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员恶人养大的崽》
　　作者: 云炽

　　简介:
　　三百年前，正邪大战，反派落败，全员被打上永不超生的印记，封印进无间深渊。
　　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血煞魔龙在垂死之际，生下了一枚蛋。
　　因为无事可做，令人谈之色变的反派们饱受无聊的煎熬，索性孵化这枚蛋，将无辜懵懂、一张白纸的幼崽视同己出。
　　他们想把她培养成绝世的大恶人，突破封印，振兴魔族，杀光正道，血洗三界。
　　苏厌一出生，就在反派的关爱中长大。
　　恶贯满盈的妖尊温柔地手把手教她舞鞭。
　　凶神恶煞的魔君磁性讲解将人折磨致死的一百种方法。
　　浑身剧毒的鬼王耐心在她身上种下百毒不侵的护身蛊。
　　反派循循善诱：“若是别人骗你？”
　　苏厌：“杀他全家！”
　　反派继续温柔诱哄：“若是别人害你？”
　　苏厌：“杀他全家！”
　　反派：“若是别人什么都没做？”
　　苏厌咬着大拇指：“……那就放过？”
　　反派：“杀他全家。”
　　苏厌振臂高呼：“杀他全家！！！”
　　她从牙牙学语开始就牢牢记住，男主是个大坏蛋，爹爹们都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等她变厉害了，就要从无间深渊出去，把男主挫骨扬灰，伸张正义。
　　自此，苏厌长成了一名惊世绝伦、三观奇歪的小魔女。
　　*
　　清虚仙君在三百年前的正邪大战中，以一己之力封印了所有邪魔，声震九州，但也因此受了重创，隐居田园，每日烹茶煮酒，岁月静好。
　　直到他看见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女，带着正义的光辉，和最甜美的微笑，从天而降，一剑插进了他的胸口。
　　食用指南：
　　1.正道之光战力巅峰男主x有事没事都要搞事女主
　　2.作者怀里揣着三十万存稿，正在日日日日万~
　　3.别忘了点个收藏鸭！=w=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厌,风停渊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三界反派都是我爹。
　　立意：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第1章 强吻
　　“敌——袭——！！！”
　　夜黑风高天，陡峭的峰顶上凌霄宗骤然灯火大亮，无数弟子争相逃窜，慌乱喊道：
　　“不好！有魔军杀上来了！”
　　“守夜的外门弟子全被干掉了！连信号弹都没能放出来！”
　　“何等恐怖的实力！一定是亡命山那群妖魔！”
　　“都不要吵！”一个穿着紫色道服，盛气凌人的少年恼道，“今日守夜的除了外门弟子，还有鸿昀长老，管他什么妖魔，都绝不可能……”
　　“不好了！”
　　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落：“鸿昀长老遭到攻击，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紫色道服的少年：“……”
　　盛天佑严肃道：“你们资历尚浅，有所不知，凌霄宗有乾坤封山大阵，历经千年而不破，就算是赤皇魔君在此也……”
　　山下燃起炫目的火光！
　　伴随着弟子凄厉的惨叫：“完了——封山大阵破了！！！！”
　　盛天佑：“……”
　　周围一群人瞬间慌了，乌压压满院狂窜：“大师兄！！！我们现在该如何……”
　　那人话说了一半，突然面色惨白，“噗通”一声，栽了。
　　一旁的青年吓得一哆嗦，扭头望去，只见高远的漆黑夜幕无星无月，婆娑树影在风中鬼魅般摇曳。
　　那青年瞳孔猛地一缩，指着树梢的黑影大叫：“大师兄！”
　　盛天佑猛地回头。
　　然而青年已然面露不甘，掐着自己的喉咙，说不出话来。
　　他喉间插着一根细细的黑针。
　　然后“噗通”一声，也栽了。
　　盛天佑大为惊骇，提着剑却不知道砍谁。
　　昏暗的光影中，那黑影身形起落，轻盈得像原野上跳动的鹿，又像是掠水而过的飞鸟。
　　满院数十名弟子，转瞬之间绕着圈“噗通噗通”，倒的倒，趴的趴。
　　除了盛天佑，连一个站着的也没有。
　　盛天佑两股战战，攥着剑吼道：“出来！！别以为我怕了你！！”
　　一只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
　　盛天佑浑身冷汗直冒，脖颈僵硬。
　　余光只看见那手生得漂亮，素白纤细，像是女孩子的手。
　　他毫不犹豫，转身一剑，却砍了个空，提剑再砍，却错愕地愣住了。
　　松山夜风穿院而过，剑前立着的女孩，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她穿着单薄的红裙，踩着双银色暗纹的小黑靴，发辫歪着束起，清澈的瞳孔里映着山火点点微光，神气明亮又无辜。
　　看起来比他最小的师妹还要小。
　　女孩看也没看他的剑尖，只十分认真地问道：
　　“你知道清虚仙君在哪里吗？”
　　盛天佑一时间有种错乱感。
　　她身上有浓郁的血腥味，走路微微有些跛，左腿像是受了伤，还在流血。
　　看起来恰恰是需要保护的人，而绝不是要提剑斩杀的妖魔。
　　“我不……”
　　“你也不知道？”女孩歪头看着他，一笑就露出唇角的梨涡，甜得让人发晕，声音清脆愉快：
　　“真没用啊。”
　　盛天佑：“……”
　　盛天佑：“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个单音，眉心正中多了一根漆黑的针。
　　然后……倒地不起。
　　他终于想明白了，干掉鸿昀长老、破除封山大阵、攻上凌霄宗的根本就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她一个人。
　　盛天佑十七岁金丹期，堂堂凌霄宗内门天之骄子，愤怒地睁开眼，死死拽住女孩黑靴上银色的流苏。
　　像是苦苦挽留拔腿无情的渣女。
　　女孩淡定且无情地，一脚踩上他的脸，走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还有些跛脚，瓮声瓮气地嘟囔道：“凌霄宗真是……一帮废物。”
　　……
　　她正是苏厌。
　　三百年前，正邪大战，清虚仙君一己之力战血煞，斩螣蛇，将妖魔鬼三界邪道封入无间深渊。
　　但他绝不会想到，被封印的血煞魔龙腹中还有一个未出世的胎儿，在灵气贫瘠的深渊底部破壳、长大，如今来杀他复仇了！
　　苏厌从漆黑的林间掠过，时不时甩出一些黑针，放倒四周遇见的弟子。
　　那黑针是深渊特产，六眼豪猪的刺，见血能麻翻三天三夜，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之物。
　　但她没想到深渊外这么多人，临行前她薅秃了几打公猪，转眼刺就只剩三根了。
　　而且，她也没想到凌霄宗这么大，光一个宗门就占了一十八个山头。
　　她跛着腿，从一个峰杀到另一个峰，跑路就跑了一个时辰，最后索性纵火烧山，但就算这样也没找到清虚仙君。
　　——他属缩头乌龟的吗！？
　　苏厌恼火地咬了咬嘴唇。
　　漫山火光之中，只有一个山头，黑黢黢的，既没有风灯，也没有人声，似乎连肆虐的山火也烧不进去。
　　禁忌、森冷，处处透着危险的气息。
　　苏厌毫不犹豫向那里跑去。
　　笑话，她才不怕危险。
　　她就是危险。
　　虽然她三个爹爹性格迥异，但教她的人生哲理却大同小异。
　　在她刚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妖尊就把她抱在怀里，循循善诱：“宝宝，以后你遇到麻烦，记住只要杀死制造麻烦的人，就没关系了。”
　　小苏厌咬着大拇指，含糊道：“杀。”
　　鬼王阴冷道：“光杀制造麻烦的人，是不够的，他的亲人，他的朋友，认识他的所有人，都该杀，灭他九族，以绝后患。”
　　小苏厌攥着小拳头高呼：“杀！”
　　魔君露出欣慰的笑容。
　　然而很快，天赋异禀的小苏厌就将吃饭吧唧嘴睡觉打呼噜的魔君定义为“麻烦”，并持之以恒地暗杀他。
　　七岁，她就靠鬼王戒弄瞎了魔君的一只眼睛，鬼王和妖尊闻讯狂喜，宴请两族，全深渊欢庆七日，一致认为她就是全深渊最惊才艳艳的小魔女。
　　魔君：孝死他了。
　　……
　　苏厌踏入山头，发现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下一刻，如同地动一般，整个地面如巨浪翻卷，冰冷粘稠的黑影抓住她的四肢，勒住她的脖颈，将她吊在空中。
　　“什么东西？！”
　　苏厌手腕一翻，两把小巧的袖刀落入手中，一瞬间密集的刀光如网迸射而出。
　　但那东西赶不尽杀不绝，如影随形，铺天盖地覆盖了她。
　　死一般的黑暗中，只有远处有一丝明光，苏厌挣脱束缚，冲了过去，下一刻一脚踏空，水声喧哗。
　　她坠入了巨大的冰湖。
　　苏厌脑子一懵。
　　无间深渊没有水，她自然也不会水。
　　骤然被水环绕，她惊慌之下连呛了几口水。
　　不知什么时候，粘稠的黑影已经悄然退去，宛如畏惧，一直退到了湖泊之外。
　　苏厌拼命挥动四肢，然而她越挣扎，越是加速往水下沉去。她费力地睁开眼，瞳孔猛地收缩。
　　水底竟然有个人！
　　月光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一角。
　　皎洁的月色穿透流动的水，穿透厚厚的冰层，落在那人结着白霜的睫毛上。
　　男人穿着一袭洁净的云袍，在冰下纤毫毕现，脸上映着月光投下的浮动水纹。
　　他五官立体深邃，长眉挺鼻，眼尾带着如剑锋般的锐气，闭目时侬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阴影，洒满阖目冰封时的沉静。
　　清冷，脱尘，如霜如松，让人过眼难忘。
　　仿佛破开云层的月光投下九天，寒冬凛风，银辉泼洒，雪落满山。
　　苏厌愣了短短一瞬，屏气，狠狠踹了他一脚！
　　她的一脚，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孩娇滴滴的一脚，而是能一脚踹死一个人的一脚。
　　男人紧抿的薄唇启开，唇间逸出纷乱的透明气泡。
　　苏厌本想借着一踹之力往上浮去，可水底暗流不断将她往下拖拽，冰层裂出大片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汹涌的水灌入冰缝，造成更多的冰轰然裂开。
　　苏厌失控地下坠，乌黑的头发如水藻般漫开。
　　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耗尽的气力，窒息的痛苦，濒临溺亡的恐惧，胸口快要憋炸的难受，让她没有看到男人缓缓睁开的双眼。
　　她只看到了他唇间的气泡。
　　苏厌用最后的力气，拽住男人的衣领，在无数上浮的气泡和冰块萦绕的寂静湖底，凶狠地咬上了他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亲了亲了！
　　仇人相见打架多没意思，来点刺激的……后面还有更刺激的=w=
　　炽炽有话说：我来啦我来啦！我带着三十万存稿走来啦！（鼓掌！！激情蹦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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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任都是非人类》
　　桑恬一直觉得自己开的朵朵都是烂桃花，交往过的前任各个都是奇葩。
　　前任a，a氏集团的继承人，英俊年轻身价过亿，结果是个宅男，大白天躲在家里睡觉，死都不肯出门一步，坚称阳光会导致皮肤癌，人生规划是带着她搬迁到一年下雨364天的雨城。
　　她不喜欢宅男，分了。
　　前任b，年轻有为的医生，一身白大褂气质出众，有一双蜜糖色的眸子，在他周遭的人总会控制不住的沉沦，但他却不肯跟她亲昵，总是推三阻四，再三推脱。
　　她怀疑他不举，分了。
　　前任c，大学教授，卡其色风衣皮靴，年轻英俊的面容，一口流利的英伦腔，但年纪轻轻居然被时代甩在了后面，不会用手机，不懂表情包，对她说的流行语一窍不通，电话都不接，更何况是回微信。
　　她怀疑他有外遇，分了。
　　前任d，什么都好，就是工作太忙，深夜归家，一身血味，问就是加班，加班内容是杀猪。
　　她不喜欢屠夫，分了。
　　后来她才知道。
　　a是隐匿人间的血族。
　　b是瞳色随情|欲变化的外星人。
　　c是寿命以百为单位的妖精。
　　而d……是猎杀血族、外星人、妖精的异种杀手。
　　*
　　而且，他们都想跟她破镜重圆。
　　【万人迷女主x为她争风吃醋打起来的各个又帅又牛逼的非人类】
　　【前任们的人设开文前会微调】
　　【目测内含致死量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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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舔血
　　男人挣扎了一下。
　　但不管人多么强大，都是肉做的，而冻了几十年没解冻的肉总是僵硬的。
　　因此，这个挣扎显得有心无力，更像是不经意的迎合。
　　可惜苏厌不太会接吻。
　　要知道接吻和杀人一样，都是一门学问，不仅需要理论，还需要实践。
　　虽然她有一个自称睡遍天下美男子的魅魔姨姨，但却缺少实际和人接吻的经验。
　　因此从冰块男人的嘴里抢夺空气这件事，她做得有些笨拙，不仅把对方的嘴唇咬破了，而且自己又呛了一口水。
　　这一口水终于到了她的极限，苏厌唇边逸出最后一串气泡，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人已经躺在了冰湖中心的一个小岛，浑身湿漉漉的，漆黑的夜幕被她先前放火烧山的滔天火光映得微红。
　　那一袭白衣如冰山般的俊美男人，正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火光里的侧脸冷冽清挺，如寒玉雕琢。
　　因为喝了太多水，她原本平坦的小肚子鼓起一个西瓜般的弧度，强悍的体质自动帮她排除多余的水分。
　　每隔几秒，她嘴里就“biu”的一声，激射出一股水流。
　　男人没有看她，半边侧脸被跳动的篝火镀上一层浅金的微光。
　　他生得俊美而苍白，或许是被冻得太久，带着挥之不去沁入骨髓的寒意，长睫微垂，在眼睑处投下浓密的影子。
　　他时不时用拳抵着唇咳嗽几声，背影在风中显得略微单薄。
　　苏厌：“biu~”
　　因为她醒了，故意歪了头，那股水就非常自然且无耻地射到了男人脸上。
　　男人瞥了她一眼，女孩眼睛湿漉漉的，奶猫似的，明亮又大胆，丝毫没有干坏事的心虚：“嗳，小鲛人。”
　　“鲛人？”
　　苏厌问：“你不是么？”
　　生活在水底的生物，冰封却不死，脆弱又漂亮，传说眼泪能治愈百病。
　　苏厌抬了抬下巴：“快哭。”
　　男人声音冷淡：“什么？”
　　苏厌道：“我原本是要杀你的，但现在改了主意，决定收养你，换而言之就是你欠我一条命……快哭。”
　　男人淡声道：“我刚刚救了你。”
　　苏厌：“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她的逻辑惊世骇俗，语气还活见鬼的正义，如同见义勇为的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掷地有声地留下一句“这是我该做的”。
　　篝火哔哔啵啵地响。
　　两人对视，一个静影沉璧如极北冰原尘封多年的冰川，一个张牙舞爪像受了伤看谁不爽都想挠一爪子的小野猫。
　　男人沉默了很久，道：“不可。”
　　“我可以帮你呀，”苏厌笑吟吟地坐起来，捏了捏手指，嘎嘣脆响，“把你打哭。”
　　“……”
　　苏厌往他方向迈了一步，却没料到左腿吃不上力，刚迈步，就头朝下“噗通”摔了下去。
　　溅起一大片沙子。
　　男人在她头顶淡声道：“以你左腿受伤的程度，再不静养，就保不住了。”
　　苏厌闷道：“我以为只是腿断了而已！”
　　都怪那狗屁长老，拼死抵抗，中了豪猪刺还祭出一个不知什么剑法，一剑击穿了她的膝盖。
　　难怪这么疼。
　　男人微微蹙眉：“而已？”
　　“断腿断手不是很正常吗，毕竟我又没爹又没娘，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好不容易千里迢迢跑来寻仇，怎么可能会怕疼？”
　　苏厌声音委屈巴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我都这么可怜了，你还要我趴到什么时候，还不拉我起来？”
　　男人犹豫了一下，弯腰向她伸出手。
　　苏厌抬眼，看到他手掌生得很漂亮，手掌薄而宽大，苍白颀长的手指向她微微展开。
　　苏厌突然笑了，女孩骤然绽放的笑意漂亮又狡黠，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男人刚想收手，却因为冰封多年，动作迟缓，“手心“啪”的一声被女孩紧紧握住。
　　一条细细的红绳从她腕间窜出，一头连在她手上，另一头牢牢地绕在他的腕骨之上。
　　苏厌得意极了：“哈！被我抓住了吧！”
　　她也知道自己的腿伤不大好，但这个湖中岛原本就空无一人，她暂时既无法越过冰湖，也无法越过冰湖外诡异的黑影，又不能走路，万一男人跑了，跑出她能威胁的范围，岂不是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苏厌伸出纤细的手腕晃了晃：“这叫玲珑结，一旦结上，三日之内你都无法离开红绳的范围。”
　　除非她杀了他，或是他杀了她。
　　不过，脆弱的小鲛人绝不可能杀的了她。
　　男人顿了顿，手掌包住她的手，还是将她拉了起来，冷淡道：“你腿伤未愈，本来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苏厌笑眯眯道：“你尽可以说好话哄我，不过，三日之内就算是我自己也解不开玲珑结。”
　　“现在，你是我的小奴隶了。”
　　男人摇了摇头，抵唇咳了两声。
　　苏厌靠在青石上，抱着受伤的左腿，蜷缩起来，用小巧的袖刀割开湿透的裙摆。
　　之前被鸿昀长老刺伤后，为了省事，她直接用布条将膝盖蛮横地扎了起来，好支撑她继续行走。
　　然而此时受伤的膝盖和紧扎的布料黏在一起，被血浸透。
　　她歪着头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中一点点把腐烂的皮肉剜掉，甚至隐约可见森然白骨。
　　“说话呀。”苏厌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漫不经心道，“怎么……你是哑巴吗？”
　　男人低眸看着她。
　　女孩语气活见鬼的轻巧，好像不知道疼。
　　然而，怎么可能不疼……本来已经干涸的伤口被刀尖连皮带肉地挑开，刀尖刮过骨缝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血顺着她原本白皙姣好的小腿流淌。
　　她下刀又稳又狠，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腿，但额上已经覆了一层微微的薄汗，声音几不可闻地颤抖，夹杂着疼得吸气的气声。
　　如果有人说话，是不是可以分散一点注意力？
　　男人开口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哪句？”苏厌咬着嘴唇，“等我处理完伤口，就该你哭了，不想被我打就快酝酿感情。”
　　“我不会。”
　　“不会哭？”
　　“嗯。”
　　苏厌极快地瞥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极明显的杀意。
　　但那杀意又极快地消失了，她转过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个残疾的鲛人，难怪被冻起来了。不过好歹长了脚，还是有用的。
　　“你……”
　　男人话没说完，苏厌就低头舔了一下伤口。
　　她舌尖软软的，像是小猫的舌头，极快地掠过嶙峋的伤口，卷入口腔中。
　　女孩纤瘦的身子明显疼得颤了一下，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的唇上沾了鲜红的血，对比鲜明，靡丽得近乎刺目。
　　她低头还要舔，男人的手突然伸过来，强硬地拦住了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
　　苏厌眯起眼，舔了舔唇上的血：“干什么？”
　　男人嗓音微怒：“你在干什么。”
　　“止血啊。”苏厌眼尾微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生理泪水，声音却无所谓似的，“你要帮我舔？也行。”
　　男人松开手，起身道：“等着。”
　　他刚走出三步，突然像是被刺痛似的，抬起左腕，看到上面紧紧系着的大红玲珑结。
　　他回头，苏厌抬起纤细的手腕，两人中间拉出一条笔直的红线。
　　他只好走了回来：“我记得这岛上有可以止血的苍蓟草。”
　　苏厌向他伸出双手。
　　他俯身将苏厌抱起来，沉声道：“我不欠你的。”
　　苏厌笑眯眯地缩在他怀里：“不不不，你欠我一条命呢。”
　　虽然鲛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物种，但男人或许是因为不会哭，反而生得极为高挑，看起来单薄的白袍下覆着薄薄一层肌肉，而且力气比看起来要大，至少抱一个她轻描淡写，面不改色。
　　因为要腾出一只手去翻找药草，他甚至只用一只手抱着她，居然也很稳当。
　　只是他还是咳得厉害，每次都要把头偏向她的另一边，咳很久才能缓过来。
　　离得近了，苏厌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的一枚暗红的小痣。
　　苏厌插嘴道：“你要是懂医术，不如给自己也找两根药草。”
　　男人拔出一根青碧色的苍蓟，单手拈去叶片，将根茎从指缝里攥出草汁来，滴在她的膝盖上：“我的伤药草治不好。”
　　“哦。”
　　“不必担心。”
　　苏厌靠在他胸前，耳朵动了动：“那倒没有，只是你咳起来有点吵。”
　　“……”
　　男人将掌心揉碎的草糊“啪”的一声拍在她的膝盖上。
　　嘶……
　　还是个有脾气的。
　　苏厌打了个哆嗦，腕间翻出袖刀，抵在他心口，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坏消息，现在我后悔留下你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不是鲛人哦，男主是纯种人类~
　　女主是纯种小坏蛋，很坏很坏的那种=w=


第3章 吃药
　　刀尖抵在男人胸膛的位置，闪着寒光。
　　女孩歪头看着他，然而男人却没有多余的神情，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抱着她的手都没有丝毫颤抖。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侬长的睫毛，看着她。
　　他眼型生得冷淡而有压迫感，抬眼时眼睫在眼睑处投下浓密的阴影，目光漆黑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厌兴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等她动手。
　　为什么？
　　脑子被冻太久了想不开于是找死？
　　“你不怕？”苏厌用刀尖戳他胸膛，一下一下，像是啄木鸟。
　　“你不杀了？”男人眼里无波无澜。
　　“嘴这么硬怎么行？乖一点我会喜欢你的。”苏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收刀一笑，“现在你欠我两条命了。”
　　杀了他还得自己走路，她才不干。
　　因为禁地无人踏足，湖心岛上生长着无数高大茂密的藤蔓，潮湿闷热的空气在林中发酵。
　　或许是因为冻得太久，即便是在酷暑夏夜，男人身上依旧是冰凉的，像是冰雕玉砌的身子。
　　倒是苏厌早已适应了深渊底部的苦寒，受不了炎热，靠在他身上没话找话。
　　“小鲛人，是谁把你抓到凌霄宗的？”
　　“你告诉我，我可以顺带帮你报仇。”
　　“凌霄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很恨他们吧。”
　　“你为什么身上这么冷？不过鲛人生活在水里，确实应该和鱼一样冷。你不会做表情吗？你笑一个我看看。”
　　苏厌涂着丹蔻的纤细食指戳在男人冷玉雕琢般的脸上，一戳再戳，像是试图戳出个窝。
　　男人漆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道：“安静一点。”
　　苏厌眉尾一挑：“你在教我做事？”
　　猛地地动山摇，无数粗壮的藤蔓如游蛇般，从男人身后突刺而起，在空中结成巨网，分别向两人席卷而来！
　　男人淡淡道：“这里有棵成精了的苍蓟。”
　　苏厌两手翻出袖刀，怒道：“不能早说？”
　　男人道：“你话太多。”
　　“？”
　　“没能插上。”
　　要是寻常状态的苏厌，分分钟就把这只苍蓟精给绞杀了，可惜她的腿不能用，只能在男人怀里，刷刷几刀割断了捆住男人的藤蔓，抬头道：“跑啊！愣着干什么！！！”
　　“在跑。”男人语气见鬼的镇定，速度该千杀的缓慢。
　　“你哪里在跑啊？！你到底是鲛人还是乌龟啊？！！”
　　“今年是哪一年？”
　　“我怎么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苏厌指尖刀光如瀑，可恨那藤蔓斩也斩不完，反而越来越多地缠上男人的身子，“对了，正邪大战过去了三百年。”
　　“那我被冰封了十年。”男人淡淡道，“而且，你没有用正常的仪式唤醒我，我体内九成九的经脉还在冰封状态。”
　　“所以？！”
　　“只能跑这么快。”
　　男人淡淡道，抬起手臂，挡住了一根差点缠上她伤腿的藤蔓。
　　苏厌暗骂了一声，袖刀在指尖一翻，割断了他手臂上的藤蔓，顺便掰过他的脸：“看到那个小土坡了吗？”
　　“嗯。”
　　“你朝着那跑，跑到最高点，把我扔进藤蔓最密集的地方。”
　　“不可。”
　　“为什么？！！为什么又不可以？！因为冻肉不能爬山吗？！”苏厌抓狂道。
　　“因为危险。”
　　“那一点都不危险！”
　　男人平静道：“危险的是你。”
　　苏厌瞬间噎住了，这句话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甚至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以至于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因为担心别人的危险甘愿将自己陷入困境，这种人在无间深渊早就死绝了。
　　苏厌声音像淬了火似的冷：“我有没有危险，我比你更清楚，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就在这里杀了你，大不了我废一条腿，也好过死在杂草手里。”
　　男人已经站在全湖心岛的最高点了，四面冰湖环绕，岛上蜂拥而起的藤蔓浪潮推搡至数丈高度，像是密集涌动的高墙，和漆黑的夜幕融为一体，眼看就要扑击而下，将两人一举吞没。
　　“就是现在。”苏厌的眼睛和刀锋一样明亮，笔直地看进男人的眼眸，“我是为了救我自己。”
　　男人在最后一刻，托住她的两肋，将她掷向藤蔓海潮的最深处。
　　苏厌身姿出奇得轻盈，大红的裙摆在夜风里如飞鸟振翅。
　　她在空中翻身，坠入翻涌的藤蔓，像是被滔天巨浪吞没的飞鸟。
　　然而下一刻，巨浪停滞了，所有的藤蔓都瞬间静止在空中。
　　再然后，巨浪在溃散。
　　层层叠叠藤蔓包裹的中心爆发出炫目的光芒，刀刃的寒光如暴雨从藤蔓缝隙中射出，映上波光粼粼的湖面，像是冉冉升起的第二个月亮。
　　逐渐散去的藤蔓中心，红衣魔女从高处下落，乌发在夜风中飞舞如旗，抬眸的笑容漂亮而骄傲：“怎么样？我厉害……吧？”
　　那个“吧”字还没说完，她金鸡独立的脚，就踩在了一根断裂的藤蔓上，脚一崴，整个人往前扑去。
　　与此同时，她背后一根粗壮如蟒的硕大藤蔓腾升而起。
　　……在她跃入藤蔓潮的那一刻，苍蓟精玩了招“金蝉脱壳”，用另一根藤替代了自己的真身，而它的本体却隐藏在土里，等待着苏厌落地放松警惕后的致命一击！
　　男人接住了她，伸手把她打横抱起，微微侧身挡住了她的目光。
　　他空出的那只手，在背后轻轻散开，修长的指尖携着几枚最平平无奇的草叶。
　　那草叶如长了眼般散射出去，五片草叶如箭般破空而出，射入五处不同的地方，在地上打出恐怖的深洞，入地几丈，瞬间洞穿了苍蓟精剩下的分身和本体。
　　地面猛地震颤。
　　清澈的湖水以湖心岛为圆心，荡出一圈圈巨大的同心涟漪。
　　苏厌朝男人肩膀后望去，只看到月明风清，一片安详。
　　“什么声音？”
　　男人垂眸：“嗯，很厉害。”
　　*
　　苍蓟精的茎自然要比普通苍蓟药效更高，也算是因祸得福，男人说与其外敷不如内服，伤好得更快，说完就去用湖水，给她煮了一锅令人作呕的苍蓟汤。
　　苏厌十二分警惕地盯着苍蓟汤，眼里写满了抗拒。
　　男人用树叶舀了一口，吹了吹，平静咽下：“没有毒。”
　　“我知道。”苏厌震惊地看着他，“我只是觉得臭。”
　　锅里碧绿色冒泡的液体此时正散发着扑鼻而来的恶臭，臭的像是发酵七七四十九天的臭鼬。
　　苏厌嘴角抽了抽：“与其喝这个，我宁可失去我的腿。”
　　男人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喝了一口，沉思道：“不至于。”
　　苏厌竟然真的信了，竟然真的被他毫无波澜的面部蛊惑了，竟然真的相信这东西只是闻起来臭实际上喝起来不臭！
　　她神使鬼差地喝了一口，感到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像是要掀翻她的脑瓜塞入臭鼬的腺体，再把她埋入地下发酵七七四十九天。
　　苏厌呕了半天，攥着袖刀的手指大力到发白：“你骗我！”
　　男人递过来道：“再喝一口。”
　　“滚！”
　　“煮都煮了。”
　　“这不是理由！”
　　男人道：“你还想早点离开这里复仇。”
　　宛如一剂强心剂，苏厌猛地抬起头。
　　她因为谁才失去了爹娘，因为谁才在苦寒的无间深渊长大，因为谁才来到这倒霉的凌霄宗，又是因为谁伤了腿来吃这上辈子亏欠了的苍蓟精。
　　清虚仙君！
　　都是因为那该千杀的清虚仙君！
　　苏厌的眼眸明亮得骇人。
　　想到清虚仙君，她甚至觉得这点恶臭都算不了什么，因为等到清虚仙君死了以后，想必会比这还要臭一百倍。
　　苏厌低头，乖乖就着男人的手喝了药，这次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却硬忍着没吐，闭眼抿唇道：“够了吗？”
　　她耍刀子的时候老辣得惊人，这种时候却让人忽然意识到她还有几分稚气未脱。
　　因为抗拒吃药，缩成一团的时候显得格外小，小得似乎能团在怀里。
　　男人声音很低沉，平静地在耳侧响起：“还差一点。”
　　苏厌狠心吞了一大口，像是给自己鼓劲似的，颤抖道：“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这次男人什么都没说。
　　黑暗中，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屈起的指节抹走她唇角的药渍。
　　……
　　然而没过多久，或许只是半盏茶的功夫，苏厌却觉得越来越热。
　　那股燥热萦绕着她全身，像是针扎似的，说不清是痒，还是疼，还是无处发泄的难受。
　　苏厌恨道：“你果然还是给我下毒了！”
　　男人就闭目坐在她不远处的树下，闻言起身走了过来，道：“没有。”
　　当然是没有，否则他也喝了同样的东西，怎么没事呢？
　　可苏厌已经无力去思考了，她疲乏，可疲乏中又有股莫名的兴奋和冲动，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前面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攥住他的领子，扑到他身上：“那你就是做了什么手脚！”
　　男人一只手握她的腰，否则她会不知轻重地跪在自己重伤的膝盖上，另一只手背试了一下她额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女孩原本白皙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原本如玉般白薄的耳廓，如今也透出极明显的粉色。
　　男人的眼眸格外深邃，此时躺在地上便映出清亮的月光，像是水洗的刀刃：“你哪里难受？”
　　哪里难受？
　　苏厌简直无从下嘴，她的目光像是小兽急切地掠过男人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被她抓开的衣领，和衣领下苍白却并不瘦弱的肌肉线条，带着水渍缓缓延伸至深处。
　　那股无名之火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苏厌哪尝过这个滋味，恼怒道：“是苍蓟成精后药效就变了！”
　　“没有这样的道理。”
　　成精无非就是多活了几年，就算再活几百年，苍蓟还是苍蓟，不会变成西瓜或者土豆，更不会变成什么求欢之药。
　　“那就是，那就是你在捣鬼！”
　　苏厌气恼至极，可声音已经软下来了，明明是在质问，却并不凶狠，反而带着软糯的鼻音，身子越伏越低。
　　——温热柔软的躯体近乎贴在了他身上。
　　男人微微蹙眉。
　　他看向苏厌的手腕，原本纤细白皙的，带着少女特有质感的皮肤，如今却变得冰冷坚硬，露出一排细细密密的暗红色鳞片。
　　苍蓟不管成不成精，对人的药效始终如一。
　　……
　　可她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小魔龙第一次发情期嘿嘿，诶嘿嘿=w=
　　炽炽有话说：宝贝们！推一下我的预收，喜欢的宝贝别忘了点个收藏啵啵啵啵！
　　《我死后的第十年》
　　许凡灵死在了十七岁。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身处一条陌生的狭长街道。
　　大雨滂沱，街道尽头停着一辆迈巴赫。
　　从车上下来一个气质斐然的高挑男人，清贵冷漠，一身黑色西装，撑着一把黑色雨伞，像是在吊唁。
　　他深邃的目光，死死停留在自己身上。
　　许凡灵歪头看了他一会，迟疑道：“你是傅应呈的哥哥？傅应呈没有哥哥啊？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我靠，是变态。
　　她等了一会，男人薄唇紧抿，并不开口，雨水顺着伞骨淅淅沥沥地落下，遮住他近乎失控的目光。
　　她不耐烦地走开：“神经病。”
　　两人擦肩而过。
　　他却不敢开口唤她。
　　——十年来，每次梦到她，他一开口，她就会消失。
　　*
　　京圈豪门都知道傅家大少傅应呈不是个好惹的人物，以一己之力让原本衰颓的傅氏集团扶摇直上，短短五年间产值翻了两番，行事狠辣果决，雷厉风行，且素来公事公办，不留情面。
　　可他最近身边多了个年轻女孩，被宠得无法无天。
　　傅总轻易不接待外人的办公室里，她躺在沙发上玩游戏，一边玩一边激情骂人。
　　傅总亲自切了水果送到她嘴边，她头也不抬，踹了他一脚：“有没有眼力见啊打团呢！”
　　满公司上下猜测他们的关系，私下议论纷纷。
　　“你们还不知道吧，上次，傅总劝她读高三，她骂周总是傻逼。”
　　“这，还上学？她多大年纪？不会是傅总在外面包养的……”
　　“傅总不是那样的人，是他侄女吧？”
　　“那也不能这样呼来喝去，好没家教。”
　　谁知女孩推门而入，张牙舞爪像个漂亮小妖怪：“没家教？谁说我没家教？！我还比他大一岁，他得喊我姐姐！！”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女孩撑死了十八岁的脸蛋。
　　……姐，姐姐？？？
　　*
　　曾有一次，一贯律己的傅应呈破天荒喝得烂醉。
　　好友扶他回房，看见他卧室床头贴了一张两寸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浅蓝校服，束着马尾，明眸皓齿。
　　傅应呈路都走不稳，却执拗将护了一路的蛋糕放在床头，喉咙低哑地滚了一遭，满是酒气辛辣的痛楚：“生日快乐。”
　　好友诧异道：“谁啊？”
　　“……亡妻。”
　　青梅竹马/死而复生/暗恋成真
　　1.死前女主比男主大一岁，死后比男主小九岁，成年后才谈恋爱。
　　2.死而复生粗线条迟钝白月光x守寡十年的单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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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发情
　　场面一度十分焦灼。
　　苏厌内服外用的苍蓟精逐渐发挥出一百二十分的功效，烧断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纤细的手指不安分地探进男人的衣襟，然后被反绞着按在身后。
　　饶是这样，苏厌也绝不安分。
　　她一抬头看见男人扬起的脖颈，拉出宛如冰雕般的曲线，嗷呜一口咬上了他锋利的喉结。
　　男人低沉地“嘶”了一声，喉结在她口中微动，嗓音又沉又哑：“松口。”
　　他一手捉着苏厌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还提着她的腰，防止她跪断了自己的伤腿，然而不知死活没有良心的小魔女龇牙咧嘴地用虎牙磨他的喉结，唇瓣湿润柔软地在冰冷的脖颈处留下水渍。
　　一边磨，还一边发狠地带着哭腔道：“我告诉你，你要是对我做什么，我明天杀你全家！把你阉了剁了喂狗！”
　　“到底是谁对谁……”
　　男人眉头紧蹙，眸色冷暗。
　　小小年纪，却满口无法无天，又欠管教的发言。
　　不知什么东西滑溜地探进他的腰间。
　　他右手用力将女孩提起，低头看去，一条暗红色的龙尾，胆大包天地窜进他的衣襟下摆。
　　苏厌：“嘶。”
　　尾巴冒出来了。
　　尾尖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又软又烫，顺着冰凉的躯体延绵向下，一路燎火，肆无忌惮地擦过男人紧实的小腹往下面探去，细密的鳞片刮过皮肤，带起一阵战栗。
　　下一刻，放肆的尾巴被狠狠拽了出来，绕在男人腕骨之上。
　　同时，苏厌失去了支撑，身子一歪压上了自己的膝盖，疼得一头撞上了他的胸口。
　　两人同时闷哼了一声。
　　“啧”男人蹙眉，忍无可忍地把她拎起来，声音微哑，“小姑娘。”
　　苏厌悬在空中和他对视，下垂的眼尾湿漉漉的，露出难忍的神色，小虎牙格外的尖利，甚至咬破了她自己的嘴唇，露出一丝殷红的血色。
　　女孩耳后和眉心都出现了细密的龙鳞，甚至随着她的呼吸声缓缓开合，猩红的花纹狰狞又美丽，像是某种刻在岩壁上的古老图腾。
　　尾巴悠悠地在空中晃，尾尖卷起来蹭上他的腿。
　　男人眼眸沉了沉，低声唤道：“小怪物。”
　　他将苏厌丢下，转身要走。
　　不管这苍蓟精引起的发情期有多长时间，他总归是离她越远越好，最好可以让她一个人独处，尽快冷静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手腕上突然传来无法摆脱的束缚。
　　他低头，只见两人手腕中拉出一根笔直的红绳。
　　——玲珑结。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苏厌脑子昏昏胀胀，浑然不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像是置身于无处躲避的高热蒸笼，从内而外被燥热烤得焦枯，唯有男人清清冷冷地站在她身侧，像是天然解暑的冰雕，冒着湿润的洁白冷气。
　　男人面容冷峻，如寒玉雕琢，眸色冷淡地看着女孩迷迷糊糊地爬上来，软趴趴想贴在他身上。
　　他伸手，薄玉般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脑……
　　然后一连点了她背后一十八处大穴。
　　若她是人，一处睡穴就足够了。
　　然而她不是，吸取教训，他封了她大半经脉，让她陷入睡梦。
　　然而即便是睡梦，也是扰人清净的睡梦。
　　苏厌在梦里烧得难受，不择手段地蹭上他，又被几次三番，冷冰冰地拒绝，又急又气又委屈，既记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也记不清他是谁。
　　只抱着他很是委屈地喊了声“爹爹”。
　　“……爹爹，我好难受。”
　　醒着的时候能面不改色地剜骨。
　　睡着的时候倒是诚实。
　　男人推拒的动作僵了一瞬，继而稍稍放轻了些，把她推到一边。
　　烧得迷糊的女孩像是没断奶的小猫，无论他推开多少次，都会难受地蹭过来。
　　她抱住他苍白的手臂上，啃出一排牙印，一边啃一边还委屈起来了，含含糊糊道：“爹爹……唔哝唔哝……杀了他，我一定会很快的……带你来人间。”
　　“人间……很大，很漂亮，有很多很多……人。”
　　——只是凌霄宗区区十八门弟子。
　　“山都是明亮的。”
　　——只是寥落几盏夜灯。
　　“还有唔……山上还有一片海。”
　　——只是禁地里的无名湖。
　　“爹爹，虽然只有三天……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
　　她终于把自己折腾累了，高烧渐退，带着听不懂的呓语睡着了。
　　直到一夜将近，天光乍破，在禁地冰湖上投下一线稀薄的微光，林间风起，吹起白衣男人阖目打坐的云袍广袖。
　　女孩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轻软。
　　“清虚仙君。”
　　男人下意识应道：“嗯？”
　　极寂静的风声。
　　他缓缓睁开眼。
　　女孩仍在酣睡，抱着他的一条胳膊，龙鳞完全褪去了，露出白皙柔软的皮肤，垂在眼睑上的睫毛被镀上一层圣洁纯净的金光。
　　她唇角衔着恬静的笑意，轻声道：“清虚仙君，你杀我父母，囚我爹娘，害我在深渊里三百年。”
　　“你说说，我该怎么杀你，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男人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深邃。
　　而后，他转向远处天际破晓，闭上了眼。
　　*
　　苏厌睫毛颤了颤，幽幽转醒，浑身跟挨了打似的酸。
　　她怀里抱了根大树枝，男人则坐在玲珑结距离极限的地方，背影冷肃，似乎生怕沾上她一点。
　　苏厌：“……”
　　莫名有些不爽。
　　当然，如果他胆敢在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对自己动手动脚，她一定要杀了他。
　　但是，他居然可以无动于衷，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丢给她，就这么让她抱着树枝躺了一晚上。
　　鲛人是雌雄同体？
　　他其实是个瞎子？
　　……或者，他其实不行？
　　苏厌恶狠狠踹了他一脚：“喂。”
　　谁知男人居然身子歪了歪，下一刻抵着唇艰难地咳嗽起来。
　　苏厌疑惑地看着他，下一刻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捂着唇的颀长指缝里渗出殷红的血。
　　苏厌吓了一跳。
　　虽然她是有点火气没错，虽然她是踹了他一脚没错，但也不至于把人踹得吐血吧！
　　苏厌撇清关系：“你少讹我！你吐血是你自己吐血，可不是我干的。”
　　男人垂眸盯着自己沾血的手心，淡声道：“和你无关。”
　　苏厌警惕地看着他：“你要病死了？”
　　男人道：“无须担心。”
　　那“心”字还没落地，就听到小魔女立刻道：
　　“别死在我面前，怪晦气的。”
　　男人：“……”
　　他抬起系着玲珑结的手腕。
　　苏厌改口道：“加油，撑过明天再死。”
　　风向微微变了，从南风改了东风，刚好从男人吹向苏厌。
　　一股……无法言喻的微甜气味瞬间席卷了她的脑海。
　　是血味，但又不仅仅是血味。
　　苏厌神色突然变了。
　　男人慢条斯理地用白布帕子擦尽指尖的血，几缕被她抓乱的发丝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遮住了晦暗的眸光。
　　他轻抿的薄唇沾上血迹，突然在苏厌眼里变得如此醒目，如此……诱人。
　　那一刻的冲动甚至不亚于昨晚，苏厌居然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攥紧了裙角。
　　要知道，她其中一个爹——赤皇魔君最喜人肉，不仅吃修士的金丹，还要把修士洗白白下锅当肉吃，可以说是恶贯满盈臭名远扬。
　　就因为赤皇喜欢吃人肉，所以苏厌刚断奶，就把珍藏多年谁碰谁死的人肉干喂给苏厌。
　　谁知苏厌讨厌人肉的气味，在赤皇慈爱地注视中，奶团子兴高采烈地抱着肉干，嗷呜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全吐了出来。
　　……从此，伤透了赤皇老父亲的心。
　　然而男人却不一样。
　　他闻上去，竟然很好吃。
　　那种强烈的……想要按倒他，掐住他的下巴，将他唇角的血迹狠狠舔掉的冲动，瞬间攥住了苏厌的心神。
　　男人感觉到苏厌强烈的目光，微微抬眸。
　　苏厌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
　　男人平静道：“饿了？”
　　作者有话说：
　　嗯，想吃你。
　　炽炽有话说：宝贝们推一下我的预收~~
　　《被穿书后和死对头HE了》
　　上官令月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原仙门的一个小婢女。
　　她这才知道，自己是一本仙侠文里的女主。
　　穿书者带着剧本和系统，穿进她的身体，准备完成系统任务，和反派大魔王HE。
　　她拥有的一切，都是穿书者的金手指。
　　穿书者还要用她的身体，和无恶不作的魔头苟合，将她生活了一辈子的仙门视同草芥，任人践踏。
　　冰天雪地中，上官令月站在自己曾经的屋外，冷风穿心。
　　屋内，穿书者和系统设苦肉计欺骗师尊，偷走仙门的无妄灵玉，送给反派魔头。
　　风急雪骤，有人在她身后撑起了伞。
　　上官令月回头，看见从前她最讨厌的死对头，低头在风雪里对她笑：“你是谁的婢女，站在这做什么？知道有好戏看了？”
　　她目瞪口呆，看着死对头一脚踹开大门，抢走无妄灵玉。
　　满仙门长老向他施压，他满不在乎，笑着扬长而出。
　　擦肩而过时，他将灵玉不动声色塞进她手里。
　　风急雪骤，男人食指抵唇，狭长眼尾撩人地勾起，嗓音蛊魅带笑：“帮我藏好，嗯？”
　　*
　　穿书者手握剧本和系统金手指，本以为自己为所欲为。
　　谁知原女主偏偏有个死对头，嚣张任性的大少爷祝长卿，上古九尾神族血脉，身份尊贵，不可或缺。
　　三千仙门谁都不能动他，还得捧着他，纵着他，忍着他。
　　她穿书以后，祝长卿简直变本加厉，狂妄肆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时不时横插一脚，踹翻她苦心经营布好的局面，揭穿她举刀自残的苦情戏，让她像个自导自演的跳梁小丑，连师尊和未婚夫，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困惑。
　　穿书者恨得牙痒。
　　原主怎么就惹上这么个混世魔王！
　　*
　　祝长卿有个喜欢了数十年的人。
　　可她嫌他风流，嫌他狂妄，嫌他轻浮，嫌他骄纵。
　　她就要和大师兄订婚了，却从未回头看他一眼。
　　直到有一天，天道干涉，系统换魂。
　　剑灵认不出来，测魂石验不出来，上到师尊，下到她的未婚夫，都只道她是神魂受损，心性大变。
　　他却将目光投向风雪里单薄的背影。
　　朝思暮想的人，藏在心底的人，本以为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月亮一样清冷的人。
　　……
　　认出来只需要遥遥一眼。
　　*
　　【拿着剧本能怎样，系统帮你又如何？】
　　【天道站在我这边。】
　　1.天道亲女儿x暗恋她多年骄傲又自卑的九尾神族
　　2.女主原身天下第一美，会夺回自己的身体。
　　3.和师兄的婚约会解，师兄拿着追不到老婆的火葬场剧本。


第5章 暴雨
　　苏厌颇为少见地心虚了。
　　她又没见过鲛人，怎么会知道鲛人这么合她胃口？
　　但是吃掉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她在人间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不太像恶人行径，倒像是个变态。
　　苏厌的人生信条一贯是：恶人可以，变态不行。
　　她摸了摸鼻子：“我饿了。”
　　说完，她十分刻意地挪开目光。
　　用行动表明：杀人可以，吃人不行。
　　正好，几只五彩斑斓的灵鸟从远处群山翩然而至，起起伏伏，发出悦耳的鸣叫。
　　苏厌眼睛一亮：“吃的来了！”
　　男人：“那是……”
　　苏厌哪管那是什么，已经单腿蹦开了，长发灵巧地起起落落，背影像个无害的小兔子。
　　男人被玲珑结牵着，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
　　苏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吹针，看起来甚至像个玩具，立在石头上，找了个角度，眯起眼，轻轻一吹。
　　两只灵鸟一声惨叫都没发出，直接翻身掉了下来。
　　一针二鸟！
　　苏厌跳起来：“不愧是我！”
　　她丝毫没有瘸子的自觉，又一蹦一跳地去捡，男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苏厌将那两只鸟拎起来打量了一番，毛色艳丽，肉质紧实，汁水丰美大胸脯。
　　好鸟！
　　鸟腿上用黄铜小管捆着什么东西，苏厌随手扯掉，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张信纸。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凌霄宗的信鸟。”
　　苏厌恍然大悟，低头看去。
　　男人：“拿反了。”
　　苏厌立刻将信纸翻了过来。
　　“上下反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将信纸转了一百八十度。
　　“……”
　　“我又不认字！”苏厌气呼呼地把信纸塞在男人手里，颐指气使，“给我念！”
　　男人：“这信上的内容与你无关，你为何要看？”
　　“谁说与我无关？！”
　　苏厌凑过去，理直气壮道：“别以为我不懂，我还是认得四个字的！”
　　她用手指点着那四个字：“清，虚，仙，君。是不是？对不对？”
　　虽然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但为了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清虚仙君”四个字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男人念道：“长留暴动，恐生变故，清虚仙君？——勿。”
　　苏厌：“说人话。”
　　“长留峰是凌霄宗十八门之一，出了长留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情，门主请求清虚仙君帮忙，被长老所拒。”
　　“他要请清虚仙君帮忙，为什么不直接给清虚仙君写信。”
　　男人淡淡道：“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给他写信。”
　　“只有长老才知道清虚仙君在哪？”
　　“长老也不知道。”
　　“那谁知道？”
　　“凌霄宗宗主。”
　　“我有了个详尽的计划。”苏厌拳头一拍手心，“我去找宗主，严刑拷打他，让他说出清虚仙君在哪，然后就去取仙君的人头，报仇雪恨！”
　　“宗主在哪？”
　　苏厌道：“我先抓到一个长老，严刑拷打他，让他说出宗主在哪。”
　　“长老在哪？”
　　苏厌道：“我先抓到一个凌霄宗弟子，严刑拷打……”
　　男人道：“详尽？”
　　苏厌恼怒道：“你这么能耐，你说说怎么杀清虚仙君？你若是能帮我杀了他，你欠我的命我就跟你一笔勾销。”
　　男人目光复杂，顿了顿又道，“你知道清虚仙君什么样子吗？”
　　苏厌竖起一根手指：“这不重要，听好了，我爹爹说过，清虚仙君长得十分显眼，总是御剑飞在天上，所到之处横尸遍野，就他一个站着的，八百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
　　“除此以外，我十分确定，他长相魁梧彪悍，青面獠牙，双目血红，头大如斗。”
　　“他是人类。”
　　“丑陋的人类。”
　　男人沉默了，半晌道：“你知道清虚仙君叫什么吗？”
　　“叫清虚。”
　　“……”男人欲言又止，“清虚是他的号。”
　　“什么东西？”
　　“清虚仙君是广为人知的号，除此以外他还有字，和名。”
　　这次轮到苏厌沉默了：“我爹爹可没提过这个，一个人三名字，臭矫情。”
　　她歪头想了想，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拍了拍男人的肩：“没关系，我不需要知道他叫什么，他只需要知道我叫苏厌，是要把他大卸八块剁了喂狗的，命中注定的劫。”
　　男人垂睫看着她：“苏厌。”
　　声音低沉清冽，酥酥麻麻地灌进耳朵里。
　　林间风声乍起，海浪一般碧绿的树冠此起彼伏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微暗的光透过林间的树叶，在男人清挺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眉峰眼形俊朗而锋锐，如出鞘利剑，却又被长而浓密的睫毛半遮半掩，添上几笔柔和。
　　低眸专注的目光，总是莫名生出几分深情的味道。
　　苏厌摸了摸发热的耳朵，转过脸，下手用力拔掉灵鸟尾巴的毛。
　　她从前想要在人间霸占一大片山头，分给她的鬼王爹魔君爹和妖尊爹。
　　现在突然间，还想要一片湖。
　　养一只漂亮的鲛人。
　　*
　　烤鸟十分成功。
　　外酥里嫩，皮薄肉厚，一咬爆汁。
　　无间深渊里的妖魔都长得奇形怪状，譬如那六眼豪猪，不仅背上长刺，肉里也长刺，而且还煮不烂，吃起来像干柴。
　　比起来，凌霄宗灵鸟简直就是天上美味。
　　苏厌吃了一只半，男人吃了半只，吃得不紧不慢，苏厌都吃完了，他还剩一只烤翅。
　　他吃起东西来十分斯文好看，让苏厌吃了一嘴油的烤鸟，他一丁点也没沾上脏，甚至挟着肉的手指都是干净的。
　　苏厌坐在他面前，托着腮，一边看一边想，脆弱的小鲛人吃饭这么慢，要是长在深渊里指定饿死。
　　男人抬眼看见她直勾勾的眼神，以为她吃了一只半还不够，还想抢他的烤翅，于是递过来道：“给。”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铅黑色的云层闪过一道青白的电光，滚来震耳欲聋爆炸声。
　　苏厌反应太快，她扑过去，一手抢过烤翅，塞进嘴里，另一手拽着男人的领子，将他按倒在树下，食指抵上他的嘴唇，含糊道：“嘘。”
　　男人：“这是……”
　　苏厌露出看白痴的眼神，油乎乎一爪子把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男人：“……”
　　苏厌眯起眼，仰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盯着天空，眼里露出十二分的警觉和危险，如同下一秒就要暴起的凶兽。
　　……只是腮帮子被烤翅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小仓鼠。
　　接着，愈发低沉的隆隆声由远及近，几乎在人头顶炸开。
　　苏厌伏下身子，快速把烤翅咽了下去，低声道：“没想到凌霄宗还养了蛟龙。”
　　男人的眼眸像是幽深的潭水。
　　苏厌指了指上方：“就在天上，蛟龙打架，不止一条。”
　　男人：“是雷。”
　　苏厌像只猫猫歪头：“？”
　　夏日的暴雨来得猛烈，他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豆大雨点狠辣地打过茂密的树林，从稀疏到倾盆只是一瞬间，地上密密地溅起水花。
　　男人声音温沉：“下雨了。”
　　“下雨？”
　　无间深渊，深不见底，形如地狱，阳光落不进深渊，雷电雨雪亦然。
　　深渊底部漆黑酷寒。
　　除了黑暗，再无其他。
　　苏厌两手支在他身侧，仰着小脸望着天空。
　　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却长着一双清澈无辜的下垂眼，透亮的瞳仁倒映着无垠苍穹，里面藏着如星辰般的万点雨水。
　　湿润炽热的水滴扑在她脸上，打湿了她的发梢和睫毛。
　　破天荒的，显得极为乖巧。
　　男人两手插在她腋下，将她提溜起来，放在地上，而后折了一柄芭蕉叶。
　　谁知一转身，就被玲珑结拽了个趔趄，再一抬头，发现小瘸子冲到湖边蹲着，盯着湖面上千万点银波涟漪。
　　然后那小瘸子开始活蹦乱跳地踩水。
　　暴雨如注，只有一条好腿的苏厌在连接天地间的水幕中肆无忌惮地跳来跳去，自顾自玩得欢。
　　天地间铺天盖地的雨声却出奇静寂，天上是水，地上也是水，无穷大的镜面相互映照，仿佛偌大的世间只有她一人，红衣艳艳如火，如暴雨中肆意盛开的花。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数不尽的水花此起彼伏的跳跃，只觉得目不暇接。
　　她忍不住伸手去接。
　　头顶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闷响。
　　苏厌仰起头，天空被一柄巨大的芭蕉叶挡住了。
　　男人立在她身后，撑着芭蕉叶挡在她头顶：“淋雨伤口会发炎。”
　　苏厌垮着小脸道：“才不会，再过一天我的腿都要好了。”
　　她本要跳开，又突发奇想道：“等等。”
　　芭蕉叶尖被雨水压得低垂，淅淅沥沥落下水线，她歪头眯眼看了一会，凑近了，张口去接。
　　男人的手比她快一步，在上方拦住了，雨水在他掌心聚集，又从颀长漂亮的指缝里渗下。
　　“雨水不干净。”
　　苏厌不高兴了：“就连爹爹都不敢管我，我乐意玩什么就玩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那你看这个好不好玩？”
　　他从地上随手折了根挺立的草茎，在落雨的湖面上写起字来。
　　苏厌蹲下去看，或许是鲛人的天赋，那字竟然没有消失，而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它们留在了水面上。
　　苏厌问：“写的什么？”
　　“苏厌。”草茎轻轻点了点，点出一片涟漪，“这是你。”
　　苏厌“哦”了一声，来了兴致：“你快写个‘清虚仙君今日暴毙’给我看看。”
　　男人：“……”
　　他在‘苏厌’后面又写了三个字，点了点。
　　苏厌垮着脸：“清虚仙君四个字我还是认得的！你这写的什么？”
　　“风停渊。”男人低声道。
　　“……这是我。”
　　苏厌抬头看他。
　　暴雨，芭蕉，铅黑色的厚重云层，和男人低垂着的深邃如墨的长眸。
　　雨打芭蕉的响声连绵不绝，但芭蕉下却出奇的安静，静得像是能听见心跳。
　　他站得离她不近，芭蕉却打在她头顶。
　　大半身子都被淋湿了。
　　作者有话说：
　　炽炽有话说：还是按照惯例，系统显示修文不用回去看哦，都是修屏蔽词什么的=w=
　　推一下炽炽的预收嘿嘿嘿~
　　《重生后作精女配走上人生巅峰》
　　温嘉仪有个国宝级舞蹈家的早死亲妈，富可敌国还女儿奴的总裁爹，本以为自己人生会开了挂似的顺风顺水，谁知突然鬼迷心窍，喜欢上一个男人，为他散尽家财，百般听从，却被千夫所指，家破人亡，自己还落得惨死的下场。
　　死后，她才明白，自己只是书中的恶毒女配。
　　她对男主强取豪夺，衬托女主不争不抢。
　　她天赋异禀，却懒惰娇气，衬托女主勤苦好学。
　　她娇生惯养，却自私自利，衬托女主菩萨心肠。
　　……
　　她家积攒数百年的家族企业，只是男主事业的垫脚石。
　　重来一回，她该洗心革面，刻苦修炼，收敛脾气，善待他人……
　　狗屁！
　　害她惨死的人，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温嘉仪玩着八位数的翡翠手镯，斜倚在织锦躺椅上，居高临下看着被管家领进来，一身污垢，低声下气的男主，笑吟吟道：“想找我借钱，给重病的父亲治病？”
　　“……好说，就从给我当狗开始做起吧。”
　　*
　　温嘉仪记得，除了自己，上辈子还有不少原书受害者。
　　一不做二不休，她索性统统命人找来。
　　被男主夺走机遇的数学天才，她养。
　　被冤枉走上歧路的少年黑客，她养。
　　家世凄惨声名狼藉的吉他手，她养。
　　反正家里有的是钱orz。
　　原剧情在温嘉仪的金钱攻势下彻底崩坏。
　　曾经家破人亡的数学天才如今闻名海外，曾经无人管教锒铛入狱的少年成为计算机新秀，曾经落魄到在街头卖唱的吉他手成为顶流明星。
　　……
　　他们都不被天道眷顾。
　　她偏要他们高高在上，全踩在男主头上。
　　*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被冤枉，被欺辱，被碾压，饱尝命运的恶意，走到人生的绝路。
　　然而，却有一个矜贵又骄纵的女孩，漫不经心伸出手，拉了他们一把。
　　他们问，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她却笑吟吟道，我什么都不要。
　　……
　　她什么都不要，所以他们把天下的一切都尽数奉上。
　　*
　　过了很久，他们才发现彼此的存在。
　　她是他们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而她……到底他妈的救赎了多少人？！
　　【配角人设开文时会微调】
　　【1v1，HE，骄纵任性永不翻车的作精大小姐x被她救赎的卑微少年】


第6章 暑热
　　原本一场暴雨之后，盛夏的气温就陡升，再加上湖里的冰封阵法逐渐消退，大片大片的浮冰融化，让酷暑愈发无从抵挡。
　　无间深渊底部奇寒无比，常人难以存活，但苏厌从小在那长大，早已习惯，反而天气一热就受不了，像条干涸的咸鱼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
　　不可思议的是，冰雕似的男人居然一点儿也不怕热，身上还是冰凉的，像是这么多天都没解冻似的。
　　他在树荫下盘腿坐着，一身如霜雪般的白衣，阖目沉静，苍白的面容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斑驳的树影摇曳，冒着丝丝冷气儿。
　　苏厌原本是在离他极限远的地方躺着。
　　逐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逐渐趴在他身上。
　　……逐渐蹬鼻子上脸。
　　就在她自以为非常隐蔽地把滚烫热乎的小手贴上他的脖子。
　　风停渊睁开了眼：“做什么？”
　　苏厌啧了一声，捂住他的眼睛：“嘘嘘，快睡。”
　　他的睫毛扫过掌心。
　　竟然也是凉凉的。
　　风停渊：“……”
　　苏厌勉为其难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点：“我觉得我可能走错地方了，这不是人间，这是地狱。”
　　风停渊道：“刚入伏。”
　　“格鲁鲁？”
　　“入伏，之后天气会更热。”
　　苏厌咒骂了一句，眼见风停渊又闭上眼打坐，烦躁地在他旁边拱来拱去。
　　半晌，风停渊听到“嗖嗖”的破空声，又一次睁开眼。
　　只见小魔女十分豪迈地骑在树上，屈着一条伤腿，红衣飞扬，张弓搭箭，瞄准太阳，一阵飞箭。
　　风停渊道：“又在做什么？”
　　苏厌意气风发：“射太阳！”
　　风停渊：“……”
　　苏厌怒道：“看着干嘛，快来帮我！”
　　风停渊：“做不到。”
　　苏厌道：“你怀疑我？！”
　　风停渊：“太阳离你很远。”
　　苏厌愤怒地瞪了一会太阳，眼睛痛得发酸，转头跃下，蛮横地抓着他的领子：“那你说怎么办？光说风凉话能让我更凉快一些吗！冰封的法术就不能给我来一个！”
　　风停渊：“我不会。”
　　“我不信！凭什么你不怕热！”
　　“心静。”
　　“狗屁！”
　　风停渊不说话了，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眼。
　　下一刻，背后就热乎乎地贴上来一具身躯。
　　他眼睛瞬间睁大了，蹙眉道：“你做什么？”
　　苏厌像个树袋熊一样抱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女孩的身体柔软得惊人，嘴里不依不饶道：“你管我！我给自己找点凉快。”
　　“你爹爹们没有教过你，男女授受不亲？”
　　“兽兽？”
　　“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能亲密接触。”
　　“你又不是男人！”
　　苏厌说得大声而理直气壮。
　　一时间石破天惊，蝉鸣四起。
　　男人微微侧脸，露出刀削般挺括的鼻梁和绷紧的下颌，定格了半晌，启唇问道：“……我是什么？”
　　“你是鲛人。”
　　风停渊沉默了一会，反手要把她摘下来，谁知苏厌反而抱得更紧了，一副完全不把他当人看的架势，鼻息和纷乱的发丝蹭在他脖颈间，惹得人心烦意乱。
　　她一边撩火一边大言不惭：“你简直好小气！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风停渊言简意赅：“下去。”
　　苏厌手腕一翻，袖刀落入手心，抵在他喉咙上，笑眯眯道：“小鲛人，你就让我抱一下嘛，我不会亏待你的。”
　　也不知道演的是哪一出强取豪夺的戏码。
　　风停渊看也不看刀尖：“你若是真的热，就去水里泡着。”
　　苏厌眼睛一亮：“水里泡着就不热了吗？”
　　风停渊点头。
　　苏厌惯是个行动派，一把抓着他就往湖边跳去，一股脑地蹬掉自己的小黑靴，拽下袜子，扯掉大红的裙裾和黑色银纹的腰封，一身配饰叮叮当当丢了一路，露出纤细的手腕和足踝，踝上还系了个细细的银环。
　　就在她还要继续扯掉自己的雪白中衣时，被男人按住了手。
　　风停渊问：“你还要继续？”
　　苏厌简直不把他当外人。
　　不，苏厌根本就不把他当个人。
　　苏厌十分正经道：“我里面还穿了个肚兜。”
　　男人眉心跳了跳：“你就这么下水。”
　　苏厌十分不解：“那我衣服湿了怎么办？”
　　“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她简直油盐不进，吃软不吃硬。
　　风停渊闭目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你穿着中衣下水会更凉快。”
　　鬼都不信。
　　苏厌信了！
　　她像个被哄骗的小孩子，露出让人愧疚的信任目光，喜笑颜开地拍了拍男人的肩：“早说嘛。”
　　因为玲珑结的缘故，男人就坐在湖畔，湖水静静拍打在他脚边。
　　风停渊问：“你爹爹……是什么样的人？”
　　苏厌泡在水里，果然清清凉凉舒坦到发丝儿和足尖，一舒坦，就心情大好，眼睛弯弯地答道：“你说的是哪个爹爹？”
　　“亲爹爹，我没见过就死了。”
　　“其他爹爹嘛，”苏厌掰手指道，“一个叫太阴。”
　　鬼王太阴，恶鬼出生，一统鬼蜮，炼化游魂为十万阴兵，擅长蛊毒巫术，心狠手辣，炮制阴鬼残害数万百姓。
　　“他很神秘，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也不爱说话，不太理我，但如果我一直待在其他爹爹那里没有去找他玩，他就会半夜放小鬼把我偷过去。”
　　——口嫌体正的大傲娇。
　　苏厌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一个叫赤皇。”
　　魔君赤皇，靠夺人金丹修为暴涨，以食人为癖，曾率魔军攻下幽州中州鄞州，放火屠城，老弱病残一律不留，当众架锅烧油残杀俘虏，灭绝人性，惨无人道。
　　“他睡觉打呼噜，很吵，我最讨厌跟他睡觉，但他什么宝贝都给我，如果深渊里有人欺负我，他就把欺负我的人都吃了。”
　　苏厌笑起来：“如果我说更喜欢乌九爹爹，他当晚就会发兵去跟妖族干仗。”
　　——火暴脾气的大醋包。
　　“最后一个叫乌九。”
　　妖尊乌九，真身是九首螣蛇，一尾九首，体大如山，冷血嗜杀，曾一己之力迎战天元宗，杀天元宗上下一千八百人。
　　“他总是把我顶在头上到处跑，还有一条胖乎乎的大尾巴，晚上我就抱着他的尾巴睡觉，他还给我讲吃人的故事，声音很好听，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苏厌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他就亲亲这里，跟我说‘宝宝晚安’。”
　　那是她最最喜欢的爹爹。
　　——斯文温柔的男妈妈。
　　但清虚仙君焚毁了鬼王太阴的尸首，让他永不再复生，一人破魔君赤皇的数万军马，使其和魔界失去联系，砍去妖尊乌九的六首，剩下的三个头加起来也只剩一双眼一双耳和一张嘴。
　　清虚仙君将他们封印在无间深渊里三百年。
　　只有杀了清虚仙君，才能解开封印。
　　苏厌毛茸茸的脑袋露在水面上，眼睛清澈如洗：“喏，你也觉得他们是很好的人吧？”
　　风停渊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
　　炽热的日光明晃晃地铺在他的云袍上，镀上一层锋锐炫目的金边，让他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清冷若雪，如坐云端。
　　苏厌眯起眼，没能看清他低垂目光……带着近乎残忍的悲悯。
　　风呼啦啦鼓起他宽大的袖口。
　　苏厌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笑吟吟道：“你呢，你爹爹呢？”
　　他声音略微生涩：“很早以前就死了。”
　　“被别人杀了吗？”
　　“是。”
　　苏厌“唔”了一声：“这样吧，等我杀了清虚仙君以后，你告诉我谁杀了你爹爹，我便去帮你杀了他！”
　　女孩的笑容甜得让人发晕：“怎么样，我很好吧！就说了你跟我不会亏的。”
　　她从水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浅浅的湖水淹到她肚脐，上身完全湿透了，本就单薄如蝉翼的雪白中衣贴在柔软如春山的曲线上，清晰地映出底下的金丝大红肚兜。
　　她侧过身，用大红的发带束起湿漉漉的头发，发丝乌黑如墨，衬得脖颈纤长而白皙，水珠顺流而下，滚入纤细不盈一握的腰窝。
　　苏厌束好头发，转头问：“小鲛人，你不想下来泡吗？”
　　一抬眼，却看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身，变成了背对她，背影如冰川般挺拔疏离。
　　苏厌：“？”
　　风停渊静道：“不。”
　　……
　　苏厌一直泡到了太阳落山，星幕高悬，泡到晕晕乎乎，手脚发软。
　　突然，腕上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
　　她低头看去，发现三日之期已到，玲珑结在自行消解。
　　苏厌笑眯眯地，刚想抬头跟男人说。
　　就见他无声无息地起身，一步步走远。
　　苏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当然，她不需要男人时时刻刻在边上，现在又不热，他又跑不出岛。
　　就算男人不走，她也是要赶他走的。
　　可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安安静静，头也不回。
　　在她的注视中，清瘦的背影融入夜色，透着股漠不关心的淡然。
　　让她突然有些不爽。
　　……
　　非常，非常的不爽。
　　作者有话说：
　　风停渊：……这是我能看的么（默默转身）


第7章 出岛
　　苏厌的伤腿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她原本就要比普通人伤好得更快，再加上倒霉的苍蓟或许在副作用之余，的确发挥了该有的疗效。
　　只是区区一周的时间，她就用腰带捆着膝盖，一瘸一拐，满岛乱窜，提出杀死清虚仙君的一百种方法。
　　男人那沉默寡言的个性，本来苏厌不惜得亲自去理他，奈何岛上就他一个活人。
　　每天从早到晚，苏厌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只精力充沛的小兽，浑身是劲，没事干就挠他一下，没有一刻消停。
　　“就不能安静一会？”
　　风停渊盘腿坐在青石上，慢慢道。
　　“说不定把你冻起来的，就是清虚仙君那个崽种。四舍五入，我去杀他，就是在帮你报仇。”
　　苏厌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水牢，一边画一边问，“诶，你说清虚仙君会游泳吗？”
　　“会吧。”
　　“那把他淹死就有点难了。”
　　苏厌感到十分遗憾。
　　她之前差点在冰湖里溺亡，那滋味可并不美妙，心底是十分想让清虚仙君也体验一下的。
　　苏厌心里盘算了一会，用靴底把沙画抹平，又道：“我问你，你除了会在水上写字，设阵会吗？”
　　“不会。”
　　“下毒呢？”
　　“不会。”
　　“炼丹呢？”
　　“不会。”
　　苏厌啧了一声，不耐烦道：“你会什么啊？”
　　“用剑。”
　　苏厌歪头：“那你剑呢？”
　　男人顿了顿：“不知道去哪了。”
　　“……”
　　“所以你是个废物啊，”苏厌十分感慨，“你看看你，没有遇到我该怎么出去呀。”
　　“不出去。”
　　苏厌一骨碌爬起来，诧异道：“为什么？”
　　她从来没问过小鲛人想不想出去，因为任谁被封在冰里囚禁十年之久，醒过来第一件事都是要出去。
　　“因为没有要见的人，也没有要做的事。”
　　需要他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唤醒他。
　　苏厌噎住了，男人眼里有股超脱凡尘的淡然，但她看不懂，便拍拍他道：“等我三天之内养好伤，我就……”
　　“至少还要三个月。”
　　“我说三天就是三天！”从小到大都没出过深渊的苏厌自信道，“我就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她说着说着，突然把男人往下一按，眯起眼。
　　只见夕阳西落的湖对岸，如泥沼般的黑影分开，露出一名金光护体的凌霄宗弟子。
　　机会说来就来！
　　苏厌咧嘴一笑：“计划改了，现在就出去。”
　　那弟子行至湖畔，竟然跪了下来，举香过顶，五体投地，虔诚周全地行了大礼。
　　接着，他触动了湖畔的机关，从湖底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继而水波荡漾，从湖里升起一座无数高耸的石桩，形成了一道石桥。
　　那人运起轻功，从石桩上过湖。
　　苏厌从乾坤袋中掏出一柄巨大的红伞，红伞的每个伞骨上都坠着森白的铃铛。
　　风停渊抬眸：“招鬼？”
　　“咦？”苏厌奇道，“你认得这把伞？”
　　这伞名为“招鬼”，是万鬼之王太阴爹爹临行前送她的礼物，原本是历届鬼王手里用来招八方阴兵的鬼界神器。
　　因为伞下聚阴气，所以伞下意同九泉之下，阴阳两隔，阳间人看不见阴间人，当个隐身的罩子用再好不过。
　　她把男人往身侧一拽：“不要离开伞下。”
　　只是，男人平时看起来单薄，时不时还吐个血，真塞进伞下，才发现他竟然身形高挑，肩宽腿长。
　　苏厌得把伞柄高举起来，才能勉强遮住他的身子。
　　苏厌一时间进退两难。
　　把他踹出去吧，又会惊动那人。
　　不踹吧，她举着伞柄举步维艰。
　　正犹豫间，鼻尖突然传来一阵极素淡的檀香。
　　男人俯身而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厌一惊：“你干什么？”
　　风停渊平静道：“不这样该怎么走？”
　　苏厌一想也对。
　　一轮血红的落日缓缓沉入湖面，洁白的云袍曳地，拂过石板上的青苔，不染尘埃。
　　纤瘦的红衣女孩缩在他怀中，替两人打着一把坠着白铃的巨大红伞。
　　那紫衣弟子柏斯，乃是鸿昀长老座下的掌印，过了湖又跪下了，对着湖里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然后起身一看，人都傻了。
　　“苍……苍蓟呢？！”
　　他凌霄宗供在冰湖禁地用天地灵气孕育辛辛苦苦养了上百年的神树苍蓟呢！！！！！
　　怎么只剩坑了！！
　　柏斯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传音石：“鸿昀长，长老……苍蓟神树不见了。”
　　传音石一亮，鸿昀长老的声音沧桑沙哑：“不可能……咳咳，没有任何人能进入禁地，苍蓟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一周前攻上凌霄宗的妖女就闯入了禁地。”
　　鸿昀沉怒道：“她应当早就化成灰了。”
　　早该化成灰的苏厌笑得眉眼弯弯，轻轻勾了勾男人的衣领，示意他俯身。
　　苏厌的指尖点过柏斯的胸前，发梢一掠而过，柏斯只感到一股极浅淡的香味拂过面庞。
　　……完全没注意怀里护体驱邪的佛珠没了。
　　鸿昀长老嗓音更哑了，像是枯干的树枝发出的声响：“罢了，你回来吧，过湖的时候切记不能失了礼节。”
　　“是。”
　　“湖里可有什么异样？”
　　柏斯不解地看了一眼身后的湖。
　　不就是个湖，连鱼都没有，能有什么异样？来来往往取仙草还要行大礼跪拜，也不知道在拜个啥。
　　弟子间都传说这湖是九天圣湖，弄脏了会降天谴，还有的神秘兮兮地用玉瓶偷一点回去供着，每逢境界突破就要沾沾仙气。
　　曾有弟子在湖心岛采药，弄脏了手，用湖水洗手，回去以后被大发雷霆的长老罚跪戒律堂整整三日……
　　这还算好的，洗脚的那个被封了经脉逐出师门永世不得回宗。
　　念及此，柏斯十二分恭敬地答道：“没有异样。”
　　切断了传音石，柏斯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又跪下准备对着湖面开始祭拜。。
　　结果一抬头。
　　……不是，他桥呢？！
　　柏斯目瞪口呆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虽说以他的修为，就算没有轻功，游也能游过去。
　　但是，全身，从头到脚连屁股都泡在湖水里，回去会被长老杀掉的吧。
　　……
　　一定会被杀掉的！
　　另一边，苏厌过湖拆桥，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凌霄宗害得她在岛上困了七天，现在要是能把这倒霉蛋困个七十天，也算是大仇得报。
　　苏厌拽了拽男人：“走。”
　　男人收回看向湖心岛的目光，迈步跟上。
　　她掌心托着佛珠，佛珠周围萦绕着微弱的金光，虽然微弱，却硬生生在粘稠的黑影中劈开一条道路，黑影如同被分开的水流，不断涌现着想要靠近，却又惧怕地往后退缩，两股力量不断僵持。
　　苏厌嘟囔道：“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妖尸。”
　　“啊？”苏厌没想到他会知道，甚至没有问他，“妖尸是什么？”
　　“大量的妖死去以后形成的怨气泥沼。镇压容易，却很难化解，所以凌霄宗的人画地为牢，将它们困在这里。”
　　“这得死多少妖，才能聚集比湖还大的一片妖尸。”苏厌忍不住问，“既然他们无法化解，为什么不去找清虚仙君？”
　　“是啊。”男人淡淡道，眸光晦暗，“我也想知道。”
　　两人离开妖尸黑潮，一路下山，已经入夜，夜空中高悬一轮银亮的满月。
　　然而漫山遍野都是火光，凌霄宗一十八峰喧哗，惨叫声不绝于耳，入耳尽是刀剑相击的铿锵声。
　　苏厌抬手在眉上搭起凉棚：“哟，还挺热闹？”
　　那鸿昀长老匆匆忙忙命令弟子去湖心岛，取止血疗伤的苍蓟神树的枝条，自然是因为凌霄宗受伤者之多之重，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话音刚落，一个庞大如山峦般的怪物“隆隆隆”地从她身侧跑过，大地震颤，巨尾狂甩，怪物仰头望月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最恐怖的是，这怪物，还长了张惨白的女人脸。
　　苏厌回头张望，看热闹的眼睛亮晶晶的：“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被怪物追赶的白衣弟子魂飞魄散，找不到路，又疯了似的折返跑了回来，大叫道：“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苏厌礼貌地让开路，那小弟子从她面前冲了过去，还胡乱叫了声：“师妹！！！啊啊啊啊快跑！”
　　苏厌嗤道：“谁是你师妹？”
　　救命是不可能救的，不顺手帮怪物一把是她对凌霄宗最后的仁慈。
　　怪物紧随其后，“隆隆隆”地又冲了回来。
　　这次，一尾巴好死不死地甩在了苏厌的脸上。
　　她还瘸着，躲闪不及，猝不及防地被抽飞了出去。
　　苏厌：“……”
　　下一刻，那魂飞魄散、要死要活的白衣小弟子，听到身后怪物的惨叫。
　　他下意识回头，瞳孔猛地睁大了。
　　眼中映出一轮明月当空，红衣女孩披着银色月光从天而降，长发飞舞，小脸美得惊心动魄，宛如神女降临，一刀将怪物的头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苏厌：沾我者死！
　　你说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她（指指点点）


第8章 怪物
　　白衣小弟子人都傻了。
　　“师……师妹？”
　　“谁是你师妹。”
　　可是，只有入宗不满一年的新弟子才会穿红衣，他是白衣的外门弟子，总不能叫她师姐，而且她看上去年纪这般小。
　　“你不是我们凌霄宗的弟子，难道是来做客的客人吗？”
　　他年轻清俊的脸上写满了局促，都不敢直视女孩漂亮的眼睛。
　　“我叫林初，凌霄宗外门弟子，不论如何，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来日定当竭力相报。”
　　“不要来日。”苏厌道，“现在就报。”
　　林初傻了：“啊？”
　　苏厌向他伸出手：“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这台词好像有点不对吧！！
　　这是山匪在世吧！！
　　林初看着她闪亮的刀尖，和脚下淌血的尸体，咽着口水把自己的乾坤袋双手献上，心里有些忐忑。
　　他一个一穷二白的外门弟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好东西。
　　苏厌从袋中掏出一颗青绿色丹药。
　　林初忙道：“这是我最宝贵的一颗破元丹，是去年外门弟子大比夺得头筹的大赏。”
　　苏厌嫌弃地丢了回去：“垃圾。”
　　林初：“……”
　　她又掏出一柄断剑。
　　林初急忙道：“这是我最珍贵的浩然剑，但是刚刚被我砍断了，不过修一修还能用！”
　　苏厌嫌弃地丢了回去：“废物。”
　　林初：“……”
　　她又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林初脸通红：“额……那是糖包，我在山下买的。”
　　两文钱一个，用来当晚饭。
　　苏厌没说话，鼻尖像小猫似的嗅了嗅，糖包白白胖胖，还是热乎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咬了一口。
　　滚烫的糖汁从绵软的皮里溢了出来。
　　苏厌的眼睛倏地像是星星一样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好东西！！
　　林初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把嘴巴塞满满像只饿了三天的小松鼠，但因为吃得太猛太快所以烫得眼眶微红的女孩。
　　那畸形的怪物还躺在地上，鲜血漫过她的靴底，莽莽山林里打打杀杀的嘶吼声不绝于耳。
　　但女孩统统熟视无睹，全神贯注地吃糖包，浑身上下连发丝儿都露着高兴。
　　苏厌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对了，你知道清虚仙君吗？”
　　林初瞬间来劲，两眼放光道：“当然！谁人会不知清虚仙君呢！这可是凌霄宗，所有的弟子都崇敬仰慕清虚仙君！”
　　苏厌：“哦？那他在哪？”
　　林初道虽然奇怪她的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你也知道，清虚仙君在三百年前的正邪大战中受了重伤，听说一直未能调养好，应当是在哪处秘境休养，我们这些普通弟子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但是，每逢人间出现无法解决的危机，我们宗主、百草堂堂主、和天机阁阁主，就会去请他老人家出关。”
　　“所以他不在凌霄宗？”苏厌皱眉，“那你们宗宗主呢？”
　　“宗主即将突破渡劫期，所以闭关了。”
　　“关在哪儿呢？”
　　“谁也不知道。”
　　……修仙界，一群玩失踪的乌龟王八蛋！
　　“所以，是不是说，”苏厌笑意很浅，“如果世间出现了一场大危机，死了很多人，清虚仙君就会自己出现。”
　　风停渊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的女孩睫毛轻垂，洁白无瑕，像是最无害柔弱的月见草。
　　只有眼底酝酿着足以在整片大陆掀起风暴的情绪。
　　“的确。但是非得是无法可解的大危机才行。”林初单纯地点头，
　　“但还是天下太平为好，虽然我也非常想再见凌虚仙君一面。”
　　“你见过他？”
　　林初道羞赧挠头：“清虚仙君救过我一命，我虽然没什么可以报答，也想当面补上一句道谢。”
　　“所以，如果你见到他，一定能认出来。”
　　“那必须能。”
　　“很好，你就跟着我。”苏厌愉快地决定了，又转头朝黑暗里喊，“你也过来！”
　　林初转头望去。
　　看见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入月色，靴底踩着枯叶发出悦耳的声响。松林微动，燥热的夏夜莫名扑面而来凛冬的霜雪味。
　　他带着病态的苍白，袖口宽大，端得是一派衣白胜雪云淡风轻。
　　林初瞳孔地震。
　　苏厌目露疑色。
　　林初一拍脑袋：“啊！我们是不是在外门弟子大比上见过！！”
　　风停渊：“……”
　　正要细想，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伴随着雷鸣般的吼声，漆黑的树林如风吹麦浪纷纷倒伏，而且距离他们愈来愈近。
　　苏厌“咦”了一声。
　　她嗅到了风里的血味，这血味出奇得熟悉……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
　　林初瞬间变了脸色，急道：“我们还是尽快避难吧！我知道下山的路！你们跟我来！”
　　他转身要逃命，却发现两人跟不怕死似的，压根没跟来，反而转向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林初：“？？？”
　　这两人怎么回事！
　　他正在迟疑，一条银色的鞭子从漆黑的树丛中窜了出来，一股大力把他拦腰拽起，硬生生拽到女孩身边。
　　鞭子如游蛇流水，顺服地收在苏厌手心。
　　女孩笑眯眯道：“我让你跟着我，你就要跟紧。”
　　林初呆道：“啊？”
　　林初机械地跟上，发现身侧的男人也毫不犹豫地向前。
　　林初小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来历啊，我看也不像坏人，你们想做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婆娑树影中侧脸冷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林初急急道：“那边现在很危险，你们为什么要过去啊？我看你脸色这么苍白，好像身体不太好的样子，不如就不要去了。”
　　男人终于开口道：“不放心。”
　　声音如同他的外表一般清冷淡漠。
　　林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你们是一对儿！”
　　“……”
　　“不是不放心她。”风停渊缓缓道，漆黑的眼里倒映出女孩跳跃的背影。
　　“……是不放心除她以外的所有人。”
　　*
　　穿过漆黑的树林，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
　　嘶鸣声震耳欲聋，一只周身覆盖鳞甲的狰狞巨兽正在拼命撕咬，一群凌霄宗弟子绕着怪物上下翻飞，无数剑光交织成网，试图阻拦它的脚步，却像是苍蝇围攻大象一般徒劳无功，反而是自己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
　　那怪物竟然生有三个人头，在肩膀上头颅晃动如群蛇摆动，脖子上还有个肿起的包块不断胀大，裂口如初生婴儿般发出哇哇的哭声。
　　“不好！它要长出第四个头了！”
　　“三师弟的腿摔断了！”
　　“鸿昀长老呢！快去请长老过来！”
　　“鸿昀长老在凤竹峰，赶不过来！我们还得再撑一会！”
　　苏厌脚步猛地停住了。
　　风停渊问：“怎么了？”
　　“这怪物身上，”苏厌眼中漫起一丝迷茫，“有我爹爹的味道。”
　　……妖王乌九，本体正是九首螣蛇，苏厌总是抱着他的大尾巴睡觉，对他身上的气味再熟悉不过。
　　谁能想到，竟然会在这样拙劣丑陋的怪物上，闻到和爹爹相似的气味。
　　苏厌眼里闪过一丝怒意，刚想上前，就听到一声暴喝：“你们！三个废物！站在那找死吗！”
　　闻声望去，发号施令的是名身着紫衣系着紫金腰带的亲传弟子，抱着剑站在安全的后方，鼻孔朝天，盛气凌人。
　　林初小声道：“那是盛天佑师兄，千万不要惹到他，他已有金丹修为，而且，还是鸿昀长老的亲孙子！”
　　苏厌：“哈哈。”
　　鸿昀长老的确修为不凡，伤了她的膝盖。
　　不过她失去的是膝盖，长老失去的可是一整条腿呢。
　　盛天佑吼完，恰好看到苏厌转眸，对他轻轻巧巧的一笑。
　　瞬间呆在了原地。
　　他压根不记得这是第二次看呆，也不记得当时就是苏厌一黑针把他麻翻。
　　六眼豪猪的刺让他昏睡了三天，醒来头痛欲裂，什么也记不得。
　　盛天佑对着她发不出脾气，只觉得被她目光注视着，有股心惊肉跳的味道。
　　他转头对风停渊吼道：“你剑呢！慢慢吞吞的是要我伺候吗！还不快顶上！”
　　在凌霄宗，穿白衣的是外门弟子，蓝衣是内门弟子，紫衣是长老亲传，而红衣则是入宗不满一年的新人。
　　所以，他们三个往那一站，两白一红，写满了“废物”二字。
　　他吼了半天，但男人硬是一眼也没看他。
　　盛天佑从小作为长老亲孙，被全凌霄宗捧着长大，小辈里第一个结丹，所谓天之骄子口含金勺，哪受过这种委屈。
　　他一把推开林初，冲到风停渊面前，咆哮道：“外门的，问你呢，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入宗几年！为什么敢对我的命令置之不理？！”
　　风停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你在对我说话？”
　　盛天佑：“不然呢？！”
　　风停渊清冷道：“你师父没有教过你……”
　　怪物的一个头猛扑而下，伴随着“大师兄小心”的尖叫，吐出獠牙狠狠咬住盛天佑的身子，仰头吞入口中。
　　苏厌：“哇哦。”
　　风停渊缓缓说完：“……把眼睛放在敌人身上吗？”
　　作者有话说：
　　没家教的东西。


