指着高高肿起的半张脸对那个女警大呼小叫：“警官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我抬起头斜眼瞥了经理一眼。经理被我的余威震慑，讪讪地放下手，变成不满地嘀咕：“我这脸都疼死了，说不定骨折了……”
　　女警先制止了经理一直不停地喋喋不休，然后开始耐心的教育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以打人。虽然你成年了，但是我看你年纪还小，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
　　“好了，你跟他道个歉，医药费肯定是要赔给他的。”女警说到这里，转过头去看经理，语气也变得恨铁不成钢的，“我说你啊，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因为同样的事情过来一趟，你也真是不嫌麻烦！”
　　我在心里‘哦？’一声，原来他是个惯犯。难怪一踏入这个派出所，所有警察都对经理态度不好。
　　经理在跟女警打哈哈的时候，我福至心灵的抬起头看向门口。
　　白色球鞋，黑色长袖连衣裙搭配焦灼的面孔，周令也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等我。
　　我忽然之间看不见周围的人了，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白色的光影，我只能看见周令也一个人。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扬起来，我向周令也招手，她就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
　　等她走近了，我听见她问：“你受伤了吗？”
　　好可惜，为什么我没有受伤？
　　不过荡漾的情绪下一秒就被经理聒噪的声音打破：“她受什么伤？受伤的是我！”
　　周令也又如同受惊的小兔，整个人都要原地起跳逃离。
　　她看到经理肿起来的脸之后马上瞪大眼睛，一时手也不知道放哪里，脚也不知道怎么摆。她甚至向经理微微欠身，“对不起，对不起，陆祺燃是有些冲动了，但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看着周令也道歉的样子，后槽牙几乎都快被自己咬碎。
　　很好，很好。我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拉住不停道歉的周令也，终于发自肺腑的向经理认错：“不好意思，我不该打您。”
　　我本来想再打经理一顿。
　　可转念一想是我自己不好，我不该让周令也为了我这么向别人道歉。
　　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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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担心
　　在警察的见证下，我赔给经理三百块钱，经理给我把我的工资也结了。
　　周令也拉着我一边跟经理道歉，一边对警察说谢谢。
　　她这个样子看得我心疼。我一直拉着她的胳膊，想要赶紧带她从派出所离开，可是她并不理我，礼数周到的对待派出所里的每一个人。
　　可是等到走出派出所，周令也就松开我的手，不拉着我，也不等我了，一个人走得飞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我的前面。
　　我跟在后面加快脚步追她。
　　绕到她身前的时候，我才发现周令也在哭。
　　她的眼泪是透明晶莹的，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见我看她，周令也就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给我看。我在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伸手握住她的手。眉毛是不自觉皱起来的，着急得不得了：“令也，你别哭，别哭好不好？”
　　周令也站住了，一双手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任凭我怎么哀求都不肯松开。她也不让我握她的手，我只要碰她的手，她就转过身去。
　　我看见周令也哭，自己也想哭，心脏针扎似的疼。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不能哭，你怎么能哭呢’，卡机似的，除了这句话之外别的什么话都没有办法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因此我嘴里也翻来覆去的只有那么一句话可以翻腾：“令也，我求你了，你别哭呀。”
　　周令也还是不理我，我就觉得我完蛋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哄周令也。
　　我弯下腰试图从周令也的掌缝里去看她。但是周令也把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的，比珍珠还要宝贝。
　　我握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一晃，她不理我，我就又握住她的肩，轻轻拍一拍。可她还是不理我。
　　我没了办法，只好展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
　　周令也的身上好香，香的我觉得自己的气息都是浊气，呼吸都玷污她。“求你了，不要哭了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周令也终于松开了手。
　　她往后退一步，我才发现她一张脸湿漉漉的，连睫毛上都坠着泪。她的鼻尖和嘴唇一样红，可怜巴巴的，让我痛心到扼腕。
　　“……你吓死我了。”周令也这句话被风送进我的耳朵，轻飘飘的，还有劫后余生的惊惧。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小声抽噎：“我接到警察的电话，还以为你被打了。你怎么这样……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说实话，周令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一种微妙的，不合时宜的快乐。
　　我当然不知道如果我出事了周令也要怎么办。我甚至没有想过我出事之后周令也会怎么办。
　　在我那一拳打向经理那张猪脸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周令也。
　　可是周令也在担心我，她在害怕她的未来没有我欸。
　　我甚至觉得在听到她哭诉问我她该怎么办的时候，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夜晚最亮的星星还要闪亮。
　　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的心，它在我的胸腔内大声唱歌，快乐跳舞。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周令也想要她的未来里有我。
　　我没能压住我疯狂上扬的嘴角：“周令也，你这么担心我，是不是喜欢我啊？”
　　‘乐极生悲’这个成语的含义还有一秒钟就要上演在我的身上。
　　周令也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在这一秒钟过去之后撇开我，头也不回的大步往前走。
　　我的笑容还没有收起来，僵在脸上。半秒钟之后我就抬起脚小跑着跟上她，在她身边死皮赖脸：“令也，你别生我的气了吧？我胡说八道的。”
　　她不理我，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我也无所谓，继续往她身前凑：“令也，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我我不应该那么开玩笑，以后我不开了好不好？”
　　“令也，你别不理我……”
　　周令也上了公交车，还特意挑了一个单人座位。
　　我坐在她的后面，对着她的耳朵轻声细语的絮叨，祈求她的原谅。
　　终于周令也侧过身来，斜着眼睛瞪我。
　　虽然她在瞪我，但是我还是觉得她好可爱，她的嘴巴翘起来，嘟嘟的，想捏一下。
　　这回我的理智占据上风控制住了我的手，让它没有去捏周令也的嘴唇，而是合在一起，让我能够拜佛似的拜她一下，“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了，你再不理我，我真的会疯掉的。”
　　周令也努力地摆出非常凶的表情，可是她本来就长了一张甜美的脸，无论再怎么恶狠狠都像是小孩子学大人发脾气。她说：“你不可以再这样了，知道吗？”
　　她的声音软软的。这恐怕是她能想到最严肃的话了。
　　我立刻道歉：“我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
　　等到下车的时候，我和周令也并肩走。
　　两个人的脚步是一样的，都是先抬左脚再跟上右脚，身体不自觉随着步伐晃动，我的手背时不时的就会碰到她的手背。
　　周令也的皮肤真滑。
　　我的手指轻轻颤了颤，食指先顺着走路的动作晃到周令也的手掌心上，再勾住她的小手指。
　　周令也没动，若无其事的继续走。
　　我剩下的四根手指就一齐大胆。
　　它们先让食指短暂离开，然后一点一点绕住周令也的整只手。
　　我本人亲自为它们放哨，周令也没有做出任何不愉快的表情。因此五根手指干脆更进一步，它们齐齐一转，游鱼似的溜进了周令也的指缝，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紧紧扣住。
　　“明天你在哪个学校考试？”
　　周令也用眼白看我，说：“你还知道我要高考哦？”
　　她语气有点不善，可我心情大好。我给她看我谄媚的笑容：“公主殿下的大事情，小的怎么敢忘记呢？”
　　“那你还打架。”
　　“这——”我转了转头，看着黑漆漆的楼道，“等我找到荆条，我就来负荆请罪。”
　　周令也被我逗笑，用没有被我牵住的那只手捏我的胳膊，“你真是的，没有一点正形。”
　　我马上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怎么没有正形呢？你明天去高考，我陪你去，我在考场外面等你，让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尽管楼道黑，但我还是看见周令也的表情顿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我们俩一起进屋之后她说：“我在一中考试。陆祺燃，你突然从便利店辞职，是不是因为我啊？”
　　我被她问住。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是因为本能觉得周令也不喜欢听到我肯定的答案。
　　“是吗？”周令也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我看到她的担忧和焦虑。
　　我说：“不是。”
　　为了让她能够相信，我故作夸张的说：“我只是觉得上夜班太累了！你都不知道，简直熬死人了。等我歇两天。歇两天，我再去找一个不用上夜班的工作去。”
　　周令也又看看我，确认我说的话的真假。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来我的心虚，但总而言之她没有再追问下去了。
　　我松了一大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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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当然
　　周令也高考那天，我比自己当年高考还要紧张。
　　我给她准备了一份文具。这样她自己准备的一份文具背进考场，一份我背着，以免进考场之前才发现落了东西，或者有笔不好用什么的。
　　周令也在进考场前看到我背的书包，抿着嘴笑着说出她招牌式的话：“陆祺燃，你真好。”
　　我没心思讨论我的好坏，只让她考试别紧张，主线任务是把试卷全部填满，副线任务才是管对错。
　　周令也被我逗得发笑，最后是笑着进的考场。
　　她考试的时候，我蹲在考场外面用手机搜了附近比较近又比较好的饭店。
　　现在是她最重要的时候，我总不能还和她一起吃路边摊。如果吃坏了肚子影响她考试，那不光是她，连我也要追悔莫及。
　　周令也第一场考的是语文，考试结束的时候也到了中午。
　　我看学校大门开了，站起来动了动蹲麻了的腿，踮着脚尖越过人群看。
　　周令也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脑袋也扬着，费劲儿的在人群中找我。
　　她看见我了，眼睛就弯起来，冲我挥手。
　　我拨开人群朝她走过去，牵住她的手之后我不问她考的怎么样，我记得我当时就特别害怕裴南山这个犊子跑过来和我对答案。
　　我说：“走，我带你去下馆子。”
　　我带她去的是离考场不远的一家饭店。我看了评价，基本上都是好评。
　　周令也在饭店里坐下，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儿诚惶诚恐：“我们要来这里吃饭吗？吃路边的兰州拉面不也可以吗？”
　　“当然不行。”我翻着菜单，其实上面的菜价格都不算贵，至少我能够负担得起，“你现在是在高考欸，当然要吃好睡好。我还给你订了一个房间呢，就在考场边上，一会儿吃完饭你去睡一觉。”
　　“啊？你也太奢侈了陆祺燃！”周令也眼睛瞪得像铜铃。
　　很多年之后我在新闻上看到，高考的时候考场附近的酒店总会价格暴涨，一房难求。每到那时候我就会想到当时的我和她。
　　那时候在考场附近订一个房间确实是很离谱的事情，通常大家都回家了，或者就近找个地方歇一歇。
　　但是我觉得那样不行。
　　数学下午三点钟才考，这中间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要让周令也随便委屈在一个地方窝着，我觉得不大合适。
　　我说：“也不是什么很高级的酒店，就是那种很一般的。”
　　“那也奢侈呀。”周令也低下头去，翻着手上的菜单。
　　我说订都订好了。看她还在纠结，我又说：“订的是小时间啦，两个小时，也就三十块钱。”
　　周令也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还好。”
　　“都说了不贵啦。”
　　我们点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周令也眼巴巴地看着饭店冰柜里的芬达，我说给你买一听吧，但她说不要，喝了之后会一直想上厕所。
　　吃过饭就在我订的房间休息。
　　两点半的时候我叫醒午睡的周令也，她精神抖擞地进了考场。
　　第二天也是这样。
　　考试全部结束的时候，周令也挤开人群跑向我，扑进我的怀里，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兴奋：“啊啊啊考完啦！陆祺燃！我终于考完啦！”
　　我被她的兴奋感染，怀抱着她笑：“是呀！考完啦，终于考完了！解放了！”
　　周令也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的搂着我的腰。
　　她用脸颊用力贴一贴我的肩，然后松开了环住我腰的手，脸蛋红彤彤的说：“我请你吃大餐！”
　　还真的是大餐。
　　肯德基里人声鼎沸，孩子们叫着闹着，恨不能把肯德基的屋顶掀翻。
　　周令也干脆打包，和我一起逃也似地离开肯德基。
　　我们拎着肯德基回了家。
　　周令也把茶几上的书全部推开，把肯德基摆了一桌子。
　　在地上坐下之后，周令也指着这一桌肯德基，两眼放光：“我从小就想吃肯德基，我妈一直没给我买过。现在考完了，我终于可以随便吃了！”
　　天可怜见，她从前过的到底都是些什么日子。
　　虽然现在也不是人人富裕，但一顿肯德基总还是能给孩子吃的。
　　我做出撸袖子的动作，“那快吃吧！”
　　周令也吃东西其实挺挑剔的。
　　大概是和她妈有关系，她很少吃味道重的东西。那种重油重盐的她根本吃不下去。
　　所以她手上的吮指原味鸡在她咬了第三口之后，速度就开始放慢。
　　我笑了笑问她：“不好吃吗？”
　　她的嘴巴上都是吮指原味鸡的油，亮晶晶的泛着光，“有点儿油。”
　　我从她手上把那块鸡肉接过来，剥掉外面的皮再递给她，“现在应该好一点儿了。”
　　确实好一些了，但估计她还是觉得咸，喝了好多可乐，最后胀气，一直打嗝。
　　我把剩下的肯德基都收起来放进冰箱里。
　　周令也买的太多了，而且估计接下来几天不会再吃。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我一个人能吃好几顿。
　　收拾好了剩饭走出厨房的时候，周令也还是坐在地板上。
　　她松松的马尾辫在脑后有气无力的垂着，长长的睫毛也垂下来，下巴垫在湖蓝色长裙盖住弯起的膝盖上，一整只手抱住小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重新坐下问：“考完了，我们要不要去哪里玩？”
　　周令也的睫毛颤了两下，抬起来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轻，没有刚才的欢喜：“我明天要回家一趟，不好意思哦。”
　　我愣了一下。
　　当然，当然。她当然要回家，她肯定得有一个家。我的意思是她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高考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爸妈都没有来参与，但是她还是有家要回的。
　　总之我说：“当然，当然。”
　　周令也侧过头，从下巴改由脸颊贴住膝盖。
　　她仰视着我，唇角抬了抬：“就回一天，早上去，晚上就回来。”
　　我说好。
　　可是周令也没有在第二天晚上回来。
　　她给我发消息，语气很抱歉：‘对不起，我爸爸妈妈非要留我在家里住一晚，我明天早上再回来。’
　　我还是说好，让她回来路上小心，注意安全，不用着急。
　　看见她回复我‘谢谢’之后，我放下手机，坐在黑暗里吃昨天剩的汉堡包。
　　我没有耐心等汉堡加热，因此汉堡的面包热了，里面的鸡肉还是凉的。
　　我面无表情的感受着冷热交替，想到我和周令也也像这样。
　　在昨天她主动拥抱住我的时候，我觉得我和她离得好近。亲近的我们可以在一起做任何的事情。
　　但是当她说起‘回家’，一瞬间我又想起我并不了解她。我不知道她的过往，不知道构成现在的她的每一个部分。这时候我又觉得我和她离得好远。
　　远的让我不知道能不能靠近她，能不能亲近她。
　　我吃完了汉堡，胃和心一样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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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海啸
　　我原本是想在周令也高考之后就和她表白的。
　　但是她回家的事情让我一下子失去信心，我不知道如果我和她表白了，我们是不是还能够维持现在的关系。
　　因此当她回家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故作快乐的欢迎她回家。
　　周令也向我微笑，但我能看出她神情中的疲倦。
　　“回家开心吗？”我问。
　　她点点头。
　　我又问：“你想吃点儿什么？”
　　她摇摇头。
　　我再问：“你是不是累了？你要不要睡一觉？”
　　她终于开口，说好。
　　周令也睡了很长的一觉。
　　我不敢打扰她，坐在她边上把《青城》最后的细节修改好。等修改好了之后我本来想出去找个打印店把它扫描到电脑上，但是我怕周令也醒来看不见我担心，就把画稿收好了，去了厨房。
　　站在灶台前我叉着腰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冰箱取出两颗鸡蛋。两碗面条窝溏心蛋做好了，我回房间一看，周令也还在睡觉。
　　等到面坨了，周令也仍然没有睡醒。
　　我吃完了一坨面和溏心蛋。周令也的那碗面我没动，等到她醒的时候碗里的汤都涨干了，面条泡的发白，一碰就松散开，难看得让人想要作呕。
　　我把那碗面倒掉，给周令也重新做了一碗。
　　端着面出去的时候，周令也穿着她那件平时常穿的粉色长袖睡裙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发呆。
　　我把面放到她的面前，说：“你吃点吧。”
　　周令也眼神呆呆的，过了两秒才拿起筷子。
　　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钟，这都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
　　周令也中午回的家，睡了整整八个小时。
　　我很怀疑她回家到底都做了什么，否则怎么一副去荒野求生了两天一夜的样子？
　　等到她把面吃完了，我才问：“你回家去干嘛了呀？”
　　语气和表情都是我在心里排练过好几百个回合的，轻描淡写又若无其事，保准不会让周令也感到我的刻意。
　　周令也把刚放下的筷子又拿起来，再重新放回碗边。
　　她这个动作如此重复了两三次之后，怔怔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面碗说：“也没干嘛。”
　　我还想问，她又说：“我妈妈正在备孕呢。”
　　“备孕干嘛？”
　　“生二胎呀。”她轻飘飘的说，然后站起来拿起面碗，“她们想再要一个孩子。”
　　“她们……”我听到我自己干巴巴的问话，“是想要儿子吗？”
　　周令也的笑声和她的答话一样轻飘飘的，让我想到那种小小的精灵。她把面碗放到厨房之后走出来，靠在厨房门边说：“不是。她们只是想再要一个孩子。”
　　我看着周令也。
　　她父母已经有了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如果说喜欢孩子，那么早在周令也小时候就该再生二胎，而且也不可能把周令也一个人放在出租房里，连她的高考都不闻不问。
　　所以一开始我以为她父母是重男轻女，想再要一个儿子。
　　但是想一想，好像周令也并不是第一天当女孩子……
　　我知道再问下去，大概会触及到周令也一直避而不谈的事情。那或许是周令也心里的伤口。
　　但是如果我不问的话，我们就会退回原位。
　　我们能在这样的位置上待多久呢？
　　我会，或者说我能在周令也家待多久呢？
　　一旦我离开了周令也家，我们还会有联系吗？我还能见到她吗？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过了这个夏天，周令也就要去上大学。
　　她会住宿舍，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而陆祺燃只是她在高考那年夏天发的一次疯，是青春里一道可有可无的回忆。
　　她或许会和以后的朋友提起我，用那种陌生的，带着淡淡骄傲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你们都没我高中的时候疯，我高考前一个月还收留了一个被赶出来的小姑娘呢。”
　　“怎么啦？”周令也的问话让我回神。
　　我笑着摇摇头。掌心淡淡的汗告诉我我在紧张，但是脑子和身体都没有听我的指挥，它们自顾自地工作：“为什么？”
　　周令也反问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周令也的眼神在这一瞬黯淡下去，和家里的光线一样晦暗。
　　她慢吞吞地走过来，塑料拖鞋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然后周令也在我身边坐下来，说：“因为我没有用了。”
　　我先是愤怒，然后才是难过。我说你怎么会没用呢？
　　周令也就坐在我身边，向我和盘托出她的过往。
　　周令也的爸爸妈妈对周令也这个独生女寄予厚望。
　　小时候她爸妈希望她能认字会背古诗，上学了希望她能拿满分，到读高中就希望她能包揽每一次考试的年级第一。
　　一直到读高三之前，周令也都是他们最满意的女儿，因为周令也又乖又听话，无论他们对她有什么要求，她都能满足。
　　“……我其实去年就应该高考了。”周令也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用余光偷偷看我，咬字也含糊。
　　我知道，但我没说。“我还以为你比我小一岁。”
　　“我应该和你一年。我是七月份生的。”
　　我也知道。“那你比我大两个月，我是九月份，秋分那天生日。”
　　这句话落下后，我又一惊一乍的说：“哎呀，那你的生日快到了呀！”
　　“是的啊。我马上就要二十岁了。”
　　我换了个姿势在地板上坐着，“那你去年怎么没有高考呢？”
　　“因为我生病了。”
　　“嗯？”我的心脏先骤停。
　　“抑郁症。”
　　那个年代对于抑郁症的普及很不广泛，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浅显的：“是你一直不开心，所以才有抑郁症的吗？”
　　“不是。”周令也抱住自己的小腿，把下巴贴住膝盖，“高二开始我的压力就一直很大。那时候我就时常会头疼，疼的书上的字也看不清楚。后来到了高三，我的压力就更大了，我几乎每天都要头疼好几次，疼的时候只有书上的字看不见，但其他的东西都能看得清楚。我爸妈带我去医院检查脑子，医生说脑子没有问题。”
　　她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医生建议我爸妈带我去看精神科。”
　　周令也的父母当然是不愿意的。
　　谁愿意承认自己家的孩子有精神病？谁愿意接受呢？尤其周令也在人生前十七年，又一直是他们优秀的，引以为傲的女儿。
　　“我那段时间把止痛片当饭吃。因为一直疼，一直疼。”周令也说着，手又揉上了太阳穴，做出和之前我看到过的一模一样的动作。
　　“后来呢？”我听到我的嗓音沙哑。
　　“后来我疼得受不了，自杀了。”周令也把长袖挽起来，露出那几条弯弯曲曲的疤，“美工刀割的，特别疼。”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的摸着她的伤疤，希望以此能减轻一些她的疼痛。
　　周令也把她的手腕交到我的手上，继续说：“我自杀了三次都没有成功。那段时间医生一直建议我去精神科检查。我想去，但我爸妈还是不肯。说有什么事情都等到高考之后再说。其实我也那么想……我当时想我还能看得了书，我就要参加高考。”
　　后来当然是没有能高考。
　　那天周令也去了考场。第一科考语文的时候她就开始头痛，痛的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然后晕倒在考场上。
　　考场的老师把她紧急送到医院。清醒过来的周令也还没有回神，先听到妈妈问她下午的数学还能不能继续考。
　　“我说考不了。”那也是周令也第一次向爸妈说‘不’。
　　她说她永远忘不了父母脸上震惊的表情，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会拒绝，所谓的询问也从来都只是一个可以省略，但一直存在的无用过场。
　　“我本来以为不高考，人生都会坍塌。但是我活到了现在，除了被我爸妈抛弃之外，一切好像都很正常。”周令也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语气也淡淡的，有种劫后余生的快乐。
　　可是我却被她身上散发出的海啸般的悲伤淹没。
　　周令也朝我的脸颊伸手，用掌心蹭了蹭它，“不要哭呀。”
　　我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海啸在我的脸上，眼泪断线似的不停往下落，止也止不住。
　　我从来没有哭得这么惨过。
　　连三岁那年发现被我妈丢掉的时候，我都没有哭的那么惨。
　　周令也转过身来抱住我。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很好闻，但是我陌生的味道，是来自她父母家的味道。
　　我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得说：“我，我没哭。”
　　“好哦好哦，你没有哭。”周令也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柔的好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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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眼泪
　　我在网上偷偷搜索抑郁症。
　　周令也说她当时确诊的是中度抑郁。她爸妈知道后骂了她一个暑假。她没有向我学那些话，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在她第四次自杀之后把她送进了光明高中，并在附近，也就是我们目前住的地方租了房子给她。
　　“我是一个没有用的女儿了，不能继续满足他们的想法。所以他们要一个新的孩子。”
　　我的耳边一直响着这句话，在手机上查着关于抑郁症的资料。
　　‘发病原因尚不清楚……基因遗传等因素有关……核心症状是情绪低落，兴趣减退。严重时会产生无用、无助、无望的感觉……可以使用的药物……’
　　我把这些信息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这样以后遇到周令也的突发情况就不会手忙脚乱。
　　周令也——我放下手机转过头，黑暗中她侧身睡着，脸朝着我，一只手握成拳塞在脸颊边，看起来无忧无虑。
　　我一点一点挪动身体，身下今天刚刚铺上的竹凉席磨的我小腿肚发疼。在周令也身边躺好了，我为她盖好被子。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我对她说：“令也，我昨天晚上查了。抑郁症和发烧感冒一样的，都只是生病了而已。”
　　周令也坐在床上没说话，歪着头看我。
　　我跪在床上，比她高出一截子来，神情认真：“发烧感冒吃药能治好，抑郁症也是能治好的。这不是绝症。你每天按时吃药，我陪你，我们一起把病治好。”
　　周令也脸上的五官一个也没动。只是呆呆地盯着我，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又疑心是不是我太突然了，她本来就不爱说这些事情，结果我现在一大早的说起来。
　　正在我纠结的时候，周令也的嘴角扬起来了。她说：“好啊。”
　　我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那你如果觉得不舒服，不开心，你要记得告诉我哦。”
　　周令也的嘴角和眼睛都是弯弯的，“好。”
　　我从来没有追过人，但是带着周令也到处玩的时候我又没觉得我在追她。我只是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把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全都忘掉，把所有会让她抑郁的坏东西全赶跑。
　　我带她去吃夜市，打电动，看电影。还带她去游乐园。过山车开到最高的地方往下冲，周令也举起双手开心的尖叫。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她一直在跟我说，说这段时间是她最快乐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那么开心过。
　　我看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亮晶晶的，自己也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在游乐园我给她买了一个发箍，是大红色的蝴蝶结样式。我看这里很多人戴，大概是最近流行。
　　她把蝴蝶结顶在脑袋上，有点儿不习惯也不怎么适应，走两步就要摸一下，走两步就要摸一下。我就在她身后笑，还偷偷拿了手机拍她的视频。
　　那天她一直在笑，快乐的，撒娇的，害羞的，兴奋的……整个游乐园都充斥着她的笑声。一直到了晚上，她脸上还带着笑意，和我整理今天在游乐园买的东西：大红色的蝴蝶结头箍，一个会发光的仙女棒，还有一个小玩偶挂件。
　　她把头箍藏进她床头柜的抽屉里，仙女棒摆在床头柜上面，用药瓶固定住了。最后她找来自己出门时常背的小包，玩偶挂件坠在上面，小人脸儿笑的傻呼呼的，和她一样。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我正在撕日历。
　　周令也家客厅的墙上挂了一本日历，大概是之前房东留下的。撕掉一页之后我顺手翻了翻下一页，然后惊奇的发现：“明天就是夏至了诶。”
　　周令也一蹦一跳的走过来，凑到我的身边。她出了一天的汗，可身上还是香香的。“是吗？时间过得好快呀。”
　　“是呀，夏天要来了。”
　　周令也忽然想到什么，淡淡的眉毛皱起来，“哎呀，24号出成绩了。”
　　6月24号，夏天的第四天。
　　我顺手拍拍她的脑袋，“没关系，成绩出完就好了。”
　　“嗯。”周令也应一声，“我去洗澡哦。”
　　“好。”
　　虽然夏至还没到，但天已经热起来了。
　　我用凉水沾湿毛巾把凉席擦了一遍，又在上面洒一点花露水，然后打开窗户和电风扇。
　　这样等到周令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就会很凉快。
　　坐在床上，我看到裴南山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表白了吗？’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啊？’
　　‘大哥你怎么还不理人呢？你说没说啊？’
　　我对她这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心态很懒得搭理。但是出于礼貌我回了她，‘等下说。’
　　她秒回：‘哇哇哇！期待期待！恭喜你即将脱单！’
　　我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扬。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缘由不明，但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往浴室走。
　　敲了敲门，周令也没有应。
　　我没继续等，扭开门把手冲进去。周令也身上裹了一层浴巾，本来是白色的，但现在在她身上画出一副白雪红梅的图。
　　她坐在浴室角落里，手腕垂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青白，见我来了，她还软软的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虚浮的笑容。
　　我冲到她身边的时候才想起她会害怕，因此蹲下身的时候慢慢的，拿起她的手腕。她割得不深，血已经渐渐凝固了。
　　我没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忍住了害怕和紧张，我尽量做出一个自然的表情扶起她坐到马桶上，然后找来碘伏，云南白药和纱布，帮她在伤口上消毒。
　　周令也全程都很乖，我先帮她把伤口上的水擦干，沾了棉签的碘伏触碰到她的伤口，她瑟缩了一下，但是忍着没喊疼。
　　纱布缠好之后我给了她一颗糖。她把糖放在手心里没动。我就给她打开包裹硬水果糖的彩色玻璃纸，糖送进她的嘴里，糖纸丢进垃圾桶。
　　拿了一条新的浴巾，我帮周令也擦干头发和裸露出的肩膀上的水珠。
　　吹风机打开前一瞬，我听到周令也含糊地说：“……我没忍住。”
　　我打开吹风机，心归位一些，想：还好说的不是对不起。
　　周令也的头发很黑。我从来没有在谁的身上看到过这么浓墨重彩的黑色，衬得我的手指都变成没有血色的白。
　　细软又厚的长发在我手里过了半个小时才干透。
　　我收起吹风机，拍了拍周令也的肩膀，让她去穿上睡衣。她离开浴室，留下我把浴室里的水和血一起擦干净。
　　周令也的血液被洗澡水稀释，成了淡淡的红色。
　　我在浴室很隐蔽的角落里摸到她割伤自己的玻璃碎片。在灯光下细细分辨了很久，我没能想到她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家看起来没有破碎的玻璃制品。
　　我把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它沾着周令也鲜血的一角撞击到垃圾桶的桶壁上，闷闷的一声，再也没有声息。
　　眼泪就是在这时候掉下来的。
　　它先砸到手背，我用手去擦，结果越擦越多，世界都被泪水模糊。
　　我烦躁得很，干脆跪在地上擦我的眼泪，不知道在和谁赌气，更像是和自己的眼泪发脾气。它掉的越多我就偏要擦，而我越擦眼泪就越多。
　　我从来不知道我这么能哭。
　　一点残存的记忆让我想起小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哭了。我妈，那个亲妈，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她脸的部分在我的记忆中变成光团。
　　但我记得她尖锐刺耳的语调：“哭哭哭！就知道哭！扫把星！”
　　我把眼睛擦的酸疼，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发胀干涩。
　　想到周令也还在外面等我，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才出去。
　　周令也换好了粉色的长袖睡裙坐在沙发上。她的脚跟踩着沙发沿，一双腿屈起来被双手环抱住。睫毛是柔顺的垂下来的，嘴唇也有了些淡淡的粉色。
　　听到开门的声音，周令也抬起眼睛来。和我对视的一瞬间，她像是被我的眼神烫到，瑟缩后再次垂下眼睛。
　　我走到她身边，在沙发前，她的身前跪下来，把自己的脸凑到她眼皮子底下。
　　我说话的时候还带着沙哑的哭腔，但听起来意外的冷静。我说：“可能现在不是说这些话最好的时候，你可能也没有心情想这些。但是周令也，我想问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周令也抬起眼皮来看我。
　　我对上她的眼睛，“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周令也看了我足有二十八秒——话音落下后，我数了我心跳的拍子。
　　然后她说：“可我有病。”
　　“我知道。”
　　周令也抬起手，翻动她的手腕露出内侧给我看我刚给她缠上的纱布，“我刚刚正在自杀。”
　　“我知道。”我隔空摸一摸她的伤口，“你的纱布还是我给你缠上的。”
　　“那你为什么要爱我？”周令也面无表情，眼睛看向我所在的方向，可是没有半点神采。搭配她甜美的长相，她现在活脱脱就是一个漂亮的提线木偶。
　　我鼻子一酸，想找剪刀去剪掉她身上不存在的线。“因为你是周令也。”
　　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发颤，那是忍不住眼泪的前兆：“哪怕你生病，你自杀，你再不好，你是周令也。”
　　她用嘴巴发出一声呵笑，但眼睛里没有笑，“周令也可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
　　“人不是要完美才能被爱的。”我一边说，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纱布，“不完美的人也可以被爱。”
　　话音落下，眼泪也落下。
　　我本来都以为我在浴室里已经哭够了，出来的时候应该没有眼泪可以哭了，但还是失控。
　　周令也看着我的眼泪，嫩粉色的嘴唇微微翘起来，贴到我的脸上，吻掉我的泪珠。“谢谢你，陆祺燃。”
　　我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柔软温热，脑子根本转不动，呆愣愣的看着她问：“啊？那你是，答应做我的女朋友啦？”
　　光彩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注入了周令也的眼里，但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她对我点头，说：“对呀，我答应你啦。”
　　在这个黑夜，秒针一格一格走着，带动时针和分针拥抱在一起，我跪在地上和坐在沙发上的周令也相拥。
　　然后她说：“夏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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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2章 狂热
　　继我和周令也在一起这件好事，夏天来临之后的第二件好事是周令也高考超常发挥，考了650分。
　　我和周令也在凌晨的网吧喜极而泣。周围的场景也大差不差，很多同样来查成绩的人在网吧里，欢呼和哀嚎此起彼伏，我和周令也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对。
　　查到成绩之后我把扫描好的《青城》按照比赛方提供的邮箱地址发过去，然后我们离开网吧，手牵手走在马路上。
　　月亮很暗，路灯很亮，街道如同黄昏，橙黄色的灯光下聚着和我们差不多大的人。他们或哭或笑，还有抽烟的，喝酒的，每个人都在庆祝或痛心自己的未来。
　　我和周令也没有停留，从他们身边穿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刻有点神圣，也有点微妙，好像我们一起朝着有彼此的未来走去，不会分散。
　　我说：“肯定能上南明大学了。”
　　周令也说：“希望，希望。”
　　我：“要好好庆祝一下，我们去KTV吧！”
　　周令也：“好啊！”
　　KTV也爆满。
　　全世界的大人和更小的孩子好像都不见了，只剩下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在一起挥霍青春。
　　我和周令也因为只有两个人，所以倒是很快就获得一个小包厢。那些七八个人一起来的还坐在KT V前台打牌呢。
　　包厢很小，我两脚蹬掉鞋子，在皮质沙发上走来走去的忙活。又要唱歌，又要教周令也怎么用点歌机点歌。
　　皮质沙发在我的脚下发出咯吱声响，替代我心里的快乐笑声。
　　周令也看看我，也脱掉脚上的鞋子。不过她当然比我斯文，是先解开鞋带，好好脱的鞋。
　　等到她也站到沙发上之后我分给她一个话筒。
　　我们那天晚上一起唱了好多歌。不过周令也唱歌跑调，她常常把我的调子也带到山路十八弯去。如果这时候有人路过，肯定分不出我们唱的是容祖儿的小小还是黄梅戏。
　　周令也自己也知道她唱歌跑调。一开始还推拒的。但是我和她说来唱KTV又不是参加唱歌比赛，也不是考试，谁在乎她唱的是什么呢，还不是开心就好？
　　然后她就拿着话筒，跟我一起唱情歌王。
　　唱完情歌王，我趴到点歌机前面点了一首林忆莲的歌。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流行听林忆莲了，SHE和周杰伦才是大家的挚爱。但是我喜欢听老歌，我想给周令也唱老歌。
　　至少还有你的前奏悠然响起，我拿着话筒盘腿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站着的周令也说：“这首歌送给你。”
　　周令也低下头看我，听我唱，“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包厢很昏暗，可我清楚地看到周令也的泪水被液晶屏幕上的林忆莲照出来。她丢下话筒跪在我面前，双手捧住了我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吻她。
　　周令也的唇有点凉，可是很软。我想到我亲妈还在的时候给我买过的棉花糖，它和周令也的嘴唇一样软，一样甜。不过想来想去应该还是她的唇会更甜一些，吻上她唇时我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我有多么贪心。光是她唇上的甜还不够满足我，我又用舌尖去汲取周令也口腔中的蜜。
　　周令也一定是用糖捏成的人形，否则她不可能这么甜，甜的让我足够理解幼儿对糖果的狂热。
　　我们一直吻到彼此都无法呼吸才结束。林忆莲的歌声早就安静下来，我和周令也在点歌机随机播放出来的歌曲中看着对方涨红的面孔笑。
　　走出KTV的时候，周令也困到眼睛都睁不开。我背着她，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她的脸贴着我的肩，睡眼惺忪地问我：“你会一直爱我吗？”
　　“当然。”
　　“如果我还是会自杀呢？”
　　“令也。你知道吗？”我慢吞吞的走着，看着眼前一点点升起的太阳，脑子也困顿的转不动，但嘴巴还在说，“死亡不能阻挡爱情。梁山伯与祝英台在死后能双双化蝶在一起，罗密欧与朱丽叶最后殉情。他们看上去好像死了，可其实他们还在一起。”
　　“是吗？”周令也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一些。
　　我说：“是啊，因为他们的心在一起。只要心在一起，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和你在一起。”
　　周令也没有应话。
　　我又说：“但是当然，当然，我没那么伟大，我很自私，我希望能和你一起过到八十岁。我想看你老了是不是也会这么好看。”
　　周令也就在我的背上笑。笑时的气息洒到我的脖颈上，吹动碎发撩的脖颈发痒。
　　“你笑什么。”
　　我是腾不开手，否则肯定要去捏她脸。头微微侧过去一点，但还是看不见周令也的脸，只能看到她脑袋顶上的黑发。
　　“不许死啊，听到吗？”
　　周令也很乖：“嗯。听到了。”
　　“等下我们来拉勾。”
　　“好。”
　　真的拉勾。
　　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们两个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把小拇指勾在一起。
　　周令也答应我不死，答应陪我到八十岁，让我看她白发苍苍做老太太的样子。
　　可是一觉睡醒之后，我的身边没有她。
　　我吓得汗毛直立，拖鞋也顾不上穿，推开门去找她。
　　走进厨房之前我听到她安然无恙的声音，一颗心登时松下来。
　　她背对着我，站在厨房的窗前打电话：“……嗯。”
　　她说话很少，可是手机漏音严重，我听到电话那头是一个尖锐的，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的声音：“……你在搞什么东西啊！我真是弄不懂你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带！啊？难看吗？我问你难看不难看！”
　　周令也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一只手在扣窗户玻璃一角。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丘市的方言软糯，可是落在她的嘴里别有一番刻薄：“要不是人家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你说说你这样子怎么可能考得好？心思没有一点在学习上！”
　　“……我考了652……”
　　“哟！我还以为多高的分数呢！我当年跟你怎么说的？丘市状元！我要的是状元！你知不知道你跟今年的状元差了要四十多分！四十多分是什么概念！……算了算了，我也不和你说这些，说也白说，你现在那个脑子还生了什么抑郁症，我看早点把你送精神病院算了。”
　　周令也没有说话，本来就低着的头更低了一点。
　　“你现在给我听好了，让那个白吃白住的女的赶紧搬出去，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哟，她要是不说最后这一句话，我还真听不出她是周令也她妈。我满心嘲讽的想。
　　周令也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见了我。她脸上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你起来了啊？”
　　“我听见了。”我没有隐瞒，径直揭穿。
　　尴尬在周令也的脸上变成半永久。“我妈妈她……”
　　她想解释，我摆摆手，没有让她说下去，“没关系，这事儿要是放我和我爸身上，我们早都打起来了。”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揉一揉她有点发红的手指尖，“我之前就说过的，等过两天就去找一个新工作。正好你也考完了，我就去上班。”
　　“那我也去。”
　　我看着周令也笑：“你去什么？你见过公主打工的吗？你呀，就在家里好好歇着好了。反正你爸妈还给你生活费不是吗？”
　　周令也着急向我展现立场：“我可以不要的。”
　　我摇头，“干嘛跟钱过不去啊？你不要他们也是用在你未来弟弟妹妹身上，不如你自己拿着。”
　　然后我摸摸她的头，“安心啦，我会多挣点钱。再说了，说不定《青城》到时候拿了第一，我就成一个大漫画家，到时候我开一个工作室，每天有挣不完的钱，我们一起住大房子。”
　　周令也笑一笑，伸手抱住我说：“我不要住大房子，能和你在一起就很好了。”
　　我亲一亲她的额头，嗔她没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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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六十
　　我这回找了两份兼职的工作。我的要求不高，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够当天结钱就行。
　　周令也虽然几次想要安慰我，我都说没事我不在乎，但是‘白吃白喝’四个字确实戳伤我。
　　便利店结给我的工资早被我用来和周令也一起玩花的差不多了，那天偷偷翻了一下钱包，还剩下二十块钱。
　　好吧，就算我没有听到那通电话，也确实该继续工作。
　　上午我在奶茶店做奶茶，下午我去洗盘子。
　　周令也当然也问了我找了什么工作，我怕她知道后心疼，就说是在一个小饭店帮忙。
　　“那为什么每天都能有钱拿回来？”周令也看着我手上的五十块钱问。
　　我会把每天赚到的钱给她一半，自己留一半。手上的五十块钱递给她，“我跟老板说好了，把一个月的工资每天结给我，老板答应了。”
　　周令也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我笃定她对社会没有那么了解，果然她接下了钱说这个老板人还挺好的。
　　我说是的，否则我也不会去那里上班。
　　后来我在奶茶店上班的时候，听见一个来买奶茶的姐姐说现在网上有那种接单画漫画的地方。我问来了□□群，加了之后在里面摸索了一天，然后也开始接单。
　　一开始就是帮人家画头像，我不敢要很贵的价钱，怕没有人来，就说一个头像五块钱，可以随便改，改到满意为止。
　　就这样，周令也睡着之后我开始偷偷画画。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钱。
　　每天晚上睡着的时候我都希望第二天银行账户能莫名其妙多出十万块钱，这样无论周令也她妈说什么，周令也和我都能很不屑的骂回去。而且我也能让周令也挺直腰杆，真正的不要她家里给的钱。
　　盘子洗了两天，老板说不需要人了，我又去帮人家搬货。
　　这个活儿还不错。和我一起搬货的大叔看我是个小姑娘，都比较照顾我。不过我也不敢少干一点儿活，我怕之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他们不叫我了。
　　这一天日头有点儿大，下午搬货回去之后我的胳膊就晒伤，开始蜕皮。
　　周令也拿着芦荟胶皱着眉帮我涂了一层又一层，问我怎么在饭店帮忙会晒成这样？
　　我半真半假地说饭店今天进了一批新的货，我帮着搬来着。
　　周令也把芦荟胶涂的都要有我手指宽，说：“你下次不要去了，你又没有什么力气。”
　　“你胡说哦，我力气可大着呢。”我忍着酸胀的胳膊，打横抱起周令也。
　　她把沾了芦荟胶的手高高举起，尖叫着笑：“哎呀！你快放我下来啦！”
　　我把她稳稳当当的送到了沙发上，周令也对我无可奈何地说我：“力气再大也搬了一天东西呢，别把自己的腰伤着了。”
　　“哪能哦。”我撅起嘴巴，“你轻的和羽毛一样。”
　　周令也的吻轻轻落到我的唇上，我环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晚上的时候，周令也在我身边安睡，我照旧摸黑爬起来画头像。
　　兼职的□□群里弹出消息来，说明天荣泰广场那里有新店开业，问谁能帮忙去发一天传单，100块钱一天。
　　尽管已经晚上十一点，但群里还是很快就有很多人积极响应。问话的人说只要一个人就够了，而且需要穿玩偶服。
　　原本还热闹的群一下子就冷清下来。
　　我查了查明天的气温。丘市进入夏天，天气渐渐热起来，明天要将近三十度。
　　而这样穿玩偶服发一天传单，通常是要给到150到200一天的，100显然少了，更何况明天那么热。
　　估计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群里就没有人再出声。
　　但是我没什么可以选择的。
　　明天奶茶店和搬货都不需要人，如果我不答应的话明天一天就没有钱拿回来，不但如此，在饭店打工的谎言也会被拆穿。
　　因此我在群里回复：我去。
　　很快私聊就收到了具体的地址和时间，我看过，应一句收到。
　　荣泰广场离我们家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程。
　　我在早上将近六点出发，那时周令也还在睡。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她手心里塞了一张饭店临时有事需要早去的纸条，免得她睡醒看不到我会害怕。
　　离要求的七点还差五分钟的时候，我到了荣泰广场，找到了昨天和我联系的赵姐。
　　她带着我走到换装间，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的熊服装孤零零的窝在角落里。
　　我没犹豫，把手机锁进一边的小柜子里就开始套衣服。
　　赵姐很满意地说：“现在像你一样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不多啦。小姑娘，你抓住了好机会呀。”
　　我心想什么‘踏实肯干’，无非就是钱拿的少要求少又肯干活的冤大头而已。
　　不过我脸上笑嘻嘻：“那是赵姐人也爽利。以后有什么活，还请赵姐多多考虑我呀。”
　　“那没问题。”她不过就是信口一说，我知道的，反正随口一说也不会让她损失什么，说不定还觉得我会在心里暗暗感激她。
　　不过我今天也确实是感激她，没让我赚不到钱。
　　我换上那个粉红色的熊衣服。这种玩偶服装非常笨重，而且从不清洗，里面不知道残留着几位‘前任’的汗臭体味。我刚把玩偶熊的头扣到我自己的头上，就差点被熏得吐出来。
　　踉跄几步，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利用熊的眼睛看出去，一步步挪到门口。
　　步伐笨重，三十度的天和一厚叠传单发的我头晕眼花。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这里还不管饭。我实在没什么心思去问赵姐，自己买了个包子对付两口，然后找到一个饮水机大口喝水。
　　不是买不起两块钱的水，而是想着能省则省。加上年轻，头套摘掉之后一个包子一大杯水，很快就让我恢复活力。
　　下午更难熬。
　　太阳渐渐大了，我在套装里憋得难以呼吸。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汗头发被汗水黏在脑袋上，擦也没办法擦。
　　不但身体难受，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完的传单和不时跑过来合影的小朋友，应对的我简直筋疲力尽。
　　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走过来，绕着我看了一圈。
　　我没理他们，机械的把手上的传单递过去。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小黄毛。
　　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吊儿郎当走近我，弯下腰往熊眼睛的方向由下而上的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忘记给他塞传单。
　　他看了看我递过去的传单，扯起单边嘴角笑了一下，接过之后丢到地上。
　　我没理他，又往后退一步。接下来那个小黄毛一手拍掉了我手上剩下的所有传单。
　　当然，其实他不用做到这一步。
　　早在他凑近看我的时候，我就察觉出了一股明显的敌意。
　　我不知道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也没有心思深究。弯下腰的动作自己做很容易，但是套了玩偶服就要比原本弯腰的动作夸张五倍去做。
　　更不用说捡起传单。玩偶熊又没有手指。
　　我捡的费力，那个黄毛就在我边上和他的朋友哈哈大笑。
　　我没理他们，天大地大都不如我的工作大。
　　我弯着腰卖力捡传单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一股往前冲的重力砸到玩偶的屁股上。接下来玩偶服狠狠一震，我失去惯性倒在地上。
　　不容我做出任何反应，头上陡然一凉，呼吸也顺畅。黄毛抱着熊头蹲在我面前，看着我扯起两边嘴角。他眼里都是挑衅和戏谑，笑着偏过头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猛的转过头来，吐了我一头唾沫。
　　“你有病啊！”我的怒火当场就烧到了头顶，卖力地挣扎着要站起来。
　　那黄毛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震得我耳朵嗡鸣，眼睛模糊，看黄毛也成了一坨黄色的马赛克。
　　“你他妈的给我注意点儿！”那黄毛站起来，一根手指指到我鼻尖，“我记住你了！妈的瞎他妈抢人活儿呢！知不知道行情啊你！”
　　我闷了一天，没吃饱还挨了打，脑子钝钝的。他的话我听进去了，但是没听懂。只是看见他手指过来的一瞬，我张嘴就咬下去。
　　他痛得大叫一声，身边他的朋友们冲上来。有的掰我嘴巴，有的拉黄毛的手，更多的拳头落在我的玩偶服上。玩偶服当然比我的身体要大得多，而且坚硬，在我身上撞出大大小小的伤。
　　“诶诶诶！干嘛呢！”
　　赵姐仿佛天降神兵。她来喊了一嗓子，我下意识的松口，那群人就跑开。
　　赵姐把我扶起来，帮我撩开汗湿的头发。她看我一眼，惊叫道：“哟，怎么被打成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全身都要散架似的疼，太阳穴也一直在突突跳。但比起这些，我更害怕的是赵姐让我回家，不给我钱。
　　那样我就没有钱给周令也。我不能没有钱……
　　那个时候我就像是魔怔了一样，心里只有给周令也带钱回家一件事儿。挨打都没哭，但现在面对赵姐我却哭着说：“赵姐，我能干，我能接着发。您帮我把头套套上，我需要钱，我继续干。”
　　赵姐犹豫地看了我一眼，说出我最不想听到的话：“……要不就算了，你都这样了。”
　　“不不不，我能干的！赵姐！我能！”为了证明我自己可以，我从她身边捡起头套尝试往自己头上戴。
　　赵姐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眉头拧成‘川’。她从我手里夺过熊头说：“你这咋干啊？你得去医院。”
　　“没事儿没事儿，我没受伤。赵姐，反正戴着头套也看不出来，求您了，我能干完。”
　　她还是不说话，抱着熊头踌躇。
　　我心一横，“那我不要100了，您给我80！就80行吗！”
　　“这倒不是钱不钱的事儿……”
　　见她松口，我趁胜追击：“就算受伤了，我也不会找您！”
　　赵姐过了三秒才说：“那好吧，60。”
　　我吸了吸鼻子，止住眼泪，没有因为她的趁火打劫愤怒，只是劫后余生的想我能给周令也带钱回去了。
　　我低下头，示意赵姐帮我带上熊头套：“好，六十就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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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逃跑
　　我捏着一张墨绿色的五十和一张浅蓝色的十块钱，扶着墙一摇一晃的走在楼梯上。
　　一个小时前赵姐看到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样子，惊得攥紧了她手上的六十。
　　我实在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颤抖着双手几乎是从她手上夺下的这两张钱。
　　在荣泰广场的公共厕所我检查了一下自己：腰上青了一大片，不能用力，扭身就疼。腿上和胳膊上都是青青紫紫的，小腿肚还有被割破的血痕。我不用碰，只是看到血痕的惨烈程度就龇牙咧嘴地闭上眼睛。
　　我真惨，今天穿的是短袖短裤，遮都不知道怎么遮盖。
　　不过身上这些上我还可以说我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最麻烦的就是脸上明显的巴掌印。
　　我把原本扎着的马尾散回齐肩的头发，尝试遮盖了一下，可是一动就会露馅。
　　大爷的，手长那么大。
　　我停在家门口暗骂。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扶着墙缓了缓气。
　　还没有开门，大门却先被打开。我扶着墙的手马上放下来，对拎着一袋垃圾，愕然看着我的周令也耸耸肩，假装很轻松的笑：“好巧哦。”
　　周令也把手里的垃圾袋放到门口，站起来的时候眯着眼睛凑近我看。
　　我怕她看出端倪，往后退了小半步，又侧过身准备和她擦肩而过跑到厕所先处理掉身上的脏污。我的头发还带着那个黄毛的口水味，简直臭不可闻。
　　可是侧身的时候，周令也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忍住疼没有叫出来，但已经能感觉自己笑容勉强：“哎呀，今天出了一身臭汗，你别靠近我，我先去洗澡。”
　　说着我去推周令也，说：“你不是要扔垃圾吗？快去吧。不然晚了蚊子多。”
　　可是周令也没挪脚步。她把大门关上，再一次凑近我。然后伸手撩开我挡住脸颊的头发。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我的心揪起来，“你别哭，你别哭。没事的。我只是不小心撞到了。”