第9章 半妖
　　空中一声如瓷器炸裂的脆响！
　　盛天佑怒吼一声，拔剑反挥，割裂了怪物裂开的大嘴。
　　他是在场弟子中唯一一个突破金丹期，也是唯一一个能击穿怪物鳞甲的人。他们本来早就能制服怪物……如果不是盛天佑一直抱着剑袖手旁观的话。
　　怪物吃痛，把他吐了出来，盛天佑“咚”地重重滚落在地上。
　　紫金腰带碎成了几段，暗淡地落在他身侧。
　　盛天佑瞳孔猛地一缩：“不！”
　　那紫金腰带是鸿昀长老亲自用炎火淬炼，送给他的及冠礼，乃是一等一的防御法宝，危急时刻能救人一命，是他拿来保命的本钱。
　　……现在好了，本钱没了。
　　他踉踉跄跄站起来，又发出更绝望的一声：“不——！！”
　　他一身华贵的绣金边绀紫道袍沾满了怪物的血……和口水。
　　粘稠的口水如胶水一般，甩都甩不掉，还恶臭无比，糊了他满头满脸。
　　他一开口大叫，那口水就淌进了他嘴里。
　　……
　　“哕——”盛天佑扑在地上，干呕起来。
　　苏厌抱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林初又想笑又不敢，在旁边憋得脸都绿了。
　　盛天佑怒意更甚，拼命抹脸，跳起来对男人吼道：“你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他颤抖地大步逼近，每一步都发出水淋淋的吧唧声。
　　他暴怒要揍人的时候，风停渊面无表情，半步也没退。
　　他一身口水的时候……
　　风停渊终于退了，还是一连三步。
　　林初终于憋不住了，“噗”的笑了出来。
　　盛天佑的怒气瞬间转移到了他身上，如炸毛的口水狮子般冲了过去：“林初！你胆子大了是吧？！在凌霄宗不想混了是吧！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带着剑滚蛋！”
　　林初瞬间笑不出来了，脸色煞白：“不不不大师兄我不是笑你……”
　　围攻怪物的外门弟子发出惨叫：“——大师兄！！！”
　　盛天佑一直命令他们消耗牵制怪物，说他等到最佳的时机会出手，一招制敌。
　　但他们就快要牵制不住了！
　　那怪物在外门弟子长时间的攻击下，终于爆发了，四张嘴在惨白的脸上咧到极致，发出血雨腥风的咆哮，狂舞的脖子如游蛇般狰狞，一嘴咬住了一名御剑而飞的弟子，獠牙咬合，生生咬断了他的剑。
　　那弟子被扔到数丈高的空中，眼看着就要落入怪物口中。
　　但他可没有紫金腰带，也没有保命的法宝！！
　　“——啊啊啊啊啊！！！！”
　　眼看着就要命丧于此。
　　黑夜中，不知什么东西掠过怪物的头颅。
　　“啵”的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饱满成熟的西瓜被轻轻一敲，就从中裂开。
　　那长着大嘴的怪物头颅在他身下不足半臂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爆开了，长脖的脊骨根根断裂，腥臭滚烫的血浆喷涌如泉，剩下三个头齐齐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嚎，如同要震碎人的耳膜。
　　那弟子一身是血，重重落地，打了几个滚，茫然地抬起头，惊出劫后余生的一身冷汗。
　　他环顾四望，盛大师兄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一副要把林初生吞活剥的架势。
　　林初吓得躲在女孩身后，连声求饶。
　　女孩拎小鸡仔似的拎着比她高一个头的林初，避开盛天佑的扑击，像只根本捉不住的血色蝴蝶。
　　其他弟子都囿于战局，根本无暇自保。
　　……
　　只有苍白病弱的白衣男人，抵唇在风里轻轻咳了两声，长眸微垂，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
　　又过了一炷香，盛天佑终于加入了战局，和其他外门弟子联手，耗尽法力，费尽气力，砍掉那怪物剩下的三个头。
　　随着一声巨响，怪物倒了下来，尸体压垮了高耸的松木，掀起灰色的尘埃。
　　林初颤声道：“现在我们该逃下山了吧？”
　　苏厌一瘸一拐地从他身侧走过，径直踩上了怪物的尸体，小脸难得的严肃，蹲下从怪物的脖子上拔下一片青色的鳞片，对着月光仔细打量。
　　——的确和爹爹的鳞片很像。
　　毫无疑问，它身上有妖王乌九的血脉……可没听说爹爹在外头还生了孩子啊？还是个长得如此丑陋扭曲的狂暴孩子？
　　苏厌袖刀入手，抵在怪物的下腹，用力一压。
　　外门弟子齐心协力也砍不动的鳞甲，在她刀下像是豆腐，平滑地裂开，露出里面的半妖内丹。
　　青碧色的，像是一粒上好的翡翠。
　　不知道为什么，林初竟然觉得这内丹有些眼熟。
　　苏厌将半妖丹挑了出来。
　　下一刻，那庞大的怪物，竟然像是缩水了似的，逐渐脱落了鳞甲，巨爪收缩成人手，分叉的脖颈也缓缓复原，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一具普普通通的人尸。
　　周围弟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妖！”
　　苏厌蹙眉：“半妖？”
　　“对了，你还没入堂听课。”林初解释道，“妖吃修士的金丹，可以涨修为，其实反过来，人吃妖的妖丹，也可以涨修为，而且是一日千里，一步登天，但是此乃邪魔外道，妖性阴邪，那些吃妖丹的修士，最后或早或迟都走火入魔，变成失去理智的半妖。”
　　苏厌道：“所以这本来是个人，因为吃妖丹，走火入魔了，变成这个样子。”
　　“这种邪道已经被正派禁止上百年了。”林初畏惧道，“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半妖？怎么会出这样大的事！”
　　“那清虚仙君会出关吗？”
　　林初立刻改口道：“不不不，这种小事不至于惊动他。”
　　苏厌翻了个白眼，从乾坤袋里掏出水葫芦，倒水将半妖丹洗得干干净净。
　　林初：“这东西还是尽快烧掉吧。”
　　然后就看着女孩将半妖丹往嘴里一扔。
　　林初傻了：“诶！！！”
　　他扑过去，没拦住，但另一只修长的手不紧不慢地插了进来，刚好将半妖丹勾在手中。
　　苏厌嗷呜一口，咬上那人的手，也不松口，故意狠狠咬深了些，尖锐的小虎牙没进那人青筋微凸的苍白手背。
　　苏厌眸子水亮亮地转过来瞪他：“干什么？！”
　　风停渊任由她咬了一口，平静道：“你也听到他说的话了。”
　　苏厌扑过去抢：“那又怎样？你知道半妖丹是什么味道的？万一很好吃呢？”
　　“……不会好吃。”风停渊将半妖丹举高了些，低头看她，“只会让人走火入魔。”
　　苏厌理直气壮道：“谁说的！妖丹魔丹鬼丹我从小吃到大，也没怎么样啊？”
　　不管什么生物，内丹可都是身上最好吃的部分，类比鱼的脸肉和豪猪的屁屁，每次爹爹们都舍不得吃，把内丹让给她吃。
　　吃了十几年了，也没见她长出两个头啊？
　　一句话出口，简直全场哗然。
　　原本已经累得摊在地上的外门弟子和盛天佑，纷纷惊怒交加地支起身子：“什么？你再说一遍！”
　　风停渊似乎想到了什么，手微微顿了顿，苏厌趁机拽着他的领子，踮脚一口咬上他手里的内丹。
　　……柔软的唇湿润地从他的指尖掠过。
　　苏厌抢夺成功，满眼得意地嘎嘣嘎嘣咬了几口，像是吃糖豆似的，咕噜咽了下去。
　　林初吓得退了几步，像是她随时会爆炸似的：“怎么，怎么样？”
　　苏厌专业点评道：“一般般，有一点儿螣蛇的味道，还有一点蜥蜴的味道。”
　　盛天佑气急败坏地举起剑，浑身发抖：“你这妖女，果然暴露了，公然宣称吃妖丹长大，明目张胆触犯凌霄宗戒律第七条！还不立刻认罪！”
　　风停渊不咸不淡道：“戒律第七条，禁无故杀生。”
　　盛天佑虽为长老钦定的戒律堂执法者，但向来记不住凌霄宗戒律，反正也没人敢说他说的不对。
　　此时骤然被噎住，不管不顾道：“我管它是多少条！给我把她拿下！”
　　苏厌笑起来：“呀，就你还要把我拿下，小口水怪？”
　　小，口，水，怪。
　　“……”
　　盛天佑气得青筋都冒出来了，佩剑“天怒”出鞘，足尖一点，径直刺向苏厌。
　　天怒一闪！
　　“不要！”林初失控地喊道。
　　那可是金丹期强者的全力一击，用的还是鸿昀长老亲手打造的宝剑天怒，他亲眼见过门派大比中，盛天佑用天怒一剑劈开花岗岩的擂台，技惊四座。
　　他几乎可以想见女孩惨不忍睹的下场。
　　然后，盛天佑就被打飞出去了。
　　林初：“……”
　　一群外门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天之骄子，以雷霆般的气势冲了上去，又以雷霆般的速度飞了回来。
　　苏厌冷淡地掸了掸衣服：“啧，别把口水弄我身上。”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穿过松林的风静止了，一时间万籁俱寂，那是只有强者到来时才会出现的威压。
　　只听得低沉的脚步声缓缓显现。
　　一袭曳地的紫袍，金丝檀木镂空龙头拐杖，白发苍苍的长老如山般威严地立在空地边缘。
　　林初失声道：“鸿昀长老！”
　　一群外门弟子挣扎着爬起来跪下，齐声道：“长老好。”
　　盛天佑倒在地上，眼里出现炽热的狂喜：“爷爷！”
　　然后鸿昀长老却一眼都没看他的宝贝孙子。
　　阴毒的、暴怒的、如毒蝎一般怨恨的眼睛，死死盯着空地上，明眸浅笑如月下昙花的红衣魔女。
　　作者有话说：
　　苏厌：打小吃内丹长大，吃的那都是情怀。


第10章 蜘蛛
　　看来鸿昀长老还记得自己。
　　苏厌倒不吃惊这一点。毕竟长老和孙子的实力差距悬殊，能抵御六眼豪猪的毒性也不足为奇。
　　吃惊的是，断了一条腿，伤得比她重，居然复原的跟她一样快，甚至好像比她更好似的。
　　苏厌笑道：“怎么，嫌断了一条腿不够，还想再断一条？”
　　盛天佑简直气得发疯：“爷爷！她来历不明，还触发戒律禁令，吃妖丹无数，和这些半妖脱不了干系！！”
　　鸿昀长老嗓子里发出低沉的“赫赫”声。
　　盛天佑慌道：“爷爷你嗓子是怎么了？怎么哑了！是不是那妖女给你下了毒！！”
　　苏厌小脸垮了下来：“我看是他遭报应了。”
　　什么都往她身上推！
　　她是砍了他的腿又不是堵了他的嘴！
　　再说之前，鸿昀长老用传音石命令亲传弟子去湖心岛取苍蓟的时候，还能沙哑的说两句，怎么说哑就哑。
　　鸿昀长老瞳孔一缩，提杖就要攻上，却在下一刻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站在红衣魔女身后的白衣男人抬眼，隔着空地，缓缓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瞬间将他拉回百年前。
　　当年他还是个地位低下的外门弟子，打水扫地干尽粗活，还要帮其他内门师兄完成长老吩咐的差事，却因为修为不够，差点死在险象环生的万妖谷里。
　　就在他抱头等死的时候，清虚仙君踏剑而来，洁白的云袍不染尘埃，一剑惊鸿，雪亮的剑光一瞬照亮谷底，像是照破厚重云层的皎洁月华。
　　他哆哆嗦嗦地道谢，近乎匍匐在地上，壮着胆子抬头偷看仙君的面容。
　　仙君缓缓收剑，目光不喜不悲，瞥了他一眼。
　　数百年过去，他从瘦弱卑微的少年变成一言九鼎的首席长老。
　　然而仙君还是那个仙君，容貌没有变，眼神没有变，如极北冰川，一成不变地度过岁月的洗礼。
　　“赫——”
　　鸿昀长老的脸色惨白，比之前看到苏厌还要震惊百十倍，近乎是有些失态了。
　　他后退了半步，手剧烈颤抖，喉咙里接连不断发出“赫赫赫赫”的粗粝声音。
　　苏厌犹疑：“他是不是在骂我？”
　　苏厌怒道：“他就是在骂我！”
　　苏厌翻出袖刀：“好啊，你个老不死的，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说的脏话！”
　　两人瞬间交手，龙头杖和袖刀撞出刺目的火花，一时间整个松林剧烈震颤。
　　游动的银鞭如灵蛇环绕在她周围，鞭尾轻盈地在空中打出尖锐清脆的鞭鸣。
　　林初和其他外门弟子连滚带爬地逃到外围，防止被误伤，回头心有余悸道：“……我到底招惹了个什么级别的怪物啊……”
　　腾起的松木烟尘中，苏厌有些吃力地微微喘气，碎发遮着杀气明亮的眼眸，抬起手背，抹去侧脸被刮出的一道血痕。
　　见鬼了，鸿昀长老断了腿，怎么跑得比两条腿还快？
　　难道他的本体其实是独腿龙？
　　砍了一条腿反而破除了他的封印，让他变得更强了？
　　……要是砍了两条腿，他该不会飞起来吧？
　　苏厌暗骂了一声，立在树下，撑起巨大的红伞招鬼。
　　红伞伞骨挺直，倏地坠下八方白铃，只露出她小巧的下巴和勾起的唇角。
　　下一刻，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消失了。
　　林初一副活见鬼的模样：“她她她她人呢！！！”
　　局势开始变得一边倒。
　　苏厌如同鬼魅一般，时隐时现，袖刀劈砍出的火光四溅，鸿昀长老屡屡发出痛呼。
　　空中间或露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挥舞的红伞轮廓，下一刻被红伞包裹的身躯又一次消失在风里，只有勾在树梢上的细鞭如银丝来回拉扯。
　　盛天佑咬牙切齿道：“这魔女使妖术！！你们都看到了吧！”
　　下一刻他被看不见的鞭子凌空抽中，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这可是代我爹爹打的你。”
　　空气中突兀地显出苏厌的身形。
　　她歪打着伞，艳红的伞沿上移，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漂亮小脸：“你管‘招鬼’叫妖术？小心半夜鬼敲门。”
　　盛天佑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血，引以为傲的面容一朝破相，猛地拔剑跳起来：“给我拿命来！！”
　　苏厌瞳孔微缩，看着他身后某个东西，身子后仰，厌恶混杂惊慌。
　　一瞬间，盛天佑还以为她终于怕了。
　　盛天佑手持天怒向她攻去，而她竟然一侧身，和他擦肩而过，一飞刀刺向他肩后的某个东西。
　　盛天佑急刹回头：“谁在那里？”
　　然后，他就看到女孩用袖刀“咚咚咚”一阵狂砍，暴躁且狂怒地……把一只弱小的黑色蜘蛛剁成烂泥。
　　“呼。”苏厌擦了擦汗，“没事了。”
　　盛天佑：“？”
　　周围窸窸窣窣响起无数细碎的声响，像是水流逐渐包围了空地。
　　苏厌缓缓后退了两步，“啪”的一个响指，指尖窜起火苗。
　　葱白手指向前一点，飞火如萤，整棵树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明亮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四周的景象。
　　松木后密密麻麻窸窸窣窣像捅了蜘蛛窝似的，爬出成千上万八条腿的漆黑蜘蛛，越来越多蜘蛛像漆黑潮水一样涌上空地。
　　盛天佑结巴道：“见鬼了！”
　　苏厌瞬间打伞消失在了空中。
　　下一刻，林初感到后颈一凉，女孩愠怒地把他拎起来：“愣着干嘛？”
　　林初踉踉跄跄爬起来，女孩又跳到风停渊的身后，强硬地拽了他一把：“走走走！”
　　风停渊看了她一眼。
　　愤怒的女孩“啪啪啪”连打了好几个清脆的响指，指尖的火光如流星般划过空地，丢在地上便熊熊燃烧。
　　火光照亮满地的蜘蛛，飞速移动的蛛群乍一看仿佛是整片地面在移动。
　　苏厌抓着风停渊的手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指尖都泛白了。
　　风停渊开口道：“你怕蜘蛛？”
　　“怕？我才不怕任何东西！”苏厌映着火光的眸子狠狠瞪他，“我只是讨厌它们！”
　　外门弟子响起无数尖叫声，硬生生从疲惫的身躯中榨出力气，狂奔而逃。
　　但没跑出几步，又惊恐地倒退了回来。
　　巨大的白色蛛网如巨幕一般连接着高耸的松木，将整片空地团团包围。
　　他们被蜘蛛包围了！
　　“长老！长老我们该怎么办啊！！！”有弟子惨叫着跑向鸿昀长老。
　　鸿昀长老立在空地边缘，紫色的华袍随风扬起，被苏厌燃起的火点燃，烧出金色赤红的荷叶边。
　　他伸出漆黑枯槁的手，缓缓扯下燃烧的袍子，露出袍子底下，仅剩的一条干瘪人腿。
　　……和包裹着枯干躯体的，八条漆黑粗壮的蜘蛛腿。
　　“啊啊啊啊——！！！！”
　　那弟子惊恐万分，想要后退，但他靠得太紧，也反应得太迟了。
　　一条蛛腿闪电般袭出，贯穿了他的头颅，后脑穿入，眉心穿出，瞬间抽干了他的脑髓。
　　那弟子如纸片般，轻飘飘地死在地上。
　　“——爷爷！！！”
　　盛天佑凄厉不似人声地喊了一声，抱住头，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鸿昀长老也是半妖！
　　不合常理的恢复速度……
　　明明失去一条腿却不受影响……
　　莫名其妙突然沙哑乃至失声的喉咙……
　　……还有他扶着爷爷时，触碰到的，冰冷如死尸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
　　鸿昀长老的苍白面容逐渐扭曲变形，纯黑的眼睛深深凹陷，颧骨高凸。他张开嘴，露出枯萎皱缩的舌头，和漆黑生着倒刺的口器，发出沙哑的嘶吼。
　　林初六神无主，慌张地问苏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原本，这些外门弟子还暗暗期待鸿昀长老可以制服苏厌。
　　现在，鸿昀长老变成蜘蛛半妖，他们连盛天佑都开始惧怕，不约而同地聚在苏厌身边，希望她能想出办法。
　　苏厌道：“烧出一条路。”
　　所有会法术引火的弟子都不敢怠慢，全都齐力朝一个方向烧起来，熊熊的火光越烧越烈，勉强将蛛网撕出一条缝来。
　　“快跑！！！！”
　　如果说，普通的半妖他们还能勉强牵制，鸿昀长老这样恐怖修为变成的半妖，他们根本连抵抗之力都没有，疯了似的弟子争着抢着踩着蜘蛛潮蜂拥而出。
　　反而是苏厌落在了后面。
　　她不是不想走，但几次三番抬脚，都被满地乱窜的手掌大的蜘蛛拦住了去路，数不清的蜘蛛顺着靴子爬上她的腿，长毛的八条蛛腿轮番交错爬得飞快，一眨眼就蹬鼻子上脸。
　　苏厌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脸色煞白，耳里全是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持刀的手微抖，一通恶狠狠地挥舞，不仅扎死了蜘蛛，还在裙摆上划出几条硕大的口子，影影绰绰露出细直的腿。
　　一只蜘蛛爬上了她的胸口。
　　苏厌眼见着就要一刀往自己胸口扎去，被颀长的手指格住手腕。。
　　风停渊伸手，将那蜘蛛拂了下去。
　　苏厌好像才想起来呼吸，长出了一口气，一抬头盯着男人的脸：“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要是真有修为，苏厌就会把他当诱饵甩进蜘蛛群，可他柔弱又没用，还碍事地杵在路上！
　　男人向她伸出手，好像准备要说什么。
　　苏厌根本懒得听，急火攻心，用力推了他一把：“走啊！弱还不知道快点跑！又不是没长腿！等着我背你？”
　　女孩用力一推，力气大得能推倒一棵树。
　　风停渊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眼底多了复杂的探究。
　　女孩骂骂咧咧地跳脚，将满身的蜘蛛抖落下去，连伤腿重新开裂都不知道，绑着膝盖的白布被血浸湿，血流顺着纤细的小腿流进靴里。
　　火光将她柔软的睫毛镀成金色。
　　睫毛一直在发抖，抖得像淋雨受寒的脆弱蝶翼。
　　……
　　明明是个小恶人。
　　就这样，却还让别人先走。
　　作者有话说：
　　女鹅不是打不过哈，让他八条腿也能打过。
　　此处类比我客观上武力值打得过蟑螂，可看到蟑螂我掉头就跑快得像是要原地起飞。


第11章 好吃
　　大火和蛛群环绕下，不死心的盛天佑挡在已经近乎看不出人形的鸿昀长老面前，大声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不会变成半妖的！不会的！你一定要保持清醒，我去找其他长老……我去请扶山掌门出关！！我去找人来帮你！！！”
　　比树干还粗的漆黑蛛腿横着挥来，毫不留情将他摔到了一边。
　　盛天佑撞在石头之上，胳膊摔折了，汩汩流出血来。
　　他抬头，咬牙大吼道：“你可是首席长老啊！！！怎能让妖性腐蚀了人心！！！”
　　像是黑色的闪电，一条粘着鲜血的蛛腿猛地突到他面前，腥臭的风扑面而来，眼见就要洞穿他的脑壳。
　　盛天佑撕心裂肺道：“爷爷——！！”
　　那蛛腿停住了，颤颤巍巍地，已经干瘪不成人样的鸿昀长老回过头。
　　没有一丝白色的漆黑眼珠，好像还能看到似的，目光落在盛天佑身上。
　　蛛腿颤抖地退了回去，鸿昀长老佝偻着身子，八条蛛腿交错，迎着火光，再无留恋地离开。
　　*
　　蜘蛛潮越来越汹涌了。
　　原本只是一层蜘蛛，然而此时苏厌脚下的蜘蛛已经深至小腿，层层叠叠的蜘蛛彼此碾压着往前涌动，越涨越高。
　　苏厌听到了鸿昀长老靠近的声音，听到了挡路的松木被蛛腿贯穿的响声，伴随着哔哔啵啵的爆响，火场里的温度越来越高，高到她浑身衣服湿透，已经在意识模糊的边缘。
　　一滴汗顺着她白皙剔透的脸颊滑下。
　　必须要走了。
　　苏厌想，管他的。
　　她苏厌怕过什么？！不就是一群小蜘蛛，她踩都能踩死！只管闭着眼往前冲就行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唤起了一丝清明，奋不顾身往前冲去。
　　她只跑了三步。
　　腿突然迈不动了，不仅是受伤的那条腿，甚至连好腿也寸步难行。
　　苏厌僵硬地低头，看到死死缠住自己半身的雪白蛛网。
　　那蛛网猛地发力，将她倒拖了回去。
　　那一瞬间，仿佛记忆的洪流汹涌而来，将她淹没至顶。
　　……
　　那时候，她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奶团子。
　　轮到赤皇魔君带她睡觉，但魔君喝了酒，就睡得跟死猪一样，连蜘蛛妖将苏厌悄悄偷走了都不知道。
　　那蜘蛛妖将她带回自己的老巢，认定她是大补之物，庞大的蜘蛛用蛛腿刺穿她的手掌，将她钉在地上，狰狞地吐出一层又一层的蛛网，把她包裹起来。
　　苏厌拼命也无法突破那层厚重的茧。
　　她在白茧里大哭，但是没有人来救她。
　　整整一夜，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茧里的消化液一点点腐蚀。
　　先是她的衣服……而后是她的皮肤，她的头发，她的手指。
　　娇嫩白皙的皮肤逐渐剥落，发出刺鼻的气味，露出猩红的血肉乃至白骨。
　　她的指骨一节一节的，像是冬天干枯的树叶，发出脆响，落入消化液中，连渣都不剩。
　　……
　　要被吃掉了。
　　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
　　苏厌被蛛网急速地拖拽，像是被定住了似的无法动弹，迎面而来是膨胀如山峦般的魁梧身躯，张开硕大漆黑的蜘蛛口器。
　　锋锐寒光的大颚后喷出透明的消化液，兜头盖脸地淋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拖长。
　　那铺天盖地，仿佛要攥住心脏一般，让人窒息的……恐惧。
　　“哗啦啦”
　　如同白鸟振翅的声音。
　　一件银白的外袍瞬间展开，落在她上方，遮住了她的视线，将消化液尽数挡下，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隔着外袍，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清晰：“怕就别看。”
　　嗓音像是冰冷的风穿越炽热的火场，扑面而来冰霜般的寒气。
　　落下的白袍被消化液飞速地腐蚀，露出大大小小的空洞，一道如流星般的冷光，映亮夜幕上流淌的浩瀚星河。
　　仅剩的衣服碎片细细碎碎，纷纷扰扰，带着火光在热风里飞舞。
　　——像是盛夏的一场落雪，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苏厌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了，狠狠眨眼，声音颤抖地顶回去：“谁怕了？”
　　她翻出袖刀，屈膝狠狠一割，将自己从蛛网的束缚中挣脱出来。
　　银色长鞭在怒火中探出，绕场数周，狠狠捆住鸿昀长老的蛛腿。
　　苏厌大喝一声，握紧了袖刀，自下而上，一刀剖开了鸿昀长老本体的下腹，刺穿了他的内丹。
　　“不——”盛天佑发出失去至亲的恸哭。
　　苏厌跌跌撞撞地落地，浑身发抖。
　　眼前庞大的蛛腿终于失去了力气，纷纷蜷缩起来，而后飞快地退回他的体内，像是收拢的肋骨，护着已经干瘪如骷髅的白发老人。
　　他身上属于节肢动物的特征在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衰老的、近乎可怜的模样。
　　失去内丹，剧痛榨出他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高深的修为让他如百足之虫般死而不僵，形如枯槁的手臂扒住地面，艰难地爬行。
　　瘦长如竹节的手指狠狠在地上抓住指印，试图远离苏厌的方向。
　　他是如此之恨，发出宛如地狱烈火中炙烤的恶鬼般的声音：“不能死……我不能死，我是天下第一剑宗的首席长老……都给我跪下！来人，把她给我拖到戒律堂杖责三十！不，三百！”
　　他拼命了这么久才走到今天！被欺辱过，被冤枉过，被无缘无故责打，被同门师兄谩骂，就因为他是个废灵根。
　　结果呢，那些曾经居高临下的同门，不得不匍匐在他身前问安，趾高气扬的师父，不得不躬身行礼喊他长老，，瞧不起他的人，被他用手段丢进戒律堂，伤的伤废的废死的死。
　　他正要过上最好的日子。
　　怎么能如此轻易的结束！
　　“我不相信！！”他发出凄惨的恸哭，像是孤魂野鬼，“大人跟我保证过，半妖内丹是安全的，别人都没事，一百年都没事，我培养过观察过实验过为什么偏偏是我出了问题！”
　　苏厌沉默地一步步走上前，拎起了他枯白的长发。
　　鸿昀长老眼睛乱转着，从怀中不断掏出大大小小的传音石：“我要找大人……他知道该怎么办，他什么都知道，他会把我变回去的，对，我还有救，我……”
　　声音戛然而止。
　　“刷”的一下，刀光一线。
　　苏厌的小脸如冰霜，手起刀落，割掉他的脑袋。
　　“你没救了。”
　　她将手里的头颅扔进了火里。
　　……这次总算是安静了。
　　苏厌浑身都松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踉跄了两步，回头看见了风停渊。
　　他静默地立着，身上只剩一件极尽单薄的中衣，在风里勾勒出腰腹的轮廓，侧脸被大火映出一道金色的暖光。
　　他右手自然下垂，似乎松松垮垮地拎着一柄剑。
　　苏厌一瞬间有所警惕。
　　可是火光跳动，她又看清，那只是一根细长的松枝。
　　苏厌缓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艰难走到他面前。
　　风停渊抬睫看她。
　　女孩眼尾湿润，露出泫然欲泣的动人神色。
　　……
　　然后狠狠揍了他一拳。
　　风停渊：“？”
　　苏厌戳着他的胸膛发脾气道：“怎么回事？让你跑让你跑听不懂人话吗？路都不认识的吗？跑着跑着还往回跑，人生理想是变成烤鱼干吗？让你逃命跑不动路，怎么送死倒是一个顶俩！你为什么回来？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一番连珠炮似的输出。
　　“你。”男人淡声道。
　　苏厌脑子一懵：“……”
　　该不会是个傻的吧。
　　如果只是不认路跑回来，那还只是普通的傻，如果是为了救她跑回来，那简直傻得没边儿了！
　　毫无疑问，这个世界上，除了傻子，不会有人为了救人，甘愿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爹爹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人天生便彼此相恨。
　　因此，所有的善意，所有的温柔，都像无间深渊里的蜜糖，都是有毒的。
　　“宝宝，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妖王乌九总是温柔地，用尾巴尖轻轻抚摸苏厌柔软的发顶。
　　“除了我，因为我是爹爹，我对你好，是因为爱你。”
　　……
　　苏厌哑了一瞬，再抬头时，发现男人脸色苍白得吓人，抵唇剧烈咳嗽起来。
　　苏厌慌张地掰过他的头，看看后脑勺有没有大窟窿。
　　没有。
　　又慌张地摸了摸他的小腹，看看内丹有没有被剖走。
　　也没有。
　　苏厌急得掰开他的手，捏住他的下巴，目光搜寻着问：“受伤了？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不要死在我面前，等会儿再死。”
　　风停渊：“……”
　　男人终于止住了咳嗽，抬起眼来，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浓密的影子。
　　他原本长眉冷眸，单薄的眼皮冷淡而疏离，不笑时是十足十清冷的面相，仿佛酷暑时节也不会融化的寒冰。
　　然而此时，却在火光里被添上几分不属于他的暖色。
　　像是极尽天下能工巧匠精雕细琢凿出来的冰雕。
　　……却生在了不属于他的夏季。
　　美而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消融在她指尖。
　　苏厌微微颤抖，纤细的指尖抹过薄唇，带走一层糜烂的血色。
　　……女孩瘸着腿，卷着一身血腥气，倾身过来，颤抖的眸子明亮而专注，让人根本无法避开。
　　只是一触及分，她垂下头，手指微屈，只能看到在风里毛茸茸的发顶，和飞舞的仿佛金色的发丝。
　　像是在发抖，又像是愧疚。
　　那种罕见的，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情绪，突兀却又让人悲伤。
　　风停渊开口道：“不是因为你才……”
　　女孩已经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远了，淡淡道：“我是要去杀清虚仙君的，你太弱小了，不要跟着我了，下山了就自己走吧。”
　　……
　　苏厌没有愧疚。
　　男人诱人的血味，像是蛊惑人心的人鱼的歌声，从出现在她视线里的一刻起，她就脑子一片空白，神使鬼差地倾身过去。
　　她只想狠狠舔过他沾血的唇角。
　　想要攥住他冰冷苍白的脖颈，咬住漂亮的沾着血迹的薄唇，想要启开他的唇齿，大口大口地吞咽，卷走更多的糜艳新鲜的血，想要用力地发泄那股比大火还要更加炽热的欲望。
　　还想要更多。
　　苏厌被自己气得发抖。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会变成一个和赤皇老崽种一样的变态！
　　她好像在走远，又不知道在往哪里走，她甚至连路都分不清。
　　心里只有她指尖上的那一抹血迹。
　　尝一口又不会怎么样！
　　反正又不会有人知道！
　　舔口血又不等于吃人！
　　……
　　他又不是人！！！
　　苏厌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一次当变态，一辈子当变态。
　　不行，不能开这个堕落的头。
　　……
　　林初躲在一棵安全的松木下，只听到远处的打斗声渐渐平息了，只剩大火燃烧的声音，几个水灵根的弟子自告奋勇去灭火。
　　又过了很久，受伤的红衣魔女一瘸一拐地从林间走出，半条腿膝盖以下都被血浸透，裙子也破破烂烂，露出大腿根的白皙影子。
　　她远远瞥了一眼林初，冷道：“还不过来。”
　　林初掂量了自己几斤几两，又想到死于她手的鸿昀长老，立刻老老实实跟上了。
　　跟上了，又忍不住不看，憋了半天，脱下自己的白色外袍道：“你……额，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披一下我的衣服？”
　　女孩没有理他，只是扶着树干呆呆地立着。
　　林初不敢问，也不敢动，心想自己也没说错话啊。
　　半晌，女孩以闪电般的速度，低头，舔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林初：“？”
　　然后，她的脸，脖子，甚至耳朵，都慢慢烧成了比火还要明艳的红色。
　　作者有话说：
　　好吃。


第12章 头颅
　　月下凌霄宗十八峰重峦叠嶂，松林繁茂，宛如一汪波涛起伏的黑色大海，传来越来越多的惨叫声。
　　变异不仅出现在鸿昀长老身上，还出现在许多弟子身上。
　　而且，越是修为高，身着紫衣或是蓝衣的弟子，越是会出现变异，一边尖叫，一边颤抖地盯着自己长蹼的手指，或是反折的膝盖。
　　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林初畏畏缩缩地抱着断剑，一边不停地摸自己的脸，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就长出个猪鼻，一边紧跟着前面的小魔女。
　　女孩一瘸一拐地在林间走着，身上披着林初的略显宽大、垂到脚面的白色道袍，右手袖子费劲地折了几叠，露出纤细的手腕。
　　无名指和小指上各有一枚漂亮的戒指。
　　这是赤皇魔尊当年叱咤风云的法器——金银戒环。
　　之前剖四首怪内丹的时候，苏厌特地留了一滴血在戒指上。
　　此时，金戒在黑暗中发出微光，指着她身后的山上——怪物尸体所在的位置。
　　而银戒指引着一条下山的路——怪物血的来处。
　　或许不仅是怪物的血。
　　还有妖王爹爹的血。
　　如果真的像她想的那样……苏厌眼里多了一丝锋锐的杀气。
　　那凌霄宗该死的人，可远远不止清虚仙君一个。
　　“再往前走，就是凌霄宗禁地了。”林初急忙指着前方，地上有一道血色红线，“越界会被反噬至死！”
　　苏厌仿佛听不见，面无表情地踩了过去。
　　沾着血的靴底碾过红线，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白烟。
　　腿疼，心情不好。
　　苏厌道：“谁设的禁地？”
　　林初战战兢兢跟上：“……鸿昀长老。”
　　苏厌冷笑一声：“我就知道。”
　　银戒最终将他们指向一个山洞，山洞外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青苔，如同破败了很久，但实际上却传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从山洞里尖叫着冲出来三四个人，或重或轻地都发生了变异。
　　然而和鸿昀长老不同，他们还保有神志，就是因为保有神志，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非人的怪物，变得格外恐怖。
　　“啊啊啊啊救救我！！！我的腿！！”
　　一人看着自己血肉剥落，逐渐只剩白骨的下半身，满脸惊骇，一边护着自己即将不保的命根子，一边拼了命地朝其他人寻求帮助。
　　然而其他人也吓得够呛，举剑指着他道：“离远一点！不许过来！”
　　“是我啊！！”白骨人声嘶力竭道，然而看清了同伴的容貌，又瞳孔一缩，指着他接连后退道，“你的……你的头！”
　　“头？什么头？！我的什么头？”那人哆哆嗦嗦，横剑在眼前，从剑的反光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漆黑的山羊角顶破了他的头皮，像是生长的枝丫，盘曲着在他头上伸展开来。
　　“长老不是说安全无虞吗！不是说妖丹的毒性已经被二次净化了吗！不是几十年都没有出过事吗！为什么偏偏在我身上……”
　　“对了！快拿传音石！快联系长老，他一定有办法。”
　　……
　　几人惊慌失措，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找鸿昀长老的话……他早就死了哦。”
　　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地传来。
　　几人如遭雷击，抬头望去。
　　禁地昏暗的松林间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红衣女孩，乌发松松垮垮地束起，疲倦又懒散地倚着树干。
　　她周身飞舞着萤火虫，细细碎碎的金色荧光映亮了她的脸。
　　“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地！”
　　一个守卫还恪尽职守，说完了平日里的台词，只是声音颤抖，眼神游离，没有丝毫底气。
　　有人认出了女孩身后的人：“林初！”
　　林初从女孩身后站出来：“师……师兄，鸿昀长老疯了，走火入魔，变成了一只蜘蛛半妖，我亲眼看见的。你们如果在帮他做事，千万不要再做了！”
　　苏厌看也没看这群蜕变的半妖，已经径直往山洞里去了。
　　飘散的萤火虫如流光溢彩的缥带，在每个人身上都叮了一下。
　　那守卫震撼、迟疑、游移不定地拔出剑，拦在她面前：“我不能让你进去！”
　　女孩瞥了他一眼，眼瞳漂亮得让守卫一愣。
　　下一刻，银色的鞭子如游蛇般缠上守卫的脖颈，在令人牙酸的“嘎嘎”声中，绞断了他的脖子。
　　苏厌跨过他的尸体，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挡我的路……就是你主动找死了。”
　　洞里积了一层血泊。
　　无数隔离开的囚牢里，关着各种各样变异的半妖，有些还能看出人的面貌，有些早已神志不清，嘶吼着一下又一下撞击栏杆，直到头破血流。
　　“救我，救救我……”
　　孱弱的手臂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试图抓住女孩的衣角。
　　那声音凄惨至极，谁听了都会忍不住驻足。
　　然而，女孩像是没有心，毫不停留，径直往里走。
　　再往里，被囚禁的变成了妖。
　　像是猪圈或者羊圈似的养殖场，腥臭和腐烂的味道在阴湿的地方不断发酵，地面厚厚一层堆积的排泄物，拥挤的小妖大睁着浑浊的眼睛，瑟缩地挤在一起，被铁笼压得连转身的空间也没有。
　　食槽里混乱地堆积着一些暗黄色的食物残渣。
　　这群妖是被人圈养起来的。
　　有些已经被血淋淋地吊在铁钩上，下腹空空荡荡，剖去了内丹。
　　这些妖丹之后会被送给外层的囚犯吃，催化人类变成半妖，而这些半妖的内丹又会被剖出来……
　　死了这么多的妖，聚集了这么多的怨气，难怪会形成比湖泊还大的一片妖尸。
　　林初小跑着追上来，捂着嘴忍不住阵阵作呕：“我知道那些囚犯是谁了……鸿昀长老掌管戒律堂，人间有借用妖魔之力来为非作歹的人，都会被押至凌霄宗戒律堂处决……但他们其实没有死，而是被转移，囚禁在这里，喂食妖丹，变成了半妖！他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苏厌道：“你的破元丹。”
　　林初一愣，手忙脚乱从乾坤袋里掏出那枚珍藏已久的破元丹。
　　浑圆无暇，碧绿如翡翠，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半妖的内丹！
　　林初脸色惨白：“我原本准备留着，冲击金丹期的时候吃，谁知道……”
　　他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像攥着烫手山芋似的，满脸扭曲。
　　林初喃喃道：“难怪，鸿昀长老一百多年前突然就修为暴涨，说是得了什么机缘，先是成了长老，后来又成了首席……盛天佑也是，几乎从不修炼，却依然是同龄弟子里修为最高的！”
　　妖丹有毒，但以人体为炉，炼化成半妖内丹后，就只剩修为，不剩毒性。
　　……至少鸿昀长老曾经以为是这样。
　　苏厌对他说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
　　银戒指引着她一路向内，最终抵达最深处的洞窟。
　　四处熟悉的冰封法阵，石窟顶端倒悬着硕大尖锐的冰棱，将洞穴里的微光无数次折射，映得四处如宫殿般晶莹剔透。
　　冰封法阵当中，是像山峦一样巨大的白骨。
　　白骨前站着一个黑衣人，身量很轻，黑巾蒙面。
　　他看到苏厌，眼里露出几分疑惑，对她比出一个手势。
　　苏厌眼里却没有他，只有他身后的白骨。
　　更确切的说，是九首螣蛇的头骨。
　　“我爹爹的尸骸，”苏厌艰难道，启开的唇间溢出洁白的雾气，“就是这么被你们利用的吗！”
　　银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径直袭来。
　　那黑衣人脸色一变，张口想说，又说不出来，像是个哑巴，但身形出奇轻快，从密匝交错的鞭影中辗转腾挪，反手“铛铛铛”甩出三枚蝴蝶镖。
　　谁知快如闪电的蝴蝶镖竟然被袖刀刀尖依次挑开，如飞散的流星，钉在了冰棱之上，只斩断了苏厌几根发丝。
　　反倒是银鞭撕裂了他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惊愕的，也颇为稚嫩的娃娃脸。
　　那黑衣人慌忙以手遮脸，心知打不过，甩出一枚烟雾弹。
　　“嗤”的一声，漆黑的雾气弥漫，苏厌捂住口鼻，眼神一凝，率先用银鞭紧紧缠绕住螣蛇头骨！
　　果然，下一刻，鞭子末尾就传来一股大力。
　　那黑衣人无心恋战，想趁着烟雾抢走头骨，蝴蝶镖如暴雨击打在银鞭上，在雾气中溅出一片飞屑银花，却连一丝缺口都没打出来。
　　苏厌掷出袖刀，也没能打中他，那娃娃脸没入雾气，很快就消失了。
　　苏厌腿伤，又碍于雾气，看不清他究竟从洞窟里的哪个暗道溜走，暗骂了一声“崽种”，怕是调虎离山，便索性靠在白骨上，不追了。
　　四周雾气逐渐消散，澄澈的冰棱的光盈盈落满四周。
　　在熟悉的彻骨严寒中，她叹了口气，伸出双臂，抱住了用银鞭死死捆在身边的、森严巍峨的巨大骷髅。
　　女孩柔软的脸贴在冰冷的白骨上，像只困倦的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呼出一片洁白的雾气：
　　“……爹爹。”
　　——那是四首怪物变异的源泉，妖王乌九的骸骨。
　　当年，清虚仙君砍下九首螣蛇的六个头，那六个头的血肉骸骨，蕴含着最纯净强大的妖力，被饥不择食的正派瓜分，又流落到鸿昀长老手里。
　　他们厌恶它，畏惧它，却也觊觎它，利用它。
　　血肉早就被反复提纯，甚至白骨都用锋锐的刀刃切下来喂给囚犯，炮制出最强大的半妖内丹。
　　挫骨扬灰，不外如是。
　　苏厌靠在白骨上休息了一会，这里冷得常人难以忍受，但对她而言有些太舒服了，甚至想要蜷缩在爹爹的头骨里睡一会。
　　她眯起眼，在冰棱交织的光中，吹响了脖子上系着的骨哨。
　　这骨哨也是妖王乌九的骨头，只不过是尾巴尖最细的尾骨，而且是他自己咬下来的。
　　知道她要离开深渊，最忧愁最焦虑最郁郁寡欢的就是妖王乌九。
　　当年深渊里灵气枯竭，血煞魔龙留下的蛋久久不破壳，鬼王和魔君都说，螣蛇和魔龙嘛，有那么一点关系，反正都有鳞片，再说蛇孵蛋还靠谱点，总不能让鬼去孵蛋吧？
　　这番屁话让乌九跟两族打了一仗，但大家都在深渊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来打去也就腻了。
　　他堂堂一个雄性妖王，夜深人静无聊至极，看着那枚有着漂亮猩红花纹的蛋，竟然真的兴起了“孵孵试试”的念头。
　　清虚仙君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刻印，但这枚蛋却没有。
　　他们再强也无法离开无间深渊，但这枚蛋却可以。
　　一开始只是试试，后来变成不信邪，再后来，是已经付出了这么多，收手岂不是前功尽弃的骑虎难下。
　　这么一孵，就是两百八十多年。
　　在苏厌还没破壳出生的时候。
　　他已经爱了她两百八十多年。
　　乌九原本是深渊里最暴虐最狠毒的王，但苏厌破壳以后，却是最耐心最好脾气的那个。
　　因为苏厌要离开深渊，他操心操得自己都快枯萎了，甚至说出“算了都这么多年了说不定清虚仙君已经死了何必让宝宝出去白白受苦”这样的话，差点和急眼的赤皇打起来。
　　苏厌临行前那晚，他咬下了自己的尾巴尖，用一截尾骨做成骨哨，轻轻系在她脖子上。
　　“哨声一响，如见本王。归降于我的妖族，都会听从你的号令。”
　　“你要记得，”庞大的螣蛇嘶嘶吐着蛇信，声音斯文好听，目光缱绻温柔地落在苏厌脸上，
　　“如果真的打不过清虚仙君，就回深渊来。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不想再失去你。”
　　鬼王和魔君都让她不成功便成仁。无论如何也要提着清虚仙君的头来见。
　　苏厌心里却没这么想。
　　她的做事原则一贯是，杀人可以，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
　　但她此时安静地躺在巨大的骸骨里，缓缓转动那枚骨哨，四周冰棱明亮如荆棘丛生，恨意却前所未有的蔓延。
　　如果是清虚仙君的话。
　　就算她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他的头砍下来。
　　*
　　骨哨发出人耳听不到的哨音。
　　之后，那如银河般唯美的金色萤火飘了进来，乖乖进了她的乾坤袋。
　　这群小东西是深渊里的金色飞萤，蜇人不痛，但修为低的人必死无疑。
　　外面那群效忠鸿昀长老，帮着利用螣蛇骸骨，圈养妖怪，制造半妖的弟子，她一个也没有放过，统统令金色飞萤蛰了一遍。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那是，妖王殿下的骨音。”
　　苏厌闻声望去。
　　最深处的囚牢扑来腥臭的血风，隆起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失控地向前，又被鸿昀长老留下的镇妖阵法劈得连连后退。
　　苏厌站起身，那黑影向她臣服地低下头颅：
　　“……小殿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红包~~啵啵啵啵啵啵！


第13章 青鸾
　　苏厌先将螣蛇头骨收进乾坤袋，然后打起火折，向前探去。
　　火光映亮了牢笼里的大妖。
　　苏厌遗憾道：“你快死了。”
　　她走不动了，想要个坐骑，本来这大妖出声的时候，她还想是现成的坐骑送上门了。
　　只可惜大妖下腹空洞，内丹已经被剖走，一张嘴，便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血。
　　本来早该死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才强撑到了现在。
　　“是。”那大妖道，“没想到，临死前，能等到妖尊乌九殿下的女儿……我本是妖尊座下副手青鸾。”
　　“我听说过你。”苏厌道，“爹爹说你有一身漂亮的天青色羽毛，如果你在的话会给我做小帽子。”
　　然而现在是一根也没有了。
　　曾经振翅便遮天蔽日，一日千里，影子从长街上滑过都能让百姓夜不能寐的妖鸟青鸾，如今光秃秃的，丑陋不堪，双瞳是浑浊的黄色，蜷缩在生锈的巨大铁笼里。
　　她轻笑了一声，嘴角滑出黑色的血块：“三百年了，尊上还好吗？”
　　“还行。”苏厌随口道，问出她最关切的问题，“你见过清虚仙君，他是什么样子？”
　　“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看了就会明白……用一柄没有剑鞘的剑，能斩断一切，剑意比风还快，当有人需要保护的时候，他就会出现。”青鸾低声道，“还有，他的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红绳……就没有更明显的特点吗？”苏厌蹙眉道，“比如长了第三只眼睛什么的。”
　　青鸾回忆了很久：“他抓住我的那次，我好像看到，他眼尾有……”
　　洞穴外侧传来利刃穿空的尖啸，隐隐约约的闷响，脚步声混作一团，而后是林初的声音：“弟子参见水云苑主和梅花堂主。”
　　而后是他高了八度的嗓音：“……都死了？！洞外那些亲传弟子，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不，也不能说好好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变异成半妖了。”
　　来人声音很低，又说了两句什么。
　　林初急促道：“其他长老呢？里面有个很厉害的、吃妖丹长大的妖女，不不不，她不是半妖，不不不，事情也不是她干的，我没有说她是坏人，我是说她危险，除了长老以外其他人恐怕……不，弟子绝对没有看低堂主的意思。”
　　他欲哭无泪道，“她可是杀了疯魔状态下的鸿昀长老啊！”
　　青鸾缓缓道：“破坏囚笼和墙壁上的血阵。”
　　苏厌偏头看她。
　　青鸾叹气道：“小殿下，我这个样子，害不了你。”
　　苏厌一想也是，从膝盖和小腿上取了一点快要干涸的血迹，在血阵上轻轻一抹。
　　瞬间，有什么无形的禁制被取消了，整个洞穴发出隆隆的震颤，无数妖族和半妖破开囚笼，蜂拥而出，嘶吼和尖叫冲天而起，扑向洞穴外的人，瞬间和他们激战成一团。
　　青鸾挥动翅膀，掀起巨大的风压，生生刮断了囚笼四周的寒铁栏杆。
　　苏厌没有躲避，那风从她两侧刮了过去，只是轻轻掀起她脸颊的碎发。
　　“能争取一些时间。”
　　青鸾吸了口气，喃喃道，“自由的空气，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
　　说完，她敛翅，狠狠一头撞在了地上。
　　苏厌：……这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吗。
　　那一头撞得十分凶狠，泥土翻起，半个身子都硬生生扎进土里，空气中的血腥气瞬间浓郁了一倍。
　　过了须臾，青鸾浑身是血，两翅抵着地面，费力地把头从坑里拔了出来，嘴里衔着两枚莹白如玉的蛋。
　　她跌跌撞撞地将蛋轻轻放进苏厌的掌心，目光涣散又留恋地落在上面：“帮我……帮我照顾好，我的孩子，就快要破壳了……小殿下，求您。”
　　洞穴震颤得愈发厉害，大大小小的石块噼里啪啦地从洞顶掉落。
　　鸿昀长老竟还留了个手脚，这法阵运转的时候囚禁妖族，溃散的时候却另有一套法门，走上了毁尸灭迹的路。
　　苏厌不是很情愿：“你也知道我是要去杀清虚仙君的，没有时间做别的。”
　　“好……我明白了。”
　　青鸾艰难地支起身子，眼睛血红，须臾道，“那您……一定要找回尊上其他五具头颅。方才跟你交手的哑巴，他不是凌霄宗的人，他不会说话，我听不到他效忠于谁，但正是那个人，百年前告诉鸿昀长老制作半妖内丹的方法，也是那个人，派哑巴下了催化妖性的毒。”
　　原本，这些弟子修为不同，吃的半妖内丹的修为和数量也不同，就算要变异，也根本不可能在同一个夜晚相继变异。
　　除非，是有个人暗中操控了一切。
　　而鸿昀长老，只是个不甘被踩在脚下的替死鬼。
　　“不管是谁……尊上的骸骨不能，”青鸾呕血道，“不能流落在外，我死后，小殿下一定要杀了清虚仙君，解开封印，让尊上……重回人间。”
　　苏厌垂眸看着她。
　　青鸾是妖尊爹爹这么多年，提到过的深渊之外的唯一一个部下。
　　当初如果不是青鸾拼死相护，爹爹剩下三个头，也很难在清虚仙君剑下保全。如果不是为了断后，青鸾也不会被捉走，最后没能参加那场惊天动地的正邪大战，因此也没有被封进无间深渊，时时侍奉在爹爹身侧。
　　爹爹说的，也不只是要用她的羽毛做帽子。
　　爹爹说，他生而冷血，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可惜青鸾不在，如果她在，应该可以当一个很好的娘亲。
　　苏厌叹气，伸出手：“蛋给我。”
　　青鸾愣住，颤抖地将蛋放在她的手心。
　　而后垂首，用额头贴上她的手背，流下一滴血泪。
　　——这是妖族拜见君主的礼仪。
　　崩塌的洞穴里，青鸾挣扎着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看着暴雨般落下的石块下，女孩撑起一柄坠着白铃的红伞，带着她的孩子远去。
　　……其实真想撑到孩子破壳的那一天。
　　*
　　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在铺满白玉地砖的大殿里响起，大殿内空荡荡的，没有器具，只从高挑的店顶往下垂落无数纯白的巨幅帷幔，微风一吹，整个大殿便如海洋般波澜起伏。
　　穿过无数层薄薄的帷幔，隐约能看到高台之上坐着的人影，姿态慵懒，嗓音随性：“回来了？”
　　娃娃脸黑衣人一瘸一拐地走到最后一幅帷幔前，隔着薄纱向主子跪拜，然后抬起头，拼命比划起来。
　　苏厌以为自己的袖刀没有掷中他，实际上却伤到了他的腿筋，否则他也不好无功而返。
　　“没有把头骨带回来，被人看见了脸……还只带回来她的一根头发，”帷幔后伸出一只纤长柔软的手，将那根头发绕在指尖，笑道，“你可真是……让我怎么办才好。”
　　帷幔后的人嗓音轻佻带笑，但娃娃脸脸色大骇，颤抖地又打起很多手势，可主子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
　　“不过，至少把鸿昀那小废物处理掉了……扶山老儿一出关，发现凌霄宗变成了奇形怪种的窝，真想看看他当时的表情……可惜，等般若秘境之后，还有多少小怪物能活下来呢。”
　　他唇角上挑，突然愣了一下。
　　须臾，将那根头发抵在鼻尖轻嗅，而后，做了个让娃娃脸大惊失色的动作。
　　……他将那根头发吃了下去。
　　娃娃脸在帷幔前不停地比着手语，但主子却笑了，发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真心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是她来了，比我想得还要顺利，或许她才是我最大的宝贝。不，”他笑着舔了舔嘴唇，“她就是我最大的宝贝。”
　　他奇怪地瞥了一眼，好像才看到娃娃脸站在那儿，高兴得连罚他都忘了：“你跪着做什么，下去吧。”
　　娃娃脸喜不自胜，磕了个头就要走。
　　他又慢悠悠道：“不过，你和她交手，让她受伤了吗？”
　　娃娃脸比划道：“没有受伤，只掉了根头发。”
　　“可我不喜欢她受伤。”帷幔后的主子缓缓起身，掀开帘子，在娃娃脸惊恐的瞳孔中，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我就砍了你一根手指吧。”
　　*
　　苏厌在洞穴彻底崩塌的最后一刻，迈出了洞外。
　　凌霄宗的堂主苑主还在和逃出洞穴的妖和半妖混战，鸟妖哗啦啦地振翅飞往天空，苏厌撑着红伞招鬼，穿过混乱的战场，从他们身边走过。
　　然后停下了脚步，奇怪地张望了一下。
　　似乎有人在看着她。
　　不仅是现在，刚才在洞里和青鸾交谈的时候，就好像有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因为在深渊里，有人看着你，多半意味着有人要杀你。
　　可她现在撑着招鬼，谁能看见她？鬼吗？
　　苏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谨慎地，撑着伞缓缓在洞外绕了一圈。
　　然后冷着小脸，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树后的白衣男人面前。
　　苏厌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她能闻见的血味。
　　苏厌抬头，紧紧盯着男人的眼睛，想判断他究竟有没有看见她。
　　甚至伸出手，几乎触到了他轻抿的薄唇，想看看他的反应。
　　可他的瞳孔里确实没有映出她的影子，只是好像漫不经心地盯着正在制服半妖的堂主。
　　但是，当苏厌离开以后，他的目光又随意地转向她在的方向。
　　几次三番。
　　苏厌彻底将伞沿掀开，露出身形来，不高兴道：“喂。”
　　风停渊平静地转眸，看着她，这次墨色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脸，但却波澜不惊，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
　　苏厌道：“我撑着伞，你也能看到我？”
　　风停渊道：“不能。”
　　苏厌道：“骗人！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感觉。”
　　“感觉？”
　　“感觉你在那里。”
　　苏厌微微一怔，心底有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又佯怒道：“你是不是故意跟着我？”
　　苏厌已经准备好了，如果男人说“不是”，她就要揭穿他这根本不是下山的路，他不管问谁都应该得出同样的结果。
　　风停渊道：“是。”
　　“你撒谎！”苏厌说出想好的话，然后愣住了，“是？……你承认你跟着我？你跟着我做什么？想杀我？”
　　风停渊道：“不是。”
　　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除了杀人，会因为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喜欢。
　　苏厌纳闷地盯着他看，这就像是她好不容易忍着饿，放走了大鸡腿，结果大鸡腿颠颠儿地主动跟上来了。
　　跟上来做什么，想被吃吗？
　　男人低声道：“你的膝盖一直在流血，一路留下了印记，而且，骨头错位了，如果再不处理，这条腿会废掉。”
　　苏厌看着他的眼睛：“嗯，但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风停渊没有回答，只是单膝跪下，伸手握住了她伤腿的脚踝，引着她的小腿搭在他的膝头，指尖触了一下她的膝窝。
　　手指冷得像冰，苏厌微微瑟缩了一下。
　　男人道：“我帮你调整一下骨头的位置，缠好，之后，无论如何，不要再用这条腿了。”
　　苏厌一条腿有些站不稳，一手搭在他的身上，男人乌黑的长发像水流一样从她的指缝里滑过，露出微微脊凸的后颈。
　　苏厌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谁知等了一会，见他还没有动作，不耐烦道：“我又没不让你弄，你倒是动手啊。”
　　“会有些疼。”
　　苏厌没见过人间叫苦怕疼的女孩子，这种生物在深渊根本就活不过三天。
　　她听着只觉得好笑：“疼能怎么样，又疼不死我。”
　　男人便动手了，他看起来慢吞吞的一个人，动起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一手捏着她的膝盖骨的两侧，另一手斜着轻轻一劈。
　　“嘎嘣”一声响，手起骨落，受伤的骨头硬生生摩擦着相互交错，疼痛像电闪一样带着火花窜进天灵盖。
　　苏厌猝不及防咬到了自己的嘴唇，闷哼一声，身子一软，靠在他身上。
　　……还，真有些疼。
　　苏厌咽了口血，嘴硬道：“就这？”
　　男人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苏厌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吐他脸上。
　　但也只是一瞬间，那东西的甜味就弥漫开了，竟然压住了她嘴里的血腥气，一时间让人连疼都忘了。
　　是甜的。
　　比糖包子还甜。
　　深渊里没有甜的东西，仅有的蜜糖都是金色飞萤酿出来的，一辈子只能吃一次的那种。
　　苏厌将糖顶在腮帮子里，竟然有些不舍得吃了，餍足地眯着眼，心想有毒都认了，含含糊糊道：“从哪来的糖？”
　　男人从怀里抽出一条长长的白布带，将她的膝盖仔仔细细缠好，打结，动作干净利落，一丝不苟，然后才道：“山上。”
　　“你也会偷东西？”
　　“本来就是我的。”
　　苏厌趴在他肩头，感到十分欣赏，不错，偷东西就是要有这样的觉悟，偷到的就是自己的，没偷到的未来也会是自己的。
　　不知道什么，苏厌莫名觉得有些舍不得，就算他不当大鸡腿，当个坐骑，也是比别人都好吃的坐骑。
　　她一放松，就没个正型，像是没骨头似的，软趴趴地靠在男人身上，犹豫了一下：“我说，要不然你就……”
　　她想说，要不然你就跟着我。
　　然后，她看见男人手腕微微抬起，袖子滑落，露出腕骨上一条明艳的红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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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栥??般若秘境 ?捊　　null


第14章 大雾
　　苏厌纤细的指尖状若无意地按在男人的后颈。
　　他皮肤微凉，脊骨清晰，血液隔着皮肤在她指下汩汩涌动，最脆弱的地方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手心。
　　苏厌嗓音清澈：“你手腕上的法器，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法器？”
　　“那根红绳。”
　　“不是法器。”
　　苏厌微微眯起眼：“我能看看吗？”
　　男人缠好了她的膝盖，将她背起来，身子晃了晃，半天没有动静。
　　苏厌的眸色越来越深，嗓音却轻软：“你怎么了？”
　　“起快了。”男人睁开眼，平静地把手腕抬起来，送到肩上，“给。”
　　苏厌：“……”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瞎猜个什么鬼东西，以清虚仙君日天日地的修为怎么可能像个病秧子一样蹲起猛了都头晕！
　　他指尖微微垂落，腕骨分明的手腕递到她面前，苏厌用指尖触了触，灌入一股法力……
　　如果是法器，至少该像灵蛇一样游动起来，再不济，也得弹出金光，把她挡开。
　　什么都没有，看起来是根红绳，摸起来也是个红绳，她敢用自己的头打赌，那就是个红绳。
　　但清虚仙君那种凶悍的人类，怎么可能在手腕上绑一根有些陈旧平平无奇还屁用没有的红绳呢？
　　苏厌十二分疲倦，含糊且敷衍地“嗯”了一声，软乎乎地趴在男人背上，一边打哈欠，一边唤出两只金色飞萤：“把林初赶过来，别让他跑了，也别蛰他。”
　　两只金色飞萤像牧羊犬似的，得令走了。
　　苏厌又歪头对男人道：“去山上找一个没有人的屋子，我想……睡觉了，如果有凌霄宗的人来就喊醒我……知道了吗？”
　　女孩柔软的脸颊像团子一样搁在男人的肩上，软糯嗓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气音，酥酥麻麻地吹在人脖颈。
　　男人侧眸看了一眼。
　　她还没等到回答，就已经睡着了。
　　*
　　“快醒醒……快醒醒！”
　　苏厌睁开眼，天色仍是昏暗的，眼前是一片树冠，风吹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面前正襟危坐着林初，他双腿并拢，腰杆挺直，像个无比听话的乖学生，头顶盘旋着两点金色的荧光。
　　“你终于醒了，我腿都麻了。”林初欲哭无泪道，“快把金色飞萤收走吧。”
　　苏厌慢吞吞地揉眼，坐起来打了个呼哨，两只尽职尽责的金色飞萤钻进她的乾坤袋。
　　苏厌环顾四周，风停渊和在湖心岛时一样，盘腿坐在不远处，双目合拢，像座精雕细琢的冰雕。
　　而她睡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下，四下草地枯黄，之所以天色昏暗，是因为除了树冠笼罩的地方，其他全是一片浓郁的、看不透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
　　林初总算可以放松了，何止是放松，简直是垮了。
　　他说：“我们全完了。”
　　苏厌不高兴地转向男人：“怎么回事？我说要找个没人的屋子睡，你倒好，找了棵树！”
　　男人睁开眼，林初在她身后道：“我们本来是找了个空闲的阆苑，你本来也确实睡在床上。谁知道，突然就被般若秘境卷进去了。”
　　苏厌等着他解释，结果他一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般若秘境是什么”的表情。
　　苏厌将袖刀翻进手里：“把你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
　　“……”林初咽了咽口水，“每个习武之人都有武器，每年各门派的冶炼堂还会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武器，而且，主人死了，武器却不会死，所以世世代代积累下来，大陆上的武器，要比人还多得多。”
　　“一诞生就是为了杀伐见血的凶器，日积月累，沾染了灵气和怨气，就逐渐生出灵智，相互讨伐，汇聚力量，最终形成了一片由武器统治的秘境，最开始是“万剑冢”，后来什么器物都有，人称“般若秘境”。”
　　“秘境不断卷入修士，获得认可的修士可以带着剑冢里的武器离开，否则就会死。”
　　苏厌道：“那也挺好。”
　　“根本就不好。”林初道，“一百个进入秘境的修士，传说只有一个才能活着离开，凶器生而嗜杀，本性暴怒，恨不得看到所有人都死光。后来秘境之主——万兵之首渡厄被清虚仙君收复了，秘境才在三百年前消弭人间。”
　　前面的话，苏厌听得哈欠连天，听到清虚仙君，眼睛倒是亮了起来：“这是清虚仙君来过的地方。”
　　“是。”
　　“他曾经收复过渡厄剑？”
　　“是。”
　　“但现在秘境又出现了，就说明清虚仙君死了？”
　　“不，他是不会死的。”林初板着脸道，“一定是渡厄趁着清虚仙君养伤的时候逃走了。”
　　“他的剑逃走了，他是不是也得进入秘境，来重新收复这柄剑？”
　　“……确实。”
　　“所以清虚仙君也在秘境里。”苏厌整个人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和困得像死狗一样的林初形成鲜明对比，“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往外走了一步，刚好迈出了树冠的范围。
　　林初下意识拦道：“诶！”
　　大雾开始流动。
　　苏厌瞬间汗毛乍起！
　　铅灰色的大雾密不透风，像是涌动的水流扑面而来，又像是一堵墙缓缓倾倒，一股阴森寒冷的气流悄然攀上脊骨。
　　她的法力自主形成了一层透明的罩子，包裹住她的身体，但却被剧烈地消耗。
　　苏厌退了回来，惊诧道：“这雾有问题。”
　　如果她调用全部的法力抵挡，大约能走十里。
　　但那是她有两条腿的情况，现在瘸着，只能走十步。
　　林初指着树解释：“书上说，天青树可以抵挡迷雾，但它就要开花了，安全的范围在逐步缩小，很快我们就要无处可待了。”
　　苏厌抬头望去，原本她以为是树在净化雾气，但仔细一看，其实是树上浅粉色的花骨朵。
　　苏厌歪头看着他，林初心虚地挪开目光。
　　苏厌笑了：“接下来你是不是说，一朵花只能庇护一个人，所以，等花彻底开了，我们三个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去。”
　　这秘境里的法则和深渊很像。
　　匮乏的资源，残酷，掠夺，和自相残杀。
　　这她熟啊。
　　亲切得就像回家一样。
　　林初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笑眯眯地坐下，一点儿也不着急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之前没吃完的灵鸟，又掏出没用完的干柴，火折点火，开始慢悠悠烤起鸟来。
　　林初：“你……一点都不怕吗？”
　　“怕？”苏厌懒洋洋道，“如果我腿是好的，我会杀光方圆十里内的人，抢走他们的花。”
　　林初哑然。
　　苏厌道：“可惜现在只能等了，等别人来找我们。就怕他们不来，要不你唱个歌？”
　　林初结结巴巴道：“我……我不会。”
　　火光里，苏厌笑得清纯无害：“你要是不唱，我也可以把你打出嘹亮的惨叫。”
　　林初面如土色：“……”
　　“别欺负人。”风停渊抬眸看过来，对上林初如获新生的脸，淡淡道，“喊救命吧。”
　　被戳破坏心眼的苏厌失望地托腮道：“可恶……我还想听他唱歌呢。”
　　林初：“救命。”
　　……
　　“救命！救命！！……咳咳救命！！！！”
　　林初的嗓门，在如同海一样无边无际的大雾中，宛如一盏指明方向的灯塔。
　　只可惜永远不可能叫来救援，只会叫来杀机。
　　一伙魔修在雾间行走，各个腰间用线穿着一串染着鲜血、已然完全盛开的天青花。
　　听到“救命”声，都相视一笑，露出森然的白牙。
　　“还是个新来的雏儿。”
　　“看到雾被吓坏了吧，喊得嗓子都哑了。”
　　其中一个比了个手势：“去看看什么情况。”
　　侦查的小斥候，用天青花汁点了眼睛，如一尾灰色的鱼融入雾中，须臾，回来，笑逐颜开道：“老大，是一群弱鸡！”
　　“——喊救命的是个修为不高的外门剑修，旁边有个手无寸铁的病秧子，最弱的是个女孩，瘸了一条腿，可以先从她下手。”
　　那小斥候露出神秘兮兮且猥琐的笑容，“而且，那小瘸子可他妈漂亮，又纯又乖，是老大喜欢的类型！”
　　小头目脚步都加快了：“比上次那狐狸精如何……”
　　“害！”小斥候十万分真诚地竖起小拇指，“那狐狸精跟她比起来，可就是个渣！”
　　“花和小瘸子带走，剩下两个人……”小头目抹了下脖子，“做掉。”
　　作者有话说：
　　一下子挑中天下最强的人，抽中SSSSSSR!


第15章 交换
　　苏厌一圈又一圈地把长长一串天青花绕在脖子上。
　　整个人被浅粉色的花簇拥得十分甜美，十二分的豪气。
　　原本树冠能抵挡大雾的范围十分狭窄，现在因为浓郁的天青花香，无雾的视野都变得宽阔起来。
　　正好让那群壮硕如牛的魔修血淋淋的，排排跪着，但凡有人动一动，就会被小魔女的鞭子伺候。
　　……
　　谁也没想到，看似弱鸡的三人组，竟然只出动了其中最娇小的瘸子，就轻松把他们一网打尽，期间白衣男人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简直是亡命山全体魔修的奇耻大辱。
　　让人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苏厌手里拎着十几个乾坤袋，不愧是以烧杀抢掠为己任的魔修，乾坤袋里的东西包罗万象，吃的烤鸭八宝饭盐水鸡卤牛肉酒葫芦，还有用的睡袋拐杖符文灵石，简直应有尽有。
　　苏厌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还伸手递给风停渊一根。
　　风停渊淡声道：“不用，谢谢。”
　　“别客气呀，”苏厌眼睛亮晶晶的，“这可好吃了！你一定没吃过，我这里还有一整棵糖葫芦树，你说糖葫芦树种下去会结出更多的糖葫芦吗？”
　　风停渊看着她硬塞进自己手里的糖葫芦：“不会。”
　　苏厌有点失望。
　　林初饿得两眼发花，小心翼翼闻着味儿凑过去：“那个……其实我也饿了，能不能……既然有一棵树……”
　　苏厌对着肥美的烤鸭肚子咬了一口，又丢了回去，扭头十分温柔道：“忍一忍。”
　　“……”林初咬着后槽牙，谋求和风停渊一样的待遇，“他都有糖葫芦。”
　　“哦。”
　　林初在饥饿和嫉妒下两眼烧红，心说：什么意思？‘哦’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你吃了我仅有的两个糖包我怎么会一整天没饭吃。
　　苏厌又当着他的面，从乾坤袋里翻出一条还热乎的烤鱼。
　　鲛人住在水里，不应该喜欢吃鱼吗？
　　苏厌咬了一口，毫无负担地把剩下的塞进风停渊手里：“这个也给你。”
　　风停渊抬眼看她：“我不饿。”
　　林初在旁边气的肝疼，幽怨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风停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抬起手里的烤鱼，做了个递给他的动作。
　　林初刚想伸手接，就看到苏厌笑眯眯地看着他。
　　女孩勾起柔软的梨涡，眸子无辜又漂亮。
　　却莫名有股杀气，像是死亡威胁。
　　接了会死。
　　林初头一次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
　　一定会死的。
　　林初咽了咽口水，违心道：“谢谢，我也突然不饿了。”
　　苏厌偏头道：“真遗憾啊。”
　　遗憾你妈啊。
　　林初还不是最悲惨的，最悲惨的是旁边跪着的魔修们，被打得皮开肉绽还眼睁睁看着苏用他们的东西送男人，而男人真的开始吃他们辛辛苦苦烤出来的鱼。
　　小头目敢怒不敢言，卑微道：“女……女侠。小的们带的花还只是一部分，您如果想要更多的花。”
　　苏厌眼睛瞪大了。
　　小头目觉得有戏：“我可以……带您去见我们亡命山魔修的魔王，到时候还有更多的珍宝献给您。”
　　苏厌快乐地抱着热乎乎的地瓜，蹭到风停渊身边：“这是什么好东西！”
　　风停渊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不紧不慢道：“烤番薯。”
　　苏厌把烤番薯递到他唇边，戳了戳：“破例允许你吃一口！”
　　风停渊垂眸看着她的手：“男女……”
　　“兽兽，我知道，男女兽兽，”苏厌道，“你不尝一口真的会后悔的！如果不好吃我把他的头拧下来给你。”
　　小头目：“？”
　　妈的为什么要拧我的头！
　　几个魔修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以他们三教九流见个遍的阅历，竟然觉得这一对狗男女的来历难以捉摸。
　　一个看起来又纯又乖没有心机的漂亮女孩，出手连一丁点的花架子都没有，招招都是夺人性命的杀招，老练得像是常年刀尖舔血。
　　但最奇怪的还是那个男人。
　　小魔女口口声声说男人这也没见过，那也没吃过。
　　可以他们的角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男人虽然身上没什么装饰，看起来清清冷冷，但举手投足，骨子里却透着股贵气。
　　……这贵气装不出来，是养出来的，是被很多人长年累月的伺候过，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有无数人跪拜，再稀少再珍贵的宝物都不放在心上，见多了，看厌了，浸在骨子里的懒散和不在意。
　　明明他坐在地上，却莫名让人觉得只能摸到他的袍角。丽嘉
　　当他垂下睫毛的时候，眸子里露出的，是惯于从高处俯瞰人间，矜贵而疏离的淡漠。
　　淡漠的男人快被小魔女扑倒在地上了，只好低头抿了一口烤番薯。
　　苏厌激动道：“怎么样！”
　　风停渊道：“还行。”
　　苏厌抱走了剩下的烤红薯：“但也只能给你吃一口，别抢。”
　　风停渊：“……”
　　苏厌一边吃，一边继续在乾坤袋里摸索，谁知猝不及防，指尖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苏厌蹙眉，将那东西捉出来。
　　——一只红黑斑纹的血蛊虫。
　　吃了她一口血，承受不住她血里的毒性，肚皮朝天，已经死了。
　　她抬头往那群魔修的地方扫了一眼，果然有人急匆匆地低下头，眼里闪过藏不住的窃喜。
　　苏厌冷哼一声：“谁的？”
　　当然是没有人承认，各个都把头低着，像是生怕被私塾先生点名抽背的学生。
　　苏厌站起身，将虫子丢开，倒没有特别在意。
　　她从小被鬼王太阴在身上种下各种各样的血蛊，早就对蛊虫麻木了，天下很少有比她的血更毒的东西，这帮小喽啰能拿得出手的蛊虫，绝不可能威胁到她的性命。
　　她奇怪的是，刚刚用银鞭捆起来的人，似乎少了一个。
　　银鞭系着的结是完好无损的，鞭尾绕在她的手腕上，就算有人能挣脱，她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但还是少了一个人。
　　苏厌眉心蹙起，有点想不明白。
　　一名魔修瞅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我们尊上那里有烤得外焦里嫩的猪肋排。”
　　苏厌毫不犹豫，伸出染着豆蔻的手指，点了点他：“带路，对，就你。”
　　其他魔修被留在原地，守着一棵很快就要开花，而且只开一朵的小树苗自生自灭，之后免不了要自相残杀。
　　被点中的幸运儿胆战心惊地被分了一朵花，在前面引路。
　　在大雾里行进，和在漆黑无月的夜晚一样，哪怕和别人擦肩而过也不一定能彼此发现。
　　苏厌一路走一路吃桂花糕，那魔修将三人引到一个洞穴口，那洞穴里溢出的花香极为浓郁，连带着洞口周围都是澄澈无雾的空气，显然是这伙人的大本营了。
　　门口无人把手。
　　三人松松散散地往里走，一路向下，洞穴里居然有不少身着正派服饰的人躺在路边，一动不动，身上有血，像是死了。
　　苏厌原本目不斜视地要走过去，脚步一顿，奇怪地看了那“尸体”一眼：“这人没死。”
　　不仅没死，而且呼吸平稳，心跳均匀，面色红润，像是睡熟了。
　　……心多大，能在魔窟里睡大觉？
　　那魔修点头哈腰道：“对对，没死，但是也不算活着，不会动也不会醒过来，我们叫他活死人。”
　　活死人还不少，头接脚脚接头，凌乱地叠在一起，像垃圾一样随意丢弃在路边。
　　林初试图唤醒其中一个人，但是无济于事：“你们到底把他们怎么了？中毒了？还是迷晕了？”
　　那魔修道：“我只是个跑腿的，什么都没做，活死人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你们要是有问题直接问尊上就好。”
　　苏厌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秘境里似乎还有什么法则，她不知道。
　　正在犹疑间，洞底突然传来低低地一声鼓响。
　　击鼓为号！
　　那魔修突然大叫了一声：“交换，三人入陷阱！”
　　说完，他猛地跪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同时，一股根本无法阻挡的大风平地刮起，狠狠将三人直接吹进了洞底，苏厌被吹得晕头转向，一落地就踩上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绳套。
　　还是那条伤腿！
　　绳套猛地收紧，苏厌倏地被倒吊起来，晃晃悠悠看清了洞底的全貌。
　　火光明媚，地上和洞壁上都画着血色的阵法，为首的魔尊在下属的簇拥中高踞宝座，身上果然挂满了的天青花。
　　洞窟角落封死的囚笼里捆着无数正派修士，胳膊上都被划出了血口，用于放血做阵，其中一个凌霄宗弟子大喊着：“小心！不要让他们继续交换！”
　　林初急道：“什么是交换？！”
　　苏厌手腕轻轻铱嬅一翻，袖刀入手，屈身向上，想割断腿上的绳索。
　　一名魔修立刻射箭而来，苏厌反应奇快无比，身子绷紧后拉直，硬生生在空中荡起来躲过了飞箭。
　　“交换！”又是个魔修大叫起来，“我要她的袖刀！”
　　那人话说出口的瞬间，左眼眼球竟然爆炸了，眼黑眼白瞬间炸开，血流满面。
　　同时苏厌手里的袖刀凭空消失了，落进了他的手里。
　　那人捂着左眼，痛呼出声：“一柄袖刀，到底什么做的，怎么能值我一只眼睛！”
　　苏厌隐约好像摸清了交换的原理。
　　——交换的内容一定会实现。
　　——但是自己不能决定交换的代价。
　　她又翻出另一柄袖刀，果然魔尊一抬手，另一人大声道：“交换！袖刀落地！”
　　苏厌用力抓紧，但那柄袖刀瞬间重逾千金，从她手里脱落，叮叮当当地落地。
　　同时，选择交换的人手臂上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血口，闷哼了一声靠在墙上。
　　但，一条伤口，总好过一只眼睛。
　　——交换的内容越大，交换的代价越大。
　　苏厌轻声道：“交换，绳索断裂。”
　　绑着她脚踝的绳索瞬间裂开，她一个翻身，从空中落在地上，眼睛一亮。
　　居然这么好用？！
　　只是腰间一空。
　　……银鞭没了。
　　苏厌心里暗骂了一声，看来不管交换什么，大抵上都是血亏不赚。
　　早知道不换了。
　　她抬头，魔尊正发出意味深长的冷笑：“你看看你脚下是什么？”
　　血阵骤然发出耀眼的红光！
　　无数金色的粗大锁链从地表窜了出来，牢牢捆缚住她纤细的四肢和脖颈。
　　囚笼里的剑修纷纷发出绝望的议论：“完了，她也落入阵法了。”
　　“幽火伏地阵，就算是化境期间的大能也难以逃脱……”
　　“废话！放了我们十三人的血画阵，又用活灵献祭！这阵法谁能破掉了！”
　　“之前来报信的那魔修还说她多么多么厉害，看来也不过如此。”
　　“恐怕凶多吉少……我都不忍心看了。”
　　苏厌说：“哈哈。”
　　“……”那魔尊用手支着头颅，饶有兴致道，“你竟然不怕？”
　　苏厌反问：“你知道幽火伏地阵是从哪儿来的吗？”
　　“三百年前赤皇魔君所创，当年就算是清虚仙君也在这阵法上吃了苦头。”
　　那魔尊慢悠悠道，“你以为你是谁？能破了这个阵？”
　　苏厌笑意更深了，她用指甲划破指尖，屈起指节，轻轻将血弹向东南、西南两个方位，融化了原本血阵上的两笔字符。
　　整个阵法剧烈震颤，掀起狂风，吹起她披着的宽大白袍，鼓起大红的裙摆。
　　金色的粗大锁链仿佛有了灵性，竟然缓缓松开了她的四肢和脖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随着她纤细手指轻轻一点，猛地窜出，直奔王座，将魔尊五花大绑，吊了起来。
　　苏厌微笑着，在震耳欲聋的震颤声中，轻轻巧巧地走过去，拽着他的领子，拉近了，吐气如兰：
　　“你用我爹爹的东西……来对付我？”
　　作者有话说：
　　崽种。