　　“你脸上是个巴掌印，你还要骗我是撞到的？！”周令也提高嗓门，震得我刚受伤的耳朵又开始嗡鸣。
　　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耳朵，我缓了三秒钟，对上周令也泪水涟涟的惊惧。
　　我很勉强的笑：“没事。对了，给你钱。”
　　周令也低头看着我的胳膊。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滴下来，打湿了钱。
　　我触电般的缩回手，“诶诶，钱，钱。”
　　下一秒周令也恶狠狠地从我手上夺走那六十块钱，一边哭一边跺着脚。她在客厅里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把钱塞进她的书包里。
　　我不合时宜地被她生气的可爱样子逗笑，但是当然没敢笑。周令也塞好了钱重新走过来。她拉着我的手走到浴室里，让我在马桶上坐下，打开浴室的顶灯，刺眼的白光照的她眼睛眯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把眼睛睁大，仔仔细细地检查我胳膊和腿上的伤。
　　她蹲下的时候我想到小腿肚子上的血痕，被她手指烫到一般的往后缩了一下小腿。我说：“别看了。”
　　周令也不理我，捏住我的小腿强迫我的脚腕一转。
　　血痕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的眼前，周令也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她颤抖着声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怎么好好儿的出门，回来就这样了？”
　　我没有找到合理的谎言，只好沉默。
　　“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干活儿？是谁欺负你的？”
　　她的问句我一个也答不上来。
　　浴室里只有周令也的抽噎。
　　隔了一会儿我说你让我洗澡吧，至少洗个头。我没敢说被人吐了一口唾沫，只说今天出了一身汗，太难受了。
　　周令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你身上不能沾水，我帮你洗头吧。”
　　那怎么能行？我脑袋上还沾着恶心的口水呢！我使劲摇头，上半身往后靠，不肯让她碰。
　　周令也不听我的，自顾自地去拿莲蓬头。我想夺下来，行动间扭着腰，又是倒抽一口冷气。
　　她撩开我的衣服，看见我腰后一大片青反而不哭了。只是死死地捏着莲蓬头，打开了热水。
　　我没办法，说：“我自己来洗吧。我的头发脏……上面有……有……”
　　‘口水’两个字被我说成唇语，恨不能把它们吞回肚子里。
　　周令也异常坚持，也异常冷峻。她试了试热水，让我低下头来。纤细柔软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时，她说：“你的头发上有什么，我都会帮你洗干净。”
　　接下来我和她都不再说话。
　　温热的水把一天的疲倦都冲洗干净。周令也帮我洗了头，又帮我吹干。最后她用沾了水的毛巾帮我把全身擦拭干净。
　　期间我想自己来，可她只是恶狠狠的瞪我一眼。
　　换好了睡衣，周令也席地坐在小阳台上。
　　见我出来，她向我招手。神情和语气都比刚才在浴室里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走过去的同时，惊觉她今天把阳台的窗帘拉开。外面树影摇曳，天很黑，两颗星星孤零零的待在夜空里。
　　我在周令也身边坐下。她从塑料袋子里取出棉签，又打开碘伏，就着星光为我擦伤口。
　　冰凉的碘伏刺激着伤，我在周令也看不到的时候皱眉头。周令也就像头顶长眼睛，说如果痛的话就喊出来。
　　我说不痛，可是声音都变调。
　　涂好了碘伏，我和她也没有走。
　　两个人一起把背靠在阳台的墙上，看窗户外面的两颗星星。
　　那两颗星星挨得很近，硕大的夜幕之中只有它们两颗星，不知道是不是迷路了，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家。
　　周令也拍拍她的大腿，示意我靠上来。
　　我先是侧躺，然后转过身，平躺着仰视周令也。
　　周令也的下巴圆圆的，看上去和她的人一样没有棱角。
　　她不看我，但是一只手搭在我的小腹上轻轻拍着，似乎是在哄我睡觉，又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我想问她在想什么，又觉得自己应该要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做一点儿解释。
　　但我不知道周令也到底有没有生我的气。
　　从她在浴室里帮我洗头发的时候，我觉得她是生气又是心疼的。可是现在，我看不清周令也的表情。她只是面无表情。
　　周令也其实很多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眨眼睛和呼吸都出自生理本能。她的想法在很多时候都不写在她的脸上，有时候也不写在她说出口的话里。
　　我怕贸然的开口会让她更加生气，我也害怕会让她自责。因此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说什么都不合适。
　　侧目的时候看到天边那两颗星星。
　　它们也会和我们一样吗？
　　它们靠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有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解释的时候吗？
　　或许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它们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它们应该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不知道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后它们会变成什么样吧。
　　没人引导，没有说明书，看不见未来，只有彼此——它们或许和我们是一样的。
　　我仍然觉得我欠周令也一个道歉。
　　不是为了别的，她刚才哭的那么厉害，我自己都心疼的不得了。
　　因此我说：“对不起。”
　　周令也没有应。她轻轻拍我小腹的动作没有停下。我看到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似乎在隐忍什么。
　　然后我单手撑着地板坐起来，和她面对面。
　　夜色下，周令也的眼眶红了一圈。
　　她很平静地看着我，一直到眼泪要掉下来之前才用很轻但是很坚定的语气对我说：“陆祺燃，我们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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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成功
　　夜里十一点半，我和周令也一人背了一个包，包里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们身上所有的钱。
　　然后我们就踏上了逃离的路。
　　在路过我家的时候，我拉着周令也停下来。
　　我说我去家里拿点钱。
　　周令也呆呆地‘啊？’，显然没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拉着她熟门熟路的绕到我的房间，伸手推了推窗户。窗户纹丝不动，我就知道贾芳明肯定是发现我上次怎么进的家，她把我房间的窗户锁了。
　　周令也在这时候凑到我耳边来，“这是你家？”
　　“嗯。”
　　周令也勾一勾我的小手指，“走吧，别拿钱了。”
　　我说好，转身和周令也一起走了两步后停住，弯下腰在草丛里摸到一块石头。
　　周令也看看我手上的石头，又看看我家的窗户。
　　我抬起手来，那块石头当然准确无误地砸向我自己房间的窗户上。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非常响亮。屋子里很快就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我拉着周令也扭头狂跑。
　　耳边都是风呼呼的声音，周令也的脚步跟在我后面急匆匆的，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快乐，于是大笑起来。我笑得恣意又张扬，落到贾芳明的耳朵里，估计会被认为是欠揍又讨打。
　　周令也跟着我一边跑一边说慢一点，但很快她也和我一起笑。她的笑声真好听，比我的好听多了，清脆的，铃铛似的。
　　她大笑着叫：“快跑！快跑！好刺激呀！”
　　我们一起跑出小区，跑过一个路口，两个人都上气不接下气，我停下来，她一个惯性撞到我的身上。我原本就开始发疼的伤被她一撞疼的眼角滴出一行生理性眼泪。
　　周令也大喘着气向我道歉。
　　我一屁股在马路牙子上坐下，喘匀了气才说没事。
　　夜里没有公交车了，我和周令也打车到的火车站。
　　我们凑了钱，买了两张硬座到樟市。
　　樟市离丘市其实不远的，但是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出过本市，而且身上的钱也只够买两张到樟市的票了。
　　硬座十个小时，我和周令也刚上车的时候还兴奋地东张西望，但很快就坐的腰酸背痛。
　　周令也惦记我腰上的伤，要我靠到她的身上。我说不要，我还想看外面的风景。
　　这时候夜更深了。
　　我想不出比黑色更黑的颜色是什么。火车上只开着小小的夜灯，但足以把我的脸倒映在车窗上。巴掌印淡了很多，我把额头贴到车窗上，这样才能看到外面的景——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太黑了。
　　远远的地方有零散的几点暖橙色亮点，不知道是火还是灯。
　　温热的呼吸和果木香味凑到我的身边，周令也轻声问：“你在看什么？”
　　我跟着她压低声音：“你看那边像不像老人家常说的‘鬼火’？”
　　“什么？”她困惑。
　　火车路过了刚才的亮点，四下里恢复成一片漆黑。
　　“没有，开过去了。”
　　“你说我们现在开到哪儿了？”
　　“不知道。周围都是荒地。”
　　“荒地上会有人住吗？”
　　“……应该有吧？我觉得有。但是太黑了，实在看不清。”
　　周令也的轻笑吹起我的头发，“荒地上怎么会有人住呀？有人住的地方，还叫作荒地吗？”
　　我把贴在车窗上的额头试图贴的更近，在这一刻非常认真的探究周令也话里的真假。然后我说：“真的有，有坟。”
　　“哦……是死人住的地方。那也确实算是有人住了。”
　　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奶奶。
　　自从我们上车之后她的眼睛就一直是闭着的，这时候才睁开眼，对周令也说：“小姑娘，别说‘死’不‘死’的，大晚上的，多不吉利。”
　　我和周令也都被她突如其来的接话吓了一跳。
　　周令也吐了吐舌头，对着那老奶奶的三角眼说一句：“抱歉呀，奶奶。”
　　周令也长得很乖，说话也很乖，老奶奶一瞬间就没有了刚才的不满，苍老褶皱的脸上都是笑容：“两个小姑娘，怎么这么晚还在坐车呢？”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周令也的手，然后说：“我们回家的。我们家在樟市。”
　　“哦哦。两个小姑娘，出门在外不安全，还是早点回家好。”
　　“嗯。”我很敷衍的应了一句，然后扭过头，轻轻拍了拍周令也说：“你不是困了吗？睡觉吧。”
　　意思是不要再和陌生人说话了。
　　周令也很乖很乖地闭上眼睛，靠到我肩头的时候还有意的避开我的伤口。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我梦到了我亲妈。
　　梦里是她带我在路边买淀粉肠。我不记得那天她为什么要带我去买淀粉肠，但我记得那根肠很大，足有我脸那么长。
　　她平时不给我买这些，所以那天的淀粉肠我吃的很宝贝，一小口一小口的，不停地用嘴唇抿着油香。
　　在梦里我妈喊我‘燃燃’。
　　我这时候想起我原来是有个小名的。不过这个小名只有我妈这么喊。我爸一般都喊我‘喂’。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不喊我。我熟悉他的拳头多过于他的声音。
　　而等到我妈丢下我走了之后，我的小名就再也没有被人喊起过。
　　她说：“燃燃啊，妈妈去边上的小店买点东西，你在这里等妈妈，不要走开，好不好？”
　　梦里的妈妈没有脸。可能是因为我早就记不得她长什么样了，所以在梦里她的脸也是模糊的光影。
　　但是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
　　我的心里只有淀粉肠，根本没有仔细听她说什么，就说好。
　　梦到这里，我猛然惊醒。
　　火车还在继续前行。
　　刚才的老奶奶也闭着眼睛。
　　周令也趴在面前的桌子上，脸埋在胳膊肘里，发出轻轻的鼾声。
　　梦里的事情发生在我两岁。
　　我记事是很早的，甚至对于一岁抓周的时候还有片段式的记忆。我记得我妈抱着我，指着什么东西对我说‘抓那个，抓那个’。我还记得我爸在边上喝酒，催促‘赶紧的’。
　　那个买淀粉肠的事情我也记得。
　　那天我站在小摊子边上把淀粉肠吃完很久，插着淀粉肠的签子都被我嗦的没有味道了，我妈也没来。
　　那个炸淀粉肠的小摊贩没了客人，就来逗我。逗得话就是那种讨厌的大人话，‘你妈妈怎么还不来呀？’，‘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啦？’，‘你看你瘦的，把你卖了也换不了几个钱吧？’……之类的。
　　我一直强忍着没哭，板着脸耷拉着嘴角，做出不屑的样子。
　　这么一想我从小就挺会装的。
　　装不在乎，装无所谓。
　　后来我妈来了。
　　她急匆匆地走过来，一缕头发从盘好的发髻里散下来。我看见她之后颇为得意的瞥了一眼身边的那个小贩，意思是‘你看，我妈来了吧，她没有不要我’。
　　那天我牵着我妈的手高高兴兴地回家，十七年之后现在坐在火车上的我才想起来：我妈那种温柔的语气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是带我去公园玩的那一天。
　　她当时跟我说去边上的小店买东西，可是回来接我的时候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原来她带我去公园那次不是第一次不要我，而是第一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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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私奔
　　早上十点钟，我和周令也踏在樟市的地上。
　　一出火车站，我就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皱了皱鼻子，我看了一眼边上还带着惺忪睡眼的周令也：她昨晚肯定没有睡好，眼底都泛青。
　　我说先去找个地方住吧。
　　最后我们停留在一间小旅馆门口。
　　旅馆很老旧了，外墙都往下掉着皮。我在门口看了看说要不换一家吧。周令也背着包先我一步踏上狭窄的楼梯。
　　前台在二楼，我用五十块钱换了仅剩下的一间双床房。
　　房门是破旧的木门，‘吱呀’着被推开后扑鼻而来的潮湿味冲鼻。
　　周令也恍若未闻，走进房间探头探脑地看。
　　房间没有窗户，瓷砖地板，缝隙都是黑的。两张窄窄的单人小床摆在靠墙两边，中间隔着一个掉漆的床头柜。
　　床头柜的正对面是一道门，通向厕所。
　　周令也对一切都很满意，只是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我尝试挪动床头柜，结果从床头柜后面跑走一串受惊的虫子，吓得周令也尖叫。
　　我把床头柜放回原位，然后拉着周令也下楼买了一瓶杀虫剂，回到房间里喷了一圈。
　　虫子死没死不知道，我和周令也要先被熏死了。
　　因此关上了房门，我和她先去早餐摊子，一人一碗豆浆，又要了两张牛肉饼。
　　吃饱喝足了，困意也少了很多。
　　年轻的时候真的拥有充足的蛋白质，这一天一夜我挨了打又狂奔，熬着坐了十个小时的硬座火车，一旦超过二十五岁这样的精力就不再拥有。
　　但十九岁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会因为疲惫而没有办法去玩这样的事情。
　　周令也去小药店买了药，我们坐在通往旅馆二楼的楼梯上，她用棉签当着来往路人的面为我一点一点仔细擦拭着伤口。
　　我说我们这样真的好像私奔的小情侣。
　　周令也抿着嘴笑：“那我们私奔是因为恋情被发现，你被我家里人打了一顿吗？”
　　棉签碰到我的小腿肚子，我没忍住倒抽一口冷气：“嘶——但是如果能和你一辈子在一起，被打多少顿我都愿意啊。”
　　“油嘴滑舌。”
　　伤口涂好药，我和周令也说干脆去市中心转一转，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周令也收起棉签，说她困。
　　好吧好吧，我跟着她一起回了房间。再搬动床头柜的时候总算没有虫子跑出来，两张单人床拼到一起变成大床，躺下的时候我精神异常亢奋。
　　我问她：“你要睡了吗？”
　　周令也侧躺着，和我面对面。她点点头，但眼睛里看不到疲倦。
　　我说别睡了。
　　周令也不肯，闭上了眼睛。
　　我凑过去，抬头去亲她的嘴巴。她没动，我又亲她的鼻尖，再亲她的额头。
　　她还是不理我，我就把吻重新落下去，在她的脖颈停下。
　　周令也怕痒，缩起肩膀笑。
　　我不饶她，又轻又快的在她脖颈亲了好几下。她脖颈上的皮肤比她的脸还要软，温热的，像一张薄薄的豆腐片。
　　周令也还是闭着眼睛笑，她转过身去，又用手捂住脖子。
　　我侧抬一点上半身，追着她亲。
　　周令也被我闹得没有办法，钻进被子里。
　　我跟着她钻到被子里去，一股潮味涌入鼻腔，我凑到她耳边说：“你衣服都没有换欸，怎么睡觉？”
　　周令也黏黏乎乎的说：“不换了，就这么睡吧。”
　　“那怎么行？我来帮你换吧。”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很像流氓，否则周令也的脸不会一下子就通红。
　　她终于睁开眼睛，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有点幽怨又有点害羞地瞪着我：“陆祺燃，你到底要干嘛呀。”
　　我很无辜的看着她说：“我不干嘛呀，我只是不想睡觉。”
　　“你一晚上都没有好好睡过觉，身上还有伤，你应该要好好休息。”周令也一字一顿地说话，带着对我的恨铁不成钢。
　　我坐起来，下巴垫在她的肩上，撅起嘴来小狗儿似的耍赖，“可是我不困，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姐姐。
　　周令也不过大了我两个月，根本就是同龄人。但是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隐秘一角觉得她会喜欢这个称呼。
　　果然，我看着周令也的耳垂一点点变得通红。坏心眼的笑着，我又喊了一遍：“姐姐。”
　　周令也侧过脸，已经向我举起白旗，“你好烦。”
　　我继续学习小狗，蹭在她的身上不撒手，“是的，姐姐最烦我，我最爱姐姐。”
　　周令也今天穿的是一条灰色的衬衫连衣裙。
　　我解开她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她脸红的能滴出血来，下意识地握住我的手。
　　我便停下动作，抬眼看她。
　　周令也用手掌盖在我的额头上，推开我的脑袋。
　　我稍微挪开一点，看她一颗一颗把扣子解开。解到胸口的时候，周令也的脸更红了，手指都在发抖，一颗扣子解了半天，不是手指僵硬就是扣子滑开。
　　我又凑近，一边帮她把这颗扣子解开，一边捏住嗓子装腔作势的扭捏：“它不听姐姐的话哦，不像我，我只听姐姐的。”
　　周令也很无奈，探身来亲我额头的时候衣服敞开，露出一片雪白。
　　我俯下身去，吻在那片白雪上。
　　周令也很紧张，紧张的不自觉颤抖。我的吻便停下来，抬起头去看她，“要不算了？”
　　她没说话，手指勾住了我的发丝，然后侧过脸来，认真的，仔细地，一寸一寸的，在我的脖颈上留下她的印记。
　　在我的呼吸声渐渐加重之前，我俯下身去把她压倒在床上，解开了她衬衫连衣裙的最后一颗扣子。
　　我和周令也做了三次。一开始彼此都青涩，摸索着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能任由本能主导。她在我的身下呼吸逐渐紊乱，可是咬着嘴唇一声也不敢发。
　　我在她的身体里，感受着她对我的包容和温暖。原本清醒的脑子一片糊涂，世界只剩下眼前周令也一张嫣红的脸。她的嘴唇都快被她自己咬破了，我的唇便落上去，用舌尖解救她。
　　破碎不连贯的喘息被周令也压抑着送进我的唇里，而我不舍得再剥夺她残存的空气。因此我离开她的唇，附在她的耳边低语：“你喜欢我亲你吗？你喜欢我爱你吗？姐姐。”
　　周令也浑身一激灵，别过头去用气声说：“……你别，你别说了……”
　　“别说什么？”我佯装不懂。她侧过头之后露出一大段雪白的脖颈，我在那上面学着她亲我的样子也认真的亲吻她，“姐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陆祺燃！”她瞪过来，眼尾洇着红。
　　我第一次在她的身上看到妩媚两个字。
　　周令也平时当然不是这样的。和她挂钩的词只有‘乖’，‘可爱’，‘单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周令也，她在侧目瞪向我的时候带了些不耐烦，又有点儿羞涩，更多的是无奈。
　　好像我是她不懂事的小妹妹，她是一直无条件包容我的大姐姐。
　　周令也这样的风情只有我能看见——我快乐又兴奋，为我这点不为人知的隐秘发现。
　　我凑到她脸前，对上她的眼睛，无辜地说：“我在呢，姐姐。”
　　“你……”
　　我的手指找到了她敏感的地方，她的话没能说下去。
　　……
　　最后我们抱着彼此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感觉时间停滞，以为还是下午两点。但是手机说不是，手机显示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周令也被我起床的动静喊醒，揉着眼睛发现自己□□，又慌忙用被子遮住自己。
　　我笑她可爱，她脸红红地看我，憋了半天问我饿不饿，伤口还疼吗？
　　我挥挥手说早就不疼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
　　凌晨一点的樟市像一座鬼城。
　　四下里静悄悄的，感觉走到哪里都很黑。周令也整个人贴在我的胳膊上，一双手也攥紧我的胳膊。我跟着手机导航走，走了十五分钟，灯火通明的夜市出现在我们面前。
　　周令也和我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们在夜市吃烧烤，比脸还大的鱿鱼，扇贝还有大虾。周令也吃的满脸烧烤酱，一边喝水一边说真好吃，然后还问我：“这里怎么有这么多海鲜？是有海吗？”
　　我说不知道欸，我去问问看。
　　问了摊主，樟市还真是临海的城市。从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到海边两个小时的车程。
　　我说凌晨两点了，还能有车去海边吗？
　　摊主说当然没有啦，不过如果我们想去海边的话，第一趟车是早上六点的。他很热心地给我指了路，我向他道谢然后告诉周令也这个消息。
　　周令也吃着鱿鱼，脸颊一边被她塞得鼓鼓的，“我不想白天去，我想睡觉，我好困啊。”
　　“那就晚上去。”
　　周令也好像真的很困。
　　不过大概会因为离开丘市而兴奋的人好像只有我一个吧。
　　在夜市填饱了肚子，我和周令也回了房间，然后她接着倒头就睡。
　　我在她边上玩了一会儿手机。
　　有人来问我最近还做不做头像，我说先不做了，在外地，没有什么时间。
　　兼职的群里还有人在问最近有没有什么活儿可以干。我随便翻了翻，最后放下手机，抱着周令也，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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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烟花
　　我和周令也在傍晚六点坐上去海边的公交车。特意没有吃饭，留着肚子准备吃海鲜。
　　晚上八点下车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是湿热的海风。
　　哪里还有心思吃东西啊？
　　我和她都没见过大海，下了车就直奔沙滩，兴奋地欢呼。
　　靠近海边的沙子是硬的，像平地一样。周令也大为惊奇，拉着我的手在上面跳了又跳，最后跳进我的怀里对我笑着说：“会不会有人觉得我是傻子啊？”
　　“不会，不会。我也想跳跳看呢。”
　　紧接着我低下头，说你看，那边有小螃蟹。
　　潮水已经退了，露出一大片沙滩。
　　我和周令也打着手机的手电筒蹲在沙滩上找螃蟹。
　　周令也脱了脚上的球鞋和袜子，赤脚在沙滩上。她今天穿的黑色连衣长裙裙摆随着风软软的贴在她的脚踝上方，衬得她脚踝好白，牛奶一样。她低着头，海风吹散她没有梳起的长发，她就用没有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撩起来。
　　好温柔，好美。
　　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举起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惊动周令也。
　　她转过头来问我：“你在干嘛？”
　　“偷拍你。”我龇起大牙笑。
　　周令也冲我皱皱鼻子，一脸‘懒得理你’的样子，又扭过头去。
　　不过三秒钟，她重新看向我，“陆祺燃，你看，我捡到一个好漂亮的贝壳。”
　　“真的好漂亮。”我根本没看，夸的是她。
　　周令也用贝壳挡住她的脸，“你好好看看啦。”
　　贝壳是白色底的扇形，边沿有浅浅的紫色。
　　我这回由衷地说：“确实很好看。”
　　周令也这才满意。
　　她用海水洗了洗贝壳，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最后把贝壳装进我的裤子口袋里。她好像不放心我，叮嘱一句：“保护好它哦。”
　　“知道了。”我说。
　　周令也很喜欢大海。
　　她在海边玩的不肯停下来。我惦记她没吃晚饭，然后我给她听我咕噜噜叫的肚子。
　　她面带几分歉意说：“原本我们说好下车先去吃海鲜的……”
　　“没事。”我一只手拎着她脱下来的鞋，另一只手牵着她，“夜市反正开的也很晚。你也没吃饭，先吃了饭我们再回来玩。玩多久都行。”
　　重新回到海边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放眼望出去，大海是深渊一般的黑。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点点星火，应该是城市里还没有睡觉的人们。
　　我也学周令也，脱掉鞋袜。脚踩在沙滩上被海水抚过，七月份的夏天也察觉出凉意。
　　周令也在我面前，拎着自己的鞋子蹦蹦跳跳，长发顺着她的动作起伏飞舞。
　　我在她后面给她拍视频，她快乐转身的时候看见我的手机，伸手握住它，“你怎么这么爱偷拍我？”
　　“因为我爱你啊。”
　　“好吧。”
　　“不要说‘好吧’。”
　　“那说什么？”
　　“说‘我也爱你’。”
　　周令也蹦跳着转过身去，把话语让海风送给我：“我才不要说呢。”
　　“为什么？”
　　“因为你要求我了，我这时候说，显得不像真心的。”
　　我被她的逻辑绕了一下才理顺，得到心上人肯定的爱意让我通体舒畅，异常自信：“那你就是爱我咯。”
　　“对呀！”她的尾音上扬，听上去要多快乐有多快乐。
　　我在她身后喊她：“周令也。”
　　“欸？”她的脚步没停，但放慢了很多，在沙滩上走出一种醉酒的感觉。
　　我憋着笑问她：“你最爱谁？”
　　周令也张开手臂，双脚交叉着走一条直线，“我爱你。”
　　“谁是‘你’？”
　　“你，陆祺燃。”周令也的话还没落下，就跳着转过身来站在我面前，学很多恋爱剧里的女主角，双手放到嘴边比成喇叭的样子，故意拖长音大声喊，“陆祺燃，我——爱——你——！”
　　我跨上前一步抱住她腰，把手机翻转过来对着我们两个自拍，我说：“我也爱你，我最爱你，周令也。”
　　周令也搂住我，脸贴在我的肩头，看着手机摄像头的方向说：“我也最爱你，我超爱你，我第一爱你。”
　　“我比你爱我还要爱你。”
　　“胡说，明明我比你爱我还要爱你，还要更爱。”
　　“才没有呢。我，最最最最最爱你的是我。”
　　周令也看着摄像头大笑：“最最最最最最幼稚的人才是你吧！这也要争个高低！”
　　“就是要。”我侧过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不知道哪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不响，很轻。
　　我还在找，周令也已经兴奋地指着我的右前方，“烟花！陆祺燃！有烟花欸！”
　　我循声看去，海岸线上的城市还有灯火亮着，亮绿色的烟花把城市灯火一劈两半，在夜幕中炸出花朵。
　　我的手机摄像头对准夜幕中盛放又刹那的绚烂，周令也毫无意义只剩下一个“哇塞”的赞叹声是这段一分二十多秒视频的旁白。
　　视频结束之后的内容是周令也拿我的手机，我们对准烟花燃放的方向一起拍自拍。但是角度没有找好，烟花能看到，我和她只能看到我们俩的脑门儿。
　　想要再拍，烟花却已经结束了。
　　我留下了那张脑门儿照，和周令也手牵手在沙滩边坐下了。
　　她的脑袋靠在我的肩上，问我：“你说海里会有美人鱼吗？”
　　我很认真地从我空空的脑袋里搜寻有关美人鱼的信息。一无所获之后我坚定地说：“应该是有的。”
　　“那你说美人鱼住的海底宫殿会是什么样子的？”
　　“应该就和城堡一样吧。”我知之甚少，说得模棱两可，但很快提出主意，“我们明天租两套潜水装备，到海底看一看怎么样？”
　　海风有点大了，我们两个都没有带外套，周令也往我怀里钻了钻。
　　她说：“不要了。”
　　“嗯？”
　　“美人鱼住的地方应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光靠我们潜水应该潜不下去。”
　　“但是我们可以看看海里别的鱼。”
　　“不想看。”周令也一点一点的把她的上半身滑进我的身体，又搬起我的腿，让我屈起膝盖，用大腿挡住她的前胸和肚子。
　　我夹住她的上半身，听她说：“其实没有美人鱼的。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美好可爱的东西。现实里的美人鱼叫做儒艮，长得很丑。”
　　我说原来是这样，我第一次知道。但我很快敏锐地察觉到周令也想说的不是美人鱼，也不是儒艮。
　　因此我问她：“美好很重要吗？”
　　她努力的在我怀里撑起一点身体，下巴垫在我的膝盖上，整个人呈现一种扭曲的姿势，看着倒真像是一条美人鱼了。
　　“很重要吧。”我其实只能看到她的背面，可仍然感觉到她在吃力地眨着眼睛。
　　“为什么？”
　　她安静了很久。
　　海风和海浪声在耳边，我整个人，整颗心都沉静下来，等着她的答复。
　　可是她没有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她说：“我想听你唱歌。”
　　在一个比烟花还要短暂的瞬间，我的直觉告诉我周令也想到了我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告诉过她不完美也可以被爱。可能她记住了。