第16章 魅魔
　　晦气玩意儿。
　　在她还是个奶团子的时候，天天被幽火伏地阵关禁闭，原因多种多样，要么是嫌赤皇魔君睡觉打呼噜就把自己的袜子塞进他嘴里，要么是趴在树上拿他当人肉靶子练射箭，要么是随手把他最最宝贝的人肉干拿去喂狗。
　　被关久了，她就无比痛恨这个法阵，有一次故意灌醉赤皇魔君，从他嘴里撬出这个阵法的关窍。
　　从那以后，这阵法就关不住她了。
　　……赤皇爹的生活就更苦了。
　　此时那粗大的金色锁链狠狠绞紧魔尊的脖子。
　　他双脚离地，两眼血红，沙哑道：“交换……”
　　苏厌打了个响指。
　　锁链彻底绞杀！
　　魔尊在千钧一发之际大吼：“脱困！”
　　锁链绞了个空。
　　那一刻，魔尊在不可违抗的法则之下，瞬间移动到了阵法外面，摔倒在自己的王座之上。
　　苏厌刚想命令锁链追击，就看到他居然眼一闭……倒下了。
　　倒下了，而且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像是瞬间睡着，一动不动。
　　苏厌踢了他一脚：“活死人？”
　　她一转身，其他魔修呼啦啦全部跪了下来，齐声喊道：“恭迎新尊上继位！”
　　苏厌：“……”
　　你们老大尸体还没凉呢。
　　林初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试了试魔尊的呼吸：“活死人到底是什么？”
　　还是其他正派弟子纷纷解释道：“如果提出的交换内容，高到无法偿还代价，秘境之主就会夺走你的一切……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法力。”
　　“人还活着，意识清醒，但是不能动，被困在一片永无止境的虚无中。”
　　“如果有人心善，杀了他还算给他解脱。活死人，简而言之，就是赖活不如好死。”
　　苏厌啧了一声。
　　如果变成这个样子，她倒宁可自己死了。
　　这秘境之主根本不是什么交易的好对象，分明是个大奸商。如果沉溺于交换带来的力量，迟早有一天会被剥夺一切，变成活死人。
　　一个魔修谄媚地靠近苏厌：“老大，接下来我们干什么？都听您的吩咐。”
　　苏厌看着他的脸，竟然有些面熟，笑眯眯道：“之前我用鞭子捆住你，你是不是用交换的方式，偷偷溜走，回来报信？”
　　那魔修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不愧是老大，明察秋毫！不过我其实早就觉得老大您肯定能成为新的魔尊，我是来帮您探路的。”
　　苏厌道：“你很聪明呀。”
　　魔修喜不自胜。
　　苏厌打了个响指，锁链呼啸而上，绞断了他的脖子：“可惜我爹爹说了，聪明的人都很危险。”
　　其他小喽啰纷纷跪了下来，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我笨！”
　　“狗屁，他最聪明了，我才是最笨的那个！”
　　“没有人比我更笨！我就是大傻逼！”
　　风停渊刚好从旁边走过，那人喷溅的血，有几滴溅在他的袖口。
　　他侧眸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苏厌道：“你怕了？”
　　“脏。”风停渊抬腿走远，淡声道，“一个别留。”
　　苏厌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女孩声音又乖又软，清晰无比：“好呀。”
　　刹那间，无数金色锁链从幽火伏地阵中拔地而起，绞断了所有魔修的脖子。
　　全场一片寂静。
　　……能瞬间臣服于她的人，也会瞬间倒戈别人。
　　这群人要是在赤皇魔君手下，根本活不过三天。
　　魔修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苏厌收回了自己的袖剑，感到十分失望，摇了摇头，开始专心致志啃起魔尊的烤肋排。
　　“这位小师妹……怎么称呼呀？”
　　有个正派男弟子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见她披着林初的外袍，误以为她是凌霄宗的弟子，便在囚牢里讪笑道，“能不能先把我们放出来？”
　　这些被关起来的正派弟子，都受了伤，放了血，有的还和秘境之主做了交换，被剥夺了法力，总之一个个脸色苍白，虚得不行。
　　林初见他们误会了，想解释她不是凌霄宗的人，又怕苏厌翻脸杀人，咬咬牙，忍气吞声道：“她是苏厌，我是林初，那位是风停渊。我……我来放你们出来。”
　　他走到囚牢前，却对着大锁犯了难，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自己的断剑，狠狠劈了几刀，火光四溅，大锁纹丝不动。
　　林初：“……”
　　他小声道：“各位身上有什么吃的吗？”
　　有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姑娘举手道：“我身上有荷花酥。”
　　林初扭头大喊：“他们身上有绝顶美味的荷花酥，比糖葫芦还要好吃！”
　　苏厌立刻：“来了来了！！”
　　她一瘸一拐地蹦跶过来，随手在锁上抹了几下，锁“啪”的一声跳开。
　　正派弟子总算逃出生天，纷纷喘息着瘫坐在地上，不忘抬头连声道谢：
　　“谢谢苏姑娘！”
　　“多亏了苏姑娘！”
　　“苏姑娘是凌霄宗哪个门的怎么没见过？”
　　“苏姑娘和风公子是什么关系？”
　　“姑娘愿意跟我交换传音石吗？”
　　后两个问题好像有点偏题。
　　那个要交换传音石的男弟子，瞬间被其他男同胞密密匝匝的仇恨目光射中了，赧然道：“我我我我就问问，我就问问。”
　　林初在苏厌身后拼命摆手，用浑身的力气暗示：“不要！”
　　不要看她漂亮惊艳就动心！外表人畜无害又甜又软光惦记着吃，内里你们还没发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胚吗！！
　　一大片弟子都在脸红！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真他妈要命。
　　林初操心操得心都碎了。
　　苏厌只关心：“荷花酥呢？”
　　她抱着荷花酥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初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其他人神色古怪地盯着他看。
　　林初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怎么了？”
　　那找苏厌要传音石的男弟子道：“你刚刚如此阻拦……莫非也喜欢苏姑娘？”
　　林初：“……”
　　没救了，这群人。
　　*
　　苏厌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饿。
　　百草堂的医修们在给其他弟子治疗伤口。
　　她在吃荷花酥。
　　凌霄宗的剑修在热情地帮林初修复断剑。
　　她在吃肉夹馍。
　　万佛宗的弟子在拼命修炼补回失去的法力。
　　她在吃花生糖。
　　合欢宗的媚修穿着藕荷色的丝绸，步步生莲地婉约而来，窈窕多姿地俯身笑问“风公子和苏姑娘是什么关系”。
　　风停渊说：“没有关系。”
　　她在吃……
　　她有点难以下咽。
　　苏厌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垮着小脸道：“挪个地方。”
　　风停渊波澜不惊，往旁边坐了坐，抵唇轻轻咳了两声。
　　苏厌挤在他旁边。
　　媚修脸上不大好看。
　　那么大一个洞窟，她非要贴过来坐，怎么着，是这地方吃饭香吗？
　　媚修媚眼如丝：“风公子，我可以单独跟你聊聊吗？”
　　苏厌道：“不可以。”
　　媚修：“为何？”
　　苏厌道：“因为兽兽。”
　　媚修：“啊？”
　　风停渊缓缓道：“男女授受不亲。”
　　苏厌点头：“他说得对，快滚。”
　　媚修有点无语，可又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俊美无俦的皮相，如冷玉雕琢。
　　偏生那股骨子里的冷淡里，还带着遮挡不住的苍白病气，咳嗽起来，连眼尾的小痣都微微泛红。
　　咳嗽完，冷冷一抬睫。
　　是虚弱的，可眼底无端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
　　……而她是个媚修，越是不可侵犯的人，越是忍不住想褪去他的衣裳，狠狠侵犯。
　　媚修柔声道：“我只是想和风公子彼此了解，并不想做比苏姑娘此时更逾越的事情。”
　　苏厌偏过头，十分正经道：“小心，她应该是个魅魔。”
　　媚修被呛了一下，恼怒道：“我堂堂合欢宗弟子黎曼曼，怎么能和魅魔相提并论？！”
　　苏厌说：“我很了解的，我有个魅魔姨姨，就像你这样，她从前就到处欺骗年轻男子，让他们跟自己到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把他们榨干，变成很恐怖的干尸。”
　　黎曼曼：“双修是对男女都有益的事情！我们合欢宗修炼的功法和你那损人利己的姨姨绝不相同！”
　　苏厌道：“双修是什么？”
　　黎曼曼道：“阴阳相合，涨修为，增精气，男女双宜，百病皆消。”
　　苏厌惊讶道：“还有这种好事！”
　　她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对风停渊道：“诶，我们双修吧。”
　　黎曼曼：“……”
　　风停渊垂眸看了她一眼，女孩剪水双瞳又清又亮，柔软的樱唇微微张开，因为吃了太多糖，连呼出来的气都是诱人的微甜。
　　他眸色微暗，屈起指节，敲了一下她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
　　“没点规矩。”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规矩不要也罢。


第17章 饥饿
　　因着黎曼曼的缘故，接下来的几天，苏厌都格外留意风停渊。
　　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吓一跳，还有好几个女修总是偷偷瞄他。
　　尤其是一个穿着青碧色长袍的少女，高挑清丽，袍上绣着七叶草，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一群人簇拥着，一口一个“大小姐”。
　　她总是在看风停渊。
　　从其他人的称呼看，她是百草堂堂主的小女儿公西白凝。
　　她帮其他不少人疗伤，甚至还来看了苏厌的膝盖，给她敷了百草堂特质的跌打损伤药，声音很冷：“苏姑娘尽量静养，不要再伤到这条腿。”
　　“还有，”公西白凝低声道，“你的指尖有被血蛊虫蜇过的痕迹，且印堂发黑，近日行事务必平心静气，克己守心。”
　　苏厌双手抱胸，手指不耐烦地敲着胳膊，根本就没听：“嗯嗯嗯嗯嗯。”
　　公西白凝起身，又看了一眼风停渊。
　　她的目光倒不像媚修那样妩媚直白，反而是……极复杂含蓄的。
　　苏厌读不懂，但觉得她的意图很明显。
　　——毫无疑问，大小姐想杀风停渊。
　　苏厌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像是饿瘪了以后抓心挠肝看谁都不顺眼想揍的状态，可她已经快把整个洞窟里所有人的口粮全部吃完了，甚至吃的腮帮子都累了。
　　她看着其他人偷瞄风停渊就不爽，那种不爽就像是一群野狗在觊觎她的大鸡腿，对着她的大鸡腿流口水，口水都滴到大鸡腿上面了。
　　那可是她自己都没舍得吃的大鸡腿。
　　简直气死人了，恨不得把她们眼睛挖出来。
　　苏厌有点闷闷不乐，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反常，只有挨着风停渊吃东西的时候感觉舒服一些，一边吃一边道：“公西白凝想杀你。”
　　风停渊语气冷淡：“她不想。”
　　苏厌：“你太天真了。”
　　风停渊：“你吃得太多了。”
　　苏厌：“……”
　　她看着手里被吃空的烤鸭骨架，连骨头都被她啃得光光的。饶是这样，却让人感觉她又瘦了，连腰带都宽了半指似的，松松垮垮系在腰上。
　　她托腮看着他的脸，视线从嘴唇划到喉咙，僵硬地转开目光，咽了咽口水：“可我还饿啊。”
　　这个迷雾幻境不可能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有正派弟子读过的书上记载，当所有的天青树枯萎，所有的天青花盛开，仍然拥有花朵且存活下来的人，就算是通过了这个秘境。
　　而这个陆续开花，逼迫修士们自相残杀的过程，大约会持续半个月。
　　现在才区区三天，整个洞窟就快被苏厌吃空了。
　　虽然正派弟子也会带着原本魔尊抢夺来的天青花出洞，陆续带回来其他被困大雾的修士，这次般若秘境的范围出奇得大，导致洞窟里的人越来越多，挤挤攘攘，像个避难所似的。
　　但带来的食物总是没有人多。
　　苏厌道：“这迷雾里不应该只有人才对，看看能不能抓到其他东西吃吧。”
　　她刚站起身，就看到公西白凝在给新来的受伤修士缠白纱，还中途看了一眼风停渊。
　　苏厌：“……”
　　不爽。
　　她转身，抓起男人的右手，手指往上一扣，动作干净利落。
　　将她右手小指上的银戒，扣在了风停渊的无名指上。
　　风停渊：“？”
　　苏厌细细欣赏了一下他被扣上戒指的手，男人手掌薄而干净，修长的无名指指根被收紧的戒环牢牢扣住，光华内敛，戒纹繁复，有一种禁欲冰冷的美感。
　　金银戒环能自动改变大小，除了她和赤皇魔君，应该没有人能把它取下来。
　　苏厌心情好了一点，笑吟吟道：“这样，他们就不能趁我不在把你吃了。”
　　风停渊摇了摇头：“收回去。”
　　苏厌：“就不！”
　　然后她蹦跶着拎起林初，让他跟自己出去布置陷阱，迷雾捕猎。
　　她布置陷阱很有一套，是妖尊乌九手把手教出来的，当年在深渊抓霹雳兔一抓一个准。
　　布下陷阱的第三天，苏厌正饿得躺在塌上有气无力，就感到缠在手腕上的法阵刻痕猛地一亮。
　　苏厌一跃而起：“落网了！”
　　整个洞窟的人都喜形于色，纷纷跟着她冲到洞外，只见迷雾之中，果然有个什么大猎物在苏厌的捕猎阵中翻滚挣扎，连铅灰色的迷雾都被搅得流动起来。
　　林初惊叹道：“这么大！够我们吃到迷雾消散了！”
　　苏厌用天青花汁点了眼睛，仔细看去：“我看到耳朵了！！兔子耳朵！好大的肥兔子！比我家的兔子大多了！”
　　一时间，人人脸上都露出丰收的喜悦，纷纷道：“苏姑娘，快把兔子捉进来吧！”
　　苏厌开始收阵，那兔子被阵法拖动，不得不一步步往洞口靠近，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长长的兔耳，三瓣嘴，血红的眼睛，矫健肥美的双腿。
　　……凌霄宗的紫衣外袍？
　　……硬朗且年轻的面容？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林初脱口而出：“盛师兄？！”
　　正是鸿昀长老的亲孙盛天佑。
　　他和鸿昀长老关系如此亲近，自然吃得半妖内丹最多，修为长得最快，最后变异得也越狠，连头发都变成了雪白的兔子毛，看起来毛茸茸的一大团。
　　盛天佑鼓着三瓣嘴，粉鼻子耸动了几下，被锁链牢牢捆在地上，愤怒地瞪着苏厌：“又是你！你个妖女！！！”
　　“怎么说苏姑娘的！”
　　“就是！这是从哪儿来的妖怪！”
　　“哟，这不是凌霄宗的盛天佑吗？十七岁金丹期，去年门派大比魁首，谁都配不上您么不是！怎么一年不见，变兔子啦？”
　　其他正派弟子不少都听说过天下第一剑宗最年轻的金丹弟子，此时看到盛天佑更是大为失色，小道消息灵通的弟子就开始叨叨凌霄宗出了大事。
　　盛天佑全听不见，只愤恨地盯着苏厌：“你杀了我爷爷！我跟你拼了！”
　　其他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名凌霄宗宗外门弟子出声道：“鸿昀长老都变成蜘蛛半妖了！到处杀人，吸人脑髓，如果不是苏姑娘还要死更多的人！你哪好意思再提你爷爷！”
　　盛天佑怒道：“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是吃妖丹长大的！”
　　林初虽然觉得苏厌危险，可也忍不住道：“你也吃了啊……要不然怎么会变成兔子。”
　　盛天佑：“……”
　　他脸涨红了，一腔怒火和委屈无处发泄，怒吼一声，毛绒绒地蜷缩起来成球。
　　两只兔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苏厌杀了爷爷，却无法报仇。他也清楚，变成蜘蛛的爷爷，早就不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威严，却独独对他溺爱的鸿昀长老了，没能刺穿他头颅的蛛腿，已经是来自爷爷最后的温情。
　　他失去了自己的荣誉，失去了自己的靠山，曾经辉煌的一切都变成了耻辱。
　　苏厌走后，他独自在那片满是蜘蛛群的火场中痛苦地蜕变，感到什么东西粗暴地顶破了他的头骨，蔓延生长，天色将明的时候，浑身是血，痛苦地爬到溪边。
　　他本以为自己会生出凶悍的犄角。
　　谁知，他在流动的溪水里看到了一双柔软的兔耳。
　　……全完了！
　　他恨苏厌，也恨鸿昀长老，恨自己，恨一切，他疯了似的拔剑想削掉兔耳，但敏感的兔耳布满了神经，只削了一个口就痛得他满地打滚，半途作废。
　　“杀了我……”埋头在膝盖中的大兔子闷闷道，“杀了我吧。”
　　苏厌一直没说话，嘴唇轻抿，睫毛委屈地垂着，收回了捕猎阵上的锁链。
　　之前想要她传音石的弟子看得心都软了，柔声安慰道：“苏姑娘不必听他的，我们都知道你是一腔好心，鸿昀长老作恶多端，害人无数，凌霄宗其他长老都会帮忙处理后事的。”
　　苏厌道：“我怎么能不伤心。”
　　“有我宋栖云在，没有人敢对你说三道四。”
　　苏厌拳头硬了：“兔子没了，我吃什么！我抓他这个废物来有什么用！他这么丑我怎么下得去嘴！！！”
　　宋栖云：“……”
　　是在伤心这个啊。
　　盛天佑也住进了洞窟，接受了百草堂大小姐的治疗。
　　按公西白凝的说法，盛天佑吃的半妖内丹还不足以让他立刻疯魔，如果按时服药，收敛脾气，平心静气，剔除毒性，半人半兔活个一百多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盛天佑咬牙道：“请问，我还有机会变回人吗？”
　　公西白凝冷淡道：“没有。”
　　“耳朵呢？”
　　“砍了会聋。”
　　盛天佑痛苦地抱着头，半晌道：“可，我什么都没做错。”
　　公西白凝站起身，在他面前留下抑制妖性的丹药：“……那只因你而死的兔妖也是。”
　　*
　　因为没能抓到食物，苏厌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以她的修为，就算是半年不吃东西，也不会死。
　　但那种莫名其妙的饥饿却如附骨之疽，让她睡也睡不着，站着饿坐着饿躺着饿，看人就烦，整个人像是愤怒的炸毛小猫，往哪一杵，满身尖锐的刺。
　　她布了更多的捕猎阵网，每天都要亲自巡逻一大圈，空手而归的时候小脸就更冷三分，以至于周围三丈都没有人敢靠近。
　　除了风停渊。
　　他好像看不见她拒人千里的脸色，和从前一样，并不避讳她的气场，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反而是苏厌在刻意避着他。
　　之前，只有风停渊的血才会让她有些许失控。
　　而现在极度的饥饿下，哪怕只是微微一阵风从男人身上吹向她，都像钓命的钩子一样狠狠勾一下她的心脏，仿佛干瘪的五脏六腑都被牵动了，渴望温热的液体流过干涸已久的喉咙。
　　男人袍子上的气味是极其微弱的，而且，是深沉的檀木与皂角混合的气味，但不知为何，疯了一样牵起记忆里，之前尝过的，指尖那一抹血的滋味。
　　简直是魂牵梦萦。
　　苏厌捏着鼻子，暴躁地在塌上打几个滚，然后炸着毛，拎着小凳子，坐在风停渊的上风口。
　　风停渊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垂下目光。
　　苏厌想，这样下去不行。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深夜，她会忍不住走到男人的榻前，狠狠咬住他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越写越像吸血鬼王女x她看上的柔弱可口又美貌的人类


第18章 万象
　　洞窟里的人都在悄悄传：苏姑娘和风公子好像是闹别扭了。
　　原来两人还形影不离，苏姑娘有宝座不坐，吃饭要挨着他吃，睡觉半夜热醒还要去挨着他睡，被赶走就会大发脾气把全洞的人都吵醒。
　　听说媚修黎曼曼去勾搭风公子的时候，苏姑娘还吃了醋。
　　结果现在，两人分居洞窟最远的两个角落，连话都不说一句。
　　但是，话也没有绝对。
　　黎曼曼去给风公子送香囊的时候，却被风公子拒绝的时候。苏姑娘像只愤怒的小犀牛，怒气冲冲穿过整个洞窟，把她的香囊夺了过来，捂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黎曼曼：“……那是我送给风……”
　　苏厌痛苦道：“嘶——臭死了。”
　　黎曼曼气得连艳丽的漂亮脸蛋都变形了：“这可是我合欢宗密不外传的清心香！你说它臭？！”
　　苏厌：“正好。”
　　然后她一句解释都没有，鼻子顶着香包就走了。
　　风停渊缓缓道：“抱歉。”
　　“苏姑娘可真是……”黎曼捂嘴轻笑，意有所指，“这要是在我们合欢宗，不讲礼义廉耻的女子早就被赶出去了。”
　　风停渊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灵石，放进黎曼曼的手里：“算我买的。”
　　说完就闭上眼，一副闭门谢客的意思。
　　黎曼曼攥着那包足够买一车清心香的灵石，脸又气变形了。
　　妈的，这男人怎么……油盐不进。
　　*
　　苏厌的捕猎阵网铺得越来越大，每天巡视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虽然她能听见野兽的叫声，但落网的无一例外，总是人。
　　……
　　愚蠢的人类。
　　所以，每当她回洞的时候，就是心情最糟的时候。
　　听到她的脚步，其他修士都不约而同地禁声。
　　只见女孩阴沉沉的，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洞窟最底部的王座上，将剩下所有的天青花都绕在脖子上，而后往外走去。
　　风停渊凝视了她一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有个弟子开口问：“苏姑娘，你拿的花太多了，是要做什么呀？”
　　“拿去换吃的。”
　　“需要这么多吗？”
　　女孩眉眼冷冷地瞥来：“本来就是我杀死魔尊得来的花，我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弟子见她面色不善，抬起双手道：“我就是关心一下……”
　　林初见状急忙上前：“但你拿走这么多花，洞里的人比花多……马上雾涌进来怎么办？”
　　“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初道：“怎么能没关系，会死人的！”
　　听到几人的争执，原本昏昏欲睡的弟子都坐了起来，洞口轮值守卫的剑修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女孩面前。
　　女孩眉尾轻挑：“拦我？”
　　那剑修犹豫了下，伸出手想取下她身上的花：“抱歉了苏姑娘，虽然花是你的，但命是大家的，我不能眼看着你……啊啊啊啊啊！！！”
　　女孩抬手捏住他的手掌，然后猛地一拧，那剑修惨叫着跪在地上，旁边的人见状上来帮忙，被女孩飞起来一脚，踹在石窟上，摔得头破血流。
　　公西白凝情急之下大喊：“交换！她的天青花归我！”
　　那一瞬间刮起大风，不可抗拒的大力将女孩脖上环绕的天青花全部吹向了公西白凝。
　　同时，她身上一直带着的百草堂药箱消失了，人也跪地，“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女孩足尖一点，两手袖刀迎面刺去！
　　盛天佑大叫：“她果然现出原形了！她就是想杀了我们所有人！！”
　　公西白凝眼睛大睁，眼看着锋利的袖刀就要贯穿她的头颅，血染的嘴唇颤抖：“交……交换！”
　　太迟了，她话没说完。
　　那袖刀“叮”的一声，被夹在修长的指尖，还在兀自震颤。
　　刀尖离她的眼球只剩半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风停渊站在公西白凝身前，平静地收回手，看向红衣女孩：“首先，不可以杀人。”
　　女孩轻叱一声，手指捏诀，泛起一层血色的光芒。
　　覆盖着整个洞窟的幽火伏地阵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响，金色的锁链从洞底如疯涨的藤蔓，疾窜而出，锁死了男人的手腕、脚踝、和脖颈。
　　女孩盈盈笑着：“去死吧。”
　　林初心脏一紧，失控大叫道：“不要！！！”
　　女孩一个清脆的响指，然而所有人预想之中的，男人被瞬间绞死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白袍翻飞，男人在烈风里垂眸。
　　金色的锁链在他身侧寸寸断裂，炸出金红色的火花，血色的阵法在一声巨响后消散。
　　“其次，我不会被同一个阵法困住两次。”
　　在无数飘飞的血色光粒中，所有人都看清女孩身后地上扎着的一柄袖刀，飞刀的力道之大，以至于袖刀穿过她的头颅时，钻空出一个巨大的血洞。
　　甚至女孩身后的人能穿过她头上的洞，看到男人漠然出尘的面容。
　　女孩僵硬地朝后倒下，身躯落地，竟然化成了一片雾气。
　　“最后，”
　　随着她倒地的闷响，风停渊平静道，
　　“你不是苏厌。”
　　……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过了一会，终于有人战战兢兢道，“这如果不是苏姑娘，那是谁啊？”
　　“迷雾万象。”风停渊道，“没读过吗？”
　　“啊！！《天下幻境破解秘法》里有这一章！”林初猛地一拍脑袋。
　　当年他听说编写这本书的大能还设法询问到清虚仙君的亲身经历，所以他才去读，但是至今也有七八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我记得……好像，迷雾万象会出现完全和修士一模一样的人，能力一样，记忆一样，谈笑举止都一样，但是会不择手段地骗走天青花。”
　　其他人纷纷议论道：“有吗？”“我不记得啊？”“没读到这章。”
　　“是有的。”宋栖云镇定道，“只是那章入宗不考，升阶不考，内门选拔也不考，所以……”
　　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本来嘛……如果不是为了考试，谁看书啊。
　　又有人问：“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考了？”
　　旁边人道：“你傻啊，三百年前般若秘境就被清虚仙君收复了，都收复了，又不会出现，谁还学它啊。”
　　风停渊瞥了他俩一眼，淡淡道：“你们就没想过，清虚仙君死了以后怎么办？”
　　全场一片哗然。
　　“风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清虚仙君怎么会死呢！”
　　“那种修为的半仙至少也要活个几千岁吧，我孙子死了清虚仙君都不会死呢！”
　　“不会的不会的，天塌下来都有清虚仙君顶着，这次般若秘境失控卷进来这么多人，肯定也是意外，我估计再过几天，清虚仙君就该出山，把它重新收复了。”
　　“就是就是。”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
　　就听到百草堂的弟子慌忙喊道：“大小姐！大小姐您没事吧？！”
　　公西白凝在方才的交换中，失去了自己药箱。
　　虽然药箱不大，但那可是百草堂堂主女儿的随身药箱，里面光是朵天山雪莲就价值连城，整个药箱加在一起，就算人只剩一口气，都能给救回来。
　　百草堂的弟子都心痛死了。
　　但大小姐好像连药箱都忘了，只是呆愣愣地跪在原地，仰头看着风停渊，连嘴角的血迹都忘了擦。
　　一向孤高霜洁如高岭之花的清丽面容上，浮现出混杂着震惊和羞怯的红晕。
　　风停渊回头看到她的神色，顿了顿，伸出手：“伤到头了？”
　　那抹红晕甚至蔓延到了脖子。
　　公西白凝仓皇失措地伸出左手，又换成干净的右手，搭了一下风停渊的手，一触及分，脑子乱嗡嗡的，低声道：“您……您不必……”
　　风停渊问：“红黑相间的血蛊虫，会是什么作用？”
　　公西白凝怔了一下，半晌，出于医师的本能僵硬道：“那是用活灵献祭制成的血蛊，无药可医，无法可解，从活灵中分离出的纯粹的恶意，会放大人心中哪怕最小的恶念，分为三毒三垢三不善根，又即贪蛊、嗔蛊、痴蛊。”
　　“无法可解？”
　　“要么，内心无欲无求，没有丝毫恶念，这种人生来便该渡劫成仙，要么，便只能五毒俱全，将血蛊的毒性盖过去，这种人生来便无恶不作，无所不为。除了这两种，其他人沾上都命不久矣。”
　　风停渊道：“谢谢。”
　　说完转身要走，公西白凝又叫住了他：“你觉得苏姑娘是中了贪蛊？”
　　“是。”
　　“那是绝不可能的。”公西白凝斩钉截铁道，“我见过中贪蛊的人，形如疯魔，什么都要，什么都不放手，把一切视为己有，甚至会因为饥饿啃噬自己，不出七日就会死于无止境的贪念。”
　　风停渊垂眸。
　　右手指根的银色戒环折射出一丝微光。
　　让人想起这几天避他如蛇蝎的女孩，每次视线交汇，她都欲盖弥彰地转过头去，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
　　咬得那么狠，嘴唇都被咬出血了。
　　*
　　铅灰色的大雾弥漫。
　　苏厌巡视结束，饿得抓心挠肝，捕猎阵网空空如也，又是空手而归，连路都不想走，看着大雾就一肚子火，气得出拳，对着雾气胖揍了一顿，打得雾气如水四处流散。
　　结果流动的雾气后，影影绰绰露出一个素白的人影。
　　苏厌将袖刀翻进手中，伏低了身子，警惕地盯着那人影。
　　一步，又一步，他好像能看到苏厌似的，径直走到她面前。
　　离得这样近，近得她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奇怪道：“你怎么出来了？”
　　风停渊顿了顿：“你比往日回来得迟。”
　　苏厌稍微有些惊讶，将袖刀收回，踢踢踏踏往回走：“离洞窟这么远，你怎么找到我的？”
　　“银戒。”
　　金银戒环的确相互感应，这也是她让风停渊戴上的原因之一。
　　苏厌嗯了一声。
　　风停渊在她身后道：“蛰你的血蛊虫是贪蛊……这段时间你感到饥饿也是这个原因。”
　　苏厌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道：“其实，我差不多已经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指尖挟住她发带上浅粉色的天青花。
　　“风停渊”低沉的声音里掺上不易察觉的温柔：“一个人应当忍得……很辛苦吧。”
　　作者有话说：
　　本尊没有这么油……


第19章 瞎了
　　苏厌“啪”的一声，截住他的手腕。
　　细碎的额发下，女孩的眼眸明亮狠戾，如出鞘的匕首。
　　“套着他的皮来和我套近乎，应当装得……很辛苦吧。”
　　男人脸色骤变，手指一屈，将天青花滑入袖中，一拧身从她的手心里脱开，轻功点地，急速后退，想借着雾气遮掩急速溜走。
　　苏厌怒极反笑：“想跑？可没那么容易。”
　　一道明艳的大红绳结系在了他和苏厌的手腕间。
　　三日内不死不解。
　　——玲珑结。
　　偷了她的东西还想跑？
　　等死了以后再说吧！
　　顺着绳结的方向，锋锐无比的袖刀刺破雾气，划出让人眼花缭乱的弧线，狠狠扎向男人的面门、心口和下腹。
　　“找错时机了！我现在心情可差得很！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得给我把命留下！！”
　　男人身形出奇得轻盈，几个不动声色地侧身，被风掀起的白袍像是摸不到的云。
　　密如蛛网的刀光竟然全被他躲了过去，连他的发梢都没碰到。
　　女孩突袭失败，只能从他身侧掠过。
　　然而，男人蓦地袖里一空。
　　他愕然低头。
　　哗啦啦掀起的袖袍下，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女孩伏低了身子，抬眸一笑。
　　像是云雾缭绕后刺破云层的一缕微光。
　　漂亮又欠揍。
　　她嘴里叼着朵淡粉色的天青花。
　　然后当着他的面，含进嘴里。
　　男人不紧不慢道：“天青花吃进去，就没有作用了。”
　　苏厌将花压在舌下：“来抢啊，崽种。”
　　男人抬手，从雾里折下一根已经枯萎的天青花枝：“在我杀了你之前，我很好奇，你怎么发现我不是他的？”
　　苏厌的身形在雾里若隐若现：“在你死前，我也很愿意佚?告诉你……你比他臭一百倍！”
　　两人同时动了！
　　胜负只在交错的一瞬之间，她因为受伤的膝盖慢了一瞬，两柄袖刀划出森寒的利光，却被天青花枝挑飞出去，“叮叮”两声扎入地面。
　　那根花枝自上而下，穿透雾气，竟然在男人手里发出清越的剑鸣，狠狠地贯穿了她的膝盖，将她钉在了地上。
　　“啊——”苏厌忍不住痛呼出声。
　　张嘴的一瞬间，男人单手掐住她的脖子，两指如虎钳般捏开她的口腔，另一手从她舌底夹出了天青花。
　　苏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咬牙切齿道：“小鲛人可……没你这么强。”
　　男人的面容在雾里不清不楚，又随手将刺穿她膝盖的天青花枝拔出，花枝的倒刺从伤口抽离，溅起滚烫的鲜血。
　　“如果不是你设下玲珑结，我本不必亲自杀你的。”
　　“然后让我被雾气杀死？”
　　男人道：“再见。”
　　天青花枝刺下的那一瞬间，苏厌冷冷道：“交换，到他上方。”
　　男人刺了个空，天青花枝刺穿苏厌原本脑袋所在的位置。
　　下一刻，苏厌凭空出现在他上方。
　　从指尖脱出的金银双戒中的金戒迎风涨大，戒轮上刻印的无数咒文发出璀璨的金光，一圈又一圈地环绕，牢牢将男人束在原地，几乎挤碎他的骨骼。
　　苏厌踉踉跄跄地落地，她知道男人现在看不见自己，而且，天下几乎没有人能脱出金戒咒缚，所以他应该已经死了。
　　只可惜……
　　苏厌低低地喘息着，额上泌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使劲地眨眼，可眼前却始终是一片黑暗。
　　这一次交换，代价是她的视力。
　　该千杀的！她就知道秘境之主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只是一次置换位置，但几乎救了她的命，所以要价竟然如此高昂！
　　苏厌已经空洞的瞳孔突然瞪大了。
　　……她看不见，可突然感到一股本能的危机，不寒而栗，顺着脊柱如电闪炸开。
　　那危机迎面而来，像是身处温暖的厢房里蓦地推窗，迎面刮来凛冬的霜雪！！
　　她凭着本能后退，跌跌撞撞，退入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风停渊垂眸，接住了浑身是血的女孩，一手制住了她，另一手截住那一根天青花枝，对上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下一刻，男人被他自己折下的花枝洞穿，喷涌而出的鲜血半道上化成了雾气，连同倒下的尸体一起消弭无形。
　　玲珑结在风里化开。
　　风停渊抬手，接住顺风飘来的那一朵天青花，轻轻戴在了女孩的发顶。
　　苏厌鼻尖微微动了动。
　　痛楚和饥饿交织，让她分不清究竟是哪个更难以忍受。
　　她确信的只有愤怒，是刚刚杀死一个假风停渊，现在又来了个更香更像的风停渊，忍耐到极点恨不得踩碎这个世界的，被无法抗拒的气味笼罩的愤怒！
　　她拧过身子，扑了上去，一手扼住他的脖颈，然后狠狠咬了上去。
　　咬上了他的锁骨。
　　风停渊眸色冷沉，喉结在她的掌心滚动了一下。
　　他嗓音低哑，胸腔微微震动：“是我。”
　　苏厌根本不松口：“证明给我看！”
　　那一口咬得太狠了，女孩尖锐的虎牙刺破了他的白袍，刺破了他的皮肤，湿润的血浸透了衣衫，染红她的唇瓣。
　　让人迷恋又蛊惑的气味抚平了她的疼痛，甚至平息了她的怒火，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填满了她欲求不满的胃。
　　她身子软下来，靠在他怀里，像是叼着骨头的小狗一样，开始慢吞吞地歪头用牙碾磨他的锁骨，卷挟走浅浅的血迹。
　　柔嫩的舌尖一下一下，隔着单薄的布料，舔过他敏感的伤口。
　　风停渊拎着她的后颈逼她松嘴：“现在还没有动手。”
　　苏厌心里早知道是他。
　　如果是冒牌货，刚刚接住她的瞬间，就足以杀死她一百次一千次了。
　　还好是本尊。
　　……脆弱又漂亮的小鲛人，竟然真的出来找她了。
　　苏厌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很想他。
　　尤其是看了那可恶该死的冒牌货以后……就更想了。
　　苏厌舔了舔嘴角的血：“刚刚看见和你一样的人了吗？”
　　“看见了。”
　　“他是怎么死的？”
　　风停渊顿了顿，低声道：“被金戒的咒文杀死的。”
　　苏厌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千钧一发之际，金戒比冒牌货快了一步。
　　还是赤皇魔君留下的东西救了她一命。
　　“苏厌，”风停渊突然唤她的名字，“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苏厌睫毛眨了眨。
　　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
　　被天青花枝刺破的衣衫，凌乱的碎发搭在裸露的白皙肩头，被剑气截断的短衫下露出纤细的腰肢，一直在流血的颤抖的左腿，被掐出青色指印的纤细脖颈。
　　和睫毛下那双，漂亮却空洞，宛如琉璃般的眼瞳。
　　因为瞳仁放到最大，像是彻底放松警惕的猫猫，圆润的眸子湿润而清澈，无辜得让人心疼。
　　苏厌头微微歪着：“只要收复般若秘境，眼睛就会复原了吧。”
　　风停渊道：“是。”
　　她忍了一会，闻着味儿，像是忍不住馋的小猫，又开始往上贴。
　　风停渊单手托住她，另一只手将她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原本属于林初的白色长袍脱下，把自己身上的长袍披在了她身上，包裹住女孩的身体，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来。
　　以她那伤上加伤的膝盖，再继续行走，就可以直接截掉了。
　　苏厌窝在他怀里，看不见，竟还能准确地嗅到伤口的位置，又咬上去舔起来，颇有种既然破戒了，不如破罐破摔的架势，一边哼哼唧唧道：“我还是饿，就吃一口，最后一口。”
　　风停渊抱着她往回：“你身上的血蛊是……”
　　“贪蛊，我知道，你的冒牌货已经说过了。”苏厌打断他，又含糊道，“你是不是要说……什么来着，一个人忍得很辛苦吧。”
　　风停渊淡道：“不是。”
　　苏厌不知道是有点失望，还是有点庆幸。
　　总归冒牌货和他还是有区别的，不管是强得惊人的实力，还是虚情假意的温柔。
　　走了很长的一路，女孩逐渐不说话了。
　　风停渊低眸。
　　她体温高得惊人，浑身软烫，因为疲倦和疼痛，纤瘦的背脊上逐渐浮现起一层细细密密的冰冷龙鳞。
　　高热下，她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了。
　　咬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狠，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后来似乎已经忘了他是谁，只是不停地吸吮着，想渴求更多，柔软如花瓣的唇瓣染得殷红，素白的指尖勾着他的衣服，用力到发白。
　　她越虚弱，眉心如凤羽花般的魔印便愈发明显，艳若芙蕖，明丽动人，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
　　可她眼尾一直垂着，湿润得像是沾上雾里的水汽，仰头索求的样子，像是刚出生没睁眼的奶猫。
　　无助得近乎可怜。
　　……在她身上得不到控制的血蛊，迟早会操控她，伤害其他的人。
　　这样嗜血的凶性，他心底本该是抗拒的，可奇异的并没有。
　　脑海里闪过的只有女孩前阵子倔强地忍耐，搬着小板凳坐在上风口，连后脑勺都在炸毛。
　　为什么要忍呢？
　　这样恶劣的性格……早该受不了折磨扑上来将他撕咬得粉碎。她却没有给他动手的理由。
　　风停渊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苏厌微微顿了顿，松了口，一瞬间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心跳慌张得漏了一拍。
　　她难得地想要解释：“我我，我不吃人的……”
　　然后，她听见头顶，男人好听的嗓音低沉缓慢道：“交换……”
　　“将她身上的血蛊，换到我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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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狐狸
　　苏厌脑子“嗡”的一声。
　　她继续立刻恢复了清醒，血蛊被强有力的秘境法则抽离，连灵台都像刮了阵风般豁然开朗，疼痛和愤怒都变得丝丝鲜明起来。
　　漆黑一片中，她下意识要去看男人的脸，但什么都看不见。
　　柔软的指尖胡乱在他想要避开的脸上摸索，只摸到他唇角溢出的温热的血，摸出了一腔怒火。
　　“你做了什么？”苏厌忍痛支起身子，染血的指尖拽住他的衣襟，颤声道，“换回来！”
　　当然是绝不可能换回来。
　　否则一来一回，血蛊还在她身上，秘境之主中间商赚两次差价。
　　风停渊偏过头，低低咳了两声，问：“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生气？
　　苏厌一愣，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有人自愿交换，帮她承担血蛊，她求之不得。如果不是因为交换的法则不允许强迫，她没准还会逼着风停渊这么做。
　　她生气当然、当然是因为……
　　苏厌拽着他领子，意识不到她离男人的脸有多近，近得几乎鼻尖都贴在了一起，纤长的睫毛气得发抖：“我不喜欢别人不经过我同意就对我做任何事！不可以！”
　　风停渊淡淡道：“知道了。”
　　苏厌发了一通火，又觉得气闷，缩在他怀里气鼓鼓地像条一戳就炸的河豚，半天憋出一句小声的：“代价是什么？”
　　风停渊道：“一点内伤。”
　　“一点？”苏厌不信。
　　她只是置换了一下位置，就换掉了一双眼睛。
　　“嗯。”
　　苏厌不吭声了。
　　她是很气，但仔细咂摸一下还有点微妙的高兴，这股情绪复杂得惊人，搅得她心绪像是烈火烹油。
　　说到底还有个最关键的问题没问。
　　他到底为什么要换走她的血蛊？
　　其实，他甚至不该跟着她。
　　本来，在凌霄宗满地蜘蛛的火场里，她是要放他走的。可他自己跟了上来。
　　当时她累了困了，趴在他背上要他找间屋子睡觉，放出的金色飞萤只负责看守能认出清虚仙君的林初。他没什么用，尽可以一走了之。
　　可他没走，一直等她醒来。
　　她危险、任性、为所欲为，她自己知道，只是不改。
　　所以别人不喜欢跟着她，像是林初，她也知道，只是不在乎。
　　那他为什么跟着？
　　总不能是因为喜欢。
　　苏厌又想问他，又不太想问，平生从来没这么纠结过，只觉得烦躁不堪，在他怀里翻来覆去不安分地拱来拱去，有那么一丝私心想听他说声“别动”，好让她开口问问题。
　　可他只是由着她乱动。
　　又让她想起自己闹困不睡觉，抱着乌九爹爹的尾巴满地打滚，他庞大的身躯蜿蜒盘起，像一座山峦，头颅靠在墙上低垂着眸子，尾巴尖挑来挑去，耐心地看着她像只小猫一样扑击，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他低下沉重的头颅，冰凉的蛇吻贴上她的额头：“……这世上不会有人像爹爹一样爱你。”
　　……这就是爱吗？
　　苏厌想到这里更烦躁了，漂亮的眼眸像琉璃一样茫然睁着，一个劲地啃自己的手指。
　　她小时候，也有一个小东西喜欢黏着她。
　　那是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被她的捕猎阵网抓到，因为深渊灵气匮乏，妖魔鬼怪生养都缓慢，所以三族都下令不准杀戮幼崽和怀孕的母兽。
　　苏厌不想把它放走，就把它养了起来。
　　结果小东西偷吃了她不小心留在阵法内的灵丹，开了灵智，天天盼着她来喂吃的，还学说话，一会儿问“我们是朋友吗”，一会儿问“我可以喊你厌厌”吗？
　　苏厌笑得又甜又漂亮，摸他的头说“可以呀，你要好好长大”。
　　长大了养肥了，就杀掉剥皮给她做小围巾。
　　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总是在看他的毛皮，冬天的时候，快成年的小狐狸竟然给她准备了礼物，他收集了自己一整年落下的毛，一根都没有放过，织成了一条小围巾，眼睛亮亮地送给她。
　　他高兴道：“厌厌，你戴白色的围巾真好看。”
　　结果苏厌生气了，她脸色冰冷，扯下那条围巾，走出了阵法，没有回头。
　　苏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她本来想要一条围巾，现在得到了一条围巾，可她却这么气。
　　尤其是当小狐狸黑亮的眼睛无辜又单纯地看着她，两爪搭在她的膝上，轻轻帮她绕上围巾的时候，满眼欢喜。
　　过了很多天，她带着食物再回去的时候，小狐狸已经死了。
　　一只狼妖发现了小狐狸被囿于阵法，无处可逃，趁机杀了他，吃光了他的血肉，只剩一具白骨，和满是污血的皮毛。
　　那天晚上整个狼族见识到了什么才是发疯的小魔女，连妖尊乌九都拦不住。
　　她提着一柄比她还高的大刀杀进野狼谷，一个人一柄刀杀光了整个深渊里的狼妖，泼天的血把红衣染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狼妖的皮全部剥下来，做成堆积成山的围巾。
　　但她再也没有戴过围巾。
　　……
　　苏厌抓着风停渊的衣襟，茫然地想，这该怎么办啊。
　　她遇到了第二只小狐狸。
　　*
　　回到洞窟后，公西白凝重新帮苏厌诊治伤腿。
　　她贵为百草堂大小姐，说的话病人向来是言听计从，像苏厌这种将“静养”抛在脑后还给腿整了个大洞的病人，让她半点温柔耐心的好脾气都没有，大有一副“把腿作成这个样子还要我治不如砍了算了”的架势。
　　苏厌看不到，所以也没什么反应，骨架纤细，乖乖坐在魔尊高耸的宝座上，踮起的小皮靴点在地上，肩上垂着一条细细的发辫，看起来像是个精致的玩偶，既不动也不叫疼，只沉默地把下嘴唇咬得出血。
　　直到公西白凝开始包扎，她才问：“为什么这次没有上药？”
　　“没有药了。”公西白凝硬邦邦道。
　　交换让她失去了自己的药箱，就连现在锅里煮的药，都是其他百草堂弟子一起凑出来的。
　　“我闻到药的味道。”
　　“不是你的药。”
　　苏厌指尖点了点胳膊，偏头问：“我不能吃？”
　　“能，去吃，”公西白凝面无表情，“吃死我不负责。”
　　苏厌差点就要翻脸撂摊子不治了，结果听到远处风停渊压低了的咳嗽声，下意识抬头张望，却只看到了令人烦躁的黑暗。
　　公西白凝动作停下了，指尖攥紧了包扎的白纱，嗓音压着怒气：“你就这么恨他？”
　　苏厌：“听不懂你在放什么屁。”
　　“药是风公子的。”公西白凝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声音很冷，“我探过他的脉，陈年旧疾，寒伤未愈，再加血蛊。你尽可以做你想做的，不过，但凡你有一丝良心，都不该把蛊毒换到他身体里。”
　　苏厌心里骂骂咧咧，心想又不是她换的，是风停渊自己换的！她就算要摆脱血蛊，也不会用交换的法子，因为交换的代价绝对会比血蛊更高。
　　再说……就算她要交换血蛊，也不会选风停渊。
　　她张嘴还没骂出去，就听到公西白凝道：“毕竟，就算大罗神仙在世，也留不了他多少年了，你只是让他死得更快一点而已。”
　　苏厌心里一紧，伸手想抓她再来问问，但抓了个空，公西白凝已经离开，手心一捧风倏地从指缝里溜走。
　　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他在湖心岛上就一直是受不得风的模样，大夏天的夜里吹点冷风第二天保准咳嗽，往哪轻轻一倚便是副病恹恹的模样，苏厌一直觉得就是鲛人身娇体弱爱生毛病。
　　但不知道是他快要死了。
　　他自己知道吗？
　　还是说他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却仍然要勉力跟上来，在鸿昀长老变异成的大蜘蛛前他去而复返，在生死一线的迷雾里他接住了遍体鳞伤的她。
　　破天荒的，秉持天错地错也不会是她错的苏厌，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哪怕这件事，一开始，本就不是她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倒影
　　不知道是血蛊的原因，还是别的，风停渊的身体一直在恶化，之后的第三天，他在全身冰冷的情况下发起了低烧。
　　虽然平时他也寡言少语，一直在洞窟安静的一隅闭目打坐，但苏厌一折腾出什么动静，他就会睁开眼，淡淡扫来一眼。
　　而现在，就算林初在旁边喊了好几声“风大哥”，他都没反应，像是睡着了，须臾才慢慢睁眼，眼尾带着发热的潮红。
　　林初忧心忡忡：“风大哥你身体没事儿吧？”
　　自从亲眼看到风停渊出手救下公西白凝，踏破幽火伏地阵，一击杀死冒牌苏厌以后，林初对风停渊的印象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原本的“被小魔女收复的废物跟班一号”，到现在的“深藏不露埋伏在敌人身侧卧薪尝胆的好人”。
　　风停渊嗓音微哑：“什么事？”
　　林初急忙把手里捧着的《天下幻境破解秘法》翻开：“书里写了，迷雾幻境里的冒牌货，也就是所谓的‘倒影’，和本体从外貌到记忆，几乎是一模一样，本体死亡前，倒影会致力于偷走天青花或暗杀其他修士，本体死亡后，冒牌货则会天衣无缝地取代本体……”
　　这本书还是风停渊丢给他们的，这几天洞里的其他弟子，一直在埋头苦读这本有半人高的史诗巨著，因为许多记录年代久远，墨迹淡去，再加上古文字繁复难懂，读得这群人如临大考，苦不堪言。
　　林初道：“……所以大家都想问你，”他往后张望了一眼，见小魔女还在熟睡，连忙压低声音，“当时你是怎么一眼认出她不是苏厌的？能不能教教我们辨识的方法。”
　　风停渊道：“我没有认出来。”
　　林初：“……”
　　风停渊长眸落在他呆滞的面容上，眉心微蹙：“她死之后，化成了雾气。”
　　被他盯着看，林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犯怵，就像是死皮赖脸凑上去问私塾先生他讲过一百遍的内容。虽然风大哥还算是有问必答，比小魔女好相处多了，但莫名就让人觉得自己冒犯地占用了他的时间。
　　只是他不得不问：“……我们都知道倒影死后会化作雾气，那她活着的时候呢？万一出现我的倒影，你们总不能先杀了再判断那是不是我……万一是我呢？只有死才能自证清白吗？”
　　说实话，自从发现迷雾里会出现倒影以后，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得紧绷起来，看谁都像是假的。最可恨的是，因为倒影还具有本体的记忆，所以不管是暗号还是确认过去相处的细节，统统都不管用。
　　昨天百草堂连死了两名弟子，还是对亲兄弟。
　　最初是公西白凝的倒影平静地让哥哥看一下煎药的状况，引诱他到暗处，用毒香闪电般结果了他的性命，将尸体摆成背对入口、面朝药锅的模样。
　　哥哥一直到死，都悄无声息的，甚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接着，哥哥的倒影又找到弟弟，说他在洞窟的支道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两人可以一起干掉他。
　　弟弟毫不犹豫，立刻带着武器跟上去，看到背对入口面朝药锅的尸体。
　　就在弟弟攻击哥哥本体的尸体的时候，哥哥的倒影又在背后杀死了弟弟。
　　简直是防不胜防。
　　所以现在所有的弟子，全都从支道里汇聚到最大的洞穴中，围圈坐在一起，隔一段时间就报数确认每个人都在场。
　　但凡有人离开，其他人就会十二分的警惕。
　　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人能确保，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是本体。
　　风停渊道：“我不知道。”
　　林初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半晌才咂摸出不对劲来，低声问：“那你当初杀她的时候，难道并不知道她不是苏厌吗？万一她是呢？”
　　“都一样。”
　　“都……都一样？”
　　“她当时在杀人。”风停渊缓缓抬睫，长眸点漆，周身气质如一捧干净的霜雪，话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杀伐锐气，像是出鞘的长刀抵在人眉心一点。
　　“不管是不是本体……我都会杀她。”
　　*
　　林初完全傻眼了。
　　他一直以为风大哥和小魔女还是有点情分在身上，不仅是因为他俩一起从山林里出现，更重要的是，当时小魔女睡着了，风大哥没有被她拴着，没有被金色飞萤困着，但是也没有走。
　　但是风大哥一刀爆头的架势，不留任何余地，不听任何解释，不给任何机会，干脆利落，比眨眼还快的一瞬间，手起刀落，仿佛已经做了成千上万次，甚至不配得到他一个眼神。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还在发懵，肩膀被碰了碰，回头看到百草堂大小姐的一张冷脸：“还没说完？”
　　林初急忙让路。
　　公西白凝上前两步，盈盈跪地，在端坐的风停渊面前依次放下漆黑的药盅，抬起落下的纤纤玉指都充斥着大家闺秀的矜持和庄肃。
　　直到她回眸又扫了他一眼：“还不走？”
　　林初：“……”
　　他赶忙转身就走。
　　只是公西白凝端着药盅，一袭银线绣七叶草的青色襦裙，腰杆挺直，缓缓下跪的模样，让他莫名其妙觉得有些眼熟。
　　……是了，那份骨子里的肃然和虔诚，简直像极了每年开春凌霄宗扫尘祭祖拜宗后必有的一项，由掌门和三长老带领全体弟子在沐恩山三千阶梯上香跪拜清虚仙君的白玉雕像。
　　林初使劲摇了摇头。
　　……是他想太多了，应该只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吧。
　　*
　　公西白凝低眸看着药盅，打好腹稿，定了定神，两手交错结印，指尖窜出无数雪一样白的丝线，在自己和风停渊身边布下绝对无法偷听的禁声结界。
　　风停渊抬眼看了一下她布的结界，压下身体的不适，又一次开口道：“什么事。”
　　公西白凝抬头看见他的脸，目光失控地划过他的眉眼和鼻梁，心脏瞬间抽紧，仿佛一下子回到很多年前，第一次配好药端给先生检查的时候，脑子里打好的腹稿一下子空了，洁白的脸上浮现出局促的红晕：“您的药……”
　　风停渊没有动：“我的病治不好，不要浪费药。”
　　公西白凝一滞，不敢看他，低头道：“我用仅有的药勉强凑了个作用相似的方子，和三百年来您每次苏醒以后都要服用的三清散，药效应该是一样的，只是药材品质远远不及。”
　　这话说的，实在是很清楚了。
　　凌霄宗擅剑法道术，天机阁擅符咒阵法，百草堂擅长制香制药。
　　清虚仙君重伤后，每次苏醒后用的药，都是百草堂集结所有灵药长老一起研制出的三清散，用的全是价值连城的天灵地宝，寻常人甚至连看一眼药方的资格都没有。
　　她这几天亲自守着，熬了几个大夜，剔除药材里的杂质，才熬出来一份药汤。
　　可即便是这样，端到他面前，还是让她自觉寒酸得拿不出手，甚至是丢了百草堂的脸面。
　　风停渊并不在意，也没有否认：“怎么发现的？”
　　“我之前无意中……探了您的脉象。”
　　是他拉她起身的那一瞬间。
　　“九成的经脉在冰封中，您现在每次用法力，都应该会感到浑身筋脉如刀割般的疼痛，所以才没有办法一下子收复般若秘境……”
　　帮助清虚仙君沉睡养伤的阵法名为千里冰封，是天下第一灵阵师天机阁阁主亲自落阵，落阵时漫天飘雪，千里冰封，亘古不破。
　　但即便是阁主也没有办法封印清虚仙君，能封印清虚仙君的人只有他自己。
　　千里冰封阵只是一个工具，一根撬棍，传说清虚仙君用一半的法力启阵，封印自己另一半的法力，从而让自己陷入沉睡，法力和生命力的流失都小到忽略不计的程度，这样才能勉强维持他的伤势不再恶化。
　　也正是因为如此，一旦他被外力强行唤醒，失去解阵的辅助，他体内的法力依然在自己冰封自己，自己压制自己，自己封印自己，只能慢慢纾解开，而这个过程无疑如同刀尖舔血，痛苦异常。
　　“我知道您不想公开身份，我不会说的。”公西白凝声音格外轻缓，“我特地调配了能解寒毒的汤药，虽然对千里冰封阵无济于事，但至少会让您好受一点。”
　　风停渊垂下目光，落在黑乎乎的汤药上，还有旁边朱红色的低配版三清散。
　　然后，从怀里掏出巨大一包灵石，大概足以买下她原本的千金药箱。
　　公西白凝反应很大，几乎是有些过激了：“我不能收。”
　　风停渊看了她一眼，好像是懂了，换了小包一点的灵石。
　　公西白凝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收您的灵石。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本来给您配药就是我们百草堂义不容辞的责任，百草堂十三年前欠您的恩情如山，就算是我父亲在，也绝不会收哪怕一个铜板。”
　　风停渊道抵唇咳了两声，点了点头，没有勉强她。
　　公西白凝松了口气，自觉是该退下去了，又红了脸颊道：“当年……十三年前，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时看到了您的脸，后来您让我做事，也都是我的荣幸，虽然您很久没有联系我，大概不记得我，但……”
　　风停渊微微蹙眉：“我从来没有让你帮我做过事。”
　　公西白凝一愣，垂睫恭敬道：“是，是我不该提。”
　　风停渊道：“我不……”
　　“你不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继而，整个禁声阵法瞬间破裂，如白瓷落地，无数银白的丝线倒飞回公西白凝的手腕，震得她往后连退了三步。
　　苏厌眨巴眨巴眼，发辫歪束，神色无辜又乖巧地站在阵外，伸手开始盲人摸象，到处一通乱摸，甚至摸到了风停渊的头上。
　　风停渊眸光清冷，按住她乱摸的手，把她挪到了旁边。
　　苏厌心满意足地坐下，抬头看着眼前的黑暗，笑眼弯弯：“聊什么？带我一个？”
　　“……怎么小医师帮我治腿一句话没有，和别人治病就要关起门来说话？见不得人？”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水镜
　　公西白凝被她呛得满脸通红，冷硬道：“我并未说什么不能见人的话。”
　　苏厌：“那就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姑娘不要血口喷人。”公西白凝忍无可忍，“况且，风公子疾病缠身，还在发烧，你最好让他静养。”
　　苏厌：“那不是正好吗，他要静养，我也要静养，我俩正好一起养，你要是走了，就更安静了。”
　　苏厌不大想搭理她，转头像是在看风停渊的方向，过了一会，犹豫道：“你饿吗？”
　　巴掌大的小脸露出难见的认真神色。
　　风停渊道：“还行。”
　　苏厌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猜不出他是真的还行，还是被贪蛊折磨得难以忍受。
　　但转念一想，如果是风停渊的话，就算能看见他的脸，也很难从冰雕似的面无表情的脸上，猜出他的情绪。
　　苏厌想了想道：“我有个爹爹擅长制蛊，这种小蛊对他而言不在话下，等从秘境里出去了，再等我杀了清虚仙君，我就带你去见我爹爹，顺便请你吃豪猪屁屁。”
　　风停渊：“……什么？”
　　“不够？”苏厌自觉做出了巨大让步，要知道在深渊里胆敢有人抢她最喜欢吃的东西，都是要被挂在树上吊打示众的。
　　她勉为其难地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那三个屁屁，不能再多了。”
　　一名弟子从厚重的书本中抬头，指著书页一声大叫：“我找到线索了！！”
　　林初放下手里的书页，赶忙凑过去：“什么线索？”
　　“这迷雾万象背后的武器，很有可能就是上古战神伏羲打造的伏羲水镜！”
　　这句话说出来，非但没有石破天惊，反而引发一片质疑。
　　“伏羲水镜，那不是神话里的东西吗？”
　　“不会吧，伏羲这个人都不存在吧，更何况他的武器。”
　　“这睡前故事我从小听到大……不是老人编出来的寓言吗？”
　　根本不在人间长大的苏厌奇怪道：“什么睡前故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初道：“故事有很多版本，但内容都是差不多的，上古战神伏羲为了建造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于是找寻天下秘宝，打造出一面能复制一切的镜子。他自己已是强悍至极，假如能用水镜制造出无数个自己，就会是横扫天下的无敌军队。他带着水镜进入一片不为人知的禁地……”
　　那找到线索的弟子喊道：“说不定这禁地就是我们所处的迷雾！”
　　苏厌：“让他说完！”
　　林初道：“在禁地里，他复制出了新的自己，但是新的自己想要取代本体，于是新的伏羲杀死了旧的伏羲，将旧的伏羲埋在树下。”
　　那弟子又喊道：“那树说不定就是天青树！”
　　林初道：“新的伏羲完全取代了旧的伏羲以后，抛弃了自己是镜面倒影的记忆，结果，走上了之前的老路，他也想要天下无敌的军队，于是他又一次用水镜复制了自己，又一次，镜子的倒影，杀死了本来就是倒影的伏羲。”
　　苏厌：“我知道这为什么是睡前故事了。”
　　林初道：“就这样，新的伏羲总是杀死旧的伏羲，抛弃记忆，复制自己，制造更新的伏羲，然后被杀死。伏羲就这样消失在人世间，困于自己贪欲设下的囚笼，一次又一次地被自己杀死，埋在树下，永不得超脱。”
　　宋栖云质疑道：“这个故事难道不是编出来的吗，为了警戒人们不要贪婪。”
　　公西白凝道：“难说，很多故事都有原型，不管这件事本来如何，或许伏羲水镜真的存在。”
　　那弟子据理力争：“或许每棵天青树下都埋着一具伏羲的尸体，天青花就是超度伏羲亡灵的花，一个亡灵只对应一个魂魄，所以一朵天青花只能庇护一个人，有的树下埋了一具尸体，就只开一朵花，有的树下埋了更多，就开更多的花。”
　　……听了这话，好几个女弟子脸色惨白，把平时恨不得贴身携带的天青花，默默拿远。
　　宋栖云蹙眉转向那弟子：“越来越邪乎了。百里灵思，你到底从哪编的这么多鬼话？书上根本就没写这么多。”
　　百里灵思抓抓后脑：“可能，我平时写话本子写多了……”
　　突然，洞穴上空发出犹如雷鸣般的“轰隆”一声巨响。
　　接着，整个山体地动山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翻云覆雨，石壁上裂出巨大的缝隙，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延伸，下垂的石笋噼里啪啦像暴雨一样塌陷。
　　宋栖云面如土色：“洞要塌了！”
　　“啊啊啊啊快跑！”
　　“快去保护天青花！”
　　“每个人都要拿一朵！”
　　“……不够分了怎么办！！”
　　“山要塌了，别管了跑啊！！！！”……
　　一时间整个洞里跟热锅浇油般乱成一锅粥，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洞窟入口都快要被塌陷的石块埋住了，拿到花的弟子都跟疯了一样往外跑，跑在最前的弟子发出颤抖的尖叫：“完了……全完了！是他们来了！”
　　后面的人吓坏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进退两难地吼道：“谁来了！说清楚点！外面是谁！”
　　“我们！！！是我们来了！”最前面的弟子惨叫一声，发出最后的声音，“我们所有人的倒影！苏姑娘风公子全都……”
　　声音被卷入雾气，戛然而止。
　　苏厌知道山要塌了，也想往外跑，但地上全都是大块大块足有半人高的石块，塌陷的石块越来越多，将原本出去的道路封死。
　　地面像是翻炒的颠锅剧烈起伏，她只能凭借极其敏锐的知觉，躲避从上空落下的石块，但因为看不见，还是被砸破了好几处地方。
　　她走一步绊一步，为了躲避一块落石，跌跌撞撞地向左闪开，就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大块石壁。
　　苏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指尖簇簇的石灰，和粘稠的血。
　　山体塌陷的越来越快，周围轰鸣震颤不绝于耳，几乎要震碎人的耳膜，但其他人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远，好像世界变得极为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没有路的尽头，孤零零被丢下。
　　生死攸关的时候，谁都在逃命，不会也不可能有人想到她。哪怕没有她，这群人早就死在魔尊手里，事到临头谁都只顾着自己。
　　包括那个总是“苏姑娘”长，“苏姑娘”短，巴巴送她一块传音石的宋栖云。
　　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鬼王太阴带她去了死灵黑沼，将她丢在无边无际的黑沼中间，冷冰冰地跟她说自己走回家。
　　然后头也不回地动用法器，离开了。
　　当时还只有三四岁的小苏厌张皇失措，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进入黑沼的道路埋在枯草和沼泽地中，蜿蜒崎岖长达十里，且没有做任何的标记，她只是被鬼王太阴牵着走了一遍，以为是爹爹带自己出来玩，一点也没记住该怎么走。
　　黑沼周围的枯枝上落满了比人还高的秃鹫，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她，仿佛她已经是一个死人，随时准备品尝她的脑髓。
　　苏厌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用树枝探路，笨拙地一步步往前挨，在腰上绑安全绳，一次又一次陷进黑沼，一次又一次近乎没顶，但也一次又一次拼尽全力，把自己从泥沼中拽出来。
　　她走了一天一夜，还在黑沼的中央地带，在饥饿、寒冷和巨大的绝望中，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但是没有人来救她。
　　那是她的第一个考验。
　　鬼王太阴没有走，三天三夜，每个爹爹其实都在，在暗中一直看着。
　　爹爹们爱她，但是他们不爱一个废物，一个被丢下只会哇哇大哭的废物。
　　他们要的是一个坚韧的，对自己足够残忍，但也足够强大，在绝境中绝不放弃的灵魂。
　　最后，还是个奶团子的苏厌彻底被黑沼吞没了。
　　妖尊乌九在暗处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黑沼表面一片平静，甚至连气泡都消失了，忍无可忍地化出真身要去救人。
　　他被鬼王太阴硬生生拦住。
　　下一刻，一只早就等急的漆黑秃鹫从天而降，落在苏厌沉下的地方，巨大的鸟喙扎进黑沼，想要将尸体捞出来吃。
　　一只布满漆黑沼泥的白嫩手臂，“刷”的从黑沼里窜出来，带着嗜血的杀意，狠狠攥住了秃鹫的咽喉。
　　……最后，和秃鹫搏斗后浑身是血、遍体鳞伤的小苏厌，骑着战败的秃毛的硕大秃鹫，回了家。
　　她做到了。
　　她用鲜血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她随时可能被任何人丢下。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记得来时的路，哪怕她看起来漫不经心，嬉嬉笑笑，但她的背后没有任何人依靠。
　　她把只会哇哇大哭的自己，永远的留在了黑沼之下。
　　……
　　站在黑暗的、动荡的、石块如狂风骤雨落下的崩塌洞窟的中心，苏厌停下了脚步，扣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种放声大哭也不会有人听见，那种站在世界尽头被所有人丢下……那种被黑沼缓缓淹没，窒息到濒死的感觉。
　　“……风停渊，你还在吗？”
　　女孩试探的声音很轻很低，话音没落，就自嘲地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耳边传来男人轻轻的叹气，像是一阵安静的风雪。
　　苏厌的心脏却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男人的气息逐渐变得清晰。
　　在轰隆隆的崩塌乱石之中，他从她身后走来，牵住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心软。
　　炽炽有话说：宝贝们！明天要入v啦，零点（划重点）掉落三合一大肥章，还会给大家发红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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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任都是非人类【万人迷修罗场】》
　　桑恬一直觉得自己开的朵朵都是烂桃花，交往过的前任各个都是奇葩。
　　前任a，a氏集团的继承人，英俊年轻身价过亿，结果是个宅男，大白天躲在家里睡觉，死都不肯出门一步，坚称阳光会导致皮肤癌，人生规划是带着她搬迁到一年下雨364天的雨城。
　　她不喜欢宅男，分了。
　　前任b，年轻有为的医生，一身白大褂气质出众，有一双蜜糖色的眸子，在他周遭的人总会控制不住的沉沦，但他却不肯跟她亲昵，总是推三阻四，再三推脱。
　　她怀疑他不举，分了。
　　前任c，大学教授，卡其色风衣皮靴，年轻英俊的面容，一口流利的英伦腔，但年纪轻轻居然被时代甩在了后面，不会用手机，不懂表情包，对她说的流行语一窍不通，电话都不接，更何况是回微信。
　　她怀疑他有外遇，分了。
　　前任d，什么都好，就是工作太忙，深夜归家，一身血味，问就是加班，加班内容是杀猪。
　　她不喜欢屠夫，分了。
　　后来她才知道。
　　a是隐匿人间的血族。
　　b是瞳色随情|欲变化的外星人。
　　c是寿命以百为单位的妖精。
　　而d……是猎杀血族、外星人、妖精的异种杀手。
　　*
　　而且，他们都想跟她破镜重圆。
　　【万人迷女主x为她争风吃醋打起来的各个又帅又牛逼的非人类】
　　【前任们的人设开文前会微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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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未来【三合一】
　　铅灰色的浓郁大雾如深海般沉郁危险, 杀机毕露，天青花包裹的小小气泡脆弱地四处分散逃窜,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无数乱石飞溅, 重重砸在地面上，伴随着无数刺破雾气的各色剑光，混乱的脚步声中惨叫迭起。
　　“风大哥还没出来吗？不应该啊！！”林初抱头乱窜, 疯狂祈祷自己不要和别人碰上。
　　他看不见苏厌的倒影，但他知道苏厌的倒影正在大杀四方, 那银鞭只是从雾气后随手一撩, 就抽得他半条腿全是血。
　　“好像快出来了。”一个人在他身侧说道。
　　林初一时间竟没听出那人是谁，直到怀里的天青花驱散了雾气, 那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林初的脸。
　　林初：“……”
　　林初：“啊啊啊啊是我！是我啊！”
　　他吓破了胆子, 掉头就跑，只听上空猛地一声巨响, 山峦崩塌，地表裂出如蛟龙般的巨大裂痕，腾起的澎湃气流短暂地吹散迷雾，形成一片晴朗的空腔。
　　林初不由得身子一歪, 跌在地上, 抬头看去。
　　只见彻底崩塌的山峰中，跃出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飞鸟越涧, 白衣胜雪。
　　无数飞溅的银色星屑, 如九天倒悬的银河环绕在如松如竹的身影四周, 连落石和尘埃都要避其锋芒。
　　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纤细的红衣女孩。
　　金银戒环, 其中金戒主杀, 银戒主护。
　　此时男人指节上扣着的银戒正大放异彩，一时间宛如月光刺破云层，皎皎白霜铺满山川九州。
　　男人轻飘飘地落地，怀里的女孩从他怀里钻出来，左右看了看，左右是什么都看不见：“出来了吗？”
　　“嗯。”风停渊将她放了下来，侧眸看了一眼林初，道：“你的脸。”
　　林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绿了。”
　　林初顶着菠菜一样的绿脸大惊失色：“绿了？怎么会……”
　　话没说完，他“嗷”了一嗓子，捂着后脑。
　　公西白凝从他身后走出，指尖挟着银针，反手在他太阳穴又扎了一针。
　　林初：“你害我？！”
　　“我要是想害你，你现在已经死了。”公西白凝冷冷道，“你中了倒影下的毒，如果不及时……”
　　她说到一半愣住了，眼里映着男人清绝冷欲的侧脸，一只骨节玲珑纤细的手，正不知天高地厚地在他脸上到处乱摸：“你烧得更厉害了，怎么回事，治了跟没治一个样。”
　　男人把她放下来，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别闹”。
　　她又欲盖弥彰地挪开视线。
　　林初小心翼翼挪过来：“诶，你觉得他俩是真的吗？”
　　“你说呢？”公西白凝语气里带着点没来由的恼火，少见的在冷面医师的皮囊下，露出属于少年人的情绪，“否则现在我们都已经死了。”
　　林初又默默离她远点：“……也是，也是。”
　　苏厌“嘘”了一声，耳朵尖微动，警惕地转向雾气的一个方向：“我的倒影来了。”
　　她这话一出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其他弟子都听得明明白白，死一样的寂静。
　　雾墙一边涌动一边推进，山峦崩塌形成的空腔越来越小，还幸存的弟子也不由自主靠得越来越近。
　　只听得雾里一声银鞭脆响，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如清泉：“要不直接投降吧，苏厌。你觉得你还能打得过我吗？凭你是个小瞎子？”
　　苏厌被自己的倒影呛了一下：“总好过你，学人精的行尸走肉，你娘是谁？镜子吗？”
　　“哟，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崽种，倒关心起别人了？你有娘你见过吗？”
　　“彼此彼此，至少我死了留个全尸，你死了变成什么？雾？”
　　其他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厌和自己吵嘴。
　　她嘴上不饶人，实际飞快地抓住风停渊的手，将缩小以后犹如银色细绳的鞭子，将他的手腕和自己的手腕缠在了一起。
　　她没心思和一个倒影逞嘴上之快……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风停渊道：“又在做什么？”
　　“这鞭子叫龙脊，是魔龙的脊筋，能传递五感。”苏厌动作飞快，传音入密。
　　“我打不过有眼睛的我，得借用你的视觉。你不会瞎，只是让我能看到你眼里的景象。”
　　她神情专注，因为看不见，所以格外认真，动作迅速地捋起袖子，露出一截仿佛一折就断的纤细手腕。
　　银色的鞭尾如同缓缓延伸的冰冷藤蔓，勾勒出银器般精美的花纹，衬得肌肤像雪一样白。
　　苏厌打了几个复杂的结，摸索了须臾，又飞快地改了鞭尾的走向。
　　风停渊看出她的犹豫：“你不会？”
　　“我瞎好么？”
　　苏厌咬了咬嘴唇，索性直接扣住他的手掌，纤细白皙的指节决绝地，一根根没入男人瘦长的手指。
　　十指相扣的瞬间，无形的契约达成，璀璨的银光在两人间飞速游走！
　　“算了，管他的，错不到哪儿去！”
　　一瞬间她眼前仿佛打起了无数青白色的电闪，耳里满是嗡鸣，噼里啪啦一阵闪烁后，她使劲眨眼，看到自己的脸从雾中突进而来，拉出眼花缭乱的刀光。
　　倒影势在必得：“你的全尸我会好好埋在树下，来年你魂魄开的花，就让我拿来当发簪吧！”
　　苏厌下意识举刀迎上刀锋，但是接了个空……一股大力从十指相扣的手臂传来，霸道地将她单手拎起，退入雾中。
　　风停渊嗓音沉静：“方向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苏厌恼怒地攥紧了刀尖。
　　当时她看见倒影从左边而来，实际上是风停渊眼里的画面，那是风停渊的左边，却是她的右边！
　　她有力的反击完全就是在打空气，如果不是风停渊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拽走，她的心脏此时就要被刀尖贯穿！
　　而她眼前的画面，简直可以说是天旋地转，男人的视角比她自己的，硬生生高了一大截，让人有种自己被凭空拔高的错觉。
　　她现在何止是分不清左右，连上下距离都估不准了。
　　而且，画面里还时不时闪过她自己的脸，每次闪过都让人心脏一紧。
　　苏厌忍无可忍地抬手，掰住他的下巴：“不要转头！我快晕吐了！还有不要看我，我分不清是我还是倒影。”
　　她动作一滞，眼里闪过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感到有一只手掰住了自己的下巴。
　　“难道……触觉也借来了？”
　　她抬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递到风停渊眼前，试图检查龙脊银鞭勾勒的花纹。
　　倒影像鬼魅一样轻盈的红色身影在雾气中闪现，一刀突击，就要割她的喉咙！
　　苏厌来不及细看，旋身一踢，当胸狠狠踹了倒影一脚。
　　倒影的长鞭卷住她的腿，不退反进，刀尖直指她的心脏！
　　苏厌用的是伤腿站立，下盘不稳，一个趔趄。
　　风停渊倾身探出，指尖挟住倒影的刀尖！
　　刀尖发出清越的嗡鸣。
　　倒影一击不成，轻笑一声，退入雾中：“……你有男人，我就没有吗？”。
　　苏厌根本无心听她说了什么，整个人疼得脸色发白：“你，你手断了？！”
　　痛成这个样子，真让人以为是断了。
　　风停渊听她问了，便扫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心摊开，指骨瘦长，薄而干净。
　　赤手空拳，硬接了倒影一刀，却是完好无损的模样。
　　苏厌咬牙切齿道：“没事怎么会这么痛？！”
　　“用法力了。”
　　那股疼痛就像是血管里流淌着无数细碎的刀片，不动还好，他动用法力的那一刻，无数刀片如旋风般舞动，几乎让人错以为整个手臂已经被切得血肉模糊。
　　苏厌额上冷汗都泌出来了。
　　偏偏她还看不见男人的脸，但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见是一副风轻云淡的冰雕模样！
　　苏厌问：“为什么会这样？”
　　“之前受了伤。”
　　“什么伤？”
　　“金丹破碎，经脉寸断。”
　　“这是伤？！这不是死了吗？你是个鬼吗？”苏厌几乎要骂人了，“而你居然还能用法力？！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法力！”
　　风停渊不咸不淡道：“我有。”
　　苏厌给他气得肺疼，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下，找出宋栖云死活要送给她的传音石：“喂，还活着吗？”
　　很快，传音石就亮了起来，传来宋栖云气喘吁吁和喜出望外的声音：“苏、苏姑娘！！你没事吧，我这边出了点问题，我的倒影……”
　　“快闭嘴。”苏厌打断他，“你在书里有没有看到破除秘境的方法？”
　　“没有啊。”
　　“当初清虚仙君……”苏厌提起他的名字就来气，“不是进过这片迷雾吗！他是怎么做的你们不知道吗！”
　　她可没有什么正派弟子的迂腐，敌人的方法也是方法，管用就行。
　　“仙君啊，他就在迷雾里待了几天，然后，没耐心，直接把迷雾一剑斩破了。”宋栖云道，“苏姑娘别想了！他的方法我们学不来的！”
　　就像蝼蚁爆发出一百倍的实力也不能杀死大象，就像一个刚引气入体的学徒，无论花多大的力气，用多么精妙的阵法，都绝对不可能困住宗门长老一样。
　　当实力有着云泥之别的时候，破阵的方法往往简单粗暴。
　　当他轻描淡写就可以压制伏羲水镜的时候，自然不必按照它制定的规则行事。
　　苏厌心想，那他还真是有点东西。
　　不过就算这么想，她也绝不肯承认：“那其他人呢？！怎么活下来的？”
　　“这迷雾的规则，原本只要活过天青花开，就会放我们离开，每个小秘境里，就算武器不愿认主，没有被收复，也不会赶尽杀绝，但现在规则好像变了……全乱套了！”
　　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月余，而且仿佛会一直待下去。
　　风停渊在她身后，淡淡来了一句：“越来越没规矩了。”
　　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刃相击声，宋栖云喘着粗气道：“苏姑娘……你眼睛看不见，很危险，你在哪里，我去保护……”
　　苏厌切断了传音石，转头道：“现在只有唯一一个办法了。”
　　“嗯。”
　　“杀死现在所有的倒影。”苏厌眯起眼，舔了舔锋利的小虎牙，“然后，那镜子势必要为了复制我们，再次出现，它的倒影再厉害，自己却只是个破镜子。只要打碎它，幻境就不攻自破。”
　　“嗯。”
　　苏厌托着头：“问题是怎么一口气杀死所有的倒影。”
　　风停渊道：“问题是怎么找出所有的倒影。”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完一愣，分工明确，心照不宣地开始行动。
　　苏厌聘聘婷婷立在雾中，右手和风停渊十指相扣，左手撑起那柄坠着白色铃铛的巨大红伞。
　　撑起伞的那一刻，她的气息似乎都变了，裙摆无风自动，低处细细的阴流顺服地环绕在她腿侧。
　　她单手撑伞，伞柄笔直，轻轻一旋。
　　绘有金丝纹样的伞面如花般盛开，白色铃铛瞬间向四面八方荡起，发出悦耳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鬼界第一神器——红伞招鬼。
　　八方伞骨挂八只鬼铃。
　　有鬼响铃是为醒，无鬼响铃是为招。
　　她这是在招鬼。
　　很快，两只透明的鬼显现在她身前，一高一矮，模样有几分相像，神情从懵懂茫然逐渐变得惶恐惊悚。
　　“……哥哥？”矮的那个似乎快要哭了，颤声喊道。
　　“思安……你难道也死了？”高的那个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
　　苏厌将伞柄靠在肩上，淡淡吐字道：“来者何鬼？”
　　高的说：“原百草堂凝辉苑陈思平。”
　　矮的说：“原百草堂凝辉苑陈思安。”
　　正是前段时间，被倒影先后杀害的百草堂两兄弟，残魂在秘境中还未散去，就被苏厌招了过来。
　　“招鬼不收，残魂不灭，听我号令，予尔往生，如有不从，灰飞烟灭。”苏厌回忆着鬼王太阴的语气，慢慢道，“思安，思平，我是你们的鬼主，我命令你们，用鬼气标记迷雾里所有那些，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
　　不错，那伏羲水镜是能复制人的能力、外貌、乃至记忆。
　　但绝不是魂魄。
　　一个人的魂魄，是真真正正，独一无二，生则长，死则灭的东西。
　　天青花是爹爹口中开在黄泉边的花，它超度的亡魂，也根本不是寓言故事里无数个伏羲的魂魄……伏羲的魂魄有且只有一个，如今天青花上的魂魄，是所有曾经死在这片迷雾里的，修士的亡灵。
　　他们曾死在这里，又用自己的死，化成庇护后来者通往生路的花。
　　创造魂魄是神的职能，不是破镜子能做到的。
　　她看不出谁的身体里有没有魂魄。
　　但是鬼可以。
　　“是，主人。”两兄弟下跪领命，然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苏厌转过头，身上那种宛如鬼界君王般阴冷的气质缓缓褪去，伞沿上移，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小女生看到漂亮首饰一样的雀跃神色，温暖而鲜活：
　　“风停渊你看到没有！！好有趣哦！这还是我第一次招鬼！他们还喊我主人！”
　　风停渊：“我看到的你都看到了。”
　　“要不多招几个，让他们站一排喊我陛下，难怪爹爹总是沉迷做这个……”苏厌胡扯八道一通，又问，“你在看哪儿？为什么不看我？”
　　她眼前，或者说风停渊眼前，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灰色雾气。
　　风停渊猛地把她往身后一拽。
　　她被拽得一个踉跄，直接撞上了他的后背，同时一柄无可匹敌的锐利剑光刺破雾气，如虹贯日，在雾海中掀起滔天气浪，径直刺来！
　　狂风掀起那人的长发，露出一张长眉墨目、俊美无俦的脸，嗓音低沉微哑：“二打一欺负人小姑娘，是不是不好。”
　　风停渊缓缓抬眼，看向自己的倒影。
　　他没能像握住苏厌倒影的刀尖一样握住自己的剑尖。
　　这一剑直接洞穿了他的手掌，才堪堪停下。
　　鲜血顺着刺穿手背的剑尖蜿蜒淌下他的腕骨。
　　风停渊掀起眼皮，露出清冷的眼瞳，让人想起霜白月光下缓缓转出剑锋的古剑，语气却见鬼的平和：“人都不算，算什么小姑娘。”
　　苏厌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都分不清是伤口痛还是经脉痛，咬牙切齿道：“你就不能避开？！”
　　“抱歉。”风停渊手指仿佛不知道痛一般，一根根滴着血，握住剑锋，“我要他的剑。”
　　雪白的灵光在两人交手的瞬间炸开，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无数剑光如瞬间丛生的荆棘向四面八方凛然纵横。
　　一瞬间苏厌体内汹涌的疼痛像是暴雪风暴里刮起的冰碴，呼啦啦全部刺进她的心脏。
　　一时间她既没有力气出手帮忙，也没有力气解开龙脊银鞭。
　　满脑子都是他妈的怎么想起来跟他借五感！
　　那一阵汹涌的疼痛刮完，苏厌才看到剑已经握在了风停渊手里。
　　他右手牵着苏厌，用已经满是鲜血的左手握剑，苍白的手指上糜艳的血色，刺入眼底鲜明得惊心动魄。
　　他手指松松垮垮扣住剑柄，好不容易抢到了，却透着股骨子里的懒散和自如，像是那柄剑就该在那里。
　　那只是柄普通的剑，应该是倒影从其他凌霄宗弟子那里抢的，要不就是复制品，算不上什么削铁如泥的宝剑。
　　但握在他手里，男人的气质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苏厌记得乌九爹爹跟她说过造物之初的故事，说上古有万物之神握着他的权杖，指着天地，天地就分开，指着大地，大地就涌现出山川河流草木禽兽，指着人人便死，指着鬼鬼便生。威风无比，气派无比。
　　这还是苏厌第一次看到风停渊持剑。
　　他握住剑的那一刻，连空气流向都微妙地改变了，剑锋低垂，寒意四起，是沁入骨髓的威仪，和不易察觉的厌倦。
　　——像是神握住他的权柄。
　　苏厌脑子乱糟糟的，突然想起在湖心岛，男人说他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就会用剑，她还心说连剑都没有你会个屁。
　　她喃喃道：“要命，还真是个剑修？”
　　风停渊抬手，一剑削掉了自己倒影的脑袋。
　　雪白的剑光凌然而过，如流星划过天幕，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苏厌目瞪口呆，一时间连疼都忘了，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勾了勾他：“我说，你居然不是个废物啊？”
　　小嘴叭叭的，说不出什么好话。
　　说完她自己又回过劲儿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瞒着我？你骗我？！你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的？你一个鲛人从哪学的剑？难道你是因为太强所以才被凌霄宗封印起来的？但也不对啊，鲛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种族么？你难道变异了？”
　　她抓起风停渊持剑的手，问着问着，质问语气渐渐淡下去，逐渐变得漫不经心，仿佛魂都被勾走了。
　　流了这么多血，真是太让人心疼了。
　　就像看着金灿灿大鸡腿滚了一地……
　　她神使鬼差地低下头，凑近了，鼻息轻浅，柔软的发梢落在男人的腕骨上，伸出软软的舌尖，像小猫一样，舔过手背的伤口。
　　酥酥麻麻，一触及分。
　　男人手掌颤了一下，眸色晦暗不明，沉声道：“苏厌。”
　　苏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凶巴巴道：“喊什么喊什么喊什么！我都没跟你算账，帮你止血呢看不见呢啊，我平时可不会帮人止血的！”
　　这倒是实话，她舔过的伤口总会很快愈合，不过能享受这个待遇的整个深渊也只是乌九而已，每次赤皇魔君腆着老脸让她帮忙止血，苏厌都会一巴掌糊他脸上。
　　风停渊：“不需要。”
　　苏厌用力抓着他的手腕，才不管他要不要，心痛得要命：“你看看血都流到地上了！！”
　　她之前就在贪蛊的作用下咬过风停渊，这次索性连瞒都不瞒了，将他的手指掰开，凑上去。
　　本着只要吃得够快她就不是变态和为了止血救死扶伤她就是人间第一大善人的逻辑，凑在伤口上哼哼唧唧的舔。
　　本该是异常血腥的画面，可她实在长得没什么攻击性，骨架纤瘦，身形柔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靠在他胸膛上像是没长成的小兽，猩红血迹沾在她脸上都像是某种明艳的花纹。
　　脸也很小，和男人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他的一只手就能盖住头脸。
　　舌尖一下一下，像羽毛般扫过敏感的伤口。
　　眼里还叠着一层层心虚，睫毛颤个不停，像是做错事证据确凿还偏偏嘴硬就不服软的小孩，小脸上明摆着写满了“这就是最后一口”和“这就是最最后一口”。
　　风停渊黑沉沉的眼瞳垂下，看见一条吃高兴了不由自主露出来的不安分的尾巴，从女孩的裙摆下勾出来，轻轻绕在他的大腿根。
　　男人嗓音清冷，单手将她拎了起来，嗓音里带着丝警告和制止的味道：“小怪物。”
　　苏厌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尾巴，勉为其难地收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回嘴：“大骗子。”
　　剑气穿透雾气，汹涌而来！
　　苏厌抬手一刀架住剑锋，震得她手腕作痛，骂道：“没完没了还！”
　　又是风停渊的倒影！还有紧随而来的苏厌的倒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仿佛有数不清的风停渊和数不清的苏厌，身形在雾里穿梭，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剑鸣和鞭响。
　　苏厌脑子“嗡”的一声：“哈，这可有的打了。”
　　又是一场鏖战。
　　苏厌不知道风停渊是用什么办法爆发出远超过自己倒影的实力，但不管是什么方法，都一定是伤身且折寿的招式。
　　她光是应付一个苏厌，就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更何况还是一群。
　　苏厌指尖刀光泉涌，一边骂骂咧咧道：“我从未如此希望自己是个废物。”
　　风停渊平和道：“那你也打不过一群废物。”
　　苏厌：“妈的。”
　　两人各自对付自己的倒影，很快身上又添了不少伤痕，只能边打边退，拖延时间，风停渊每次动手都带来铺天盖地的疼痛，以至于苏厌对自己身上的伤口都近乎麻木了。
　　苏厌反手踹开自己的倒影，继而发狠地一刀扎进她的眼睛：“总是这样透支自己的法力，你就是神仙都活不长。”
　　风停渊的嗓音冷淡：“没关系。”
　　“再说，你确定你能一口气杀死所有的倒影！？”苏厌大声道，试图压下剑刃相交的铿锵声。
　　“怕疼可以解开。”
　　“解开三天内不能重新系上！”苏厌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解？！”
　　“我能感到你的疼痛。”
　　苏厌一愣：“错成这样？！”
　　“我也很少见到错得这么离谱的阵法。”风停渊手里剑光凛冽，剑锋相交声响成一片，语气却见鬼的平静，“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苏厌猝不及防被噎了。
　　这人虽然惜字如金，话不多，但气人。
　　气得人牙痒，刚才就应该狠狠咬一口，咬死他。
　　她怀里响起了“叮”的一声铃铛声。
　　苏厌眼睛瞬间亮了。
　　招鬼的铃铛是不会被人拨响的，也不会被风吹动。
　　响铃只会是鬼气。
　　苏厌道：“快，快！他们完成了！”
　　风停渊左手持剑，立于身前，挽了一个极干净利落的剑花，让人错觉冷冽的剑尖迎着萧瑟的寒风，盛开一朵冰雕玉砌的雪天莲花。
　　一瞬间剑光喷涌，白光如瀑。
　　一把剑在他手里分裂成两把，继而二生四，四生八，生生不息，变化无穷。
　　千剑万刃，一触及发！
　　成千上万的剑影如流星划过雾气，一瞬间几乎将雾气硬生生撕裂，映出如白昼般的炽热剑光，交错穿梭，如极致速度的电闪，在目力不可及的雾气之后，接二连三地穿过无数被鬼气标记的身躯，将整个迷雾世界清扫一空！
　　苏厌：“……疼。”
　　她眼前的画面都花了，身子一软，被男人的右手虚虚扶了一下，靠在他身上，满脑子都是该千杀的风停渊，活该公西白凝咒他早死。
　　就他这么透支，十个神都救不回来！
　　风停渊声音低沉地传到她耳边，像是一记击破混沌的钟声：“镜子。”
　　苏厌强打精神，勉强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迷雾尽头一丝亮光，手指虚虚合拢，猛地一抓！！
　　无数早就布下的捕猎阵网应声而动，铺天盖地的锁链窜上数丈高空，如密密麻麻的藤蔓将镜子交错锁死！
　　苏厌冷笑一声。
　　之前辛辛苦苦布下的捕猎阵网总算是没有白费，抓不到猎物，倒是抓到了主人。
　　无数分裂出的利刃直刺镜面！
　　那一刻，被束缚的伏羲水镜光芒大盛。
　　苏厌眼前彻底一黑，借五感的龙脊银鞭自行弹回，缩回她腕上。
　　手里一空，身边的风停渊突兀地消失了，连同从他那传来的疼痛，她身子一轻，往后倒了下去。
　　苏厌迷茫地看着四周：“风停渊？”
　　黑暗中，她竟然看到了东西。
　　那是一面悬浮在高空中的镜子，在黑暗中莹莹发光，浅银色镜框上是雕刻精美的天青花和藤蔓，环绕着一片水一样的镜面。
　　当真是水一样的，那镜面甚至在无风自动，微微流淌。
　　苏厌道：“你就是那镜子。”
　　一个空洞渺远的女声从虚空中飘来：“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可以放你离开。”
　　苏厌心说打不过就把他们踢出世界，还真是玩得起输不起。
　　苏厌问：“我在哪？”
　　“你在我的芥子空间中。”伏羲水镜，“换句话说，你看到的是内心，而不是外在，故而不需要眼睛。”
　　苏厌：“你要认主？”
　　伏羲水镜声音淡漠：“上古神器概不认主，但作为奖赏，我可以给你看一段……你的未来。”
　　镜子轻轻翻转至背面，水面剧烈地震荡起来，像是下了一场暴雨荡出的混乱涟漪，涟漪后的图景却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苏厌忍不住靠近了，伸手摸了摸镜子，但镜子本身也是个幻影，她的手直接穿过了镜面，什么都没摸到。
　　“未来？准吗？”
　　伏羲水镜：“……”
　　苏厌声音清脆：“给我看和清虚仙君有关的未来。”
　　伏羲水镜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没有选择。”
　　声音彻底消失了，而画面愈发清晰。
　　银纹祥云的香炉里幽幽飘出烟雾，一层又一层红莲暖帐缓缓放下，床前放着两双鞋，一双漆黑银色暗纹的小皮靴，苏厌认出是自己的，放得东倒西歪，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贵气的男式云靴。
　　硕大柔软的大红床铺上，青丝如水泻，金丝大红肚兜松松垮垮地系在脖颈上，纤细的红绳勾着白皙的脖颈，微微向后仰着，勾出一个难耐而脆弱的弧度。
　　少女的眼尾湿润微红，唇色糜艳，发出软糯难受的鼻音。
　　苏厌的嘴巴张大了。
　　这不是她吗！
　　如果不是她的倒影，那就是她本人，可就是她的倒影，也绝不会发出这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声音！
　　她被人打了！
　　有人把她扒光了拎在床上打！？
　　大红的纱帐遮蔽了她的目光，她看不出是谁在打她，恨不得把头钻进镜子里。
　　她看到一双男人的手，平心而论，那是一双漂亮有力，瘦削修长的手，但却凶狠的，带着骨子里的占有欲，用力地攥住她的手腕，从上至下插入她的指缝，衬得纤细的手腕一折就断。
　　她用力地勾住大红的床铺，用力得指尖发白，身子一直在前前后后，大起大落，像是身不由己。
　　铺散的发丝像水流划过白皙的肩头，划过一手就能把握的纤细腰窝，从她的背脊纷散滑落，露出白里透红的骨节，和骨节上微微泛青的指印。
　　她整个人都被身上的人笼罩住了，想逃，可又被拽着脚踝拖了回来，踝骨玲珑精致，被龙脊银鞭缠绕着，松松地束在床头的梨花柱上。
　　她被人绑起来了！
　　有人这么欺负她！！！
　　她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还手！！！！
　　苏厌在心里呐喊，气得头都裂开了。
　　床铺咿咿呀呀，发出难以承受的声音，继而是少女带着哭腔和愤恨，再也无法压抑在齿尖的喘息声，听起来像堪堪停留在无法忍耐的边缘。
　　睫毛狠狠一颤，清透的眼泪从眼尾滑下，啪的一声打在如蝴蝶般的锁骨上，漂亮得令人心悸。
　　她连喘气都低低的，带着无边欲色。
　　终于，少女忍无可忍地，张开湿润的唇瓣，狠狠咬了身上人一口。
　　这一口咬得真狠，都咬出血了。
　　这才对！应该咬他的喉咙！
　　苏厌感到出了口恶气，还想看更多，结果镜子倏地消失了。
　　“没了？！”苏厌正看在兴头上，跳脚道，“后面呢！然后呢！我赢了吗！那人是谁！告诉我他是谁？！！”
　　全程她就没看清男人的脸，可恨那男人似乎是个只办事不说话的类型，连一个字都没让她听见！
　　简直可恶！
　　她左思右想，觉得这画面不大对劲，正气恼地想找镜子问个清楚。
　　下一刻，她从芥子空间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清冷冷提着剑的白衣男人。
　　比起苏厌初来芥子空间的惊讶，风停渊显得颇有些厌烦，掀起眼皮问道：“有事？”
　　伏羲水镜认得这是三百年前一剑差点把自己劈裂的人，老老实实道：“通过小世界的人，要么被认主，要么获得奖赏，这是规矩。”
　　风停渊知道这规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告诉渡厄，我不会轻饶他。”
　　伏羲水镜：“……”
　　她虽然贵为上古神器，但和如今般若秘境里成千上万的神兵利器一样，都听服于万兵之主渡厄的派遣。
　　只有渡厄找他们的份，没有他们找渡厄的说法。
　　但她没敢多说话，直接翻转镜面，让他看见涟漪后的景象。
　　风停渊斜倚在黑暗中的某处，用一张白帕慢慢地擦净剑上和手上的血，对镜子里的未来景象，并不太感兴趣，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然而这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闹市古巷，阁楼层层叠叠的卧兽飞檐交错伸展，拥簇着一方白玉高台，如谪仙模样的仙君端坐其上，若雪白衣被血彻底染红。
　　再熟悉不过的女孩穿着红衣红裙，黑色皮靴，一手撑着巨大的红伞，另一手提着一柄剑，踏过血流成河的长街，穿过堆积如山的尸体，从破晓的天光处来，飘散的长发被勾勒出金色的剪影。
　　她跃上高台，走到白衣仙君的身边，柔软的睫毛低垂，眸光湿润清澈。
　　她跪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像是一个暧昧的拥抱。
　　然后，她握着那柄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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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朋友
　　“是谁啊到底！！！”
　　红帐暖床的画面萦绕不去, 苏厌大叫一声，从草地一跃而起, 吓得树梢上的飞鸟一阵乱叫, 飞入山林。
　　苏厌眨眨眼，眼前的景物逐渐从黑暗变得清晰。
　　她被伏羲水镜踢出了秘境，交换的视力恢复了, 红伞招鬼也回来了，但在秘境里受的伤还留在身上。
　　四周天光熹微, 夏日暑气缓缓从山间蒸腾而起, 树冠的阴影下还勉强存有几分阴凉。
　　伏羲水镜想必很恨她，没把她丢回进入秘境的地方, 而是扔垃圾似的，随意找了个地方扔了出来。
　　她环顾四周, 周围没有人，只有若有若无的清幽笛声, 很远的地方间或响起一声惨叫，估计是其他在秘境里受伤的弟子回到了现实。
　　苏厌扶着树干站起来，转了转指尖的金戒，但不知道秘境把风停渊丢到哪里去了, 两人离得太远, 都超过了戒指的感应范围。
　　……
　　真麻烦。
　　保护了半天的小鲛人竟然看起来蛮能打，而且，或许就是因为太能打了, 所以才被凌霄宗封印了起来。
　　苏厌心想, 毫无疑问, 他变异了。
　　变异成那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别人还没死, 自己就先活活疼死的怨种。
　　但他什么都没告诉她，能打没说，疼也没说，让她微妙地有些不爽。
　　诚然，她也没告诉他自己究竟是什么物种，但双标毫无疑问是无间深渊的祖传技能。她可以不说，他就不行。
　　还是得把他找回来。
　　不仅因为他身上戴着她的戒指，带着她的血蛊，还想让他……教自己用剑。
　　苏厌一身本事都是从爹爹们那学来的，但三个爹各自都是一界之主，各有所长，赤皇魔君坚称舞鞭弄刀俗不可耐，妖尊乌九觉得用毒玩蛊上不得台面，而鬼王太阴鄙弃金银戒环一对废物。
　　三个人从她破壳就开始吵吵嚷嚷，乃至大打出手，最后开始各教各的，暗戳戳地向她灌输“自己教的才是最好的他俩都在放屁”。
　　活生生把她教成了个杂学家。
　　苏厌对各类武器不感兴趣，也无所谓用什么杀清虚仙君，她只在乎结果，不在乎过程，杀人的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好不好使。
　　然而，在看到风停渊拿剑的那一刻，虽然她疼得要命两眼昏花满口咒骂，那朵如泼银斩水般锋锐的剑花还是清清冷冷地戳进她心里。
　　——真是要命的漂亮。
　　她也想舞剑。
　　用清虚仙君擅长的兵器杀死他。
　　……想想都让人觉得，愉悦至极。
　　苏厌耳朵尖突然动了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身形隐到树后。
　　两名身着紫袍的凌霄宗长老御剑从天而降，一先一后落在地上。
　　其中一个嗓音焦灼：“原本消息是不会走漏的，没想到渡厄突然发狂，般若秘境卷进去其他宗门甚至百草堂和天机阁的人。天璇，这下半妖的事……是绝对瞒不住了。”
　　天璇长老漠至极：“赤明，消息走漏不重要，秘境中事无人知晓，无凭无据他们不能血口喷人。剿杀所有出现畸变的弟子，一个不留！”
　　赤明长老急道：“可那些畸变的弟子，足有上百人之多，而且，几乎全都是入了内门的佼佼者。”
　　“佼佼者又如何？”天璇长老眼底泛着一丝青色冷光，“不出十年，又会有新的一批弟子顶上，但天下第一剑宗的牌子绝不能倒。掌门出关前，务必要把幕后黑手抓到。”
　　苏厌鼻尖轻动，心想这人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他自己身上一股鱼腥味闻不着吗？
　　这老鱼人，蔫坏蔫坏的。
　　赤明哑口无言，颤声道：“万一没有幕后黑手呢，万一这些事都是鸿昀一人做的呢？”
　　天璇长老深吸一口气：“那个蠢货，他自己干不出这些事来，一定有人在指使……就算没有，也要找出一个替罪羊来。”
　　他眼眸一转，反手一剑，喝道：“谁？！！”
　　苏厌转身，撑伞，招鬼遮身，飞跃而走，一气呵成！！
　　那两个长老也不是吃素的，瞬间运起轻功追了上来。
　　招鬼能遮蔽她在其他人眼里的踪迹……但并不能真的把她变成鬼。
　　苏厌在林间穿行，踩到的草叶，碰到的枝条，如一阵刮过的风，让她的去处无所遁形！！
　　“站住！”两柄利剑贴着她的身子窜了过去，削断了她几根发丝。
　　“是那妖女！！是数月前断了鸿昀一条腿的那个妖女！”
　　“现在停下，饶你不死！”
　　苏厌心想去你妈的。
　　她有腿伤，不想跟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眼看着树冠稀疏，拨云见日，露出一处凌霄宗弟子住的阆苑来。
　　她纵身越过高墙，随手抓了个弟子，袖刀翻入手中，架在她脖子上，低声道：“别动。”
　　那是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没，没动。”
　　两个长老寻着气息，落在门外，破门而入！
　　他们只看到那少女脸色发白，站在石桌前，桌上还放着刚出炉的烤饼。
　　看不到她身后，撑着红伞，冷着小脸举刀的苏厌。
　　“鹿呦呦见过……赤明长老，天璇长老。”少女哆哆嗦嗦行了个礼。
　　赤明长老对他点了点头，天璇长老看也没看一眼，冷冰冰吐字道：“搜。”
　　搜了一整圈，连柜子都劈开了，少女五颜六色的襦裙滚了一地，连苏厌的影子也没有。
　　他们搜遍了每个角落，但是却没搜到鹿呦呦的背后。
　　“她可能……”鹿呦呦一直沉默着，突然开口道。
　　喉间冰冷的刀刃突然一动，警告性地没入她的皮肤。
　　鹿呦呦咽了咽口水：“可能没来院子里，我没感觉到任何人。”
　　两名长老对视了一眼，叮嘱她小心，便去了隔壁阆苑。
　　鹿呦呦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了，呼了一口气，竟然胆大包天地摸了摸苏厌的手：“苏姑娘是不是？我听出来你的声音啦！”
　　苏厌：“？”
　　合着她哆哆嗦嗦的，不是怕苏厌，是怕长老？
　　苏厌将伞沿抬起，收起袖刀，露出漂亮明艳的一张小脸，狐疑地偏头盯着她。
　　鹿呦呦见她收起刀子，就更不怕了，眼睛亮亮指着自己：“是我呀，是我呀。”
　　苏厌：“你谁？”
　　“鹿呦呦呀。”
　　“谁？”
　　“在迷雾幻境里给你荷花酥的那个……”
　　“哦！”苏厌立刻想起来了，“是你……荷花酥女。”
　　“你的眼睛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你，”鹿呦呦露出担忧的表情，“能看清楚吗？我这里还有治眼伤的药。啊对了！我刚烤了黑芝麻糖饼，还是热的，苏姑娘要不要来一个？”
　　苏厌早就闻到糖饼的味道了，肚子恰是时候的“咕噜噜”叫了一声。
　　但她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为什么不怕我杀你？”
　　“怎么会呢？”鹿呦呦发髻上簪着嫩黄色小花，身上带着甜蜜的桂花糖味，“当时如果没有苏姑娘，我们所有人都要被魔尊变成活死人，苏姑娘一直保护我们，每天出去捕猎，最后秘境破除也一定是苏姑娘做的，我怎么会怕你呢？”
　　苏厌愣了一下。
　　是装的？
　　还是真的傻？
　　看起来是真的傻乎乎的，白嫩的脸，圆溜溜的小鹿眼，一笑两个小酒窝，软软的，跑着把芝麻糖饼送到她面前：“天璇长老最恨妖魔。但是，你放心吧，我不会跟长老和师父告密的。”
　　苏厌咬了一口：“告什么密？”
　　“苏姑娘不是人。”
　　苏厌：“……”
　　她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之前风公子抱着你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眉心的魔纹了……”鹿呦呦道，“朱红色，很漂亮的，像是凤羽花。我不问你是什么，因为你是个好人。”
　　苏厌瞬间觉得芝麻糖饼有点难以下咽，微妙的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她腮帮子鼓鼓的，顺手拖了个石凳坐了下来，含糊道：“呦呦？”
　　“嗯？”
　　娇生惯养，没见过什么动真格的打打杀杀，经历过的最大委屈就是弟子间互打小报告，在迷雾里除了被困在牢里哭，剩下的时间的的确确是跟着苏厌混过来的，否则再给她十倍的修为也必死无疑。
　　说得好听点心思单纯，说得难听就是蠢。
　　苏厌点评道：“你在我家活不过一刻钟。”
　　“你家这么危险啊。”鹿呦呦给她倒了杯酸梅汁，冰冰凉凉的，苏厌一饮而尽，眼睛倏地亮了，示意她速速满上。
　　鹿呦呦坐在她旁边，也拿起一个糖饼道：“我刚做好的糖饼，很好吃吧，我还没尝。”
　　苏厌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这块是我的。”
　　鹿呦呦不解地看着她，将饼放在她面前：“味道都是一样的呀。”
　　她又拿起块新的。
　　苏厌又一次拦住了她，舔了舔尖尖的小虎牙：“都是我的。”
　　鹿呦呦乖乖“哦”了一声，十分高兴道：“没想到苏姑娘这么喜欢我做的饼！我再去烤一炉！你等着！”
　　苏厌睫毛侬长，缓缓抬睫盯着她看。
　　鹿呦呦在迷雾里的东西都被她吃了，刚出秘境，刚烤了饼，不仅是空着肚子，以她的修为，应该是饿得不行了。
　　鹿呦呦没脾气似的跑走，又转过身。
　　苏厌想，她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谁知鹿呦呦却问：“下一炉要花生馅，还是尝尝我拿手的玫瑰百果？”
　　苏厌：“……”
　　她慢吞吞地把嘴里的烤饼咽下去：“玫瑰百果。”
　　“好嘞。”鹿呦呦跑进屋，丁零当啷一阵捣鼓，又“吱呀”一声，推开门，露出圆溜溜的小鹿眼，小声喊道：“苏姑娘？”
　　庭院里的碧绿葡萄藤下，小魔女看起来比她还要稚嫩，托腮吃饼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而指尖却把玩着锋利的袖刀，刀光闪烁，如指上翻涌出成群的银蝶。
　　像是娇嫩无害的花苞，附着着致命的荆棘。
　　苏厌懒懒道：“有屁快放。”
　　鹿呦呦结结巴巴道：“我，我很喜欢苏姑娘，感觉……很酷，很厉害，很善良。我以后也想变成像你一样的人。我说完了！”
　　苏厌瞥了一眼。
　　鹿呦呦触及苏厌的目光，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缩回去了。
　　苏厌嗤笑了一声。
　　什么东西啊？
　　还喜欢她……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喜欢。
　　然而眼前挥之不去都是门板后露出的半个脑袋，她亮晶晶的小鹿眼和羞红的脸颊。
　　苏厌微微一顿，低头看去。
　　不知怎么回事，从四岁起玩到烂熟，闭着眼也能舞得眼花缭乱杀人如麻的袖刀，在指尖失力地轻飘飘转了个圈，割破了她的手指。
　　*
　　烤饼的时间有些漫长。
　　庭院里树荫摇曳，蝉鸣四起，清甜绵长的玫瑰香气随着热气蒸腾。
　　苏厌在碧绿的葡萄藤下吃饱了饼就犯困，迷迷糊糊想睡，又被越来越大的笛声吵得烦躁不堪。
　　就在她忍无可忍，睁眼准备去杀了那吹笛人的时候。
　　屋里突然传来鹿呦呦“啊——”的尖叫声。
　　苏厌纵身而起，抬手一甩，银鞭如游蛇出洞，刷的抽开了门板。
　　木板碎裂，尘埃四起，一条硕大如小山的青蟒半身在屋内半身在外，尾巴牢牢地将鹅黄色少女攥住，几乎要挤碎她的骨头。
　　少女还在惨叫：“救命！！！！苏姑娘救命！！！！”
　　苏厌道：“放人。”
　　那青蟒缓缓游到苏厌面前，居高临下吐着蛇信：“你是谁？也敢……”
　　小魔女身形却突然从它眼前消失了。
　　红衣影子仿佛在硕大的青蟒前只是轻轻一晃，像是拂面的花瓣，快如惊鸿掠影。
　　再停下时，她已经站在了房间的另一角，手里空空如也，出手的袖刀狠狠插在了蛇头和七寸处。
　　苏厌拍了拍衣襟，斜眼道：“你说我是谁？”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下一刻，青蟒在剧痛中惨烈地抽搐扭动，甩尾将墙壁打得粉碎，身躯寸寸断裂，爆出大片大片猩红的蛇血！
　　苏厌面无表情地撑伞，挡住了蛇血，保护了烤饼的炉子，顺便伸手，接住了惨叫着的，从空中掉下来的鹿呦呦，一手拎着她的后颈，把她放在地上。
　　鹿呦呦哆哆嗦嗦，哆哆嗦嗦。
　　她说：“……不不不！！！”
　　苏厌转身，看到软弱快要哭出来的少女，举着软剑，笔直朝她胸口刺来。
　　作者有话说：
　　小鹿：新上线的女鹅迷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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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御水
　　苏厌心里掠过浅浅的冰冷, 像是寒风吹散玫瑰花香，下意识地想,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样才对。
　　她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随手缴了鹿呦呦的软剑，抬手一剑, 就要刺穿她的头颅。
　　但是在这里刺穿她的脑袋，血就要喷在烤饼上了。
　　……不行。
　　苏厌啧了一声, 软剑在手里转了个圈, 剑柄在她额头上一敲，足尖勾她膝盖, 转瞬间就将她放倒在地上。
　　鹿呦呦躺在地上，仿佛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作斗争, 像蒸锅里的小龙虾，一边扑腾着要起来, 一边大喊着：“苏姑娘快跑啊！快跑！”
　　苏厌歪头看了她一会，笑了：“你被控制了？”
　　她福至心灵地将她翻了个面，用剑尖挑开她的裙子，在鹿呦呦本能的尖叫下, 看到她雪白的亵裤后, 一条正在摇摆的小鹿尾巴。
　　苏厌：“小半妖？”
　　她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骨哨。
　　骨哨声一响，鹿呦呦像是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息着, 连滚带爬地远离青蟒尸体：“苏姑娘, 谢谢你救了我……刚刚有人在命令我杀你！你受伤了吗？！”
　　“想伤我你还早了几百年。”苏厌把软剑丢给她, 想了想, “是笛声, 能号令群妖的骨笛，对产生半妖畸变的修士应该也有影响。”
　　仿佛是应证她的说法，屋外响起如惊雷般轰隆隆的爆炸声。
　　鹿呦呦打开窗户，看到临近的几座山全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无数对战的剑光刺破茂密的树冠，隐隐约约能看到巨大的黑熊妖，所经之处树木纷纷倒伏。
　　鹿呦呦道：“是妖族入侵？不可能！凌霄宗有封山大阵，任何妖魔鬼怪都绝不可能突破……”
　　她捂住嘴，“我想起来了，封山大阵数月前被一个妖女突破了。”
　　苏厌：“哈。”
　　这算是凌霄宗数百年来都未有过的危机时刻。
　　畸变的半妖，被破坏的封山大阵，入侵的妖族，在秘境中死伤惨重且身不由己被操控的弟子。
　　简直就像全天下的坏气运都聚集在凌霄宗。
　　简直就像是……有人一手策划。
　　“这可怎么办啊。”鹿呦呦在延绵不绝的笛声中六神无主，“不只是我，凌霄宗内门弟子应该有大半都吃过破元丹，现在可能都被笛声控制了。”
　　凌霄宗弟子被控制，跟苏厌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能操纵群妖的骨笛……用的只能是九首螣蛇的头骨。
　　苏厌的脸像是覆了层冰霜，冷得可怕。
　　她问：“饼烤好了吗？”
　　“嗯……差不多。”
　　苏厌走到炉子前，飞快把烤好的玫瑰百果饼打包带走。
　　她手上的戒指突然亮了。
　　是风停渊那边触发了银戒守护的力量，他遇到危险了？
　　几个被操控的半妖还能伤到他？
　　苏厌本想置之不理，但风停渊病弱的背影和咳血的模样，还有他交换血蛊时的低哑嗓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烦不胜烦地跺了下脚，转身道：“我去看一眼。”
　　鹿呦呦结巴道：“你要，怎么……我可以跟你一起吗，万一有其他妖怪来怎么办。”
　　苏厌没什么和人解释的耐心，还带着小魔女不好接近的倨傲，故而懒得回答，只是转了转戒指，低声念道：“金银戒持，异地而置。”
　　随着她的话语，戒指内外侧繁复的刻印逐个燃起火一样的金光，瞬间将她吞没。
　　“诶？”鹿呦呦下意识想抓住她。
　　下一刻，苏厌所在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个负手而立的白衣男人，俊美无俦，如深潭般的漆黑长眸缓缓抬起。
　　鹿呦呦猛地缩手，惊愕道：“……风公子？！”
　　*
　　金银戒环的持有者，能相互置换位置。
　　当年赤皇魔君在正邪大战之前，特意将银戒给了信得过的部下，让他待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千钧一发之际从清虚仙君剑下捡回来一条命。
　　虽然是金蝉脱壳的利器，但二者距离越远，消耗的法力越多，交换位置后还必须尽快交换回来，否则停留的每一刹那，都在消耗持有者的法力。
　　把金银戒环给苏厌之前，赤皇再三叮嘱，决不能将自己置换入未知的环境，决不能把戒指给不可信的人，三天内也只能使用一次。
　　苏厌不喜欢将自己置于陌生的危险中，不过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太棘手的事情。
　　苏厌本来是这么想的，然而从刺目的金光中睁开眼，却被扎扎实实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足有三人高的棕红色狮兽尸体横呈，一群紫衣蓝衣的凌霄宗弟子在旁边，被一根长长的藤条捆在一起，各个畸变得奇形怪状，像一丛蚯蚓一样扭来扭去。
　　周围仿佛刚下了一场暴雨，水流从枝头叶片上滑落，到处都湿漉漉的，炽热的水汽蒸腾，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站在一处山坳，面前的村庄被烧得半半拉拉的，一群百姓拥挤在空地上，然而火已经扑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房屋和干涸的盆地。
　　最醒目的是林初。
　　他涕泪横流地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大腿，哭得如丧考妣。
　　苏厌：……什么鬼？！
　　她拽了拽脚，没拽动，凶巴巴道：“你是选择被我踢爆脑袋，还是自己滚。”
　　林初感觉自己抱着的腿突然变细了，正觉得奇怪，泪眼朦胧往上一看，“妈呀”一声四肢着地往后退去，指着她道：“苏苏苏苏……刚刚的风大哥是你变的？！！！”
　　苏厌感到身体里的法力像是开闸的洪水般往外流逝：“少说废话，出什么事了？”
　　“我从迷雾里出来，就和风大哥在同一处房间里，但你不见了。”
　　苏厌蹙眉，简直不公平，明明击败伏羲水镜也要算他一份，怎么光扔她不扔风停渊。
　　“然后我们出来找你。”
　　事实上只有风停渊要找她，林初拼尽全力劝说他俩一起跑吧离小魔女越远越好，嘴皮子都磨破了男人也没多看他一眼。
　　“本来想顺着渡厄的气息去收复它，结果遇上了一群喷火狮兽正在攻击山下的村庄，这群凌霄宗弟子也在。”
　　苏厌问：“保护村庄？”
　　“不，”林初尴尬道，“一起杀人。”
　　“风大哥说是笛声操纵了他们，让他们无差别攻击人，敌我不分，甚至还会互相攻击。总之，风大哥把他们一网打尽，扑灭了火，然后你就出现了。”
　　“那你哭什么？”苏厌盯着他，“为什么又触发了银戒守护的力量？”
　　林初开始吞吞吐吐。
　　他无法描绘当时看到的场景。
　　火光冲天，整个村庄被烧得七零八落，大地震颤，庞大的喷火狮兽成群地跑过，燃起一片又一片熊熊烈火，随处咬死奔逃的百姓。
　　这些百姓生活在仙门之下，对凌霄宗的服饰很熟悉，看到御剑而来的凌霄宗弟子，喜极而泣地冲上去，下一刻就死在了半妖剑下。
　　风停渊和他赶到的时候，俨然是血流成河。
　　林初心急如焚，因为仅凭风停渊一人，根本不可能做到既制服凌霄宗弟子，又杀死喷火狮兽，更何况还要灭火。
　　他们都是剑修，又不是符修阵修，剑砍不断火焰，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死在大火之中。
　　林初是这么想的。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风停渊折下一根松枝，踩着松枝就飞走了。
　　飞，走，了……
　　林初见过御剑的，御刀的，就没见过御树枝的。
　　他听说过上古大能以剑气御万物，就算只凭借一朵花，一片叶子，乃至一滴水，也能扶摇而上三千里。
　　但那是传说，不是现实。
　　然而传说在他眼前成了真。
　　风停渊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条庞大如白练悬空般的河流，银光凛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水蛟盘旋在天。
　　他以剑气引千里之外的山泉水，御水在崇山峻岭中蜿蜒而来，如踏九天银河。
　　他落在人群中，用银戒护住百姓，长河铺天盖地如暴雨落下，扑灭了大火，雨点纷纷落落如万箭穿心，瞬杀所有咆哮的喷火狮兽。
　　……
　　林初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一幕。
　　十三年前，村里燃起了一场大火，他的爹娘妹妹，都死在那场大火中，风助火力，愈演愈烈，房梁在烈焰中分裂崩塌。
　　他无门可出无路可走，背着妹妹的尸体在火海里无声大哭。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直到一袭白袍的仙君踏着无边长河，从满是繁星的夜空中翩然而至。
　　——那一刻，美得像是高热濒死中产生的幻觉。
　　火碰不着他的衣袍，水沾不湿他的袖口。
　　他在风中如一道极尽风骨的幻影，踏破虚空，犹如画中仙。
　　大火燃着了他的面具，他随意摘下，丢在一边，垂眸看了林初一眼。
　　眼里是火光，是星辰，是冷如谪仙，也是无边温柔。
　　让他念念不忘很多年。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清虚仙君，当年他为了百草堂尸鬼一事出山，临末了，在各宗长老感恩戴德地叩首中，转头，微微蹙眉，似乎看见群山之中亮起的火光。
　　他就遥遥看了那么一眼，就穿过千山万水来救人。
　　……
　　而他，居然，他妈的，没有认出来！！
　　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古怪，林初怀疑自己在漫长的时间摧残下，因为每次烧香拜佛都在祈求清虚仙君一生顺遂，逐渐把记忆里的清虚仙君的脸和男菩萨巧妙地揉在了一起。
　　林初想到这里眼泪又要飚出来了。
　　但他决不能让小魔女知道清虚仙君是谁。
　　他咬牙道：“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她刚刚死了，死在火里，就是……”
　　他胡乱指着一具焦黑的尸体，“就是她。”
　　苏厌：“那是个男人。”
　　林初：“是这样的我喜欢男人。”
　　苏厌一脸嫌恶：“……我还以为你哪里伤了被疼哭的。”
　　林初：……
　　确实，好像，更合理一些。
　　他生怕苏厌怀疑，急忙道：“之所以触发银戒，是因为风大哥受伤了。”
　　苏厌没时间跟他扯皮：“受伤？就因为这几头狮子？”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吐了好多血呢。”
　　林初有预感，如果苏厌知道风停渊用她送的戒指保护其他人，风停渊倒不会怎样，但他绝对难逃一劫。
　　林初想了想，又怕苏厌追问风停渊哪里受伤，瞎扯道，“他说心脏痛，对，心脏，像是百虫噬心，痛得都哇哇吐血了。”
　　他试探性地抬头，去看小魔女有没有信。
　　她巴掌大的小脸像冰雪一样，白得近乎透明，柔软的长睫垂着，纤细的指尖速度很快地一下又一下敲着戒指，半晌没说话。
　　乖巧得近乎委屈。
　　只是林初跟她时间久了，知道小魔女从不委屈自己。。
　　那是她心烦意乱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难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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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璇
　　回到原本的位置后, 苏厌一睁眼，就看到满地被杀死的妖, 死法极其干净利落, 均是一剑洞穿眉心。
　　遍地妖尸正中，是被藤蔓捆在树干上的鹿呦呦，委委屈屈地喊：“苏姑娘……”
　　苏厌传送走以后, 她又被笛声蛊惑，转而攻击风停渊, 当然是毫无悬念地连他的头发丝都没碰到, 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捆了起来。
　　苏厌砍破了她身上的藤蔓, 环顾四周：“这是在哪？”
　　“和樱峰。”鹿呦呦揉着被捆出红印的手臂。
　　苏厌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周围四面环山，南方有断崖, 山坳里坐北朝南有个长条形的两百来人的小村庄。”她点了点其中一座山，“这是哪儿？”
　　鹿呦呦歪头辨识：“应该是玉落峰。凌霄宗共十二峰, 和樱在东南角，玉落在西北角，中间隔着三座山。”
　　苏厌眉头皱起，心里又暗骂了一百遍伏羲水镜, 道：“隔这么远？”
　　她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 光是一个时间不长的易位，耗了她大半的法力，无论如何是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鹿呦呦点头：“你和风公子关系这么好, 为什么不交换传音石呢？”
　　苏厌冷眼瞥她：“谁说我们关系好？”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关心他的样子……他好像也很……”
　　白衣男人置换来以后, 只是掀睫扫了鹿呦呦一眼, 目光冷淡而有压迫感, 第一句问是不是苏厌, 第二句问她做了什么。
　　鹿呦呦急忙道苏姑娘对我可好啦，我差点伤害她，她不仅没生气还保护我呢。
　　风停渊微微颔首，面若冰霜，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
　　鹿呦呦心道，风公子看起来生人勿近冷心冷情的样子，但实际上只在乎苏姑娘一个呢。
　　鹿呦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没有没有，你们关系不好。”
　　苏厌一边走，头也不回，义正辞严：“到哪去弄传音石？”
　　鹿呦呦：“……”
　　她小跑两步追上来，从怀里摸出两颗不起眼的灰扑扑小石头：“我自己还留了一对，送给你吧，只要你和风公子各将一缕神识融入对方的传音石就可以了，就当……当报答苏姑娘的救命之恩。”
　　苏厌笑眯眯地接过来：“一对石头就报答救命之恩啦？”
　　鹿呦呦哪受过这种揶揄，瞬间脸涨得通红，拽着裙摆嗫嚅道：“我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姑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的。”
　　原本已经停歇的笛声突然响起。
　　苏厌脸色变冷，一手捏住鹿呦呦软乎乎的嘴巴。
　　她纵身一跃，跃上高耸的松木，立在松木尖顶上随风摇曳，举目望去四面八方漫山遍野皆是碧绿的松海，松海中传来悠扬的笛声。
　　随着笛声乍起的是磅礴的妖气，如盘旋的黑雾，笼罩在山林之间，与此同时一道磅礴的剑光带着浅紫色的光芒，刺破雾气。
　　苏厌目光狠戾，一只手折断松枝，用龙脊银鞭飞速束成弯折的弓形，靠在摇晃的松木枝头，毫不犹豫张弓搭箭，瞬间将弓拉得如同满月。
　　鹿呦呦仰着头，目瞪口呆：“苏姑娘……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在松枝摇摆到顶点的时候，苏厌一箭射出，远处一棵松树应声而倒。
　　一个黑衣人从树梢飞起，像是跃出水面的鱼儿，仅仅滞空一瞬，居然拧身，笔直看向苏厌射箭的方向，直觉如鹰隼般敏锐。
　　他手里银光一闪，破空而来，苏厌冷静得可怕，微微一偏头，吹起的额发下眸光明如星子。
　　第二箭紧随其后，刺中了那人的后背。
　　那人一声不吭，落入松海之中。
　　苏厌而后传来“铮”的嗡鸣，她回头看去，刚刚偏头躲过的是一枚锋利的梅花镖，斩断了她几根发丝，狠狠扎入松枝之中。
　　这梅花镖出奇得眼熟。
　　鸿昀长老制造半妖的那个洞窟里，在九首螣蛇尸骸前和她交手的小哑巴，用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苏厌目光越来越冷。
　　鹿呦呦听见笛声断了：“他死了？”
　　“没有。”苏厌摘下梅花镖，长鞭勾在树梢，一跃而下，“往那个方向跑了。”
　　“那怎么办？”
　　“他受伤了，顺着血味追。”苏厌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山林。
　　鹿呦呦一个人留在遍地妖物的山里必死无疑，只能气喘吁吁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追了半个钟头，鹿呦呦虽然修为不高，但跑路还是不在话下，一边拎着裙子跑，一边担忧道：“苏姑娘你的腿。”
　　苏厌：“闭嘴。”
　　她要是腿好，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追上吹笛人，偏偏刚出深渊就伤了腿。
　　或者，她也可以随便威胁一个会御剑的弟子带她，只可惜会御剑的都修为不低，修为不低的凌霄宗弟子，都吃了半妖内丹。
　　简直就是最倒霉的事情都赶在了一块儿，处处无解。
　　苏厌越跑火气越大，那笛声还偏偏跟吊着她似的，隔一会儿就响起，快要追上了又停了。
　　她本来就怕热，越到中午，日头越烈，腿又疼，一路跑到山顶，最后连个人影也没追到，气得她满头冒火地靠在石头上，破口大骂了一阵，诅咒他被奇丑无比的深渊狒狒大卸八块吃了变成臭气熏天的狒狒粑粑。
　　苏厌骂了半天，鹿呦呦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没想到自己一个四肢健全的还跑不过苏厌这个伤患。
　　她擦了擦汗，见苏厌气得厉害，掏出绣花手帕给她擦汗，费劲巴拉地用法术凝出小冰块来递到她嘴边。
　　苏厌张嘴吃了冰块，瞬间暑气消散，冰块凉丝丝地融在嘴里，被她咬得嘎吱嘎吱响，让一团糟的脑子倏地冷下来，连带着火气都消了大半。
　　她靠在洁白的石块上，双手抱胸，眯着眼看着鹿呦呦。
　　她额间炸出清秀的青筋，用那笨拙的小法术变冰块，半天变出一块，就讨好地递到苏厌嘴边，眼神小鹿似的，热切羞涩又温柔。
　　苏厌看着废物小软包，居然看出了几分顺眼。
　　——她居然会觉得一个凌霄宗弟子顺眼。
　　苏厌感到稀奇，挑眉道：“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跟着她，等她杀了清虚仙君，找一片漂亮的湖，把风停渊养在里面，鹿呦呦就在岸边烤饼。
　　鹿呦呦好像没听见，眼睛一亮道：“诶，这不是清虚仙君吗？”
　　苏厌：“？”
　　她下意识握紧了袖刀，一转身，才发现鹿呦呦喊的是她身后的石头。
　　苏厌退后了两步，又绕到石头正面，才看出那是一座雕刻极尽精美的雕像。
　　如雪如玉比苍天古木还要高的完整巨石被能工巧匠精雕细琢，连发丝都栩栩如生，变成了一尊仙君于落雪中舞剑的图景。
　　只可惜脸被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轻薄面具遮住了。
　　只露出轻抿的薄唇和如刀削般清俊的下颌。
　　雕像的白袍底下还放了乱七八糟的贡品，从香火到橘子，从鲜花到贡糕，不一而足。
　　鹿呦呦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放在雕像前，双手合十闭目道：“苏姑娘快来快来，传说给清虚仙君的雕像许愿会很灵的呢。”
　　苏厌从地上折了一根枯草，放在雕像前，双手合十心想：“死！快给我死！！”
　　然后她飞快地将鹿呦呦上供的那颗糖剥了，吃了，将糖推到腮帮子里，含糊问：“有没有不遮脸的清虚仙君？”
　　鹿呦呦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补上了一颗糖，道：“清虚仙君不喜欢用真面目示人。”
　　“因为丑陋？”
　　“……”鹿呦呦说，“书里写，三百年前的清虚仙君容貌让人为之侧目，少年鲜衣怒马，锋芒初露，丰神俊朗。”
　　苏厌踮起脚，仍只能到雕像膝盖的高度，她抬头望去，看见面具后若隐若现的眼眸，睫毛低垂，纤长而浓密。
　　石匠以惊人的雕工，将面具后的睫毛都刻画得根根分明，看不清眸光，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丝隐忍的悲悯。
　　“这雕刻的是清虚仙君雪中守城。”鹿呦呦见她看得认真，补了一句。
　　“什么守城？”
　　“你不知道吗？很出名的。”鹿呦呦想了想，“当时正邪大战后不久，清虚仙君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在闭关养伤，魔族余孽伺机侵略屠城。清虚仙君赶到的时候，茫茫大雪，青州灵溪城空空荡荡，无一活口。”
　　“但他还是留下来，魔族大军到的时候，只看到城门大开，满城空旷，他一个人在皑皑白雪中坐在破败的城门之上，长发翻飞，身边插着一把剑，身上是厚厚的积雪。”
　　鹿呦呦道：“他到迟了，但是即便迟了，还是替雪中亡魂，一人守了一座城。”
　　苏厌：“好感人好感人。”
　　她没什么兴致地转身拍了拍鹿呦呦的肩：“走了。”
　　鹿呦呦懵懵懂懂，哦了一声，刚迈步，就听到身后惊雷一般的巨响。
　　苏厌面无表情，小脸娇艳而阴沉，身后银鞭狂卷如怒蛇，绞断了雕像的脖子，清虚仙君的头颅轰隆隆落在地上，白玉般精美的石雕滚在了泥地里。
　　鹿呦呦吓了一跳，回头去看，被纤长的手指捏住了下巴。
　　苏厌从她身侧擦过，吐气如兰：“不许回头。”
　　鹿呦呦梗着脖子不敢动：“发生什么了？”
　　苏厌没有回答，她只好转着眼珠子看了半天，突然指着前面高兴道：“那不是天璇长老吗？”
　　树林间血腥纵横，周围零星躺着几具妖的尸体，然而树干遮掩间，一袭冰冷华贵的深紫道袍，毫无疑问的凌霄宗排名前三的天璇长老。
　　苏厌瞥了她一眼。
　　鹿呦呦拎着裙摆，小声道：“苏姑娘，我跟着长老就安全了，就不麻烦你保护我啦。”
　　苏厌看起来却不太高兴，生硬道：“我没有保护你。”
　　“我知道的，苏姑娘人最好了。”鹿呦呦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小跑着上前，又摆了摆手道，“苏姑娘你快走吧，别让长老看见你了。”
　　苏厌啧了一声。
　　嘴上左一个喜欢又一个喜欢，实际上跟着她百般讨好只是为了保命，看见自己宗门长老果然就跑了。
　　简直就像是骗人。
　　不是很想让她走。
　　……留下尸体也行。
　　鹿呦呦回头看见苏厌站在原地，面色不善，指尖的袖刀一圈又一圈转，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糖，塞进她手里：“我也舍不得你，但是跟着你只会拖累你呀。你不要不高兴，我的糖都给你。”
　　比给清虚仙君得多多了。
　　苏厌脸色稍霁：“走吧。”
　　“那我走了。”
　　黏黏糊糊的，还贴上来，小心揣摩着她的脸色，一触及分的，轻轻抱了一下。
　　女孩子香香软软的，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甜味。
　　芝麻糖味，花生糖味，桂花糖味……像个温热的软糖。
　　苏厌板着脸：“滚。”
　　袖刀最后停在了，刀尖向内的位置。
　　鹿呦呦就走了，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这一刻，鹿呦呦才彻底安心了。自从妖族入侵凌霄宗以来，到处危机四伏，以她的修为根本不能自保。
　　但跟着天璇长老就没问题了。
　　天璇长老位列凌霄宗第三，仅次于清虚仙君和掌门，就算是鸿昀长老单打独斗也远远不及他。早在清虚仙君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就是一宗长老，四百多年屹立不倒。
　　鸿昀长老之所以爬上首席的位置，更多的是凭借无人知晓奥秘的破元丹。而天璇则是实打实的硬本事。
　　鹿呦呦越跑越轻快。
　　直到鼻尖的血味逐渐变了，从妖血的味道，变成半妖血的味道。
　　她的脚步越来越迟疑。
　　周围散落着凌霄宗弟子的痕迹。
　　凌乱的脚印，断裂的灵剑，沾血的衣角，掉落的翻倒的鞋子。
　　她捡起地上的一颗传音石。
　　里面有她自己的神识。
　　那是她送给大师姐的传音石。
　　鹿呦呦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传音石，看到大师姐传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瞳孔猛地一缩。
　　“快跑。”
　　什么意思？
　　快跑？往哪里跑？是被妖族杀掉了吗！肯定是被妖族杀掉了！
　　一股变成半妖以后本能的恐惧炸上头颅。
　　鹿呦呦浑身发抖，鼓足勇气，僵硬地喊了声：“长老？”
　　天璇长老提着剑，应声回头，露出一张白发苍苍饱经风霜的脸。
　　眼底的光芒却是锋锐的，是属于年轻人的，晦暗如云，翻涌着如刀尖般的怨恨。
　　鹿呦呦上前一步，总算看清了，长老剑上流下的猩红的血。
　　和他脚下躺着的，被一剑刺穿心脏的，大师姐的尸体。
　　“不不不不不——”
　　恐惧如毒蛇狠狠咬住她的心脏，鹿呦呦眼泪喷涌而出，求生欲让她爆发出超出修为的速度，转头就跑。
　　天璇长老的剑气紧随其后，她吓破了胆子，疯了似的逃跑。
　　极致的惊慌下，她甚至感觉不到头顶的剧痛，畸变在加剧，两只毛茸茸的鹿角顶破她的头骨，露出发间，与此同时她跑得更快了，像是真正的小鹿四蹄腾空，在林间穿行。
　　然而天璇长老的剑比她更快。
　　破开而来的剑气眼看就要削断她的脖子！
　　然而少女的身影凭空消失了，像是融进风里的一滴墨。
　　鹿呦呦惊恐地睁大眼。
　　放大的圆润的瞳孔里惊鸿一瞥，映出艳红裙摆的女孩，冷着冰霜般的小脸，举着坠着白色铃铛的红色大伞，一手抓着她，从树梢间纵身飞跃。
　　风掀起她水一样的长发。
　　鹿呦呦大声哭出来，狠狠抱住女孩纤细的腰肢：“苏姑娘——”
　　“闭嘴。”苏厌道，嘴角却微微上扬，带了一丝抹不去的笑意。
　　“就知道你活不下去。”
　　“小废物。”
　　作者有话说：
　　陪宝贝们一起跨年啦嘿嘿嘿，2023大家都要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万事胜意！
　　之后更新恢复晚上六点哦。
　　PS.明天上午十一点，加更，懂？