　　于是她想听什么歌我也自然知道。
　　至少还有你的副歌部分是我最喜欢的。在当下也最合适。
　　“如果全世界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我唱的很小声，只有我和她能听见，也只需要我和她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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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公主
　　和周令也到达樟市的第四天，我说我们回去吧。
　　当时周令也坐在床上，背对着我□□，露出她光洁细腻的后背。
　　她有一阵子没回应。过了这一阵子她喃喃：“……不能不回去吗？”
　　我从后面搂住她，说：“宝贝你的志愿都提交了，我们总是要回去的。”
　　周令也的志愿在出成绩后的第三天就填报完毕。
　　南明大学天文系，是周令也一直很想去的。
　　当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周令也还是选择了专业服从调剂。
　　周令也没动，任由我抱着。她说：“可是我们也可以等开学再回去。”
　　我没答应，也没解释。只是说：“回去吧。”
　　我们不可能逃一辈子。
　　周令也往前倒，离开我的怀抱。
　　她趴在床上，肩胛骨高高耸起又轻轻颤抖，看上去异常单薄。我俯下身去吻她的肩胛骨，说：“对不起。”
　　冠冕堂皇的理由才是我们不可能逃一辈子。
　　真实的理由是我们没有钱了。
　　一天五十的房费我们交不起，更不用说一个月一千的租金，还要付三押一。
　　周令也哭过之后，我掏出口袋里全部的钱放到床上，一共是五十块三毛。
　　她红着眼睛，无声地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张一百，放到我的钱上面。
　　从樟市回丘市的火车票八十块钱一张，还差十块钱。
　　周令也说：“我们不回去了。在这里打工，像你之前一样。”
　　周令也又说：“我也可以去打工。我可以去洗盘子，可以去搬货。”
　　我把周令也的手朝上一翻，露出她柔软的没有茧子的掌心，说：“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公主。”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周令也一字一顿，说话的时候眼睛又红了。
　　我知道。
　　公主不会住在这种潮湿阴暗的小旅馆里，不会连阳光都不敢看见，公主的身上也不会有弯弯扭扭，一看就是求死未遂留下的伤疤。
　　周令也不是真正的公主，她只是我的公主。
　　我俯下身去，亲吻公主的掌心。
　　“我们回丘市，我会想办法。”我抬起眼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然后等我们回去了，你去上学，我努力赚钱。等存够两万块钱我们就真正的离开丘市，你想去哪个城市都可以，我们再也不回去了。好吗？”
　　周令也又哭了。
　　她趴在我的怀里，哽咽着，压抑着小声哭泣。
　　我说对不起，说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这三个字之外，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可以再和她说。
　　十九岁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赚钱，不用特别多，两万块钱就足够了。有了两万块钱，我就能带着我最爱的人远走高飞，离开那个让她伤心的地方。
　　可是我没有两万块钱。
　　我在夜里十点的火车站捏着一张火车票又开始盼望长大。
　　再大一点，到二十九岁，我总不会为了一张八十块钱的火车票发愁了吧？那时候，我应该也能有两万块钱了吧？
　　周令也站在我身边。
　　我把唯一一张车票递给她，然后假借送人的名义和她一起到了站台。
　　我让周令也先上车。
　　她犹豫着看了我好几眼，我向她做了个放心的手势，她才扭过头去上了车。
　　等到火车发车的前一秒，我趁列车员不注意跳上了车，然后跑到周令也的身边。
　　周令也看见我很高兴，想跟我说什么，但先看向身边坐着的人。
　　我又冲她笑一笑，然后说：“你好好坐好，我先回我那边了，一会儿下车见。”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为了让周令也身边的人觉得我也是有车票的，只是和她在不同的车厢。
　　周令也点点头，对我说好。
　　我转身往前走了一个车厢，在看见列车员之前躲进了厕所。
　　十个小时。
　　我在厕所躲了整整十个小时。
　　期间为了不让人怀疑，我辗转了好几个厕所。
　　逃票这件事儿虽然我是第一次做，但是我想胆子稍微大一点，谨慎一点，应该可以，和逃学是一样的。
　　凌晨五点的时候，我蹲在车厢的过道里，看着外面天色微明。
　　周令也应该已经睡了。她肯定又是睡不好的，她在路上总是睡不好。
　　而我又想抽烟了。
　　或许终有一日我会染上烟瘾。但肯定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几年。
　　因为我要攒钱，一包烟就要二十多块钱，太浪费了。
　　我把食指和中指举起来，做出夹着香烟的样子放到唇边，抽一口虚无的烟。
　　撅起嘴送气的时候，不知道窗外哪儿来一道烟，也可能是雾，巧合地配合了我的动作，好像我真的有烟可抽。
　　我无声地笑起来。
　　火车早上八点抵达丘市。
　　当时我还在厕所里，手机提醒我今天是7月6日，小暑，天更热了。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印证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
　　我警惕：“有人。”
　　“陆祺燃，是我。”周令也的声音细的像是蚊子。
　　我打开了厕所的门。
　　她的头发有点乱糟糟的，眼底是乌青，果然没有睡好。她说：“马上就要到了。”
　　“好，我们一会儿在站台见。”
　　下车的时候我碰上一个列车员向我走过来。
　　我扭头就走，不管她在我身后说什么。
　　我跑向站在站台等我的周令也，我们又开始狂奔。
　　一路跑出火车站才停下来。我和她击掌：“作战成功！”
　　坐了公交车回家，我和周令也还赶上早餐摊子收摊之前。
　　一人买了一杯豆浆，我要了一张酱香饼，周令也要一碗粥，拎着回家吃。
　　回来的路比过去的要累的多。
　　我们吃了早饭之后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傍晚六点。
　　我醒来的时候没有惊动周令也，下了床没有关上卧室门，我走到厨房一边找吃的，一边留意周令也的动静。
　　最后在厨房找到一把挂面和一颗鸡蛋。
　　我快速的把面条煮好，有鸡蛋的那一碗留给周令也，自己先把面条吃光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周令也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
　　“醒的正好。”我用筷子轻轻敲一敲放在一边的面碗说，“不烫了，快吃吧。”
　　“你呢？”周令也在我身边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
　　我把我空荡荡的面碗展示给她看，“吃好了。我太饿了，就没有等你。”
　　“哦。”周令也埋头吃了两口面，然后把鸡蛋夹起来，丢进我的碗里。
　　我说你干嘛？
　　她说她不爱吃鸡蛋，不想吃。
　　我啼笑皆非的把鸡蛋还给她，“你能不能别搞单亲妈妈带孩子这种路数？你不爱吃？从来没见你少吃过。”
　　“我就是不爱吃。”周令也的脸埋着，声音闷闷的。
　　我说我吃过鸡蛋了，一天不能吃太多鸡蛋，不然胆固醇高。
　　她很不甘心的‘哦’，但是也没把鸡蛋夹回去。
　　最后是我哄着她，说不要浪费了。这是家里最后一颗鸡蛋了。
　　她又问：“那你吃了吗？”
　　“吃了，我吃过了。”
　　“不能说谎。”
　　“当然。”
　　“说谎会失去我。”
　　“……我没吃鸡蛋，我不想吃。”
　　周令也的眉毛高高的挑起来，她没说话，只用眼神无声地斥责我‘看看，看看，到底是谁在搞单亲妈妈带孩子的路数？’
　　我叹了一口气，“好吧，一人一半。”
　　“早这样不就行了。”周令也吃着属于她的一半鸡蛋，说的很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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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泼妇
　　我听说，怀孕会让女人分泌一种激素，会改变女人的脑部构造，让女人从怀孕时候就开始做母亲。此后孩子生下来，女人就会深爱她的孩子。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是真的，那我妈妈是连激素和大脑都改变不了的讨厌我吗？
　　时隔两个月，我再一次看见贾芳明。
　　我忽然很庆幸她没有孩子。但凡她有个半儿一女，我在那个家恐怕连十九岁都待不到。
　　进了小暑之后，天气陡然升了一个高度的热。
　　贾芳明穿一件绛紫色的短袖，黑色的绸制短裤盖到膝盖。她又胖了点，活脱脱是一个倒着放的茄子。
　　我觉得我的比喻搞笑，在她没说话之前就先龇牙乐了。
　　这个家就是这样的，我乐，贾芳明就怒。她的倒三角眼一横，脸颊上的肉紧随其后一颤，一手插腰另一手抬起来指着我，嚯，茶壶来了。
　　我还在这乐不可支的笑话她，她的骂声都响起来了：“作死的小畜牲！我/操/你/妈！”
　　我短暂的离开幻想世界回到现实，手一伸，指向我家的方向，“你有这个想法，自己回去做就是了，不用昭告天下！”
　　贾芳明被我短暂一噎，但也只是一秒钟的功夫。
　　我们站在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第一声叫骂已经吸引了一波大妈。
　　现在大家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贾芳明可不能沦落为笑话。她因此更是声嘶力竭，再次昭告天下，宣读我的罪状：“我呸！我可没有你这种偷钱的女儿！”
　　说到这里，贾芳明狠狠用手背敲着她的掌心，对身边围观的大爷大妈们诉苦：“你们看看，不是我要骂她，她一个小姑娘天天不回家，一回家就是问她爸要钱。她爸不给，她还把家给砸了！你们说说看，她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不回家能在哪儿住？”
　　贾芳明竟然还知道用上‘如花似玉’这种形容词了。我很诧异。要知道以前我们吵架她的嘴里只有比粪坑还臭的脏污言论。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环顾众位摩拳擦掌准备出手站队的大妈大爷一眼，决定改变战术，在贾芳明哭着拍地之前先一屁股坐下大哭起来，“妈！我虽然是没什么出息，但你也不能逼我去济宁路上班儿啊！你让大伙儿评评理，你可是我妈，哪有妈让女儿去那种地方的！”
　　为首一位穿红袍子的大妈先咂着嘴惊叹：“哦哟哟，哦哟哟，这什么人哦。”
　　她边上翠绿打底黑色大花直筒裙的大妈马不停蹄地接话，速度之快像生怕抢不到超市里的打折鸡蛋：“就是的，你要教育小孩，你自己回家教育好了呀，大街上，小区门口你嚷嚷什么。”
　　贾芳明被开头两个老太太打的失去群众基础，她索性放弃大众舆论，转头对准我。从我五岁她踏入这个家门开始，怎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长大，满口唾沫星子，说个没完没了。
　　我脾气被周令也传染的好了很多，她毫无杀伤力的言论让我站起来，拍拍自己屁股上的尘土，抱着胳膊伸直饶有兴致地听。
　　要知道，往前倒两个月，我哪有兴致听她编“孩子发烧母亲深夜冒雨背着赶往医院”的小学生作文？
　　结果周令也来了。
　　她可能是在家等我等不到，所以跑出来找我——我这回真的在家附近的小饭店里找了个帮工的活儿做，早上十点做到下午两点，傍晚再去。这会正是我中午下班的时间，太阳毒辣的很，阳光下的周令也白的发光，在很远的地方就熠熠生辉。
　　她看见我这里围了一圈人，脚步加快朝我走来。
　　我决定速战速决：“行了行了，没完没了的。你到底要干嘛！”
　　贾芳明提了一口气，还没说到我十一岁的事迹。听了这话她说：“你管我干嘛！老娘管你天经地义！”
　　“我以前你就没管我，现在你说屁呢？”我啐她。
　　红袍子大妈这时候倒戈了，“诶诶诶小姑娘，不好这么跟妈妈说话的啊。”
　　“这我后妈！”我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周令也抵达我身边，拉着我的衣角软软地问怎么回事。
　　我放低声音告诉她贾芳明过来没事找事，她点点头，如临大敌。
　　贾芳明叉着腰看看周令也又看看我，“怎么？这还叫上帮手了？”
　　我冷笑一声：“骂你还不需要帮手。”
　　周令也拉着我的胳膊，往前站了小半步。她被太阳晒的脸通红，鬓发边都是汗珠，“你不要欺负陆祺燃。”
　　贾芳明阴阳怪气的‘哟’一下，胸脯快速的上下起伏，指着周令也就骂：“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要你来做主了？看你也是个小……”
　　我知道她要骂什么，巴掌比脑子先动，清脆响亮，打得贾芳明和围观群众震惊。
　　贾芳明捂着脸，眼睛瞪得比石狮子还大，一只手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然后在周围人的和稀泥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哭诉她的命苦。
　　我不乐意听，拉着周令也就要走。
　　结果俗话说得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边坐在地上的贾芳明还没被大妈大爷拉起来，那边人群让开一条道。不是重要角色来了，是我爸陆建军来了。
　　两个月没见，他倒是瘦了一点，白色polo衫让他看上去黑了很多，牛仔裤紧身的贴着，整个人精瘦又结实，像干惯了苦力活的。
　　但其实我知道，我爸长这么大，正经的苦力活没干过多少。
　　他小时候家里有钱，又是唯一的男孩子，娇养到十五岁。结果一朝家里破产，他这时候就不是家里捧着宠着的小少爷了，他父母，也就是我爷爷奶奶丢下他双双跳河。
　　按正常逻辑来说，接下来他就应该去工地打工开始吃苦。
　　但是没有，我爸被他那单身富裕的姑姑养到十八岁，然后他姑去世，给他留下一大笔钱。
　　靠着这点钱，我爸开始花天酒地。然后他遇到我妈，有了我。之后的日子他都是靠我外公给钱，再后来靠贾芳明她爸给钱。
　　总而言之，软饭吃的一流。
　　我爸还没说话，贾芳明就连滚带爬到他面前，一把抱住我爸大腿开始哭天抢地的喊：“老陆！老陆你管管你女儿呀！她打我！你看我的脸！你看！你看看！”
　　我爸本来把一双手背在后面，这时候低头去看贾芳明，扶她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腕上的一个大金表。
　　我说：“怎么了？只许你当众拉屎，不许我为民除害打扫粪便？”
　　贾芳明经典的三连‘你’又开始了。
　　我爸这时候沉声，冲着我说：“给你妈道歉。”
　　我说：“你们果然恩爱夫妻。一个当众拉屎，一个当众放屁。”
　　我爸在外面还是要面子的人。听到我满嘴屎尿皱起眉头来，不过他的脸已经跟黑炭似的了，围观群众可能都没看出他的微表情，“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哟，你什么尊贵的嘴？还不能说第二次？你说啊，是说了你就会死吗？”我的衣角往下沉了沉，是周令也在拉我。
　　我不用看都知道周令也是打算让我别说了。
　　但是我没打算停嘴。
　　或许本来我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看见我爸手腕上那块大金表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红眼睛。
　　“陆祺燃！”这声怒斥是从我爸胸膛里震出来的，掷地有声，大爷大妈们的劝和声都停了一下。
　　我爸不高，我一米七的个子和他差不多齐平，因此横眉冷对的挑衅：“你问也不问就让我给她道歉，你/他/妈/的可真是爱妻护妻好典范啊。你这典范能力要是我妈在的时候能用上，还轮得到……”
　　后话没有出口，我在周令也的惊呼下失去重心，狠狠摔倒在地。
　　陆建军的拳头像雨，打在我身上比那天的几个小黄毛打得还痛。
　　我听见周令也在边上拉他，她哭着说：“叔叔你别打她，她身上还有伤！”
　　陆建军哪管我有没有伤？我是死是活他都无所谓。
　　但我怕他伤到周令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对周令也喊：“你去报警！”
　　这时候围观的大爷大妈就是阻碍了。
　　他们嘴上说着“都是家里的事情报什么警”，“现在小姑娘就是读书太多了，这点事情惊动人民警/察干嘛呢”，手上拦住周令也。
　　周令也不理他们，弯下腰埋头往人群外面钻。
　　贾芳明眼疾手快地想要拉住她，但周令也已经小鱼儿似的游走了。
　　我好不容易从陆建军的拳头下脱离，站起来冷笑一声：“你有本事，打死我啊。”
　　然后陆建军抬起脚，我在众位大爷大妈的惊呼声中飞撞上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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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死刑
　　痛，痛不欲生，骨头即将散架。
　　一股热流自腹部直上，蹿过胸口路过喉头，口腔是出站口，猩红的它们喷到面前的草丛上，刚看见天日就被灼热的阳光和蚂蚁侵蚀。
　　好可怜，它们还没能好好的看一看太阳。
　　我在这里为吐出来的鲜血哀悼，那边大爷大妈们终于逮到空档拉住陆建军，还不忘说贾芳明“也不知道拉一拉你老公！”
　　她能知道吗？
　　她巴不得陆建军打死我。
　　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靠在树干上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周令也带着警察匆匆忙忙的来，一看见我就要尖叫。我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如果她这时候尖叫起来，我的脑袋估计会爆炸。
　　警察欲言又止的看了我一眼，再看了陆建军一眼，“什么情况？谁来说一下？”
　　贾芳明当仁不让地上前：“警官呀，我和您说，都是这个小丫头片子先动的手，她先打了我一巴掌，我老公当然要为我出头了！”
　　警察微微皱了点眉头，带着一点儿不耐烦：“你们跟这个小姑娘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儿。”陆建军阴恻恻的瞥我一眼，很不情愿地承认。
　　最后还是被带回派出所。
　　我坐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一张长桌，一边坐着我和周令也，另一头坐着陆建军和贾芳明。警察坐在长桌中间主持公道。
　　我说了事情经过，从贾芳明让我去济宁路做鸡开始，一直说到我砸了家里玻璃窗，最后停在挨陆建军一通打。
　　说起来是两个月的事情，但是在我简略的描述重点中就变成短短一段话，如果写成文字，都不一定能有三行。
　　警察听的很沉默，看贾芳明的眼神带着鄙夷。
　　贾芳明气焰弱了很多，但不依不饶：“那家里没钱嘛，再说了，济宁路也不只是陪酒的，还有做别的呢。”
　　她说没钱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说：“是没钱，家里的钱也只是够你买条项链，够我爸买个大金表。太穷了，我家，太穷！”
　　我说着手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周令也在边上心疼的撅起嘴，弯下腰为我呼呼，太可爱了。
　　贾芳明看看周令也，又看看我，最后咬着牙骂：“女流氓一样！”
　　我别过头，“嗤。”
　　贾芳明看我不屑，一拍桌子就要骂起来，警察伸长胳膊拦住她，“欸欸欸，这在警察局呢，都老实点儿。”
　　然后警察对陆建军和贾芳明说：“你们夫妻两个，对孩子的教育要上点心思！动不动就打骂怎么能行啊！”
　　陆建军和贾芳明在警察面前和小学生一样老实，连连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个屁呢。
　　警察教训完他们，转过头来解决我：“你也是，小姑娘家家的，有话好好说，不要整天和你爸爸妈妈吵架。你爸爸总是为你好的。”
　　我保持微笑，没有回应。
　　警察歪头看着我想了想，似乎觉得他没有话要补充了。因此一挥手，“好了，为这点事情一家人闹来闹去的，伤和气干什么。小姑娘你好好跟你妈妈道个歉。年轻人嘛，服个软，你妈还真能让你去济宁路啊？”
　　我仍然微笑：“她是我后妈。”
　　“你后妈也不会让你去济宁路的。你放心，我在这里给你看好了。如果你后妈再有这个想法，你跑过来告诉我。”警察一挥手，一拍胸脯，世界在手的样子。
　　我不动，但心里的愤怒并不比刚才少半分。我看着周令也说：“我宁愿被陌生人打，至少还能得到点儿赔偿。现在被我家里人打吐血了，我还要给他们道歉。晦气！”
　　周令也没吱声，脸是苍白的。
　　贾芳明当然听出这话不是对周令也说的，因此抢先用她那尖锐刺耳的声音辩驳：“你搞没搞错，是你动手在先，打的还是长辈！”
　　我举起胳膊上干涸的血迹和伤口，“是长辈就能往死里打是吗？那我现在就去打我外甥好了，反正我是长辈！都是家——事！”
　　我把‘家事’两个字咬的格外重，恶狠狠的，恨不能生吃了他们两个。
　　贾芳明被我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一边警察拍拍我的肩，又对陆建军说：“你带你女儿去医院看看吧，你打的确实挺厉害的，别给人家小姑娘留什么后遗症了。”
　　陆建军这时候想起来向警察陪笑：“我这个女儿皮糙，没事儿的，倒是麻烦警官您了，为我们这点家事还特意跑一趟。”
　　警察：“没事儿，父母和孩子总是要闹矛盾的。下次注意了，别在外头打来打去的。”
　　“是，回家打就行。”我听的不耐烦，一拍桌子站起来，侧目对周令也说，“我们走。”
　　离开调解室的时候我还听到陆建军点头哈腰的声音：“小孩子不懂事，被我惯坏了。”
　　在调解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的烦躁没有减轻一星半点。
　　周令也皱着眉，颤声问我：“疼得厉害吗？”
　　我皱着眉闭上眼睛，点点头。
　　是很疼。
　　不光身体疼，心里也疼。
　　身后调解室的门打开了，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走出来。
　　陆建军在我身后说：“你是不得了了，警察面前也甩脸子！”
　　“你他妈的闭嘴吧！”我本来就烦躁，他那种老子做派让我更加厌恶。我学他，扭头一脚替他的裆上，他当即疼的大叫。
　　那个乱和稀泥的警察在后面跟出来，“怎么了，又怎么了？”
　　贾芳明这时候哪里容得我说话？
　　哭天抢地地说：“警官青天大老爷啊！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这才刚出来，还没说什么，这孩子一脚替她爸爸身上啊！”
　　“不是的警察叔叔，是陆叔叔先出来骂陆祺燃的。”
　　我闭着眼睛，谁也不想看，但听到周令也为我解释的声音忍不住笑。
　　笨蛋，你还看不出来没有人会相信我们的话啊。
　　“你跟我走一趟吧。”我的胳膊被粗糙的手掌握住。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和陆建军差不多年纪的警察问：“所以，爸爸打死女儿是家事，女儿不小心踹到爸爸一脚就是犯罪，对吗？”
　　那个警察直直的盯着我。
　　我抬着唇角微笑：“你让我跟你走一趟，让我去哪儿？去坐牢？寻衅滋事？那我请问了，为什么贾芳明和陆建军不坐牢？”
　　“欸欸欸，你个死丫头说什么呢，我跟老陆都是好公民啊！”贾芳明的尖叫在我的左耳。
　　我不耐烦的皱起眉来，“是，当众准备打死女儿的好公民和不小心一脚要踹死爸爸的恶毒女儿。”
　　我把一双手伸出来，对那警察说：“来，抓我吧，把我铐起来，给我判死刑。”
　　那警察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我把双手再往上抬一抬。他握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了，不耐烦地冲着外面挥一挥，“走吧走吧，不要再打也不要再骂了！”
　　“嗯。”我一点头，牵着周令也就走，把所有人都丢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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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自私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
　　到了第二天醒来全身肌肉和骨节都酸痛，周令也一摸我额头：发烧了。
　　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噔噔噔’的跑开。再回来的时候她手上拿着一条湿毛巾往我额头上搭。
　　湿毛巾凉凉的，很舒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在顺着我的额头弧度往下滴水……
　　我：“宝贝，毛巾没拧干。”
　　周令也：“……对不起。”
　　她重新跑走，我听到厕所传来流水的声音。周令也再跑回来的时候毛巾就干了。
　　我躺在竹凉席上，双手双脚都摊平，脚先动了一下，再尝试起来的时候腰部剧烈的疼痛让我又重新躺回去。
　　周令也坐在床边看我康复运动一般的活动又提心吊胆：“你想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拿。”
　　我幽幽叹息：“左边第一个床头柜有之前买的退烧药，你给我吃一颗。”
　　“我们还是去医院吧……”周令也一边犹豫地说，一边打开床头柜拿出药来。
　　“不用。我睡一觉就好。”我就着周令也的手吃了药喝了睡，记忆最后是我告诉她如果我越烧越厉害，到晚上九点多还没有退下去，就给我手机里一个叫裴南山的朋友打电话，让她带着钱过来带我去医院。
　　周令也皱着眉，忧心忡忡：“我们有钱的。”
　　“先借她的，我会还。”
　　然后我就失去力气，跌入梦境。
　　梦里《青城》得了奖，第一名，不但五百奖金收入囊中，还有很多人来找我给她们画画，两万块钱分分钟就进了我的账户。
　　我带着周令也在樟市安了家，她去上学，我在家画画。等她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就在海边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养一条大金毛，每晚在海边散步，吃烧烤。
　　我们一起出去玩，甚至出国玩，周令也每一天都很开心，抑郁症也好了。
　　可是贾芳明不放过我。
　　她在我的美梦里横插一杠，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贱/人，骂我有妈生没妈养，亲妈都嫌弃，骂我是婊子骂我天生就要被男人睡烂/逼。
　　多熟悉的台词啊，这才是贾芳明。
　　看起来那天在小区门口人多，还是影响了她发挥。
　　可惜的是我在梦里似乎被施了定身术，想骂回去都嘴巴上有胶水似的张不开口。
　　贾芳明拽着我的胳膊，狠狠拽着，像那天要逼我去济宁路的时候一样不由分说，一样疼。
　　我动不了，没法挣脱，只能由着她。
　　或许我会死。
　　哪怕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境，但是我抱了将死的心。
　　我努力扭曲着面孔，终于张开嘴巴。
　　我本能地喊妈，但是妈妈当然不会来救我。我又喊周令也。梦里我叫她令也，不带姓。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要哑了，可是周令也没有来。
　　贾芳明拽着我，斗志昂扬的来到一个悬崖边。
　　她指着那个悬崖对我说：“跳吧，跳下去。”
　　我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她。
　　贾芳明又重复一遍：“跳吧，跳下去。”
　　我想骂她，但是嘴巴不受我的控制，它拼凑出的字句是询问：“跳下去会怎么样？”
　　贾芳明的手往悬崖下又指了指，“你不是想带周令也过有钱日子吗？跳下去，跳下去就能有钱。”
　　“真的吗？”我的身体往前倾，往悬崖下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当然。”贾芳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就像是卡了bug一样忽然闪烁了两下。
　　然后她的声音和我亲妈的温柔声音重合在一起：“燃燃，跳下去你就什么都拥有了。”
　　我不假思索，一跃而下。
　　如果说做梦的时候是灵魂在梦游，那么梦醒就是魂身合一。我的灵魂太沉重，砸的我头皮发麻。
　　眼前不是周令也的脸，是一个长直发，厚齐刘海，肤白貌美大眼的女人。她眨着眼睛看我，发现我醒了之后呼吸都停了。
　　我花了三秒钟喊出她的名字：“裴南山。”
　　裴南山拍着胸脯松气，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终于醒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比睡觉之前轻松多了，然后撑着床面坐起来，对面还是熟悉的大白墙。看起来我还在家里。
　　烧应该是退了，我浑身轻飘飘的，只是嗓子哑，“令也呢？”
　　裴南山冲门外努努嘴，“沙发上，刚睡下。她照顾你两天两夜没合眼。”
　　“那你来干嘛？”
　　裴南山拍了我一把，没怎么用力，“用完我就丢啊？不是你自己跟你的心肝儿交代要是你晚上没退烧就来找我吗？”
　　我记得。“然后呢？”
　　“然后你没退烧，我就带着钱来了啊。”
　　“那我去医院了吗？”
　　“废话呢？”裴南山又摸摸我的脑袋，“你烧傻了？”
　　“我完全没印象了。”我摇头，“我就记得让令也给你打电话。”
　　“我来了之后你烧的已经不清醒了，我背着你去的医院。你在医院住了一天，今天刚回的家。”
　　“那怎么回家了呢？”我又没醒。
　　“你自己说要回家的啊。你不会忘了吧？”
　　我张了张嘴，确实忘了。
　　根据裴南山的描述，我挂了一天水之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不停地喊周令也的名字，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医生说我是烧糊涂了，但是周令也坚称我很清醒。
　　裴南山看着我心有余悸的：“看来真是烧糊涂了。”
　　确实是烧糊涂了，但是我猜到那时候是梦里的贾芳明要拉着我去悬崖。
　　可是我对裴南山说没有，我记得我喊周令也的名字了。
　　“屁吧。你喊得跟谁要杀了你一样，但凡清醒都不可能那么喊。”
　　裴南山又说：“只有周令也相信你清醒。”
　　我没接话，只是撑着床面坐起来，身下的竹席摩擦过我的掌心，熟悉的疼痛感觉没有能叫回我的神智。
　　我下意识地屈起膝盖抱住小腿。我既知道周令也为什么相信我，又感激又忐忑周令也这么相信我。
　　其实我没有那么好的，就像我一直自认为周令也是公主一样，我的好也只是周令也自认为的——我麻烦又多事。她收留我就是第一件麻烦事。之后我挨了两次打，让她哭了那么多次。我也没有让她留在樟市，我应当陪她在那里，无论如何。因为她想逃，逃得越远越好。而且她在樟市的时候，是肉眼可见的快乐。
　　但是我都没有去做。
　　我说想让她的病好起来，可我没有让她停留在快乐的地方。
　　我说爱她，可是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我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放到唇边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裴南山：“你在干嘛啊？”
　　我瞥她一眼，觉得她问傻话：“抽烟。”
　　“你的脑子真的还好吗？”裴南山很贴心地询问。
　　我说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
　　后背靠到床头，我说：“我觉得我挺对不起周令也的。”
　　裴南山下意识地看了门外一眼，“怎么说？”
　　我没有告诉她周令也的病，只是说：“她想要的很多东西，我都给不了。”
　　裴南山问：“比如？”
　　“比如……比如钱啊。”
　　“那你肯定给不了。你见过谁十九岁就很有钱的？”
　　“富二代吧。”
　　裴南山露出一脸看白痴的表情反问我：“那你是吗？”
　　“……你说呢。”
　　这句话之后裴南山终于和我正经起来。
　　她说她不知道我和周令也之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她了解我，知道我对身边的人都很好，对女朋友也不可能差。所以有一句话她要我记住。
　　我时常会觉得裴南山是一个看似不正经，但其实非常通透，一语中的的人。
　　她让我记住的这句话就可以作为最好的证明。
　　这句话在当时还不流行，是十几年之后才流行起来的。
　　“你要记住，爱是常常觉得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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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台风
　　周令也在我醒来之后的半个小时也醒来。
　　那时裴南山帮我去买粥，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周令也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看见我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她恐怕睡迷糊了，没有以为我醒了，只是伸手摸我的脑袋。
　　我说：“不烧了。”
　　周令也吓一激灵：“你醒了呀？”
　　“嗯。”
　　她亲亲我的嘴巴，劫后余生：“吓死我了。”
　　我们留下裴南山在家里住了两天。
　　裴南山是个很好的朋友，周令也也很喜欢她。
　　我身体好一点儿之后我们三个就时常坐在床上聊天打牌。裴南山的手挺臭的，打十次牌能输九次，赢得那一次多半不是我就是周令也给她放水的。
　　但是比起输赢，裴南山更关心的是周令也的同学到底一次劈腿了几个男人。
　　到第三天的时候裴南山回了家。
　　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公交车上后刚刚还万里晴空的天突然暗下来。我预感要下雷暴雨，狂奔回家拉开阳台窗帘凑在窗口看。
　　周令也坐在茶几前看一本厚的能砸死我的书，叫什么《追忆似水年华》还是《追忆似水流年》，看得哈欠连天泪眼婆娑，我的狂奔给她找到某种正当理由。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跟到我身边问：“怎么了？”
　　“你看，要下大雨了！”我的兴奋来得莫名，但是和外面刮起的大风一样猛烈。
　　窗外天空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带有沙土似的焦黄。飓风裹着树叶晃动树干，甚至垃圾桶都被掀翻。
　　“轰隆——”
　　闪电之后雷鸣而下，自从而降的雨珠比鸽子蛋还要大，砸到窗户玻璃上。
　　我被周令也拉的离窗户远一点，和她在阳台上坐下。
　　阳台是木制地板，坐上去是洇着水汽的湿凉。周令也靠在我的肩上，慢慢又顺着我的胸膛往下滑，最后躺到我的大腿上。
　　我的手指在她手指的带领下在空中跳舞，我的眼睛看着窗外，大雨铺天盖地的落下砸到整个房子，飓风试图掀翻房顶。
　　来吧，淹没吧，破坏吧——我无比快意。
　　直到空中响起尖锐的防空警报，我和周令也怡然自得的状态才消散，后知后觉的拿起手机，发现两个小时前本市发布今天有台风预警。
　　我第一时间给裴南山打电话，她接的很快，在电话那头庆幸下暴雨的前一秒踏进楼道，后一秒雷声震天和她也没有关系。
　　我的嘴很毒，不透露任何关心，说你既然活着我就放心了。
　　周令也在我打电话的时候从家里找来一卷透明胶带，踮着脚认真地往玻璃上贴米字。
　　她光脚，脚底都白皙光滑，像玉。我大为震撼：怎么会有人连脚底板都长得这么好看啊？
　　身体趴下去，伸手捉住她的脚腕。周令也下意识地缩回脚，但是没有能逃离我的手心。
　　她很好笑又很无奈地看我：“干嘛呀？”
　　我的指节摩挲着她的脚踝，周令也的皮肤真的很细腻，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摸过这么细滑的皮肤，像什么呢？这回我的比喻失效，嘴唇贴上周令也的脚踝轻轻啃咬。
　　如果吸血鬼来看见我肯定要大骂一番，脚踝再好看能有多少血？脖颈才是人类最温软最美好的地方。
　　可反正我不是吸血鬼。脑袋上方周令也温柔黏腻的嗔怪：“你是小狗吗？”
　　我的回答从喉头含混不清的滚出来。吻顺着她的脚踝往上，落到她的小腿上。
　　周令也蹲下来，粉红色的睡裙裙摆盖住我的脑袋。
　　她似乎怕闷住我，一双手轻轻柔柔的撩开裙摆，露出大腿来。她推我的脑袋，哄我：“别亲那里，怪痒的。”
　　我被欲望蒙住双眼，仰视着她像教徒祈求神明：“那亲哪里？”
　　七月十五日，丘市迎来本年第一场台风“山神”，中心最大风力10级，造成236人受伤。
　　我和周令也不知道也不关心外面世界，在阳台上吻到天地失色，台风呼啸盖过周令也每一声的低喃，也让她每一句话都只落到我的耳里。
　　“陆祺燃，我爱你。”
　　“陆祺燃，我好爱你。”
　　“陆祺燃，不要离开我。”
　　我以热烈地吻回应她的话，想要把她揉进我的身体里，刻进我的骨血里，让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都无法把她带离我的生命。
　　台风风力渐渐变小的时候，我和周令也手牵着手一起躺在阳台上。
　　她说：“你身体才刚好一点，起来吧，地上凉。”
　　可是她也没动，我也没动，没有人起来。
　　我盯着眼前的天花板。
　　房子到底是老房子了，天花板的漆有些脱落，斑驳的像是被蜘蛛遗忘的蜘蛛网。
　　周令也又说：“你下次遇到贾芳明，不要和她吵架了好不好？你挨打，我吓死了。”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有点磕磕巴巴，顿了一下才承认害怕。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我和贾芳明水火不容是很多年前就开始的事情了。
　　我五岁她和陆建军结婚。那时她还没有现在这么胖，是又瘦又长的一条。穿着不太干净的白色婚纱，没有戴头纱。
　　她们婚礼的时候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亲戚，总之是个老太太。她见没有人注意我，凑在我耳边跟我说：“你看看哦，这个女的以后就是你后妈。后妈你知道吧？白雪公主，灰姑娘，是不是都有后妈？”
　　其实她高估了我，我没看过那些童话故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老太太说：“后妈都是坏人，那女的也是坏人。她会抢走你爸，会不给你饭吃，还会打你。”
　　我忘了我当时的反应，但多半是不在乎。
　　三岁那年我站在公园小火车的出口一直等我妈。
　　等到天黑透了，公园的人都下班了她也没来。
　　我爸拿着一个手电筒慢悠悠地过来。知道的是来找孩子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只是单纯遛弯儿走到这里遇见了我。
　　我看见他之后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也没问我妈去了哪。虽然当时年纪小，但是我心底隐隐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
　　妈妈不要我了。
　　在那之后我开始对一切都不在乎，但是又极力抵抗一切事。
　　我爸喝了酒打我，我还没有他腿长都会尽力打回去，哪怕事后会遭到更猛烈的毒打……没有什么能拦着我的。
　　至于这个后妈。五岁那年我看不清她的长相，但在第一次因为她而挨我爸打的时候她是圆是扁都不重要了。
　　我不认识什么白雪公主灰姑娘，但她确实无误是我的敌人。
　　日常琐事也好，大事也罢，我和她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水火不容能够概括。
　　让我在她面前低头，不和她吵架不和她对着干，绝不可能。
　　我对周令也说：“那下次我们吵架的时候，你跑远一点吧。”
　　周令也翻身骑到我的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的头发刚到肩膀，现在已经过了肩，垂下来像没有鱼钩的鱼线，诱我一条鱼。
　　手指勾住她的头发，周令也俯下身，在离我的唇一指远的距离停下，和我呼吸交缠但偏不贴近。
　　她说：“你再打架，我就要和你发脾气了。”
　　我有点兴奋莫名：“是吗？我还没见过你发火。”
　　她的手猝不及防抵上我的咽喉，虎口在我的脖颈上往下压，可到底也没有用太大力气。
　　我眼睛弯着，这时候的周令也有种异样生动的美，她的脸颊和嘴唇都蒙着一层红，瞳仁黑得发亮，又带着一点隐忍的薄怒。
　　“你好美。”我在她掌心下失去求生欲。
　　周令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松开手俯下身，狠狠地咬上我的唇。
　　口腔内瞬间充斥一股又像铁锈又像雨后青草似的怪味儿，我按住周令也的脖颈不许她起身。她至今还没有学会在接吻的时候换气，很快她脸上的红就直达耳根。
　　我稍松开手，在她换气时一翻身，周令也落到我身下来。
　　台风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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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错认
　　尽管我没有答应周令也，但是接下来遇到事情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不要那么冲动了。
　　小饭店里也没有那么多事情要忙，没有活的时候我还是画画。
　　我画了一段时间，逐渐掌握门道，除了画头像之外现在也接一点定制的单子，根据客人的要求画她们想象里的人或者世界。
　　这种从抽象变为具象的过程很有趣，我很喜欢。
　　晚上的时候我会和周令也一起坐在茶几两端。
　　我画画，她继续读她的大部头。老风扇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摇头，公平公正的为我吹风五秒，再给周令也带去五秒的清凉。
　　不过通常到夜里十一点半，周令也就会趴在书上睡着。
　　我给她披外套，因为怕风扇吹她感冒。通常不到半个小时周令也就会醒来，揉揉眼睛继续看书。
　　某天出门去上班前我看见周令也盯着手机里的西瓜在看。
　　她看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颇有一种以眼吃西瓜的架势，通过眼睛满足口腹之欲。
　　我没接话，装作没看见，出门之后数了数钱。最近没发生什么事，我和她除了日常吃饭也没有什么开销，因此攒下一点点钱。
　　离两万块钱还非常遥远，但是买一个西瓜足够，很够。
　　下班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夏风热络地抚过我的脸颊，带起我的碎发。我在水果摊问老板西瓜的价格，最后挑挑拣拣，要了半个。
　　拎着它回家，周令也坐在茶几前向我绽放出明媚的雀跃笑容：“是西瓜！西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西瓜？”
　　“心有灵犀呀。”我把茶几上的画纸和她的书各退一步，西瓜放到中央。
　　周令也从厨房拿来两把银勺，正要挖西瓜吃的时候又停手，在我顿住的动作里她说：“应该冰一下，会更好吃。”
　　半个小时之后这半个西瓜重新上桌。
　　周令也把西瓜的中心挖出一个圆，一切二，我一半她一半。我没有推拒，知道让给她吃她肯定会用很多话来堵我。
　　因此我默不作声地吃掉了一半的西瓜心，冰凉的西瓜汁甜腻从口流入胃，经过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周令也已经很久没有自杀过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她看上去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而且在我的监督下定时吃药，自杀的情况没有过，连情绪低落也很少。
　　这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兆头。
　　我心情大好，说：“我们明天再吃一个西瓜吧？”
　　周令也含着银勺冲我点头，“冰西瓜和夏天就是很配！”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周令也和我一起吃完了半个西瓜。
　　她露出破釜沉舟的语气对我说：“我们可以去一下网吧吗？好像可以查录取了。”
　　我说那你不早说，我应该买一整个西瓜庆祝一下的。
　　周令也笑得有些勉强，“也不一定能录取上吧。”
　　可以。我说，你的成绩肯定可以。
　　天已经很晚了，去网吧的路上周围只有蝉鸣。
　　我开始搜肠刮肚地说一些笑话企图让周令也放松心情。尽管她配合着我，但我能看出来她还是很紧张。
　　到了网吧之后我问老板开了一台机子，和她一起登录查询界面。
　　网吧的网有点慢，或者是我心里感觉它慢，一个页面加载好久都没有显示出来。
　　周令也说你替我看吧，然后她闭上了眼睛，连嘴巴都抿紧了。
　　我不自觉地跟着她紧张起来，心提到嗓子眼，握着鼠标的手都有点儿发抖。
　　在心里深呼吸两下后，页面突然的跳了出来。
　　“快看！”我推推周令也，指着页面上的‘录取’两个大字说，“是南明大学！”
　　周令也猛地睁开眼睛，贴到电脑显示屏前面，半是激动半是遗憾地说：“哎呀，调剂到俄语系了。”
　　“俄语系也行呀！”我亲亲她的脸，“到时候我们可以去俄罗斯玩儿，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呢！”
　　周令也很快被我说服，确认了录取之后她关掉网站新开一个，搜起了俄罗斯有什么好玩的。
　　她一边看一边说：“等我学会了，我们一起去俄罗斯，我给你做翻译。”
　　我欣然答应。
　　从网吧走出来，我牵着周令也的手走在前面一点。
　　周令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我回头去看她，扭头的时候和一个路人擦肩而过。
　　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在停下脚步的一瞬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我停下了。
　　我回过头呆愣愣地看着那个和我擦肩而过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大波浪的卷发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枯叶的棕黄，腰肢很细，走起路来一摇一晃满是风情。
　　她，她……
　　“陆祺燃，你怎么了？”
　　我没动，那个一直往前走的女人脚步忽然顿了零点五秒。
　　但是仅仅顿了零点五秒，那个女人又恢复原有的步调，继续风情万种地往前走。
　　她，她是……
　　“陆祺燃，你别吓我呀。”
　　我没法回答周令也，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心脏疯狂的跳动，没有任何规律，浑身的血液都凝固，指尖也开始发麻。除了看着那个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根本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她，她是我……
　　我要喊她吗？她会停下脚步吗？她会回应我吗？
　　她会不会听到我喊她之后越走越快？
　　“陆祺燃，到底怎么了？”
　　那一道身影就要消失在我的眼前，我终于朝向她伸出手，“妈！”
　　石破天惊。
　　周令也在我的耳边讶异：“妈？那个女人是你妈妈？”
　　“妈，她是我妈！”我的手还僵在半空中，那个女人的背影似乎停顿了，又似乎没有。
　　周令也比我的反应还快。
　　她松开我的手朝着那女人的方向冲过去。她一边跑一边喊：“阿姨！阿姨请您等一下！”
　　可是女人没有等。
　　她最后一抹裙摆也消失在我视线的时候，我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
　　上前拉住周令也的胳膊，我说：“我认错了。”
　　周令也回头看我，满脸错愕还没有消散，脱口而出的反驳我说：“怎么会呢？孩子怎么可能会认错妈妈？”
　　我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周令也的胳膊，眼睛从刚才那个女人消失的地方挪开，回归到周令也的脸上。
　　我说：“会有的。”
　　我说：“我就是那个认错妈妈的孩子。”
　　“她不是我的妈妈，是我恍惚了。”
　　回到家之后我没有再提刚才那个小插曲。
　　在周令也翻开书之前，我提议明天一起去玩。
　　周令也问我：“你不上班了吗？”
　　“上班啊。”我说的理不直气也壮，“但是为了庆祝你考上南明大学，我可以请一天假。”
　　周令也摇摇头，眼睛已经落到书上了，“不要了。我不是很想出去玩。不过如果说庆祝的话，或许你明天可以给我带一根可爱多？我想要草莓味的。”
　　这年头，可爱多也不算什么奢侈品。
　　因此我追问：“只要一根可爱多吗？不要别的了？”
　　“不要别的了。”周令也摆摆手，忍住一个小小的哈欠，开始看书。
　　我也停下了追问，展开面前的画纸。
　　笔提起来，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看见的那个女人。
　　她是我的妈妈吗？
　　为什么我会觉得她是我妈啊？
　　我已经要有十六年没有见过我的亲妈，就连梦里都看不见她的脸。我怎么会觉得她是我妈呢？
　　可是当下那一瞬间，她听到我的名字脚步停滞的那半秒钟，我又确凿她就是我的妈妈。
　　她一直在丘市？一直没有离开？甚至可能一直生活在我的附近？
　　我知道最好也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给陆建军打电话问他。
　　可是前几天被他打了之后我实在不想再见到他，更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再说了——我把握在手里的笔落到画纸上，画下第一笔——陆建军也未必会知道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当年他说不定也跟我一样，都是莫名其妙被妈妈丢掉的。
　　而且陆建军的性格就是那样子，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能泰然接受。发现妈妈离家出走的第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应该就是琢磨着怎么去寻找下一家给他吃软饭的人，而不是去寻找我妈到底去了哪里。
　　对，他一定也不知道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这么多年他喝醉酒的时候都没有说出口过，那肯定是真的不知道，也不关心。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毫无责任感的软饭渣男。
　　我越想越确定，开始画画的时候终于是心无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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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下棋
　　还是夜晚。
　　橙黄顶灯下周令也坐在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我新买回来的两块五一支的草莓味可爱多。我坐在她对面，套一件跨栏背心和棕绿色大裤衩，一条腿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叼着一根周令也自制的糖水冰棒。
　　回家的时候周令也就对我手上独一无二的可爱多毫无惊讶之色。
　　接过可爱多，她表达了一下喜悦。过后她一手握着可爱多的甜筒，另一手牵着我来到冰箱前面。
　　蹲下身打开冷冻层，周令也从一个长圆形的杯子里抽出了用筷子插着的冰对我说：“知道你不会给自己买冰激淋，这是我给你做的糖水冰棒。”
　　透明的圆柱形冰块，可以清晰可见里面棕红色的筷子。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但多半是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多谢，多谢。”
　　“还有一个更好的东西哦。”
　　“是什么？”能比周令也牌的糖水冰棒更好？
　　周令也牵着我的手又到卧室。
　　她把可爱多先交到我的手上，打开自己上学时背的书包拉链，里面露出一小叠红票子。
　　我脱口一句卧槽，“哪儿来的？！”
　　周令也拉上书包拉链，眉眼弯弯说：“妈妈给的。”
　　“啊？”
　　“我告诉她我考上了南明大学，她奖励我的。”
　　周令也的眼睛和嘴巴都是弯弯的，看上去一派天真明媚。可我总觉得不对劲，说不出哪里的不对劲。
　　犹豫着，我问：“你……去见你妈了？”
　　周令也点点头，从我手中要回可爱多，开始撕它的包装，“一千块。虽然离两万还差很多，但好歹也接近了一点儿呢。”
　　我把糖水冰棒含在嘴里。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口腔中，“你妈妈怎么会想到给你钱？你问她要，她就给你了？没有说别的吗？”
　　周令也走出卧室，把撕下来的可爱多包装扔进垃圾桶里，说：“你疑心病也太重了。当然没有说别的啦。”
　　她吃了第一口可爱多之后见我还站在卧室里，于是眉毛轻轻皱了皱，说：“好吧，她怀孕了，心情很好，所以我问她要钱，她就给了。”
　　“哦。”一颗心终于归位了。
　　虽然和周令也的妈妈没有接触，也很少听周令也提及，但是我觉得这才是周令也妈妈会做出来的事情。
　　“好了，你放心了吧？”周令也站在客厅里不动，前倾上半身确认我的表情。
　　我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去继续啃我的冰棒。
　　然后我们两个人就按往常惯例坐在茶几两端。
　　我画好了画，拍给我的客户看。对方秒回：可以可以！非常漂亮！
　　很好，我喜欢爽快的客户。
　　回复她扫描之后把画传给她，她很痛快的付了尾款。
　　今日入账，算上周令也的一千，一共是一千零六十。
　　很好，非常多。
　　我拿起自己新画好的画，满意的把腰靠到木制沙发的边沿，两根手指下意识的又贴到嘴唇边上，虚幻抽烟。
　　眯了眯眼睛，我吐出一口气，俯身下去修改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再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周令也在看我。
　　我问：“怎么了？”
　　周令也合上书，双手叠在书上，下巴垫在手背上，“你好漂亮，陆祺燃。”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摘了星星放进了自己眼睛的，真亮。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没人说我漂亮，说我长得凶的人倒很多。
　　以前出去打架的时候，通常不用动手，眼睛一瞪事情就结束。
　　“真的很漂亮。是一种很有攻击性的美。”周令也很认真的盯着我。
　　我：“请问什么叫有攻击性的美？”
　　周令也：“花木兰你知不知道？女将军那种，英姿飒爽。”
　　我对自己的长相没有过多定义和认知。尽管人生过往十九年收到的情书少之又少，但是隐约知道自己长的不算丑。
　　周令也见我不说话，再次重申：“真的很漂亮。”
　　我说好的，只要漂亮到你的心坎上就好。
　　周令也先皱起眉毛鼻子和嘴巴，然后说，确实是我喜欢的样子。
　　“所以你愿意捡我回家就是看上了我的脸？”
　　“还有你没有地方住啊。”
　　“那我要是长得很丑呢，你还愿意带我回家吗？”
　　周令也努着嘴巴，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子，“应该会愿意的。但是第二天可能就会希望你赶紧走。”
　　“你好现实。”我笑着嗔她。回忆起当初的事情，真心的疑问就藏在了玩笑里，“那你当时很想让我留下就是因为我好看咯？”
　　“对呀。”她很痛快地承认，可是又补充，“但是我也很想有一个人能陪我。”
　　我不会知道周令也在遇见我前的心情。
　　担心她旧疾复发，我也不会再追问。
　　见我沉默，周令也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盒东西来。
　　她对我晃着它，“下飞行棋吗？”
　　“来。”我把画纸堆到一边去，给茶几上腾出一片空地。
　　周令也选了红棋，我选蓝色。
　　她走先手，白色骰子被她藏在掌心里念咒似的晃悠，最后甩出一个1来。
　　我鼓掌，直呼好家伙。
　　周令也不服气：“有本事你扔个6。”
　　我真的有那么点本事。
　　第二个回合，骰子从我掌心离开，稳稳当当露出六个点。
　　周令也撇了撇嘴，看着我挪动蓝棋。
　　下一个回合，周令也丢了个2。
　　在她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我，又扔了一个6……
　　我手执蓝棋大步向前，周令也的红棋停滞不动。
　　而且随着我的前进，她的眉毛越皱越紧，最后拧在一起，拧出一个小揪揪。
　　我一手揉一揉她的眉心，另一手准备把蓝棋送回家。
　　离家还有一步远的时候，周令也挡住我的手，“哎呀，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放在她眉心的手落回腿上，我好笑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她说话前所未有的嗲。
　　“就是，就是不行。”周令也小小撇嘴，眼神在棋盘上扫了一圈，伸出一根手指按住骰子一翻，原本的5变成了1。
　　然后她理直气壮的指着骰子说：“你看！你走多了！”
　　我哭笑不得，棋子往后退了几步，停在前家门口。
　　周令也第一次耍赖得逞，第二次干脆用骰子摆出点数来。
　　我立刻指责这人作弊过分。
　　周令也哎呀呀的耍着赖皮，“不玩了不玩了！”两条白白的胳膊横到棋盘上一挥，棋子散落，看不出结果。
　　我捏她鼻尖笑话她玩不起。她皱着鼻子手脚并用的爬到我怀里，用亲亲堵我的嘴巴，“你好烦，你才玩不起，我可没有。”
　　好的，好的，是我玩不起。
　　她这么可爱，我的心都化成水，谁还管什么玩得起玩不起呀？
　　我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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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确认
　　我在的饭店不大，大概只有二十个平方的样子，老板负责做饭，老板娘负责送菜。我的主要任务是打杂，哪里需要去哪里。
　　活儿不复杂，只是琐碎。
　　但好处是老板娘人很好。不光好说话，给钱很痛快，还有好脾气。
　　她和我说她也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儿在外地读书，看见我就和看见她女儿一样。
　　我很感激她一直对我友善，而且愿意给我日结工资，因此干得十分尽心尽力。
　　今天晚上店里人不多，到了快九点的时候老板娘把我今天的工钱给了，让我早点下班。
　　我很快乐，拿着钱道谢回家。
　　路上经过水果摊，我买了一串大葡萄。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灰尘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这股味道比平时更浓了一些。大概人在心情好的时候，感官也会更加敏锐？
　　我胡乱思考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铛铛铛！我回来了！惊喜吗！”
　　兴冲冲地跑进门，我展开双臂等周令也喜出望外的飞奔而来。
　　可话落下后才发觉不对劲。
　　客厅的灯没有打开，茶几边也没有每天安静看书的周令也。
　　我放下葡萄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厕所去。
　　厕所门推开，黑漆漆，空荡荡。我一颗心提着一半放了一半：至少周令也没有在我不在的时候自杀。
　　可是厨房里也没有周令也，卧室里也没有周令也，阳台上也没有周令也。
　　如果不是她的东西还在，我会怀疑这两个月是我做的一场白日梦。
　　电话无人接听，微信没有回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本红色硬壳封皮的《追忆似水年华》，四肢冰凉的确认：周令也出事了。
　　我仔细地找了一遍，周令也的药没有带走，衣服也没有带走，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门口，看起来像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那她能去哪里呢？
　　我留了一张‘我出去找你了，回家给我打电话’的纸条，换上鞋出门沿着回家的路找她。
　　这么晚她一般不会有什么别的地方去，除非遇到什么事情，我和她说过可以到店里找我的。
　　但是通常她有什么事就先和我打电话了呀？我握着手机，沿途每一处都仔细找过，甚至连大树后面都要看一眼。
　　一直走到我打工的店里。
　　老板娘看见我有些诧异：“小陆？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我失魂落魄：“姨，我走了之后有没有女孩子来找过您？”
　　“女孩子？没有啊。”老板娘不假思索，“你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我回家的时候，我妹妹，我妹妹不在家。”我听到自己话带哽咽。