第27章 传音
　　浩瀚的雪白剑光交织成箭雨在林间穿梭, 对着风一样逃窜的透明影子穷追不舍，伞下的红衣女孩一边在树梢跳跃, 一边“啪啪啪”打着清脆的响指。
　　她走过的地方, 粗壮的金色锁链拔地而起，狠狠将天璇长老的身影吞没。
　　鹿呦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长老他死了吗？”
　　“怎么可能。”苏厌道，“拦着他罢了。我不想跟他打。”
　　鹿呦呦比苏厌还要更高一点, 但此时苏厌拎着她，轻松得就像是拎着一只小鸡, 。
　　女孩宽大的袖口被风鼓起, 露出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腕骨，但那只是错觉, 那手腕折人脑袋倒确实是一折就断。
　　鹿呦呦带着哭腔道：“为什么……”
　　“跟他打对我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他要杀我……那可是天璇长老，他为什么要杀大师姐, 对了他可能被笛声操控了……”
　　“以他的修为不可能被操控，最多被干扰。”
　　“那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
　　苏厌想起之前听到天璇和赤明长老的话：“因为你现在是半妖，不是人，还坏他们名声。”
　　“可这不是我们的错啊……”
　　苏厌皱了皱眉头，落在一处隐蔽的空地上。
　　怎么回事, 怎么还在哭, 怎么哭得没完没了的，把她的衣服都哭湿了，两个眼睛水汪汪得像泉眼一样往外喷水。
　　苏厌就没见识过这种爱哭的少女, 对她来说真是珍惜物种。
　　哭得她头都疼了。
　　苏厌两根手指掐着她水淋淋的脸颊：“看着我。”
　　鹿呦呦哽咽着抽泣。
　　苏厌道：“不要问别人为什么杀你, 理由重要吗？根本不重要。他要杀你的结果才重要。你哭能让师姐复活吗, 能让自己变强杀死他复仇吗, 如果不能, 那你在这哭什么呢？如果不是我，你哭的时间都够自己死几百次的了。”
　　鹿呦呦低着头用力擦眼泪：“对不起。”
　　“不许哭。”
　　“好的苏姑娘。”说是这样，眼泪还是流个不停：
　　“我没有父母，是凌霄宗的苑主把我捡了回来，这里对我来说，就像家一样，但我现在变成了半妖，变成怪物了，我没有家了……苏姑娘，他们不要我了。”
　　她抬起眼，哭得湿红的小鹿眼望着苏厌，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里一软。
　　苏厌抬手，把她的嘴巴吧唧捏住。
　　鹿呦呦：“……”
　　苏厌一手捂着她的嘴，向东南方轻轻侧头，鼻尖微动，咧出一个笑容：“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血味。
　　吹笛人的血味。
　　当时他被苏厌一箭射伤，想必跑不了多远，笛声很久没有响起，应该是任务已经完成。他大概率会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荒僻角落偷偷躲着，等到尘埃落定再趁着夜色溜走。
　　没想到被天璇长老一追，苏厌胡乱找了个方向逃跑，误打误撞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苏厌脚步很轻，撑着伞顺着气味找去，鹿呦呦乖乖的，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苏厌在同一片树林转了很多圈，但树林里既没有人影，也没有足迹。
　　她脸色堪称平静，动作不疾不徐，像是不急着收网的猎人，只有指尖跃动的刀光暴露出一丝遮掩不住的杀气。
　　她反复路过同一棵树，近乎是在原地徘徊。
　　鹿呦呦奇怪地看着她，看着女孩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露出漂亮的笑容。
　　然后一刀扎向高处栖着的黑色蝴蝶！
　　那蝴蝶动作灵巧至极，几次腾挪，都躲不开苏厌的刀尖，最后果然被逼出原型，跌跌撞撞地落地。
　　黑衣男人身形瘦削，浑身血味，捂着伤，和苏厌飞快地过了几十招，只守不攻，试图逃走，被凌厉至极的一刀透过肩膀钉在树上。
　　苏厌笑眯眯地转了转刀柄，绞断了他的肩胛骨：“你好啊。”
　　那男人艰难地举起一只手，开始飞速给她打手势，主动从怀里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骨笛。
　　鹿呦呦小声道：“苏姑娘，他说请不要伤害我，我对你没有恶意，我的主人和你有着同样的目的，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将骨笛赠与你。”
　　苏厌一把抢过骨笛，问：“你还会手语？”
　　鹿呦呦解释道：“我的三师姐听不见，我们平时就跟她打手语。”
　　苏厌居高临下看着黑衣人：“那好，我问你，你的主人是不是偷走了九首螣蛇的头骨？”
　　黑衣人点了点头。
　　苏厌气恼，一拍刀尖，整柄袖刀都没入树干，黑衣人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飞快地打了句手语。
　　鹿呦呦道：“他说原本头骨在凌霄宗，与其落在正派手里，不如落在他们手里。”
　　苏厌眯起眼：“你主人是谁？他怎么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凭什么觉得和我目的相同？”
　　那人的手飞快地比划出了残影。
　　鹿呦呦惊呆了。
　　苏厌扭头看了她一眼：“说话。”
　　鹿呦呦结结巴巴道：“额，他说主人猜到会再次遇到你，他带了句话给你，说你们迟早有一日会相见，到时候你会明白，世界上只有你们彼此相爱。”
　　苏厌盯着她：“你真的会手语吗？”
　　鹿呦呦脸都红了：“我发誓他是这么说的！”
　　苏厌转向黑衣人：“你的主人爱我？”
　　黑衣人斩钉截铁地点头。
　　苏厌：“还觉得我会爱他？”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苏厌：“这笛子是他给我的礼物？”
　　黑衣人伸手比划。
　　鹿呦呦：“他说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自己肩负着更大的使命，你终将和他一起坐拥整个世界……命中注定。”
　　苏厌若有所思：“要么你的主人认错人了，要么就是个变态妄想狂。”
　　她出生在深渊，认识的人都在深渊里，人间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这个人如果向她示好，只可能是因为她的爹爹，可也没听说哪个爹爹有这么疯狂的部下，而且就算有，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存在？
　　那黑衣人又比了一句话。
　　苏厌看向鹿呦呦。
　　鹿呦呦瞳孔颤动：“我有可能和他用的手语不一样……”
　　“说。”
　　鹿呦呦：“他说，嗯……你的蛋壳只有一半花纹。”
　　苏厌愣住了。
　　她破壳以后留下的蛋壳，被妖尊乌九小心翼翼地粘起来，收在绸缎之上，很漂亮，她小时候还拿着玩过。
　　一半的蛋壳上有着猩红美丽如凤羽花般盛开的花纹，而另一半则空空如也。
　　苏厌蹙眉：“还真没认错？”
　　难道是爹爹的人？
　　但是爹爹什么时候和外界取得了联系，她一点也不知道。
　　可他没有恶意这一点，却是实实在在的。
　　苏厌几次三番路过这棵树，才锁定树上的黑色蝴蝶。以这人百里之外反手一镖扎她脑袋的身手，他最应该趁着苏厌第一次路过的时候，从树上出其不意地偷袭她毫无防备的后颈。
　　但他没有，甚至交手的时候都只守不攻。
　　简直就像是，宁可自己被杀，也不伤她。
　　……
　　不能，不想，还是不敢？
　　苏厌将袖刀拔出，那人肩头的伤口鲜血涌出，他飞快地点了几处止血的穴道，想要离开，却被苏厌拦住了。
　　“没让你走。”苏厌恹恹地抬眼，“说明白，你主人是谁，人在哪，他的目的是什么。”
　　黑衣人露出惊慌的神色，不停地摇头。
　　鹿呦呦：“他说时机还没到，他什么都不能说，请你不要再逼迫他，否则他会死的。”
　　苏厌挑眉：“会死？怎么个死法？我偏要逼迫你，你能怎么着？”
　　袖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她指着黑衣人的脖子：“我数三个数。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否则我杀了你。三，……”
　　刀尖刺破他的皮肤，压出一条血线。
　　黑衣人颤抖地比划着，鹿呦呦道：“他说不要再问了，有人在看，有人在听。”
　　“谁？！”苏厌冷目道，“我可没那么多耐心，二，……”
　　二的声音刚落，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道银光闪过，他的头颅毫无征兆地从苏厌刀前爆开，当场死于非命！
　　鲜血喷涌，苏厌下意识后退一步，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鹿呦呦捂着嘴惊叫一声，跌在地上。
　　苏厌扭头看去，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矫健地几次起落，没入山林。
　　尸体的眉心扎着一枚梅花镖。
　　来的不止一个人，怕他说出不该说的，从百里之外的树林中，一镖爆头。
　　——杀自己人倒是一点也不心慈手软。
　　苏厌啧了一声，气闷地踹了尸体一脚，谁知尸体怀里滚出一块传音石，上面还残留着刚刚传音的余热。
　　苏厌弯腰捡起来，打量了一会，难怪刚刚他说“有人在听”。
　　他的主人一直在另一边监听这里的动静，甚至可能一直在借着他的手语说话，发现事情不对，就对另一个人下达就地击杀的指令。
　　还真是，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狠得和爹爹们如出一辙。
　　苏厌在传音石里注入灵力，懒洋洋道：“既然你一直在听，就说话吧。”
　　传音石一直没动静。
　　苏厌奇怪地将传音石晃了晃，贴在耳朵上，转身问鹿呦呦：“怎么回事，不好使了？是这么用的吗？”
　　传音石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因为紧贴着耳廓，听得格外清晰，是刻意压低了声线，沙哑、低沉却也十分悦耳的男声：
　　“苏厌……”
　　“我们会在清虚仙君死的那日重逢。”
　　对面切断了传音，传言石在苏厌手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苏厌表情复杂，若有所思地看着传音石：“还真和我……目标一致。”
　　不过，把笛子送给她？
　　笑话，他怎能把属于她的东西送给她！
　　所有的头骨她都要亲手抢回来！
　　四周“轰隆隆”的连绵不断的巨响，仿佛四面八方的山都在震动。
　　苏厌将传音石塞进怀里，拎着鹿呦呦道：“走。”
　　鹿呦呦几乎站都站不稳：“是地动吗！发生什么了，我们要去哪里？”
　　“玉落峰。”苏厌道，“把风停渊带着，然后就走。”
　　鹿呦呦往一个方向指去，苏厌抬眼看去，在无数摇晃的树浪中，突然疑惑道：“是我看错了，还是你们凌霄宗的雕像会动？”
　　凌霄宗十二峰的峰顶，都塑有楼宇高的巨大白石雕像，而此时每一尊雕像，都仿佛活了似的，走下台座，拔出佩剑，大踏步地走下山峦，每走一步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鹿呦呦眼睛瞪圆了：“那是……镇山十二神佛！”
　　“干什么用？”
　　“这些都是凌霄宗上千年来最声名赫赫的剑圣像，是凌霄宗最后一道防线，他们凝有本尊的一丝神魂，每天晨醒时分，各峰弟子都会分出一丝灵力注入雕像，汇聚了成百上千弟子的灵力，又积攒了成百上千年，每一尊雕像一旦触动，都有开山劈海之威能……怎么会突然动用这个！”
　　苏厌道：“他们好像在打谁？”
　　“完了，我们走不掉了，”鹿呦呦声音颤抖，“书里写，这些雕像没有思想，只会遵循本能攻击所有邪道，斩杀一切妖魔鬼怪……而现在凌霄宗的内门弟子大半都变成了半妖，身上都有妖气！……是天璇长老吗？他为了杀我们甚至不惜都动用十二神佛？”
　　“不是他，因为他自己也吃了破元丹，是个老鱼人。他自己也难逃一死。”苏厌蹙眉，“这么重要的东西，这么能说用就用？”
　　“调用十二神佛需要掌门令。”鹿呦呦喃喃道，“对了，如果凌霄宗短时间里供奉的命灯熄灭超过三成，就会视为紧急状态，只要长老令就可以触动十二神佛。”
　　“他们用的长老令是鸿昀的那枚。”苏厌思索。
　　那人用上百年布了一个大局。
　　先找上渴望变强的鸿昀，教给他炼化半妖内丹的方法，再借他之手，将半妖内丹渗透进凌霄宗最核心的弟子和长老中，利用般若秘境除去三分之一的弟子，最后用鸿昀的长老令启用十二神佛，将所有变异的半妖一网打尽。
　　凌霄宗受这么一番重创，死的又都是最核心的内门弟子，恐怕很长时间都难以恢复元气。
　　“苏姑娘小心！清虚仙君追上来了！”鹿呦呦惊叫着指着来时的方向。
　　只见山峰之巅，大雪守城的白玉雕像清虚仙君一路破开绿色的树浪往下追来，每一脚都能压塌松木，光是佩剑就足有丈长。
　　如山峦将倾的压迫感从百里之外直逼眉心。
　　鹿呦呦惊恐万分：“他怎么……没有头？！”
　　苏厌转头望去，看到无头仙君忍不住乐了，莞尔一笑：“哈，遭天谴了吧。”
　　下一刻。
　　随着“轰隆轰隆”的巨响，清虚仙君的头，咕噜噜从山顶滚了下来。
　　只见他的头潇洒地腾飞而起，俊美的面容和飞扬的长发在璀璨的日光下白玉无暇，熠熠生辉，泰山压顶般朝着她的头顶砸下，身上的白石积雪像是暴雨，万箭齐发，凌空射来。
　　鹿呦呦吓得眼泪都出来了，提着裙子狂奔大叫：“不好了！快跑啊！清虚仙君分头行动了！”
　　暴雨般的碎石打在苏厌身上，却像是打在坚不可摧的钢铁一样，瞬间变成齑粉。
　　苏厌无所谓地抹了脸上的飞灰。
　　所谓开山劈海之威能……
　　对她而言，最多就是打在身上有点疼。
　　不过难缠的是，就算是变成粉末、变成灰，这石像仿佛仍然具有生命力般重新再生，用之不竭。
　　苏厌问：“你们设计这种东西，就没想过启用之后怎么办吗？”
　　鹿呦呦被砸出好几处伤口，头上的血混着眼泪哗啦啦往下淌：“这是灭宗之难才会动用的究极手段，怎么解决它是妖魔鬼怪的事情……”
　　她话没说完，瞳孔猛地一缩，眼里露出到了绝境才会有的绝望神色。
　　一前一后两道浩然的剑气夹击，像是激荡在一起的两道浪潮，掀起数丈高的飓风。
　　苏厌随手一抓，将鹿呦呦护在身后，看着面前的人，笑道：“老鱼人，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天璇长老一袭染血的紫袍，提着一柄剑，护体法力抵挡下四周的乱石，气势却锁了整片下山的路，瞳孔里闪烁着阴冷的光，已经呈现出近似鱼类的金属质地。
　　他腰间系着一长串弟子令牌。
　　那些已经半妖畸变，被他斩杀的那些弟子的令牌。
　　后有清虚仙君的雕像，前有一路追来的天璇长老。
　　鹿呦呦吓得瑟瑟发抖，自知死到临头。
　　先不说那十二神佛不死不灭，根本无法摧毁，光是天璇长老，天下第一剑宗修为排名第一的长老，足以让天下妖魔鬼怪闻风丧胆。
　　“逃……逃吧。”鹿呦呦颤声抓住女孩的袖口，“不要管我了，苏姑娘，你快逃吧。”
　　她泪汪汪地抬眼，却被眼前的女孩深深震撼。
　　女孩纤细单薄，瘸着一条腿，懒散地立着。
　　漫天碎石如飞雪，沦为她的陪衬，鲜艳的红衣在风里招摇如旗帜，长发翻飞，露出漂亮稚气的侧脸。
　　仿佛天下颜色都汇聚在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
　　神采飞扬，狂妄至极，也嚣张至极。
　　“逃？”苏厌笑吟吟道，“该逃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终于要上线了，之后要进入搞感情阶段了！！
　　晚上六点正常更~


第28章 芥子【二更】
　　“死到临头, 还口出狂言。”天璇长老冷戾道，“妖女, 你费尽心机, 蛊惑鸿昀，害我凌霄宗声名狼藉，今日我就要替那些死去的弟子逃回公道！”
　　苏厌笑道：“不是我干的, 不过说了你也不信。”
　　“不是你？那你腰间的骨笛作何解释！人证物证皆在，死到临头还想狡辩。”天璇长老缓缓持剑在身前, 沉声道, “鹿呦呦，我对你很失望。我劝你现在悔改。”
　　鹿呦呦沉默了会：“大师姐从前十分敬仰您。”
　　苏厌轻笑道：“她悔改, 你会放她走？”
　　天璇长老声音冰冷：“给她留个全尸。”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兵器相撞，发出连绵不断的叮叮当当的响声！
　　天璇长老身形如鬼魅, 窜到她身前，凌空砍下一剑。
　　苏厌左手袖刀抵上剑尖, 右手红伞招鬼硬抗身后清虚仙君的一剑，整个人身子瞬间陷进地里。
　　鹿呦呦吓得惊叫出声。
　　天璇长老动作奇快无比，一手滔天的法力狠狠下压，硬生生在袖刀上砍出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另一手五指直接向鹿呦呦的头顶抓去。
　　间不容发的时候, 他却听到红衣女孩轻轻一笑。
　　那一笑如银铃般清脆动人，却也让人毛骨悚然。
　　苏厌缓缓抬眼，眼睛却依旧清澈漂亮, 坠满树梢间落下的金色光影。
　　她明眸皓齿, 咬字轻巧：“猜猜看, 你们凌霄宗有多少鬼？”
　　红伞伞骨上坠着的八方鬼铃, 突然开始剧烈摇晃, 铃声大作！
　　鬼界第一神器——招鬼！
　　数不清的鬼影从树梢间、天上地里，八方群山涌现而出……各个都穿着凌霄宗的服饰，多的是穿蓝袍的内门弟子！
　　鹿呦呦看见一个熟悉的虚幻身影，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大师姐！”
　　“招鬼不收，残魂不灭，吾为鬼主，听吾号令……”
　　苏厌眼里的光明亮逼人，一字一顿清喝，“冤有头，债有主，报仇雪恨，灭尔仇敌！”
　　无数鬼影伸出手，怀揣着恨意，抓住了天璇长老的手脚和头颅。
　　“为什么，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杀我？”
　　“我那么相信长老，结果最后就只是鸿昀长老的垫脚石，和凌霄宗名声的献祭品吗？”
　　“凌霄宗比弟子还要更重要吗？那我们算什么？没有凌霄宗的弟子算什么？！你爱的是什么？一个招牌吗？一个剑宗的名字吗？！”
　　“我日日夜夜练剑，不眠不休十年，才获得入内门的机会，才得到了破元丹，最后的下场就是变成半妖被你杀死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鬼声声势浩大，层层叠叠在山峦间回荡。
　　天璇长老到处受阻，如深陷泥潭，浑身是鬼剑割出来的血，愤恨地怒吼：“你们生是我凌霄宗的人，死也该是凌霄宗的鬼，怎能甘心听从妖女的号令！”
　　“听我号令？”苏厌跃上地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只是让他们报仇而已……人死看清身前事，鬼比人更清楚自己该恨谁。”
　　“他们堕成半妖，损我凌霄宗数千年的名声，我本只想顾全大局除掉他们，是你，你逼我要将他们魂飞魄散！”
　　天璇长老剑尖在地上快速画阵，只是几个腾挪转身，便是个绞碎厉鬼让魂魄万劫不复的杀阵！
　　“不要！大师姐不要去！”鹿呦呦失控地喊道。
　　然而大师姐透明的影子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拔剑，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天璇长老，如同飞蛾扑火，以自己的身躯为身后的鬼铺路。
　　下一刻，魂魄就被杀阵的煞气卷得粉碎。
　　鬼魂里不仅有凌霄宗的弟子，还有无辜惨死的妖，被迫转化成半妖后又被剖去内丹的人。
　　前赴后继的鬼顶着杀阵，撕扯天璇长老的四肢，鬼剑纵横交错，天璇长老立在烈风之中，怒火中烧，目眦欲裂，七窍都被震出纤细的血流。
　　他腰间系着的那串弟子令牌，在狂风中咣咣响起，像是感应到曾经的主人。
　　“你以为区区小鬼就能拦住我！？”天璇长老愤怒的吼声在风声中变得异常可怖。
　　苏厌抵在树上，唇色泛白。
　　她还是第一次招这么多的鬼，也是第一次感到招来的鬼死亡后对她造成的反噬。
　　她嘴角挑起一丝笑容：“看看是我先撑不下去，还是你先死？”
　　天璇长老恨得浑身发抖。
　　怎么可能？一个年纪不足双十的女孩，在凌霄宗最惊才艳艳的小辈里至多也就是金丹期，可她居然随手掏出一柄神器，在他和十二神佛的压制下仍然全身而退……何止是全身而退，简直是压着他在打。
　　她不仅能打赢，还能杀了他。
　　她之前不是年少无知，口出狂言，而是真的有骄纵的资本。
　　天璇垂下的发丝遮住眼，眼里闪过冰冷阴鸷的光。
　　他设下的杀阵猛地光芒大盛，而他自己却纵身一跃，跳出了包围圈，快速向远处跑走。
　　“想逃？”苏厌伸手去摸骨笛。
　　招鬼要气力，招妖却不要。这山上还有那黑衣人引来的妖群，她到底也是三界之主捧在手心上长大的人，在深渊里人人见了她，要么称一声殿下，要么喊一声少主。
　　打了她就想跑，没这么好的买卖。
　　苏厌一摸，却摸了个空。
　　瞳孔瞬间收紧了。
　　……什么时候？
　　是她撑着红伞跑的时候，还是应付清虚仙君雕像顾此失彼的时候？！
　　他竟敢偷走她的骨笛？！！
　　苏厌跃上树梢，紧盯着天璇长老离开的背影，看见密密匝匝的树叶间，他冷冷的回眸，和手里攥着的骨笛。
　　前所未有的愤怒在苏厌心底燃烧，她毫不犹豫地，几乎失控地径直冲了出去，甚至根本没听见鹿呦呦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是陷阱！不能去！！！”
　　红衣女孩如流星穿月，一瞬十里，手中袖刀拉出笔直的银线。
　　眼看着就要贯穿天璇长老的身体，他的身体却突然在绝路消失了……
　　消融了，像是冰遇到火，像是风化在风里。
　　紧随其后的苏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眼前一黑，身子一空，瞬间置于一片虚无之中。
　　这种突然一脚踏空的感觉，之前好像也有过。
　　苏厌下意识摸了摸眼睛，周围的山、鬼、树、人，全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一道诡异的光束照亮了她。
　　不远处的天璇长老缓缓直起身子，转身露出阴冷的笑容。
　　简直就像是当时她突破迷雾幻境，被伏羲水镜引入一个奇怪的空间，任由它摆布，看到了镜子幻影中的未来……
　　“芥子空间。”天璇长老缓缓走来。
　　苏厌果断一刀扎向他心口，他居然不躲不避，那一刀扎进他身体，就像那面无法触摸的伏羲水镜，苏厌的刀尖连同手，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
　　“看来你还不知道什么是芥子空间。”天璇长老冷冷道。
　　他一挥手，身上被百鬼撕咬留下的伤痕全部都消失了，七窍流出来的血也一干二净。
　　“我管你是什么空间？”苏厌狠狠道，意欲冲上前，却被虚无中窜出的锁链勒住的脖颈，被硬生生拽了回去，“还给我！把骨笛还给我！”
　　“你终于承认这是你的东西。”天璇长老的指尖，骨笛散发着幽冷的光芒，“数月前破坏封山大阵的是你，如今你又用骨笛引群妖入侵凌霄宗，分散我的注意，再趁机用鸿昀的长老令启动镇山十二神佛。”
　　“笛子在谁手里就是谁干的？！现在在你手里，我还说是你自己干的！”苏厌一次又一次冲上来，又一次又一次被锁链拖回原地，冰霜般的小脸上浮现出盛怒惊艳的红晕。
　　脖颈间的锁链越收越紧，紧得她说不出话来，硬生生将她吊在半空。
　　苏厌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扒着锁链，她全力以赴的手劲可以捏断钢铁，可粗壮的锁链却纹丝不动……就好像是，压根不可破坏一样。
　　“我劝你尽早放弃，”天璇长老斜眼看着她挣扎的样子，手里把玩着骨笛，慢慢道：
　　“芥子空间是修士以魂魄、灵骨和修为的全部，建造起来的小世界……这个世界里，我的命令就是全部！”
　　苏厌指骨上的金戒光芒大盛，下一刻又硬生生熄灭。
　　天璇长老：“不管是法器。”
　　龙脊银鞭和她心意相通，如游蛇般从她腕中溜走，没入黑暗，闪电般突击天璇长老的后颈。
　　却在天璇长老一个响指间，颓废地落在他手心里：“亦或是武器。”
　　苏厌两脚悬在空中，用力蹬踹着，连黑靴都蹬掉了一只，露出莹白小巧的腕足，踝骨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发出无力的清脆声响。
　　天璇长老绕着她缓缓地走：“你身上的确有不同常人之处，但你却太不了解修仙界……进入芥子空间的瞬间是你唯一的机会，然而你现在已经死路一条！”
　　苏厌已经严重缺氧，视野里满是星星点点，窒息产生的痛苦几乎让她无力思考。
　　这样强悍的能力，一定有着致命的弱点……
　　但他说得是实话，芥子空间自成世界，修士是唯一的支配者，只有在连接现实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是彻底摧毁它的时机。
　　而正因为芥子空间是修士的一切，一旦摧毁，修士自己也会瞬间暴毙，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天璇长老冒着惊人的风险，赌赢了她对人间的不了解。
　　她挣扎着发出沙哑的声音：“这么恨半妖……你怎么不，杀了自己！”
　　“我会的……我会杀了自己，”天璇长老眼里闪着摄人狂热的光，“一个人两个人的牺牲，怎能和凌霄宗相提并论？我为凌霄宗的一切付出了三百五十七年，但即便是我，在天下第一剑宗里，也只是一粒尘埃！我绝不允许鸿昀的愚蠢，毁了上千年凌霄宗的积累和口碑！”
　　苏厌已经喘不过气来了，耳朵里灌满了嗡嗡声。
　　她白皙的眉心逐渐显出极尽艳红的魔纹，如一朵风中绽放的凤羽花，随着她的挣扎一明一暗，愈发醒目，漂亮得惊心动魄。
　　天璇长老抬起手，放松了锁链，又重新吊起她的手臂，缚住她的四肢，狠狠捏住她的下巴：“等我杀死所有畸变的弟子，杀死妖族余孽，杀死你，和你背后的同党，我自然会去死！我会辞去长老席位，清清白白地，死在远离凌霄宗的地方！绝不沾染它半分污秽！”
　　苏厌剧烈地咳嗽起来，用力咬向他的手，但她的牙齿碰触不到他的身体，他却能轻而易举地拿捏她的头颅。
　　简直……欺人太甚！！
　　苏厌怒极，唇上沾了一丝鲜血，凌乱的发丝后明眸如刀：“我没有什么同党，也没有做过你说的事情！鸿昀咎由自取，而你愚蠢不堪！”
　　“嘴硬到这个地步，你还是第一个。”天璇长老将骨笛放在嘴边，“其他弟子说你也吃了半妖妖丹，那我姑且看看，你会被影响多少。”
　　悠扬的笛声响起。
　　笛声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下达的，绝对听从的指令。
　　苏厌恶狠狠瞪着他，凶得像是一旦挣脱束缚，就要将他撕成碎片！
　　天璇长老眼里露出一丝疑惑，更用力地吹响骨笛。
　　“没用的！”苏厌用力冲着他的脸呸了一口，“你根本不配用它！”
　　天璇长老缓缓放下笛子，犹疑不定喃喃道：“吃了半妖内丹，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畸变……这不可能，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有多高的修为，都不可能……”
　　他冲上来扼住苏厌的咽喉，须发尽张：“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可以维持内丹的纯净！你不说！我就自己把你的内丹剖出来看！！！”
　　苏厌在他粗粝的掌间挣扎，呛出了眼尾的泪水。
　　他松开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木匣里赫然是十几枚圆如翡翠的半妖内丹！！
　　“我要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做到的……”天璇长老近乎疯魔了，他用力地捏开苏厌的嘴，将还粘着血的半妖内丹一颗一颗塞进去，“咽下去！然后净化给我看！绝不可能……但如果有可能……”
　　如果有可能，他是不是不该杀那些弟子。
　　如果有可能，他是不是不用去死了。
　　苏厌艰难地咽下半妖内丹，舔了舔唇角，冷笑道：“你尽可以全部给我！”
　　内丹里的修为飞快地在她身体里融化，游走在四肢百骸，弥补了她之前法力的亏空，虽然不能疗伤，却几乎让她回到了法力巅峰状态。
　　天璇长老完全被震住了。
　　他支配整个芥子空间，也能感知苏厌身体的状态。
　　……她根本没有运气修炼，没有炼化吸收，半妖内丹进入她身体的一瞬间，就像墨汁滴入水里，被完完全全化为她用。
　　十几颗内丹，除了让她修为更进一步，根本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改变！！
　　普通修士一旦开始侵蚀他人内丹，就会沾染魔气，最终嗜血滥杀失去理智，走火入魔。
　　但是眼前的红衣女孩，外表人畜无害，内里却有着顶级的禀赋。
　　她的灵骨从一开始就是最深沉的黑暗，所以无法再沾染半点黑暗。
　　她可以杀尽天下人，百无禁忌，也可以吃下最邪气的内丹，百利无害。
　　她不会变得疯魔，只会变得……更强，永无止境。
　　——正所谓，天生恶种。
　　“给我逼出她的本体。”天璇长老后退了半步，沙哑道。
　　无穷无尽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来，像是身处于深海之底。
　　在成百上千斤的压力下，她的发丝都沉重不堪，全身的骨骼发出细细密密碎裂的声响，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浑身上下如羊脂白玉的皮肤纷纷绽出细小的伤口，发鬓、鼻梁、腕骨和脚踝，逐渐生出细细密密的暗红色鳞片，一一扣紧，发出幽暗的光泽，破烂的裙摆下探出夭矫的长尾。
　　原本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眸，逐渐弥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仿佛鎏金旋转出精美的花纹，细竖的瞳孔似猫似虎，狰狞而美丽，诡异而威严。
　　只是区区几个呼吸间，白皙的少女蜕变成身覆鳞甲的垂首龙类，每一根线条都仿佛从画中跃出，是极尽笔墨也无法描绘的妖异之美。
　　哪怕是在绝对安全的地方，都忍不住让人屏住呼吸，脊骨生寒。
　　“血煞魔龙……”天璇长老瞳孔颤动，“竟然是血煞魔龙！”
　　传说中只要一出现便如魔神降世，凭借天赋血祭不死不灭，不分年龄和修为，只凭血统就是魔界无冕之王的种族。
　　三百年前正派集结三千金丹期以上修士围剿血煞魔龙，结果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但世上最后一只血煞魔龙，已经被清虚仙君封印在无间深渊里了。
　　那她是个什么东西？
　　血煞魔龙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年幼的龙崽？！而且还逍遥在外，无法无天！
　　天璇长老抬起的手都在颤抖，他从虚空中抓出一把刀，抓住苏厌的胳膊，狠狠地割开。
　　苏厌迟钝地在痛楚中睁开眼，看到被割开的手腕流出的血，甚至不觉得痛。
　　因为她浑身都在剧痛，重压裂开的细小纹路密布她的每一根骨头，只有受到重伤或是性命危机的时候才会变回本体，而变回本体以后她的法力又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只要有你的血……说不定我也可以变回人……”天璇长老贪婪地将她流出的血聚集在虚空中，然而他刚伸出手指触碰，指尖就被血剧烈的腐蚀。
　　她的血五毒俱全，而且，何止是无法吞咽，连碰都碰不得。
　　眼见着希望破灭，天璇长老近乎疯狂了，他狠狠用刀尖剥下苏厌的鳞片，一片又一片，鳞肉纷飞，他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
　　“都是有用的……再不济以毒攻毒，血不行就用鳞片，鳞片不行就用你的眼睛！等我把你肢解了，就用你的内丹去赎罪，凌霄宗还能重整旗鼓！杀死最后一条血煞魔龙，这才配得上天下第一剑宗！！”
　　苏厌缓缓睁开眼。
　　她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剧烈的体力消耗，一次又一次被抽空的法力，脖颈上青黑色的勒痕和窒息，大量的失血和浑身无数的伤口，痛得她仿佛处于一种混沌之中，但感官却格外敏锐。
　　她恨死了……恨死了任人摆布的感觉！
　　她眼看着自己的龙鳞一片又一片被剥下，痛得人浑身都在发抖。
　　但她不想叫，不想示弱，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吹笛人下令……杀死所有人，你被笛声影响，却还以为是自己的想法……”
　　刀尖顺着她的手臂自下而上，逆鳞狠狠一刮！
　　苏厌闷哼了一声，被血水眯了眼睛，迷离的瞳孔映出天璇长老疯魔的眼神：“一开始……”
　　一开始确实是被笛声影响，才开始抑制不住杀死所有畸变弟子的杀伐之心。
　　后来笛声断了，他也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只是被笛声催化，而不是被笛声控制。
　　……本来就是个疯子。
　　天璇长老扯下她的乾坤袋，倒出里面所有的东西，无数金色飞萤纷纷扰扰，环绕在芥子空间黑色的虚空前，像是美轮美奂的金色萤火。
　　他抢走了她脖子上的骨哨，抢走了她的金戒，抢走了她……准备给风停渊的传音石。
　　好像在人间的日子里，总是和他息息相关。
　　然而他这次却不在。
　　没有人能救她。
　　整个芥子空间突然狠狠震颤！
　　地动山摇，仿佛一只巨手在外部冲击芥子空间，天璇长老站立不稳，往前一扑，竟然喷出一口鲜血。
　　深黑的芥子空间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苏厌抬头去看，满是血污的眯起眼，仿佛看见了一缕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光，那光是真实的，是从现实的凌霄宗山上照进来的光！
　　“不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找到‘引子’……”天璇长老一闪身，消失在了芥子空间里。
　　苏厌失去对时间流动的感知，似乎他离开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天璇长老再出现时，竟然浑身是血，惨叫着向后逃窜，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尽恐怖的事情，魂飞魄散，神志尽失般往后退去，嘴里叫着：“你不是他，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凌霄宗！啊————”
　　一声长长的，凄厉的惨叫。
　　苏厌用力睁眼去看，可眼前依旧是染血的模糊一片。
　　她身子一轻，身上的锁链纷纷松开，落入一个霜雪般的怀抱里。
　　苏厌摸索着抓住身边的衣料，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是莫名觉得一股，不该有，也从未有过的安心像温暖的海潮缓缓袭来。
　　她脸上暗红的鳞片缓缓褪去，露出柔软白皙的皮肤，长长的沾满血的睫毛，低垂而茫然的清澈瞳孔，像是无辜受伤的小兽。
　　她说：“风停渊，是你吗？”
　　男人顿了顿，片刻是响起的是熟悉而好听，让人鼻尖微微一酸的低沉嗓音。
　　……
　　“嗯，是我。”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十一点，加更！