　　老板娘放下手中原本端着的盘子，一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有啊小陆，你回去之后没有人来过。我跟你叔叔正准备关门呢。”
　　“哦，哦。”
　　“你别急，你妹妹是不是出去玩儿了？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我脖颈僵硬，全身僵硬，“嗯，打了。”但是怕老板娘担心，我硬挤出一个笑容来，说：“没事儿，姨。或许是她自己跑出去了。我再回去看看，不打扰您和叔叔关店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好。”老板娘看了看我，安慰说，“没事儿，小陆。你妹妹也是大人了，不会走丢的。”
　　对，周令也不会走丢的。
　　我回到黑洞空荡的家里。走之前留下的纸条还在茶几上没有动过。我把它捡起来揉成一个小团，又撕碎丢进垃圾桶里。
　　周令也没有朋友，在光明高中读书。高考完之后她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光明高中边上的图书馆。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她也没有告诉过我，我也没有问过她。
　　——为什么不问她呢。
　　我为自己多余的体贴懊恼。
　　心底其实隐隐有了预感，周令也可能是回她自己家去了。虽然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
　　不过周令也单纯的人际关系，除了她家里人能让她留下，应该也不会有别的人可以让她留下了。
　　而且周令也非常谨慎。平时如果我不在家，有人敲门她都不会开门的。
　　这还是我有一次无意当中没带钥匙发现的。
　　那天我在门口敲门，一直到我说出‘我是陆祺燃，忘记带钥匙’之前，周令也都没有理会我的动静。
　　她不会被坏人带走，而且从家里的整洁程度来看，也不是被人掳走的。
　　不过想到这一点对我原本就提着一半放了一半的心也没有什么帮助。我不知道周令也家在哪里，没有办法确认我的猜测是不是真实的。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的去翻一件我一直挂在卧室门背后的裤子口袋。
　　口袋空空，什么也没有。
　　周令也带走了我们一起去樟市玩的时候捡来的贝壳。
　　她一定是在有意识地情况下出门的。因为这个贝壳自从捡回来就一直放在我那条裤子口袋里，没人动它。前几天周令也还说该把我这条裤子洗了，可是因为它一直在门后面放着，所以总是被我们忽略遗忘。
　　她走的时候一定是想起了它。周令也一定是自己主动走的！
　　我捧着裤子，不知道是欣喜若狂还是难以言喻的悲哀。
　　周令也，为什么要走呢？
　　她应该明天就会回来了吧。她应该只是临时回了自己家一趟，然后被她爸妈绊住了脚。
　　对，就是这样。
　　我不断在心里肯定自我，但自我不断被推翻。
　　我捧着那条裤子在大门前从天黑等到天亮，在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我不敢睡觉，甚至都不敢眨眼。生怕周令也像蝴蝶，在我休憩的片刻就会从门口展翅高飞。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我给老板娘发了消息，说今天要请一天假。
　　老板娘的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后回过来。她问我是还没有找到我妹妹吗？
　　我说是的。
　　老板娘又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礼貌地道谢后婉拒。
　　动了动僵硬的四肢，一整晚我没有浪费，我有了一个找周令也的主意。
　　我在厕所洗漱一番，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
　　然后我拿上周令也没有带走的书包，在里面翻到了她乱七八糟的杂物，以及一张校牌。我把她校牌上的照片划破，然后装了两套她的衣服到了光明高中。
　　这时候正是暑假，学校里的人很少。
　　我以前读的高中会有老师暑假里也值班。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正巧碰到周令也的老师，但是我打算试一试。
　　我背着书包走到光明高中的学校门口。
　　学校门口的保安警惕地看着我，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我是光明高中高三的学生，有东西忘在学校里了要去拿一下。
　　保安问我要看校牌，我从周令也的书包里拿出那张校牌递给他。
　　保安接过校牌，狐疑地看了看校牌，又看了看我，问：“你这个照片怎么回事？”
　　我其实紧张得要死，怕他不让我进门。但表面上我不显露，翻了个白眼，吊儿郎当又无可奈何地说：“我弟划的。”
　　保安拿着校牌又看了看，再看了看我，“你叫什么名字？”
　　“周令也啊。”我做出一脸‘你有毛病吗’的表情，啼笑皆非的回答。
　　那保安把校牌还给我，然后打开了校门冲着我挥挥手，“去吧去吧。现在的小孩啊，丢三落四的。”
　　我拿回校牌，头也不回的往学校里冲。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想办法进学校，然后假装我是周令也的远房表姐来给周令也取录取通知书，借机从老师嘴里套出周令也的消息。
　　暑假的光明高中也不空，还有一些同学或者老师在里面。
　　我背着书包先离开了保安的视线，根据她们学校的路牌找到了办公楼。
　　站在三层高的办公楼前面我又犯了难。这么多层，这么多办公室，到底哪一个才是周令也老师的办公室呢？
　　我只知道周令也以前的班主任姓王，她和我说过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老师。
　　但是姓王的人这么多，这个学校总不可能只有一个王老师吧？
　　我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前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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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寻找
　　我坐在116路公交车上。
　　公交车上人不少，大多数都是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人。她们或站或坐，总是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不时发出欢畅的大笑。
　　我坐在公交车的最尾端角落，冷眼看着她们，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怪人，一个怨恨世界的反叛者。
　　半个小时前我找到一个同学，说我捡到了高三一个同学的校牌，问她认不认识这个同学是谁，或者这个班级是哪个老师带的。
　　那个同学虽然说不知道，但是她带我到了聚集高三老师的那一层办公楼。
　　我敲开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的老师认出了周令也。
　　她一看见校牌的名字就认出了周令也。拿着校牌和坐在她对面的老师说：“你看这个是老王她们班的那个女孩子吧？”
　　坐在她对面的老师眯着眼睛凑近看了一眼，“是喏。她不是毕业了吗？这个牌子怎么又坏了？”
　　“谁知道呢。”那个老师收起校牌递回给我，“你在哪里捡到的啊？”
　　“高三那边的走廊上。”我接过校牌，眼也不眨的说谎。
　　那个老师撇撇嘴，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估计又是那几个小孩。你没在那栋楼看到人吧？”
　　她第一话是对坐在她对面的老师说的，第二句话才是问我。
　　我摇摇头。
　　“没有就好。这个周令也以前的班主任在边上那个办公室，你去吧。估计过两天这个周令也也要回来拿录取通知的，到时候正好还给她。”
　　我向老师道了谢，敲开了边上办公室的门。
　　我一眼就认出周令也说的王老师。
　　她的四人位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是最角落的位置。听到我走过来的脚步声，王老师抬了头。
　　她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有一张微胖的圆脸，戴着厚厚的黑边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非常教条，非常严肃认真的老师。
　　也是我最烦的那种类型的老师。
　　站在她面前，我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王老师您好，我是周令也的表姐。周令也妈妈托我来拿周令也的录取通知书。”
　　王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我的身份产生了一点儿质疑：“你是周令也的表姐？”
　　“是的。”我面不改色。
　　“从来没听说过啊。”王老师有点儿疑惑，但手还是下意识地在办公桌一角的文件堆里翻找起来。
　　我淡淡的笑了笑，没有应这句话。
　　王老师翻了一圈都没有看到，然后问我：“她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有到吧？我这里没有。”
　　“哦，哦。可能是的。”我说，“她妈妈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来学校里帮她问问的——南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有那么快到是吗？”
　　“对的。”王老师又推了推眼镜，凑到电脑屏幕前面划拉着鼠标，“嗯……还没有到呢。”
　　“我还以为她的录取通知书会寄到她家里去呢。”说实话，我紧张的手都在出汗，生怕被她老师发现端倪。
　　“没有的。我们怕寄丢了，所以都寄到学校里来，我们老师帮她看的。”王老师的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
　　我舔了舔嘴唇，努力克制着自己狂跳的心，故意挤出一个苦笑说：“那好吧，看起来我白跑一趟。我这个小阿姨也真是的，我早上睡得好好的，非要我跑一趟来。”
　　王老师瞥了我一眼，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又说：“老师您知不知道她们家搬家了啊？”
　　“搬家了？”王老师终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哦哟，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啊。所以你看，是不是录取通知书还是寄到学校里来更保险？”
　　“就是的。她们现在搬到林海小区了，老师您知道吗？”林海小区是我和周令也住的小区。
　　王老师说：“之前不是周令也自己一个人在林海小区租了房子嘛？”
　　“对的呀，她们家原来住在……住在哪儿来着？”我皱起眉头，装出极力回忆的样子。
　　王老师又看了我一眼，但是没有接话。
　　我只好说：“我有点忘记了。就记得离林海小区还挺近的。”
　　“没有吧，山风离林海挺远的啊。”
　　多！谢！王！老！师！
　　我在心里狂喜。
　　“哦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也不怎么去她们家。”说到这里，我撇了撇嘴，“感觉她们家有点怪怪的。”
　　王老师毕竟是有良好教养的年长者，没有和我八卦的欲望。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我反正得到了需要的消息，也不再留恋，客气的向王老师道谢离开。
　　‘这个牌子怎么又坏了？’
　　‘估计又是那几个小孩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海里回响起这两句和周令也家住址没有关系的话。
　　不难猜，不难猜的。
　　校牌不是第一次损毁，有几个人一直在欺负周令也。
　　我坐在去山风小区的116路公交车上，盯着眼前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像是怨恨世界的反叛者。
　　周令也善良到连路边的蚂蚁都舍不得踩，可是仍然有人会欺负她。
　　眼前这些看着干净漂亮的女孩子里，说不定就有一个人是霸凌者，曾经或者正在欺负她人。
　　凭什么呢？凭什么随随便便的就找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加到别人的头上？凭什么随便欺负别人？
　　凭什么就这么把一个人的生活毁掉，还要轻描淡写的在很多年后提起时说，那只是年轻不懂事。
　　凭什么。
　　公交车停下了，后侧车门打开。那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走下车，快乐明媚的像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另外一面。
　　我的思绪因为停车陡然被打断，专注于眼下更重要的事情。
　　看了一眼车牌，下一站就是周令也住的山风小区。
　　我抱着周令也的书包，摩挲着书包上和她一起去玩的时候买的小玩偶挂件。
　　求求老天，让我能找到她吧。
　　“山风小区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的机械女音一板一眼报出站名，我不紧不慢的下了车，站到站台上仰着头打量我面前的小区。
　　山风小区当年建造这个小区的时候走的是高端路线，因此小区都是十二层左右的高楼。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要在小区附近建造的大型商场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造起来。小区的房价因此一跌再跌，很多业主还去找房产商闹过事儿。
　　这个事情当时在丘市还挺出名，上了报纸，闹得很大，所以我也听说过一点儿。
　　最后当然是无疾而终。
　　买了这里房子的业主们只得认栽，老老实实地在这里一住十几年。
　　如今丘市有更多的高档小区。山风小区早已经排不上名号，只有小区里大片的绿化能证明从前的‘高端’。
　　小区的门禁形同虚设，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根本没有人拦我。
　　但是一进门我就犯了难：在这将近几百户的人家里，我要怎么才能找到周令也家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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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七栋
　　我在山风小区里蹲了三天。
　　我想过假装自己是访客去拜访，但是估计山风小区姓周的人很多，再加上我只知道周令也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到时候保安问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很容易就被拆穿赶出去，从此想要再进来就难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天无绝人之路。
　　我的转机就在我去山风小区的第二天，我遇见一群坐在小区里嗑瓜子剥毛豆的大妈。
　　要知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大妈这个群体。
　　我默默地蹭过去，运用了毕生最得体的微笑和最礼貌的语言向大妈们询问：“请问，这里有没有一户姓周的人家？”
　　三四个大妈们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整齐划一的侧过头来看我。
　　我蹲下来，不让大妈们仰视我，毕竟这是目前我最得罪不起的一个团体。我努力学着周令也的笑脸来笑，夹起嗓子忍住鸡皮疙瘩：“请问阿姨们，你们知道吗？就是一家姓周的，家里女的最近怀孕了，有一个读高中的女儿，长得很好看，成绩很好的。”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大妈们的表情。
　　她们彼此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我，眼里都是茫然。离我最近的一个大妈，穿藏红色的polo衫和青绿色的阔腿裤，布鞋的鞋帮没提起来踩在脚下。她对我说：“我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家哇小姑娘。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
　　我笑笑：“没什么事的阿姨。那是我的同学，我好久没看到她给我发消息了，想来看看她的。”
　　那几个大妈又面面相觑一回合，我席地而坐，拿起最近的大妈簸箩里的还没有剥好的毛豆。
　　那大妈本能的要夺回来，我眼疾手快剥好了，按照她的分类豆子归豆子，壳归壳的放好。“阿姨，能不能麻烦您帮我问问呀？我还有点儿担心她呢。”
　　说完这句话，我不等大妈回答，搜肠刮肚地开始编八卦，主要是围绕着几天联系不到人，结果发现人在家里出事儿的那种。
　　有几个大妈似乎颇为认同，跟着我附和起来。
　　我便和她们一唱一和的聊起天来，当然手上的活儿也没停。不多一会儿就帮大妈剥完了一簸箩的毛豆。
　　第三天我再去的时候，还不忘给大妈们一人带了一杯凉茶。
　　我不急着问大妈们打听的怎么样，只是照旧在昨儿的地方坐下，和她们又剥了一天毛豆，陪了一天的笑脸。
　　当我给钱大妈的手机弄出有声小说之后，我在大妈们之中的地位可以说是坐稳了。
　　那个前一天穿藏红色polo衫的大妈姓邱，她让我帮她也弄一个。
　　我二话不说，不止是邱大妈，其他几个大妈我也给她们都弄好了。这几个大妈纷纷拍着大腿说我是个好孩子。
　　今天是第四天。
　　我照旧买的是凉茶。昨天聊天的时候钱大妈提到的豪门恩怨我也在网上找到了始末，准备今天给她们分享一下。
　　不过我今天我还没有坐下来，邱大妈就拎着我的袖子说：“小陆啊，你那天问的小姑娘是不是姓周，今年高考的？”
　　我心里一动，“是啊邱阿姨。”
　　邱大妈指着不远一栋楼说：“阿姨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啊，但是那家，7栋，2楼有个小姑娘姓周。我昨天回去的时候看见她趴在窗口来着，还给我吓一跳。”
　　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气息都紊乱：“趴，趴在窗口？”
　　“对啊。我昨晚不是跟你说回家了嘛，然后我就拿着我这一篮子毛豆回去，走到那个7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抬头看看，结果那个防盗窗后面啊有一张煞白煞白的脸！把阿姨吓得要死！”邱大妈说到这一段，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心不在焉的附和着她说：“哦哟，她怎么搞得怎么吓人。然后呢？邱姨您怎么知道她姓周啊？”
　　“我问的啊。”邱大妈莫名其妙的说，“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没事趴窗口干嘛？你是谁家的小孩啊？”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叫个什么名字……阿姨年纪大了，有点儿想不起来了。我一听么，好像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小姑娘呀，我想赶紧来问问你。”
　　七栋，二楼。
　　肯定是周令也。
　　我一边往邱大妈指的方向看，一边在原地坐下。
　　邱大妈说：“你别帮我剥了，你去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小姑娘啊？”
　　我笑笑，一颗毛豆剥了三次都没有剥开它的壳，“没事的姨，我来都来了，也不着急什么时候去见她。反正知道她在哪儿就行了。”
　　“没关系，你去看吧。”邱大妈从我手上夺过毛豆，说，“我们么也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哪有小姑娘愿意陪几个老太婆在这里聊天的呢。”
　　我听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去用头发挡住表情，说：“阿姨你不要这么说。我没有妈妈，也没有奶奶，以前都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虽然我一开始来是为了找朋友的，但是和你们在一起聊天也很开心。”
　　这话我说的半真半假。
　　这几天我只要不在上班就会过来，通常是中午下班到晚上上班之前那一段时间，我会和这几个大妈们一起聊天。她们确实在很大一部分程度上分散了我的焦虑。
　　几个大妈听了之后纷纷唏嘘，“哦哟哟，没想到小陆你身世这样的。”
　　我说是啊。所以我好不容易交到一个好朋友，也很珍惜的。
　　“那是的了。那你快去看看吧，看看是不是我说的那个小姑娘。如果是的话，你最好能让她赶紧出来，你们在一起玩一玩。”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邱大妈，开口声线都带着颤：“阿姨，什么意思？”
　　邱大妈被我的眼神又吓了一跳，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说：“那小姑娘眼神阴森森的，看着不怎么开心。”
　　尽管大妈们几番劝我，但我还是陪她们剥完了毛豆，甚至等到上完了夜班才重新回到山风小区。
　　这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
　　夜里只有蝉鸣。我踩在小区的绿草坪上，听到脚底青草发出的哀鸣哭泣。
　　顺着白天邱大妈指的方向，我在离七栋还有五步远的时候站定。
　　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相信‘近乡情怯’，找了周令也那么多天，我本以为我会在得知她消息的第一瞬间就冲过去。
　　可是真的知道了可能是周令也的下落，我反而不敢上前。
　　会是她吗？如果不是她我该怎么办？如果是她我又该怎么办？
　　我的心跳动剧烈，脚步虚浮，浑身自脚趾开始发麻，一直延续到头皮。
　　行尸走肉般的往前七栋的方向走了好几步，我在七栋居民楼边上的路灯下面停下脚步。
　　然后我抬头。
　　二楼的窗前钉着的一道崭新的铝合金防盗窗，铝合金逼仄的间距把防盗窗打造成标准的牢房。
　　防盗窗后面有一张雪白，不，准确的说是青白的脸贴在后面。
　　不怪邱大妈会被吓到。
　　山风小区的层高低，抬头就能清楚的看到二楼窗户。那张贴在防盗窗后的脸全无血色，眼窝深深的陷进去，眼睛里全无神采，脸颊也凹进去，活脱脱女鬼的样子。
　　可是女鬼又怎么样？
　　我走到楼前面，山风小区楼层低到我恍惚以为伸出手去就能勾到窗户后面的周令也。
　　周令也的手从防盗窗的缝隙里伸下来，我极力的踮起脚尖去握她的手，可是连她的指尖也碰不到。
　　“令也，令也……”我整个身体贴到墙上，用脚尖撑着地，胳膊伸到最长，长到指尖因为缺乏血液循环而冰凉发麻。
　　周令也收回了手。
　　她一双手握着防盗窗的栏杆，一张嘴就落下泪来，“陆祺燃，你别这样，我，我出不来的。”
　　“你能出来。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我离墙远了几步，对周令也说。
　　周令也使劲摇头。“不要，不要过来了陆祺燃。”
　　“不可能，我不可能不来。”眼前的周令也逐渐模糊起来，我抬起手用胳膊抹掉眼泪，“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樟市，你记得吧？”
　　周令也在防盗窗后面使劲点头。她晃动的时候肩头的衣服滑落下来，我看到她肩上的紫一条红一条的伤。
　　“我会、我一定、我、令也……”
　　我想说我会来救你，我想说我一定能把你救出来。
　　可是话到嘴边都被眼泪堵了回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周令也，是你在说话吗？”
　　我和她一起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是周令也妈妈的声音。
　　周令也握着防盗窗的双手猛地捏紧了，整个人缩了一下。她根本没有再看向我，一下子消失在窗边。
　　我知道她一定是被打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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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太平
　　第二天我找到邱大妈她们。
　　邱大妈问我有没有去七栋那边看过，二楼那个是不是我要找的小姑娘。
　　我一边说是的，一边帮她把今天要摘得菜整理好。
　　邱大妈又问我那个小姑娘好不好？怎么天天晚上不睡觉趴在窗前？
　　我心下酸涩，周令也天天趴在窗前，大概是为了找逃生的路，或者也是在等我。
　　我把手上的韭菜放好，抬起头凝重地询问邱大妈：“邱姨，您……能不能帮我报警？”
　　邱大妈，钱大妈，还有两个平时总是和我聊天的大妈们听了我的问话，立刻七嘴八舌的炸开了锅。
　　我向她们解释了缘由，隐瞒了周令也是我女朋友的部分，说周令也原本和我一起住，前几天她爸妈来把她从家里不由分说地掳走了（当然这是我猜测的，不过我估计也八九不离十）。昨天晚上我看见她的身上都是伤，一看就是挨打的。
　　邱大妈制止了其他几位大妈的话，对我说：“这个警肯定不好随便报的。到时候人家说她们没打孩子，那警察也不可能扒孩子衣服看啊，是不是？”
　　我说是。
　　邱大妈保持着伸手制止其他大妈说话的动作停顿了二十秒。放下手的同时说：“这样吧，看你小姑娘一个人也挺可怜的，还陪我们几个老太婆说了那么多天话，我们帮你上门去问。”
　　我来了精神，“怎么问？”
　　我跟在几位大妈后面来到七栋，坐电梯上了二楼。
　　二楼有三户人家，邱大妈为首径直走到东边的那一户，敲响了大门。
　　“谁啊？”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呼吸陡然一停：周令也的妈妈！
　　“您好，麻烦您开个门哦。”邱大妈操着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的很客气。
　　大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圆溜溜的眼睛从门后面露出来。这只眼睛带着警惕，从邱大妈一直往后看到混在大妈里的我。
　　周令也的妈妈语气不善：“你们干嘛啊？”
　　邱大妈用手挡住门，“你们啊是在家里打孩子啊？我怎么一直听到有人在哭的声音。吵么吵得要死，我孙女和我老姐妹难得来一趟，玩啊玩不好。”
　　周令也的妈妈垂下眼皮，一边准备关门一边说：“没有没有的。我们家小孩都那么大了，还打什么打。”
　　“别关门啊。”邱大妈另一只手握住了门框，“我们明明听到就是你们家传来的哭声。”
　　周令也的妈妈咂了一下嘴，不耐烦的情绪溢于言表：“你胡说什么啦？哪里有哭声啊！”
　　邱大妈踮起脚尖，越过周令也妈妈的肩膀往里面看。
　　周令也妈妈又要关门，邱大妈说：“那你们家不是有个小孩吗？多大啦？啊能跟我们孙女一道玩玩啦？”
　　周令也妈妈的眉头越拧越紧，“你有毛病啊？你赶紧走吧。”
　　这时候就轮到我上场了。
　　我之前和邱大妈她们商量好的，周令也妈妈脾气不好，听见她们的理由估计会关门。到时候就由我来，人家是先礼后兵，我们先兵后礼，总能获得一点好脸色。
　　邱大妈当时就说我：“坏人么老太婆做，好人你自己来。”
　　我被她说的羞赧，邱大妈又反过来安慰我：“没事没事，反正是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
　　我从大妈中间走到门口。
　　走近了，我的目光顺着周令也妈妈的脸往下滑，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然后说：“阿姨，不好意思啊。我奶奶脾气有点着急，没把话说清楚。我们也只是听到有人在哭，所以才过来问问您的。不是有意打扰。”
　　果然，周令也妈妈面色稍霁，门稍微开大了一点，“哦，那我们家孩子确实没哭。”
　　我想起周令也憔悴的样子，忍住揍她的冲动对她微笑：“没有哭那就最好了。”
　　说到这里，我放轻了一点声音，凑近周令也妈妈说：“不过我奶奶这个人有点轴的。我也怕她以后总来打扰您，如果您方便的话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让您的孩子出来给我奶奶看一下啊？免得她疑神疑鬼的。”
　　周令也妈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我感觉她会同意，因此趁胜追击：“我就在这里住几天，马上就走了。老人家嘛，平时又没有事情做，到时候一直过来也烦的呀。”
　　周令也妈妈叹了一口气，说：“那你们等一下吧。”
　　她把门虚掩上了，我听到脚步离远的声音。
　　趁此机会，我把门重新打开一条缝，将周令也家的布局大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掩上门。
　　天知道我这时候多想冲进门去。
　　我多想冲到周令也的房间里一把拉住她把她带走。
　　可是不行，甚至当我看见周令也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只能维持着礼貌的笑容说：“你好。”
　　周令也穿着那条我们初次见面时穿的粉红色长袖睡裙。只是原本宽松的睡裙变得好大，垂下来裙摆几乎要拖地。她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垂到肩下面，很黑很亮。
　　她整个人看着都很干净，是一种异样的干净。
　　周令也对我的打招呼毫无反应，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我的方向，抬着嘴角弯着眼睛微笑。
　　我又说了一次：“你好。”
　　周令也还是没有动。
　　直到她妈妈拍了拍她的肩，“打招呼啊。”
　　周令也一直绷紧的肩头这才松懈下来。她抬起胳膊左右轻晃，说：“你好。”
　　邱大妈一把推开我，往前一挺胸，两只脚都快踏进周令也的家里了。
　　她开门见山地问：“姑娘，你没挨打吧？”
　　周令也的反应在一瞬间让我崩溃。只见她脸上还保持着虚假的完美微笑，眼也不眨地说：“我没有挨打，没有人打我，我在家里很好。”
　　怎么可能？谁会相信啊？
　　她和我打招呼的时候袖子落下来，只有皮包着的骨头上都是扭曲的伤口。
　　邱大妈在这时候发挥了大妈的战斗力，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周令也的胳膊说：“好孩子，你告诉大妈你是不是挨打了？你没挨打，你这个伤从哪儿来的？”