第29章 救人
　　一刻钟之前。
　　风停渊击退了白石雕像, 抬眼看见和樱峰鬼气冲天百鬼嚎哭。
　　他和林初刚到和樱峰山脚，就迎面撞上提着鹅黄襦裙跌跌撞撞跑得失魂落魄的鹿呦呦。
　　鹿呦呦近乎是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角：“求求您去救救苏姑娘吧, 她被天璇长老骗进了芥子空间, 生死未卜，只有您能救她了！！”
　　她在迷雾里的魔窟见识过，风停渊出手斩杀苏厌倒影的场景。
　　苏厌已经是她见过最惊才艳艳的天才, 十来岁的年纪，如果不是被暗算, 她甚至可以带着伤和为数不多的法力, 一己之力杀死天下第一剑宗修为最高的天璇长老。
　　然而风停渊……却好像还要更加，深不可测。
　　林初忍不住反驳：“你在说什么啊？帮着一个魔女对付天璇长老？！你疯了吗？！”
　　“我没疯！！！”鹿呦呦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说过话, 嗓音都破了，“天璇长老想要杀死所有的半妖弟子, 满山的鬼都可以作证！如果不是苏姑娘几次三番救我，我早就死在天璇长老手里了！我要是说谎, 天打雷劈魂飞魄散！！求您一定要信我！！”
　　林初还想说什么，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风停渊平和的目光看向鹿呦呦的眼睛：“带我去。”
　　芥子空间自成一体，但是，就是因为完全独立于现实, 所以即便是芥子空间的主人, 也无法自如的进出。
　　所以，现实中一定会留下一个“引子”，像是海上的灯塔, 指引芥子空间之主返回现实。
　　摧毁了引子, 修士就会被永远地困在自己的芥子空间中。
　　然而这个引子可以是一片叶子, 一朵花, 没有任何特征, 也无迹可寻。
　　……然而这也只是理论上。
　　鹿呦呦心情忐忑地看着风停渊在满目狼藉的焦枯地面上转了一圈，又见他伸出手：“可以借我你的剑吗？”
　　鹿呦呦急忙把自己的软剑递上。
　　风停渊接剑，转手向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树干，轻轻一点。
　　瞬间，犹如九雷齐震，剑尖和树干相撞的地方炸出刺目的火光和电闪，空中逐渐显现出一个环罩树干的硕大屏障，又在下一刻被剑刺得粉碎！
　　风停渊找的不是引子。
　　而是天璇长老为了保护引子，留下来的守护阵法。


引子受损，芥子空间和现实的联系剧烈震荡，下一刻飓风席卷，天璇长老的身影从树前显现。
　　他已经将近四百岁，被华贵紫袍包裹的身躯干瘪苍老，满脸皱纹，然而须发尽张，眼里喷薄出如岩浆般狂热和极度愤恨的怒火：“什么人？！”
　　他腰间系着一串弟子令牌，手里还提着一把刺刀，刀尖缓缓淌下血来，每滴血都仿佛有剧毒般瞬间腐蚀了一整块土壤。
　　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暗红的龙鳞。
　　“你把苏姑娘怎么样了？！”鹿呦呦哭喊道。
　　天璇长老看清是她，反手就是一剑，仅是剑气掀起的狂风就将她掀飞了出去，然而剑本身却被一把软剑平平架住。
　　天璇长老脸色一变，转头，看见白衣男人如深潭般漆黑的长眸。
　　鹿呦呦摔在地上，林初扑过去拽着她就跑：“愣着干什么？！离那么近不怕死吗？”
　　鹿呦呦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只看到剑气震起的滔天烟尘：“但是，但是风公子他……”
　　她本只想着救苏厌，事到如今突然有些后怕。
　　万一风公子死了呢？
　　林初在风里吼道：“别担心他了！担心你自己吧！他可是清……”他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
　　鹿呦呦：“？”
　　风停渊和天璇长老的交手只有短短一瞬。
　　剑和剑相交，竟然是普通弟子的软剑斩断了天璇长老的七星剑，下一刻软剑弯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弧度，轻描淡写地，挑断了天璇长老的手筋。
　　天璇长老跌跌撞撞地后退，靠在树干上，满脸震怒：“是你……你是清虚仙君？！”
　　他又大笑起来，“不不不不！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他不会拿剑对着凌霄宗的人！他不会站在妖魔的那一边！他绝不会杀人！！！”
　　白衣男人提着剑，漆黑的云靴缓缓迈步，停在他身前，目光如古井无波：“身为剑宗长老，以一己私欲滥杀凌霄宗弟子，这是其一，不经审问不辨是非私自对妖魔用刑，这是其二。”
　　他提起剑，天璇长老疯了似的将七星剑护在胸前。
　　下一刻，连剑带身被一起贯穿，软剑如一道利光，在他胸前穿过，从后背穿出，将人钉死在树上。
　　“最后，”风停渊平静道，洁白的袖袍哗啦啦在风里舒展，像他的声线一样，干干净净，如云如霜。
　　“……我杀过很多，很多的人。”
　　天璇长老发出恐怖和崩溃的嘶吼，重伤和心神震动下，他的半妖畸变急速加剧，耳后出现腮状的裂口，脸上浮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鱼鳞。
　　他身后出现了一扇漆黑的门，孤注一掷地往后倒去，想要遁入芥子空间。
　　风停渊任由他倒入虚空，缓缓伸出手，像是扯住了什么东西。
　　他的手掌薄而干净，修长的指节微微屈起，像是有无形的丝线绕在手指上，仿佛抓住了风的影子。
　　下一刻，他合拢手指，往后猛地一扯。
　　如同蛋壳破裂，只是声音要大千万倍，无数黑色的碎片从空中落下，逐渐剥落出一个如屋子般大小的空间，带着血的龙鳞像鲜红的雪从空中纷纷扰扰落下，露出一个被高高吊起的女孩的身影。
　　从她来到人间以来，走过的地方无不是腥风血雨，她玩刀子熟练得像是天生如此，伤了腿依旧可以满山乱跑，挥挥手便能招出无数鬼兵，身上带着致命的禀赋和所向披靡的神器。
　　她毫无疑问是危险的，是被恶意酝酿了三百年，出鞘便能斩断九州的刀，让人无法放下提防，不得不时时刻刻盯紧。
　　可她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
　　金色飞萤如点点星光环绕着她，破破烂烂的裙摆和早就被血染红的白袍，长长的发丝在夕阳下飘飞，垂下的睫毛像是濒死的蝶翼，白皙纤细的小腿上布满了血污，血从精巧漂亮的足尖上一点点滴下。
　　足踝上系着的银铃，在风里一下又一下的颤动。
　　脆弱得让人心惊，仰起头看的时候，好像才想起她不是刀子，是个年幼的女孩。
　　她没见过人间的温柔，只淌着贪婪和歹毒一路走来。
　　两道剑光闪过，锁链纷纷断裂，女孩落在他怀里，轻得让人微微愕然。
　　她纤细的指尖勾着男人的衣襟，浑然不觉在上面流下了血印：“风停渊，是你吗？”
　　男人顿了顿，将本来想问的问题咽了回去。
　　“嗯，是我。”
　　“死了吗？老鱼人。”
　　风停渊瞥了一眼：“嗯。”
　　苏厌用他的衣袖擦脸，慌慌张张，嗓音都是哑的：“我的笛子呢？！”
　　风停渊将笛子放在她手里。
　　苏厌往怀里一塞，又以惊人的生命力从他怀里支起身，扭头去找：“还有哨子！”
　　她的骨笛，骨哨，金戒，龙脊银鞭，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听到哨声回来的金色飞萤。
　　只有传音石在打斗中碎了，碎得不能用了。
　　苏厌叹了口气，将石头扔在地上，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沮丧：“本来是想给你的。”
　　男人宽大的袖袍轻轻落下一个东西，接在指尖，又放在她身上。
　　极漂亮的，像是鸽血一样红的宝石，迎着光看是透明的，明光如瀑，璀璨夺目。
　　苏厌从小在三界之主的宝库里滚着长大，对各种各样的珠宝看得麻木，但尽管如此，也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风停渊：“传音石，带着我的神识。”
　　苏厌把带着血的手在身上胡乱擦干，将宝石握在手心里，咳了两声，又转头去看风停渊，感觉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喜悦。
　　就像是看到一场不期而遇的雨。
　　风停渊把第二颗近乎一样，却要稍显深沉的红宝石放在她身上：“这是我的，需要你注入神识。”
　　不仅是雨，而且是暴雨，带着让人最喜欢的味道，扑面而来，浑身上下连骨子里都浸透了。
　　如果不是她很累，很痛，强撑着才没有睡过去，她就要跳起来抱着风停渊转圈圈了，不管他乐不乐意。
　　苏厌嘴角勾起来，指尖点了点他的传音石，注入神识，然后抬眼，疲倦又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让人心动的漂亮笑容。
　　她声音很轻：“风停渊，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大地猛地震颤，苏厌下意识往他怀里一缩，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桃粉色长袍的身影御剑疾行，划过天际，停在群山之中，带着足以覆盖整个凌霄宗的巨大阵法，万剑如雨，牵制住了镇山十二神佛。
　　林初跑过来道：“是掌门！扶山掌门出关了！！！”
　　鹿呦呦焦急地扑过来，眼泪汪汪道：“苏姑娘你还好吗？”
　　苏厌已经没有力气搭理她了。
　　她歪头靠在风停渊的肩上，在他耳边低声道：“小鲛人，我想睡一会。”
　　“嗯。”
　　苏厌迷迷糊糊昏过去一阵，突然被一声巨响震醒，隐约知道是扶山掌门在镇压白石雕像，又感到风停渊抱着自己在林间穿行，强撑着睁开眼：“不要留在凌霄宗里，去山下……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风停渊道：“睡吧。”
　　苏厌闭上眼。
　　如果在没出深渊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她会在一个并不安全的地方，在一个足够厉害的人怀里，在十分脆弱的时候，心安理得地放心睡着，她一定会说那个人在放大屁，她就算把眼皮拎起来，把舌头咬掉，都必须挺到能隐蔽的地方才肯合眼。
　　苏厌轻轻抱住风停渊的脖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隐隐约约，她感觉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他，还好他既不会离开她，也不会欺骗她，更不会背叛她。
　　否则……
　　苏厌彻底睡了过去。
　　他可是风停渊。
　　哪有什么否则。
　　*
　　天璇长老猛地睁开眼。
　　他扑倒在地上，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浑身剧痛，意识模糊，只记得要找到掌门，跟掌门说，清虚仙君疯了！清虚仙君背叛了凌霄宗！和一个魔女混在一处！
　　他芥子空间受损，此时何止是修为尽失，甚至神志不清。
　　刚刚艰难地爬了一步，就被一只脚狠狠踩在了地上。
　　背后传来一个慵懒温润的嗓音：“去哪儿啊？天璇长老。”
　　天璇长老拼命扭过头，只看到身上的人身形修长，一身黑衣，面覆黑巾，背后背着一柄黑布缠绕的长剑。
　　然而说话的不是他，是他手里的传音石。
　　传音石那边的男人低笑了声：“怎么？说不出话了？我可是把你的命留下了，你怎么连一句谢也没有。”
　　天璇长老的眼珠疯狂转动，沙哑道：“天机阁……影杀者！”
　　“哈哈哈，长老的渠道果然不同凡响，什么都知道。”男人笑道，“你碰了我很心爱的人，所以我心情不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剥鱼鳞，把鱼吊起来，抽筋拔骨，一根根挑刺，再用文火慢慢煎熟。”
　　他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像是说一道菜的做法，声音里半点不见火气，反而透着愉悦。
　　“你是什么人……你是谁！”天璇长老在影杀者脚下拼命挣扎，当真像泥泞里的死鱼在蹦跳，“我可是凌霄宗的天璇长老！你岂能如此不敬！！”
　　“割掉他的舌头。”
　　影杀者手起刀落，半截舌头掉在地上。
　　天璇长老胸腔里发出不住地闷哼。
　　“我救了你，可不是要你做什么，你已经没用了。”男人声音带着笑意，“我可没有仙君那般好心，只是不想让你死得轻易罢了。毕竟你可真是……”
　　男人声音蓦地冷下来，一字一顿道，“罪该万死。”
　　*
　　苏厌睁开眼。
　　眼前是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床帘，洁白干净，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铺上，被子被她自己蹬到一边，露出身上不属于她的鹅黄色亵衣，身上的血污都被擦净了，还被仔仔细细缠上白色的纱布。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至少也是睡了好几天，因为伤口都结痂了，哪儿哪儿都不疼了。
　　她本来就是生命力极其强悍的种族，自愈能力极强，再加上天璇强行喂她吃下那么多高阶妖丹，阴差阳错送了她一大笔修为，这一觉睡得简直是扎扎实实，神清气爽。
　　她听见窗外叮叮咚咚的声音，跳下床，两手用力刷的推开窗户。
　　扑面而来食物的甜香，和一下子蜂拥而入的人声。
　　她正在二楼，下方是长长的左右延展开的长街，青石板路，飞檐屋角交错林立，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推着小推车的商贩南来北往，卖烤饼的卖糖葫芦的卖古董的唱戏的喝茶的下棋的，人声鼎沸。
　　热热闹闹，快快活活的人间。
　　苏厌又探头出窗外，看到底下牌匾上写着“云间客栈”四个字。
　　……不过她也不认得。
　　苏厌赤着脚，蹬蹬蹬又跑到门口，想要推门出去，手握在门把上，又停住。
　　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跳回床铺，倒在枕头上，青丝刷的展开铺了满床。
　　她摸出鸽血色的红宝石，酝酿了一下，然后大声道：
　　“——风停渊风停渊风停渊风停渊风停渊风停渊！”
　　然后眼睛亮亮地盯着门。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苏厌：血条拉满！
　　沸腾鱼：从今以后被迫接受24h呼叫。
　　晚上六点来哦！雷打不动！晚上六点都会更的！


第30章 买剑【二更】
　　白衣男人推门走进来, 四处看了一圈，走到床前, 低头看貌似熟睡的女孩：“刚才叫我的不是你？”
　　“哈！！”
　　女孩像只揣着坏心眼的猫猫, “呜呀”一声跳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到他面前。
　　风停渊一点也没有被吓到，伸出手指把她往后推了推：“传音石不需要这么大声。”
　　苏厌眼睛瞪大了, 把他的手扒开，凑上去：“咦？你的头发怎么了？染了？”
　　在凌霄宗的时候, 她视力模糊, 没能看清他左额上方有一缕，约莫小指粗细的发丝, 变成了流水月光般的银色。
　　他原本的发色是如墨一般黑的，这一缕银发就显得格外醒目。
　　像是山巅积雪。
　　风停渊道：“身体出了点问题, 不要紧。”
　　苏厌回忆了一下，她上次和风停渊分开, 就是在出般若秘境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刚刚换走她身体里的血蛊。
　　苏厌：“是不是因为蛊虫？”
　　风停渊道：“不是。”
　　苏厌狐疑地偏头盯着他，想看出他故意这么说，还是果真如此。
　　但风停渊的脸色向来是没有脸色，他好像天生不会做表情, 看不出谎言, 也看不出真诚，是一副云淡风轻，不在意她信不信的模样。
　　苏厌盯着他看。
　　风停渊的眼睛生得极为好看, 人间温暖的光从窗棱透入, 映照着的眉骨清挺俊美, 漆黑瞳色带着极浅的凉薄, 像是无垠夜幕下的浅淡月华, 倒映着如鸦羽般的长睫。
　　睫影后是小小的她，专注、探究、出神。
　　……像是在那个无星无月的清澈冰湖里缓缓沉沦。
　　苏厌突兀地有些心慌：“风停渊。”
　　“嗯？”
　　苏厌嘴唇微张，喊是喊了，倒也没想好要做什么。
　　她把想到的第一句话说了出来：“教我学剑吧。”
　　出乎意料的，风停渊没有犹豫，只是平静道：“你要拜师？”
　　苏厌歪头：“拜师以后会怎样？”
　　“我教你剑，你按我说的做。”
　　“比如？”
　　风停渊仿佛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了过来。
　　苏厌：“？？？”
　　*
　　通天河通天河交汇处的锦城的早晨，正是最繁华的时候，云间客栈一楼人来人往，汤面的热气翻腾。
　　之所以来到幽州锦城，是因为林初称自己在这里嗅到了万兵之主渡厄的气息。
　　虽然他千废万废，但却有个狗鼻子，当时在凌霄宗，就是他引风停渊去找渡厄的所在之处，可惜先后遇到袭击村庄的喷火狮群，闻令而动的十二神佛，和哭着求助的鹿呦呦。
　　等救下苏厌以后，渡厄的气息也消失了。
　　带走渡厄的人，就是先后引发半妖内丹暴动和般若秘境的人，是制造骨笛的人，也是苏厌要找的，手握剩下螣蛇头骨的人。
　　所有的线索都影影绰绰指向同一个人，就像是飘飞的纷乱雨丝来自苍穹同一片压顶的乌云。
　　此时再度偷走渡厄，指定也没好事。
　　更何况，用风停渊的话说，渡厄要尽快找回。
　　因为渡厄本就是一把极尽煞气的凶剑，本性嗜杀，阴晴不定，如果不找回来，它随时可能杀死周围所有的人，不为别的，就为高兴。
　　林初一路闻着，坚持渡厄的气息就断在了锦城。
　　这阵子，每天早晚，他都像遛狗似的把自己南南北北地遛，说是渡厄的位置好像一直在变化，前一天还在城东，后一天就到了城南。
　　此时，晨光熹微，角落的桌子上，鹿呦呦在缝衣服，林初刚遛完自己，满头大汗地啃包子。
　　桌上还有卧着焦酥荷包蛋的汤面，外酥里嫩的蜂蜜烤饼，和刚出炉热腾腾的油条。
　　而苏厌，苏厌……在读书。
　　她读一个字，就把书拎起来塞到风停渊眼皮子底下：“喏，这是什么字？”
　　风停渊：“曰。”
　　苏厌“哦”了一声，又拎起来：“这个呢？”
　　鹿呦呦头上还缠着白纱，哭笑不得：“苏姑娘，你睡了三天才醒，不好好休息，怎么突然抱起书看了？”
　　苏厌头也不抬：“学剑，背剑谱。”
　　鹿呦呦：“……跟谁学呀？”
　　苏厌指了指风停渊。
　　林初像吃了炮仗一样炸了起来：“什么？！这怎么行？！”
　　清虚仙君这么多年也就区区一个徒弟，还只是个挂名徒弟，没教过几次，但尽管如此，挂了清虚仙君的名，还是让这个人像是套了光环一样熠熠生辉。
　　尽管这个人自己也十分厉害，根本不缺光环。
　　他就是凌霄宗的宗主，扶山掌门，当时一出关就身着粉袍，带着掌门令硬压十二镇山神佛的破境期大能。
　　如果苏厌也拜师了。
　　那苏厌……就跟扶山掌门一个辈分，林初是她徒孙，见了她得跪。
　　林初的表情像是刚刚吃了一顿大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教她学剑啊，这是生怕她不够厉害还不能一脚踩死其他长老吗？
　　苏厌挑眉看他，“你有意见？”
　　林初转向风停渊，人家坐在旁边喝茶，低垂的目光落在窗外，并没有看他一眼。
　　反而是小魔女锋锐的威压快要把他压进地里了。
　　林初坐下了：“……没。”
　　鹿呦呦坐在苏厌旁边，戴着顶米色的宽檐帽，遮着帽下的毛茸茸鹿耳和鹿角。
　　她不能留在凌霄宗，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只能跟着苏厌，所以格外担心她，边缝她的裙子，边道：“苏姑娘都不识字，背书也太难吧。”
　　苏厌：“我背完了。”
　　风停渊转过头，看向她。
　　苏厌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风停渊眼里露出一丝意外：“嗯。”
　　鹿呦呦惊道：“你都不认识，听一遍就会背了啊？”
　　林初惊道：“这也不是剑谱啊？！”
　　文盲苏厌差点就要喷火了：“什么？！！这不是剑谱！！”
　　林初刷的捂住自己的嘴。
　　风停渊漫不经心：“是清静经。你心不静，先背这个，才能学剑。”
　　苏厌已经没有耐心了，刷的站起来：“谁说我心不静！？我心很静，非常静，你不信你过来摸摸我心静不静！！！”
　　她声音又清脆又大，就差把房顶掀飞了，整个客栈里吃饭的人都被吓得停止了咀嚼，看了过来。
　　金色晨曦中的女孩长发飞舞，拍着桌面，抓着男人的手，按在自己胸上。
　　女孩气势汹汹，凶神恶煞。
　　却也像春山般温热柔软。
　　旁边那桌的男人默默地咽下口里的食物，举手道：“要不让我摸……”
　　苏厌看都没看，反手一根筷子破空而出，扎破他的衣服，将他钉在了柱子上。
　　承重的立柱，正面穿入，背后穿出，吓得那人“哇呀”一声跌在椅子上，“刺啦”一声吧自己的衣服扯破了，捂着白花花半个肩膀在哄笑中狼狈而逃。
　　风停渊将手收了回来：“你不愿背，就别学了。”
　　苏厌抱着胸，椅子往后一翘，抬脚踹在桌子上，林初的滚烫面汤晃出碗沿泼了他一脸：“风停渊，你真以为我找不到人教我学剑了？你信不信我马上就去凌霄宗绑一个人下来教我。”
　　林初在旁边嗷嗷乱叫，风停渊淡淡道：“你去。”
　　苏厌气短。
　　她自己就是九州四海屈指可数的强者，心里十分清楚，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和风停渊一样厉害的剑修，就算有，剑法和气息也会和他大相径庭。
　　天下没有两个同样的剑修。
　　而她偏偏就看上了，会挽出清冷剑花的那一个。
　　苏厌凑过来，明亮的日光下女孩的肌肤白净而柔软，连小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声音也软软的：“师父。”
　　风停渊：“你又要学了？”
　　苏厌不知道“不要脸”三个字怎么写，方才一脚踹桌子威胁要绑人的悍匪架势说收就收，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渊师父我就背一句好不好？”
　　“不好。”
　　苏厌眼珠转了转：“一页？”
　　“一章。”风停渊最后道，“背完，我带你去买剑。”
　　苏厌心里骂骂咧咧。
　　换做别人，她就直接上手跟他打，有本事他死撑着一招不露，活活被她打死。
　　偏偏这人又是个恹恹的病秧子，用法力时候的疼痛苏厌还记忆犹新。
　　——他来找她的时候，和天璇长老动手的时候，也都是那么疼的吗？
　　苏厌深吸了口气，把被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书拎起来，小鼻子皱着：“这个字。”
　　风停渊倒是出奇耐心，还给她倒了杯水，念字温润而柔和，倒像是个白衣书生了：“……夫。”
　　苏厌在学习上没有半点天分，更没有半点耐心，只有近乎过目不忘的好记性。
　　但她偏要和风停渊过不去，故意逮着同一个字，使劲问他，之前问过了，之后还要问，“风停渊风停渊风停渊”像檐下风铃似的响个不停，问他个三千八百遍。
　　苏厌本想等他没耐心了，自然就放弃要她背书了。
　　谁知他的耐心简直无穷无尽。
　　直到苏厌自己都问烦了：“拜托，我都问过你好多次了！”
　　“嗯。”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又问了？”
　　“你忘记了。”
　　“我没有，我就是故意气你的！”
　　风停渊抬眼看着气鼓鼓的女孩，小脸被气得像个包子，坏心眼彰显得明明白白，挂在脸上，还生怕他不知道，非要说出来。
　　苏厌在桌子下蹬了他一下：“嗳，你生气了吗？”
　　“没有。”
　　她趴在桌上，又用手指去挠他的胳膊：“我说，要做什么你才会生气？”
　　她指甲尖尖的，猫儿似的，把他的袖子都挠得抽了丝。
　　男人缓缓道：“杀不该死的人，害不作恶的人，知恶作恶，明善枉善。”
　　苏厌不解：“……为什么这些事情都和你没有关系？和你没有关系，你又为什么要生气？”
　　风停渊扶袖抬手，将她那侧的窗户缓缓推开。
　　像是在眼前徐徐展开的画卷，远处是凌霄宗满眼翠绿的重峦叠嶂，近处是扯着嗓子吆喝的小贩，汗如雨下的轿夫，弯腰眯眼挑拣货色的老妪，大街上反目成仇吵吵嚷嚷的兄弟，举着拨浪鼓跑过长街的孩童，扎着发髻点着朱唇结伴而行的少女。
　　碌碌无为，莽莽一生的凡人。
　　满街的银杏叶，被秋风扬起，如碎金般纷纷扰扰地从窗外吹进窗内，落在倚在窗前的女孩身上。
　　“苏厌，”风停渊道，“你看到的每个人，都和你息息相关。”
　　*
　　苏厌总算把第一章 背了下来。
　　自由的女孩像是出笼的鸟雀，一身亮眼的红裙，叽叽喳喳，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眼花缭乱地就坠入人群了。
　　时不时被白衣男人提溜出来，像只抱不住东西的仓鼠，怀里丁零当啷下雨似的掉东西，满地五颜六色的胭脂螺黛糖人金银器，红符玉瓶，还有一个比她人高的花圈。
　　风停渊蹙了蹙眉：“给钱了吗？”
　　苏厌：“什么是钱？”
　　男人就把东西挨个回去付钱，左手还要跟女孩见招拆招。
　　苏厌下手先是用了真力气，听见男人咳嗽，后面力道就轻了，怕他又吐血，只是噼里啪啦拍着他的胳膊：“干什么干什么，我凭本事拿来的！”
　　风停渊任由她打：“不告而取是谓偷。”
　　“我凭本事偷来的！”
　　他把灵石放在小贩的铺上，眼见小贩露出“两文一个糖人他怎么给了一个灵石，找不起钱该怎么办”的眼神，淡淡道：“不要找了。”
　　苏厌不知道要找什么，但还是从他背后探出头凶道：“要找！”
　　女孩明眸皓齿，明艳逼人，漂亮得不像人，像个小妖怪。
　　小贩瑟缩了一下：“好的好的，我给小姑娘做个大的成不成，你要什么样式的？”
　　苏厌思考的模样很是乖巧，伸出手臂在头顶比划。
　　“九首螣蛇。”
　　金灿灿的九首螣蛇糖人，因为给了一块灵石，小贩拿出了看家本事，糖人大得出奇，用了□□根木签固定，张牙舞爪，狰狞可怖，穷凶极恶，九个蛇头里，还有一个头在吃人。
　　苏厌眉眼弯弯，欢天喜地地举着糖人跟在风停渊后面，拽着他的袖子道：“风停渊风停渊，你看这个被吃的人。”
　　风停渊看了过去。
　　苏厌眼睛糖人一样亮晶晶的：“他像不像清虚仙君？”
　　风停渊没有回答，见她先一口把小清虚仙君咬掉了，然后立刻苦着脸呸呸呸，装作清虚仙君很难吃的样子把它吐掉，问：“你知道那瓶子里装的什么？”
　　苏厌：“什么？”
　　男人将玉瓶正面的红符黑字递到她眼前念：“不孕不育药。”
　　苏厌：“……”
　　风停渊人路过药铺，抬手轻轻一抛，那药瓶如乘风般稳当地落在货架上，插入一个刚好的缝隙，掌柜的甚至都没发现。
　　风停渊面色平静：“所以让你认字。”
　　苏厌歪着头咯吱咯吱咬糖：“但我闻了，里面没有药，只有糖。”
　　风停渊沉默了。
　　苏厌道：“为什么？糖治不孕不育吗？吃糖吃多了还会生宝宝？！没人告诉我啊！我还不打算现在就生！”
　　突然有点难以下咽。
　　风停渊：“不会的。”
　　苏厌奇怪地看着他。
　　风停渊道：“人有的时候，也会骗人。”
　　苏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明悟的神色。
　　然后开口打破了那丝明悟，伸出五根手指：“但我以后打算生九个。”
　　风停渊眉心跳了跳，偏头问：“……为什么？”
　　苏厌道：“因为我想。”
　　她做事，很少考虑为什么，想做便做，不想做便不做，三界之主护着长大的人，无人可以勉强，若是深究，也不过就是两个字。
　　她想。
　　风停渊沉默了很久，风挟起他墨色的长发和那一缕心血枯干后的银丝：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去救鹿呦呦。”
　　声音很轻，人声鼎沸的街头，苏厌扭过头去看身侧穿行的系着铃铛的酸梅汤小推车，没听见。
　　小推车丁零当啷地走远，露出身后兵器铺，苏厌眼睛一亮：“这里这里！！”
　　她想一出是一出，嗖得一下穿过人群，窜进店铺，红衣蹁跹，快得像只抓不住的飞鸟。
　　风停渊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店里五花八门的兵器，斧钺钩叉各式各样，因为锦城离凌霄宗不远，所以剑修盛行，有一大半的铺子都被或长或短的剑占据。
　　苏厌看其他东西两眼抓瞎，看兵器倒是门儿清，扫了一眼就不悦道：“什么嘛，破铜烂铁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但她声音清脆，又并不藏着掖着，柜台后坐着的魁梧男人闻言，黑着脸站了起来。
　　他穿着粗麻短布衫，结实的肩膀肌肉将袖口撑得饱满，声音雄浑而危险：“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陈家十三代祖祖辈辈打铁炼剑，我陈昊还是堂堂赤炎宗弟子，店里卖的东西向来真材实料童叟无欺！”
　　“抱歉。”风停渊淡声道。
　　陈昊不悦地扫了他一眼，看他一身清冷贵气，像模像样，哑着嗓音道：“算了，看你们也是不懂规矩，我不和你们……”
　　只见白衣男人伸手，随意挑了一把递给她：“闹市中的兵器铺，大多卖给外行人。你刚学剑，不需要用什么好的。”
　　陈昊：“？？？”
　　长得他妈的一副矜贵公子模样，说话不紧不慢平平淡淡，比别人骂人还难听。
　　“喂，什么意思啊？！”陈昊抓起柜台上的板斧，单手撑着越过柜台，沉重地踏在地上，身上法力涌动着一步步压过去。
　　“闹事是吧？师徒来砸场子的是吧？没什么好东西全是破烂是吧？！有几个臭钱出来找骂是吧？我一随便挑个破烂打你十个你信不信？！”
　　他一跺脚，店里浮起了灰尘。
　　风停渊抬手抵唇，费力地咳嗽了两声，不太舒服地侧过头。
　　苏厌抱胸，站在他身后，脸色冷得惊人：“打他十个是吧？”
　　女孩绕过风停渊，轻轻巧巧地站在魁梧男人面前，发顶只到他的胸口，腰肢还没他大臂粗，抬起的小脸上却全是冰冷的锐气：“你拿着手上的破烂打我，我什么都不用，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
　　陈昊哈哈大笑：“人不大，口气倒还不小。小姑娘，我陈家人有戒条，不跟女人动手，你不想死，就给我边儿待……”
　　女孩厌烦了，抬脚，当胸一踹。
　　太快了，快到好像只是红影掠过，裙角轻飘飘地翻起又落下。
　　陈昊连人带斧倒飞出去，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撞破柜台，撞破立柜，狠狠陷进墙里，墙壁自下而上裂出巨大的裂痕，墙上挂着的无数兵器发出簇簇响动，纷纷坠下，丁零当啷砸在地上。
　　漫起的烟尘中，女孩的影子逐渐显露，如风中纤细的月见草，踩着银纹小黑靴，娉娉婷婷地走来。
　　一脚踩在他胸上，柔软的额发后眸子漫起锋冷的浅金色光芒，居高临下道：“给我破戒。”
　　作者有话说：
　　女鹅气场全开。
　　明天上午十一点，加更~


第31章 学剑
　　那一脚踹断了陈昊一根肋骨。
　　他眼睛睁得滚圆, 不可思议地映出女孩纤细的倒影，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你怎么……怎么可能……”
　　一只修长的手将苏厌拎了起来, 放在一边。
　　风停渊咳了两声：“不要伤人。”
　　苏厌恼道：“我都没用力！他装的！”
　　她这三天皮外伤好得差不多, 但重压下骨头上的裂痕没那么容易好。
　　那一脚就用了她……两分力气。
　　陈昊好歹也是上年门派大比中排名第七的赤炎宗内门弟子，距离金丹期也只差临门一脚，闻言恨不得再吐血：“你究竟是什么人？！”
　　屋后突然响起雄厚的男声：“怎么回事？！有谁在闹事？！”
　　烟尘中闯入一个比陈昊更加雄伟的身影, 跨过门槛的时候甚至还低了头，手里提着一柄威风凛凛的金头长枪。
　　“大哥！”陈昊见大哥陈铭来了, 挣扎着爬起来, 扑过去，把事情说了一遍, 指着苏厌道，“就是她！说咱们的剑都是垃圾。还打了我！”
　　陈铭凶悍的目光落在苏厌身上, 苏厌懒懒扫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陈铭反手，扇了他弟一巴掌。
　　“啪”的一声, 惊天动地。
　　他手劲大得出奇，陈昊半张脸瞬间像发面馒头一样肿了起来。
　　“大哥？！”陈昊震惊道。
　　陈铭怒吼道：“客人说你的东西不好，你不卖，她不买, 不就行了！东西摆出来就要被人看, 被人说，难道店里还有规矩，只许夸不许骂吗？！你还要捂客人的嘴吗！还要提着板斧跟人动手吗？！还想闹出人命吗？！人娇弱一小姑娘, 打还打不过, 我没你这个废物二弟！”
　　苏-娇弱小姑娘-厌挑了挑眉。
　　陈铭推搡了一下弟弟, 将他推了上来：“给客人道歉！”
　　“我是被打的那个, 我还要道歉？！”
　　“少说废话！”陈铭又糊了他一脑壳。
　　赤炎宗好武尚斗, 用拳头说话，以强者为尊，宗门里签生死状的内斗也常有。
　　陈昊闭眼，嗫嚅道：“对不起。”
　　苏厌吊儿郎当地笑：“哈。”
　　还没笑完，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淡淡的：“你也要道歉。”
　　苏厌像是炸毛的猫：“我道歉？我凭什么道歉？我就轻轻踢了他一脚，他不经打！他该跟我道歉！”
　　风停渊道：“陈氏传承三百余年，你不喜欢，但它也是方圆五百里最好的剑铺，若是不买，就算了。”
　　苏厌道：“我才不买，我直接抢一把！”
　　风停渊：“不可。”
　　苏厌瞪他：“你说不可就不可？你管我！”
　　风停渊：“你还要不要学剑？”
　　苏厌像是被拎住后颈的猫，一身炸毛的反骨稍稍收敛了半分，撇嘴道：“风停渊，你也就教我学剑的时候是我师父！你等着，等你教完……就轮到你当我的小奴隶了！”
　　陈氏兄弟目瞪口呆。
　　人家都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端茶倒水，小心伺候。
　　而她，对师父直呼其名，不听不服不从，动辄人身威胁，这，这是何等大逆不道！
　　——孽徒啊！！！
　　风停渊不以为意，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头：“道歉。”
　　苏厌翻了个白眼：“对不起。”
　　大哥陈铭哈哈大笑：“风公子，我喜欢你的脾性。实话实说，我陈氏兵铺最好的剑，并没有放在外面，剑等有缘人，二位的修为都足以配得上他们，还请随我来。”
　　他在前引路，进入后院，从一处狭长的暗道进入地窖，内里别有洞天。
　　不知是用了什么特殊方法，地窖里明明没有火把，却明亮如外界，里面呈着七个供台，每个供台上都用柔软的绸缎供着一柄被保养得不染纤尘的宝剑。
　　“这是陈氏历代家主穷尽毕生心血打造的宝剑，除去被各宗长老带走的六把，这是余下的七把。然而灵剑择主，不被认可的人，甚至无法拿起这里的剑。”
　　陈昊带着幸灾乐祸，对苏厌道：“你不是觉得外面的剑配不上你，那试试吧，看你能不能配得上这里的剑。”
　　他和大哥都是陈氏嫡传，小时候也被带到这里来尝试能不能得到灵剑的认可。
　　……他能徒手举起五百斤的寒铁，却不能撼动看似薄薄的剑身分毫。
　　所以这么多年，想要得到宝剑的人趋之若鹜，但真正卖出去的寥寥无几，全靠店铺里卖给外行的剑维持生计。
　　苏厌奇怪道：“这么麻烦？”
　　她随手拿起最近的一把剑，轻松得就像是折下一根树枝，随手挥了挥，道：“这里的剑，还像点样子。”
　　陈昊：“……”
　　怎么，怎么拿起来了！！！
　　不是要灵剑的认可吗？！
　　他扭头去看大哥，大哥满脸像是被雷劈了，踉跄两下，扑过去，尝试拿起其他的剑。
　　拿不动，还是拿不动。
　　然而那边，女孩悠闲得像是菜市场挑萝卜似的，这个拿起来挥挥，那个拿起来晃晃，嫌这个重，嫌那个丑，挑三拣四。
　　被他们日日夜夜擦拭，平日里高高在上连一丝回应都没有的灵剑，在她手里乖得像是……萝卜。
　　苏厌试了几下，随手把手里的剑丢给风停渊，抬头看见最高的供台上那把剑，微微怔愣。
　　她扒在高台边缘，踮脚去看，还没试，便指着道：“我要这把。”
　　陈昊擦了擦汗，哑声道：“那是我陈氏剑铺祖师爷……临死前留下的镇馆灵剑。这还是一把有情剑。”
　　白衣男人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露出像是回忆的神色：“……陈清岚？”
　　“你听说过祖师爷的名号？”陈铭问。
　　风停渊不置可否。
　　“什么是有情剑？”苏厌回头问。
　　“是祖师爷为道侣打造的剑。”陈铭顿了顿。
　　“爱情？”
　　“也不尽然。”陈铭低声道，“这是祖师爷为了杀死他的道侣，而打造的剑。”
　　……
　　极漂亮的一柄长剑。
　　像霜雪，像松林，剑身泛着极为浅淡的青色光芒，凛然而淡漠，像是一场松林里的无边大雪。
　　然而剑尖正中，又有一线明艳的鲜红，绝色动人，像是融入雪原的枫林，像是暴雪中盛开的玫瑰，像是胜雪白衣上的血色，也像是极致冷漠中，一丝令人心颤的动情。
　　让人根本挪不开目光。
　　“这把剑你拿不动的，祖师爷留话说，谁能拿走，谁便可以带走它。”
　　陈铭道，“它不看天赋，只看缘分，迄今为止就连凌霄宗的掌门都被它拒绝过。”
　　苏厌权当听不见，她想要的东西，就算是把整个高台一起搬走，也得归她。
　　她踮起脚，握住剑柄。
　　晦涩，沉重，和之前全然不同的感觉。
　　苏厌咬牙，用力一提。
　　剑锋震颤，和她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无形的风掠过她的指尖，探进她的心底，如翻动书页一样哗啦啦地扫过她的曾经，感知除了灵骨和禀赋以外的东西。
　　手里猛地一轻，苏厌提着剑跌跌撞撞地后退，感到一丝浅淡的悲伤，从剑柄流进心底。
　　“真……真拿下来了！”陈昊咽了咽口水，艰难道。
　　“……大哥，真不收钱啊？！”
　　苏厌转身，漂亮的长剑在手里转了个花，笑道：“风停渊风停渊，你看，漂亮吗？”
　　白衣男人静静看着她，比平时沉默更久。
　　这把剑，他曾见过。
　　般若秘境，芥子空间，伏羲水镜。
　　红衣女孩一手撑伞，一手提着剑尖一抹红的长剑，踏过血海而来，刺进他的心口。
　　风停渊的眸子漆黑深邃，直接和人对视的时候，仿佛能笔直看见人的心里。
　　苏厌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怎么了？愣着不说话。”
　　风停渊问：“为什么选这把？”
　　苏厌想了想：“喜欢。”
　　“其他的呢？”
　　“都不喜欢。”
　　风停渊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金纹的乾坤袋，放在陈铭手里：“陈清岚虽说无需报酬，但我不占他小辈的便宜。这里是两万灵石。”
　　陈铭手一抖，差点摔了那乾坤袋。
　　旁边的陈昊扑过来接，还不信邪地探了神识进去，瞬间眼睛都发直了：“哥，哥——哥！！”
　　之前卖给流云宗长老的家主之剑，也只卖了一万两千灵石，支撑了他们一族人十年的开销。
　　听男人的意思，明明可以不给钱，但随便给一点儿以示感谢。
　　这是真不拿钱当钱啊！
　　两万灵石！那是一座山啊！！！
　　“别叫了！”陈铭被他喊得头皮发麻，“别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他自己的腿也在抖，结巴道，“您先稍等一下，我需要请示一下父亲，还请风公子……额，留步。”
　　白衣男人和提着剑的女孩已经走出院子，一前一后，迈步而出，头也不回。
　　一个像是随手丢给乞丐一枚铜板，另一个……蹦蹦跳跳，像是小孩子买了个稀奇的玩具。
　　街上熙熙攘攘，苏厌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拽男人的衣袖：“嗳，你其实很有钱吗？”
　　“不贵。”风停渊淡声道。
　　“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存。”
　　“我问你，”苏厌又用力拽他的胳膊，把他拽的停住了脚步，看了过来，“你刚刚看着我，在想什么？”
　　风停渊便问：“你信命吗？”
　　苏厌奇怪道：“什么东西？信它做什么。”
　　风停渊道：“我也不信。”
　　他好像说完了似的，继续往前走，随着脚步浮动的白袍在黄昏中镀上一层微光。
　　苏厌愣了一会，气得追上去跺脚道：“什么嘛？我还是没听懂！你给我说清楚！”
　　“买了剑还堵不住你的嘴？”
　　“说清楚！！”
　　“糖果子吃吗？”
　　“少转移话题了，当哄小孩吗？！……哇亮晶晶的也是糖吗给我来三份不十份……”
　　……
　　*
　　云间客栈。
　　吃完晚饭，鹿呦呦端出一屉，金黄剔透层层分明的马蹄桂花糕，她特地借用了客栈的厨房，做了一整天，满怀期待地望着苏厌。
　　然而苏厌在外面吃得太多，又满脑子都是剑，随便往嘴里塞了一块，就蹬蹬蹬去找风停渊。
　　风停渊却说后院有其他人在，等其他人都走了，再教她。
　　还不许她把后院里的人丢出去。
　　苏厌心想不动手就不动手。
　　她坐在后院的墙头上，翘着二郎腿，小黑靴一点一点，一手懒散地撑着墙头，斜倚着，另一手玩着袖刀，垂睫，时不时扫一眼后院里乘凉的人。
　　那是对恋人，本来想坐在秋千上谈情说爱，被小魔女似笑非笑地盯着，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
　　男人问她在看什么，苏厌也不说话，就玩着手里的刀，突然脱手往男人脸上飞，吓得男人哇呀一下抱头，丢下女人就跑。
　　但刀子也没真砍他的脑袋，而是环绕一圈，割了几根头发，又飞回女孩的指尖。
　　男人这才发现自己大难临头先飞了，尴尬地回望女人，女人满眼失望，掉头就走。
　　棒打鸳鸯，搅了人家的好事，苏厌收起刀，高高兴兴地几下跃上高墙，找准风停渊的房间，一脚破窗而入：“风停渊风停渊风停渊风停渊！”
　　风停渊还坐在窗前看书，抬手遮脸，眯起眼，窗框的碎屑和冰冷的夜风呼啦啦地刮进屋内，把桌上的东西全部刮到了地上。
　　风停渊：“……”
　　女孩一手拎着长剑，反手搭着窗框，坐在窗框上，纤细的小腿垂着，月光如瀑落在她的肩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快来呀！”
　　风停渊摇摇头：“下次走门。”
　　后院里满是竹林。
　　竹影摇曳，月光如水，发出簇簇声响。
　　苏厌从前也没有师父，只有爹爹，三个爹爹的教学方式也各不相同，妖尊温柔，鬼王冷酷，魔君狂野。
　　她好奇风停渊会怎么教，一直盯着他看，见他随手折了一截竹节，松松垮垮拎在手里。
　　苏厌问：“剑怎么拿？”
　　风停渊：“随意。”
　　苏厌跃跃欲试，又问：“剑怎么用？”
　　风停渊：“随意。”
　　“砍谁？”
　　“随意。”
　　苏厌：“……”
　　好嘛，他教人的方法就是不教。
　　苏厌抬眼瞄了一根竹子，抬手一劈。
　　“铛”的一声脆响，竹身被厉风压折，却没断。
　　是风停渊抬手，手里的竹节挑开了苏厌的剑尖。
　　风停渊满身月光，两袖清风，云袍微微晃动，眼眸平静如水：“用剑的时候，不要想其他兵器。”
　　苏厌：“这就是为什么你只会用剑？”
　　她重新一劈，又被风停渊抬手挑开：“剑光不干净。”
　　“什么是干净？”
　　“自己悟。”
　　苏厌才不管他这套，立刻不干了：“我怎么悟？你不说明白我怎么悟？你不是师父吗？我要你干嘛？”
　　风停渊也并不理她这套：“再来一次。”
　　苏厌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她什么都会，鞭子会，弓箭会，刀会枪会无所不会，但也没碰到过剑这样玄的东西，不说剑谱，不说剑招，光说“干净”。
　　或许玄的不是剑，是风停渊。
　　她再一剑砍出去，风停渊还是摇头。
　　苏厌火了：“那你说说应该是什么样子？！”
　　风停渊便收起那根竹节，走到她身后，从身后环绕住她，握住她的手，道：“你看一次。”
　　嗓音低沉地在她发顶响起。
　　苏厌身体微微僵硬。
　　她不太适应别人突然的靠近，靠近意味着危险，意味着当别人突袭的时候她没有躲避的时间，她不大乐意别人靠近她的底盘，除非是她主动。
　　她早就习惯了自己软趴趴地挂在风停渊身上，但风停渊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她。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完全覆盖住她的手背，虚握着剑柄。
　　仿佛感官的每一处都被打开了。
　　男人宽阔的胸膛，手心的温度，指尖的薄茧，头顶微浅的呼吸，竹林里纷乱的气流，白袍素淡的檀香。
　　他牵动她的手，平平挥出一道剑光。
　　像水流，像泼出去的月光。
　　那一刻苏厌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干净。
　　像是山间溪水，像是无边冰湖，是夜色落进剔透的冰层，是雨后云间落下的光，明亮却不张扬，安安静静，仿佛无声的风。
　　一剑挥出，竹节却一动不动，直到一个呼吸之后，夜风轻拂，竹节在风中一点点歪斜，下坠，落地。
　　切口锋锐无匹。
　　风停渊低声道：“你再试一次，要心静。”
　　他没有松开苏厌的手，似乎是怕她又要叫嚣，你又不教又不解释是个没用的师父。
　　苏厌想，她要心静。
　　她想看着手里的剑，可只能看到他握着她的手。
　　她想要看着竹节，却只想着他挥剑的模样。
　　有情剑尖那抹血色愈发明晰，愈发炽热，血色往剑身蔓延，像是被烈火淬红。
　　清冷的檀香在鼻尖缭绕。
　　她听见风停渊平缓的心跳，就知道他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不受控制，仿佛万千雨点坠入湖面，打得涟漪一片。
　　风停渊停了一会，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平静地问：
　　“为什么心这么乱？”
　　作者有话说：
　　=w=
　　六点来~


第32章 耳坠【二更】
　　——为什么心这么乱？
　　她怎么知道？！
　　从前妖尊乌九也总是教她控制身体的每一块肌肉, 大臂，手肘, 手腕, 乃至指尖的肌肉，用起鞭子来才能指哪打哪，如有灵性。
　　……她能控制身体每一块肌肉, 却不能控制心脏跳动。
　　“什么乱？哪儿乱了？”苏厌嘴硬道，转头瞪着他, 眼睛又亮又凶像是炸毛的小兽, “是你不会教，偏要找理由！”
　　风停渊垂眸看着她, 长眸漆黑深邃，目光像是能洞穿人的心思, 让人觉得在他的注视下无处遁形，无端恼火。
　　月光像水一样在他身上流淌, 皎洁生辉，如霜如雪，竹林飒飒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男人长了一副清冷不沾红尘的眉眼，如玉如琢, 仿佛天生就适合月色亲吻。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
　　苏厌知道他还在听，听她的心跳。
　　女孩面红耳赤，又想看他, 又不想看他, 恼怒地跺脚道：“我不要跟你学了！”
　　她身形飞快, 几个起落就从后院飞也似地离开, 一下也没回头。
　　苏厌径直回了房间, 在床上气恼地打了几个滚，她手心贴在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咚……
　　还是跳得飞快，脑子里挥之不去都是男人轻轻俯身环绕，握住她持剑的手。
　　简直是，简直是。
　　简直是恨不得一刀戳死他算了，再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埋进土里，省得他总是用那样的目光看她，看得她心烦意乱。
　　苏厌把袖刀握在手里，破天荒并不觉得安心和熟稔，只觉得冰凉硌手，一腔情绪无处发泄，在客栈里找了一圈，一脚踹开小厨房的门。
　　小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扑鼻而来的桂花香，蒸笼呼哧呼哧冒着雪白的蒸汽。
　　忙碌的少女系着洁白的围裙跑来跑去，一下子愣住：“苏姑娘，你还没睡呐？”
　　“你在干什么？”苏厌问，“为什么不在房间？”
　　“你找我？”鹿呦呦脸上浮现惊喜的红晕，“我晚上做的桂花马蹄糕，苏姑娘好像不太喜欢的样子，我就想趁着晚上重新做一批，明天早上再给你尝尝。”
　　鹿呦呦看着她手里的剑：“你不是去和风公子学剑了吗？”
　　苏厌从桌上抓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马蹄糕，咬了一口，含糊道：“学了……也没学，他说我心乱，我就不想学了。”
　　“苏姑娘这么高的天分，怎么会心乱？”
　　这话说的苏厌很舒坦，她一侧身，跳到桌上坐着，晃腿道：“怎么会是我的问题，当然是他不会教！”
　　鹿呦呦道：“他是怎么教的？”
　　苏厌便比划给她看。
　　鹿呦呦：“……”
　　苏厌：“怎么？”
　　鹿呦呦道：“没，风公子教得很好，从前我师父，也是这样手把手教我们用剑。”
　　她倒了一杯解腻的茶水，递到苏厌手上，小心翼翼站到她旁边：“苏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
　　苏厌：“问。”
　　鹿呦呦道：“你原本用鞭子用刀都用得很好，为什么突然想去学剑？”
　　苏厌：“那还不是因为喜欢。”
　　鹿呦呦道：“喜欢什么？”
　　苏厌停下了嘴巴，放下手里的东西，侧头蹙眉道：“啊？”
　　鹿呦呦认真，专注，带着抹不去的红晕和苦涩看着她的眼睛：“苏姑娘，你是喜欢他的剑……还是喜欢他？”
　　*
　　苏厌一直觉得鹿呦呦没长脑子。
　　但她确实问了一个，让她无从回答，而且想了一晚上，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可笑的问题。
　　喜欢他？
　　为什么要喜欢他？就因为他是从没见过的最最好看的男人，又厉害又能打，几次三番在危险的时候站在她身前，将血蛊换进自己身体，即便是天崩地裂的魔窟里也没有离她而去，即便是用法力痛得要命也毫不犹豫为她使用。
　　他总是在接住下坠的她。
　　不管是在布满迷雾的秘境，还是在一片漆黑的芥子空间。
　　就因为这些吗！
　　够吗？
　　……不够吗？
　　她为什么喜欢他？
　　……她不喜欢吗？
　　苏厌脑袋都快裂开了，她从前的人生十分单纯，只有清虚仙君和爹爹们，她的情感也十分简单，只有爱和恨，杀或者不杀。
　　她带着满肚子的怨气，从天黑想到天亮，在清晨的锦城街道上游荡。
　　清晨的城市像是缓缓苏醒的野兽，逐渐响起的人声打破寂静，缓缓升起的炊烟，逐渐铺陈的日光，零星几家起早的店铺开门摆摊，店主饶有兴致地看着漂亮的红衣女孩漫无目的地沿着长街踢踢踏踏走到尽头。
　　“小姑娘，这么早，有要打的首饰吗？”一个带着络腮胡的大叔呵呵问道。
　　孤身一人，竟也不怕遇到歹人。
　　苏厌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才发现自己面前是个首饰铺，本想转身就走，又停下了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鸽血红的宝石，放在柜台上。
　　那大叔眼睛一下子直了，忍不住正襟危坐，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宝石，放在光下打量：“啧啧啧，天字级传音灵石，我还是第一次见，还是这么好的成色。”
　　“很好吗？”
　　“可遇不可求。”大叔看了她一眼，“是你自己的吗？”
　　“别人送的。”
　　“啊，是爱人吧，这么贵重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定亲礼物？”大叔露出过来人的笑容，“想打什么首饰？”
　　苏厌将碎发挽在耳后，露出白皙姣好的耳廓，偏头想了一下道：“耳坠。”
　　“想要什么样的？”
　　“不知道。”苏厌罕见的茫然，“你看着办吧。”
　　大叔还没见过这么没脾气没主见的主顾，柔弱可欺，肤白胜雪，甚至有点蠢蠢欲动，忍不住露出几分贪婪。
　　小姑娘自己一个人来，还没跟着仆从，出手却是顶尖的玩意，想必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带着这一票跑路，足够他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大叔露出一个笑容，搓了搓手道：“这样，小姑娘，你信我，你把这传音灵石放在我这，我呢给你开一张凭据，半月来取，我保准做得你满意……”
　　话还没说完，“叮”的一声响，“没脾气没主见”的漂亮小姑娘一脚踩在柜台上，一刀只差分毫地擦着他的脸扎进身后的墙里，直接没至刀柄。
　　比地痞流氓还要野，比食人妖怪还要凶。
　　这哪里是大小姐，这分明是魔女。
　　苏厌靠得极近，垂下的睫毛柔软而脆弱，咬字却清楚而老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对我的东西做什么，对我做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大叔浑身冷汗，连声道：“你……额，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苏厌又道：“我看着你做，若是做坏了，或是把我的东西掉包了……”
　　她缓缓抬睫，漂亮得让人心惊胆战，刀尖拍了拍他的脸：“我杀你全家。”
　　女孩长相乖巧讨喜，清澈无辜的下垂眼，像是初生的奶猫，甚至吐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少女的甜香，让人心驰神往。
　　然而身上那股宛如实质的杀气，渗入骨髓，做不得假，宛如利刃逼近眼球，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只像是直面野兽般本能地觉得恐惧。
　　她一个人深更半夜在路上走，当然不怕歹人。
　　她才是最大的歹人。
　　她歪头笑笑：“听见了吗？”
　　大叔腿脚发软：“……是，是是是是是一定一定。”
　　苏厌收起刀子，慢吞吞地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眼尾带上困倦的泪珠。
　　她生在无间深渊，长在恶人堆里，想打她主意讨好她利用她从她身上捞好处的人数不胜数。
　　她看一眼，就知道别人生的什么心思。
　　……但她就算看风停渊一千次一万次，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
　　苏厌坐在旁边玩刀子，哪有人敢不尽心尽力地打首饰。
　　大叔满身是汗，几乎是用了看家本领，时不时瞥她一眼，希望她能离开片刻，好让他有个喘息的时间。
　　然而一下也没有。
　　女孩就是个活阎王，在他店里转来转去，玩儿他店里的戒指、项链，手环，丁零当啷带了一身，五光十色，堆金叠玉，一动便泠泠作响。
　　风停渊找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赤着上身打首饰的大叔干了一整天，汗如雨下，女孩高坐在柜台上，纤细的小腿垂着，一晃一晃。
　　层层叠叠的金银在她身上竟然不显得累赘浮夸，只愈发衬得人精贵华美，像是落入凡尘的公主，又像是能工巧匠打造的人偶。
　　打铁溅起的纷乱火花落进她琉璃般的瞳孔里，泛起一丝流金般的颜色。
　　她抬眼，看见风停渊，像是被点了眼睛的人偶，原本空洞厌懒的瞳孔一瞬亮起，珠光宝气都遮掩不住的灵动四溢，满身价值连城的宝物都显得俗气。
　　然而嘴上还是凶巴巴的：“你来干什么？！”
　　来抓她回去？说她学不会？嫌她心不静？还是不想教了？
　　说到底她还是有些不甘心，明明从前学什么都是最快最好的，轮到他风停渊，就说她不行。
　　偏偏她就不喜欢他说不行。
　　风停渊迈步走过来，站在柜台前，和高坐的女孩刚好平视。
　　他说：“是我不会教。”
　　苏厌张了张嘴：“……”
　　风从店铺口吹入，吹得她身上一阵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动。
　　风停渊道：“我想教你认字读书，修身养性，未免操之过急，但你和别人不同，且时间还长。”
　　是他时间不多。
　　苏厌歪头狐疑地盯着他：“别人？谁？你还教过别人？”
　　“教过。”
　　苏厌眉毛拧在一起：“啊？你还有别的徒弟？什么人？在哪儿？天赋很好？很厉害？”
　　“只教过几次。”风停渊摇摇头，“并不如你。”
　　苏厌气顺了一半：“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她在哪儿？也被凌霄宗冻起来了？怎么你没提过她？”
　　“从前他修为低下，被其他弟子欺负，蹲在树下哭，我撞见，便教过他几招。他天赋不足，人却勤勉，后来……”
　　“后来？”
　　“剑术也勉强可以。”
　　凌霄宗宗主，扶山掌门，持剑破苍，臻入化境，被誉为凌霄宗迄今为止剑术最精第一人，开山劈海无所不能，受人间万人景仰。
　　到他嘴里，也就一句勉强可以。
　　“慢慢来。”
　　风停渊伸出手，将她头上戴着的皇冠摘了下来。
　　足足数斤重，凤冠翠羽金步摇，她戴着也不嫌重。
　　像是拆开某种繁复的礼盒，女孩身上一层又一层的金银首饰被褪下，散落一桌，重新变得干净清澈，甚至愈发熠熠生辉。
　　最后打好的耳坠，是一枚用极细的金链拴着的赤红的曼珠沙华。
　　传说中的彼岸花，鬼王爹爹跟她提过，是生长在幽冥河畔，大片大片盛开的，超度亡灵的花。
　　漂亮，危险，赤红而惊艳，带着死亡的气息。
　　和她意外得相称。
　　苏厌提着小小的耳坠，总算笑了起来，促狭地眯起眼：“你帮我戴。”
　　风停渊看向她完好的耳垂：“你没有耳洞。”
　　苏厌从怀里摸出银针：“打一个呗。”
　　男人顿了顿，还是依她说的，接过银针，常年持剑戴着薄茧的指腹，在女孩洁白柔软如薄玉般的耳垂上，轻轻捻了捻。
　　耳廓便很快的，像是天际的晚霞，染上一丝薄红。
　　苏厌并不在意自己要打的耳洞，别说是一个丁点大的小洞，就是耳朵被割掉，她也能重新长出来。
　　女孩的眼睛澄澈得像是琉璃，专注地看着他，视线从他低垂的睫毛，划过清挺的鼻梁，线条优越的下颌，和凸起的锋锐喉结，一次又一次流连。
　　她被风停渊抱过很多次，甚至连他肩膀的形状都十分熟悉。
　　男人看起来病恹恹的，却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肌肉线条，薄而干练，抱着她的手总是很稳当，她喜欢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鼻尖就是雪白领口的清浅檀香。
　　可此时相隔一点点距离，却比抱着她还要焦灼……仿佛空气都在逐渐升温。
　　她想了一天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风停渊。
　　什么都没想出来。
　　但他轻轻俯身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就开始止不住地跳动。
　　银针扎过耳垂，微微一疼。
　　男人的指腹抹去殷红的血珠，扣上赤红的曼珠沙华吊坠。
　　从前魅魔姨姨跟她说过关于男女之间的喜欢。
　　姨姨是个胸大腰细的魅魔，长得妩媚动人，举手投足都是风情，彼时她抽着一根长长的水烟，媚眼如丝：“喜欢可是很要命的东西，你把喜欢交出去了，别人就是要你死，你都觉得心甘情愿。”
　　小苏厌十分不屑：“怎么会这么傻。”
　　“之前有很多男人喜欢我，掏心掏肺，就想看我对他们笑，可我偏不，他们就恨不得心都掏出来给我。”
　　“你要他们的心做什么？”
　　“我不要他们的心。”魅魔姨姨道，“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抽出他们的灵骨，吸干他们的修为，偷走他们的宝物，但他们还是爱我。”
　　小苏厌：“哇，我也要一百个男人爱我。”
　　魅魔姨姨就把她搂在怀里哈哈大笑，她的胸又大又软，一片波涛汹涌，憋得苏厌都喘不过来气。
　　魅魔姨姨声音酥酥哑哑：“吊男人嘛，很简单的，我教你啊。”
　　“你呀，太厉害了，成天拿着刀子割人脖子，这不好，女孩子嘛时不时受个伤，晕倒一下，脆弱惹人怜爱。”
　　小苏厌嗤之以鼻：“我才不要别人可怜。”
　　苏厌回忆起魅魔姨姨的话，抓着风停渊指尖的那一点点血迹棒读道：“啊，血。”
　　曾亲眼看她飞身而起将畸变半妖一刀爆头的风停渊：“？”
　　苏厌捂着自己的眼睛，像是中了邪，直直从高高的柜台上栽了下去，一头栽进男人怀里：“啊，好疼。”
　　曾亲眼看她面无表情用刀尖剜膝盖血肉的风停渊：“？”
　　苏厌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全是演技，没有感情：“我好害怕。”
　　作者有话说：
　　男人，不爱我不可能。


第33章 代沟【二合一】
　　风停渊把她放在地上, 往柜台上丢了灵石，转身就走。
　　苏厌骂骂咧咧地追上去：“可恶！你没听到我很害怕吗！……站住！信不信我把你耳朵割下来！”
　　一晃又是好多天。
　　林初兢兢业业地每天找渡厄的踪迹, 每天都在无功而返。
　　据说他从前在凌霄宗是找兵器的一把好手, 虽然千废万废，干啥啥不行，但只要有人丢了个武器, 哪怕是根针，林初都能给他分分钟找回来。
　　风停渊提出要一起找, 然而林初就像是被剥夺了最后一个铜板的乞丐, 觉得人不能没有价值，而这是他唯一的价值了。
　　因为他迫切地渴望能报答清虚仙君哪怕一点点, 所以风停渊也只好点头。
　　苏厌根本不在乎林初的价值，她打算拽着风停渊找线索。因为城里人多气息杂, 连金银双戒也失去了方向，只能靠她自己。
　　……原本她十分在行。
　　但, 人间的诱惑实在是太多了！
　　本来她就在深渊长大，深渊里每棵树每块石头都被她玩腻了，哪见过这么热闹这么繁华的地方，一时间简直迷花了眼。
　　她出门还惦记着梅花镖, 黑衣人, 渡厄和爹爹的头骨，没过一刻钟，已经喜笑颜开地抱着绿豆冰镇汤, 新出炉的核桃奶酥, 手里还拎着蜜饯, 腰间还别着精致的黑木弹弓。
　　那弹弓是她套圈套来的。
　　满地骗小孩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三文钱十个圈, 人站在竹竿后套，套中什么拿什么。
　　别人战战兢兢丢圈，苏厌叼着糖棍，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手里抓着一把圈，随手一散，漫天是圈，天女散花。
　　看上去像是做慈善，结果定睛一看，一套十中，指哪打哪，老板在旁边都快哭了。
　　如果不是风停渊把她拎走，她能套到老板倾家荡产。
　　“干嘛干嘛！我还要玩！”苏厌在空中踹他，“你要什么，我给你套！”
　　“我不要。”风停渊道。
　　苏厌奇怪地看着他：“你身上真的有贪蛊吗？为什么对你一点影响也没有。”
　　这样多好东西的人间，风停渊却好像全无兴趣，他出门，只是因为苏厌出了门，他在哪里停留，只是因为苏厌在那里停留。
　　他就像一滴清澈的水。
　　倒映出周遭的一切，却唯独没有他自己。
　　“有。”风停渊道，“只是我的贪念不在这里。”
　　只有一次，风停渊看向了和她不同的方向。
　　当时，苏厌正扒在摊子上等豆沙竹筒饭，一回头，却发现风停渊没了。
　　她拿着竹筒饭找了两步，才发现风停渊站在街角的摊贩前，他身边都是一些佝偻着背，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只有他一个背影高挑，鹤立鸡群。
　　面前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盆，盆里长着各种各样绿油油的……植物。
　　他手里还捧着一盆草，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苏厌看着他：“你喜欢草？”
　　“不是草。”风停渊神色很专注，“是菖蒲。”
　　苏厌：“？”
　　“尧时天降精于庭为韭，感百阴之气为菖蒲*。”风停渊轻声道：“需要透气渗水的土壤，喜温暖湿热的环境，早晚日晒，避免强光，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春秋修剪，仲春施肥。”
　　苏厌：“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还是为了一棵野草。”
　　风停渊：“是菖蒲。”
　　老板喜笑颜开：“这位公子很了解啊，要不要来一棵，放在书房里很好哦。”
　　风停渊顿了顿，罕见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我可能养不活。”
　　苏厌震撼：“草还会养不活？！”
　　老板笑眯眯道：“很好养活的，每天浇浇水，喜欢的话我便宜给你啊。要不买盆花呗，公子喜欢什么花？兰花牡丹夹竹桃？”
　　风停渊指着地上涨势喜人的一盆。
　　老板露出尴尬的神色：“那是我上次切菜随手丢的萝卜头……淋了场雨就发芽了，只能开萝卜花。你要？你要我只收盆的价钱。”
　　风停渊：“好。”
　　一路上，苏厌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似的，没想到风停渊对什么都淡淡的，居然也会喜欢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风停渊的侧脸，很难得的，从他波澜不兴的眼里，读出了几分高兴。
　　就为了一根萝卜？！
　　风停渊并没有把萝卜收进乾坤袋，而是捧在手上。
　　他这样一个人，本就生得清风明月，出尘无双，十分惹人注目，再托着盆萝卜……简直全街的人都在看他。
　　他也不是很在意。
　　苏厌忍不住道：“你就不能把萝卜收进包里？”
　　风停渊：“活物收进乾坤袋，不易存活。”
　　那也得是活物才行，一根萝卜扔进乾坤袋，十天半个月都死不了。
　　然而风停渊就这么一路回了客栈，在苏厌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用一张干干净净的白帕子，沾了水，将萝卜的每一片叶子都擦了一遍。
　　苏厌绕着他转，惊愕地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你在给萝卜洗澡？！”
　　风停渊：“保持叶片干净，不易生虫。”
　　苏厌：“……你养它有什么用？吃？那为什么不直接买根萝卜来？”
　　“不吃。”
　　“那为什么要养？”
　　“想看它生长。”
　　“……”
　　苏厌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小鲛人，你发癫了？”
　　她眼睁睁看着风停渊擦完每一片叶子，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喷壶，给萝卜浇水。浇完水，又把它搬去有光照的窗口，还不满意，一连换了三个地方，抬头看了看云，略有不悦，看样子就差一剑把云戳个窟窿，让阳光落在他心爱的萝卜上。
　　苏厌又觉得他无聊，又觉得没有比看他无聊更好玩的事情，托着腮一直等，等着风停渊总算把萝卜安顿下来，平静地坐在桌前。
　　她伸出手，像只使坏的猫猫，一边拿眼睛看着他，一边用手去扒拉他的萝卜。
　　“哗啦哗啦”。
　　那倒霉的萝卜被她打得摇摇欲坠。
　　下一刻，她如愿以偿从风停渊脸上看到意料之外的惊讶，猝不及防的心疼，和极浅淡的，一瞬而过的怒气。
　　像是暴风雨后突然破云落下的光铺满山峦，一滴水突然在光下折射出了颜色，像是圣洁无暇的神像突然睁开眼睛，漂亮得让人心颤。
　　虽然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就被风停渊丢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苏厌在后院里还在哈哈大笑，笑声清脆明亮，关上窗子都挡不住。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却莫名喜欢风停渊身上的情绪。
　　虽然风停渊身上的一切都让人喜欢，可就像是完美的冰面让人忍不住想打破，平静的水面让人忍不住想搅乱。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
　　更喜欢亲手将原本一尘不染高高在上的东西，拖下来，沾满她的痕迹。
　　苏厌孜孜不倦地蹲在后院里用弹弓打他的萝卜，打光了后院里的石子，直到风停渊忍无可忍地折了根竹子，从窗口一跃而下，和她对招。
　　被风鼓起的宽袍大袖，如皑皑白雪，铺天盖地的剑光，化成无数纷乱的流光从苍穹落下。
　　苏厌笑得灿烂，提着有情剑迎上去。
　　学了这些日子，她用剑也相当顺手。
　　剑光既不干净，也不心静，但却和她其他所有的武器一样，蓬勃的野性，肆意的邪气，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的压迫感。
　　纯粹的，只为杀一个人而学的功法。
　　两人只过了几招，就看见天际突然炸开的信号弹。
　　苏厌完全不怕风停渊会刺中她，偏头看天：“咦，那是什么？”
　　“凌霄宗的信号弹。林初找到线索了。”
　　风停渊的剑气擦过她的脸颊，掀起柔软的碎发，融入温和的夜风。
　　两人同时收手，越过高墙，身影出奇得同步，起起落落，顺着高高低低的屋脊向远处追去。
　　深夜的通天河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两岸灯火延绵不绝，而江水漆黑，沉默，不兴波澜，深不见底。
　　林初在江边跳起来冲他们挥手：“快！这里这里！！”他一只手指着通天河正中漆黑的楼船，“我追了好一阵子，发现渡厄的气息是随着通天河的流向逆流而上，就是因为在江中间，所以气息才那么微弱，且一直在移动！我盯了一天，就是这艘船，没有错！”
　　他跳上江边一个小小的木筏，一边给艄公掏钱，一边喊道：“快上船！我们追上去！”
　　然而那边，苏厌已经嗖的一声，熟练地抱住风停渊的脖子，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他胸前。
　　风停渊：“怎么？”
　　苏厌抬头，琉璃一样的眸子理直气壮看着他：
　　“你不会御剑吗？”
　　风停渊借用了她的有情剑，御剑划过漆黑的水面，挟起的风掀起一线白色浪涛，身形如剑，只一瞬就逼近了巨大的楼船。
　　林初：“？？？”
　　他喃喃道：“……仙君，要不也带带我……”
　　他脑补了一下自己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风停渊后背上的场景，狠狠拍了自己一嘴巴，转头对艄公大叫道：“快！我们追上去！”
　　全船警戒得很快，苏厌刚从风停渊怀里跳到船上，转眼间就被十几个黑衣人包围了。其中一个高喝道：“什么人！”
　　无数兵器的寒光层层叠叠将两人环绕起来，俨然是插翅难逃。
　　是他们插翅难逃。
　　一条银色的长鞭划破夜空。
　　风停渊淡淡道：“不要杀人。”
　　苏厌：“为什么？你说不杀就不杀？”
　　说归说，手里还是留了几分力气，左右几鞭，将黑衣人抽断了胳膊腿丢进河里。一时间船后掀起的波浪里全是浮浮沉沉的脑袋，惨叫声不绝于耳。剩下的人不敢再上前，挤在舱里，面色惊惧。
　　风停渊推开楼船的门，走入里屋。
　　这是一条货船，里面堆满一人高的箱子，船内气息冷肃，箱子里皆是布满杀伐之气的兵器。
　　苏厌紧随其后：“我没感觉到渡厄。”
　　“不在船内。”风停渊道，“但是沾染了一点气息，和这群人有关……等林初来看看。”
　　“你还真相信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风停渊道，“他在凌霄宗指的方向并没有错。”
　　苏厌扫视了一圈，“咦”了一声，徒手掰下其中一个木箱上的刻印。
　　那刻印是一圈藤蔓环绕，当中一刀一剑相互交叉。
　　苏厌对比了自己手里有情剑的剑鞘：“这不是……那家剑铺吗？”
　　“是陈氏家徽。”
　　苏厌蹬蹬蹬跑到船尾，随手一鞭圈住一个人的脑袋，将他半拖离了水面，遥遥道：“我问你，你是什么人，为谁做事？和陈家什么关系？运了什么东西？要运去哪里？”
　　“我不知道！！”那个人呛了水，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抓着鞭子拼命踩水，“我们只是接了上头的命令，把这批货送到元都！我上有老下有小……噗噜噗噜饶我一命……”
　　风停渊上前按住她的手：“他们只是办事的。”
　　苏厌：“但也有可能在撒谎。”
　　风停渊摇摇头，指着首舷木板上刻着的印记：“飞龙镖局，专门走镖。”
　　苏厌不耐地啧了一声，鞭子一松，往远处一探，将木筏上一边挥手一边大喊“让我上船”的林初拎了上来。
　　林初刚上船就脸色一变：“完了，渡厄不在这里。”
　　他焦急地绕了两圈，搓手道：“我感觉渡厄就在不远处，但是气息很微弱，怎么回事，不应该啊。”
　　苏厌伸出手指，转而向下，指了指河面：“这阵子渡厄的气息都和这条船的路线一致。”
　　林初点头。
　　苏厌道：“那渡厄就是在通天河底。”
　　林初眼睛瞪大了：“什么？”
　　苏厌道：“这不是很显然吗？他们想要运送渡厄，又不想被别人感知到气息，所以雇了镖局，专门运一船其他兵器，渡厄则由自己人从河底运送，路线一致，一上一下，相互照应。”
　　水体天然能遮蔽气息，隔着一条浩瀚的大河，就算是林初那样的狗鼻子也闻不出来渡厄的位置，更何况其他人。
　　“什么人能一直潜在水底？！还游这么远？”
　　“妖。”苏厌不舒服地揉了揉眉心，“或者是像老鱼人那样的半妖。”
　　林初打了个寒战：“那现在……谁下河去把渡厄捞上来。”
　　这样宽广的河面，水底伸手不见五指，藏人容易，找人难。更何况那人听到江面的动静，很有可能已经潜伏起来，想要找到他，除非找灵阵师组百人阵法包圆百里水域，或是把河水抽干。
　　苏厌看向风停渊：“我不会水。”
　　“跟着这艘船，等他们上岸。”风停渊目光投向深不可测的漆黑河面，“我要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苏厌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袖口，靠在船舷上，脸色苍白道：“正好……我也想守着渡厄等清虚仙君出现，还有，这船上有毒，快走……”
　　她一扭头，抱着船舷哇哇大吐。
　　林初吓得差点跳船：“有毒？！哪里有毒？！！”
　　风停渊伸手穿过女孩的腋下，像拎一只猫一样把她拎了起来，抬脚踏上有情剑，划过河面，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低沉而无可奈何的叹息：
　　“是你晕船。”
　　*
　　深更半夜，陈氏剑铺被一脚踹开。
　　四方后院里竟然灯火通明，五辆马车一字排开，家丁仆役统统收拾齐全，整装待发，大哥陈铭肌肉虬结，单手举着上百斤的木箱放进马车。
　　刚放好，就听到门“轰隆”一声，乍起的烟尘里出现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红衣女孩神色恹恹，脸色苍白，擦了擦嘴角，脾气愈发不好：“好啊，还想跑！”
　　陈昊看她就头疼：“怎么又是你！”
　　苏厌抬手掷出一块刻着他们家徽的木片，将他钉在马车上：“说！你们最近把什么剑卖给了元都的什么人！又和他们什么关系！！”
　　其他家丁眼看着女孩竟敢动手，纷纷举着棍棒围了上来。
　　大哥陈铭晓得她厉害，怒喝一声：“都别动！”
　　其他人应声而止，愤恨地盯着一行三人。
　　陈铭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沉声道：“我陈氏一族每隔十年都会向元都供应一批刀剑，为了天机阁十年一度的门派大比备用，今年也不例外，黄昏时昊弟将打造好的一箱刀剑送上船，此时我兄弟二人正要代表赤炎宗去元都参加大比，你又为何要阻拦？”
　　林初一拍脑袋：“哦！！今年是重元三十二年！元都门派大比！”
　　苏厌瞪了他一眼：“之前怎么不说！”
　　林初气急：“代表凌霄宗参加大比这种事哪轮到我这种外门弟子！都没我什么事，我哪能想起来！”
　　但假如真是这样，到时候聚集在元都的人就来自五湖四海，各个门派都有可能是接应渡厄的那个人。
　　陈昊龇牙咧嘴地把嵌进车厢的木板拔了出来，青筋毕露，也不知道女孩轻轻巧巧，随手一掷，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破洞，气急败坏：“哥！她坏了我参加大比的新衣！”
　　风停渊平静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包灵石，递到陈铭面前：“我们也去元都，不认识路，麻烦明早再出发，多雇一辆马车，要平稳些的。”
　　陈昊气急败坏，指着苏厌：“我才不要跟她一路去元都！扆崋”
　　陈铭打开锦袋，瞥了一眼，在身后比了两个手势。
　　“三千灵石”
　　“给老子闭嘴”
　　陈昊龇牙咧嘴，痛不欲生，委曲求全，向钱低头：“……也，也不是不行。”
　　*
　　连绵的山峦中，蜿蜒的山路上，骏马奔驰，一列马车急速穿行，扬起烟尘。
　　月光穿过车窗，落在女孩的脸上，她在梦中蹙眉。
　　……
　　“宝宝，快跑。”
　　苏厌迷迷糊糊地抬头，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只看到硕大无朋的蛇鳞缓缓扣紧，巨大的蛇尾一把将她卷起。
　　“爹爹？”
　　苏厌抱住螣蛇乌九的脖颈，脑袋又痛又乱，只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她低头看去，蛇身快速划过的地方尸横遍野，万鬼嚎哭，无形的罡风刮过，连鬼王麾下的鬼魂都撕成了碎片。
　　“是清虚仙君……清虚仙君来了。”
　　鬼王披着厚重的黑色披风，然而此时披风在剑气里消融，他的身体像是见不得光的冰雪，快速地腐朽，衰败，走向第二次死亡：“你失败了……你没能杀死他，害死了我们所有人。”
　　苏厌伸出手去，只眼睁睁看着鬼王太阴的身躯在风里被撕得四分五裂！
　　整个心脏都仿佛被大手收紧！
　　“我没有……我没有。”苏厌急得快要疯了，“我去了人间吗？我没去吗？我还没见到他……不对，我失败了？我失败了？！”
　　赤皇魔君浑身是血，粘稠的血浸透了他的眼罩，染红了他的披风，他低头看着被万剑穿透的躯体，仰头绝望嘶哑地笑了两声：“小崽种，真是不中用啊……”
　　他的头颅滚下来，和鬼王厚重的披风叠在一起。
　　“爹爹——”苏厌凄厉的惨叫。
　　“不要看，我带你走。”
　　乌九原本斯文温柔的声音变得沙哑，苏厌惊慌回头，发现他又聋又瞎的那个头张开嘴，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他怎么会来！”苏厌脑子一片空白，“我不是，我不是去杀他了吗？”
　　“你没能杀得了他……他就要来杀死我们所有人了，快走……我拦着他。”
　　“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走，”苏厌疯了一样跳下来，试图把螣蛇庞大的身躯往自己身后挡，眼泪刷得流出来，“是我失败了，我来拦住他，我不能再看着你死了！”
　　她没能挡住螣蛇，也没能阻挡清虚仙君，她疯了一样去摸自己的武器，没有袖刀，没有银鞭，没有红伞，什么都没有。
　　她赤手空拳，无能为力。
　　该死的清虚仙君越来越近，像是她逃不脱的命运。
　　光芒越来越炽热，以极快的速度靠近，发出震耳欲聋的风爆声，刺目的光亮刺痛了她的眼睛，就像是无边深渊里唯一一次日出。
　　极烈的强光中她看不见清虚仙君的模样，只看到一身白袍，漠然，冰冷，像是带着死亡气息的神祇从天而降。
　　他缓缓抬剑，剑锋割裂了整个深渊，两侧的悬崖都如同脆弱的水面一样向外翻卷，滔天的剑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然而在最后一刻，乌九蛟龙般的蛇身盘踞起来，将她护在中央，一层又一层，像是无数次深夜哄她睡觉。
　　坚硬的蛇身在剑气下寸寸龟裂，传来爆炸声中的低语，歉疚，遗憾，和无限悔恨。
　　“宝宝，对不起……”
　　“不不不不不——”
　　苏厌猛地惊叫起来，翻身跃起，差点一头撞上马车顶。
　　一只手轻轻挡在了她的额前，护住了她的头。
　　苏厌凶狠绝望地瞪过去，像是龇牙的狼崽，下一刻目光又变得迷茫而柔和。
　　夜风掀起马车的帘子，铺进浅银色的月光，在雪白的云袍上镀上银边，映亮风停渊静静望着她的脸。
　　他目光落在女孩眼角滑落的晶莹一点，微微怔愣，声音罕见地带上素日不曾有的温柔：“做噩梦了？”
　　苏厌呆呆望着他，车窗扑进来的夜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她直起身子，像是靠近，又像是试探，极轻极慢地抱住他的脖颈，温热的身躯微微颤抖。
　　嗓音很低很轻，带着微微鼻音，落在人耳侧：“嗯。”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没有推开她。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向来胆大肆意无法无天的小魔女，露出那样脆弱和委屈的神色。
　　……好像迷路时两手空空的小孩，被全世界丢下。
　　作者有话说：
　　*《本草·菖蒲》


第34章 御剑【二更】
　　车帘起落, 夜风吹过单薄的红衣，平日里高高束起的长发披散如流水, 一直垂到腰间, 随着马车的震动在风里一晃一晃，在柔软的毛毯上勾出蜿蜒的曲线。
　　苏厌刚醒的声音稚嫩微哑：“我在人间吗？”
　　此时距离他们出发去元都已经半月。
　　因为苏厌非要在马车顶上和风停渊练剑，结果力道太猛, 随手挽个剑花，镖出去的剑气劈裂了车辕, 迫使陈氏停车检修, 耽搁了两天功夫，现在不得不丽嘉连夜赶路。
　　而风停渊总是不睡的。
　　苏厌甚至从未见过他睡觉, 不管是在湖心岛，在秘境魔窟, 还是在马车上，他的休息只是盘腿打坐而已, 周围一有动静，总是会缓缓睁眼。
　　“你在人间。”
　　风停渊抬手掀开帘子，露出远方的绵延的漆黑山脉，和铺陈的漫天星光。
　　苏厌扒在窗口, 仰头望天, 长睫下琉璃般的瞳孔微微放大，落满了星辰。
　　兴许是半梦半醒的女孩格外稚气无害，男人的嗓音也格外温润低沉：“梦到了什么。”
　　“不告诉你。”苏厌吸了吸鼻子, 转头道, “既然我醒了, 就教我练剑吧！”
　　女孩咬字清晰, 格外坚定认真。
　　“不继续睡吗？”
　　“不睡。”苏厌道, “我想学芥子空间。”
　　“芥子空间非修士不可，你学的东西杂，修的术法多而不精，杀伐过重，又天赋过高，难以掌控，就算强开芥子空间，也容易空间不稳，卷入本体，神魂俱灭。”
　　“这么说我不能有芥子空间？”
　　风停渊点头。
　　“那你有吗？”
　　“有。”
　　“什么样子？”
　　“并没有什么。”风停渊语气平淡，“和人间一个样子。”
　　“哇。”谁知女孩的眼睛竟然亮了起来，“有很厚很厚的雪地，雪地里长满了大红色的糖葫芦树，从早到晚不关门的糕点铺，满满一房子的糖果子吗！”
　　风停渊顿了顿：“人间也不是这个样子。”
　　“那不是很漂亮吗！”
　　“你觉得人间很漂亮吗？”
　　月光下女孩的眼睛如镀上了一层银色的碎光，长睫如羽，双瞳剪水，粼粼眸光，比一切宝石都要更加漂亮：“当然，你不觉得吗？”
　　男人欲言又止。
　　半晌，他眼底不易察觉地笑了笑，素来清冷的眉眼罕见带上几许温柔：“除了芥子空间，还想学什么？”
　　苏厌歪头想了想：“飞。”
　　长夜如水，深邃的夜幕笼罩着山野中的盘曲山路，六辆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一路疾驰，马蹄声阵阵，车头插着的陈氏家徽旗帜在风中哗哗作响。
　　在数丈高的空中，一柄纤细的修长灵剑浮在空中，薄薄的剑身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却轻而易举，游刃有余。
　　男人站在后面，轻轻扶住女孩的手肘。
　　女孩足尖踩在剑尖一抹红的位置，长发松松束起，单薄的裙摆被风鼓起，迎风而立，满眼都是盛不下的喜悦：“风停渊快看快看！”
　　风停渊没有看过去，而是沉声道：“收心，和剑产生共鸣，感受剑是身体的一部分。”
　　苏厌：“你看到了吗！飞起来的星星！”
　　“是天灯，我看到了。”风停渊道，“我数到三，就会松手。”
　　“什么！你要松手？”苏厌气得想咬死他，扭过头瞪他，“你还一句话都没教呢！你就教完了？你想摔死我！”
　　风停渊松开一只手，并起两指，有情剑的剑鞘随着他指尖的方向缓缓旋转着落在旁边，和剑刃并行：“三，御剑切忌心绪波动。”
　　剑身猛地一晃，苏厌猛地抓住他的手：“你上个徒弟没被你弄死吗！你确定别人都是这么学的？！”
　　风停渊道：“二，别人不是，但你大抵可以。”
　　“谁说的我可以！”
　　“一，”风停渊迈步，足尖落在剑鞘之上，剑鞘横移，彻底和女孩分开，“我会接住你。”
　　苏厌心里暗骂一声，剑尖往下一沉，整个人像是失控地石头一样倏地往下落，猛烈的夜风向上汹涌地刮起她的长发。
　　苏厌下意识伏地身子，绝顶的平衡力发挥了作用，她指尖按住剑刃，感到锋锐的剑刃在指尖划出一道血口。
　　剑身越来越烫，像是有火在烧！
　　地面越来越近，苏厌怒从心生，抽了有情剑一巴掌：“给我起！！”
　　可能驯服剑和驯服秃鹫有某种相同之处，女孩身上澎湃的法力瞬间灌入剑身，一股大力如惊涛骇浪将她一股脑掀上高空，高高低低起起伏伏，苏厌伸开双臂，足尖压着烈风，像是压着怒海的浪尖。
　　但她竟然渐渐适应了。
　　适应了高空，无垠的夜幕如倒扣的碗，无限远的地平线，通天河倒影着漆黑的山峦。
　　当她放松心绪的时候，剑就像她的延伸。
　　苏厌忍不住笑起来，她回头看去，风停渊御剑鞘，在她身后略低的地方紧紧跟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
　　苏厌心里一动。
　　在风停渊看不见的地方，她轻轻勾起唇角，伸开手臂，身子一歪，从百丈高的悬崖上空坠落。
　　哗啦啦的夜风吹起她的大红裙摆，轻得像一只跃下枝头的飞鸟。
　　男人踏着剑鞘加速上前，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她，另一只手抬起，握住倒飞回来的有情剑。
　　风停渊低头看她，眉宇温和，那缕银发在风里飘飞：“只差一点，再试一次吗？”
　　苏厌反问：“你还会接住我吗？”
　　男人背倚万里山河，郎朗明月，身后巍峨的山峦中有零星的天灯缓缓升起，升至云间，映得男人的面容，如静影沉璧，青山负雪。
　　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承诺。
　　“……无论你跌下来多少次，我都会接住你。”
　　*
　　元都。
　　滔滔通天河穿城而过，两岸繁华如春锦，高高低低的楼宇飞檐错落地割开碧蓝的苍穹，檐角悬着的风铃时不时被剑气荡起，发出清脆的响动。
　　六辆马车先后穿过长街，行人纷纷避让，抬头看去，最后一辆马车尤为奢华，四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高头大马两两并进，矫健雄伟，四蹄生风，跑得又快又稳，身后跟着宽大的錾金拱顶车舆，小窗上挂着精致的刺绣窗帘。
　　而女孩的头就伸在帘布之外，漆黑的乌发招摇如旗，秋日金色的光点缀她的发梢眉角，耳侧坠着的曼珠沙华艳艳如火，在风里勾出耀眼的曲线，引来无数惊艳的视线。
　　苏厌用手在眉上搭凉棚：“哇，这是什么狗屁地方！”
　　鹿呦呦：“……”
　　鹿呦呦哭笑不得：“苏姑娘，你在说什么呀？”
　　苏厌气恼地钻回车厢：“为什么这地方到处都是清虚仙君的雕像？！”
　　客栈前，酒楼前，茶馆前，街角路边，隔三差五就是一尊清虚仙君的白玉石像，戴着面具，手持长剑，或立或行，大大小小不一而足。
　　林初看了一眼风停渊，大声道：“那当然，因为这里人人都像信神一样信奉清虚仙君！十月二十八还是中州特有的清虚上神节。”
　　苏厌：“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鹿呦呦安抚道：“大概三百年前，魔界和人间之间的结界‘天幕’被撕裂，魔界业火烧到人间，赤皇魔君率千万魔族兵马越过天幕，意欲一举拿下九州，当时天幕撕裂的地方就在元都。魔军天降，元都首当其冲被攻击，一夜之间被烧毁大半，这也成为后来正邪大战的导火索。”
　　苏厌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有点不大乐意地冷着脸。
　　“紧急聚集起来的正派修士被士气正盛的魔族人打得溃不成军，是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清虚仙君赶来，一人一剑守了剩下的元都城，修补残缺的天幕，而且，如果不是赤皇魔君在关键时刻金蝉脱壳，清虚仙君甚至那个时候就已经杀了他。”
　　风停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女孩身上。
　　苏厌盘腿靠在车厢上，垂着眸，冷冷地一点一点转着指节上的金戒。
　　能置换位置，替魔君挡了致命一剑的金银双戒。
　　鹿呦呦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急忙找补道：“但是，苏姑娘修为说不定不比当年的清虚仙君差，如果当年是苏姑娘在，说不定就杀了赤皇魔君了。”
　　这话找补得太拙劣，太离谱。
　　苏厌抬眼，看着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试图挽回还适得其反，小鹿眼都急红了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挑眉道：“是么，我也觉得我能杀了那个老崽种。”
　　“你疯了，”林初难以置信盯着鹿呦呦，“你居然觉得她比清虚仙君厉害！”
　　“一说到清虚仙君你就这个样子，”鹿呦呦攥着小拳头怨怼道，“你又不是没见过苏姑娘多厉害。”
　　“那又怎样？她厉害她会保护元都城吗？她才不会救任何人！她只会救她自己！”
　　鹿呦呦气急败坏：“你一点都不了解苏姑娘！我要你道歉！”
　　林初也气红了脸：“你拿她跟清虚仙君相提并论，我还要你道歉！”
　　苏厌：“……”
　　风停渊：“……”
　　这两人杠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幽州锦城到中州元都，一路上林初对风停渊可以说是比儿子还孝顺，比孙子还卑微，一会要给他端茶，一会又要给他扇风。
　　风停渊要是不许他做，他就无限失望，如果得到风停渊首肯，脸上顿时就放射出无限荣光。
　　鹿呦呦觉得他神经。
　　而林初眼里，鹿呦呦明明知道小魔女杀人不眨眼，还能对她死心塌地，无微不至，关怀入微。
　　苏厌一声饿了她可以半夜爬起来给她找吃的，入城休整短短两个时辰她全用来排队给苏厌买糖果子，林初还亲眼见过她给苏厌掖被子！
　　林初觉得她瘆人。
　　后来，苏厌告诉鹿呦呦，林初其实喜欢男人，鹿呦呦才终于悟了。
　　——林初是个对风公子求而不得死缠烂打的变态。
　　还是个妄图插足苏姑娘和风公子感情的死断袖。
　　所以两人愈发看不对眼，明明一个怂包，一个胆小，还是能天天菜鸡互啄，你踩我一脚，我瞪你一眼，让人叹为观止。
　　马车悠悠停下，苏厌跳下马车，抬头一看。
　　客栈牌匾上挂着“清虚客栈”四个字。
　　很好，她都认识。
　　苏厌气不打一处来：“我才不要住在这里！”
　　陈昊跟上来道：“为什么，这可是我们陈家走后门提前预定的，视野好，在客房窗外还能直接看到甲子比武台。”
　　为了十年一度的门派大比，元都的街道间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建起六十个木台，以天干地支命名，形制与元都中心的清虚仙君祭坛相近。
　　每天每个比武台上，都安排了不同门派的人轮番比武。
　　离这些比武台近的酒家客栈，就成了天然观景台。
　　苏厌将信将疑地跟上去，到了二楼，果然看见悬空走廊对着的比武台上，两个青年正在对剑，打得你来我往，虎虎生风。
　　陈昊凑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两人，一个鸿蒙宗，一个天道院，强者对决啊！嘶，这一剑！漂亮！等等，刚刚出剑的那人是天道院的公羊景山，十年前位列第二十三，今年看起来有望进前十！直接进入天机内阁！”
　　苏厌：“诶，这两人，为什么这么菜？”
　　陈昊：“……”
　　苏厌托着腮无聊道：“我说真的，他俩搁这比划啥呢，深渊里的狒狒打架都比他们激烈。”
　　陈昊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这话要是放在半月前，他指定要跳起来跟苏厌干架。
　　然而，在他一路上已经被苏厌百无聊赖地单手吊打，闭眼吊打，倒立吊打，花式吊打之后，在看到他单手能提五百斤铁块的哥居然掰手腕能输给她之后，在看到苏厌学御剑飞行，居然一夜之间就会了还能翻跟头之后……
　　他竟然相信她问这句话，真诚中带着鄙视，鄙视中带着真诚。
　　陈昊艰难道：“你是怪物，他们是人。”
　　鹿呦呦也走了过来：“其实，能来参加门派大比的，都是各门派拿到邀请玉佩的最顶尖的弟子了。”
　　苏厌：“就这？”
　　她是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从出深渊以来，在人间打过的对手，要么是天下第一剑宗的首席长老鸿昀，要么是修为甚至比鸿昀还要更胜一筹的天璇。
　　就连破的秘境，也是从古至今万兵之主渡厄造就的般若秘境。
　　比起剑术修为均傲视整片大陆的凌霄宗长老，这些初出茅庐的弟子，固然可以称得上卓越，亦或是天才。
　　但甚至都不配和她相比。
　　大哥陈铭感慨道：“这次的玉佩可是千金难求，天机阁下了血本，不仅所有参比弟子食宿全包，而且凡是晋级三轮以上的都能拿到金丹期以上的天材地宝，位列前百都有机会被选入天机阁，最关键的是，这次的魁首奖品是一件上古神器。”
　　苏厌蹙眉：“上古神器？是什么？”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应该和传说中鬼王通阴界的红伞招鬼，赤皇魔君攻无不克的金银双环，凌霄宗天璇长老的名剑破苍是同一等级，”陈铭道，“而且天机阁说的话从来言出必践。”
　　苏厌切了一声：“破苍算个鬼的神器。”
　　陈昊看出她的想法，插话道：“怎么？你也想参加门派大比吗？你可不属于任何门派，也没有玉佩……等等，”
　　他惊道，“你该不会想偷我哥的玉佩吧？”
　　“偷玉佩？”苏厌嗤笑一声，“何必绕弯子，我为什么不直接去偷神器？”
　　陈铭正色道：“这事可万万做不得。”
　　陈昊幸灾乐祸：“……你等着被天机阁执法者关进大牢吧。”
　　陈铭：“每隔十年天机阁都在九州各地网罗人才，执法者更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神出鬼没，无处不在，修为甚至碾压一些小宗门的宗主。
　　“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违抗天机阁，扰乱大比秩序，妄图偷窃奖品的人，但都被执法者偷偷做掉了。”
　　苏厌似笑非笑：“能把我偷偷做掉的人，应该这世上都不存在。”
　　*
　　入夜。
　　苏厌轻巧地翻过窗外，贴着外墙微微凸起的细棱，轻盈无比地跃上风停渊的窗台。
　　窗台上还摆着那盆萝卜。
　　说来也很惨，这萝卜原本郁郁葱葱，长势一片大喜，结果自从跟了风停渊，就开始日益衰败。
　　风停渊每天给它擦叶子，晒太阳，浇水，甚至浇水浇多了还要用剑气把多余的水吸出来。
　　这么细心照料，它反而蔫啦吧唧，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苏厌摸了摸萝卜叶子，推开窗缝，扫视一圈。
　　房间干净得几乎没有人气，风停渊的黑靴整整齐齐地放在床边，而他躺在床上静静闭目，呼吸均匀，双手叠放在身上，即便是睡着也十分规矩。
　　“还真在睡觉。”
　　苏厌听了一会他的心跳，嘀咕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奔波辛苦，还是旧疾恶化，风停渊近日来愈发不爱说话，沉默寡言，连唇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额边那缕银发似乎也在变多。
　　从前即便是休息也在打坐的人，现在居然也会睡觉了。
　　苏厌定定看了他一会，又悄没声地合上窗户，从窗台掠下。
　　算了，虽然喊一声，他一定会起来陪她。
　　但何必，她自己一个人也行。
　　元都的夜晚灯火通明，仿佛是彻夜不眠的硕大活物，通天河上的货船络绎不绝，一艘接着一艘依次从码头卸货，货物堆积如山，如蚂蚁般忙碌的马车来来往往将货物运送进元都四面八方。
　　白日里赢了大比的人高歌畅饮，输家恼闷地酗酒滋事，赌谁能进前三甲的盘口火爆至极，大把大把的银子掷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喝醉的汉子争得面红耳赤就开始掀桌子动手，连典当铺都人满为患。
　　苏厌在高高低低的屋檐上起落，循着风里一丝微弱的笛声。
　　妖尊乌九的骨笛。
　　她的听力非同凡人，刚进元都就听见骨笛的声音，但白日里街道嘈杂，就算找也会跟丢，只能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可惜这鬼地方，夜深人也不静。
　　苏厌恼火地一路听一路追，隐隐约约感到笛声从地下传来，可惜找不到入口。
　　一路跟踪，离元都最繁华的极乐市越来越近，最后在一栋自上而下明亮至极的楼宇前迷了方向。
　　苏厌眯起眼看楼上的牌匾，头一个字不认识，只知道是什么“红楼”，里面满是欢声笑语，女孩子娇柔的笑声连绵不断，扑面而来暖香迷人。
　　苏厌蹲在屋檐上观察了一会，发现进进出出的大多是男人，还是穿着十分考究，披着锦衣华袍，系着玉石腰带的男人。
　　还有好几个裸着妖娆肩头的漂亮女人在门口热情招呼，见哪个男人都熟悉得要命的样子，上去挽着胳膊笑问：“程公子，这么久不来，是不是都忘了人家了？”
　　……接头的场所？
　　一群遮了狐狸尾巴的狐狸精？
　　但也并没有杀气，他们的刀呢？
　　苏厌满脸迷惑地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门道，又跃上三四层楼的位置，伏在窗口听。
　　里面有女人在呻|吟。
　　很痛楚的样子，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那呻|吟声连绵不绝，最后还像是忍受不住似的大叫了一声，都疼哭了。
　　这是在严刑拷打？！
　　就是这里没跑！
　　苏厌推开窗户，屋里花团锦簇，点的迷香浓郁逼人，熏得人头晕，层层叠叠的粉色薄帐将一张硕大的床笼罩起来，只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起起伏伏。
　　苏厌盯了一会，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就是她在伏羲水镜里看过的场景！
　　这男人这么拷打女人。
　　之后还会有这男人同伙，来这么拷打她！
　　她一想到镜子里的自己，就怒上心头，直接跃入窗内，抬脚一踹，连床带人给踹飞了。
　　床被她一脚踢成两半，那对狗男女摔在地上，一分为二，吓得声嘶力竭地大叫，满地爬着抢被子和纱帐遮住身体。
　　那男的气得七窍生烟，满脖青筋，神志不清地大吼道：“什么……什么人！！！这种时候进来！他妈的狗日的你是什么人？！”
　　他还没吼出个门道，就被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扼住了脖颈，眉目惊艳的女孩带着微薄的怒气，将他摁在了墙上。
　　声音清脆凌厉：“说，你在干什么！”
　　男人拼命蹬腿，喘不过气，面红耳赤。
　　他小命不保，火气全消，颤抖懦弱道：“大人明鉴，我，我我在行好事。”
　　作者有话说：
　　沸腾鱼：我就睡了一晚上。
　　沸腾鱼：她在做什么。
　　炽炽有话说：wb上放了精美手绘剧情插图之绝世名作之沸腾鱼买剑！（不许说画得不好！）


第35章 少主
　　红莲帐暖, 春宵一度。
　　怡红楼四处传来沁入骨髓的酥声软语，巧笑倩影, 只有其中一个包间, 床铺从中裂开，被褥帘帐散落一地。
　　长发披散的婵娘惊恐地靠着墙角，一根细绳将男人头下脚上的吊起, 正好吊在大梁之上。
　　苏厌拨了他一下，男人就开始哀嚎, 滴溜溜地转圈, 头脑充血，目眦欲裂：“放过我吧, 大人，姑奶奶, 我花了钱的！我我我我该死，我被婵娘蛊惑了, 我对不起我老母，对不起我发妻，对不起我儿女，我我我有罪。”
　　苏厌踹了他一脚：“我问你, 你刚刚对她做了什么？你想从她那知道什么？螣蛇头骨在哪里？！地下入口在哪里！说！再不说我剁了你的头！”
　　男人完全懵了, 又被踹得飞起，在空中惨叫道：“啊——我错了我认了！不要再踢了骨头断了——娘啊——”
　　“再喊娘我砍了你舌头。”
　　“这，我, ”男人结结巴巴哭丧道, “我日了她。”
　　“什么意思？”
　　这他妈还能有什么意思？！
　　男人要哭了：“我, 我和她……”
　　他看着苏厌腰间的剑, 灵光一动, “侠女，女侠，我和她双修了，她情愿的，对对，我花钱，她出人，我们两个人都同意了的，很快活，快活赛神仙。”
　　“双修？”
　　苏厌一愣，般若秘境里那合欢宗女修黎曼曼不是说过，双修是阴阳相合，还百病皆消？
　　现在看，不仅有用，还很快活。
　　可惜风停渊不愿意跟她双修。
　　苏厌转向婵娘：“你同意了的？不是拷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婵娘双眸含泪，捂着胸口，点了点头。
　　苏厌若有所思，未来和她双修的那个男人是谁？
　　是风停渊吗？
　　当时那只压着她腕骨的手，是什么样子？
　　她只记得十分漂亮修长的一只手，苍劲有力，指骨明晰，但也不至于看手就能辨人。
　　可能那是她第一次修，还不会，才被男人占了上风。
　　不行，苏厌好胜心又起来了。
　　就算是双修，也得她占上风，她在上面压着男人，攥着他的手腕，逼得他哭出来，这才像话。
　　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审视着衣不蔽体的两人，慢慢道：“你们当着我的面再修一下，我仔细看看。”
　　男人：“……”
　　婵娘：“……”
　　两个人面如干瘪发臭的苦瓜。
　　苏厌拧眉道：“不愿意？看来你们果然是在交换情报！那我只能先砍你一只手，看看你能不能长点教训。”
　　男人崩溃了：“这怡红楼里所有人，都在双修，大人，您还是去看别人……”
　　苏厌十分震撼：“所有人？这么刻苦？”
　　男人被拷问得神志不清，胡乱点头。
　　苏厌没有给他松绑，足尖一点就出去了，隔着墙听到“咚”的一声破门而入的巨响，和让人熟悉的男女尖叫。
　　接着是第二间，第三间……
　　女孩像是某种破坏力极强的风暴，转眼就刮了一圈，满楼娇言软语全变成哀鸿遍野惨叫连连。
　　她又若无其事回来问：“为什么明明是双修，有的房间里却有几个女人？”
　　男人：“……多，多修。更，更快活。”
　　苏厌又问：“那两个男人？”
　　男人彻底疯了：“不要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啊啊啊啊杀了我！——杀了我啊！”
　　他双目圆瞪，像条倒挂的死鱼一样扑腾起来，一副鱼死网破恨不得和她同归于尽的模样。
　　“呜——”的一声长鸣。
　　尖锐的号响刺破夜空。
　　婵娘眼里露出得救了的喜悦。
　　极乐市表面上只是风月场所，然而所赚的银钱大部分都上缴给了幕后靠山天机阁。
　　这魔女竟敢胆大包天，在极乐市把事情闹大，怡红楼里的管事终于发现不对劲，以号声为求救信号，求助天机阁执法者！
　　执法者一来，她必死无疑！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间，杀意已经包围了整个厢房，原本暖如骨髓的屋子瞬间冷如冰窖。
　　无数身着黑色金纹袖袍的男人持刀跃入厢房，面容冷肃，目不斜视，将苏厌团团围住，为首的上前一步，掏出飞檐金阁的描金令牌：“天机阁执法者，门派大比期间无故烧杀抢掠罪加一等，跟我们走一趟。”
　　纤细的女孩几乎被层层叠叠的刀光淹没，脸上却丝毫不慌：“原来如此，这些双修的人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你们才是真正的管事人。”
　　她竟主动上前一步，凶悍锋利的刀尖离她的鼻尖只有一线。
　　她并没有看着刀尖，只是盯着男人的眼睛，寒冽的刀光在眸子里亮如明火：“你知道自己身上有螣蛇头骨的气味吗？”
　　下一刻，刀光爆发如骤雨！
　　四面墙砖都在刀光下坍塌，地动山摇，婵娘和嫖客一同惨叫起来，抱头鼠窜，砖落如雨，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感到杀气肆意，血光喷涌，满耳震耳欲聋刀刃相击的声音。
　　然而也只是短短几个呼吸。
　　一条银色的长鞭如蛟龙游窜而出，盘绕着整层楼的大梁之上。
　　一半的执法者东倒西歪，倒在地上的，躺在床上的，挂在楼梯上的，趴在断墙上的，各个口吐鲜血，断胳膊断腿。
　　剩下的不敢再轻举妄动，纷纷抽剑，将她包围在中间，气氛剑拔弩张。
　　女孩毫发无损，小黑靴轻盈地踏过满地鲜血，裙摆微荡。
　　那一幕何其诡异，像是女孩在暴雨中信步环绕却周身滴雨不沾，又像是红蝶在暴怒的象群中翩然起舞。
　　奇怪的是，银鞭扫过每个人的膝盖手肘，却放过了至关重要的咽喉和胸膛。
　　苏厌回眸扫视一圈，一拍脑袋，“哎呀”一声：“我忘记小鲛人不在了。”
　　趁她分神，为首的执法者一个凌厉手势，两个黑衣彪形大汉交错而过，双剑交叉迎面而来，封死了她逃窜的每一条路。
　　她不逃不避，轻轻点地，和如山海般扑面而来的剑气擦身而过，两手间袖刀的刀光翻涌，一瞬割断了他们的喉管。
　　那两人倒在地上，喉间汩汩涌出鲜血，一瞬就没了生机。
　　所以苏厌才不喜欢门派大比的比武。
　　明明拿着剑，却没有赴死的觉悟，上台还要抱拳行礼，你来我往，花拳绣腿，剑术一套一套地作秀，全是点到为止。
　　而真正的杀招，往往是一瞬生死。
　　女孩指尖的袖刀转了几个圈，笑得更漂亮了，耳垂挂着的曼珠沙华轻轻晃动，明亮耀眼：“……他不在，怎么可能留你们活着。”
　　为首的执法者面露惊惧，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他带的队伍共计十七人，最低金丹期，最高元婴期，都是曾经门派大比的优胜者，放眼整个九州也能傲视群雄。
　　即便是参加大比的修士闹事，甚至哪怕是宗门长老闹事，也能给镇压下去。
　　然而，在女孩面前，他们就好像是一群哼哼乱撞的猪仔。
　　这样下去没有意义，拼上命也没有意义，来多少人都没有意义。
　　男人收刀，身后的人跟随他纷纷收起兵器。
　　“我是天机阁执法者左晏然。”男人沙哑道，“你是什么人？”
　　“你们头儿偷了我的东西。”
　　女孩笑了笑，走过他身前，明艳的眼尾一瞥，示意他跟上：
　　“要么，带我去吹笛人在的地方，要么，看着我杀光你的人。”
　　*
　　苏厌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入口就是外表一派锦绣繁荣的怡红楼，只不过不是正门，而是墙壁背后藏着的一条条阴森冰冷的暗道。
　　通过暗门进入墙壁之后，在暗道中穿行，一路向下，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单向声符，能听到恩客受惊后大声的抱怨，青楼女子轻声细语地相劝，和老鸨笑着给老主顾弥补损失，推出最年轻漂亮的丫头唱歌抚琴。
　　琴声，歌声，说话声，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天机阁的人偷听的地方。
　　越是温香软玉在怀，越是放松警惕，越是会不自觉说出一些平时不能为人前语的秘密。
　　天机阁，说是天机，卖的却是人间的秘密。
　　而人间的秘密，往往要比天机还致命。
　　穿过漫长的甬道，左晏然道：“就是这里。”
　　此时笛声已经十分清晰了，影影绰绰从门后传来。
　　苏厌冷眸，一脚踹塌了尽头的墙。
　　明明是地底，入眼却是富丽堂皇的穹顶，顶部悬挂下的枝型灯架上挂着金色的流苏，映照得四处火光明媚，暖气宜人，身着金纹黑衣的执法者全部贴墙站在暗处，融入阴影。
　　怡红楼里的姑娘已经各个美得像是狐狸精了，然而真正漂亮的女孩全都聚在这里。
　　她们身姿蹁跹，肤若皓雪，身穿单薄的藕荷色纱裙，影影绰绰露出姣好的腰肢和纤薄的肩颈，和一群五彩斑斓的妖鸟一起翩然起舞。
　　一墙之隔，居然宛如天庭。
　　苏厌扫眼望去，这竟是一处宴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碎金般的灯光落在酒盏里明明暗暗，十来个人居于繁盛的酒席前交谈畅饮。
　　而那骨笛声……
　　竟然是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人吹来伴奏，引妖鸟合着舞女的步伐起舞。
　　苏厌破墙而入的巨响惊动了所有人，笛声停下了，舞女也停下了。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过来，失去控制的妖鸟扑棱棱乱飞，撞翻了桌上的酒盏。
　　“什么人！”一个中年男人怒喝道。
　　苏厌冷笑：“这话我还想问你们！”
　　长鞭舞出，她纵身跃出，一刀先割吹笛人的喉管，将骨笛收入怀中，回头一扫。
　　原本的宾客各个修为不菲，但是酒宴似乎不许携带兵器，于是全慌不择路地向一扇小门挤去，模样狼狈不堪。
　　遍布整个宴厅的执法者全都聚集在了高座男子的身边，还有人喊：“护卫少主！”
　　“少主？”苏厌俏生生地立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抬头，似笑非笑。
　　“你就是少主？”
　　高座上的人身着华丽且时兴的墨绿对襟大袖，银色纹路精致繁复，在光下波光粼粼，指尖还挟着一柄金叶竹纹折扇，不紧不慢地敲在手心里。
　　然而再华丽的衣服也压不住他俊美的眉眼，挺鼻薄唇，出众而勾人，一双上挑的桃花眼，不笑也含情。
　　更何况他是笑着的，笑起来当真是十足十的好看。
　　“误会，一定是误会。”他推开身前的人，嗔怪道，“来的都是客，不要挡着我看美人。”
　　身边的执法者立刻道：“少主，可是……”
　　苏厌眸色渐凝。
　　天机阁少主么？武器是扇子？
　　少主刚迈出一步，她已经闪身越过其他黑衣人，一把扼住他的脖颈，掐在高高的椅背上。
　　她速度太快，先一步将少主控制在手里，其他的黑衣人刀尖离她只有半寸，却唯恐她伤了少主性命，不敢再靠近。
　　苏厌一脚踏在他胸口，手指掐着他喉管厉声道：“剩下的螣蛇头骨在哪！！”
　　少主华丽的墨绿锦袍被她踩得皱皱巴巴，侬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我没有，什么头骨……”
　　苏厌：“少说废话！”
　　执法者怒喝道：“少主什么都不知道，放开他，否则……”
　　“否则？”苏厌横过去一眼，“他在我手里，螣蛇头骨交出来，我饶他不死！”
　　少主轻轻拽了拽她袖口。
　　苏厌冷瞥了他一眼，手掌微松：“说话！”
　　少主睫毛微颤，眨巴眨巴眼，琥珀色的眸光闪动：“嗯……就是，小美人，你这个姿势，我能看见你裙底。”
　　苏厌：“……”
　　她足尖用力，几乎碾碎他的胸骨，少主立刻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可我没看，我没看！”
　　苏厌道：“有命看，没命走，我再问你一遍，螣蛇头骨！”
　　其他执法者试图上前，苏厌冷道：“退后！”
　　少主连忙摆手：“都下去，都下去。咳咳咳。”
　　执法者缓缓退到墙边，和之前宴会时一样。
　　他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两枚石头：“你不信我，为什么不用测谎石来验我？”
　　苏厌眯起眼：“测谎石？”
　　少主道：“你我各握住一颗，轮番提问，若是有人撒谎，测谎石就会立刻炸掉他一只手。”
　　“这么好用？”苏厌想了想，将他从地上拎起来，塞进高椅，劈手夺走一块石头，“好，我问你，螣蛇头骨在哪？”
　　“我不知道。”少主握住测谎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听说老阁主想在拍卖会上卖掉剩下的头骨，但它现在在哪，我就不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去参加拍卖会呢？”
　　苏厌：“拍卖会，是什么？在哪？什么时候？”
　　少主摇摇头：“轮到我问了。要不然测谎石不起作用的。”
　　苏厌不耐烦道：“问，快问。”
　　少主抬起眼，笑意盈盈：“那好，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苏厌：“……”
　　就问这？
　　她说：“苏厌。”
　　“谢寄云。”他似乎完全不在意浪费了一次提问的机会，“真好，我知道你的名字了。”
　　苏厌转念又问：“我听说世上只有三个人知道清虚仙君在哪，其中一个就是天机阁阁主，你是他儿子，你也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谢寄云笑眯眯道，“况且，我跟老阁主关系并不好，因为我很废物，所以我爹不喜欢我。”
　　他伸出手腕：“试试我的修为？”
　　苏厌疑惑地搭上他的手腕。
　　……
　　跟林初一个水平。
　　不，可能连林初都打不过。
　　堂堂天机阁少主，居然是个筑基期？
　　苏厌松开手：“你真是天机阁少主？”
　　“如假包换。”谢寄云遗憾道，“但你露出这么嫌弃的神色，让我有点受伤。”
　　他揉了揉被她踩痛的心口：“轮到我，厌厌……”
　　苏厌：“去你妈的厌厌。”
　　谢寄云被她凶得举起手：“好好好，我再问，家人对你很重要吗？”
　　苏厌心说这又是什么鬼问题。
　　脑海里先后闪过三个爹爹的容貌。
　　她说：“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谢寄云笑意更深：“那轮到你。”
　　苏厌道：“这次门派大比的魁首之奖是哪个上古神器？”
　　谢寄云：“啊这个，我不知道。”
　　苏厌火都冒起来了。
　　问螣蛇头骨不知道，问清虚仙君不知道，问上古神器还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这算哪门子的少主！
　　谢寄云：“到我了，你最想要什么？”
　　最想要什么？
　　当然是螣蛇头骨。
　　苏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
　　是螣蛇头骨，还是想要杀死清虚仙君，还是想要和爹爹们一起生活在人间？
　　好像都想要。
　　突兀的，在她一切最美好的幻象里，出现一个如霜如雪的白衣身影。
　　她想要一个人。
　　这个念头最开始只是微弱的火星，到最后竟然愈烧越烈，如燎原大火一般在她心绪中搅得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铺天盖地，脑海里全是重重叠叠同一个人的身影。
　　苏厌沉默了良久，低声道：“我不知道。”
　　手心攥紧的测谎石突然变得炽热，苏厌反应却要比它快上几百倍，抬手一甩，几乎是间不容发。
　　刹那间，测谎石在空中连绵不断炸出一片绚烂的火花。
　　穹顶被炸得隆隆作响，密闭的地底被汹涌的气浪席卷，头顶的枝型灯架发出叮叮当当的碎裂脆响，飓风掀起她的衣袖裙摆。
　　苏厌立在原地，抬眼，明亮的瞳孔被耀眼的火光盛满。
　　真不甘心啊。
　　苏厌垂眸。
　　测谎石测出了她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明天十一点加更～


第36章 拍卖【二合一】
　　谢寄云到底还是说出了些有用的。
　　那些梅花镖的黑衣人, 只忠诚于天机阁老阁主，来无影, 去无踪, 人称影杀者。
　　而且，影杀者所有人都被毒哑，这样, 即便是被抓住，也不能说话, 即便用手语, 想要背叛天机阁，也会被其他暗中埋伏的影杀者做掉。
　　执法者在明, 影杀者在暗。
　　苏厌又问：“如果我把你抓住，老阁主会用什么跟我交换。”
　　谢寄云居然犹豫了。
　　他说：“毕竟父子一场, 我觉得我还是挺值钱的，要不你把我带走, 反正我留在这的作用就是跟小宗门的宗主长老，城主或是达官贵人吃吃饭喝喝酒，联系一下感情，最后再代表天机阁去给优胜者颁奖。”
　　苏厌：“所以你就是个摆设。”
　　“说话不要这么直白。”谢寄云又露出心痛的神色, “这世上人都是要死的, 或死得痛苦，或死得快乐。我一定要是死得快乐的那一种。反正我一直想死在危险又漂亮女孩怀里。”
　　他描金折扇轻轻抵在自己的下颌，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望着苏厌。
　　那双眼真是宛如春山秋水, 长睫侬长如羽, 眸光如琥珀如蜜糖, 仿佛望一眼就能沉进去。
　　谢寄云声音轻柔：“其实, 我第一眼看到你, 就……”
　　苏厌突然伸手掐住他的后脖颈。
　　谢寄云龇牙咧嘴：“……嘶嘶嘶，轻点，女孩子不能这么暴力。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天机阁少主吗？”
　　苏厌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称一块猪肉，甚至还颠了颠。
　　“你说，老阁主会不会愿意用螣蛇头骨，来换他的宝贝儿子？”
　　“……你要强取豪夺本少主？”谢寄云身高腿长，却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语气里没有惊恐，反而是惊喜……和遗憾。
　　“很可惜，你带不走我。”谢寄云声音轻轻的。
　　四周杀气骤生。
　　苏厌脚步一顿，冷眼扫过执法者。
　　之间所有的执法者都掏出小型□□，寒光凛冽，无数锋利无比的箭尖像是华贵殿堂里丛生的荆棘。
　　然而箭尖对准的却是他们少主。
　　天机阁不允许自己人落在别人控制中，与其失去，宁可毁掉。
　　“你说我是个摆设，其实很对。”谢寄云叹息，声音低低的。
　　苏厌淡淡道：“看来你还是个不能带走的摆设。”
　　杀人她在行。
　　保护一个人，可要比杀人还要难得多。
　　“就算是你这样厉害的女孩，想带着我这么大的累赘走过箭雨，也很难吧。”
　　他眼里竟然还是笑着的，宽大的墨绿锦袍衬得人消瘦单薄，肤色瓷白，琥珀色的桃花眸贵气又落寞。
　　他身后吱哇乱叫的妖鸟在封闭的地下殿堂里横冲直撞，撞得满头是血。
　　苏厌突然发现他衣服上银色的绣线勾勒的也是鸟，只不过，是被金织玉锦包裹起来的笼中鸟。
　　那些执法者效忠老阁主，不仅是守护他的盾，也是捆住他的锁。
　　所以他在宴席位居上座的时候没有笑，和宗主城主觥筹交错时没有笑，看着天仙下凡般漂亮的舞女翩然起舞时没有笑，反而是满脸杀气的小魔女一脚踹塌围墙时，笑了。
　　谢寄云对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那就到这里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世上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美人散尽还复来。”
　　苏厌眯起眼。
　　他借着握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边胡说八道，一边不动声色地……
　　往她手里塞了一块令牌。
　　*
　　那令牌和当时左晏然出示的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飞檐金阁的纹样，只不过左晏然拿的是桃木令牌，而谢寄云给的，扎扎实实是一块极品昆山白玉。
　　清虚客栈后院繁盛茂密的葡萄藤下，一张石桌，六个石凳，桌上满是元都特有的小吃，晶莹剔透的虾饺，小巧玲珑的米糕，粘稠香浓的八宝粥。
　　只有苏厌一个人坐着在吃，其他人都围着令牌，啧啧称奇。
　　陈氏兄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是拍卖会入场令！”陈昊盯着苏厌，“你打哪儿偷来的？！”
　　苏厌注意到旁边风停渊投来的目光，不高兴地敲碗：“这次不是偷的，是别人给我的。”
　　“拍卖会就在三日后。”陈铭恭敬地把入场令还给苏厌，“规格放眼四海九州规格也属顶级，东西要么品质高到百年一遇，要么稀缺到绝无仅有……能拿到入场令的人，要么富绝九州，要么权倾朝野，多得是一宗之主、一城之主。”
　　每年门派大比，来的不仅有各宗门的弟子，还有陪同弟子参赛的长老乃至宗主，除了有想要网罗人才的各大组织，例如天机阁和百草堂，还有想要物色亲卫人选的达官显贵。
　　每逢这个时候，街上随随便便一个路人，都可能有着响当当的名头。
　　这些人不参与大比，自然也不会闲着，拍卖会就是其中最重要的活动。
　　在其他拍卖会上令人眼热的元婴级珍品，或许连放进这个拍卖会的资格都没有。
　　陈昊眼睛都直了：“赤炎宗宗主甚至都没拿到入场令！”
　　“往年凌霄宗倒是一定能拿到。”鹿呦呦喃喃道，“要不是掌门亲自去，如果掌门在闭关，就是天璇长老代理。苏姑娘，你这是从哪儿来的呀？”
　　苏厌无所谓地往身上一揣：“他们少主给的。”
　　“噗——”林初一口水喷出来，“天机阁少主谢！寄！云？？！！！”
　　苏厌眉头拧在一起。
　　他们真敢把螣蛇头骨拿出来卖？
　　天机阁这样的地位，既然消息放出来了，就绝对不可能耍人，如果到时候拍卖会上没有螣蛇头骨，那是能被人拿来耻笑几十年的天大笑话。
　　但为什么之前三百年不卖，偏偏现在卖？
　　难道是想吊她上钩？
　　……笑话，他们敢钓，她就敢去，不仅敢，而且还要踏平他们天机阁。
　　她转向风停渊，还没说话。
　　风停渊点点头：“我跟你去。”
　　三日后。
　　金色的阳光在璀璨的琉璃瓦上跳跃，飞鸟般翘起的檐角下悬挂着古朴的铜铃，整个拍卖会会场形如皇宫，恢弘高耸，红木雕花，雕栏玉砌，屹立在元都高远的碧蓝苍穹之下。
　　守在拍卖会场外的执法者穿着整齐划一的黑金色长袍，冷肃庄重地接过一个又一枚令牌，直到一对不太寻常的人出现在眼前。
　　执法者一愣。
　　面前的男人面如冠玉，清冷淡漠，身形清瘦，周身缭绕着并不张扬的矜贵。
　　他身上白袍的形制，乍一眼看上去和凌霄宗外门弟子的无甚差别，内行才能从袖口、袍角和领口处压进的银丝暗纹辨识出，这是两百年前，凌霄宗祭天时才会使用，甚至凌驾于宗主之上的，最为尊贵的一种服饰。
　　这种人拿出入场令，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旁边快快活活挽着胳膊的女孩，黑靴红裙，看起来年纪实在太轻，脸上还有三分稚气。
　　左耳单单戴了一枚艳红的曼珠沙华耳饰，在金色的秋光中一晃一晃，衬得小脸愈发明艳动人。
　　她还凶巴巴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礼貌。”
　　苏厌咬了咬后槽牙。
　　他们这次是堂堂正正拿着入场令进来的贵客，是想等螣蛇头骨上台以后再动手抢。
　　提前惊动天机阁的人只会白白耗费力气，万一他们把头骨又运走，还要再绕很多弯路。
　　苏厌不想再绕弯路，她早就没什么破耐心了，今天非要拿回头骨不可！
　　拿不回来她炸了这狗天机阁！
　　女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莫名有几分乖巧：“您好，请带我和师父进去吧，谢谢您。”
　　她说“谢”字十分艰难。
　　就好像这辈子从没说过这个字。
　　执法者见二者是师徒，就有一些奇怪。
　　天下哪有带着对戒的师徒。
　　不过贵客之事，他不便多加追问，怕担待不起，鞠躬行礼，一言不发地在前带路。
　　他刚一转身，苏厌就在他身后略略略做鬼脸。
　　风停渊迈步跟上，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说得很好。”
　　苏厌抬头瞥了他一眼，被夸了，不高兴，又有些高兴，哼了一声扭过头，抿着上扬的唇角。
　　拍卖会场铺着厚厚的䴕兽地毯，四壁上挂着燃烧灵石的灵韵灯，照得四处灯火通明，整片场地被分成数个小包厢，每个包厢都能一览无余地看到中央展台。
　　而包厢和包厢之间却用符咒刻画，互相不可见。
　　苏厌一进包厢，就看到满桌的茶水点心，应有尽有，桌上还放着一块用于报价的传音石。
　　苏厌戳了戳传音石，问：“你参加过拍卖会吗？好玩吗？”
　　“参加过一次。”风停渊道，“除了螣蛇头骨，其他东西，你若是看上了，也可以买，但是要规矩报价。”
　　苏厌小鸡啄米式点头。
　　然而真到报价的时候，那可真是原形毕露，饿狼下山，不花自己钱不心疼。
　　苏厌一口咬甜糕，一手按传音石，豪气千丈地喊道：“十万灵石！”
　　主展台的司仪笑意盈盈，声音甜美：“十万灵石一次，十万灵石两次……十二万灵石一次，……”
　　“岂有此理，居然有人跟我抢？！”
　　她又要报价，却被风停渊按住了手：“你要飘羽剑谱做什么？”
　　苏厌理直气壮指着司仪：“她刚刚说这不是天下第一剑谱吗？！你不想要？”
　　每件商品呈上来之前，司仪都要介绍一番，而这飘羽剑谱，传说是天下第一女剑客在一千多年前所创，轻如鸿毛，动如雷霆，无往不胜，而且还是绝世孤本！
　　风停渊道：“我有。”
　　苏厌目瞪口呆：“？？？”
　　不是说好的绝世孤本吗？
　　风停渊在怀里乾坤袋中摸索了一番，拿出一本外表破烂陈旧泛黄的纸册：“她卖的是手抄本，原本在这。”
　　苏厌拿过来哗哗哗一通翻，那字体弯弯绕绕，一个字都看不懂。
　　苏厌道：“你怎么会有？”
　　“我这里有很多绝本剑谱，你要是想学，我以后可以慢慢……”他改口道，“尽量教你。”
　　“你都学过？”
　　“剑法轻盈花哨，适合女子，美观有余，力道不足。”风停渊道，“剑谱各有千秋，不必单信一家之言，可以广泛涉猎，取长补短。”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当个宗主玩玩？”
　　“没时间。”
　　“你遇到我之前，都在做什么？”
　　风停渊不说话了，侧脸线条流畅清冷，从鼻梁到薄唇的曲线她看了一百遍一千遍，简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苏厌一阵气短。
　　这人总是这个样子，平时问什么答什么，一问到跟自己有关的事情，就闭口不谈，而且，嘴还严得要命，她威胁也好卖乖也罢，总之绝不松口。
　　就算准了她不能严刑拷打他。
　　司仪笑道：“然而，有了这样通心声的宝贝，你就能知道别人的心事。不论是威逼利诱也得不到的消息，还是费尽心机也撬不开的嘴，在比翼神鸟的心尖血面前，都能让您一览无余。”
　　苏厌扭头看去。
　　那司仪手里端着的是小小的一个玉瓶。
　　比翼神鸟，生于灵气最纯净的雪山之巅，因为其心尖血能通心声的特性，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人杀光了。
　　而这是天底下仅存的最后一瓶。
　　苏厌按住传音石：“一万灵石。”
　　风停渊蹙眉：“你要心尖血做什么？”
　　苏厌：“你管我！”
　　风停渊慢慢道：“你用的是我的灵石。”
　　苏厌：“……谢谢您！！”
　　眼瞅着价格已经一路飙升到十万，苏厌急忙按住传音石：“十五万灵石！”
　　她小声问道：“哎，你还有多少灵石？”
　　风停渊垂眸看她，沉默不语。
　　苏厌受不住他责怪的目光：“别这样看着我嘛，我就意思意思出个价，之后连着头骨一起抢着跑！”
　　风停渊叹气：“你要是真的想要，就买吧。以后不可随意抢人财务。”
　　“我保证！”苏厌立刻原地抬价，“二十万灵石！！！”
　　然而也不知道是谁跟她杠上了，苏厌出二十万，那人就出二十五万，苏厌出三十万，那人就出四十万。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飙到令人瞠目结舌的一百万灵石！
　　这是什么概念，繁华如元都一整年的营收，也不过才区区二百万灵石。
　　心尖血的确弥足珍贵，而且，绝无仅有，在遇到无论如何都需要探知的信息，和死都不肯开口的奸细时，一瓶心尖血就能让对方的心事无处遁形。
　　然而，再高昂的信息，也不值一百万。
　　其他包厢都隐隐骚动起来，谈论这两个神秘买家究竟是什么人，想知道的又是怎样惊世骇俗的消息，才需要百万灵石来买心尖血。
　　就在苏厌差点热血上头，吼出两百万灵石的时候，风停渊挥手一道剑气，把她手里的传音石打了下来。
　　最终那人以一百万灵石的价格，拍下了心尖血。
　　苏厌没买到东西，神色恹恹的，靠在躺椅上一颗一颗吃葡萄，不理他了。
　　片刻，一名执法者轻轻敲响了门。
　　他端进来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正放着玉瓶，里面装着刚刚被一百万灵石拍下来的心尖血，此外还有另一块传音石。
　　苏厌一骨碌爬起来：“不对啊？我不是没拍下来吗？”
　　她先将心尖血塞进怀里，又握住传音石，探了里面的那缕神识，面色几番变化，最终匪夷所思道：“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传音石那边传来一声低笑，嗓音温润悦耳：“将心尖血让给小美人。”
　　风停渊目光微凝，落在她手里的传音石上。
　　苏厌问：“你怎么知道是我要买？还有，你要是真想给我，刚刚别竞价不就好了？！何必炒到一百万灵石？”
　　“天机阁少主，当然比别人要多知道一些东西，钱我不缺，这是谢礼。”
　　谢寄云声音含笑，慢条斯理。
　　“况且，总算知道你想要什么……不买下来，怎么送给你？”
　　这句话经他软玉般的嗓音说出来，实在是缭绕缱绻，暧昧至极。
　　隔着传音石，都仿佛能看见那双上挑含笑的桃花眼。
　　然而苏厌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哦”了一声。
　　抬手啪得单方面挂断了传音石。
　　风停渊淡淡移开目光：“这个人，不要离得太近。”
　　苏厌道：“你认识他？”
　　“不认识。”
　　“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
　　苏厌“咦”了一声：“为什么？”
　　就凭他两句话，怎么就能讨得风停渊不喜欢。
　　男人深邃的目光向厢房下投去，不同于其他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主展台，他视线聚焦的地方，是比展台还要深得多的地底。
　　“平白无故有人对你好，都是别有所图。”
　　苏厌：“你对我也很好，你图什么？”
　　男人没说话。
　　苏厌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隔得远远的，仰头在躺椅上，倒着看他，伸手用手指勾他的发尾。
　　风停渊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低缓道：“我希望你慢慢明白，你对这个世界施加的伤害，总有一天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作用到你爱的人身上。”
　　苏厌嘴唇张了张。
　　真是胡扯八道。
　　她在这里杀了这群买卖爹爹头骨的混蛋，难道爹爹们会因此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吗？他们拍手称快还来不及。
　　世上的人都息息相关？
　　不，和她相关的人，只有她在乎的那么几个。
　　但这话是风停渊说的，她就没吭声，反正这阵子，他一教她练剑，除了剑法，还要说些有的没的她不爱听的。
　　左右她都是撇撇嘴，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主展台上的灯蓦地灭了。
　　拍卖会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苏厌嗅到了熟悉的气息，收起原本懒散的姿态，缓缓坐直了身体，目光像捕食者一样紧紧锁住展台上用符咒遮掩的东西。
　　几个执法者上台，同时结印，身上泛起光芒，金色的丝线如雾气在他们结印的手指间飞窜。
　　像是黑色的墨汁被逐渐洗去，密闭气味的盖子被逐渐旋开，原本空旷的展台上逐渐显露出足足五个惨白却也狰狞森严的……螣蛇头骨！
　　真正压轴的拍卖品，从一开始，这些来自四海九州的买家，就是为此而来！
　　甚至不需要一个字的介绍，全场瞬间躁动起来。
　　司仪手上的传音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闪烁，快到她根本无法辨听的程度，海量的出价一时间如纷飞的雪片向她涌来！
　　起价就是一百万灵石！继而是一百五十万，两百万！三百万灵石！！
　　甚至还在不断攀升！
　　新的价格刚刚出现，就被更高的价格压了下去！
　　“啪啪啪啪啪啪”一串接连不断地炸响！
　　四壁上悬挂的每一盏都价值百金的灵韵灯，接二连三地爆出刺目的火花，瞬间炸毁，场上一时间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是司仪惊恐地尖叫，一股大力卷挟住她的腰肢，将她丢到台下。
　　执法者距离最近，反应也最为迅速，一瞬间齐齐跃起的强悍有力的身躯，像是集体出动的黑豹，十几把雪亮的寒刀刺破黑暗，向台上一个宾客看不见的角落发起进攻。
　　惊天动地的爆响。
　　然而那些刀光却在一刹那间，同时消失了。
　　其他包厢都不是好惹的主，几乎瞬间纷纷打破隔墙和隐蔽符，手持武器，一时间肃杀冰冷的气息如突降的寒夜从穹顶缓缓落下，笼罩全场。
　　台上燃起一个火折，顺着火折照亮的，是白皙的手指，指尖挟着的漆黑长刺，小巧的下颌，轻轻晃动的曼珠沙华耳坠，和火光里一晃而过，却足以让人惊艳的漂亮面容。
　　原本头骨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满地昏厥的执法者，中间鹤立鸡群的，是女孩纤细的身影。
　　她满不在乎地，将火折举高，目光扫过全场。
　　左侧属于凌霄宗的包厢里，零星几个穿蓝袍的内门弟子侍奉在侧，就连赤明长老也只能站着，手持长剑对准苏厌，浑身颤抖，惊怒交加。
　　而稳坐当中的人一袭粉色长袍，白发苍苍，气质儒雅端重，因为修为深不可测，所以容貌并未如何衰老，精神矍铄，双目炯然有神。
　　从他露面的那一刻起，整个场上的威严都如气流般向他聚集。
　　凌霄宗一宗之主，扶山掌门。
　　右侧属于百草堂的包厢里，被一众身着草绿色长袍弟子环绕的大小姐公西白凝也认出了她，腾得站起，露出惊异的目光。
　　下一刻，她近乎失态地左右环顾，似乎是想找风停渊的身影。
　　中间是天机阁主场的地盘，一扇小窗缓缓推开，露出被严阵以待的执法者环绕的少主谢寄云。
　　他面露惊愕，半晌，笑着收起折扇，用口型对苏厌说“恭喜。”
　　凌霄宗，百草堂，天机阁。
　　传说中一旦聚齐就能唤醒清虚仙君的三大势力，一个不落，还真是……热闹。
　　“谢谢你们，”苏厌盈盈颔首。
　　声音清脆甜美，礼貌得惊人，天下只有她这么一个，能将“谢”字说得杀伤力拉满，让人恨不得口吐鲜血。
　　尖锐的，明晃晃的嘲讽。
　　苏厌莞尔一笑：“头骨我收下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乖巧女鹅.jpg）


第37章 渡厄【二更】
　　场面瞬间一片混乱, 如热锅沸油。
　　电光石火间的短暂照面后，天机阁的护卫率先打破了僵持, 蜂拥而上, 密密麻麻的箭矢几乎把苏厌的落脚地钉成筛子。
　　其他各家也不甘落后，伴随着一声声“捉拿妖女！”“夺回妖骨！”的喊声，十八般武器各显神通, 尽数入场。
　　帮天机阁夺回妖骨是假，趁乱浑水摸鱼将妖骨夺到自己家才是真。
　　反正到时候口说无凭, 能在不得罪天机阁的情况下吃霸王餐, 谁都想分一杯羹。
　　苏厌撑着红伞招鬼，身形如鬼魅般在拍卖场中飘逸灵动。
　　她拿到螣蛇头骨的时候, 就察觉到附在上面的咒符。
　　天机阁擅设咒布阵，主展台和各个拍卖品上都被施加了层层叠叠的符咒, 她没有得到阵主设下的灵符，擅自闯入阵法, 头骨上布满她根本无法解的定身咒和追踪符，这就是个明晃晃的陷阱。
　　她知道自己上台容易，下台难。
　　哪怕是撑着红伞招鬼，她肉眼不可见的鬼身上, 依然带有追踪符明亮的金色标记, 在黑暗中清晰显眼，如同活靶子。
　　难又如何？
　　苏厌冷笑一声，头轻轻一偏, 避开百草堂弟子射来的剧毒银针, 银针贴着她的脸间不容发地擦过去, 扎上了她身后预备突袭的天道院长老。
　　她上前当胸一踹, 将百草堂弟子踹飞出去, 宛如人肉包袱似的从天而降，惨叫着摔在鸿蒙宗宗主脸上。
　　“都散开！”有人吼道，“不要误伤！”
　　周围全是致命的刀剑斧钺，这群九州四海修为最顶尖的人打起来，拍卖场根本不够施展，金碧辉煌的高挑穹顶很快就被冲天而起的剑气击飞，从屋顶豁开的硕大洞口中落下明亮的天光，笔直地投在主展台上。
　　苏厌撑着红伞，银鞭游走如蛟龙出海，环绕在她四周，银光凛凛像是圣洁纯净的神女绸缎，却带着夭矫妖异的野性。
　　空气里浮动着金色的尘埃，宛如漂亮的碎星。
　　女孩轻轻巧巧地笑。
　　在场的人无不满脸骇然。
　　她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群人的围攻下不显惧色？
　　那样年轻……浑身上下流淌的，却是只有杀过很多人才能淬炼出的，纯粹而不加掩饰，近乎露骨而咄咄逼人的杀气。
　　“都让开！”赤明长老猛地高喝。
　　原本已有退意的几个宗主纷纷后撤，只见一道炫目的剑光带着凌冽的杀气，如刺破迷障的闪电，一剑几乎横空斩开整个拍卖场，直逼苏厌眼前。
　　翻飞的粉色长袍，和飘舞的白发。
　　天下第一剑宗宗主——扶山掌门！
　　其他人都自觉让开了一段距离，防止被承影剑的剑气误伤。
　　最后一刻，有情剑出鞘，自下而上地迎上承影的剑锋。
　　“叮”的一声脆响，两剑相交。
　　须臾，如排山倒海般的澎湃气浪向两侧掀起，主展台上的地板被整块掀飞，两侧高耸的墙壁如废纸般在轰隆隆的巨响中向外倒塌。
　　其他人纷纷退让，然而退到主展台的边缘，却撞上无形的透明气墙，竟然无法再继续退后！
　　“天机阁的人呢！？还不把索敌阵法撤了！”
　　有人被扶山掌门霸道的剑气震得胸痛吐血，怒吼道。
　　然而无人回应。
　　承影剑对上有情剑，一剑过后接着一剑，一剑比一剑威力更大，宛如追着前浪层层递进的汪洋怒海！
　　是苏厌落了完完全全的下风。
　　她跟风停渊学剑也就月余，还是个外行，那临时学来的二把刀剑术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能硬接扶山掌门的剑，强过数招，全靠自身惊人的修为，非人的反应速度，和一股稚嫩却也满不在乎的傲气。
　　扶山掌门对自己变成了她的剑术陪练还一无所知。
　　反而是她乱七八糟的出剑，快到让人应接不暇，却也让人摸不着头脑，看不清路数。
　　怪异，狂野，纷乱，但混沌中带着股让人熟悉的秉气。
　　“数月前，就是你破了我凌霄宗的封山大阵。”扶山掌门向下一剑，如山崩海啸，将苏厌压在地上。
　　苏厌：“是我又如何？你就是天下第一掌门？剑术也不怎样。”
　　扶山掌门动作从容优雅，袖袍翻飞如飘落的早春桃花，看似如煮茶烹酒般悠闲，剑气却杀气四溢。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天下比得过本掌门的人，倒也屈指可数。”
　　“那我偏偏认识一个。”
　　苏厌不退反进，欺身而上，愈来愈快的出剑完全不讲章法，凭着本能如狂风骤雨般落下，“跟他比起来，你的剑实在软烂，如同狒狒粑粑！”
　　什么玩意儿？
　　“你心不静！”苏厌恨死了这句话，此时正好拿出来骂人，“剑光也不干净！”
　　扶山掌门瞳孔微颤，像是被简简单单一句话，唤醒了久远记忆里的痛苦。
　　数百年沉寂无波的瞳孔中涌现出怒意，反手一剑，源源不断地法力如主人掀飞的茶桌，剑气如飞溅出来的沸茶，将苏厌劈飞出去。
　　“试探到此为止。”扶山掌门低沉道，“是你不知悔改。”
　　他竟也没有使出全力，只是短短一瞬，剑气暴涨，仿佛巍峨的山峦在她面前缓缓倾倒。
　　长剑卷起，柔和却也杀意尽显。
　　一式“扶摇而上”。
　　剑锋震颤，两剑相交。
　　苏厌的手腕被震得剧痛，原本有伤的腕骨裂出蛛网般的细痕。
　　有情剑不由得脱手而出，打着旋倒飞出去，钉在地上。
　　扶山掌门见她门户大开，大势已去，立刻乘胜追击，一剑制敌。
　　剑修都嗜剑如命，灵剑脱手，必然回头去捡。
　　然而，苏厌压根就不是什么剑修！
　　没了剑，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她腰肢轻软，上身后仰，一个轻盈的后翻！
　　两手刀光闪过，交错架住了他的承影剑，靴底一踩，靴尖探出匕首，猝不及防地将他的胸膛，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划出如瀑的圆弧。
　　散落的发丝缝隙中，露出女孩晶莹艳红的耳坠，和狡黠明亮的眸。
　　她搞偷袭！
　　还不讲武德！
　　扶山掌门吃了个暗亏，胸膛受伤，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根本不肯让人看出受挫，出手如电，点了两处穴道，硬撑着半步不退，汹涌的法力攀升到顶点，孤注一掷地冲着苏厌直刺而来！
　　苏厌不甘示弱，心知自己会的那点剑术已经用到穷尽，再打必输无疑，也不托大，龙脊长鞭如游龙连闪，发出尖锐的啸声席卷而上！
　　眼看着就要相撞！
　　然而，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下意识往高处看去。
　　他们是在场反应最快，修为最高，感知也最敏锐的人。
　　其他人迟了一步，但也纷纷抬头看去。
　　高处，一袭白衣，宽袍大袖，清冷如霜如月的男人。
　　他立在狭窄的厢台边缘，云雪般干净的袍角无风自动，漆黑的长眸低垂，往低处看去。
　　什么都没做，甚至没有拿着剑，。
　　然而那股一瞬间压倒全场的冰冷气息，让苏厌和扶山掌门原本惊天动地的一击，硬生生错开。
　　“风停渊？”苏厌脚步一刹，扭头看去。
　　她还是第一次在风停渊身上感受到如此惊人的气息，不近人情，高高在上，锋芒毕露，近乎冷漠的杀机。
　　“师……”扶山掌门惊愕至极，将话音吞了下去。
　　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风停渊并没有看向他们，自始至终他都置身事外，没有参与混战。
　　下一刻异变骤生。
　　“嗖”的一声，苏厌手里的刀猛地打了个旋，割伤了她自己的手掌。
　　承影剑腾空而起，几道冷锐的剑气将扶山掌门击退数步。
　　不只是他们，所有的兵器都仿佛一瞬间发了狂，凶性毕露，发出尖锐的震颤，仿佛在和某种至高无上的命令共鸣。
　　在短暂的犹疑后，像是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瞬间对主人发动骤雨般的攻击！
　　一片哀嚎和痛呼声中，苏厌眼睛微微瞪大了：“怎么回事？”
　　扶山掌门运掌如风，却连连挫败，被自己的爱剑打得落花流水，平添无数条伤口，低沉道：“是渡厄。”
　　一言既出，全场哗然！
　　万兵之主渡厄！
　　传说能号令天下兵器的绝世神剑，一身叛骨，一改人挑兵器的局面，设立般若秘境，在清虚仙君收复它前，数百年来吞噬修士无数。
　　“渡厄也在附近？”苏厌一边舞鞭，一边急切地问，“它能操纵所有的兵器？那怎么打？”
　　她甩起长鞭作为抵挡，龙脊银鞭此时也不太好用了，鞭尾甩出狂暴的残影，但勉强还愿意留在苏厌手中。
　　这是全场唯一没有完全听从渡厄的兵器。
　　它原本是三百年前深渊那条血煞魔龙的背脊筋，在它彻底死后，由鬼王太阴炼制成一柄无人可以驾驭的银鞭。
　　除了苏厌。
　　就仿佛这银鞭也认得她，知道她是自己女儿。
　　苏厌舞着银鞭，打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火花！
　　别人一个人对付一柄剑，她倒好！两柄袖刀，一把红伞招鬼，金光连闪的对戒，还有个在背后搞偷袭的有情剑！
　　平时武器多用得爽，现在连靴底的匕首都开始暗搓搓戳她脚心！
　　简直可恶至极！
　　“看来此事与你无关。”扶山掌门看着她左支右绌，冒出这么一句。
　　“你不是掌门吗？怎么一点办法都没有？”苏厌骂骂咧咧。
　　他们还有力气说话，其他人早已力不能敌，尤其是百草堂的人，自身修为有限，完全招架不住致命的毒针毒雾，就连堂主公西仁都面露青紫，唇角溢血。
　　可偏偏又被天机阁的索敌阵所困，根本无法逃脱。
　　天机阁的执法者有充足的时间设阵，此时却没有时间解阵，好不容易聚集人手开始画符，尚未解到一半，就被剑刃连砍带劈地破坏。
　　本想钓一个人，却把所有人一起栽了进去。
　　“渡厄喜战，嗜杀伐之气，方才我们打斗的余波惊动了它……这是有人蓄意为之。”扶山掌门道。
　　“所以？所以？”苏厌恨不得踹他一脚，“当年清虚仙君是怎么收复渡厄的？没读过书吗？不认字吗？说话啊！”
　　“赤手空拳。”扶山掌门一字一顿，“以身为剑。”
　　苏厌一个不备，被有情剑劈头盖脸地砍了出去，接连撞塌了几层木架，口中一阵腥甜。
　　“哈哈哈哈哈……”
　　拍卖场里竟然响起一个欢乐的笑声，竟然十分幼齿，像是小男孩，声音愉悦至极。
　　尾音在会场里缭绕不绝，回音阵阵，听起来愈发诡异。
　　“你们打架，为什么不带我？”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苏厌近乎本能地打起寒战，瞬间蜷缩起来，原本舒展的龙脊银鞭收回，将她团团包裹。
　　一股和死亡相差无几的漆黑剑气，从地底掀翻数百丈深的地层，如同积攒上万年的炽热岩浆喷发，从地底深处裹挟着锋锐无匹的气息直冲而上，数以万斤计的土壤在它面前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纸。
　　一瞬千里，杀气丝毫不减！
　　万兵之主的剑气。让人甚至根本掀不起与之相较的战意。
　　只想避其锋芒！
　　苏厌眼前白光一闪，人瞬间愣住了。
　　一直没动的风停渊，突然从高处跃下，仿佛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比起如惊涛怒浪般剑气，男人的身影如一只直坠而下沉入深海的白鸟，如从天际一闪而过没入乌云的流星，眼看着就要被彻底吞噬。
　　那一刻时间仿佛都被拉慢了。
　　那缕白色的身影从她澄澈的瞳孔里划过。
　　苏厌的心脏猛地一坠。
　　她甚至没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人已经不由自主地站起来，骨子里本能的恐惧消失得一干二净，与之而来的只有愤怒，恨不得把渡厄扔在地上踩得稀巴烂的愤怒！
　　他冲上去做什么？！
　　他凭什么！怎么敢！怎么能跳下来！
　　苏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也根本没想到死亡，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震得她耳边如雷鸣轰隆作响。
　　那一刻剧烈的悸动，仿佛是无数双手在她身后推搡，牵着她的心脏，要她快！再快一点！
　　“风停渊——！”
　　她掠了出去，风一样抓住男人掠过的衣角，和他一起坠入无边深渊。
　　戴着金戒的纤细手指，一根根扣住戴着银戒的手掌。
　　十指相扣的瞬间，耀眼的光芒从两枚戒指中彻底绽放，无数金银双色的丝线如怒放的花瓣缭绕而出，护在两人心口。
　　风停渊意外地，不解地，侧眸看了她一眼。
　　眼尾近乎温柔。
　　男人并起右手二指，被风吹起一缕乌发，在苏厌的眼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变白，直至变成霜雪般彻底的银色。
　　像是耗到枯干的心血。
　　下一刻，从他身上腾升起无与伦比的剑意！
　　并起的二指一瞬而下，纯粹到极致，无形却有形。
　　眼前浩荡喷薄的剑气被割得向两侧翻涌，像是被狂风卷开的惊涛骇浪。
　　他轻描淡写地一指，却如同世间至锋至锐的剑从天而降。
　　剑尖所指，山海皆可平。
　　苏厌眼前突然一黑。
　　她再睁眼，手里一空，风停渊人没了。
　　她转身要去找，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浑身汗毛乍起！
　　漆黑深邃的蜘蛛老巢，无穷无尽的小蜘蛛像是上涨的河水一样漫过她的小腿，密密麻麻向她身上爬来。
　　苏厌破口大骂，转头就跑，脑子一瞬转过无数念头。
　　这毫无疑问，是渡厄搞的鬼！
　　又是一个兵器主导的秘境，和般若秘境一样的幻境！
　　不是别的，偏偏是蜘蛛，所以这秘境是在针对她，是因为她害怕才产生的幻境，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念头急转，转动金戒，在被蜘蛛吞没的最后一刻，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金银双戒，异地而置！”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苏厌脚踏实地，落在一处繁华的人间街头，慌忙低头去看。
　　果然，身上一个蜘蛛都没有了。
　　这时，苏厌才觉得奇怪。
　　那幻境里的蜘蛛老巢，怎么看都眼熟，好像就是曾经把她抓起来差点吃掉的那只大蜘蛛的巢穴。
　　……是巧合吗？
　　还是用她记忆造出来的恐惧幻境？
　　苏厌摇摇头，索性不去想，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一座和元都比起来并不算繁华的小城，一条清澈的小河穿城而过，安静而温馨，此时已近黄昏，街道上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四处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几个小孩在路上玩着弹弓，你追我跑，笑声阵阵。
　　按道理说，这里应该是风停渊记忆中最恐怖的地方。
　　……就这？
　　苏厌心里对此时跟蜘蛛群战斗的风停渊道了声抱歉，想来他也不怕蜘蛛，就心安理得地走走看看。
　　这一看，就看出了点门道。
　　这几个拿着弹弓的小孩，你推我搡，挤眉弄眼，似乎在尾随着一个小男孩。
　　那小男孩一头乌黑柔软的短发，穿着陈旧但干净的衣裳。
　　衣裳不合身，有些过大了，长长的衣摆塞进裤腰，又被晚风鼓起，显得腰更细，身板更弱。
　　他费力地拎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破锄头。
　　那锄头比他人还高，被他艰难地拖在地上，莫名有一股喜感。
　　苏厌绕到前头去，一看就乐了。
　　按比例缩小的鼻子眼睛，巴掌大的小脸，别人家小孩都因为带着婴儿肥，多少有几分可爱。
　　只有他，似乎因为没得吃，营养不良，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软肉，小小年纪就有几分俊气，鼻梁清挺，下颌线条凌厉，漆黑的眼眸里的固执和主见已经初见成型。
　　因为用力，额头出了薄薄一层汗，黏着额发，嘴唇也死抿着，像个倔强的小大人。
　　苏厌吹了声口哨。
　　“哟，风小渊。”
　　作者有话说：
　　从小就热爱种菜）
　　明天上午十一点加更！又忘记通知了可恶！（抱头）


第38章 狗爹【二合一】
　　风停渊一路提着锄头回了家。
　　那其实不能算是家, 只能算是一个废弃破败的茅草房，吹阵风就要倒了似的。
　　四周一圈矮矮的木篱笆, 做工粗糙稚嫩, 看样子甚至像是他自己做的，高低不齐。
　　院子里有小小一片菜地，一看就是被静心伺候过, 整整齐齐，间隔一致, 菜地周围还另拦了一圈篱笆, 小小的菜地里发了十几个绿油油的菜叶，还很稚嫩。
　　苏厌啧啧称奇。
　　原来他从小就有种菜的爱好。
　　小风停渊回到家, 先是用那别人丢下的破锄头，卖力地又开了一块地, 然后开始给之前的菜地浇水。
　　他浇水的时候全神贯注，小脸上满是要命的认真, 简直比他后来出剑时还要认真。
　　“嗖”的一声。
　　一枚石子打在他的喷壶上，瞬间就把本来就破旧的喷壶打了个稀巴烂。
　　一大壶水哗啦啦淋下来，把他的菜苗冲了个七零八落。
　　风停渊慌忙蹲下去，徒手想把水扒走, 发现来不及后, 又捧起菜苗，想转种到其他地方。
　　“嗖嗖”又是两枚石子，重重打在他膝窝。
　　风停渊奔跑的膝盖一软, 向前扑倒, “咚”的一下, 整个人摔进菜地, 一头栽进湿泥, 满脸污泥。
　　身子把脆弱的菜苗全都压扁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再也不用忍着了，篱笆外蹲着的几个小孩瞬间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模仿风停渊摔倒的模样。
　　拿着弹弓的那两个小孩更为得意，从裤兜里摸出新的弹子，噼里啪啦往风停渊的胳膊上，头上，腿上打去。
　　“小乞丐！有娘生没娘养的小乞丐！”
　　“哈哈哈他倒在狗屎上了哈哈哈！”
　　“打他眼睛，打他眼睛！你打不准让我来！”
　　“他是小偷！这菜种子是他从俺家地里偷的！”
　　一群人冲过了矮矮的木篱笆，像蛮牛似的把篱笆撞坏了大半，哄笑着拔出剩下仅存的菜苗，在风停渊面前碾得稀巴烂，把他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全部拽下来扔在泥里，又捏着鼻子说他臭，几个人搬来冰冷的井水，不由分说往他身上浇。
　　苏厌气得要死了！
　　这哪是一群孩子，这就是一群狒狒！
　　她一直在等风停渊忍无可忍地爬起来，等风停渊徒手掰断地上的木篱笆，以木篱笆作剑，刷刷两下，打得他们头破血流，脑浆崩裂！
　　结果一直没有。
　　风停渊小小的一个人，湿漉漉地坐在完全被毁了的菜地里，神色近乎漠然。
　　深秋冰冷的井水从他湿透的头发划过脸颊，衬得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喊疼，也没有生气，漆黑的眼眸远比同龄人要成熟深邃，厌烦却平静，像是习以为常。
　　等他们像是疯子一样闹够了，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乐趣了，到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就你追我赶地离开。
　　只剩他一个人，在冷风里狠狠打了个喷嚏，抬眼看去，夜幕降临，满院狼藉。
　　风停渊自己爬了起来，把脏衣服重新洗了晒了，将自己收拾干净，一直忙活到夜深，都没吃上饭。
　　他把踩得乱七八糟的地重新锄了一遍，在屋里破破烂烂的柜子翻出一个布包，拿到新锄好的地钱，展开却发现，布包底被老鼠咬烂了，里面的种子也一个不剩，只剩下黑黢黢的老鼠屎。
　　风停渊沉默了一会。
　　冷风萧瑟地吹过他的身体。
　　他从小体质就不好，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苏厌心想他爹呢？
　　他娘死了就算了，爹怎么也不回来管管他？
　　他爹回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浓重的酒气，和男人爽朗的哈哈大笑。
　　他步伐轻浮，摇摇晃晃，衣衫褴褛，一头凌乱不加打理的乱发几乎遮挡了脸庞，只露出胡茬稀碎的下颌。
　　他骨架大，肩宽腰窄，能看出从前好身材的底子，然而现在颓废得像是个行走的骨架，丁零当啷挂着破衣酒壶。
　　他踩过院子，鞋底踩了一脚泥，迷迷糊糊什么也不管，就往屋里走。
　　风停渊裹着被子，在床上打盹，听见他的脚步声，揉了揉眼，睁眼道：“不要进屋，鞋脏。”
　　声音稚气，透着不高兴。
　　还完全是个小孩子。
　　苏厌心都要听化了。
　　然而男人好像是没听见，嘟囔了几声，鞋上的泥巴踩了一屋，也没拖鞋，浑身泥泞，满嘴酒气，就往床上倒。
　　风停渊伸出胳膊，费力地想把他撑起来，不想让他脏兮兮地上床。
　　可惜他力气太小，男人人高马大，重得要命，直接就栽在干净的床铺上，头一歪，就开始打鼾，鼾声震天，像是雷鸣。
　　风停渊坐起来，睡意全消。
　　苏厌知道，风停渊的洁癖是刻在骨子里的，衣服沾上一点脏，一眨眼就要用法术弄干净，弄不干净的就不要了，一模一样的白袍他仿佛准备了十万八千件，恨不得一天换三次。
　　风停渊推了推男人的头：“起来。”
　　男人鼾声不减，床很小，风停渊根本没有地方睡了，声音提高，又喊了声：“起来！”
　　“烦人！”
　　男人闭着眼，喉咙低哑地滚了一下，反手一拍。
　　太快了，苏厌愣了一下。
　　这一掌明显是练过的人才有的速度。
　　风停渊根本没反应过来，被迎面一巴掌扇下了床，额头磕在床前的柜子上，磕出了血。
　　重重的一声响。
　　风停渊嘶了一声，艰难地支起身子，从额角流下的血糊在了睫毛上，淌进了眼睛里。
　　男人仍没注意到，翻了个身，又打起了呼，在梦里嘟囔：“让师妹来找我，其他人，我都不见……呼噜噜——”
　　妈的！
　　苏厌快要气死了！
　　她从前一直觉得赤皇魔君是个狗爹，然而没想到天下还有比赤皇魔君更狗的爹！
　　风停渊拽了块毯子，睡在了地上。
　　就他那病恹恹的身子骨，又是淋水，又是睡地板，第二天果然就开始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
　　他病的这段时间，幻境里的画面也在飞速变化。
　　一转眼，屋里日光月光几番轮换，又是一个深夜。
　　尚未喝醉的狗爹，并不是个脾气暴躁的疯子，反而聒噪又婆妈。
　　他拿着酒壶一口接一口，睨了风停渊一眼：“你额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风停渊冷着小脸不说话。
　　狗爹浑然不知道是自己干的，自顾自道：“我都打听过了，又是村东头那几家小孩欺负你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你就任由他们欺负？怎生得这样没骨气？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爹是风行大侠，吓破他们的胆子？”
　　他凑过去，大手用力拍着风停渊的背，咧嘴一笑：“儿砸，我教你用剑吧！”
　　风停渊道：“不学。”
　　画面几转。
　　是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时辰，有的时候风停渊在扫地，有的时候风停渊在做饭，有的时候风停渊在铺床。
　　每次都是狗爹凑过来，似乎发现儿子这阵子和他不对付，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儿砸，我教你用剑吧！”
　　每次风停渊都说“不学”。
　　久而久之，两个人都有点烦了，直到有次狗爹喝得醉醺醺的，正好撞见那几个小孩在用弹弓打风停渊。
　　他吼了一声：“喂！你们几个！”
　　那一嗓门简直惊天动地，几个小孩打了个哆嗦，耳朵都震得发痛，跑远了，跑远了还要回头做鬼脸喊他老乞丐酒鬼老疯子。
　　狗爹走过来，大力把风停渊从地上拎起来，掀起他的衣摆，拽起他的袖子。
　　风停渊一直在挣扎，可是他身子小小的，胳膊细细的，根本拧不过狗爹粗壮的手掌。
　　衣服遮掩下，纤细白皙，甚至有些像女孩子的四肢上，全都是被石子打出的青紫色淤青。
　　狗爹脸色一沉：“任人欺负，什么窝囊废，你今天非得跟我学剑不可。”
　　“不学。”风停渊道。
　　狗爹把他丢在地上，掏出剑，掂量了两下，嘀咕了声“你提不动”，大步走进屋内，把晾衣的竹竿提出来，眼看着就要掰两半。
　　风停渊声音提高了：“我不学！就一根晾衣杆……你！”
　　“嘎嘣”一声，竹竿被从中掰开。
　　狗爹抓住他的手，把小的那节塞进他手里。
　　风停渊死都不肯拿，脸上是说不出的痛恨和愤怒：“我不学，我不要……你放开我！”
　　一个人拼命也不肯拿东西的时候，就连狗爹都没法控制住他，闹了半天，恼火起来，随手拎着竹竿抽了他一下：“我又不是害你！剑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不肯学？！不肯学就被其他人欺辱，被其他人打！你很喜欢这样吗？”
　　“我喜欢哪样？”风停渊捂着脸抬头，定定看着他反问。
　　“学剑有什么用？”月色下，他眼睛亮得惊人，是苏厌从未见过的，不加掩饰忍无可忍的恨意。
　　“学剑有什么用？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吗？学剑让你救下我娘了吗？学剑让你赚到一个铜板了吗？学剑有什么用？！我学剑之后变成像你这样，每天只知道拿家里的钱喝酒，连菜都买不起，住别人不要的房子，被别人喊酒鬼喊乞丐，除了一把剑什么都没有，还毁了唯一一根晾衣杆的废物吗？学剑有什么用，为了长大以后成为窝囊废？和你现在一样吗？！”
　　狗爹像是一下子酒醒了，冷风穿堂，僵硬地低头看着他。
　　风停渊越说越狠，撕下自己额头上的白布道：“你不是想知道这是谁打的吗？是你打的！是你喝醉了以后一巴掌打出来的！现在你满意了吗？！”
　　小少年的吼声在月下院子中久久回荡。
　　他沉默着立在院子中央，半晌，转身道：“学剑帮不了我，我不需要。”
　　狗爹一直看着他走进屋里，伫立在原地。
　　半晌，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把两节竹竿拼在一起。
　　但已经掰断的竹竿，是无论如何不能拼在一起的了。
　　第二天一早，风停渊出门，看到院子里放着一大摞被削得整整齐齐的竹竿。
　　之后狗爹就开始早出晚归，甚至晚上都不回来，然而风停渊也不在意，甚至不再看他一眼。
　　他在家和狗爹关系不好，在外却是个香饽饽。
　　每天，他拎着破篮子在早集快要收摊的时候转一圈，帮着其他人收摊算账推车。
　　卖菜的张大娘捏他的小脸蛋，给他一把白菜。
　　卖鸡蛋的李大娘摸摸他的小脑袋，让他帮忙将一筐鸡蛋送到城南张屠夫家，送到地方就送他两个鸡蛋当报酬，还要感慨一句，我儿子要是像你这样该多好。
　　谁不喜欢又乖又懂事的小男孩呢？
　　然而他拎着那筐鸡蛋，穿过小溪上横跨的桥，迎头却遇见之前玩弹弓的那群孩子。
　　他转身想后退，桥的另一边，也被人围上了。
　　为首的男孩往前踏了一步，不怀好意，咄咄逼人：“看什么？小乞丐？找你爹吗？他今天早上出了灵溪城，恐怕现在可赶不回来救你。”
　　另一个人恼火地附和道：“我到现在耳朵都在痛！不知道你爹用了什么巫术！”
　　“把他按住！往他耳朵里灌水！”一人握拳指挥道，“让他晓得我们的厉害！”
　　风停渊护着篮子，连连后退，不想起冲突，然而他势单力薄，很快那筐鸡蛋就被夺走了，一个高大的男孩一边用鸡蛋砸他，一边哈哈大笑。
　　桥上突然翻出一个瘦高的少年！
　　那少年高挑瘦削，手里攥着根木棍，耍起来虎虎生风，一边棒打熊孩子，一边大吼：“滚！都滚！滚啊！！”
　　他一个人打一群，居然也不落下风。
　　等到把所有人都赶走了，他搀起风停渊，将鸡蛋还给他，一副活泼又灿烂的样子。
　　他脸上还有麻子，笑起来仿佛麻子都在跳舞。
　　“你叫什么名字？”
　　“风停渊。谢谢。”
　　“我听说过你，”那少年说，“城南边那个老酒鬼的小乞丐儿子。”
　　风停渊抿了抿唇，没说话。
　　少年哈哈大笑，用肩膀撞他：“别生气呀，我也是个乞丐，但也是个大侠。”他踩了踩地面，满不在乎道，“就住在桥洞里，所以叫陈桥。”
　　他看见风停渊转身要走，快步追上：“你要去送鸡蛋吗？我当你的镖人怎么样？……你知道什么是镖人吗？”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
　　夜深雨急，溪水上涨，淹了桥洞。
　　陈桥正抱着自己唯一的褥子躺在临街随意一家屋檐下避雨，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撑着大伞向他跑来。
　　风停渊气喘吁吁，因为跑得急，大半身子都湿透了。
　　伞面被暴雨打得噼里啪啦，他喘着气，湿漉漉地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说：“陈桥，来我家。”
　　两人一觉睡到天亮，一睁眼，却看到屋里唯一的凳子上坐着狗爹。
　　风停渊愣住了。
　　狗爹居然整理了他凌乱的长发，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也洗了，原本蓬草一样的乱发全部扎到脑后，居然称得上整齐清爽。
　　他轮廓流畅而有力量感，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睫毛又黑又浓，眉骨上一道看起来骇人的伤疤，虽然身上总挂着颓丧的疲态，可即便是疲态，也遮掩不住骨相里的英俊逼人。不是那种年轻人稚嫩青葱的帅气，而是上了年纪反而愈酿愈醇的沧桑。
　　苏厌不得不承认，狗爹虽然狗，但风停渊的好脸，估摸着有多半是遗传他。
　　狗爹咧嘴一笑：“儿砸你醒了！你还有朋友了！”
　　陈桥一骨碌爬起来，心知自己占了人家的床，搞得人家爹半夜归家只能坐椅子，慌慌张张认错。
　　狗爹完全不在意，握住他的手道：“你好你好，我是他爹，风行野。”
　　陈桥的下巴砸在了脚上，结结巴巴道：“风行野？”
　　他俩差辈，直呼其名可太不礼貌。
　　狗爹嘿嘿一笑。
　　陈桥僵硬地看着他眉上的伤疤，又抬头去看墙上挂着的剑，一蹦三尺，大叫起来：“你就是风行大侠？？？！！！”
　　来客人了，狗爹亲自下厨，用家里仅有的鸡蛋和白菜下面条招待人。
　　饭桌上，陈桥一直在跟风停渊嘀咕悄悄话。
　　“你知道你爹眉毛上的伤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
　　“他一个人血战荒刃岭的银月狼群，那狼群为非作歹数百年，连元婴期的修士都没能收复他们，结果你猜怎么着，风行大侠一个人一柄剑，万狼从中取狼王首级！他眉毛上的伤就是他的勋章！”
　　“是么。”
　　“是啊！传说海上有一只数千年修为的魔罗海妖，生有九条尾巴，出海失事的渔船有九成都是进了它的腹中，结果你猜怎么着，风行大侠一个人一艘扁舟，直接漂洋过海，斩杀海妖，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套着巨大的项圈，项圈上全是海妖的牙齿！”
　　“是么。”
　　“是啊！传说风行大侠还有个清绝似仙子的青莲师妹，漂亮得像是神女下凡，后来两人结成道侣，离开师门，然后……”陈桥说不下去了，“然后他们就隐匿在人间，失去了踪迹。”
　　“她死了。”风停渊淡淡道。
　　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他们面前，狗爹插着腰，在身后他们快活道：“和朋友聊什么呢儿砸，带我一个。”
　　陈桥转话题道：“风行大侠，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当然可以啊。”狗爹落座，毫不顾忌地将剑放在桌上，推过去，“小心割手。”
　　陈桥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眼神像是恨不得被这把剑砍死。
　　狗爹见他喜欢得要命，又问：“你想学剑吗？我可以教你啊。”
　　陈桥眼睛腾得亮了：“真的吗？！”
　　风停渊缓缓看向窗外，什么都没说。
　　他明明是和两个人都走得很近的人，却在饭桌上格格不入。
　　苏厌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陈桥又活泼又嘴甜，又喜欢剑，梦想当个大侠，对风行野过去的事迹了如指掌，崇拜得要命，简直……
　　简直就是狗爹会想要的那种儿子。
　　“还是算了吧。”陈桥说。
　　风停渊愣了一下，转过头。
　　陈桥收回看向朋友的视线，笑嘻嘻地一脚踩在凳子上，胳膊肘搭膝，满不在乎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含糊道：“我这个人，只是喜欢看别人当大侠，自己没有兴趣啦。”
　　……
　　陈桥还是会天天来找风停渊。
　　他讨来的菜，讨来的钱，都会给他，风停渊做完饭也会和他一起吃，两个人日日形影不离，下雨天陈桥还会在他家借宿，很快就像是兄弟一样要好。
　　转眼就入了冬，过了年，到了上元灯节。
　　这个节在灵溪镇肉眼可见的隆重，街道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花灯和彩带，几乎人人都换上了新衣服。
　　然而狗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年前到年后，一连半个月没归家，音讯全无。
　　风停渊一个人默默地跨年，上元灯节，坐在院子前的树根上，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远处的灯火。
　　陈桥偷偷摸摸上前，拍了他一巴掌：“不去玩吗？”
　　风停渊摇头。
　　陈桥凑过去，跟他坐在一起：“大侠呢？”
　　“不知道。”风停渊递过去一张字条，字条上是狗爹龙飞凤舞的字：“儿砸我要出门一趟，年前一定回来。”
　　“还没回来？该不会是行侠仗义去了吧！”
　　“可能是在哪里喝得太多，死了。”
　　陈桥哈哈大笑：“你可真会开玩笑。”
　　风停渊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两人一直坐到夜深，参加灯会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去溪边放花灯，小孩总是一马当先，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拿着糖人，大冬天也要挽着袖口，露出手腕上的红绳。
　　陈桥注意到风停渊在看：“你也想要？”
　　“那是什么。”
　　“上元灯节道缘庙里，母亲为孩子祈福的红绳，说保平安的，我溜进去看过，捐的钱越多，红绳的规格越高。”
　　“有什么不同。”
　　“我记得那老和尚说，捐十文钱，红绳只能保一年，捐十两银子，保一辈子。捐一百两，据说几百年红绳都不会腐坏。”
　　“谁能活几百年。”
　　“也是哈，”陈桥又用肩膀去撞他，“反正都是寺庙捞钱的玩意，肯定是骗人的，几百年后指不定庙都没了。”
　　说是骗人的玩意，但苏厌却觉得风停渊仍然想要。
　　他默默地看着路过的每对母子。
　　上元佳节的暖色灯火将那些素日里凶神恶煞的母亲都镀上了一层柔光，看起来温柔而慈祥。
　　那些素日欺负他的人也提着花灯，身后跟着疼爱、骄纵他们的父母，趾高气昂，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远处突然响起了尖叫声！
　　风停渊站起身，似乎想去看看，陈桥敏锐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抬头看天。”