　　周令也本能地往后退，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上前去握住邱大妈的手要掰开，“我这个姑娘脑子有问题的，所以平时我们都把她关起来，不然她会自己打自己的。你个老太太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
　　邱大妈不依不饶，放大了自己的音量：“啊？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你这个姑娘看着干干净净的，又那么聪明，哪里像脑子有问题啊！”
　　“欸我说你个老太太怎么回事！”周令也妈妈用力地去掰邱大妈的手，“你没听说过就是没有啊？我姑娘就这样！你放开！”
　　邱大妈不理她，只是盯着周令也问：“姑娘，你跟奶奶说，你是不是挨打了？”
　　周令也漂亮的五官都扭在一起，她转过头去看向她妈妈，带着哭腔无助的喊：“……妈……我、怕、我……怕！”
　　周令也的妈妈还在努力掰开邱大妈的手，而我靠着墙顺势坐下了。
　　我的胃一直在一抽一抽的疼，浑身又冷又热，根本站不住。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没有办法用语言来描述我的崩溃和慌乱。
　　我能救她，我一定能救她。
　　可是我的眼前只有她在游乐园里大笑的脸，只有她在海边说‘我最爱陆祺燃’的样子，只有她在我的身下红着脸喊我名字的样子……
　　眼前呆滞的，无助的，脆弱的人是周令也，吗？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她，她是公主，公主怎么额会被人说脑子有问题？公主怎么会被邱大妈吓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往袖子上抹？
　　昨天晚上她还不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她还能正常的和我说话呢！
　　“欸那个小姑娘！你把你奶奶赶紧弄走！”周令也妈妈冲我喊。
　　我把头往大腿和肚子的方向缩，同时捂住了耳朵。
　　这不是周令也，这不应该是周令也。
　　救命、救命——
　　我猛地站起来。
　　想象之中的我伸手握住周令也的胳膊在她面前跪下，哭的和她一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别、别吓我，我求你，我求求你令也……”
　　但是不能。
　　我伸手的时候就开始恍惚。
　　克制——克制，我的人生从来都没有这么克制过。
　　在过往所有的交战里我都是横冲直撞，有仇必报，打得血肉模糊也行。
　　但现在不能。我知道不能。
　　可是我的道行不够，只能忍住行为，忍不住眼泪。
　　场面就变得格外奇怪。
　　两个女孩子一同哭着，一个无助地喊‘妈’，另一个绝望地喊‘奶奶’。
　　一边的钱大妈看见我哭，用不知道擦什么的汗帕子使劲给我擦脸。我一边拉着邱大妈一边对周令也妈妈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被灰尘迷住眼睛了。奶奶，我们走，奶奶。”
　　邱大妈当然也意识到我不对劲。
　　她很快停下了拉扯，走之前对周令也的妈妈说：“你最好做点好事！不然以后夜路都不好走！”
　　周令也妈妈关上了门，我被两位大妈架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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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放心
　　我蹲在七栋的楼道口。
　　邱大妈和钱大妈松了手，我就脱了力，软软地蹲在那里。
　　邱大妈蹲下来问我：“接下来咋办啊小陆？她妈那样你也看见了，报警肯定也没用的。”
　　我没说话。
　　钱大妈在我另外一边蹲下了，开始试图让我放弃：“这毕竟是人家姑娘的家事儿，咱们也不好太管。再说了，她妈妈不是说那是她自己弄的吗？”
　　我还是没说话。
　　剩下的两位大妈站在我面前，把我头顶的光一起挡住了，“小陆，你说句话呀。”
　　一股气堵在我的胸腔。
　　我甚至来不及说话，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邱大妈‘唉哟’一声揽住我。
　　她的怀里有一股毛豆混青草和汗的味道，不好闻。可是我还是在她的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彻底没有力气。
　　然后我说：“对不起阿姨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几个阿姨马上一起‘哎哟哎哟’的，说着‘这算什么啦’，‘没事的’，‘你自己要照顾好你自己’这之类的话。
　　我一一应下，然后说要去上班，不打扰阿姨们了。
　　阿姨们也没有留我。邱大妈拍了拍我的肩膀，跟其他几个阿姨一起走了。
　　我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上班的时候我在脑海里回忆周令也家的布局。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回忆是为了什么。显而易见的，我不可能入室把周令也直接劫走。
　　或许能帮上忙吧。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晚上十点我下了班，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到了周令也家楼下。
　　她果然还在窗前。
　　看见我出现在路灯下，她扭身走开。
　　我不知道她要去干什么，没有走，只是等她。
　　没一会儿她又重新出现在窗口，从防盗窗的缝隙里丢出一张纸条。
　　我走到墙边弯腰捡起，在路灯下，我又一次看见熟悉的周令也娟秀的字迹。
　　她写：我一定会想办法逃出来，你过来太危险了，不要再来了。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我一定不会有事，我不会让自己死。你放心。
　　我抬头，周令也还在窗前。她举起手，借着夜色和灯光我看见她手上拿着的是我们一起去樟市的时候捡的贝壳。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到口袋里，向她很缓慢的点头。
　　周令也没有停留，转身又离开了。
　　这一次我等了五分钟。
　　一直到确定她不会再出现的时候，我蹲下来，抱住小腿开始哭。
　　妈妈丢下我的时候是这样，被撕碎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面对不会重新出现在窗口的周令也还是这样。
　　为什么我这么没有用？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周令也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锁，对面应该就是她爸妈的房间。
　　她要怎么才能逃出来？
　　我满心悲凉。死亡的念头自脑海里冒出来，又被自己按下。
　　我不能死。
　　周令也说了，她不会有事。她敢这么跟我许诺，就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
　　我要相信她。
　　我也只能相信她。
　　周令也丢给我的那张纸条被我一直随身携带着。
　　一直到后来，很多很多年之后，这张纸条的纸张都泛黄，我仍然把它携带在身边。
　　它的存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我：周令也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她从来都没有抛弃过我。她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我在第二天买了点心和凉茶，送给邱大妈她们。
　　大妈们一边推拒着一边关心我。
　　我其实是挺感动的。
　　要知道几天之前，我们不过还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现在她们已经愿意为我考虑，会担心我的心情。
　　我打开点心盒子，一边给她们分点心一边说：“没事的，我会和她一起想办法的。”
　　邱大妈拿着我给她的点心正想吃，听到我的话又把点心放下说：“小陆，你们年轻人脑子聪明，但是千万不要冲动嗷。”
　　“我知道的，邱姨。”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还是会去周令也家楼下。
　　我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路灯下面。尽管周令也没有再出现在窗边，但是我还是会坚持去。
　　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哪怕不能看见她，哪怕听不到她的声音，哪怕得不到她的丝毫消息，站在她家路灯下面就够了。
　　这样我会觉得我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我和她好像还在一起，没有分开。
　　七月二十九，这一天是周令也的生日。
　　我曾经偷偷计划过，周令也生日这一天我要请假，带她去海洋馆看海豚，再去吃西餐。
　　我和周令也都从来没有吃过西餐。只有在超市打折的时候，我们买过三十九块九两块的牛排。
　　我们一直都很好奇西餐厅里的牛排会是什么味道的。
　　当然周令也是不同意我和她一起去吃这么贵的东西的，但是我连借口都提前想好了：二十岁的生日就要过的隆重一点。再说了，这可是我们认识以来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她的礼物我也想好了，其实也已经准备好了，是两条银色的情侣项链，项链坠子是爱心，上面刻我们的名字。
　　可是真正等到周令也生日的这一天，周令也仍然被她爸妈关着，我在饭店里端菜擦桌子。
　　准备送给周令也的项链被我放在口袋里，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找到机会送给她。
　　一边擦着桌子，我一边想今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的项链送到二楼去。
　　外面忽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我下意识地循声看去，一辆电瓶车上跌下来一个瘦弱的粉色身影。
　　心脏一下子提起来，我丢了手上的抹布就跑出去。
　　店门口地上，周令也像是刚刚被我丢掉的抹布趴在那里。她浑身都在颤抖，蝴蝶骨顶起粉红色的睡裙高高耸立。
　　我一把抱起她，一手撩开她凌乱的长发拨到她身后，露出她脏兮兮的脸。
　　“我说，你俩怎么混成这样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瓶车上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裴南山穿着大汗衫和大裤衩，长长的头发披散，厚厚的刘海挡住额头和眉毛。她握着车把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
　　我来不及解释，抱着周令也站起来。
　　老板娘已经跟出来，看见我们的样子，目瞪口呆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没法解释。肩膀上架着快要散架的周令也，我只能跟她说今晚要请假。
　　老板娘还在懵懂状态，大手一挥说好，让我带着周令也赶紧离开。
　　我架着周令也走到裴南山面前。
　　裴南山和我四目相对了一会儿，默默的站起来要把电瓶车给我。
　　我按住了她的手，“不能回我们那里。你家有人吗？”
　　“没、没有。”裴南山坐了回去，给我们俩让出一点位置。
　　我凑到周令也耳边问她还能坚持住吗？她艰难的点点头，自己抬脚爬上了裴南山的电瓶车。
　　我、周令也、裴南山，我们三个人呈一个夹心饼干的姿势坐在一辆电瓶车上。
　　我和裴南山负责夹住周令也，我的手还托着周令也的腰，防止她随时倒下。
　　好不容易到了裴南山的家里，我扶着周令也在她家的沙发上坐下。
　　周令也的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我，露出了第一次被我发现她自杀时的那种虚浮的笑意。
　　她气若游丝，我几乎要读她的唇语才能听懂她要说什么。
　　“我逃出来了，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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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厉害
　　我维持盘腿坐在沙发下仰视周令也的姿势已经有足足三十分钟了。
　　当然，三十分钟这个这么精确的时间不是我自己看的，是裴南山告诉我的。
　　她父母最近在外面出差不回来，裴南山一个人独居。晚上出门吃宵夜的时候先是在路上捡到一个行动踉跄但面熟的绝世大美人——这个形容词是我自己给周令也安的——然后在美人的指引下接上了我。
　　除了她没吃到宵夜之外，这一晚对我和周令也来说可以是完美的一夜。
　　周令也在沙发上睡的很沉。
　　她侧睡，蜷缩成在母亲子宫里婴儿的状态。只是一只手伸出来，握着我的手。
　　裴南山从厨房吃完了家里存粮方便面之后在我身边坐下，告诉了我三十分钟这个时间，以及她压低声音说：“如果你们没有地方去，可以先住我家。”
　　我没推辞，说了声谢谢。
　　周令也这一觉睡了很久。怕吵到她睡觉，我全程不敢动。要不是因为生理做不到我恨不能把呼吸都掐断。
　　期间裴南山给我送吃送喝，我一应摇头拒绝。她在手机上打字给我看：你在搞什么？忠犬八公？
　　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第三个小时零七分钟的时候，周令也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又过一分钟，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周令也先是懵的，眼睛里蒙了一层睡意。看见我之后她的眼珠转一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方位地把目前所处的陌生地方看一个遍，最后问我：“这是在哪？”
　　“裴南山家。”我简单的回答。比起身处何处，我更关心她的身体，“你感觉怎么样？怎么瘦这么多？饿不饿？要吃点什么吗？”
　　周令也保持着躺在沙发上的姿势不动。
　　我知道她一定是身体很不舒服，所以才会这样。
　　我和周令也一起生活了两个多月，深知她是一个从来不赖床的‘战士’。以前读高三的时候闹钟一响她就起来，后来毕业了，除非我拉住她，不然她睁眼就起床。
　　周令也笑着摇摇头。
　　我弯下腰，额头贴到她的额头上，鼻尖贴住她的鼻尖。“你太瘦了，吃一点吧……”
　　“我有吃东西的，陆祺燃。我不是饿了这么多天。”周令也虽然这么说，但是声音一直很轻，基本都是气声。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打湿了我们两个人的脸，我的唇贴上周令也的唇。
　　轻轻碰一下，她是易碎品。
　　唇分开的时候，我也直起身来。我说我饿了，你陪我吃点东西，算我求你的。
　　周令也这才说好。
　　我们吃的是裴南山端来的方便面。
　　原本是香辣牛肉面，裴南山细心，顾及到周令也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吃辣的，因此用了家里的酱油调味，做了一碗寡淡的酱油面。
　　说实话，是我此生吃到过的最难吃的面。
　　可是我想让周令也至少吃点东西，也感谢裴南山的贴心，因此我一口，周令也一口，吃的特别卖力。
　　周令也吃的很小口，吃了两三口就皱起眉来，到第五口就不肯再吃。我干脆拿出劝酒的架势：“这是南山特意给我们做的面条，你再多吃两口。不然不给人家面子，多不好。”
　　周令也看看我，又看看站在我身边的裴南山。
　　接收到目光的裴南山迅速站直，手指贴着腿边，认真点头。
　　我说她倒是也不用像一个副官，但好歹周令也被我们逗笑，又多吃了两口。
　　我又哄她，说你要是看得起我就再吃一口。
　　这一口她吃了，我又说你爱我的话就再吃一口。
　　……到了最后，面条下去了小半碗，周令也忍无可忍地推开面碗，“实在吃不下了，撑死了。”她说到这里，甚至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
　　我把剩下的面条几大口扒拉完，裴南山接过碗，反主为客的说：“我先去洗碗，然后就回房间了。你们自便，不用管我。”
　　我说好。
　　周令也的脸因为吃了东西，所以开始有些血色，不再是脆弱的白。
　　我搓着她的手，在这酷暑为她取暖似的。随后我问她：“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令也的睫毛颤动，嗫嚅着说：“……她们忽然来了。来了就把我带走了。”
　　“没说原因？”
　　“……没说。”
　　其实肯定说了。
　　否则周令也不会跟着她们走。
　　根据周令也说一半藏一半的话里，我猜测到她被带回家的原因是我。
　　一定是她爸妈通过不知道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我还住在她们家里没有搬走，所以她爸妈才特意冲过来。
　　她们原本是想逮我，但是我不在家，她们就抓走了周令也。
　　周令也说她爸妈不许她回来，不许她和我联系，也不许她和别人联系。
　　她们在逼她点头。
　　我问她：“点什么头？”
　　周令也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说：“不和你联系。”
　　我先惊再懵：“她们发现我们的关系了？”
　　“……倒也没有。”
　　她爸妈眼里的剧本是我带坏了周令也，蛊惑了周令也。接下来就是要让周令也彻底离开这个家，和他们断绝关系。
　　本来周令也要不要和他们断绝关系，他们是不在乎的，甚至巴不得周令也彻底不认他们做父母，这样他们也不再需要抚养周令也。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周令也的妈妈怀孕三个月，她爸爸忙于工作，家里需要一个人来照顾怀孕的母亲和未来的婴儿。
　　周令也微笑着说：“我妈……她，一边喝着我给她倒的水一边让我离她远一点，说不要我有问题的脑子传染给了她的孩子。”
　　他们要她照顾怀孕的母亲，可却又唾弃她的存在。
　　我的心脏被无形大手抓住，死死的捏紧，疼得眼皮嘴角和胸膛都疯狂抽动。
　　我捂住心口弯下腰去，不敢看周令也的神情。
　　她在说前几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一直在笑，很温柔的笑容。如果不是她的眼眶逐渐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真的会认为她的云淡风轻是发疯的前兆。
　　我难以忍耐自己的心痛，只能用牙咬住自己右手的食指指节，含糊不清地说：“你没有病……你没有。”
　　周令也摸了摸我的头，“她们逼我离开你。打我，骂我，不给我吃饭，在我的房间外面装了防盗窗免得我夜里跑出去，把我关起来，以此妄图让我同意。我……对不起，我答应她们了。但是我提出了一个条件。”
　　答应了又如何？在那样的情况下，周令也哪怕真的和我从此断绝往来，我都不会有任何话说。“什么条件？”
　　“让你继续住在那里。”
　　我没法呼吸，张大了嘴喘了好几口粗气，“你发疯！你，你怎么不先想想你自己……”
　　“如果他们不租那个房子了，你去哪儿呀。”周令也的眉毛皱起来，话说的轻飘飘的，羽毛似的抚过我的心脏，“你肯定在等我回家。他们不租了，你被赶出去也不会走的。你只会在门口等我。”
　　我无法反驳。
　　周令也的话是事实。
　　如果房东带着别人来看房子，我也不会允许，我会自己把房子租下来。如果她不租给我，我也会带着所有的东西在楼道里安家。
　　“他们答应了。”
　　但还是在打她。
　　做事情不合他们心意要挨打，不说话要挨打，说话也要挨打。
　　周令也说后来她把自己变成木偶，只有在她妈妈提线的时候才动。这也是为什么那天我带着大妈们去了，她始终没说话，直到她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机械式的开口。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找到我。”
　　周令也的手摸到我的脸上。“所以我每天晚上都会在窗口等你。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出现在我的窗下，你会说，我来救你啦，周令也。”
　　她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不再是白皙的，泛着淡淡的枯萎的黄色。她用指腹擦掉我的眼泪，动作很轻柔，也很认真。
　　“看到你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猜对了。所以陆祺燃，我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杀。哪怕我抑郁症发作躺在床上，全身都不听自己的控制，被辱骂被打得头破血流，哪怕我被我妈按在热水里快要窒息，我都没有自杀。”
　　周令也的指腹摸了摸我的下巴，她像是一个想要得到糖果的小朋友，用气声露出那种虚弱但甜蜜的声音问我：“我厉害吗？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特别厉害。周令也，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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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画我
　　周令也瘦下去的血肉要养，受了的伤也要养。
　　我给她买了药消毒，让她到裴南山的房间里脱掉衣服，用棉签细细地给她擦伤口。
　　周令也的背上都是两指宽的伤。我不问，过往的经历让我能了解她的伤源自于皮带。
　　她身上的伤有的已经在结疤，有的还露着新鲜的血痕：她是今天趁她妈带她出去的时候跑出来的。
　　因为前几天我们去的时候她表现很好，打发了那群大妈，所以她妈特许她在生日这天出来一下。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要成功，因此跑的时候什么也不顾，鞋子掉了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直到遇到裴南山之前，她都在往我告诉她的我打工的方向跑，没敢停下。
　　狂奔和多天吃不饱让她几乎失去全部的力气，可是她仍然不敢松懈。
　　直到看见我。
　　我听的心乱七八糟的绞在一起变成乱麻。
　　我没敢表现出崩溃，舌尖抵着下牙一颗颗舔过，以此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好让我不要在她面前哭。
　　碘伏涂完了，我问裴南山借了一件衣服给周令也穿。
　　她身上都是伤，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帮她把衣服套上。
　　“好了，我们先在裴南山家住几天，然后我们就走。”我帮她把凌乱的头发用手整理好。
　　周令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眼神又黯淡下来，“不攒钱了吗？”
　　“不了。”两万块钱太多了。
　　原本我想这个说法可以让周令也在丘市安安心心地把大学读完，但是现在看起来，周令也爸妈正在要周令也的命。
　　比起读书，当然还是活着更重要。
　　我说：“只是我们没办法住什么好房子了。”
　　周令也笑起来，她的眼皮都是浮肿的，一笑反而显得疲惫：“我不要好房子的。”
　　我亲一亲她的额头，“没事，我们先离开，去樟市坚持一段时间，如果坚持不了，我们就去阳县。总有地方能容得下我们。”
　　周令也很温顺地说好，又说她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做了一堆乱梦。
　　一会儿是周令也在海边对我笑，一会儿是周令也在哭，一会儿贾芳明的脸又出现在我的梦境。这女人真是讨厌啊，什么时候都要插一脚。
　　她好像又在梦里骂我，可是我实在记不清了。
　　梦的最后是我拿着一串葡萄回家，周令也不见了。
　　我从梦中惊醒，从此开始厌恶葡萄。
　　周令也还在我身边睡着。她睡的不安稳，一定要拉着我的手才不会在梦里哭。
　　那几天她肯定比我还害怕。
　　我离不开，只好托裴南山帮我们买点东西吃。然后跟老板娘请了两天假，说我妹妹生病了。还好老板娘昨晚亲眼看到了周令也的可怜样子，很能理解，一秒同意了我的假，还说有需要的话多请几天也可以。
　　等到周令也醒了，我和她吃了点东西，然后我告诉她我要回去一趟，拿点我们的衣服来。
　　周令也第一个反应就是害怕。
　　她说你不要回去，他们肯定会在那里等我们的。
　　我说没关系，我先在楼道里偷偷看看，如果他们在我肯定就跑了。
　　她的脸扭曲了一下，看着还是不太情愿，但是说好吧。
　　我回去的时候很幸运，没有出现周令也预料的，她爸妈堵在门口的情况。
　　不过我也怕他们随时会来。毕竟这里恐怕是他们唯一能找到女儿的地方。如果他们还想把周令也带回去，或早或晚会来这里堵着。
　　我拿了两套周令也和我自己的换洗衣服，又拿上了周令也最近在看的书和我自己的速写本。
　　临了要出门的时候，我把我们一起去游乐园时买的仙女棒和那个红色的头箍也装上了。
　　可能别人会觉得它们没有用，但是如果这些东西能够让周令也回忆起我们曾经在一起的快乐，就像那个在樟市海边捡到的贝壳一样，它们就不是没有用的东西。
　　装好这些东西，我头也不回的就跑。
　　回到裴南山家的时候，裴南山正坐在床边陪周令也。
　　周令也看见我就松了一大口气。裴南山冲着我耸肩，倒是对周令也在说话：“你看，我就说你们不至于总是那么倒霉。”
　　我把带回来的东西拿给周令也看。
　　别的都还好，周令也看到仙女棒和头箍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把它们也带来了呀？”
　　我故作轻描淡写的说看到了就带来了。
　　周令也把仙女棒打开，让它发光给裴南山看。还说这是陆祺燃给我买的。她语气很炫耀，是很得意的那一种。
　　裴南山忍着调侃的笑容说陆哥对你真好哦。
　　我翻了个白眼。
　　后来裴南山就出去了。她说约了其他朋友出去玩。
　　家里就剩下我们两个。静悄悄的，我和周令也头挨着头坐在床上，听窗外面蝉叫。
　　听了一会儿周令也问我：“《青城》得第一了吗？”
　　我说不知道呢，比赛结果要十月份才出来。
　　她说你一定会得第一。
　　我就笑：“希望吧。”
　　周令也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纠缠了一会儿，像是藤蔓上的青蛇与白蛇。
　　“你给我画一幅画好不好？”
　　我立刻失去头绪：“画什么样的呢？”
　　“就画我，画我自己好不好？”周令也可能觉得我不愿意，语气也小心起来，“可以画吗？”
　　我柔和了一点表情，“可以啊，当然可以。我只是怕画不好看。”
　　“不会。”周令也笑着摇头，长长的头发跟着她晃动，海藻似的。她从床上坐直起来，拿起手边的大红色头箍戴到头上，“你怎么画都好看的。”
　　我找来一把椅子放到客厅阳光最好的地方。周令也戴着大红色的头箍坐在椅子上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我坐在她的对面，提笔第一个瞬间她叫住了我：“我这样好像有点丑。”
　　我看着她，“怎么会？一点也不丑啊。”
　　周令也扶了扶头上的头箍，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她身上穿的是我刚给她拿回来的白色衬衫长裙，露出一截枯黄的小腿。
　　周令也说：“那你不要画我现在的样子。你画我好一点的样子，画我病好了的样子。”
　　我其实一直没有觉得周令也生病。
　　和她在一起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会记得她有抑郁症，但到了后来我根本不记得这个事情。
　　尽管她每天都会按时按点的吃抗抑郁的药物，但那些东西在我眼里和维生素没什么区别。
　　所以周令也让我想她病好了的样子，我其实不怎么能想得出来。因为我觉得不会和她被她爸妈带走之前有多大的区别。
　　但是周令也心里会有区别吧。
　　我一边画一边想着周令也。想着她自己觉得自己病好会是什么样。
　　我很快用铅笔打好草稿，要她过来看。
　　但是她不肯，她要我上色，画好成品她才看。
　　我于是跑去书店买了一盒从前舍不得买的彩笔。
　　接下来的时间除了哄周令也吃饭之外我就一直在画画。
　　我画得很快又很专心，周令也的这幅肖像画非常迅速的就画好了。
　　我拿给周令也看。
　　画上的她戴着大红色的头箍，额头饱满，眼神明亮，看上去对明天充满希望。
　　周令也靠在床头，她还是没什么力气，浑身的伤口又疼，虽然她不说，但我能听到她夜里疼的低喃。
　　她看我的画，很仔细的看，最后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我亲一亲她的脸颊，说：“等你养好伤我们就走。到时候你每天都会有这么快乐的样子。”
　　周令也把自己的上半身缩进我的怀里，一边看着画一边抱着我，说：“那也太好了。”
　　我和她畅想去了樟市之后的日子，说我发烧时候做的梦：房子，金毛，海边……
　　周令也听得很认真。
　　最后她搂着我的脖子说：“这听上去不太像我配过的好日子。”
　　我抱着她有点儿不高兴：“胡说八道，你怎么不配了？你最配。”
　　周令也看出我不高兴，没再说这样的话。她微微笑着，亲我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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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有趣
　　我只请了两天假，第三天准时上班。
　　出门前我看着周令也吃了饭，然后告诉她我下班就会回来，让她在家里等我。
　　周令也笑容很腼腆：“如果他们找来，我就躲起来。”
　　我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他们不会找来的。”
　　我前脚刚踏出家门，门还没关上，脚又缩回去。
　　在周令也疑问的目光下我说：“今天是周三，明天我上最后一天班，周五我们就去樟市。”
　　这个事情我在上班的时候也告诉了老板娘。
　　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但是听了我和周令也的事情之后非常唏嘘。她说：“你们周五几点的票？到时候我让你叔叔送你们去火车站。”
　　我对她是谢了又谢，只说送就不必了，我们自己能过去，不麻烦你们。
　　老板娘看我坚持，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之后到了饭点，店里也忙碌起来，没时间再多说这些话。
　　忙到下午要下班的时间，外面原本还晴的天气陡变。乌云被一阵大风吹来，天阴沉沉的，压在头顶上看得胸闷。
　　我和老板还有老板娘急忙把放在店外的塑料桌椅收进店里。
　　最后一张收完，雷声霹雳而下，大雨倾盆席卷整座城市。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令也给我发的消息：下大雨了，你不用着急回来，我在家一切都好。
　　我回复她：好。
　　手机放回口袋里，老板娘留我在店里避一会儿雨。
　　我说不用啦，我妹妹还在家等我呢。
　　说起来也是挺神奇的。
　　周令也明明比我大两个月，平时私下我也喊她姐姐，但是到了外人面前她永远都是妹妹。
　　老板娘看了看外面的天，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把伞。
　　我说不用，这么大的雨伞也不顶用，到时候被风吹坏了不值当。
　　老板娘却说一把伞而已，有什么值当不值当。
　　正在我们推辞的时候，我的手机再一次响起来。
　　电话号码是一串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之后倒是熟悉的声音。
　　贾芳明惊恐异常，在电话对面乱叫：“你赶紧回来！你爸没了！”
　　‘轰隆——’
　　雷声又一次劈下来。不是我心里的雷，确确实实是天上的雷。
　　“你说什么呢？！”我反问她时声音都走调。
　　“你快回来啊！”
　　我挂断电话，失魂落魄地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回过神来第一个反应是给周令也发消息：贾芳明打电话说我爸死了，我回去一趟。
　　周令也回我电话，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回答她的时候声音一直在发抖。
　　告别老板娘，我跑进雨里的那一刻才发觉原来我还在乎他。
　　他都把我打的高烧住院了，我知道他死之后第一反应还是惊慌害怕。
　　我真是有病。
　　其实后来隔了很多年我才想明白，陆建军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能联系得到的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虽然有他不如没有，但是真的失去他和他形同虚设还是有很大区别。
　　十九岁的我做不到真正对他冷漠无情，否则我也不会那么着急。
　　在雨里奔回家的时候我在想我被他捡回家那天的路上。
　　我当时说爸爸我走不动了。他二话没说弯下腰抱起我，一路把我抱回家。
　　我们父女最后一次和睦共处，是我升上初中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他拿着我的成绩单子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老陆家还能出高材生啊，牛逼。”
　　我记得我当时翻了个白眼，但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又好笑又好气。
　　陆建军后来拿着我的成绩单，一口花生一口啤酒的看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但最后他拿着笔第一次给我签了一个家长签名。
　　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的和睦。
　　尽管在这么多年里，我没少和他打架，也没少挨打。
　　但或许死亡带来的爱意是最为浓烈的，它帮我把挨打时候的痛一律删减。
　　可是这么想的时候我又觉得不是的。
　　我在此刻对陆建军迟来的爱意，是因为我知道他死了，他对我的未来再也无法构成任何威胁。所以我才能够放心大胆的去回忆他对我好的部分，去怀念他。
　　而不是怀抱对他的爱再被他一脚一脚地踹。
　　可是回到家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被骗了。
　　陆建军好好的坐在餐桌边上，他旁边是贾芳明。
　　贾芳明的对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我不认识，但是女的我知道。
　　她是周令也她妈。
　　我一身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惊恐的心还在按照慌张的频率乱蹦。但是身体已经比大脑先做出了戒备的反应。
　　我伸手一抹脸上的雨水，对着陆建军硬邦邦的说：“我听说你死了。怎么死了呢？是坏事做绝，天打雷劈把你劈死了？”
　　我看不出来陆建军的脸色黑了没有，他的脸本来就已经够黑了，不能更黑了。他身边的贾芳明新纹了眉毛，螃蟹腿那么粗，说起话来眉毛一动一动的，像顶着螃蟹在额头上爬。
　　怪可笑的。
　　“你少胡说八道！你个婊/子/养的烂/逼，你死了你爸都不会死！”
　　我对她点点头：“嗯。你不用特意跟我做自我介绍。毕竟你身上的鸡味比济宁路的小姐都正宗，把你放到鸡窝里都没人能分得出你和鸡的区别。”
　　贾芳明立刻开始了一些‘文明语言’大展，骂得坐在他们对面的周令也的爸妈脸色难看。
　　周令也的爸爸，一个穿着衬衫西裤，戴圆框眼镜的精瘦男人，握着拳头清了清嗓子。
　　周令也的妈妈接收到丈夫的信号，开口说：“好了，你现在骂她有什么用。赶紧解决正经事儿。”
　　贾芳明意犹未尽地住了口，看向陆建军。
　　陆建军沉声：“你把人家女儿弄到哪儿去了？”
　　我装傻：“什么女儿？什么弄到哪儿去？这俩人谁啊？”
　　“你少装模作样！”陆建军拍拍桌子，手腕上的大金表跟着震动，“赶紧把人家女儿还回去！我/操/你/妈/的，你他妈天天在外面给我惹事儿！”
　　他说话的时候我忙着把头发上的水拧一拧，只对他最后一句话表示震惊：“我惹事儿？我他妈是来给你奔丧的，你说我惹事儿？我还惦记送你出殡呢！”
　　雷声和陆建军的巴掌一同落下。
　　我头顶一疼，顺着惯性被狠狠掼倒在地。这回周令也不在，我也不用顾忌什么，站起来一巴掌抽回去。
　　陆建军不要脸，和贾芳明打配合。他往后一退，贾芳明拉住我的胳膊。
　　周令也的爸妈估计看不下去这场闹剧。
　　他们站起来，周令也她妈说：“你把周令也交出来，不然我们立刻报警。”
　　我冲他们咧嘴大笑。笑的时候气息紊乱咳嗽几下，口腔中充斥熟悉的味道，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知道我这个样子可怕极了，像怪物一样。
　　我盯着周令也妈妈大喊：“好！你有本事就去报警！周令也是成年人了，她要走自己早就回去了。她为什么不回去，你自己心里不知道？”
　　周令也妈妈抓着周令也爸爸的胳膊，那双和周令也长得很相似的眼睛瞪着我：“我家小孩我自己会管！我们令也最乖了，都是你把她带坏的！”
　　我的目光看向她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平的，很难想象里面孕育了一个小生命。也很难想象，这么美好的周令也是在那里孕育出来的。
　　“真不要脸啊。”我咂着嘴，啧啧感叹，“你自己管，也就是把她管的满身都是伤，让她给你肚子里的那个当奴隶，你真是会管孩子呢。”
　　这回遭殃的是我的肩膀。
　　骨头裂开一样的疼，当然是陆建军出手。我疼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扭头大骂：“他妈的！你一个死人要有死人的样子！老他妈诈尸！”
　　“你他妈才是死人！老子不那么说你能知道回家？！”陆建军显然气急了，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他气，我还气呢。
　　我的嘴皮子飞快，利索地让任何人都插不进话：“你他妈还有脸说？！咒自己有意思是吧？！你他妈这么想死你早点去死好了！你现在站到外面，雷马上就能劈死你！”
　　“好了！”
　　周令也的爸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滚雷似的震天吼落下来，难怪周令也那么怕他。
　　陆建军停下挥到一半的巴掌看过去，周令也爸爸说：“我们只是来找孩子的，不是来看你们打架的。”
　　我嗤笑一声：“哦，忘了你了。你来找孩子？找孩子干嘛？皮带脱下来的时候只有上厕所和做/爱的时候。哦，你是不是不行啊？所以皮带还给你开发了个打人的用处。”
　　周令也爸爸‘啧’一声：“你这么说话就过分了啊。”
　　我一挑眉，开了机关枪似的：“我过分？我能有你们过分吗？清朝早亡了，你们还忙着造继承人传皇位呢。溥仪知道你们的良苦用心也不会感动吧，毕竟你们家也没人姓爱新觉罗啊。”
　　周令也的爸爸卷起衬衫长袖，看了陆建军一眼。
　　他一拳冲过来的时候，我往下一蹲躲过，站起来的同时我搬起椅子，砸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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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混乱
　　一片狼藉。
　　椅子被我甩向周令也的爸爸之后，形势当然就发生了质的变化。
　　周令也妈妈尖叫着把她老公拽到一边，椅子堪堪擦过男人的胳膊。
　　“你发疯吗！你这是在杀人！”
　　我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对周令也妈妈冷笑：“胡说八道。我哪儿杀人了？他都不是人。”
　　周令也妈妈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我。
　　我捏住她的胳膊，在她龇牙咧嘴的表情中，我面目狰狞：“我看在你是孕妇的份上才没有打你，但不代表我不敢打你。如果你再敢来找周令也，你再妄图动周令也一根手指头，我不杀你，我直接杀你孩子。”
　　周令也妈妈的另一只手拼命地掐着我的手和胳膊，试图用疼痛让我松手。
　　可是她想多了。
　　我杀了她的心都有，不会为这么一丁点疼痛就放弃。
　　身后有一道疾风，我松手的同时往边上一闪，另一把椅子落到我的右半边身体，疼的我从头到脚的麻木，膝盖一软就跪下来。
　　回过头去，陆建军拿着椅子气喘吁吁的骂：“你他/妈还挺能耐？就你他/妈/的会拿椅子砸是吧！你看牢子不砸死你！”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
　　现在的局势对我来说很不妙。
　　四打一。
　　他，妈，的。四打一。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挟周令也她妈以令她爹。但是这里头也有风险。如果我真的不小心伤到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不但会更麻烦，周令也知道了也会受不了。
　　不过陆建军不容我多想，他一脚踹上我的后背。我趴到地上还没来得及起来，他的脏脚就踩到我的背上。
　　“你打不打？你不打她我打了。”
　　我在陆建军脚下没有动，眼睛盯好了冲我走过来的周令也她爸。
　　她爸穿了一双皮鞋走近了——这种皮鞋踹人最疼——我猛地伸手拽住她爸的脚腕往前一拉。他爸猝不及防，趔趄一下，但没有如我想象中的摔倒在地。
　　背上的压迫力更强了一些，我肺里的空气都快被陆建军全部踩出去。
　　真狠啊。
　　他真狠啊。
　　亏我还想来给他送终，还真心为他的死难过了几分钟。
　　我的手撑在地上，深吸一口气之后强忍着脊背快要断裂的疼痛感站起来。
　　陆建军往后倒了一下，但是没有完全倒下。我趁机挣脱，重新站起来后顺手给了周令也她爸一巴掌。
　　真正打架的时候其实不用管打哪里，总而言之打就对了。
　　我一直秉持着这个观念，所以在和力量悬殊的陆建军面前也时常能够打到他。
　　今天我右边的肩膀是受了最多伤的。
　　因为就在我刚站起来给完周令也她爸一巴掌之后，我的右肩又传来一阵钝钝的疼。这回比刚才椅子砸上来更疼。
　　我的身上原本就是没有干的雨水，现在又多了血水，开了水龙头似的哗啦啦的顺着右肩流下来。
　　我握着肩膀侧目过去，贾芳明叉着腰：“看你/妈/的看！你个不要脸的疯子赔钱货！你亲妈都怕传染你的疯病跑了！不要你了！我跟你爸辛苦把你养大，你跟我们在这儿撒什么邪泼！”
　　太疼了。
　　肩膀疼，心也疼。
　　我支撑着自己走到贾芳明面前已经快要花光全部力气。松开捂着肩膀的手，我在她连连后退的步伐中借自己的体重把她压到身下。骑在她身上，我的左手扼住她的脖颈。
　　咬着牙，我说：“你的脏嘴……凭什么提我妈？我叫你一声妈，你真当自己是个宝？贾芳明，你给我去死——”
　　她当然没有死。
　　我被陆建军从后面像拉个小鸡仔似的扒拉到地上。
　　肩膀太疼了。
　　我浑身都疼的麻木了。
　　陆建军又给了我一巴掌，头晕目眩中伴随着耳朵嗡鸣的声音我听到他跟周令也她爸妈说：“这个孽障手机里肯定有你们小孩的电话。你们用她手机给她打电话，叫她过来。”
　　我的口袋一空，手机被陆建军掏出去。
　　我扭身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大门口传来威严但苍老的男声：“周义！开门！”
　　屋里除了我之外的人都愣在原地，我小腿一蹬让自己站起来，趁此良机从陆建军手里夺回了手机。
　　下一秒，家里的大门被拍得震天响。周令也的妈妈错愕的看了周令也爸爸一眼，随即面露难色。周令也的爸爸，周义，没动。
　　最后还是贾芳明一边叫着“谁啊谁啊”，一边打开了门。
　　我站在原地打晃，在墙边靠住身体，正对大门。
　　门口一个手拄拐杖，精神抖擞的老人。他后面站着拿了一把雨伞，可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周令也。
　　周义先喊“爸”，声音都在发抖。
　　原来恶人还有老恶人治。
　　我靠在墙上幸灾乐祸。余光里周令也朝我走过来，我立刻离开靠着的墙站直。
　　周令也在离我半步远的时候站住。她盯着我的肩膀，以一种奇怪异常的眼神看着我。
　　她的眼神太过冷漠，太过镇定，又太过无助悲伤。
　　那一刻因为她的眼神，我忽然觉得我不认识她。
　　我以为她会哭，可是没有。
　　周令也咬着嘴唇，咬到嘴唇发白，还在盯着我的伤看。
　　我和她谁都没有管边上周令也爷爷的打骂她爸爸的声音。
　　“逆子！孽障！带着媳妇儿拿我们周家的骨血胡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哎呀老爷子，别气别气，都是误会。”
　　“爸，爸您别……在别人家里呢！”
　　……
　　没有人理会。
　　我站不稳，身体晃了晃。
　　周令也终于收回她那种古怪的眼神靠近我，“怎么伤的这么厉害？”饶是她再强装镇定，开口的声线里还是带了颤音。
　　我说这是贾芳明干的，又指一指地上花瓶的碎片。
　　脑子确实不怎么好了，混沌。
　　我不记得周令也给了什么反应，但我仍记得在混乱中找到家里的钱。贾芳明要拦我，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膝盖软下来，“妈，我不想死。”
　　贾芳明愣了一瞬间：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战中我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脆弱柔软的一面。
　　可我只需要她愣一瞬间就够了。我推开她挡在我面前的身体，拉着周令也靠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走出家门。
　　“我们去医院，陆祺燃，不然你会死。”周令也在雷暴雨中格外冷静。她的声音像是冰雨打下来，又像是黑暗中的明灯。
　　我已经疼得麻木，失去判断意识，只能跟着周令也走，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社区诊所，诊所里那个给周令也看脑袋的医生在。
　　见到我们两人狼狈的样子，原本正在玩手机的医生吓了一跳，站起来推开椅子就跑过来看我。
　　我实在撑不住了，狂奔、打架、失血，身和心一起伤。那个医生问我情况的时候我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据后来周令也说，我当时全身白的和蜡像一样，只有身上的血是红的。
　　医生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回答她：“我来给我爸送终。”
　　医生再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再回答她：“我女朋友是周令也。”
　　总之主打一个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
　　但是我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我就记得当时那个医生一直在问我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警察盘问似的，连女朋友都要问——当然，我乐意她问我这个。我恨不能告诉全天下人周令也是我女朋友。
　　说完这句话，医生就对周令也判定我要输血，问她知不知道我的血型。
　　周令也说不知道，然后我就被紧急转入了大医院里。
　　因此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也是我在六人病房里打点滴。
　　周令也一直陪着我，见我似乎神志清醒，试探着喊了我一声：“陆祺燃？”
　　“嗯？”我嗓子冒火似的干，全身都难受，不想多费力气说话。
　　周令也摸摸我的头，嘟哝了一句：“退烧了。”
　　紧接着她说：“裴南山去给你买粥了，你等一下吃一点。”
　　我眨眨眼睛代替点头。
　　周令也站起来不知道要去干什么，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又停下。
　　“……我想回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概牵动了身上不知道哪个伤口，疼的我倒抽一口冷气。
　　周令也摸摸我的头。她的手掌又软又暖，我得到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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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立秋
　　我在医院实打实的住了三天。
　　身上的伤虽然还没有好全，但是我还是在第四天的时候出了院。
　　周令也站在我身边，听医生叮咛我要多久换一次药，回家之后要记得吃什么药，一天吃几次。她还不忘记询问医生我有什么忌口的，平时日常生活要注意哪些地方。
　　医生一一解答了，周令也站在边上拿着小本子记。
　　我笑她可爱，她就很一板一眼地说这些都要记牢，不然对我的恢复不好。不止是她要记住，我自己也要上心。
　　裴南山知道我要出院的消息，给我打电话说要来接我。不过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说以后我和周令也要去樟市，麻烦她的事情只会更多，回家这桩小事先不劳动她了。
　　她就在电话对面笑呵呵地骂我是个狗。
　　我们终于再一次回到一起住的家。
　　自从周令也不见之后，我几乎都没有怎么好好收拾过它。屋里落了一层的灰尘，阳台上的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午后的阳光灿烂，照亮在客厅中跳舞的尘埃。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看向身边周令也感到这个世界又有了希望。
　　很小的时候我被亲妈抛弃，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要我，可是我谁也没有问，谁也没有说。
　　后来陆建军娶了贾芳明，所有人都说后妈对小孩儿是不好的。我用经历印证了。
　　在陆建军一次次的偏袒贾芳明的时候，在我一次次被贾芳明骂是亲妈都不要的烂人的时候，没有人站在我身边。
　　而现在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了。
　　尽管我曾一度恐惧周令也的失踪是不是真的像我妈妈一样抛弃我，但事实证明并没有。
　　周令也没有抛弃我，她会和我站在一起，她会站在我这一边。
　　那天她说她收到我的消息就觉得心里不安，冒着雨，凭着曾经我带她走过一次的记忆跑到我房间的窗户边看到我和她父母以及陆建军和贾芳明。
　　她知道报警没有什么用，因此考虑了一秒钟就扭头跑去搬救兵——她爸妈最害怕她爷爷。
　　她说她在雨里狂奔的时候从来都没有那么感谢过爷爷家离我们家那么近。
　　她告诉爷爷她爸正带着她怀孕的妈在外面闹事，别的不怕，就怕伤到妈妈怀里的弟妹。
　　老人家对周令也一向不上心，但是对她的弟弟妹妹却抱有十足的重视。听孙女儿说自家儿子拿着未来孙子在外面乱搞，老爷子拐杖一敲，立马让孙女儿给他开道。
　　我想起这件事，再一次没忍住夸她：“还好有你，幸好有你。”
　　否则我一定会死在那场暴雨里。
　　周令也抱住我的腰。
　　她和我差不多高，因此拥抱的时候她稍微低下一点头才能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我双手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用脸颊贴住她的头顶。
　　‘镜花水月’四个字不合时宜地在我脑海中想起。但也只是想起一瞬，我很快将它抛掷脑后。
　　去樟市的票我定在了立秋那天，也就是明天。
　　我对周令也说正好立秋了，夏天结束，秋天开始，我们也会有新的开始。
　　周令也惦记我们留在裴南山家的东西，说那明天去火车站之前要先去裴南山家把东西拿上。
　　“你给我的画还在那边呢。”她说。
　　我说知道的，我买的中午的车票，我们早上先过去一趟，顺便蹭裴南山一顿早饭，然后再出发。
　　等到了樟市我们先找房子，如果找不到就蹭裴南山家住两天。
　　周令也又开始了：“我也可以去打工。”
　　我这回没有说不行，我说好，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找地方上班。
　　晚上躺在床上，我和她吹着风扇。
　　周令也家的风扇真的老了，转动方向的时候总是会发出咯吱声，是个满腹怨念的老头。
　　我很兴奋，对于明天即将开始的新旅程非常非常兴奋。
　　周令也把我翻身时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到我的肚子上，她问我：“你怎么还不睡呀？”
　　我重新翻过身来面对她。
　　黑夜里我看不出周令也的憔悴，只能看到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是我画上那样对未来抱有美好希望的样子。
　　我说我在想我们的未来。
　　我躺在床上，伸长胳膊，手握拳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天花板指指点点。
　　我说我们也不需要太大，租一个单间，到时候我多画点画，我们可以用画来做装饰。我们可以一起去挑一个你喜欢的窗帘，如果你不想看见阳光，拉起窗帘看到喜欢的图案也会有好心情。我们还可以去樟市尝更多的好吃的，我听说樟市有一种小吃是炒石头。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周令也一直很安静的在边上听。
　　她给予我鼓励的目光，因此我越说越来劲儿：“我们到时候有空就可以去海边。退潮的时候我们可以去赶海，沙滩上会有很多小螃蟹，还会有小贝壳，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有八爪鱼呢！你喜欢，我们就可以把它们带回家养，或者也可以把它们吃了，晚上加餐。”
　　我很难得说这么多话，但是这一晚实在兴奋。
　　未来的日子里不会再有陆建军和贾芳明，周令也也不会被她父母打扰，她不会突然消失。
　　我们两个会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等到老了，头发白了的时候她也会在我身边。
　　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满满当当的。
　　哪怕再挨打也没关系，我知道回家有周令也会心疼我，会为我涂药。
　　我把这句话告诉周令也。一直沉默着的她终于开口，是带着笑音的：“你就不能盼着自己点儿好？怎么总要挨打呀。”
　　“这倒也是。”我平躺着，若有所思。
　　周令也的手挽上我的胳膊。她的脸颊也贴着我的胳膊，轻轻蹭一蹭，她喟叹：“真的能有这么好的日子呀。”
　　“当然能啦。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一定能的。”我把双手搭在肚子上，天花板黑漆漆的，我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脑海里能看到我想象中的未来。
　　后来呢？
　　那个晚上的后来，我和周令也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我说的周令也渐渐困顿了，打了一个哈欠贴在我的臂弯里睡了。
　　我也在对未来的畅想里渐渐模糊了视线，消失了意识。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感觉身边有动静，大概是周令也睡不安稳，床往下塌陷一块。太困了，我没能分辨出她的动作。
　　我闭着眼睛转过身去，好像是拍了拍她，又好像是没有。
　　我在立秋当天搬出了周令也的家。
　　因为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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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点点话
　　首先，感谢看到这里的你，其次，感谢你的喜欢，最后，我不太擅长写这种‘作者有话说’，所以下面的话可能有点乱七八糟，麻烦你感兴趣的话凑合看一下我对《夏日限定》的构想和理解。
　　在对《夏日限定》有灵感的时候，我在小某书看到了一组有关夏天的照片：两个漂亮的女孩子，老式阳台，颓废茫然的感觉。
　　我保存了那组照片分享给我的闺蜜，说我好喜欢这种感觉：夏天，老房子，女朋友。感觉能发生很荒唐很梦幻的爱情，到了秋天就分开，熬不过冬天。
　　我闺蜜说：写，名字就叫，夏日限定。
　　于是《夏日限定》就这么出现了。
　　她的全文的最后两句话是我在一开始就想好的。
　　写好之后我马上就发给了我闺蜜，然后我就被我闺蜜骂了狠毒和忠贞（因为没有分手只有丧偶……）。
　　不过这两句话其实放了很久，因为我先写了别的文，以至于夏天过去了我才开始写这本关于夏天的故事……
　　而且我从来没有写过这种类型的文，我的意思是它颓废，它随机，它漂泊不定。
　　再加上陆祺燃的暴躁脾气总是让这篇文的剧情充满非常多的暴力和动荡，我本身又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这种冲动的文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是第一次。
　　写的比较稚嫩，希望你能喜欢。
　　说一说陆祺燃和周令也两个人吧。
　　因为这篇文我是从结局倒推开头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在周令也的身上动脑筋。周令也死了，为什么要死，怎么会死。
　　然后想着想着，陆祺燃的人设就有了（……真的我真的思维很跳跃……）
　　陆祺燃就像夏天。
　　热烈的，不容人忽视的，又情绪不稳定的。
　　但是总而言之我觉得她是一个好孩子。她所有的不稳定和冲动因素都来自于从小被亲生母亲抛弃。
　　尽管她总是不在乎，她很多时候对很多事情都表现出不在乎。但是伪装的成分当然更多一些。
　　有哪个孩子会对妈妈不要自己而不感到奇怪呢？哪个孩子发现自己被妈妈抛弃之后不会大哭一场？尤其当时陆祺燃又那么小。
　　但是陆祺燃从来不问。
　　她害怕得到的答案是妈妈嫌弃她，妈妈不喜欢她，妈妈不爱她。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绝对是足够致命的打击了。陆祺燃不敢面对。
　　但是尽管陆祺燃不问，她自己的心里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不好，妈妈不要我。
　　所以她在很多情况下会冲动，甚至在很小的事情上她都会轻而易举地暴躁，尤其在面对家人的时候她更是一点就炸。因为她心里有很深重的自我厌弃感。
　　她讨厌她自己，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不够厉害，没有能力（这一点应该在她爱周令也的时候表现得特别明显。她一直在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没有办法给周令也更好的生活）。
　　所以当她面对事情的时候，她不会选择自保，她会用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去达到自己的需求。
　　她不在乎挨打，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因为她讨厌她自己。
　　周令也呢，她也是一个拥有很强烈自我厌弃感的人。
　　这种感觉一半也是出自于她过往的经历，另一半是出自她的抑郁症。
　　文里是陆祺燃的视角，所以可能很难看出周令也抑郁、自我厌弃的情况有多严重，加上陆祺燃这人对周令也有滤镜……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最后周令也的突然死亡可能会让人觉得很突兀。
　　但是周令也的死亡其实不是偶然结果，它是一个必然结果。
　　不管周令也有没有遇到陆祺燃，不管周令也有没有爱上陆祺燃，不管周令也有没有被她家里人带走或者有没有看到陆祺燃挨打……哪怕这个夏天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周令也就是按部就班的复读参加高考，她也选择死亡，只是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事情。
　　只是有陆祺燃的出现，确实让周令也的死亡拖延了三个月。
　　但是周令也从来都没有渴求生。
　　哪怕她被父母关起来，那么努力的逃出来。她渴求的也不是生的希望，而是陆祺燃对她的希望。
　　她知道陆祺燃希望她活下去，知道陆祺燃希望她能抵抗父母逃出来，她知道陆祺燃希望她能和她有一个永远。
　　所以她选择逃跑，逃出来找陆祺燃。
　　简单来说，她用‘逃跑’这个行为让陆祺燃看到自己对她的爱意，但是‘逃跑’这个行为带来的是对父母的‘背叛’。
　　那么周令也能不能‘背叛’，或者说违背父母呢？
　　不然让我们来猜一猜为什么周令也乖乖地跟着父母离开了家里？为什么周令也明明能逃出来，但隔了那么多天，一定要见到陆祺燃才能逃出来？
　　——周令也无法背叛父母。
　　对于周令也这样从小被安排到大的乖乖女来说，她的骨子里未必愿意顺从，但是她习惯了顺从。
　　所以当爱情和所谓的孝顺无法两全的时候，周令也选择了自我毁灭。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周令也的死是必然结果。
　　哪怕没有陆祺燃，她不爱上别人，她的弟弟或者妹妹出生之后她父母对她的所作所为也会让她选择结束生命。
　　她还小，要做的人生决定有那么多。
　　她的心一天没有办法脱离对父母的顺从，就一天没有办法治好她的抑郁。
　　不知不觉说的快比正文都长了……
　　总之我当然也接受你对她们有别的理解和想法，如果愿意和我讨论我也会很高兴。
　　那么最后，再一次感谢你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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