第39章 噩梦【二更】
　　风停渊抬头看去。
　　整片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 从一片漆黑变成了血红色！
　　那血红色的浓云从天际滚滚而来，速度奇快无比, 像是突然爆发的日出。
　　但哪有深更半夜, 从西方升起的太阳？！
　　“轰隆隆”的响声连绵不绝，地表如蛛网般迅速地开裂，裂开的缝隙中滚出血红色的岩浆, 像是地面流出来的血，却仿佛有着剧毒,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那玩弹弓的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慌张跑起来，前脚刚踩上那血红色的血, 下一秒，整个身子“嘭”的一声, 原地炸成一团血雾。
　　“不！！！！！！”他母亲发出凄厉地喊声，跟着冲过去, 下一秒也炸成一团血雾。
　　“是魔族人！魔族人来了！”周围的人吼道，“快跑啊！”
　　苏厌眉头紧蹙。
　　她对魔族很熟，但也没见过这样妖异恐怖的天象，像是天都要塌了下来, 绝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但她居然并未听说过这样的人物。
　　“你跟着我！”陈桥抓着风停渊大声道，“我知道出城的路，不要踩到地上的血！”
　　风停渊转头还想回屋里拿什么, 然而他破破烂烂的家, 已经陷进地表的裂缝中, 转眼间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从城中平地刮起了一阵血色的飓风, 那飓风冲天而起, 深入云层，宛如长鲸吸水，城里的庙宇、店铺、花灯、行人，统统被卷飞起来，无数惨叫和哀嚎声从狂风中传来，如同暴雨一样打落许多凌乱的残肢。
　　陈桥抓着风停渊的胳膊，两人跌跌撞撞一路狂奔，淋得浑身是血，他们相互搀扶着跑过血流成河的城市，曾经无数次走过的街道在他们眼前寸寸崩塌，面目全非。
　　身后血红的裂痕穷追不舍，步步紧逼，一转弯，又迎面撞上一伙魔修。
　　那魔修提着沉重硕大的板斧，面容狰狞丑陋，一手拎着一个头颅，眼见是两个孩子，拎着板斧，居高临下就是一砍。
　　“躲开！”风停渊大吼着，往前一扑，将陈桥推了出去，自己跌在地上，眼看着就要被板斧一劈两半。
　　一道如月华般的剑光。
　　魔族人的头瞬间爆开，像是脆皮西瓜，猩红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继而更多地淌在地上，汇聚成血河，融入地上蛛网般的裂缝中，整个躯体瞬间被吸成一张皮，最后皮都炸成一片血雾。
　　滚烫的血溅在风停渊脸上。
　　他眼睛微微瞪大了。
　　一双大手把他拦腰抱起，飞快把他脸上的血污用袖口蹭掉，语气很快活的样子，身上还沾着酒气：“儿砸！我回来了！”
　　陈桥一骨碌爬起来，惊喜道：“大侠！”
　　狗爹一手提着一柄极长的双刃重剑，气吞山河，势如破竹，剑光如瀑，几番连闪将那伙魔修统统斩下，如砍瓜切菜般轻易。
　　动作像是醉里舞剑，飘逸而鬼魅，看似漫不经心，每一步都避开了地上的血光，举手投足潇洒自如，带着令人心惊的磅礴力量。
　　他身上的酒气如有形质般化成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雄伟的身形在雾里舒展起落，猛健如虎，轻盈如鹤，每一剑都声若雷霆，如卷风云。
　　凡是身上带着修为的人，都不容易喝醉，只要运转法力逼出酒气，不过几个呼吸间就能恢复清醒。
　　那些喝醉的，无一例外，都是自己想醉而已。
　　狗爹砍下最后一个人的脑袋，哈哈一笑：“走啦，天上那个大家伙可没那么好搞定。”
　　狗爹在前开路，陈桥和风停渊跟在后面跑。
　　他一边跑，一边砍人，还要一边说话，嘴上像是安了发条，聒噪得要命：“我赶回来还是很及时的吧，其实年前是可以回来的，但是走半道上遇到人家村庄被泥石流埋了，大过年的，我总得去救人吧，这就耽搁了几天，儿砸你不会怪我吧？”
　　风停渊默默跟在后面，跑得有些吃力，喘着气，没有说话。
　　狗爹又说：“其实我是去走镖啦，过年人家给得特别多，现在你爹我也是有钱人了！我还给你买了礼物，而且我已经一个月没有喝酒了！”
　　他说完想起来自己刚刚还一身酒气，急忙改口道：“除了今天，今天不一样，上元灯节是我遇见师妹的日子，哈哈。我还没有跟你聊过你娘，真是……”
　　他眼见着那血光如闪电般要漫到风停渊脚下了，拎着他后脖颈一提，跑了两步又把他放下来，“早知道和你多说几句。你娘，她，怎么说呢……”
　　狗爹沉默了很久，沉默得都不像他了，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半晌他又哈哈大笑道：“其实你很像她，还好是像她，要是像我就完蛋啦。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好像师妹也在看着我，我就不敢看着你了，只好出去喝酒。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很不像话，很不像个爹，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当爹，你确实应该恨我。”
　　风停渊突然低声道：“我没有。”
　　狗爹一愣，须臾又笑起来了。
　　他们已经跑到了血光的边缘，他把手里的包袱塞到风停渊手里，反手一剑插在地里。
　　那一剑如定海神针般，爆裂的剑气向外流淌，宛如山呼海啸，竟然硬生生遏制住了蔓延的血光，开辟出一片无形的空间。
　　狗爹回过头，搓着手道：“我给你买了礼物，我猜你不喜欢，是柄剑，我托一个朋友做的，你先别生气，就因为这柄剑很好，所以能卖很多钱！等你出了灵溪城，你就把它卖掉。”
　　狗爹说完，自己好像有点心痛：“其实，你爹我别的什么都不会，只会用剑，所以才想教给你。”
　　他扭头看了一眼，剑身发出越来越大的嗡鸣，整片土地都几乎被血光染红，却独独被一柄剑挡在了后面，不能再蔓延半步。
　　他推了风停渊一把：“走吧。”
　　风停渊张了张嘴：“你不走吗？”
　　“我怎么能走呢？”狗爹咧嘴一笑，“天上的大家伙不挡住，一路会死很多人，怎么说我也是个大侠嘛。”
　　剑身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几乎是刺耳的尖啸，仿佛是在催促。
　　狗爹不笑了，罕见的严肃庄重。
　　他身后是漫天血光，一城火海，乱发在火光里飞舞，浓黑深邃的眉眼英俊明亮，像一头沧桑却仍旧健硕的雄狮，低头看着他年幼的儿子。
　　好像是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直视风停渊的眉眼。
　　眼里浓郁的颜色化开了。
　　他无声地笑笑：“是真的很像她。”
　　剑鸣冲天而起，剑身上炸出无数血色的火光，利剑仿佛被一股巨力从地上弹起，落回风行野的手中。
　　他转身持剑，背影伟岸如山，肌肉贲张，气势上涨，大踏步地上前，全力怒吼道：“走！！！”
　　血光重新开始蔓延，比之前的速度更快！
　　像是曾经他斥退混小子的那一吼，犹如惊天动地，整片大地都在震动，吼声仿佛从耳道直接灌入五脏六腑，风停渊几乎下意识地转头跑去。
　　他跑出很远，怀里的包袱逐渐跑散了，风停渊低头，看见包袱里装着一柄修长的剑。
　　剑鞘上有着银色刻印，一圈藤蔓环绕，当中一刀一剑相互交叉。
　　陈氏家徽。
　　剑柄上还系着一条随风飘飞的红绳。
　　其实狗爹回来得比他想得更早，只不过他绕路去了灯市，五大三粗的男人挤在一群妇女中间，在嬉嬉笑笑的注视中，腆着脸找住持要祈福的红绳。
　　一年后，风停渊才会知道这根红绳不止十文钱。
　　一百年后，他才会知道这根红绳不止十两银子。
　　狗爹跋山涉水走镖数月，风餐露宿，赚的百两纹银就用来买一根没什么用的红绳。
　　普通人活不了几百年，所以不值得。
　　但是父亲不曾宣之于口的爱，却横跨他一生能企及，甚至根本不能企及的将来。
　　但也可能，狗爹压根没想这么多。
　　主持细细说明不同红绳的区别，让他挑选，他只灌了口酒，咧嘴一笑。
　　“我儿砸当然要最好的！”
　　滚烫的烈风中，风停渊张皇回头。
　　破败的城市，不复存在的家乡，从血红的天空中降下宛如天罚般的火雨。
　　深沉的底色中，只有一道白光冉冉上升，带着一往无前的剑气，宛如逆天而行，将漫天血云硬生生捅了个窟窿，露出清澈如水的星光！
　　男人的吼声像捍卫领地的狮子，张扬狂放，千里一瞬，如风刮过旷古辽原！
　　短暂的寂静，而后是被压制到极致猛烈爆发的光和热，排山倒海般的气浪从高空俯冲而下，如雷霆如龙鸣，将风停渊和陈桥瞬间掀翻在地上。
　　风停渊艰难地撑起身子，仰着头，瞳孔被漫天落下的血色光辉映满：“爹……”
　　低低的一声，很快就被无边风声卷走。
　　“快走，快走！”
　　陈桥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把他拽起，没跑几步，又愣在原地。
　　他们之前远远看到的灯火人群，现在却是满地尸骸，风灯的火合着血光淌了一地。
　　堆积成山的尸体里，全是他们熟悉的面庞，有见他喜欢就主动送他菜种的张大娘，有过年还不忘塞给他鸡蛋的李大娘，有每一个曾经对他笑，曾经伸出援手的村民。
　　粘稠的血一层层从尸山上滚落。
　　几个魔族人断了他们的去路：“哟，又来了两个小的。”
　　“前面就是应天城，全都一股脑从这条路跑，正好一网打尽，给魔神当祭品。”
　　“喂，你们看他，还想打人。”
　　跑是绝对跑不掉的。
　　陈桥浑身都在发抖，他捡起地上被风刮过来的镰刀，凶狠地抓在手里，左右舞动，大吼道：“都不许过来！”
　　那镰刀割在魔将身上，发出“铛”的一声响，甚至不能在魔将的铠甲上留下一道印痕。
　　魔将仰头大笑，抬腿一脚，将陈桥狠狠踹飞出去！
　　陈桥的身体如落叶般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摔断了腿。
　　那魔将提刀上前，却被一个瘦弱的身影拦住了。
　　风停渊咬着牙，双手提剑，挡在他面前。
　　两人体型之差如雏鹰与猛虎，魔将魁梧的身躯完全以压倒性的优势遮挡住男孩，但他脆弱而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眸光坚硬如铁。
　　魔将目光划过剑锋，略有犹疑，因为那剑，的确是柄望而生畏的寒剑，但风停渊提剑的模样，又完完全全是个外行。
　　魔将缓缓抽刀指向他：“这才对，总得挣扎一下，杀起来才有意思。”
　　陈桥沙哑道：“你打不过他的！”
　　风停渊头也不回：“快走。”
　　他提着剑发出稚嫩的喊声，尾音是颤抖，是恐惧，是绝不后退的勇气，像是冲破茧房发出的第一声雏鹰的啼鸣。
　　清朗的剑光划出一道直线，劈砍在魔将的刀上。
　　“叮”的一声。
　　魔将纹丝不动，缓缓低头，逆光中狰狞的面孔咧开血盆大嘴：“你在逗我笑吗？”
　　他反手一刀，将风停渊摔飞出去。
　　风停渊重重在地上弹了两下，翻滚着落在陈桥旁边，陈桥惊呼出声，颤抖地喊他的名字。
　　风停渊沾血的手指颤了颤，撑起身子，艰难爬起来，握着剑，又一次站在陈桥身前。
　　魔将觉得有意思极了：“你当真不怕死？”
　　风停渊一言不发，又踉跄着冲过来，又一次举起剑，又一次被砍飞出去。
　　这次摔得更重，简直是头破血流，陈桥清晰地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让人绝望。
　　陈桥带着哭腔道：“我腿断了，跑不了了，你自己跑吧。”
　　风停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屈起手指，沾血的手指在地上划出狠狠的血痕：“对不起。”
　　“为什么？”
　　“对不起。”
　　风停渊重新站在陈桥身前，像是护住最后的东西一样拼命护着他。
　　此时的男孩是如此虚弱，仿佛一阵风都可以吹倒了，却有股惊人的意念在他眼底熊熊燃烧，像是燎原大火！
　　是恨。
　　恨他为什么没有学剑，不能在魔神降临时站在父亲身边。
　　恨他为什么不愿陈桥学剑，让唯一的朋友错失逃生的机会。
　　恨他为什么这样废物，这样愚蠢，却又这样自以为是。
　　窝囊啊。
　　只能逃跑，只能投降，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
　　什么都做不到，无能为力的自己。
　　风停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剑尖，指着魔将，眼底一片血红。
　　他害死了他在乎的一切。
　　他发出几不成声的喊声，声嘶力竭，喉间泣血，疯了一样握着剑冲向魔将。
　　“铛铛铛”一片连响，剑锋不断地挥砍铠甲，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更快！
　　然而却没有用，他的愤怒，他的悔恨，他的孤注一掷，全都一文不值。
　　魔将发出不耐烦的声音，终于抬手一刀，砍在了风停渊身上。
　　画面骤然暗了下去。
　　……
　　一名修士在他面前弯下腰，发出惊喜的声音：“他还活着！”
　　风停渊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切都是模糊的，他费力地辨认周围的一切，先是看到白衣修士关切的目光，而后是他身后小山般庞大的魔将尸体。
　　四周全是哔哔啵啵的火声，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他推开修士，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修士惊恐极了：“小弟弟，你受了很重的伤，现在还不能走路！你要去哪里？！”
　　风停渊跌跌撞撞地跪下来。
　　面前是陈桥血肉模糊的尸体。
　　当时发生了什么？
　　是魔将对他失去了兴趣，还是陈桥又一次保护了他。
　　头太痛了，痛得风停渊什么都想不起来。
　　无边大火，漫天血光，像是不会醒来的永恒噩梦。
　　他半晌才沙哑道：“我爹活下来了吗？”
　　“你爹是谁？”
　　“风行野。”
　　“你是风行大侠的儿子？”修士十分惊愕，艰难启齿道，“风行大侠为了阻拦魔神……牺牲了，但是正因为大侠，其他城池都安然无恙，灵溪城六成的居民得以逃脱。”
　　修士等了一会，又试探道：“你还好吗？”
　　风停渊一动不动。
　　他像是燃成了一尊灰色的雕塑，在飘飞的金色火星中沉默，长发披散，血透衣衫。
　　背影单薄而瘦削，孤独得像是跪在崩塌的世界边缘。
　　最终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修士蓦地有些心疼，甚至想让他发泄出来。
　　然而风停渊却安安静静，安静得几乎有些漠然。
　　他低着头，将一根沾满血的红绳绕在手腕上。
　　因为之前打斗的时候太过用力，折断了手指，所以动作迟缓，指缝里一直渗出血来。
　　可他只是平静的，一次又一次，试图将红绳绕在手腕上，漆黑瞳孔安静而空洞，像水面一样倒映着一切。
　　只有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卷挟着惊涛骇浪般的悲伤，深深陷入焦黑的泥土。
　　作者有话说：
　　明天十一点加更~


第40章 怀疑
　　苏厌心里五味杂陈。
　　她还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会觉得心脏在痛。
　　可她看着风停渊小小一个人跪在那里，无声流泪的模样, 就恨不得冲过去把欺负他的魔将打得稀巴烂！
　　他后来变得那么强, 可他最开始握剑想救的人，却永远死在他面前。
　　幻境到这里并未结束，反而越发恐怖起来。
　　是死而复生的狗爹出现在她面前, 沙哑地说儿砸我回来了。
　　是倒在地上的陈桥艰难地睁开眼睛，发抖地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抓住她的肩膀, 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学剑,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如果不是因为你, 我就不会死！
　　这是风停渊的幻境，假如是风停渊本人在这里, 可能甚至会失去一部分记忆，甚至变回小孩的模样, 那他要怎样抗拒眼前的景象呢？
　　可惜在这里的是苏厌。
　　不管是悲情也好，恐怖也罢，她冷着脸，抡起银鞭统统抽得粉碎。
　　她用金银双戒置换位置时间太久, 剩下的法力不足以支撑第二次置换, 甚至寥寥无几，但这个幻境并不以法力见长，而是专门攻人心魔, 在她没有丝毫心慈手软的情况下, 根本是溃不成军。
　　随着银鞭最后一声“啪”的脆响, 整个幻境彻底坍塌, 一闪而过的画面里, 苏厌看清了这个幻境的真身，是一尊通体漆黑的八角大鼎。
　　大鼎上刻满了遒劲繁复的花纹，无数抽象线条的小人在烈火中挣扎，在沸油中哀嚎，在囚牢中生不如死，在死去的亲人面前嚎啕大哭。
　　凌乱的线条却生出触目惊心的苦痛，栩栩如生得刻在人眼底。
　　八苦鼎，能映现出人心底最不愿面对的恐惧，遗憾，悔恨，亦或是痛苦，最终让人在痛苦中自取毁灭。
　　龙脊银鞭甩出的银光，如撕破黑暗的闪电，不仅照亮了八苦鼎，还一瞬间照亮了八苦鼎后浩瀚的万种兵器。
　　苏厌撕破幻境的那一刻，像是一脚踏空，从高空掉入无垠的星辰，上下左右延伸至无限远的地方，全是无穷无尽浮现在识海中的兵器，每一个都带着浓郁的杀气，淌过万千血海。
　　不论是谁看到这样的景象，都会不自觉地感到战栗。
　　浓郁的血气中，却突然扑来一阵如霜雪般的清冽剑气。
　　风停渊？
　　苏厌下意识转过身去，瞳孔微微变大了。
　　极尽的剑意，安静而温柔。
　　从无穷高的远方到无穷远的尽头，渡厄掌控的识海之内，突兀地下起了一场浩瀚的大雪，纷纷扬扬，从星河之上坠落。
　　苏厌甚至没有感到杀气或是危险，茫茫然伸手去接。
　　雪花避开了她。
　　苏厌猛地睁开眼。
　　四处漏风摇摇欲坠的拍卖场，被渡厄剑气冲击得口吐鲜血的修士，彻底被剑气摧毁的主展台和千疮百孔的天机阁锁敌阵。
　　她回到了现实。
　　凌霄宗扶山掌门施施然收剑，露出身后护着的一群剑修。忙忙碌碌穿梭的百草堂弟子尽职尽责地救治伤者，远处修为最低的天机阁少主谢寄云已经七窍流血，昏迷不醒，公西白凝拎着药箱冲到他身边。
　　然而这些，苏厌都没有看见。
　　她只看到眼前一袭白衣，身形单薄的男人，大半银丝白如霜雪，像是从枝头断掉的枯叶，轻飘飘地向后倒下。
　　“风停渊！”
　　苏厌上前一步，接住了他，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他身上冰得吓人，只有极微弱的心跳，苍白的脸色脆弱如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深色的剪影，连带着眼尾暗红的小痣都暗淡下去。
　　苏厌探他脉搏的手，触到腕骨上一根陈旧的红绳。
　　苏厌心里狠狠一抽。
　　幻境声嘶力竭的男孩和眼前安然沉睡的男人逐渐重合。
　　几乎让人错觉他也会流下泪来。
　　然而其他人看的都不是风停渊，而是悬在半空中的一柄漆黑的剑。
　　“渡厄！”一名剑修喃喃道，“那是渡厄吗！那是万兵之主渡厄！”
　　“渡厄现世了！？怎么可能？！它不是应该在守神山……”后面的尾音戛然而止。
　　“他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进来的？是哪个门派的人！”
　　“是他收复了渡厄吗？！渡厄现在……是被收复的状态吗？”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如虎狼环伺，杀意四起。
　　那可是万兵之主渡厄！谁不想要？
　　谁拿到，谁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清虚仙君。
　　都是修仙之人，哪个机缘法器不是靠博命才得到手？
　　一瞬间无数人掠身而起，袭向渡厄
　　……凌霄宗的人，天机阁的人，百草堂的人！
　　红裙黑靴的小魔女冷冷抬眼，眼底带着凉薄的恨意。
　　她动作惊如闪电，一鞭卷向渡厄，一手撑起红伞招鬼，抱住男人，轻轻一旋，宛如艳红的旋风，一刹那间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眼前。
　　*
　　清虚客栈。
　　四处墙壁被贴上黄纸朱砂的鬼画符，这是鬼王太阴在苏厌临行前给她的，真正的“鬼”画符。
　　鬼画符贴在客栈里里外外的墙壁上，能甩脱追踪，未经允许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哪怕靠近，也会陷入鬼打墙。
　　一方床榻，一套桌椅，敞开的窗吹进冰冷萧索的寒风。
　　苏厌坐在床边，神色复杂地看着床上沉睡不醒的男人。
　　她的手心托着男人的一缕长发，那缕长发在她手心如流水般从指缝渗下，一点点变白，银色像是冬天的寒霜缓缓爬上发梢。
　　苏厌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一个人的死亡。
　　她本该忧心忡忡，焦急到恨不得把他晃醒，可偏偏桌上还横放了一柄渡厄。
　　颀长，冰冷，任何光都无法照亮的漆黑剑鞘。
　　像是死了一样，沉沉地躺在桌子上，苏厌拔剑也拔不出，甚至用刀砍它都毫无反应。
　　传说中情绪仙君的剑，万兵之主，叱咤九州上千年，从千里之行的地底一出手，便是要制所有人于死地。
　　……此时就这么躺着装死。
　　是风停渊收复了渡厄吗？
　　苏厌没有看到风停渊的身影，在无边识海中，她只感到熟悉的剑气扑面，宛如故人来。
　　她会弄错吗？
　　不是风停渊又是谁呢？
　　他如果能收复渡厄，他就是清虚仙君？
　　这个念头一出来，简直像是在她心上浇了一泼热油，烫得她坐立不安，在屋子里来回徘徊，恨不得找几个人来杀。
　　他不是鲛人，他父亲是风行大侠，是个剑修，母亲是父亲的师妹，所以也是剑修。
　　她一直自顾自把他当做鲛人，但他除了曾经沉睡在湖底以外，跟鲛人没有任何共同点。
　　如果凌霄宗把他冻在冰湖里，不是为了囚禁他，而是为了保护他呢？
　　他的第一把剑刻着陈氏家徽，如果那柄剑，就来自三百年前的陈氏家主陈清岚，其实和她的有情剑出自同一人之手呢？
　　苏厌简直越想越可怖，越想越愤怒，一拳锤在柱子上，硬生生在将承重的柱子拦腰锤断。
　　整个清虚客栈都晃动了几下。
　　如果他一直在骗她呢！？
　　只是想跟着她，看她笑话，看她满天下的找清虚仙君，求而不得，看她踌躇满志，却浑然不觉自己就和自己最大的仇人朝夕相处？
　　苏厌转头看着风停渊，脑子乱得一团糟。
　　她从来不怕别人骗她，因为本来，世上的人都是满嘴谎言，互相欺瞒，谁敢骗她，她就杀了谁。
　　可她偏偏怕风停渊骗她。
　　她一向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爱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为任何选择而纠结。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会让清虚仙君从自己手里溜走。
　　但，同样。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因为误会害死风停渊。
　　这两种情绪竟然同样的强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撕裂了，仿佛将灵魂都撕扯成两半。
　　她坐在床沿，细长的指尖压在男人苍白的脖颈，感到指腹下微弱的跳动，像是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焰。
　　她能一瞬间杀死他。
　　——她能吗？
　　“苏姑娘……”传来一个无助得像是要哭了的声音，“苏姑娘你在哪里呀？这院子，怎么，怎么走不到头啊？”
　　苏厌松开风停渊的脖颈，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鹿呦呦拖着昏迷不醒的林初，在院子里鬼打墙，找不到上楼的路，急得都快哭了。
　　苏厌犹豫了一下，纵身跳下窗户，落在吓了一跳的鹿呦呦面前，转身道：“跟我上楼。”
　　鹿呦呦跟在她后面碎碎念：“苏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林初特别担心风公子，非要去看看，我说苏姑娘要我们在客栈等着，可他不听。”
　　“到了那里，整个拍卖场都快被打塌了，我们又进不去，结果黑色的光射出来，林初就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就变成了这样。”
　　鹿呦呦软绵绵的话语好像把苏厌拉回了平时。
　　苏厌推开林初的房门，让鹿呦呦把他拖进去，道：“他被大黑鼎卷进去了，过一会，自己会醒。”
　　“太好了。”鹿呦呦费力把林初搬上床。
　　苏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可能是因为她太柔弱，太没有威胁性，和所有的事情不沾边，显得格外安全。
　　也可能是苏厌根本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她冷不丁开口问：“你觉得风停渊是清虚仙君吗？”
　　鹿呦呦连一秒都没犹豫，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可能？”
　　她那声不以为然的笑，哗啦啦像一阵风，一下子把苏厌心里的阴霾全刮走了。
　　苏厌话里咄咄逼人，声音里却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没见过清虚仙君，又这么菜，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啊，因为清虚仙君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碰见嘛，”鹿呦呦理所当然道，“苏姑娘你知道九州有多少人吗，据说有一万万人，清虚仙君不是在很隐蔽的地方休养吗？”
　　苏厌道：“我最初在凌霄宗碰到他。”
　　“可是凌霄宗，百草堂，和天机阁签了协议，清虚仙君不可能在三家任何一家的势力范围内。”
　　“那就是凌霄宗把他偷了。”苏厌不耐烦道，“协议有什么用？废纸罢了。”
　　“啊，是吗？”鹿呦呦呆了呆。
　　“而且风停渊收复了渡厄。”
　　鹿呦呦惊讶了一瞬，又摇摇头：“渡厄当年确实只有清虚仙君能收复，可现在清虚仙君还没死，渡厄无论做什么，都会顾忌清虚仙君，比起三百年前要温顺得多。再说九州厉害的人很多的，风公子是很厉害，总不能厉害的人就是清虚仙君啊？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能有什么证据？”苏厌不耐烦道，“我要是有证据，就不问你了，你呢？你又有什么证据说他不是？”
　　“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苏厌也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风停渊不是清虚仙君，他当然会说自己不是。
　　如果他是清虚仙君，他当然也会说自己不是。
　　这个问题只能得到同一个回答，问了和没问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她信不信。
　　她怕自己信。
　　又怕自己不信。
　　鹿呦呦托着脑袋想了一会，苏厌出奇耐心地没有打断她。
　　“我想起来了，当时苏姑娘被诓骗进芥子空间，我可着急了，我去找风公子求助，拜托他来救你。他一丝一毫都没有犹豫，就跟我来了。”
　　鹿呦呦圆溜溜的小鹿眼真诚而认真：“我知道苏姑娘要杀死清虚仙君，是因为和他有私人仇怨，可是风公子也知道呀，那他为什么要救你呢？”
　　是了，是了。
　　苏厌几乎也要笑了。
　　她怎么忘记这茬了。
　　风停渊是在鸿昀长老招来的蜘蛛群里去而复返的那个人，是在天崩地裂的秘境魔窟中坚定站在她身后的人，是哪怕用法力便疼如刀割也毅然决然向天璇长老出剑的人，是一次又一次接住她的人。
　　清虚仙君不会救自己的仇人，不会救一个，一次又一次重复说要杀他的人。
　　更不会手把手教她学剑。
　　天下没有那么傻的人。
　　苏厌转身要走，摸了摸怀里的比翼神鸟心尖血，回头又对鹿呦呦道：“我有办法确认他是不是清虚仙君，但并不是因为我怀疑他，而是因为我相信他。”
　　鹿呦呦道：“好的。”
　　苏厌又说：“如果这次试完，发现是我错怪他，我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他。”
　　鹿呦呦已经快被她绕晕了。
　　但苏厌只是在跟自己说话，并不是在对她说话。
　　于是鹿呦呦又说：“好的。”
　　苏厌走出门，偏头低低一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今天说的话。”
　　鹿呦呦这次十分坚定：“我不会的。”
　　苏厌笑了笑，在身后合上门。
　　作者有话说：
　　沸腾鱼，危。
　　要进入掉马篇了！嘿嘿！


第41章 枷锁【二更】
　　苏厌走下楼, 穿过后院，走出清虚客栈。
　　客栈外, 如水的月色下, 传来零碎的马蹄声。
　　公西白凝一身青衣，戴着斗笠，背着白玉药箱, 骑着高头银鞍白马，焦灼地在街道上来回徘徊。
　　苏厌靠在客栈大门上, 似笑非笑：“你跟踪我的人？”
　　公西白凝一拧身, 勒住缰绳，清丽的脸上浮现出怒气：“你做了什么？”
　　她心知风停渊身体状况糟糕透顶, 便和其他人一样急切地从拍卖会里追出来。
　　只不过其他人一味地寻找苏厌留下的痕迹，而她却认出了当时同样在般若秘境魔窟里相处月余的林初和鹿呦呦。
　　直觉告诉她, 这两人仍然和苏厌或是风停渊有联系，否则以他俩的修为地位, 绝不可能这么巧也出现在元都拍卖场。
　　她跟着二人一路来到清虚客栈外。
　　只不过一个转身的功夫，鹿呦呦和林初竟然原地消失了，公西白凝在街道上纵马找了几个来回，她眼里的客栈入口却始终是一道高墙。
　　鬼打墙允许鹿呦呦和林初通过最外面的一道门, 但是没有允许她通过。
　　公西白凝声音清高：“你也看到他变白的头发了, 他剩的时间不多了，让我进去，否则他会死的！”
　　苏厌神色渐冷, 眉尾微挑：“你很关心他？为什么？”
　　“他在秘境里救了我的命！”公西白凝高居马上, 厉声道,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恩将仇报！”
　　“我恩将仇报？”苏厌冷笑一声, “你是百草堂的人,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通风报信，为了抢走渡厄，趁着他昏迷不醒杀了他？”
　　公西白凝冷怒道：“我当初在魔窟里给他医治过，我了解他的身体，我有他需要的药，再者，如果要对他不利，我当时为什么要帮你们！”
　　“没有我们，你根本离不开秘境，救我们，就是救你自己。”苏厌轻抬下颌，“现在不一样，我凭什么信你？”
　　公西白凝洁白的贝齿狠狠咬住下唇，半晌道：“我要是对他不利，你随时能杀了我，这还不够吗？！”
　　“嗖”的一声，传来急促的破风声。
　　公西白凝的瞳孔猛地收缩。
　　只是一瞬之间，小魔女已经近在咫尺，拎她下马，攥着她的领子，按在墙上，刀尖抵在她的喉咙。
　　苏厌眯起的眼尾靡丽又明艳，耳侧大红的曼珠沙华轻轻晃动：“够？怎么能够？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夜风瑟瑟吹过长街，掀起她乌黑的长发，拂过公西白凝身上，像是细细密密的网缓缓收紧。
　　苏厌离得极近，乖觉漂亮的眉眼落满月华，歪头笑笑：“你要是治不好他，我也杀你。”
　　苏厌松开手，公西白凝足尖落地，急促地喘息，咬牙恨道：“你疯了。”
　　苏厌转过身，反手一刀，刀尖无声无息地射出去。
　　公西白凝的白马连一声嘶鸣都没有，就倒在了血泊里。
　　“初雪！”公西白凝眼看着从小陪她到大的马倒地身死，禁不住破音道。
　　她扑过去，然而那刀尖不知淬了什么毒，马身如雪一样逐渐消融，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不需要回去。”苏厌头也不回地走进高墙，“也用不着马了。”
　　*
　　早在般若秘境里，苏厌就知道公西白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大小姐脾气，心高气傲，身上带着医师独有的□□独断和说一不二。
　　最关键的是，如果公西白凝不顾警告，义无反顾地踏进客栈，就意味着她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那么她就没有把柄捏在苏厌手上。
　　如果可以，苏厌也不想把风停渊交到她。
　　可惜她也没有选择。
　　公西白凝一迈进屋，看见床上躺着的风停渊，和顺着床沿垂下的晶莹发丝，脸色刷的就变了。
　　她动作利落地放下药箱，用一种凝乳般的药膏均匀的抹过双手，而后从袖中抽出一长卷银针，手起针落，八根银针嗖嗖嗖钉在了八方墙角。
　　苏厌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公西白凝整个人气场都变了，肃穆而专注。
　　她侧眸看过来，冷冷道：“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
　　她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搭了风停渊的脉象，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苏厌问她如何，她也并不回答，反而先是要求把渡厄放到特定的地方，之后要求这个房间不能有人进出，最后甚至要苏厌都离开。
　　“我不会离开的。”苏厌照办了她说的前两条，却在最后一条上寸步不让，“我就在这个房间里看着你医治。”
　　公西白凝盯着她：“百草堂的规矩，救人时不许无关人等滞留。”
　　苏厌道：“在我这里，只有我说的才算规矩。”
　　公西白凝闭目片刻，忍着气道：“你身上有妖魔之气，你在这里会干扰我的阵法，你想害死他吗？”
　　苏厌道：“多个人在房间里，就没法救人，这么矜贵，还自称天下第一药宗，简直可笑。”
　　公西白凝张了张嘴，竟然无言以对，盛怒之下依旧背脊笔挺，清凌凌地走到房间一角，伸出手指，指着一个高脚凳道：“你要留下也行，但必须让我束缚住你身上的气息，且绝对不能离开这个凳子，否则就前功尽弃。”
　　苏厌跳上凳子，靠着冰冷的墙壁，无所谓道：“那有什么。”
　　“你最好说到做到。”
　　之后苏厌果然既不走动，也不说话，只是抱胸靠墙，冷冷盯着公西白凝的一举一动。
　　公西白凝则是真正的全神贯注，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
　　她似乎用了某种阵法，连同药物，内外兼施，将风停渊因为收复渡厄所受的伤缓缓弥合，再将他体内的寒气导出。
　　只是她修为根本无法跟风停渊相比，往往刚刚导出一点，浑身上下就结满厚重的冰壳，浑身哆嗦，无法继续下去，要运功很久才能将寒气消化。
　　几次三番，直到她又一次浑身结满冰霜，周围浮空突然燃起几团幽蓝色的冥火，悄无声息地消融她身上的冰壳。
　　公西白凝转头。
　　小魔女身上绕着缚魔索，单手掐诀，眼睛望着天花板，根本就不想多看她一眼。
　　公西白凝便也回过头，闭上眼，加快了运功的速度。
　　等了片刻，苏厌垂下目光，越过公西白凝，长久地落在风停渊身上。
　　越是等，她心里反而越没底，那些嘈杂的心绪，怀疑，犹豫，挣扎，愤怒，全都像是湖底搅起的沙石一样缓缓下沉，最终剩下的只有一望无际的恐惧。
　　如果他不会醒来呢？
　　如果公西白凝也没法救他呢？
　　如果风停渊再也不会睁开眼，跟她说话了呢？
　　哪怕只是触碰一下，都好像会被蛰疼的念头，一而再再而三地涌现，而且无从抵挡。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失去一个人。
　　她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想要一个人醒来。
　　她还没有对风停渊好过，除了气他，踹他，咬他，穿他的衣服，吃他的东西，拿他的传音石，用他的钱，用他的剑，尝他的血。
　　她从前总是觉得，反正小鲛人没有她也活不下去。
　　可风停渊离开她也可以活下去。
　　她总是觉得，将来自己会豪迈地霸占一座山来养他。
　　可风停渊或许没有将来。
　　他接住她那么多次。
　　她只接住他一次，而且就快要失去他了。
　　一转眼就是几天几夜。
　　风停渊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屋内寒气纵横，连窗棱和床柱上都结满了冰霜，地上绘制着百草堂特有的阵法，渡厄居于阵法中心。
　　他双腿盘起，坐于塌上，敞开的胸襟下的胸前大穴扎着银针，而公西白凝端正地跪在床边，周身缭绕着刺骨的寒气。
　　公西白凝轻声道：“您醒了。”
　　风停渊微微叹气，挟下胸前的银针，俯下身子，一手拢着宽袍，一手按在公西白凝的肩头，声音温润微哑：“这对我于事无补，还会损伤你的寿命，不要做了。”
　　他掌心灌入一股暖流，几乎瞬间驱散了公西白凝身上的寒气。
　　公西白凝身子一软，歪坐在垫上，眼眶一红：“您为什么非要收复渡厄？为什么要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为什么还要一直留她在身边？您明知道她这样危险！”
　　风停渊长发披散，闭目运气，轻轻吐息，声音平静淡漠：“公西白凝是么……辛苦你了。”
　　公西白凝眼前被泪水漫得模糊，定定看了他一眼。
　　和她无数次跪拜过的雕像一样，清虚仙君矜贵清冷似凡人心中的神祇，高高在上，一尘不染，如坐云雪，可望不可即。
　　他自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即便是百草堂主在此，也不能质疑他的决定。
　　是她逾越。
　　她垂下头，伏地身子，恭敬拜过，淡淡一滴泪水洇湿了青袍，低声道：“我去为您煎药。”
　　她轻轻退到门边，鞠了一躬，合上门。
　　风停渊缓缓抬睫，看向墙角的红衣女孩。
　　她委委屈屈地缩着身子，挤在一张又高又窄，看起来就极为坚硬的高脚凳上，头抵在墙上浅眠。
　　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眼角带着虚弱的乌青，小脸更瘦了，垂下的发丝掩着尖尖的下颌，连原本合身的红裙都显得松松垮垮。
　　最显眼的是手腕和脚踝束着的锁链。
　　那锁链是金色的，刻有百草堂七叶草的标志，是他们代代相传的缚魔索，紧紧束着纤细的足踝，沉重地丁零当啷拖在地上。
　　危险……吗？
　　他在八苦鼎里，看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东西。
　　这一次金银双戒的置换，瞬间将他扔进了蜘蛛巢穴，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小怪物的心魔，年幼的她被蛛群淹没，蜷缩在巨大的蜘蛛白茧中，一点点在黑暗中被腐蚀。
　　可是，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幻境没有停留在这里。
　　魔火肆虐，闻讯赶来的九首螣蛇冲入老巢，长尾劈开蛛群。
　　他曾见过妖尊乌九率群妖下山的模样，如黑压压的潮水涌过村庄，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九首螣蛇的真身盘踞起来如山峦般庞大，蛇尾一扫就能荡平一整个村庄，曾一己之力屠遍天元宗上下一千八百人。
　　他从未见过残暴的妖尊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
　　盘起的长尾一点点抽丝剥茧，将女孩从蛛群里捞起，温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继而是幽蓝色的鬼火，汹涌地烧毁了整个蛛巢，为首的黑蜘蛛被鬼王冷冰冰地四分五裂，继而整个族群都被万鬼撕碎。
　　赤皇魔君压箱底的药膏，被愤怒的妖鬼两族联手抢了过来，涂抹在女孩身上，直到最后一丝伤痕都被温柔地抚平。
　　苏厌生长在黑暗冰冷，万物荒芜的无间深渊。
　　可她同时却也被三族追捧，被爱意簇拥。
　　漆黑一片的深渊底部，没有阳光，没有雨雪，一年四季都死气沉沉。
　　只有小小的女孩，赤着脚，无所顾忌地在三族领地上奔跑。
　　她身上叮叮当当挂着五光十色的华贵珠宝，价值连城的宝石黄金被她当做玩耍的积木，她比人间受尽宠爱的公主还要更加尊贵，三界财宝只有她看不上没有她得不到。
　　在苏厌差点被蜘蛛精吃了以后，三界之主开始对她进行训练。
　　训练毫无疑问是苦的，甚至几次三番差点把脆弱的小孩弄死，仅仅三岁的苏厌禁不住哇哇大哭，妖尊乌九忍不住上前想要安抚，却被鬼王拦住。
　　鬼王太阴声音冰冷：“乌九，想想我们要的是什么。”
　　他们要一把刀。
　　一把能走出深渊，穿过九州，刺穿清虚仙君心脏的刀。
　　不是一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废物。
　　抽泣的奶团子揉着眼睛，从睫毛下面偷看爹爹们的神色，奇怪他们为什么还不来哄自己。
　　她看到了失望。
　　从那以后，苏厌就不再哭了。
　　她逐渐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血煞魔龙，天生恶种，无论什么内丹都能无差别吞噬化为己用，修为突飞猛涨，一日千里。
　　她第一次杀人，还只有四岁。
　　和她对战的，是赤皇魔君麾下的一员大将，苏厌站起身子，还没有他大腿高，小小的一只，红衣黑裤，头上扎着圆滚滚的发髻，像个行走的小团子。
　　然而她动起来，却如惊鸿掠影，快若闪电。
　　只是一瞬间，她侧身避开魔将的刀锋，身形轻盈，顺着他粗壮的手臂一路跑上，爬上他的肩膀，抱住他的头颅，刀刃在手，反手一割。
　　血光四溅！
　　战斗比想象中结束的还要快，魔将失去生气的庞大身躯倒在地上。
　　苏厌被溅了满身满脸的血，不太喜欢血腥味，蹙了蹙眉。
　　但她还没落到地上，就被九首螣蛇的一个头接住，高高举起。
　　赤皇魔君粗犷地将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是小崽种赢了！”
　　全场都掀起沸腾般的欢呼，甚至吓了苏厌一跳，无数魔军妖兽发出恭贺的啼鸣，摇头晃脑跺脚捶胸，一声声威喝犹如排山倒海，声震深渊。
　　放眼望去，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容，仿佛她做了一件顶顶了不起的事情。
　　苏厌扶着螣蛇的头，低头看去，爹爹狭长温柔的眉眼满是笑意：“宝宝，你做得很好。”
　　苏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继而笑容越来越灿烂，越来越明亮。
　　她真心实意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光都照进了深渊。
　　排山倒海的恭贺声中，小小的女孩举着匕首，满脸是血，高高立在螣蛇的头顶，像个英勇骄傲的小战士。
　　欢呼声久久不散，直到她顺着九首螣蛇的脖颈滑了下来，雀跃地跑到魔将的尸体跟前，推了推他的肩膀。
　　她声音清脆稚嫩：“孤蓬叔叔，是我赢啦，起来玩呀。”
　　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女孩歪着头，圆滚滚的发髻露出一丝乱发，垂在懵懂漂亮的瞳孔之上，雪白的肌肤上是尚未干涸的猩红血迹。
　　她又推了推魔将：“起来啦起来啦，孤蓬叔叔起来玩。”
　　九首螣蛇的长尾缓缓缠住她的腰，将她抱起，轻轻发在螣蛇头顶：“宝宝，他不会起来了。”
　　“为什么啊？”苏厌奇怪道。
　　“他死了。”乌九声音斯文温润，娓娓道来，“他生来的价值就是为了被你杀死，为了让你变得更强，被你杀死是他的荣幸。”
　　苏厌呆呆看着逐渐变冷的尸体。
　　从那以后，和她对战的人再不敢和孤蓬一样大意，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杀死，但今天杀不死，还有明天，明天杀不死，还有后天。
　　最多的一次，苏厌用了整整两年，提升修为，淬炼技巧，去杀死同一个人。
　　但苏厌是不会死的。
　　每当她濒临死亡的时候，三界之主总有一个会出手干预。
　　被选中的对手，永远不可能杀了她，只可能拼尽全力，一次又一次，活过今天。
　　她是一粒种子，被所有对手的修为技巧乃至鲜血浇灌，终将开出剧毒的鲜花。
　　也曾有人想要反抗，想在生死局之外暗杀苏厌，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鬼王悄无声息地做掉，根本没能达到苏厌眼前。
　　苏厌眼前的那些人，总是笑着的。
　　他们说：“被您杀死是我的荣幸。”
　　直到她成长到整个深渊再找不出能与她抗衡的人，直到她自己就能随手解决暗杀她的人，直到即便是三界之主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在她手下幸存，直到当她带着三界至宝，真的能取清虚仙君性命的时候，就是她该离开的时候。
　　但是，但是。
　　他们用什么来保证苏厌一定会将他们放出去呢？
　　她是深渊里唯一能离开的人，她带走三界至强的法器，学走了三界之主的能力，带走了三界内丹养出来的修为。
　　当她来到人间，她将几乎所向披靡，如果她有耐心，有野心，她甚至可以自立为王，成为三界主宰。
　　那她又为什么，要辛辛苦苦，不辞万里，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去追杀清虚仙君呢？
　　那她又为什么要把根本无力反抗的爹爹们，从深渊里放出来，和她平分这个天下呢？
　　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一个彻彻底底自私自利的恶人，凭什么要为了养父的恩怨去复仇？
　　凭什么要为了没见过面的父母去复仇？
　　凭什么要舍弃自己大好光明的人生，舍弃自己手上拥有的一切，为了另一些人，横跨九州去找陌生人拼命？
　　他们没有任何手段束缚苏厌。
　　所以，他们没有把苏厌养成一个恶人。
　　他们对她好，对她笑，给予她无尽宠爱，以至于假戏真做，到最后分不清是真是假。
　　每次要丢她一个人面对深渊危险叵测的险境，他们都是表面离开，背地里紧张注视着远处小小的人影。
　　苏厌会在战斗中受伤，可是浑身冰冷的鬼王也会制造最上等的愈合符咒，甚至为了让她更快好起来，将她身上的伤转移到自己身上。
　　就因为嫌赤血魔君打呼噜，苏厌把自己的袜子胡乱塞进他嘴巴里，用树枝堵他的鼻孔，把他珍藏多年的人肉干丢去喂狗，气得魔君大发雷霆，暴跳如雷，也没有动她一根指头。
　　每当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打滚，把九尾螣蛇吵醒，他没有丝毫不悦，温温柔柔地俯身用蛇尾拍打她的背脊，跟她讲人间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邪恶的修士，有美味的百姓，有千方百计害人性命的剑修，历经艰险获得胜利的魔族勇士，和最终一定会出现的，杀死勇士的大反派清虚仙君。
　　所以，苏厌才总是会做那样的梦。
　　纵使风停渊问她，她也不说的噩梦。
　　在梦里，她从小长大的深渊，总是被清虚仙君一剑斩开，她的爹爹在她面前死去，以各种各样残酷恐怖的死法，被烧死被砍死被□□至死，乃至血肉模糊魂飞魄散。
　　这样的梦在幻境里一遍又一遍重复，一次又一次重演，每次苏厌都会在惊恐中尖叫，一身冷汗地坐起。
　　夜深人静的深渊，小小的女孩孤独地惊醒，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埋藏恐慌。
　　她总是轻手轻脚抱抱九尾螣蛇的庞大蛇尾，再徒步走过妖族的领地，去看鼾声如雷的赤皇魔君，再跨越数千里的魔族领地，去找神出鬼没的鬼王太阴。
　　她一个人默默地去确认爹爹们都还安好，再回到一开始睡觉的地方，一夜未眠，再假装悠悠转醒。
　　无间深渊是港湾，爹爹们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而她是保护爹爹和同伴的勇士。
　　她面对着明知道难以战胜的强大敌人，依旧带着一身孤勇，绝不后退。
　　迟早有天，她会在无边恭贺声中，成为打败清虚仙君的英雄。
　　……这才是苏厌眼里的世界，这才是爹爹们为她精心编织的剧本。
　　她带着血海深仇出世，被三界恶人养大，赤血魔龙，杀人如麻，天生恶种，注定成为人间的灾祸，清虚仙君命中的劫难。
　　——可她却有一颗温暖的心。
　　*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清虚客栈屋檐下。
　　一阵风吹过，铜铃清脆连绵地响起。
　　风停渊的思绪被铃声扯回现实，墙角浅眠的红衣少女也缓缓睁开眼睛。
　　带着雾气和疲倦的眼睛，湿润漂亮的瞳孔，茫然地穿过房间，和他对视。
　　苏厌揉了揉眼，眼睛瞪大了。
　　她急不可耐地跳下高脚凳，却被手脚上沉重的锁链绊了一下。
　　那是公西白凝的谎言。
　　她让苏厌坐在八卦阵的死门，本身就可以压制她身上的魔气，可她故意骗苏厌戴上缚魔索，留作后手，就算小魔女突然暴起伤人，也无法挣脱百草堂引以为傲的传家宝，倘若清虚仙君同意，她便可以诛杀魔女。
　　可所谓的后手，只是公西白凝的一厢情愿。
　　苏厌只是被绊了一下，下一刻身上的修为暴涨，一瞬间将缚魔索炸成齑粉。
　　阳光穿过窗棱落进来，空气中浮动的金色齑粉宛如流动的碎星。
　　女孩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穿过金色的碎星，长发飞扬，朝他跑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扑倒在床上：“风停渊！你醒了怎么不喊我！”
　　埋怨的，惊喜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埋在男人肩头，闷闷道：“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风停渊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她的心跳在男人掌心下跳得如此之快，炽热，肆意，无所顾忌，又如此鲜活。
　　三界之主意识到自己无法束缚苏厌后，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给出了唯一解。
　　她会为此不计生死地去刺杀清虚仙君，放出深渊里的爹爹们，她会为此无视三界至宝背后的巨大利益，哪怕遍体鳞伤也不妥协。
　　公西白凝再用一千根缚魔索也不可能锁住她。
　　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走入囚笼。
　　因为恨不是她的枷锁。
　　——爱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心尖
　　苏厌本以为风停渊醒了就是好了, 然而却并不是这样。
　　公西白凝全力以赴只是勉强遏制了他病情恶化的速度，即便散了一部分寒气, 他的病情依然反反复复, 高烧不断。
　　因为风停渊的制止，公西白凝不再设转移寒气的阵法，只能给他每天搭脉扎针煎药, 也就没有赶走苏厌的理由。
　　苏厌素来都是个破坏分子，这次却破天荒地没有捣乱, 像是失而复得的小孩对到手的东西格外看重。
　　虽然, 她做的事情大多都没有什么用，要不就是伸手摸摸他的头, 要不就是卷个湿毛巾搭在风停渊头上，擦擦他的手, 很关切的样子。
　　只是偶尔会一惊一乍，发现风停渊不动弹了, 又摸不到他的鼻息，就掰过风停渊的脸，惊恐道：“小医师！人呢！人呢？！他不呼吸了！”
　　风停渊本来睡得好好的，无可奈何睁开眼看她。
　　苏厌立刻佯装不是她干的好事, 盖住他的眼睛, 还要拍一拍：“睡吧睡吧没事了。”
　　风停渊的睫毛扫得她掌心痒痒的。
　　他声音低哑：“不用担心。”
　　苏厌立刻说：“我没有担心。”
　　风停渊道：“不会死在你面前。”
　　苏厌突如其来被他噎了一下，想起早些时候在湖心岛，他吐血, 还要对她说别担心, 苏厌就要说死可以别死我面前。
　　苏厌盖着他的眼睛, 声音有点倔强：“可你一直躺在我面前。”
　　公西白凝给他煎的药一日三次, 每次都是满满一大碗, 黑漆漆还泛着五颜六色的诡异光芒，光看着就觉得苦得要死，也亏得风停渊每次都能眼不眨地平静喝下。
　　但天天喝这样的东西，肯定没有胃口。
　　连续几天，元都下着暴雨，院子里积水汇聚成河，哗啦啦的水声铺天盖地。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风停渊正好没睡着，抬眼望去，看到湿漉漉的女孩大包小包拎着一堆食盒，艰难地从窗户挤进来，带进冰冷的风和潮湿的水汽。
　　风停渊坐起身：“给钱了吗？”
　　“给了给了！”苏厌用他的灵石理直气壮，转身喜气洋洋道，“你快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她搬起茶几搭在床铺上，给风停渊架成一个小桌板，把五颜六色的食盒全都堆在桌板上，堆成高高一层塔。
　　荷叶鸡，杏仁豆腐，银耳百合汤，罗汉油爆大虾，火腿蚕豆，宫廷白切鸡，西湖醋鱼，参杞猪肝汤，片皮乳猪，还有四甜蜜饯。
　　光看食盒的款式，就知道她至少跑了四五家店，才买了这么多东西。
　　这样大的雨天，食盒一滴水都没沾上，倒是她自己乌发湿淋淋的，从发梢渗下冰凉的雨水，洇湿了领口。
　　苏厌蹬掉靴子，熟练地隔着被子把他的长腿推开，自己偏要挤在中间，坐在小桌板对面。
　　风停渊隔着高高的食物看着她：“我需要清淡饮食。”
　　苏厌：“害！你不要听小医师鬼扯，生病就是要多吃饭！你天天什么都不吃，饿都饿死了！”
　　风停渊就拿起筷子了：“下次别买这么多。”
　　苏厌跑了四五家店，食物竟然还是热气腾腾，刚出锅的模样，色泽鲜艳，连片皮乳猪的皮都是焦薄酥脆的。
　　窗外暴雨倾盆，屋内飘香四溢。
　　风停渊胃口不佳，只是被苏厌盯着，便勉强多吃了几口。
　　苏厌竟然也没多吃多少，自己不吃，光顾着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风停渊的嘴巴，像是琢磨能不能把他的嘴巴撬开，再把吃的灌进去，一顿给他吃成个胖子。
　　风停渊便开口道：“你多吃些。”
　　苏厌这话就不爱听了，坐势就要起身：“怎么，你不喜欢吃吗？你想吃什么？我再买些别的回来。”
　　“不是……”风停渊想拦住她，但是病中没什么力气，苏厌走得又急，大红袖口从他指缝里漏掉，径直抓住了她的手指。
　　苏厌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风停渊牵住她的玉石一样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
　　手这么冰。
　　还不好好吃饭。
　　苏厌心里一酸，没什么气势地瞪了他一眼：“怎么？”
　　风停渊把她牵回床上道：“买得很好，我很喜欢。我再吃些。”
　　苏厌倒是个出奇好哄的，又眉开眼笑地给他递筷子，掰下大鸡腿往他碗里放。
　　漆黑的渡厄就横放在屋内的桌上。
　　那样明显，女孩进进出出，却仿佛视而不见，既不提，也不问。
　　两人一直吃完，那小塔一样的食物也没见少，苏厌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次少买一些，又被逼着念书。
　　她顶不喜欢念书，但每次念书的时候，风停渊就要多跟她说许多话，而且，他都病成这样，还对教她认字念念不忘，让她只能勉强接受。
　　苏厌躺在床上，手臂撑着看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嘴巴在动，眼睛却在看着他。
　　风停渊垂眸道：“坐起来，好好读。”
　　苏厌也不听，滚来滚去，手指抓起他铺散在床上的长发，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坐起来：“对了，我给你束个发。”
　　风停渊问：“为何？”
　　苏厌已经跳起来去找梳子了：“把你的黑发单独束起来，这样就能发现有没有新的头发变白了。”
　　她行动力一贯超强，拿了梳子又跳回床上，试图挤进风停渊身后。
　　风停渊只好配合地往前坐一些。
　　她做事情居然也会这样耐心，跪在床上，用梳子一根根把银发和黑发分开，直到分成全黑的一束黑发，握在手里，用雪白的发带束好。
　　束好以后对比就愈发明显，大概有七成的头发都变白了，只有三成还依然是乌黑的，即便是乌黑的头发，发梢也有隐隐变白的征兆。
　　苏厌束好以后，又愣了一会，在他身后小声道：“你头发全变白以后，就会死吗？”
　　她为何也会发出这样，像是被遗弃的小动物的声音，让人没法硬起心肠回答。
　　风停渊安静了半晌，声音低而清晰：“不会的。”
　　“那变白以后会发生什么？”
　　风停渊：“就只是变白而已，很丑吗？”
　　苏厌歪头看看。
　　其实并不丑，反而还很适合他，风停渊本就是清冷疏离的面相，银发如雪，反而愈发衬得面容清俊如九天谪仙。
　　苏厌道：“丑，丑死了。”
　　风停渊温和道：“那还是不要变白为好。”
　　他说完，突然想起什么，看向雨声阵阵的窗外，脸色微微变了。
　　虽然风停渊平时几乎没什么表情，可苏厌跟他待久了，还是从他眼里看出几分不对劲，立刻站起身，刀已经握在手里了：“怎么？我出去看看？”
　　正派的人找过来了？
　　鬼打墙的符被破了？
　　渡厄又搞出新的幺蛾子了？
　　风停渊看着窗外道：“萝卜。”
　　苏厌：“嗯？”
　　风停渊道：“这几天，把它忘了。”
　　苏厌：“……”
　　怎么还惦记着他的萝卜？
　　她收起袖刀：“你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因为苏厌总是用弹弓打他的萝卜，风停渊就把萝卜收在了其他地方。
　　风停渊一边起身一边道：“天台。”
　　苏厌把他按了回去：“得了得了，我去帮你看吧，你躺下，躺下！”
　　她看着风停渊躺下，推开窗户，足尖一点，又窜出去了。
　　天台暴雨倾盆，电光雷闪，雨水在天地间连成透明沉重的幕布，苏厌四下张望，在天台角落里看到被雨水彻底浸泡的花盆。
　　全湿透了。
　　天台的下水堵了，整个萝卜被淹在水里好几天，彻底死绝了，曾经每一片都被风停渊仔细擦过的叶片，现在全都枯萎了。
　　苏厌把它拎起来，本想把它带给风停渊看看，又不悦地皱起眉头。
　　太晦气了，这倒霉萝卜。
　　什么时候不死，非得现在死。
　　她飞身下楼，拽起萝卜连根拔起，混着泥土随便丢在花园里，用脚胡乱踩了踩，就算毁尸灭迹。
　　然后她拎着空花盆，头也不回地冲进暴雨。
　　*
　　元都城外。
　　一个老妇正撑着伞，弓着腰，慢吞吞地给自己院子里的花草铺雨布。
　　却突然听到急促的风声，只见一个撑着红伞的女孩，气势汹汹宛如恶匪，一脚踹开栅栏，冲入庭院，手里刀光毕露。
　　老妇人吓得哆哆嗦嗦，伞也掉到了地上，后退了几步，结巴道：“我，我的财宝都放在屋里，我去给您，您拿来。”
　　谁知那恶匪只是用刀尖戳了戳她：“你家有萝卜吗？”
　　老妇人吓傻了，嘴唇嗫嚅没说出话来。
　　“有吗？”女孩又高声问了一遍，“要有叶子的萝卜！”
　　那老妇人哆哆嗦嗦道：“有，有。”
　　她蹒跚地走到厨房，翻找出一根又粗又大还叶子旺盛的大胡萝卜，递给女孩。
　　女孩嫌弃地打量了一眼，竟然从身后拿出个空花盆，从她的庭院里挖了几捧湿土，把萝卜埋了进去。
　　老妇人目瞪口呆。
　　女孩就着雨水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萝卜叶子，凶巴巴扭头道：“不许告诉别人。”
　　说完抱着花盆，纵身几个起落就走了。
　　她离开的地方，叮叮当当响起什么丢在地上的声音。
　　老妇人弯下身子一看。
　　竟然是一大把铜钱。
　　……天下哪来这样的恶匪。
　　苏厌走出没多久，停在一个屋顶上，奇怪地撑伞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妇人明明是个人类，但风里却传来浓郁的魔气，刚刚还没有的。这样浓重的气息，甚至是一群修为不低的魔族人，她和赤皇魔君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再熟悉不过。
　　滔天风雨声中，传来一声颤抖的惨叫。
　　苏厌抱着花盆，转身走了。
　　管他的呢。
　　她一路回到清虚客栈，清虚客栈仍是安安静静，一片祥和，去而复返，就能闻到屋里挥之不去的药味。
　　风停渊仍在等她，没有睡，见她又湿了衣服，露出意外的神色。
　　苏厌道：“天台雨大。”
　　“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苏厌哼了一声，把花盆用衣服擦了擦，塞给他：“我就喜欢淋雨，你管我？”
　　风停渊便没问了，他看了看手里的花盆，萝卜长得郁郁葱葱，他指尖碰了碰叶片，又抬头看着苏厌。
　　苏厌心里一紧。
　　发现她掉包了？
　　不能吧，他又不是木灵根，盆是一样的盆，土都是黑色的土，她还特地用的是被大雨浸湿的土壤，风停渊总不能记得萝卜叶子有几片吧？
　　那也太变态了。
　　再说，下雨打掉几片叶子也很正常啊？
　　苏厌理直气壮：“怎么样，我就说吧，你不管它，它反而能长得很好的。”
　　风停渊看着她，慢慢笑了。
　　苏厌还是第一次看男人笑。
　　像是金色的阳光落在山巅的第一捧新雪上，干净得人仿佛心尖都要化开。
　　苏厌被那一晃而过的笑意惊艳了眼底，晕乎乎得像是喝醉了酒，忍不住也笑了：“怎么？怎么了到底？说话啊？”
　　风停渊目光掠过女孩指甲上沾着的一点黑色泥土，笑道：“谢谢你。”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
　　他种了月余的白萝卜。
　　一眨眼。
　　被她换成了一根胡萝卜。
　　*
　　苏厌封锁客栈的这些日子，里面的人进不来也出不去，真以为是遇到鬼打墙了。
　　好在他们也并不慌，因为有几个客人略懂法术，说这“鬼气”不太像是害人性命，就是单纯鬼打墙，并不危险。
　　再有知情的鹿呦呦和林初拼命圆场，表示现在元都正是门派大比群雄辈出的时候，外面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劲，把他们放出去。
　　本来连日暴雨，客栈里的人也没太多外出的欲望，也就渐渐随遇而安。
　　倒是客栈里供着的清虚仙君像，日益香火旺盛，整个后院里香火缭绕，整得跟仙境似的，暴雨都压不住。
　　似乎是客栈里的旅客都希望清虚仙君像能显灵，直接把“鬼”给镇住。
　　苏厌站在二楼天井的围栏后，手搭在围栏上。
　　从她站的地方看过去，能看到两小孩出不了门，就在避雨的空地上玩，一人耍一根竹节。
　　一个扮演“清虚仙君”，还有一个扮演“梅长卿”。
　　苏厌看了一会，看出了门道。
　　那梅长卿是清虚仙君的早年好友，同时进入凌霄宗学剑，后来，清虚仙君越来越强，梅长卿没有长进，就心怀嫉妒，在正邪大战前给清虚仙君下药，间接导致清虚仙君受重伤。
　　剧情就是这么个老套剧情，两个小男孩模仿看过的剧本，演得像模像样。
　　“清虚仙君”拖着重伤的身体去质问“梅长卿”，最后几剑把“梅长卿”刺死。
　　演梅长卿的是客栈老板娘的儿子张豆豆，长得就像个小豆丁，打不过对面，老是被杀，不乐意道：“你都当了好几次清虚仙君了，我也要当。”
　　对面的就道：“你个子那么矮，当清虚仙君也打不过我，有啥意思。”
　　张豆豆委屈跺脚：“我当‘清虚仙君’的时候，你就故意输给我呀。”
　　对面：“凭啥？”
　　张豆豆还要据理力争，就感到有个人敲了敲他的手，清声道：“握紧。”
　　男孩圆溜溜的眼睛瞪大了，看着身前突然跃出的红衣女孩：“姐姐？”
　　苏厌转眸一笑：“不就是清虚仙君？我教你打败他。”
　　对面虽然比张豆豆大几岁，但哪抵得过苏厌这种高级外援。
　　她也不出手，就抱着胸倚在柱子上，时不时出声道：“打他左膝……打他手肘，打他鼻子……撞他！”
　　攻其不备。
　　张豆豆奋不顾身扑过去，一头撞在对面的胸膛。
　　大男孩踉跄后退两步，摔了个屁股蹲。
　　张豆豆兴奋举起手：“我打败清虚仙君啦！”
　　他的笑容僵硬了。
　　怎么回事，剧本不对呀，什么时候自己变成大反派了！
　　大男孩揉着屁股，瞪着苏厌气道：“你赖皮，你是他什么人？”
　　张豆豆叉腰骄傲道：“你不知道吧，这个姐姐可厉害了，能飞檐走壁，我都看见了！”
　　苏厌瞥了他一眼。
　　她这几天进进出出搜罗元都好吃的东西，倒也没避讳谁，估计是被小孩看见了。
　　张豆豆转身拉着苏厌的袖子，期待地看着她：“姐姐，你教我用剑吧。”
　　苏厌：“不教。”
　　张豆豆：“可你刚刚还教了我的。”
　　苏厌：“因为你扮的是梅长卿。”
　　张豆豆：“梅长卿背叛清虚仙君，是个大坏蛋。”
　　苏厌面无表情：“你现在不可爱了。”
　　张豆豆一拍脑袋，小短腿一溜烟跑到清虚仙君白玉像前，恭恭敬敬上了柱香：“对不起啊清虚仙君，虽然我刚刚代表梅长卿打败了你，但我不是真心的。”
　　神像前正在整理祭品的老板娘闻声回头，蹙眉道：“胡说八道什么？！”
　　张豆豆赶紧跑到苏厌身后：“师父救我。”
　　老板娘见有客人在，一下子表情柔和起来，又看她是个漂亮俊俏的小姑娘，温声道：“最近出不去客栈，吓坏了吧，千万不要怕，有清虚仙君保佑我们都会没事的。自从三百年前清虚仙君守护元都以后，妖魔鬼怪都逼着走，几个小鬼成不了气候。”
　　纯白色的烟雾缭绕在苏厌明艳的眉眼间，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明亮夺目的曼珠沙华耳坠轻轻摇晃。
　　老板娘又说：“我听说你们有个同伴病了，特地熬了清淡好消化的桂花莲藕粥，最近下雨要吃点暖的，你一会拿上去吧？”
　　苏厌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顿了顿道：“好。”
　　她等着老板娘收拾祭品，要跟她去后厨，无意间抬头，腾起的烟雾间看见林初一个人，像蘑菇似的蹲在楼上，呆呆看着这里，像是已经蹲了很久了。
　　苏厌突然觉得林初有点变了。
　　本来是挺单纯一个傻子，现在眼里似乎多了些……难掩的落寞和悲伤。
　　苏厌提着桂花莲藕粥上楼，顺便把公西白凝新煎的药也拎了上去。
　　这些日子，苏厌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没做，公西白凝勉强对她多了一丝信任，也肯把药交给她。
　　那药气味浓郁，还苦得要命。
　　用来掩盖比翼神鸟的心尖血，再合适不过。
　　苏厌站在门外，垂着眼眸，将玉瓶里的心尖血一半倒在药里，一半一饮而尽，舔了舔沾血的唇，无声地捏碎了玉瓶。
　　反正，只是问一句话而已。
　　她不想再心存猜忌了。
　　发现渡厄被收复的那一刻她有多恨，在看到风停渊醒来的那一刻就有多惊喜。
　　他睡在那里，她恨不得把他吼起来质问他。
　　可他睁开眼，什么都没说，她就想信他。
　　苏厌想，不能这样，这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鬼王太阴一次又一次利用她的信任，骗她进入致命的绝境，就为了教会她人间险恶，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哪怕他真心待你。
　　这份根深蒂固的猜忌，终于今日从血脉中缓缓浮现。
　　可她不能忍受这样的猜忌，不想再对他笑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个不共戴天的人。
　　她不想再怀疑风停渊了。
　　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那滋味太好了，好得让她想继续一辈子。
　　苏厌推开门。
　　她默不作声地放下食盒，把药递给风停渊，什么都没说，风停渊抬手接过，垂着睫毛，一饮而尽。
　　那一刻苏厌心里又酸涩了一瞬。
　　风停渊从来没有怀疑过，她递过去的任何食物。
　　但她还是坐下来，坐到床边，她一只手搭在风停渊的肩上，强迫自己直视着风停渊漆黑的眼眸。
　　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比平日更苍白的脸。
　　她说：“风停渊。”
　　风停渊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厌一字一顿：“你是清虚仙君吗？”


第43章 守神
　　“你是清虚仙君吗？”
　　那双清澈却也凌厉的眼瞳, 紧紧地，紧紧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睛。
　　苏厌逼问的气势像是居高临下地抽刀, 抵在他眉心。
　　风停渊缓缓启唇。
　　【不是你。】
　　一个微小的, 清澈的，颤抖的声音。
　　风停渊抬睫看着女孩的眼睛，她没有丝毫的颤抖, 反而是抓着他肩膀的五指缓缓收紧：“说话。”
　　【求求你，说不是你。】
　　以风停渊的修为, 就算病得快死, 也不太可能出现幻听，还是个女孩怯怯地, 宛如恳求般的声音。
　　风停渊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女孩的心声像是突然爆开了一样纷纷扰扰地涌进来，清清楚楚又快又急：【他知道了？他知道也没事, 为什么我还是听不到他的心声？是心尖血出错了？不可能啊一百万灵石就买了个这？还没起作用要不再等等？是老狗逼少主骗我！他把真的心尖血藏起来然后给我个假的？！有毒？不好！！风停渊不会被我毒死吧……可我先喝的，我也没事啊。】
　　风停渊道：“你看短笺了吗？”
　　苏厌还在琢磨自己的事情, 竟也没意识到他说的话合上了自己的心思：“什么短笺？”
　　“和心尖血一起送来的那张纸。”
　　苏厌根本不记得什么纸，在她眼里纸都是废纸，字都是废话。
　　她勉为其难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短笺, 仔细读去。
　　“比鸟什么, 什么什么先后听见，两人，双……”苏厌认出了大概一半的字, 塞过去, “你给我读。”
　　风停渊道：“比翼神鸟心尖血, 后喝者听见先喝者的心声。若两人结为道侣灵府结契, 则可双向传声。”
　　苏厌：“……”
　　【不会吧不会吧, 他不会能听见我在想什么吧？】
　　她仔细盯着风停渊的脸：【这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风停渊平淡道：“听见了。”
　　苏厌盯着他：【是巧合，我不信。】
　　风停渊：“不是巧合。”
　　苏厌气急败坏地跳下床，一脚踹碎了椅子，骂骂咧咧地在屋里转圈。
　　【亏得我准备这么久，拍卖会的人为什么不亲自来跟我说怎么用？怎么欺负人不认字吗？写张纸我还以为是谢谢我八辈祖宗……风停渊现在也能听见我的心声？】
　　女孩怀疑地偷瞄。
　　男人倚在床上，白袍银发，病恹恹的，并没有多余的神色。
　　苏厌更暴躁了，像只快要抓狂的小兽徘徊来徘徊去，以她的修为走起路来都像是在室内刮起飓风，连窗棱都被震得咣咣响。
　　【他知道我怀疑他是清虚仙君了？也知道我偷偷在药里放心尖血了？也知道我本来早就该杀他可是因为实在很喜欢所以不舍得动手了？！】
　　所有的心声戛然而止了一瞬，女孩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
　　她迟疑地，隔着屋子，远远看了男人一眼。
　　正对上他抬眼，看向她的深邃目光，一缕透过窗的光照进他眼睛，看得人心里猛地漏跳一拍。
　　【操操操！】女孩心里骂了一连串粗口，直接撞破了窗户，飞身跃了出去。
　　屋内被她搅得一地狼藉，撞碎的窗框散落，呼啸的冷风呼啦啦全从破烂的窗中灌入，室内骤然冷了下来。
　　风停渊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又听见很遥远的心声，似乎距离变远，心声也变得微弱了：【窗户破了他该着凉了吧，身子骨不好还吹冷风万一病得更严重怎么办，让林初去修窗户……直接让他换个更暖和的屋子吧。……妈的冻死他算了别想他了！别想了别想了什么都别想了！】
　　【……嘶，忘了喊他喝桂花莲藕粥了，老板娘说清淡好消化。】
　　男人缓缓下床，走到桌边，打开那份还微烫的粥。
　　桌上通体漆黑的长剑传来稚嫩的嗓音：“她是谁？”
　　风停渊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
　　漆黑的雾气腾升而起，下一秒，桌上的长剑消失了。
　　桌边是一个包子脸小男孩，白衣黑裤，头发软乎乎的，头顶扎着一个冲天啾，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奶包子成精。
　　然而他却是货真价实的万兵之主渡厄。
　　小男孩气鼓鼓的：“干嘛？生气了？你这破破烂烂的身体还非要收复我，我当时就说你不行吧你还不信，现在快死了又怨我。”
　　“我说过，不许开般若秘境，不许动剑气伤人。”风停渊坐在桌前，淡淡抿了一勺粥。
　　“是他们打架不带我玩儿！凭什么他们能打不带我打，再说你醒了也不来找我，我还以为你快死了。”渡厄理直气壮。
　　世上本没有能封印风停渊的人，他只是借助天机阁的阵法，用自己一半的法力，封印另一半法力和万兵之主渡厄。
　　所以风停渊意外苏醒的时候，渡厄也醒了，可风停渊却不在它身边。
　　一个蒙面黑衣人和它谈条件，让它跟他走，他帮它逃离清虚仙君身边。
　　它以为自己自由了，天底下再没能拘束他的人，于是就小小地撒了场野。
　　还没多野，就又被抓回来了。
　　本来它也没什么忠诚可言，万兵之主不对任何人低头。
　　当年被收复，也纯粹是被打服了。
　　十七岁的风停渊年纪尚轻，乌发高束，劲装短打，丰神俊朗。
　　那是他全盛时期，修为巅峰。
　　他知道用任何兵器都会被渡厄降服，所以没有带剑，只带了一根松枝。
　　一根松枝能劈开伏羲水镜的幻境，一剑横斥般若秘境，如虹贯日，打得其他神器都不敢上前。
　　渡厄只好自己上去跟他打，他身后有无穷无尽的法器，能束缚他的手脚，限制他的修为，能让他感到一百倍一千倍的重力，能让他流血却不愈合。
　　那一架双方打得都很惨，渡厄一度觉得他快死了，他必输无疑。
　　风停渊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寿命交换全部的法力。
　　赌上命的一剑，倘若他输了，就会永远留在般若秘境，当一个生不如死的活死人。
　　可他眼里没有惧怕，没有顾虑，全身只带着一根松枝，一截红绳，仰仗一身修为，一腔孤勇。
　　浑身浴血压不住张扬的少年意气，飞扬的长发下是明亮不可逼视的眸光。
　　一剑快得像是能刺破时空。
　　那可真是，锋芒毕露。
　　……
　　渡厄就认输了。
　　再打下去自己会断。
　　大不了熬死他，熬死他自己又是自由剑。
　　不过话说回来，他死了，也再没有像他一样的人。比起让他死，和人间一帮乌鸡废物打来打去，无聊至极。
　　它倒希望自己唯一能入眼的人，变成符合心意的样子。
　　——不是救人的人，而是杀人的人。
　　渡厄绕着他转了两圈，十年没见，男人的容貌变化不大，只是更沉稳平和，像是时间愈久愈发褪去杂质，变得愈澄澈平静的冷湖。
　　剑意足够，心性却还是，太过干净。
　　小男孩拽了拽他衣袖：“刚才那不是一只赤血魔龙小崽崽吗？我还记得杀她爹的时候，打得真畅快呀！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清虚仙君？你为什么不杀她？这可不像你啊，优柔寡断的，你变了？”
　　它太久没杀人了，实在心痒难耐，凑过去巴巴道：“我来帮你杀？”
　　男人没抬眼，屈起手指，抵在他眉心，一弹。
　　剑气穿额，痛得黑雾乍起，又变回剑身了。
　　渡厄愤愤不平嘟囔：“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打我？！”
　　“我还没死。”风停渊淡声道，“别想动她。”
　　渡厄：“你很喜欢她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什么人笑。”
　　风停渊不说话。
　　渡厄：“但她应该很喜欢你吧，小丫头片子骗她戴缚魔锁她还真戴，那东西戴上可痛了。”
　　风停渊抬起两指搭在剑鞘上，看似不重地敲了两下。
　　渡厄彻底闭嘴了。
　　它不大乐意地闷着，看风停渊喝完粥，做了一件顶奇怪的事情。
　　他把自己单独束起的头发里新长出来的银丝，一根根挑出来，就好像那束黑发从未变白。
　　*
　　苏厌心烦意乱。
　　她不知道风停渊听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该问的问题再问已经没有意义，听不到他的心声等于还是回到了原点，还是在于她信与不信。
　　折腾这么一大通，最后还砸了自己的脚。
　　她正烦着，就感到自己的鬼画符有一张被撞破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直接冲出去准备杀人。
　　结果不是人，是一只灵鸟。
　　那灵鸟身上带了铃铛法器，所以才能撞破鬼打墙。
　　苏厌伸手攥住它的脖颈，翻过来一看，它腿上绑着一个细细的青色信筒，苏厌本想扔掉，却看到上面七叶草的青碧色刻印。
　　百草堂的东西？
　　难怪用的灵鸟都这样高阶，一路找到了鬼打墙外，还拼死拼活要送信给他们大小姐。
　　苏厌才不管公西白凝的隐私，想要捏碎信筒，抽出信纸。
　　那一瞬间，信筒猛地炸开！
　　百草堂最高级别的密信，不仅灵鸟身上带着护卫的铃铛法器，而且一旦有人试图用暴力手段夺信，信筒就会瞬间爆炸，威力之大足以毁信杀人。
　　然而苏厌只是随手一拍，将信筒像个爆竹似的拍灭了。
　　她低头读信，勉为其难地拼凑自己会的字词。
　　一时间，高兴得好像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风风火火冲上楼，踹开鹿呦呦的房间，在鹿呦呦吓得叫起来之前，把信纸塞到她手里：“快念。”
　　鹿呦呦差不多也快习惯她的作风了：“天机阁夜观星象，见魔界异动，天将大变，三宗齐聚守神山欲请清虚仙君出山，速归。”
　　她手都在发抖：“后面印章是百草堂堂主公西仁。”
　　苏厌喜不自胜：“守神山？在哪里？”
　　鹿呦呦慌张找出纸笔，趴在桌子上给她画图，长长蜿蜒的笔迹从下往上：“我们从幽州凌霄群山一路北上，途径幽州锦城，此时在中州元都，相当于顺着通天河河岸逆流而上，而守神山是通天河源头，还要在更北方，千里冰封的极北之地。”
　　苏厌激动地拍着桌子：“就是这里！”
　　“极北冰原常年酷寒，人迹罕至，修为不到金丹期的修士根本无法在那里存活，而且空无一物的雪原难以辨识方向，每年都有无数想要谋求突破或是珍奇仙草的修士丧命于此。”
　　“不在任何一家的势力范围内？”
　　“不在，”鹿呦呦道，“极北冰原更像是一片无人区，谁都可以踏足，杀人夺宝的事情也屡屡发生，但是难以约束，是九州法外之地。”
　　苏厌：“清虚仙君就在那里！”
　　鹿呦呦点点头：“这么就说通了，天下这么多人却不知道清虚仙君的去处，是因为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能活着到达守神山。苏姑娘要去吗？”
　　“当然，当然，”苏厌喜形于色，“老堂主急着让小医师回去看家，估计近日就要汇合，我只要偷偷跟着任何一家就行。”
　　“风公子呢？”
　　“不是他就行，不是他就好。”苏厌两只手抓着鹿呦呦的肩膀，使劲摇晃，“当时拍卖会那么多人看着他，总不可能一家都没认出来，他们还要去守神山，所以清虚仙君就在守神山，百草堂堂主不可能骗他女儿，你说对不对？”
　　鹿呦呦快被她晃死了：“对对对。”
　　苏厌大声道：“不是他！”
　　鹿呦呦快昏过去了：“不是不是。”
　　苏厌一把丢开她，抓起地图，冲出门。
　　鹿呦呦头晕目眩地扶着桌子：“你不把信给公西小姐吗？”
　　门板吱呀吱呀地晃动，苏厌已经像团旋风一样刮走了。
　　鹿呦呦晕头转向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她一直笃定风停渊不可能是清虚仙君，连可能性都没有，现在却无端生出几分后怕。
　　还好不是。
　　……
　　不然不知道苏姑娘该多难过呢。
　　*
　　风停渊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门背后的女孩像猫似的探出一个头：“风停渊？”
　　风停渊倚在床头，放下手里的书：“我听见了。”
　　女孩问：“守神山呢？”
　　“也听见了。”
　　苏厌一下子推开门，跑到床边道：“我要去守神山杀清虚仙君了！”
　　风停渊看着她，“嗯”了一声。
　　苏厌看着他厚实的被褥：“你身子不好，还怕冷，你就不要去了，等我杀完再回来找你。”
　　风停渊又“嗯”了一声。
　　苏厌伸手抓起他那束乌黑的头发看，一根银发也没看见，笑眯眯道：“小医师还是有两把刷子嘛，我感觉你都快好了，要等我回来啊。我到时候把你介绍给我的爹爹们，你对我很好，他们会喜欢你的。”
　　风停渊问：“我对你很好吗？”
　　苏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她问：“不然呢？”
　　在那个华贵慵懒的拍卖场包间里，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她问风停渊，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风停渊并不觉得自己对她好。
　　凌霄宗，他重新回到那个蜘蛛成群的火海，是因为女孩害怕地颤抖却推着他让他先走。他知道苏厌很强，即便是畸变的半妖鸿昀也不是她的对手。
　　可那不是他先走的借口。
　　在般若秘境里，乱石崩塌的魔窟中，他久久立在双目失明的女孩身后，没有离开。
　　他原本不该担心她的安危，如果不是她明明中了贪蛊，疯了似的渴望他的血，却仍旧忍了那么久，顶着香包到处搬着小凳子想坐在他的上风处。
　　他一直等她失去控制动手杀他的那一刻，可他一直没能等到。
　　所以是他妥协，走出黑暗，牵住她茫然无措的手。
　　他对她好吗？并不。
　　他在乎是她身边的人，和她身边的世界。
　　如果她是斩断九州的刀，他就会是斩断她的人。
　　她像是光与暗共生的阴影，在善与恶的悬崖边缘行走，每一步都岌岌可危，脆弱的落石从她的脚底滚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而他跟在她身后，冰冷，审视，漠然，指尖始终搭着剑柄。
　　她在半步之前，一直走在悬崖边缘，每一步都轻快，笃定，雀跃明亮，伸着双臂蹦蹦跳跳。
　　不仅没有掉下去，反而还回头对他笑。
　　如果她真的一脚踏空，掉入恶的深渊，他是会拔剑，还是会抓住她的手？
　　从他伸手的那一刻开始，
　　他就永远失去了拔剑的理由。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个审判者，而是成了无论如何也想拉住她的人？
　　或许是很久以前，早在他第一次窥见她尖锐刺手的外壳下，炽热又柔软的灵魂。
　　他就在想，倘若她不是生于深渊，长于黑暗，倘若她出生在温暖的人间，该会变成怎样，夺目又耀眼的模样。
　　风停渊看着她的眼睛：“过两日再走吧。”
　　苏厌：“有什么不一样吗？”
　　风停渊安静温柔地看着她，眼里情绪深沉如暗流：“我有想让你看的东西。然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44章 亲吻【二合一】
　　苏厌觉得风停渊神神秘秘的。
　　她又有着无与伦比的好奇心, 又特别喜欢出乎意料的惊喜，所以宁可憋着不问, 结果把自己憋得半死。
　　鹿呦呦听说以后, 陷入沉思。
　　苏厌脚翘在桌上，仰躺在椅背上，像条倒挂的咸鱼：“很难猜吧？他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想对我说什么？”
　　鹿呦呦脸都憋红了：“不，太显然了。”
　　苏厌：“？”
　　鹿呦呦腾地站起来：“两天之后是元都大比的闭幕式, 每年闭幕都是在清虚上神节, 可以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九州四海除夕夜以外最大的庆典。他是想留你一起过节！还想对你表明情意！”
　　苏厌震惊抬头，片刻, 又躺了回去：“不会吧，我才不要过什么狗屁清虚节。”
　　鹿呦呦说别的没劲儿, 说这个可太有劲儿了，拖着苏厌的胳膊往外走：“苏姑娘，你别管那是什么节，这可是你和风公子第一次正式约会, 你得买一套漂亮衣裳才行, 我再给你扎一个顶漂亮的发髻，你就是全天下最最漂亮最最让人心动的女孩。”
　　苏厌居然真的被满腔热血的鹿呦呦拖动了，有点不情不愿, 又有点欲拒还迎：“我怎么觉得, 他要说的不是这事儿？”
　　“那为什么要挑清虚上神节约你出去！”鹿呦呦发出弱女子的怒吼, “苏！姑！娘！你都要离开风公子去极北之地了！风公子这样闷葫芦的人都做出行动了！他不舍得你, 你看不出来吗？！”
　　苏厌：“……”
　　鹿呦呦语气痛惋：“你此去一行十分凶险, 风公子他肯定担心再也见不到你，徒留遗憾。你怎么忍心呢？”
　　苏厌：“……”
　　鹿呦呦潸然泪下：“风公子最近身子这样虚弱，外头又这样冷，他门都不愿意出，却愿意强撑着陪你过节，这是何等感人……”
　　苏厌抬手吧唧一下捏住她的嘴，青筋直冒：“屁话别说了，你想怎么办？”
　　按照鹿呦呦的办法，两人先杀去了极乐市的天羽坊。
　　普通人做衣，大多在布料铺或是绸缎庄自己选了料子，然而天羽坊卖的却是成衣，而且是如天织仙纺般精美绝伦的织锦。
　　好在苏厌有钱，有的是风停渊的钱，出手阔绰，带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挑什么都要了吧”的纸醉金迷，瞬间被捧为尊贵座上宾。
　　两天时间，买完衣服，又去买首饰，买完首饰，又去买脂粉和香包。
　　临到清虚上神节的黄昏，再梳妆打扮。
　　可惜鹿呦呦不太会画眉，帮苏厌画了几次，都像是脸上爬了两只毛毛虫。
　　鹿呦呦把她画得这样丑，还是害怕她生气，颤巍巍地举起镜子，小魔女却指着铜镜里的自己哈哈大笑。
　　后来还是客栈老板娘帮她画的眉。
　　老板娘怕小姑娘困在客栈里着急，上楼来送点心，正巧撞见鹿呦呦在哪吭哧吭哧画眉，便接过螺子黛，坐在苏厌面前。
　　苏厌抗拒地往后靠了靠，掀起眼皮盯着她。
　　她不喜欢有人离她太近，风停渊是个例外，鹿呦呦她熟，知道是个没脾气的糖心软包，但这老板娘……
　　老板娘心宽体胖，面善心热，看见漂亮小姑娘就自来熟，抓着她的手拉近了道：“坐近点呀，怕啥，要不然我怎么给你画？”
　　老板娘抓住她手的时候，鹿呦呦吓得鹿耳立起，差点就扑在两人中间。
　　她是见过苏厌杀人的。
　　老板娘这么冒冒失失过来抓她，她就算不杀人，也会飞起一脚把老板娘踹在墙上。
　　老板娘是个凡人，可经不起她随随便便一脚。
　　谁知苏厌安安静静，没有动。
　　螺子黛沿着漂亮的眉形细细涂抹，老板娘浑然不觉，还用一只手端着女孩小巧的下巴，全神贯注：“可惜客栈还在鬼打墙，晚上出不去，要不然就能看见元都最繁华的夜景了。听口音你是外乡人吧？没关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在后院办个小灯展，到时候你来，我请你喝冰镇梅子酒。”
　　苏厌垂着睫毛。
　　太近了。
　　画完眉毛，老板娘又说要在她眼皮上轻轻勾两笔，异物的触感透过眼皮压在她的眼睛上。
　　这样近的距离，如果老板娘是个卧底，是个刺客，是天机阁或是凌霄宗派来的人，突然狠戳她的眼球，她确实有可能闪避不及。
　　纤细的手指在袖里蜷着，极力忍耐，从背脊到脚尖都僵硬地绷紧。
　　黑暗中，老板娘的声音轻似喟叹：“可真好，我第一个孩子，如果活下来，现在也该你这么大啦。”
　　她声音沉哑，又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我一直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女儿，然后给她画眉……我本来该有的。”
　　苏厌睁开眼，看到老板娘眼里一点闪烁的泪光。
　　她身子在那一刻放松了，蜷缩的手指也松开来。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本能，她从老板娘身上感受到比善意还要更深沉的东西。
　　她不知道，因为她从未有过。
　　……来自一个母亲的爱。
　　老板娘很快就收拾好情绪，将铜镜举在手里，笑道：“快看看，真神气哟，我开客栈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这样招人稀罕的姑娘。”
　　苏厌转头，镜子里的女孩也转头看她。
　　一瞬间像仿佛光跃入她清澈的瞳孔，连陈旧的铜镜都熠熠生辉。
　　*
　　入夜，元都城灯火通明，映得城池里里外外宛如白昼，长街闾巷张灯结彩。街道上拉满鲜艳的彩灯，五光十色地照亮街头巷尾，提着花灯的游人如织，戴着各式各样的半脸面具，如飘逸的光河在夜幕下流淌。
　　然而他们都禁不住回头，多看一眼树下的女孩。
　　一棵遒劲粗壮的参天古木，树冠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符，树下立着一个纤瘦的女孩，在萧索的寒冬里穿得极其单薄，仰头看天，周身仿佛在发光。
　　风掀起她挽起的发髻，吹拂过她如天羽般洁净的长裙，白皙的脖颈上系着轻盈的斗篷，荷叶边的斗篷在风里翻飞，如火一样热烈的红色。
　　清虚上神节游玩的姑娘，无一不是浓妆艳抹，精细打扮，可她往那安安静静地一站，便如雪上一枝纤细的红莲，矜贵而明艳，对比鲜明得让人惊心动魄。
　　几个富家子弟你推我搡地过去，其中为首的喝了酒，嬉嬉笑笑，伸手要去搂她：“小姑娘？没人跟你一起吗？陪哥几个玩玩呗，想买什么都可以。”
　　旁边不少人都揪了心，也不知道这么精贵漂亮的女孩，为什么身边也没个仆从跟着，自己落单了。
　　这几个公子哥可不好惹，和元都城主沾亲带故，素来跋扈嚣张惯了，想要的人没有得不到的。
　　下一刻周围的人都傻眼了。
　　公子哥还没抓住她的手，就感到眼前一花，下一刻双臂剧痛，扭动着惨叫起来。
　　“啊——！！”
　　女孩笑起来，真如仙子一般漂亮，手上动作却如恶鬼一样可怖。
　　她柔柔弱弱地卸了男人的胳膊，在惨叫声中稚嫩乖巧：“谁要跟我玩？”
　　其他几个公子哥，大为惊骇，酒也醒了，脸也不要了，纷纷落荒而逃。
　　苏厌笑眯眯道：“哎呀，不是说要玩吗，怎么跑了？”
　　她还想追，就感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别追了，我来跟你玩。”
　　苏厌笑着回头。
　　灿烂如织的光影中，高挑男人束着长发，披着御寒的白貂大氅，墨黑的眸子低垂，宛如深不可测的潭水。
　　他病气未褪，肤色仍是苍白的，然而彩灯烛火却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连长睫投下的阴影都变得温柔。
　　【好想摸摸他的睫毛。】
　　男人眼睫颤了一下。
　　苏厌脸上的笑意散了，气得拎着裙摆要踩他：“你又听我心声！”
　　风停渊道：“我尽量不听。”
　　苏厌心想索性他都听到了，还不如真的去摸，于是颇有些跋扈地抬手，触了触他的睫毛。
　　男人没有动，只是垂着眼，长眸如水，任由她摸了摸。
　　什么都没做，反而比什么都做了还要叫人心动。
　　苏厌心里想得更多了，简直是太多，浮想联翩，多得她自己耳朵都红了，欲盖弥彰地换了个话题：“你知道这树是做什么的吗？为什么人们都要在上面拴红绳？是咒谁的？”
　　风停渊好似什么都没听见，淡然道：“不是咒谁的，是祈福用的。”
　　他从怀里掏出银钱，和庙里主持换了两根红绳墨笔，一根递给苏厌：“这树叫通天木，传说能上抵天庭，你在上面写了愿望，来年就会实现。”
　　“真的吗？”
　　“念想罢了。”风停渊递来纸笔，“写吗？”
　　“那你不许偷看！”
　　苏厌抱着红符和墨笔，兔子似的蹬蹬蹬跑了老远，跑到树的另一边，粗如城墙的树完全遮蔽了她的身影。
　　她用传音石喊：“风停渊风停渊，你现在还能听见我的心声吗？”
　　“听不见了。”
　　苏厌这才拿起笔，准备写，又顿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就算是一百个愿望都该写完了。
　　苏厌不情不愿地又用传音石问：“风停渊，你说我不在红符上写字，画画成吗？”
　　“不可以。”风停渊问，“什么字不会写？”
　　苏厌憋了一会：“渊。”
　　“哪个？”
　　还有哪个？冤种的冤！
　　苏厌炸毛道：“我不写了！我画个王八上去好了吧！”
　　风停渊沉默了一会，嗓音低沉温和，慢慢跟她说怎么写。
　　苏厌写完，旁边有个热心肠的小沙弥要帮她系在树上，就看到她自己飞也似地跳上去了，她找了根高高的枝头，心满意足地拨了一下，那红符就在风里转起来。
　　苏厌跃下树，到风停渊的身边：“你许了什么愿望？”
　　风停渊道：“已经挂上去了。”
　　苏厌回头一看，成千上万的红符在树上飘舞：“哪儿呢？你写的什么？”
　　风停渊摇头：“我没有愿望，我希望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苏厌心里轻轻咯噔一声，抬头看他。
　　风停渊逆着光，轮廓高大清冷，白貂大氅的绒毛在风里簇簇，他神色依旧十分平静，十分坦然，像是雕刻的玉石。
　　他这么写，并不是为了招她喜欢，而是字字句句属实，真心把愿望让给了她。
　　让人心软的真诚。
　　苏厌觉得他像是一只高大的极北银狐，蹲坐在地上，浑身披雪，清冷而孤高，但她走到哪里他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伸手他就低头，漆黑的瞳孔冷寂又温和，让人实在很想扑过去抱他。
　　从前她不拿他当回事，还时常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在湖心岛甚至躺在他身上乘凉睡觉，百无禁忌。
　　现在喜欢，反而莫名有些怯意。
　　苏厌转身踢踢踏踏往前走：“其实我写了两个愿望，正面一个，反面一个。”
　　“都会实现。”
　　“所以你到底喊我出来看什么？”
　　“马上就要看到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你要说的话呢？也不重要吗？”
　　“重要。再等等。”
　　……
　　*
　　漆黑的夜幕下，高耸的白玉祭坛位于元都最繁华的长街尽头，传说这是当年清虚仙君抵挡异界魔军，守护元都城池，修补人魔两界结界的位置，现今被用作祈天祭神的祭坛，也是天机阁给门派大比优胜者颁奖的地方。
　　锦云黑袍的执法者一字排开，冰冷如城墙般守护在祭坛之下，门派大比排名前十的修士一个个肃穆庄重，在寒风中候立在祭坛另一侧。
　　颁奖的是天机阁少主谢寄云。
　　他身着贵气华美的墨金锦袍，大冬天的持着一柄折扇，笑意盎然，仿佛周围人的严肃和他都不相干。
　　一名执法者快步上前，将如刀剑般狭长的玉匣呈上：“少主，这是大比魁首的奖品，请在清虚上神节游行的最后登上玉梯，将它颁给天道院公羊景山。”
　　“哦，传说中的上古神器吗？”谢寄云笑眯眯道，双手接过，颠了颠，意外道，“很轻啊？”
　　他对执法者笑，执法者却不会回应他，就像金丝雀的笼子不会回应鸟儿的啼鸣。
　　谢寄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冰冷的水汽打湿他柔软的睫毛，多情撩人的桃花眼轻轻眯起。
　　他望着漆黑的天际，听到隐隐如雷鸣般的低沉声响。
　　乌云低垂，极远处漆黑的通天河如横陈的巨兽狰狞汹涌。
　　默立的优胜者，寡言的执法者。
　　满场寂静，鸦雀无声，低垂的天幕下风起云涌。
　　谢寄云踮脚远眺，笑吟吟道：“要下大雨了吧。”
　　*
　　风停渊似乎真的是带苏厌出来玩的。
　　先是带她去吃热乎乎的烤栗子，买了璀璨精致的兔子花灯，又去池子里喂鲤鱼。
　　苏厌蹲在河边伸手去抓鱼，但她水性不好，不懂鱼在水里和她看见的位置不一样。
　　鱼没抓着，倒是许愿池趴着的老乌龟被她百发百中的铜板砸得不敢伸头。
　　砸完乌龟，风停渊又领她去戏楼看戏。
　　苏厌看得上头，入戏很深，没看多久就捋起袖子想上台杀人，被风停渊按住，一遍又一遍解释都是假的。
　　街上的人都模仿清虚仙君的模样，戴着面具。
　　苏厌本来嗤之以鼻，可是看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又蹲在摊贩面前不肯动弹，嘴里说着：“只有清虚仙君那种丑人才会戴面具，我为什么要戴？我为什么要学他？我看起来像是想要面具的样子吗？”
　　心里却是：【哇螣蛇面具，还有八个头竖在头上，好威风！好想戴一个给爹爹看！】
　　风停渊站在她身后，伸手将疙疙瘩瘩奇丑无比的螣蛇面具摘了下来，俯身扣在她脸上。
　　苏厌脸被遮住，掀起来瞪他，凶巴巴的：“干嘛！你逼我戴？！”
　　风停渊付钱道：“嗯，我逼你的。”
　　苏厌又把面具扣回脸上，面具下的眼睛像是落满碎星，嘟嘟囔囔道：“害，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是你逼我，我也不想的。”
　　她戴着面具蹦蹦跳跳，顶着小贩十年卖不出去的面具欢天喜地，还要顶着螣蛇面具去吓唬别人。
　　别人即便看不见她的脸，也能看见柔软如樱花的唇瓣，白皙的下巴，如星辰湖泊般的瞳孔，和玲珑姣好的身体，只当是个玩心重的小姑娘，配合地装作被吓到的模样。
　　一玩就忘了时间。
　　漆黑的冬夜被通彻的灯火映亮，直到子时仍是人潮汹涌，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往极乐市最高的白玉祭坛汇拢。
　　苏厌顺着人潮走，借着戴面具看不清路的理由牵着风停渊的手。
　　她不知道要去哪，也满不在乎。
　　她置身于从未见过的喧嚣中，却只希望这个夜晚永不结束。
　　一声急促的尖啸，而后自下而上，“砰”的一声炸响在高空。
　　周围人都发出惊呼。
　　苏厌速度太快，她披风下穿着窄袖的襦裙，无处安放的袖刀贴身放在了小腿处，此时一拎裙摆，指尖抹过小腿，袖刀就抓在了手里，还不忘把风停渊往后扯了扯。
　　风停渊按下她的手，理了理她的裙摆，低声道：“没关系的，你看。”
　　冬日冰冷深邃的苍穹下，炸开盛大璀璨的烟火。
　　苏厌呆呆地仰着头看，这才听出周围人的惊呼，是盈满喜悦的惊呼。
　　越来越多的烟火窜入高空，几乎将整条长街上空都映满，无数细碎的光芒拖曳着长尾从空中滑下，像是漫天星光从天而降。
　　苏厌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但没有一粒落在她的身上。
　　风停渊站在她身后，没有看着天空，而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从慌张，凶狠，变成惊讶，而无尽欣喜。
　　像是看见一个世界的冬天缓缓融化，变成灿烂盛夏。
　　烟火的炸响中，男人低声道：“苏厌，这是我想带你来看的东西。我想，或许你之前没有见过，见到了应该很喜欢。”
　　苏厌茫茫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女孩丢下她的矜持，她的怯意，骨子里的野性旺盛热烈地散发出来。
　　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摘下面具，在震耳欲聋的人声中，趴在他耳边大声道：“为什么不喜欢？！我当然喜欢！”
　　无边落下的光影里，男人似乎在看着她笑。
　　和很多人猜测的不同，清虚仙君从小并没有多喜欢这个世界。
　　如果你也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夜夜酗酒什么都不做还会把家里搞得一团糟的老爹，人还没桌子高，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就是房顶又漏了米又不剩了钱又花完了，你也会觉得这个世界烂得让人喜欢不起来。
　　他从前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直到在一场血海中失去了一切。
　　有些人会因为自己的失去，选择毁掉其他人拥有的一切，也有的人会希望自己的事情不再重演，为别人撑起暴雨中的伞。
　　风停渊怕冷，却同意自己被一次又一次冰封。
　　只有冰封能遏制他体内伤病的恶化，但冰封也会让他的时间凝滞，每当他被唤醒，就赶赴人间一处无人能阻挡的浩劫。
　　三百年，他在沉睡和清醒中交替，沉睡的时候是让他厌恶的无尽寒冷，清醒的时候面前总是无穷无尽的死亡、痛苦、黑烟、血海、哀鸿遍野、流离失所。
　　世上的灾难总是一次又一次重演，而且彼此之间竟然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好像三百年前夺走他一切的大火，一直熊熊燃烧到了今天。
　　人间有漂亮的一面，但他从未去看。
　　他站在人间的阴影中，看尽了苦难。
　　他不再去想自己这么做的意义，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如何的牺牲，也并不需要谁的感谢。
　　可当他醒来，发现自己在凌霄宗的湖心岛，就知道又是凌霄宗的一群小辈，为了利用他，悄悄将他转移到凌霄宗内。
　　还是觉得厌倦。
　　对这个浸泡在鲜血和阴谋中的世界。
　　凌霄宗湖心岛，女孩难以置信地问他为什么不出去，为什么不想出去。
　　他平静道：“因为没有要见的人，也没有要做的事。”
　　需要他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唤醒他。
　　仅此而已。
　　他现在才发现是自己错了。
　　他低眸，看见女孩清澈宛如琉璃般的瞳孔，长长的睫羽下是飞速升起的烟火，溅落的火光像是流星划过天际般绽开。
　　苏厌没有注意到，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仰头看着烟火，看着天空的人，是小孩，是牵着小孩的母亲，或是年轻的情侣。还有大把的人只是待在阁楼里，喝酒寻欢，赌钱作乐，还有更多的人在阴暗的地方勾心斗角，彼此厮杀。
　　烟火，他们年年都看，去年什么样，今年什么样。
　　有什么稀奇？有什么好看？
　　得到的人，没有丝毫在意，也无丝毫珍惜。
　　而她对人间的喜爱，没有缘由，不讲道理，像是盛满的水会溢出来，像是屋外装不下的光渗过窗棱。
　　他应该走出来看一看，繁华的市井，熙熙攘攘的街头，灿烂的人间烟火下，会有人这样爱着他守护的东西。
　　……
　　透过她的眼睛，他看见曾被自己忘却的全部意义。
　　*
　　苏厌顺着人潮往前走，似乎仍忌惮天上落下的光雨，撑起了那柄大红的伞。
　　她没有掩去自己的身形，只是回头望着他，示意他快点跟上。
　　其实风停渊看出来了，她今日和往日不同，尽数挽起的发髻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细细描绘的面容精致动人，转眸间仿佛能勾魂夺魄。
　　大红艳俗而难以驾驭，可在她身上却夺不走她眉眼半分色彩。
　　当她撑着伞立在人群中，聘聘婷婷，恍惚不再是个需要教导的女孩，而是倏地长大了，只要笑一笑，连天上的烟火都变得暗淡无光。
　　他原本想在烟火结束后，表明自己清虚仙君的身份。
　　他不想骗她。
　　她曾直视他的眼睛问出问题，他还未曾给出回答。
　　他做事情从不犹豫，也从不后悔。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却破天荒觉得不忍心。
　　烟火还在热烈地绽放。
　　风停渊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没有听见她的心声，或许招鬼伞下能抵消比翼神鸟心尖血的功效。
　　他依言走上前，俯身探到伞下。
　　伞下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安静如万古长夜。
　　苏厌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踮起脚。
　　一瞬间拉近的距离，女孩柔软温热的身躯，鼻尖清浅的甜香，急促剧烈的心跳。
　　元都盛会，天上漫天烟火，街头人潮汹涌。
　　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无人看见伞下，她虔诚地亲吻他的唇角。


第45章 洪水
　　看起来那样冰冷的人, 唇竟然也是柔软的。
　　如擂鼓般轰响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震颤，浅淡的檀香像无形的丝线牵住人的心神, 她拿刀子杀人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此时却踮着脚微微颤抖。
　　炽热的，交错的，近在咫尺的鼻息。
　　短暂的一瞬, 时间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恍惚又回到那片无星无月的冰湖，沉重的刺骨湖水包裹, 她在极度痛苦的窒息中抓住他的领子, 发狠地吻上他的唇，海藻般漫开的长发相互缠绕, 彼时无数透明的气泡从相交的唇瓣溢出。
　　模糊的记忆如沾满雾气的镜用手抹开，现实和记忆交错。
　　她颤抖地抬睫, 看见他漆黑的眼眸。
　　“嘭嘭嘭”接二连三地炸响，漫天烟火在高空绽到最高点, 同时地面在巨响中狠狠一颤。
　　苏厌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扑进他怀里，湿润柔软的唇瓣擦过男人的喉结。
　　风停渊抬手扶住她的肩膀, 轻轻推开, 唤她的嗓音比平日更加低哑：“……苏厌。”
　　苏厌下意识心想：【要糟。】
　　风停渊什么都没说，反而是地面震得越来越厉害，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山上涌下。
　　苏厌扭头看去, 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人的喜悦变成了惊呼和恐惧, 滔天的轰响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仿佛逼近的不祥命运从天际滚滚而来。
　　“大烟花？”苏厌问。
　　风停渊摇头。
　　水淹没了苏厌的脚踝。
　　苏厌奇怪地低头看去, 只是短短低头的功夫，水位上涨到她膝盖。
　　“洪水！！！快跑啊！！！”有人嘶吼着狂奔。
　　“通天河决堤了！！！”
　　苏厌不懂什么是洪水，然而她也曾在通天河上乘过船。
　　自北向南流淌的九州第一大河宽阔无边，浩浩荡荡如从天上来，因为河床很高，仿佛悬在空中。
　　原本的街道瞬间被洪水淹没，临时搭起的摊贩纷纷被冲毁，拥挤的人潮被洪水冲得凌乱，拼了命地往外逃，而水位眨眼就涨到了腰线。
　　苏厌从乾坤袋中抽出有情剑，和风停渊御剑而上，从高空看更为触目惊心，漆黑的天幕尽头，滔天洪水一泻千里，足以吞没整个元都！
　　“厌厌！！！——”一个虚弱的喊声传来。
　　苏厌头皮发麻，低头看去。
　　只见白玉祭坛之上，执法者列队在后，大比优胜者不知所措。
　　地上洪水滔天，只有天机阁少主谢寄云一身墨金锦衣，浑不怕死，不管不顾，抓着围栏，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惊喜的笑意，对高空中的她挥手。
　　苏厌落在祭坛之上，大红斗篷在风里猎猎翻飞。
　　他眼里盈满她的光芒：“天羽坊的衣服？他们做的配不上你，下次我送你更好的。”
　　苏厌也在笑，只不过不是对他笑，而是错身夺走了他手上的玉匣，挑眉道：“这就是上古神器？”
　　魁首公羊景山脸色骤变。
　　颁奖还没礼成，神器未到手，突发洪水，还有人从天而降抢了他的奖，他不由愠怒，拔剑而来：“大胆妖女！还给我！！”
　　苏厌侧身避开，打不开玉匣，索性直接拔剑砍碎。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了。
　　玉匣里竟是空的！
　　“少主？”公羊景山愣了，回头问道。
　　谢寄云倒吸一口气，啪得一声打开折扇，笑问执法者：“这是怎么回事？神器呢？还好我没当众打开，否则真是洋相出尽……”
　　寒光闪烁，他脸上的笑容一僵。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看到执法者如有号令般，瞬间跃起，拔剑斩杀。
　　齐刷刷的剑光像是泼出来的水，瞬间和鲜血混在一起。
　　救人远比杀人难，执法者离得又近，更何况还是颁奖者突然发难，变成刺杀者。
　　只一瞬间，场上十个优胜者死了七个，剩下三个敏锐过人，只是受了伤，格挡住了来自执法者的剑。
　　但殊不知，执法者也是当年的优胜者，更经历了不知多少残酷的厮杀磨炼，眨眼间的交手，已经彻底突破了优胜者的自卫，眼看着就要夺人性命！
　　谢寄云惊道：“还不快住手？！”
　　风停渊抬起手。
　　苏厌不在意这些人死不死，但是怕风停渊痛。
　　她抢先一步，嘴里道：“我来我来！”
　　她身形远比执法者要快，话音还没落，人已如翩然红蝶飞旋而出。
　　飞羽般的裙裾倏地扬起，露出纤细的长腿，指尖从小腿一抹，指尖刀光轻轻一闪，执法者人头接连落地。
　　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如电光石火，剑拔弩张，杀气四起！
　　执法者丝毫不乱，冷若冰霜，瞬间围攻苏厌，对峙风停渊，扑杀优胜者。
　　甚至还有一个，举剑架上谢寄云的脖颈！
　　谢寄云的金粉折扇在风里颤抖，愠怒道：“……你们，疯了吗？”
　　执法者语气森冷：“少主安分一点为好，这是阁主的意思。”
　　谢寄云：“阁主？阁主又不在这里！我说的话你们难道不听吗？”
　　执法者冷道：“凌霄宗受半妖内丹侵蚀，鸿昀天璇相继背叛，损失惨重，妄图夺取上古神器，重振剑宗。您死了，是被凌霄宗的人杀死的，天机阁将厚葬少主，以少主之名讨伐凌霄宗。”
　　谢寄云颤声道：“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
　　执法者手里狠狠一抹：“再见！”
　　然而死的却是他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苏厌两刀脱手而出，钉死身边的人，一鞭子拦腰卷走谢寄云，情急之下，下手愈发狠辣，飞身而起，一脚踹飞了执法者的脑袋。
　　她如女武神般潇洒落地，洁白的天羽长裙染上血迹，如红梅落雪，坠着红玉的发簪叮当落地，挽起的发髻如瀑般散落，柔顺的长发在夜风里飘飞。
　　侧边裙裾被撕裂一个大口，一直开叉到嫩如羊脂白玉的纤细腿根。
　　一时间高台上的执法者全变成尸体，只剩下最后一个。
　　苏厌留了个活口，掐住那人的脖颈，径直拎起来：“是不是你们做的？！偷走头骨，炸毁堤坝，利用渡厄？”
　　为什么玉匣里没有上古神器？！
　　天机阁如此爱惜自己的名声，绝不可能无中生有，自毁招牌。
　　要么，是有人能在机关重重中盗走天机阁守护的神器，甚至天机阁的人都没有发现。
　　要么，就是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颁奖根本就完不成！
　　完不成的颁奖，当然不用准备奖品！
　　苏厌脑子像是瞬间打过电闪，这段时间发生的怪事全都连了起来。
　　空的玉匣，不存在的绝世奖品，用噱头引天下修士齐聚元都，再趁清虚上神节守卫空虚，杀少主栽赃凌霄宗，炸毁堤坝引洪水屠城。
　　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
　　全都是被安排好的！
　　不，不仅仅如此。
　　再往前追溯，公然在拍卖会上放出价值无可估量的螣蛇头骨，引各方势力争抢，用锁敌阵将上台争抢头骨的所有人全部困住，最后用隐藏在地底的渡厄一举杀之！
　　有人隐在暗处，用螣蛇头骨和上古神器作饵，诱敌深入，蓄意暗杀。
　　是谁将渡厄从凌霄宗运到元都？是谁聚齐剩下五个螣蛇头骨？是谁炸毁了通天河堤坝？
　　颁奖的是天机阁，拍卖的也是天机阁，这些事情，全都逃不脱天机阁的身影。
　　但他们究竟要杀谁？！
　　杀谁用得着这么大费周折，不惜以自己信誉作赌注，不计代价，不计后果，设局把天下人都诓进来？！
　　苏厌纤细的手指收拢，执法者被她掐得喘不过气，面部青紫，却只是冷笑。
　　谢寄云忍不住出声质问：“老阁主怎会杀我？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说！”
　　执法者目光如毒蛇般冰冷刺痛，一字一顿：“我誓死效忠天机阁。”
　　谢寄云被气笑了：“一派胡言！你的效忠就是刺杀本少主？！”
　　“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有用……”执法者居高临下，阴鸷地睨了他一眼，“你真以为，自己是阁主的亲儿子？”
　　说完他突然狠狠一咬牙，苏厌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伸手掐住他两腮。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咬破牙里的毒药，口吐白沫，服毒自尽。
　　谢寄云笑意变浅，微微愣神：“我的确知道他不喜欢我……不是亲生的？那他何必让我当这么多年的少主。”
　　苏厌丢下尸体，回头见他脸色惨白的模样，嗤笑一声：“连你都杀，你干爹可真不是个东西。”
　　风停渊看着谢寄云：“天机阁阁主想要谁的命？”
　　门派争斗并不罕见，凌霄宗短短几个月内接连重创，大势已去，天机阁想趁机彻底压倒凌霄宗也并不奇怪，只是手刃自家少主来当筹码，也实在是心狠手辣。
　　然而风停渊在意的，还是天机阁想杀的人。
　　谢寄云摊手苦笑：“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样子么？”
　　远处轰隆隆一声，震天动地，宛如惊雷炸响。
　　风停渊转头向天际看去。
　　以他和苏厌的目力，都能看到极远的地方，黑压压一片，与乌云同高，宛如连天高墙般涌过来的滔天洪水！
　　那才是真正的大潮。
　　通天河每隔几年都闹水患，正派仙门联合起来在堤坝上铸了坚不可摧的阵法，前几天连日暴雨，河水上涨，有人摧毁了那阵法，想要水淹整个中州平原。
　　那大潮一旦抵达元都，便能顷刻摧毁这座城市。
　　天地自然的力量，远比修士的要更为恐怖，宛如天灾降临，让人无从躲避。
　　风停渊转身要走，苏厌抓住了他的手：“你去哪里？”
　　风停渊道：“挡住洪水。”
　　苏厌扬眉怒道：“你疯了？！”
　　风停渊道：“否则，城里的人都会死。”
　　苏厌怒道：“死了又有什么关系？你认识他们吗？他们认识你吗？”
　　风停渊牵着她的手，略显强硬地将她拉上有情剑，御剑而上，直到元都的至高点，永宁塔塔顶。
　　他说：“你往下看。”
　　满城灯火在逐渐熄灭，像是被逼死的困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水位已经淹没了一楼，百姓都纷纷涌到二三楼的地方挤着，被困在平房楼顶的人如站在岛上般孤苦伶仃，快要失去最后的落脚地，湍急的河水瞬间将街道变成河床，侧翻的渔船被巨大的水压推搡着冲到房顶，年迈的老人用木盆推着小孩往高处走，自己一个不察，跌在水里，不见踪影，孩子在盆里哇哇大哭。
　　风停渊道：“等大潮涌过来，这里最高的塔都会被淹没，你看见的每个人都会死。”
　　能飞檐走壁的修士只是少数，能御剑的剑修更是凤毛麟角，在夜幕中穿梭着的剑修一次最多只能载一个人，而去元都城外高山，往返一趟就要一炷香的功夫，如同杯水车薪。
　　他们声嘶力竭地对围困屋顶的人群解释，必须优先送走孩子，但是洪水没顶的恐惧让男人丢下妻儿，不顾一切地爬上他们的灵剑，又被他们用拳头打落，掉进水中。
　　苏厌并没有多看一眼，紧紧抓着他的手，却拽不动他。
　　风停渊披着御寒的白貂大氅，依旧是身形瘦削清冷，可他往那里一立，却难以被撼动半分，除非他主动愿意跟她走。
　　苏厌气道：“人总是要死的。他们弱，他们就死，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你。】
　　一道黑色的光从黑暗中破风而来，刺破夜幕，落在风停渊手里。
　　万兵之主渡厄。
　　风停渊看向天际，咆哮的怒潮已经愈来愈近，时间所剩无几。
　　但苏厌却不松手。
　　“我是师父。”风停渊摸了摸她的头，破天荒带了哄骗的意味，漆黑的眸子低垂，“听话。”
　　苏厌盯着他的眼睛。
　　她眼里是固执的，倔强的，愤怒的，乃至委屈的光，清澈的剪水双瞳一点点变得湿润。
　　……
　　【去他妈的师父！听你妈的话！！！】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白色和大红的身影瞬息交错！
　　作者有话说：
　　家暴现场。
　　明天上午十一点加更哦！


第46章 退潮
　　~风停渊出手点她的穴道, 苏厌翻身一卷，一脚横扫他下盘, 风停渊侧身避让, 龙脊银鞭如泼出的水银般散开，呼啦啦要将他五花大绑。
　　苏厌怒道：“你到底是疯还是傻？你是菩萨下凡，非要普度众生？这群人跟你什么关系, 你要这样拼命去救？！你一个人一柄剑怎么挡住洪水？！”
　　风停渊一剑破开龙脊银鞭，制住她的手腕：“我会活着回来。”
　　金戒光芒骤亮, 一瞬间将风停渊推开半尺。
　　苏厌足尖点地, 腾空倒翻到他身后，抬手切他后颈：“我会信你？！你自己还有多少法力？还能活多久你自己不清楚吗？！我这么长时间养你的病全当喂了狗！你要是这么想死, 我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风停渊道：“不要任性。”
　　永安塔顶只有不足一个孩子立足的方寸之地，然而两人根本无视地形的禁锢, 电光石火间，身形紧贴着交错上百次。
　　苏厌越打越怒, 越出手越快，到最后简直如一团大红滚烫的旋风，贴着颀长的冷玉如狂风暴雨般突袭！
　　她从来没有打了这么久还拿不下的人，从来没有自己动用武力还不能说服的人, 从来没有自己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挽留的人。
　　无从掩盖的恐惧, 无能为力的愤怒，无法理解的痛苦。
　　风停渊自始至终都是极为冷静的，更多只是制止和避让, 似乎想让她消气。
　　可苏厌怎可能消气, 只会越来越气！
　　“我偏不让你去！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我等了那么久才等你醒来, 不想再等第二次。】
　　“关心你？可笑！你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你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
　　“风停渊, 我恨死你了！！”
　　最后，那些心声在她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都变成细细碎碎如春雨般的颤抖轻声。
　　【我喜欢你。】
　　【可我喜欢你。】
　　【风停渊……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非要作践自己。】
　　风停渊轻轻避开，目光扫过逼近的大潮，修长的手指搭在剑柄上，渡厄第一次出鞘：“还记得贪蛊吗？”
　　苏厌心里一紧，他第一次主动提体内的贪蛊，愧疚让她出手慢了半拍。
　　漆黑的，无声的剑光。
　　男人出剑的瞬间，一缕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银白。
　　如海潮般磅礴的剑气，落在她身上却是温柔的，却也无从抵挡，如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扑面而来，将她径直推下永安高塔！
　　苏厌两手一空，想抓住他的袖口，却抓了空，冰冷的风从指缝里溜走。
　　她的心也瞬间空了一瞬。
　　明明离她那么近的人，却莫名让人觉得走不近，摸不透，遥不可及。
　　风停渊的长发在漆黑的夜色中飘飞。
　　他深深看了苏厌一眼，转过身，银白的背影皎洁高远，立在永宁高塔之上，面对着漆黑的滔天大潮，落寞而孤寂。
　　他的声音透过传音石，清晰地传到她耳里。
　　“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去。”
　　“这就是我的贪念。”
　　他并非无欲无求之人，贪蛊在他体内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在他看见有人在受苦的时候，当他看见有人在死去的时候，当他看见如三百年前般脆弱的城池的时候。
　　总该有人站出来。
　　就像曾经那个人，会转过身，逆着人潮，在漫天血光中无所畏惧地大踏步前进。
　　“我怎么能走呢？”他说，“天上的大家伙不挡住，一路会死很多人，怎么说我也是个大侠嘛。”
　　风行大侠是他父亲，他却未能继承任何一个剑招。
　　他继承的是一种精神。
　　——虽千万人，吾往矣。
　　男人的眸光变得愈发冷淡，周身气质逐渐变得锋锐，凌厉，乃至锐不可当，如同淬炼的冷剑在月色中缓缓转出锋芒。
　　他持剑于身前。
　　渡厄小嘴叭叭道：“魔龙崽崽说得对呀，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千疮百孔的身体可吃不消这个，跟喜欢的小姑娘一起跑多好，我看她都要被你气哭了。”
　　风停渊问：“能挡住吗？”
　　渡厄顿了片刻，轻笑一声，声音稚嫩而狂妄：“你当我是谁？”
　　“——天下没有我斩不破的东西。”
　　自上而下的一剑。
　　仿佛诸天神佛终于睁开眼睛，伸手拨开大潮。
　　接天的汹涌潮水被一道无形的剑气一分为二，以永安高塔为中心，避开元都城，洪流一泻千里，涌向荒僻的郊野。
　　*
　　苏厌背着昏迷的风停渊，御剑越过被洪水侵蚀的元都城。
　　她气疯了！
　　风停渊在推开她的那一剑里掺入了神识，她当然可以强行突破，上去和他再打一架，但是那样他就会神魂受损，伤上加伤。
　　他算准了她不舍得。
　　他明知道，他听见了，他比谁都清楚。
　　他就是仗着她喜欢他。
　　……
　　凭什么？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破晓的晨光落在永安塔顶，平息的怒潮化成波光粼粼的水面，银发如雪的男人从高塔上坠落，像一片失去生命力的枯叶。
　　苏厌发狠地盯着他，心想不如摔死他，摔死他算了！
　　她还是冲上去抱住了他。
　　极速飞行的有情剑在水面上划出长长的水痕。
　　因为心绪不静，剑气紊乱，水痕波澜起伏。
　　苏厌背着风停渊，勉强压着前行的剑道，眼眶气得发红。
　　她看得清清楚楚，风停渊只剩下最后一缕黑发，像是被大雪覆盖的枯枝。
　　她一路疾行，浑然不顾外界，却突然感到下方一股血腥的魔气。
　　竟然是熟人。
　　从清虚客栈里逃出来的人弄来一条狭窄的木舟，载着老板娘，张豆豆，鹿哟哟，林初，还有公西白凝，不知为何在和陈氏兄弟争吵。
　　断后的百草堂青衣护卫正在和一伙魔族人缠斗，但明显不敌，还有其他两名护卫的尸体飘在水上。
　　风停渊出门时，便撕下了苏厌贴在清虚客栈的鬼画符。
　　眼看着大潮将至，客栈里的人仓皇出逃，找寻大小姐的百草堂护卫及时赶到，他们是第一批逃出生天的人，结果正因如此，撞上一伙魔族人。
　　苏厌落在木舟上，公西白凝看见风停渊的银发，脸色惨白，扑上来接住他，搭上他的脉。
　　“一夜之间，怎会这样？！”公西白凝猛地抬头，一双美眸怒视着她，“你对他做了什么？！”
　　苏厌居高临下瞥她一眼。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她身上赤|裸森冷的杀意：“爱救不救，死了算他活该。”
　　苏厌不再看她，反手一剑斩向魔族人。
　　不只是杀，还是发泄。
　　那伙魔族人身上残留有守堤阵法的气息，就是炸毁通天河堤坝的人。
　　他们修为惊人，手段狠辣，毁掉堤坝后本只是趁乱遁走，却仍然见人杀人，不留活口。
　　在苏厌来之前，精悍的百草堂护卫为了大小姐能安全撤离，已经濒死挣扎，苦苦支撑。
　　然而谁也没想到，突然从天而降的小魔女冷着脸，一言不发，上去就杀，只想要他们死！
　　潮水上飘着浓郁的血，四处浮起碎尸，血腥气浓稠地翻涌。
　　锋锐的剑光插入魔族人的眼窝，爆开的眼球和脑浆顺着刀刃流淌，割破他们的脖颈，挑断他们的经脉，血淋淋地剜出他们的心脏。
　　甚至不算是打斗，只是单方面的虐杀。
　　魔族人见势不好，纷纷想跑，却被她一根银鞭捆在一起，像是杀猪宰羊般，一个一个拎出来割喉剖心，剥皮抽筋。
　　她长相还存着三分稚气，眼尾下垂，看起来何止无辜，简直人畜无害。
　　可此时一刀一刀，面如冰霜，不仅要杀，还以折磨为乐，浑然不顾自己身上溅的血，看起来实在是可怖至极。
　　魔族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求饶的话，发狠的话，好话赖话说尽。
　　小魔女却好像没听见，只是慢吞吞地，一刀接着一刀。
　　直到那伙魔族人中，终于有人认出她手上的金戒，颤抖道：“这金银双戒……您是赤皇魔君的人？是不是？”
　　苏厌手里终于顿了顿，冷漠地掀起长长的睫羽。
　　那人惊喜若狂：“我从前在异界效忠于赤皇魔君！君上跟您提过我吗！他现今在何处？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好好谈谈吧。”
　　异界在九州四海之外，是赤皇魔君曾经的故乡。
　　苏厌听他说过那里的故事，赤红的荒芜大地孕育骁勇善战的魔族人，不死不休，永无止境的战争。
　　对魔族人而言，人间界物资充沛犹如天府之国，是草长莺飞的温室暖房，这里的人又温和又弱小，像是待宰的绵羊。
　　如果不是正派仙门联合架起天幕万万年，只有零星几个魔族人机缘巧合会从缝隙中来到人间，他们早就一次又一次驭铁骑踏平九州。
　　苏厌丢下手里早就凉透的尸体，走过去，拎起那人的脖子。
　　那魔族人不敢直视她琉璃般瑰丽的眼睛，什么话都肯说出来：“如今异界之主炎王已经备好十万魔军，就等撕破人间界的天幕，让战火重新燃遍这片大陆。”
　　其他人都脸色大变。
　　苏厌却听说过这件事，在百草堂堂主的信里。
　　“魔界异动，天将大变”，天幕一旦撕裂，就会如赤皇魔君三百年前攻占九州一样，燃起新的战火，难保又是第二次正邪大战。
　　所以三宗才急不可耐地去请清虚仙君出山。
　　她声音清清冷冷：“那又如何？”
　　魔族人听到她肯开口说话，喜不自胜：“我愿成为您的效力，与您联手，早日助异界吞并九州！不知今日我的将士如何惹怒了您，但我愿意用一切来偿还您的损失！”
　　“我的损失？”苏厌歪头盯着他，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清透明媚，真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
　　魔族人却如坠冰窖，狠狠打了个寒战。
　　“我没有损失。”苏厌轻描淡写，拧断了他的脖子。
　　“杀个人，要什么理由。”
　　她看向剩下被龙脊银鞭捆住的魔族人，突然有些厌倦了，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空一抓，龙脊银鞭猛地收紧，拦腰将数十人齐腰斩断。
　　苏厌杀完了所有人，看着血染的平静水面。
　　杀人是她很擅长、很喜欢的事情，在无间深渊里，杀人总是给她带来赞美，荣誉，和无尽的爱。
　　那她现在杀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却还是这样累，这样空洞，这样孤独。
　　她茫然地转身。
　　木舟上的人一个个面容苍白，惊惧交加，老板娘捂着儿子的眼睛，吓得几乎昏死，鹿呦呦捂着嘴巴，在酸臭的血腥气中忍住呕吐的欲望。
　　那已经重伤濒死的百草堂护卫，非但没有感谢她，反而恐惧地举着剑，颤抖地挡在她面前，仿佛她是地府爬上来的恶鬼。
　　但苏厌谁都没看，她的目光专注，执拗，近乎温柔地落在风停渊苍白的脸上。
　　她额头痛起来，突然记起一件事情。
　　当时为了给找萝卜，她一直跑到了城郊，位于通天河畔的一户人家。
　　在她走后，那里的老妇人遭遇了一伙来自异界的魔族人，惨死其手。
　　暴雨中，她其实嗅到了异界和血的味道，也听到了老妇人的惨叫。
　　她事不关己，没有回头。
　　如果她回头，当时杀了这伙人，是不是通天河堤坝就不会被炸毁，是不是风停渊就不会受伤？
　　或许会，或许不会。
　　谁又知道？
　　事不关己的人，有一天也会和她息息相关。
　　在拍卖会温暖惬意的厢房里，风停渊曾告诉过她……
　　你对这个世界施加的伤害，总有一天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作用到你爱的人身上。
　　彼时她只想到她的爹爹们，尚未想到他。
　　可正是因为没有想到，就好像不设防的方向射来一支冷箭，笔直地刺进她的胸膛，让人猝不及防。
　　苏厌拎着刀，刀尖的血一滴滴落入水中，打碎她的倒影。
　　她沉默，远远地看着风停渊苍白的面容，手指用力扣住心口。
　　仿佛这样，就能挡住莫名其妙的悔意，和心脏一阵……迟来的钝痛。
　　“放开我！我要回去！”
　　木舟上突然爆发起争吵。
　　苏厌掠过去，发现是公西白凝执意要乘一个小小的木筏单独离开，重伤的百草堂护卫却不肯让开路，陈氏兄弟和其他人也在劝阻。
　　苏厌冷道：“吵什么？”
　　公西白凝扭头盯着她：“要救他，非要我的药箱不可。”
　　苏厌蹙眉：“药箱呢？”
　　公西白凝指着元都城里清虚客栈的方向。
　　洪水爆发的时候，她还在楼下煎药，没来得及返回楼上带走药箱，就被陈氏兄弟和紧追而来的护卫强行带上木舟，和其他人一起逃离。
　　她将药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其他人却觉得她为了身外之物返回洪水不可理喻。
　　苏厌冷冷瞥了那破木筏一眼：“会御剑么？”
　　公西白凝呛声道：“我又不是剑修，怎会御剑？！”
　　苏厌转头道：“我去拿，做好你的事。”
　　公西白凝紧追两步，喊道：“灵药精贵，药箱不能放进乾坤袋。”
　　在她遥遥的喊声中，苏厌御剑返回元都城，清虚客栈的地方正处洼地，淹得比其他地区更加严重。
　　她从屋顶降落，破窗而入，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公西白凝的药箱，拎在手里，还顺便带走了风停渊的萝卜。
　　谁知返回的路上，却撞上了另一伙魔修。
　　那伙魔修在趁乱抢劫，原本元都门派大比，汇聚了九州各地的奇珍异宝，洪水滔天，修士仓皇出逃，不少宝物遗弃在阁楼里。
　　他们看见了从空中飞过的苏厌，相中了她的剑，纷纷射箭，想把她打下来。
　　苏厌扭头，气得火冒三丈。
　　箭就算射在她身上，也伤不了她分毫，可是纷乱的箭雨，割破了她的斗篷，撕裂了她的裙摆，一箭射中了她锦囊袋。
　　乾坤袋的丝带断裂，从她腰间掉下。
　　乾坤袋还装着螣蛇头骨！
　　苏厌大骂一声，俯身去抓，又是数箭射中了她脚下的剑。
　　原本她就学会御剑不久，不是什么剑修。
　　有情剑猛地一抬，苏厌失去平衡，手里的药箱一滑，也掉了下去，她翻身一滚，滑落剑身，右手堪堪抓住有情剑的剑锋，左手甩起银鞭往下勾去。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即将掉入水面的乾坤袋和药箱。
　　——她要哪一个？
　　有情剑的剑锋，割破了她抓紧的那只手.
　　指缝里渗出血来。
　　那一刻，她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颗测谎石。
　　天机阁少主问她，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她说我不知道。
　　她知道。
　　记忆里的测谎石在火光中炸开，掀起滚烫的烈风，轰轰烈烈地刮到如今的水面上。
　　鞭尾勾住了药箱。


第47章 毒药【二合一】
　　乾坤袋无声入水。
　　苏厌好像才意识到自己丢下了什么, 甩动鞭子用力去捞，但是入了水的东西, 似乎就被冲走了, 她无论多少次搅动水流，都没能再捞起那个乾坤袋。
　　无数箭矢打在她身上，又打破了水面, 苏厌拎着药箱，翻身御剑, 迎着箭雨而上。
　　她杀死了那伙魔族人, 一个不剩。
　　她将药箱送去给公西白凝，不死心, 又回来找乾坤袋。
　　积水已经不再上涨，但也比她要高。
　　她固执地用鞭子捞遍了整条街道, 但是水流却将乾坤袋冲到她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苏厌回到城外他们临时栖居的客栈时，夕阳西沉, 她浑身都湿透了，心里堵了墙似的，无处发泄地烦闷。
　　好不容易才找回的爹爹的头骨。
　　还没还给他，就又丢掉了。
　　苏厌吸了吸鼻子, 杀完人的疲倦一下子涌上来, 湿漉漉的，像是空气中到处蔓延的水汽。
　　鼻尖是苦涩的药味。
　　客栈里挤满了从城内逃出来的百姓，公西白凝占了一块地方, 坐在一个小凳子上专注地熬药, 清丽雪白的脸上是青黑的眼圈。
　　“风停渊呢？”苏厌走过去。
　　“在楼上。”公西白凝头也不回, 因为一直盯着熬药的火, 眼睛都熬红了, “别去打扰他。”
　　苏厌忍了又忍，还是骂道：“你自己的药箱，不知道收好吗？！药都不带，光顾着自己逃命，你算什么狗屁医师？！”
　　公西白凝冷道：“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还需要我救风公子。有本事杀了我，否则闭嘴，然后离开。”
　　苏厌道：“我也并不总是需要你。”
　　公西白凝道：“我只对自己的病人负责。”
　　苏厌心里骂了两句，转身要走，看到公西白凝站起身，打开药箱，从里面取药。
　　从前公西白凝煎药的时候，苏厌甚至不会看着，一来是因为她看不懂，只会杀人，不会救人，看也是白看。
　　二来，她见识过公西白凝宁可拼着自己的命也要救风停渊的决意，虽然让人讨厌，但却不是不能利用。
　　可她扫了这么一眼，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冲上去一把抓住公西白凝的手：“你这是煎的什么药？！”
　　“我煎什么药，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公西白凝的手骨剧痛，几乎折断，但她依旧冷静，死死抓着手里的药，矜贵上挑的眼尾满是怒气，“松手！”
　　苏厌怎可能听她的，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药，单手将她摁在墙上。
　　公西白凝身为百草堂大小姐，修为并不低，但是个药修，根本无法抵挡苏厌的力量，脚尖都离了地，气急败坏道：“还给我！”
　　苏厌手里的，是一株洞冥仙草和一朵地脉火莲，这两种草药都价值连城，一个主愈合，生死人肉白骨，一个主阳气，破冰霜解寒气。
　　原本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偏偏苏厌见过这两种草。
　　……在鬼王太阴炼制毒药的时候。
　　“药草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相生相克。”公西白凝忍着火气和她解释，“只要使用恰当，就绝无问题。况且这药房是百草堂传了数百年的，你懂吗？你再不松手，一盅药都要被你毁了！！”
　　她话没说全。
　　这药方，是当年百草堂长老耗尽心血制出的三清散，专门合清虚仙君的体质和病症，每一盅药耗费的仙草高达上万灵石，比流淌的黄金还要珍贵百倍。
　　苏厌瞥了她一眼，将手里的药草丢进药盅，药盅里顿时弥漫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苏厌盯着那药盅。
　　她的确不懂药材，但她从小被鬼王喂过很多毒药，养成了近乎百毒不侵的体质，吃得多了，便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苏厌随手抓了个饥寒交迫的瘦弱男人过来，对公西白凝道：“既然是解寒毒和疗伤的药，那取出一点来给他喝。”
　　公西白凝咬牙切齿：“你知道这盅药值多少钱吗？！就这样糟蹋！少一滴药，药效都不完整！”
　　苏厌道：“要么你取，要么我自己取。”
　　公西白凝清丽的眼眸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用玉勺轻轻舀出半勺，递到那人手里。
　　那男人惊恐万分，无法挣脱苏厌的桎梏，慌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要我喝什么？”
　　苏厌懒得跟他废话，一手掐着他两颊，一勺子灌了进去。
　　那男人感到一阵暖和，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半刻钟过去，近乎精神焕发。
　　公西白凝压抑着火气：“够了吗？”
　　苏厌却仍觉得哪里不对，她抬手，按在男人的肩膀上，然后顺着他的经脉灌入法力。
　　男人瞬间惨叫起来！！
　　声嘶力竭，刺破夜空的惨叫，瞬间惊起整个客栈的人。
　　众目睽睽下，那男人痛不欲生地倒在地上，痉挛，蜷缩，浑身抽搐。
　　公西白凝脸色惨白，俯下身去探他的经脉，愣住，然后疯了一样掐开他的嘴试图催吐。
　　但已经太迟，男人张嘴只呕出大片大片的血。
　　他只是个凡人，脆弱的经脉寸寸断裂，回天无力。
　　围观的人一片死寂，片刻后惊慌失措，纷纷奔逃：“不得了了！死人了！！”
　　“百草堂的杀人了！！”
　　他们认不出苏厌是谁，但认得出公西白凝身上百草堂的青袍。
　　公西白凝跪在地上，满手是血，瞳孔颤抖，沙哑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苏厌飞起一脚，直接将她踹在了墙上！
　　公西白凝重重摔在墙上，将墙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痕，“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苏厌一把扼住她的咽喉，狠狠按在墙上，眼眸里满是盛怒：“你给他下毒？！这么长时间，这么久，你竟然一直想害死他？！！”
　　她一直以为风停渊用法力会痛，是因为旧伤在身，或是被冰封太久了，体内寒气深入骨髓。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是因为他被人下了毒呢？！
　　公西白凝一贯是副泰山崩于面前也不动声色的清冷大小姐模样，此时也失控了，发丝凌乱，嘴唇染血：“我怎会？！我怎会害他？！我宁可把自己的命换给他，来报答他的恩情，怎可能会害他？！”
　　苏厌真的气疯了，她松开手，反手一刀透过公西白凝的肩膀，将她钉在墙上：“你知道我为了你的药箱，放弃了什么？！”
　　公西白凝狠狠咬着嘴唇，不肯惨叫出来，肩膀的血染红了青衣：“我按照药方抓的药，药都检查过，没有人动过手脚！药方也不可能有问题，是由百草堂秘墨写成，其他人根本无法涂改的原稿！你不信自己看！！”
　　苏厌定定看着她，眼里冷得像是浮冰，又像是燃烧的烈火。
　　她抬手拧了一圈刀柄，锋锐的刀锋在肉里旋转，刮过公西白凝的骨头。
　　公西白凝终于忍不住张口，惨叫出声，大口大口地喘息。
　　苏厌道：“药没问题，好，很好，这么好的药，你自己喝吧！”
　　她拎起药盅，掐开她的两颊，往她嘴里灌。
　　那药还是滚烫的，一半灌进公西白凝嘴里，一半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淌下去。
　　她呜咽，挣扎，烫得眼里全是水色，最后剧烈地咳嗽，脸颊泛起薄红。
　　公西白凝冷汗涔涔地抬头，嗓音彻底哑了：“不是我做的……我都是按照药方做的，绝无差错。除非，除非……”
　　她好像忘记了疼痛，露出比疼痛还要更深邃的恐惧。
　　除非，三百年来，百草堂特供给清虚仙君的三清散，都是毒药。
　　没有人会去质疑这个药方，因为根本没有几个人能见到原版药方，更没有人配用这张药方。
　　光是草药，就价值连城，一日三盅，除了清虚仙君这样的人，其他人也根本喝不起，更没有人敢于质疑药方的正确性。
　　正是因为矜贵，所以不会有其他人喝到这个药，三清散在缓慢地侵蚀清虚仙君的经脉，让他原本就重伤的经脉更加脆弱。
　　而且，以清虚仙君深厚的修为，毒性作用是极为缓慢的，甚至可能要数以百年计，在用药初期，还会展现出喜人的功效。
　　……
　　但是，为什么？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百草堂堂主公西仁。
　　父亲为什么要害清虚仙君？他难道不是极为崇敬他的吗？难道也是假的吗？！那到底什么是真的？如果连他父亲的药方都不能信任，还有什么可以信任？！
　　“说话！”苏厌喝道。
　　可公西白凝的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苏厌身上，只是失焦地，空洞地看着漆黑的夜色，眼里淌下大片大片湿润的泪水。
　　她低声说：“是我害了他，杀了我吧……是我害了他。”
　　苏厌正要动手，却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
　　风停渊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我和她说两句。”
　　苏厌眼眶一热，转头怒视道：“你还活着？真稀奇啊。怎么没被洪水冲走呢？”
　　风停渊披着厚厚的白色大氅，银丝披散，愈发清瘦，在冰冷的夜风里，高挑的身形被月色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苍白的脸色，衬得眼眸愈发深黑如墨。
　　风停渊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苏厌青色的眼睑，轻声说：“一天没睡了，去休息一会。”
　　苏厌盯了他一会，转身将公西白凝肩头的刀拔了出来，冷道：“反正是她给你下毒，又不是给我下毒，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不在乎。”
　　她嘴硬得要死，转身要走，却被风停渊拉住了。
　　苏厌顿住了脚步。
　　她从见到风停渊那一刻开始，就不停地在想，千万不要去想乾坤袋的事情，不要去想螣蛇头骨的事情。
　　她只要不去想，风停渊就听不到她的心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就是不想。
　　可人就是这样，越不愿意去想什么事情，那件事情就越要扎进脑子里，不停地涌现。
　　风停渊只是轻轻捏住她的衣角，顿了顿，低哑的嗓音合着夜风穿进她耳里：“苏厌？”
　　苏厌也不回头，硬邦邦道：“干嘛？”
　　风停渊松开她的衣角，在她身后立着，半晌，低声道：“……不要因为我失去更多了。”
　　苏厌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清亮的月光照亮风停渊的眉眼，像水一样滑过他的鼻梁，唇角和下颌，勾出浅银色的轮廓和幽暗的阴影。
　　他实在是生了一副适合月色笼罩的长相，只是单单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心折。
　　只是眼里神色复杂到她看不懂。
　　像悲伤，像歉疚，像一切被夜色遮掩的难为。
　　苏厌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她眼前缭绕散去。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气了，看到他还好好站着的那瞬间，好像心底所有愤怒和痛苦都可以被轻易抚平。
　　真是不讲道理。
　　苏厌摆摆手，扭头不愿看他：“别，反正都是要在你身上讨回来的。”
　　*
　　疼痛搅乱着神志，冷汗一层层被风吹干，变成彻骨的寒意。
　　公西白凝顺着墙坐在肮脏的地上，从前她身上不乏医师的洁癖和大小姐的脾性，绝不肯随地而坐，而现在，早已麻木得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封住自己肩头的穴道，任由鲜血顺着胳膊流淌。
　　就这样，还想再疼一点，再疼一点，否则她该拿什么来压倒心头的剧痛？
　　一双漆黑的云靴停在她身前，如霜雪般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拂动。
　　公西白凝垂着眼睛，不敢抬眼。
　　她声音被滚烫的药汤烫坏了，不复往日清灵，沙哑道：“仙君……百草堂的三清散，不能医治您的病，反而是……毒害您的药。百草堂对不起您。我也……我也对不起您。”
　　男人声音淡淡传下：“你并不知情，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公西白凝攥着药方的手指蓦地蜷缩了一下，更多的泪水无力地从眼眶中流下：“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究竟是谁做了这样的事情……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换十三年前您让我制作的药方再……”
　　风停渊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知道什么十三年前的药方。”
　　公西白凝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夜色下逆光男人的剪影：“什么？”
　　十三年前，公西白凝只有六岁。
　　她是百草堂万众瞩目的大小姐，从小才学过人，能解旁人不能解之毒，治旁人不能治之病，所以虽然孤高清冷，但也饱受追捧。
　　她一直有一个愿望。
　　她想要治好清虚仙君，想做百草堂三百年来齐聚所有长老之力都无法完成的任务。每次祭拜清虚仙君像的时候，她都无法自抑地对传说中的男人产生仰慕。
　　十七岁的时候，就收复渡厄，封印邪派，剑动九州。
　　该是怎样绝代的风采，怎样惊世的天资。
　　她对沉睡在不知名之处的清虚仙君充满了好奇，仗着身材瘦小，故意藏在父亲的车厢里，一直到了极北冰原守神山。
　　等到她被发现，公西仁也只能妥协，毕竟她年幼，且未来会是百草堂的接班人，迟早会知道清虚仙君的冰封之处。
　　在那里，她第一次看见沉睡在冰棺中的男人。
　　他苍白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连长睫和眉宇都带着霜白的寒气。
　　安静辽阔的山顶，万里冰川，俊美无俦的男人在风雪里沉睡。
　　公西白凝下意识屏住呼吸，下一刻却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那个声音说，他是清虚仙君。
　　他选择了她，因为她是特别的，她有超乎常人的天资，她是能够帮助他的人。
　　倘若公西白凝再大一些，她就会本能地怀疑。
　　可她只有六岁。
　　简直就像是梦想成真。
　　谁不希望自己是清虚仙君选中的那个人呢？
　　回到百草堂，她依然能听到清虚仙君的声音。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偶尔会回答她的问题，会教导她，会倾听她的心声，会在她哭泣的时候低声说不要哭，会告诉她发生在九州大陆上三百年前的事情。
　　嗓音低沉带着磁性，宽容，温和，却也带着高不可攀的淡漠。
　　她询问过家里的长辈，清虚仙君告诉她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属实。
　　一年后，清虚仙君让她帮忙制作一个药方，说是可以超越三清散的功效。
　　神秘药方对药修来说，吸引力不亚于渡厄对于剑修。
　　公西白凝几乎立刻就投入了实验，日日夜夜在她单独的药房里制作新药。她没日没夜地制作了很多，可清虚仙君一直不满意。
　　直到某一天，清虚仙君突然，再也不和她说话了。
　　再然后……檀州爆发了一场瘟疫，死尸从坟墓中爬起，百尸夜行，不死不灭，不知痛楚，身躯金刚不败，就算砍掉脑袋也能继续前行，而且见人就咬。被咬的人，也会变成新的死尸。
　　后来，人们称之为“尸鬼”。
　　这场瘟疫浩浩荡荡席卷整个檀州，就连前来赈灾的修士都变成更为难缠的尸鬼，一度无法控制，百草堂总部被尸鬼潮围困，燃起熊熊大火，最后还是请清虚仙君出山才收了场。
　　大火中，一袭白衣，带着面具的男人御剑而来，并起二指斥退尸鬼，将年幼的公西白凝抱出火海。
　　在他怀里，公西白凝嗅到了守神山千年冰雪的味道。
　　她扬起被烟熏的小脸，固执地问：“您来救我了？为什么不再理我，我做的不对吗？是我做的不好吗？”
　　她抓着清虚仙君的衣襟，一遍又一遍地问。
　　男人低眸看着怀里的孩子，瞳色深邃，声音是清冷的，像是雪落在大火上，顺着风抵进她的心底：“你做得很好。”
　　……
　　风停渊静静听她断断续续的沙哑诉说，最后道：“不是我。”
　　公西白凝身子狠狠一颤。
　　风停渊淡声道：“救你的是我，和你说话的不是，你早该知道，为什么自欺欺人？”
　　七岁的公西白凝没有分辨出来。
　　难道十七岁还没有吗？至今仍然没有吗？
　　大概早就隐隐约约有了猜想，可是，却不敢承认。
　　不敢承认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记忆是个谎言，不敢戳破自己和最仰慕的人朝夕相处的日子是骗局，不敢深究她究竟在被谁利用，制作的药方又为谁做了嫁衣。
　　到最后，是自己在骗自己。
　　风停渊道：“你制作的药，大概就是引起尸鬼的病原。”
　　公西白凝猛地抬头：“怎会？至少我用的药材都是延年益寿的良药……”
　　她自己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延年益寿，长命百岁，和不死不灭的尸鬼。
　　救人害人，只有一线之隔。
　　风停渊道：“尸鬼本是鬼王太阴炮制出来的傀儡军队，和你说话的人只收集了残缺的制作方法，所以才借助你的手，和百草堂的资源，反复试验。他不再理你，是因为药方已经试验成功了。”
　　公西白凝心绪震动，哇的一声又呕出血来，血迹斑斑的肩膀在冷风里颤抖，像是骨头缝里都在痛。
　　风停渊道：“公西仁应该很早就从药材库的借用清单查明了是你。但他瞒着所有人，也瞒着你，是为了保护你。”
　　可是，她的无知和轻信，当年害死了多少人。
　　她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怎么还配做一个医师？！怎么还配活下去？！
　　“医乃仁术，普同一等……仁爱为怀，无自妄尊……”公西白凝颤抖沙哑地念诵，伏向地面，“我辱没百草堂的名声，不再是一个医师。被我害死的人何其无辜，我愿以死赎罪，请您……杀了我吧。”
　　风停渊静默着，像是一尊落雪的雕像。
　　须臾，他平静道：“你能治我的病么？”
　　公西白凝眼泪涌出来，依旧跪伏着，摇头。
　　风停渊道：“见死不救，才是医师最大的失职。放下已有的药方，你自己来治我这个病人……等你救完天下人，再死也不迟。”
　　公西白凝在寒风中抬头。
　　泪眼朦胧中，冰冷的夜风卷着枯叶穿过寂寥的后院，模糊了月下男人远去的身影。
　　*
　　苏厌昏天黑地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公西白凝居然还没死。
　　还！没！死！
　　更离谱的是，风停渊居然还在吃公西白凝制作的丹药。
　　她气得也不管吊着胳膊在那里炼丹的公西白凝，直接冲进风停渊的房间，怒气冲冲地戳着他的心口：“风停渊！你疯了？！你真想死啊？我还以为你要自己杀她，结果你现在要她来杀你？！”
　　风停渊仍半倚在床上，放下手里的东西，淡淡道：“她不想杀我。”
　　苏厌目瞪口呆，半晌，脸上的神色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心痛，抬手摸了摸风停渊的额头：“你该不会，病傻了？”
　　风停渊冷冰冰道：“没有。”
　　苏厌跳脚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吃她的药！！”
　　风停渊道：“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苏厌冷笑：“我看你是给自己去死的理由！我看看你的头发！”
　　她伸手掰过风停渊的身子，去摸那缕黑发，薄薄的一缕，瞬间感觉心都被揪紧了，“哈，这不是要死了吗？所以吃什么都无所谓了是吧，我看你就是不被下毒也活不长了，说不定下午就死了，所以临终前吃点好的毒药送终？别跟我客气，论毒药我有比她更好更毒的，我喂你啊？管饱。”
　　风停渊垂睫看着她，任由她连珠炮似的骂，不知道为什么眼里却是一层浅浅的笑意。
　　苏厌气得破音：“你还笑？！”
　　风停渊摇头：“你从来不说真正的心里话是不是？”
　　苏厌大声地冷笑：“我说的话向来都是真心话！”
　　风停渊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他专注看着人的时候，漆黑的眼眸像是一汪深潭，缓缓将人整个淹没，安静的眸光寂静无声，也并不咄咄逼人，却让人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他慢慢道：“我有把握她不会害我，我做出了判断，也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可以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
　　太过坦诚，太过真诚。
　　他说话和用剑一样干干净净，反而会让人别别扭扭地不知道说什么。
　　苏厌的火气被他一句话说的，几近熄灭。
　　她每次冲风停渊发脾气，都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兽，可风停渊好像就是知道哪里是她的弱点，轻轻抚一抚，炸毛的小兽就又不气了。
　　苏厌哼了一声：“谁会担心你？你就等着后悔吧。”
　　谁知风停渊却道：“我从不后悔自己做的事情。”
　　苏厌道：“是么？”
　　风停渊道：“只有一件事。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我自认为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却对不起一个人。”
　　一个，当时还只是在血煞魔龙腹中的，无辜的孩子。
　　苏厌没听懂：“你在说谜语？”
　　风停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苏厌接过来，发现竟然是自己的斗篷，昨天被乱箭射破，她临睡前胡乱丢在门口，估计是被风停渊捡走了。
　　他竟然将破的地方补好了。
　　而且，还补得很好，一点看不出破漏的地方。
　　苏厌刚刚怒气冲冲进门，都没注意到他手里拿的竟然是针线。
　　苏厌大为惊讶：“你还会针线活？你又不是小姑娘，你怎么会做这个？”
　　风停渊道：“为什么针线活一定要小姑娘做。”
　　苏厌这才想起，他小时候尽穿那些破烂的衣服，狗爹又不会缝补，想来他们衣服破了洞，都是风停渊自己琢磨着补上的。
　　苏厌本来大手大脚，又是被三界珍宝宠着长大的，东西坏了就丢掉。
　　但是这件斗篷，她的确很喜欢，毕竟是被鹿呦呦拉着跑遍整个天羽坊才买的。
　　风停渊低声道：“不要再因为我失去什么了，苏厌。如果有一日，我辜负了你，你会如何？”
　　苏厌专心看着斗篷，随意歪着靠在他身边，随口道：“杀了你呗。”
　　风停渊嗓音低沉，竟好像有一丝释怀，答得轻而郑重：“好。”
　　苏厌的指尖抹过针脚最末端，心里一动。
　　收针的地方，总是会留下一点缝补的痕迹。
　　风停渊在那里绣了一朵小小的曼珠沙华。
　　*
　　公西白凝不愧是百草堂新一代里排名第一的药修，她几乎没日没夜在炼丹熬药，除了风停渊必须的，药箱里的其他药草，都毫无保留地散给其他百姓治病。
　　有的百姓不好意思，掏出自己仅剩的银钱想要付给她，公西白凝也并不收。
　　他们的全部家当加起来，都买不了她药箱里的一片最平常的草叶。
　　风停渊也在好转，当他的药从三清散换成公西白凝自制的丹药，身子竟然渐渐好起来了，甚至一些原本已经变得银白的发丝，都重新变黑。
　　苏厌看在眼里，也就没去找公西白凝的茬。
　　她本来想看着风停渊彻底好起来，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先前派出去一群没什么魔气，也没什么战斗力的小魔菇，去盯着凌霄宗扶山掌门的动向。
　　而那群小魔菇，现在返回来告诉她，扶山掌门已经动身北上，前往极北冰原守神山。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哈宝贝们，上午还有一更，不要漏看辽qaq
　　明天也加更哈，后天也加。


第48章 旅程【二合一】
　　苏厌没有跟风停渊告别。
　　本来, 她就不知道说什么，黑漆漆的小魔菇一个个蹦跶着跳进她的窗台, 争先恐后告诉她扶山掌门走了。
　　夜深人静, 等到风停渊醒来再跟他说自己要走，显得有点矫情。
　　他在睡着，苏厌又不想把他喊醒。
　　她披着大红的斗篷, 在元都城外的客栈里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好做的。
　　厨房的灯还亮着, 进去一看, 鹿呦呦深更半夜还在发酵面团。
　　鹿呦呦吓了一跳，转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苏姑娘, 你还没睡呀？”
　　苏厌轻描淡写道：“我马上就走了。”
　　鹿呦呦惊讶极了：“走？去哪？你什么都不带就走吗？也不和风公子说吗？就这么一个人去那么远的极北冰原……”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来人间的啊。”
　　苏厌靠在门框上，揣着手, 孤零零的，空手来空手走, 却无比洒脱，无比自由。
　　天地辽阔，她像一只短暂栖居又要离开的飞鸟。
　　鹿呦呦想，她实在是很厉害, 厉害得让人羡慕。
　　鹿呦呦眼眶一红：“天亮再走吧, 我在给你做早饭呢。”
　　“不等了。”
　　“哦，”鹿呦呦小声道，又问, “你和风公子的约会, 还顺利吗？”
　　中间又是洪水, 又是逃难, 清虚上神节以轰轰烈烈的惨剧收场, 再回忆起那条长街上璀璨的烟火，期间的温暖竟然恍如隔世。
　　苏厌抬了抬下巴，颇有点小骄傲道：“我亲了他。”
　　“哇！！！”鹿呦呦眼睛亮了，“然后呢？”
　　“然后洪水来了。”苏厌揉着眉心，“这算数吗？你们人间结道侣这么麻烦的吗？”
　　“这离结道侣还早呢！”鹿呦呦掰着手指数道，“你们还得互相表白心意，还得设宴招待亲朋，还得祭拜天地父母，还得灵府结契，喝合卺酒，入洞房，还得连三日道侣结。”
　　“……什么是道侣结？”
　　鹿呦呦伸出自己的手腕：“两个人在手腕上连上道侣结，三日内都不能解开，形影不离，寓意三生三世都不分离的姻缘红线。”
　　苏厌：“我和他连过。”
　　鹿呦呦捂嘴：“什么！！什么时候？”
　　苏厌道：“我们那儿叫玲珑结，抓人用的。我刚认识他，就和他连了三天。”
　　鹿呦呦小鹿眼都瞪圆了：“……你们这么早就绑定了三生情缘呀？”
　　苏厌忍不住笑了笑：“灵吗？”
　　鹿呦呦认真道：“信则有，不信则无，苏姑娘信吗？”
　　人间这么多狗屁习俗，没一个保准。
　　苏厌转身走进后院，夜幕中满天星辰，仰头看了半晌，单薄的大红斗篷在风里波浪般起伏。
　　她回头，明眸如星，笑道：“信。”
　　*
　　连夜，苏厌从驿站选了匹雪白的高头骏马，一路追着凌霄宗的马车，沿通天河岸北上，一走转眼就是大半月。
　　雪白的马，火一样鲜艳的女孩，在奔驰中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翻过一座又一座山。
　　大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要用传音石喊风停渊一百次……一千次。
　　风停渊的传音石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安静的风铃，刚刚安静下去，过一会又清脆地响起来：“风停渊风停渊风停渊！”
　　一会是“风停渊为什么这边的屋顶是平的”，一会是“为什么我买不到糖果子了”，一会是“风停渊炸酱面和刀削面有什么区别”，一会是“这个城池里也有许愿树哦”，一会是“你头发变黑了吗，有多少，是这么多还是这么多”。
　　不知道风停渊哪里来的耐心，每次都会慢慢回答她天马行空的问题。
　　有一天夜里，苏厌突然很小声地问：“风停渊，你睡了吗？”
　　过了很久，风停渊坐起身，嗓音低沉：“没有。”
　　苏厌躺在一片极为宽广的草原上，这里已经靠近极北了，草地矮而坚韧，多的是耐寒的地衣和苔藓。
　　苏厌轻轻道：“我这边下雪啦。”
　　她伸出纤细的手腕，斗篷在风里哗啦啦鼓起，如鹅毛般的大雪从天幕落下，冰冰凉凉地亲吻她的指尖和手心。
　　“你再往北去，会见到更多的雪。”
　　苏厌发丝睫毛上都缀着雪，眼睛亮晶晶的，抱着一件厚重的大衣，像是缩在大衣下的小猫：“我还是第一次看雪，好漂亮啊，想让你也看看。”
　　女孩稚嫩的思念，像是千丝万缕的丝线，从传音石密密麻麻地生出来，将他包裹。
　　风停渊抬起头。
　　他披着雪白的貂皮大氅，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头顶和肩头，苍白的脸上薄唇轻抿，逸出一丝单薄的白雾。
　　他低哑道：“就当我看见了吧。”
　　他放下传音石，一个小男孩的嗓音不高兴道：“你明明不是睡了吗？你这不是看见了嘛？你不是一路追过来了嘛？你不是离她就一刻钟的路嘛？这明明不就是同一片雪嘛？你搁这干啥呢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风停渊敲了一下腰侧的剑柄。
　　渡厄憋着气，嘟嘟囔囔道：“好嘛！打我就知道打我，成天什么事不干就欺负人。就你这身子还往北，怕不是没到守神山就冻死了。你死了太好了，我直接掉头往南，称霸中原。”
　　风停渊又敲打了他一下。
　　苏厌不知道的是，这大半个月，风停渊一直都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问为什么北方的屋顶是平的，风停渊抬头便看见平整的屋顶。
　　她中午要了份排骨炸酱刀削面，风停渊便要了和她同样的面。
　　她在许愿树上挂上红符，风停渊的愿望和她挂在了同一棵树上。
　　白马红衣的女孩在前面奔跑，黑马白衣的男人在后面追逐。像是光追逐阴影。
　　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
　　渡厄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追过来啊？”
　　风停渊漫长的沉默。
　　他当然要去的。
　　她千里迢迢去杀他，他怎么能不去赴约。
　　又过了半月，进入极北冰原后，气候变得极为恶劣，动不动刮起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雪，苏厌刚开始看见下雪还欢欣鼓舞，后来看得腻烦。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雪，千尺厚的积雪冰原一望无际，白茫茫一片，一旦起风，仿佛天上地下都是白的。
　　她不怕冷，以她的修为，就算赤条条走在雪地上也不会冻死，更何况无间深渊要比这还要更冷，她早就习惯。
　　她不高兴，因为风停渊似乎病了。
　　她和他说话，能听见男人沙哑的嗓音，压低了的咳嗽，光是听，苏厌就知道他身体很不好，顿时对公西白凝怒气横生。
　　风停渊说，和公西白凝没关系，是天气变冷了。
　　就知道护着别人！
　　苏厌冷着脸，松开传音石。
　　她一身红衣在雪中太过明显，所以又披了件风停渊的雪白单衣，只剩小小一点耳坠，殷红如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极北冰原人迹罕至，然而远处的冰原上却突兀地出现几架装饰豪华的马车，耐寒的长毛骏马打着响鼻，喷出雪白的雾气。
　　马车顶上，漆黑的小魔菇探出头，这种魔界最低等的物种因为太过弱小，不引人注意，用来当追踪的引信再合适不过。
　　苏厌在一块巨石后轻轻伏地身子，探出半个被风吹得毛茸茸的脑袋。
　　三派人马都到齐了。
　　桃粉色马车里的是凌霄宗宗主扶山掌门，她和他交过手，如今再见，扶山掌门看起来忧思过度，心事重重，比拍卖会时多了倦态。
　　青色马车里的是百草堂堂主公西仁，庄重威严，不怒自威，五官轮廓和公西白凝有四分相似，高傲和□□独断却如出一辙。
　　白金色马车里的是天机阁阁主谢景怀，竟然坐在一张轮椅上，看起来最为苍老衰弱，但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眉峰凌厉刻薄，和少主谢寄云一点也不像。
　　他们从三个方向而来，几乎同时到达，停在山脚，和他们同来的亲信不配上到山巅，只是静默守候在马车边。
　　守神山陡峭非凡，马车上不去，只能凭肉身攀爬。
　　扶山掌门修为最高，他一手拎着谢景怀的轮椅，和公西仁对视一眼，纵身而上。
　　苏厌心跳快得要跳出来，撑起红伞招鬼，如鬼魅般追上。
　　她身姿如此轻盈，以至于踏过雪地，都没有留下半分脚印。
　　守神山山顶是一片湖。
　　守神山守神湖，九州第一大河通天河的源头，或许是灵气过于浓郁，在滴水成冰的极北冰原，它是唯一一片不冻湖，传说中离天上最近的地方。
　　在冰雪环抱的群山中，突然看到一片晶莹清透的湖水，倒映着天空，实在是美得惊心动魄。
　　像是神明垂眸，流下的一滴眼泪。
　　苏厌屏住呼吸，三人缓缓就位守神湖东南西三个方向。
　　阁主谢景怀手持金色的权杖，扶山掌门持承影剑，公西仁手捧一个巴掌大的青色丹炉。
　　“能撑住三天吗？”风中，扶山掌门遥遥问轮椅上的谢景怀。
　　谢景怀道：“不能也得能。”
　　几乎同时，三人自上而下，将手里的法器插入阵眼！
　　守神山剧烈震颤，湖面波澜起伏，洁白的雪地上突然出现无数金色的纹路，交错蔓延，像是奔涌的滚烫岩浆，结成一张覆盖整座山的大网。
　　整个阵法瑰丽而壮阔，上书每一个金色的符号皆不可解。
　　苏厌咂舌。
　　喊清虚仙君起床真是好大的阵仗。
　　她俯身，握紧手里的刀柄。
　　地面震颤越来越剧烈，金光越来越耀眼，可也没见着清虚仙君破水而出，只看到他们三人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将无穷无尽的法力灌入法阵。
　　苏厌突然悟了。
　　该不会这个唤醒仪式要整整持续三天吧？！所以扶山掌门才问老头子能不能撑得住。
　　苏厌收起刀，寻思自己与其空等，不如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三日，再来杀人。
　　她一转身，一阵变了的风向刮过她的鼻尖。
　　她脸色猛地变了，身形一闪，往西方追去。
　　*
　　山体震动，引起西面峭壁一阵小型雪崩。
　　悬崖上的雪如洪水般往下倾斜。
　　风停渊没站稳，身子一歪，指尖在冰封的峭壁上划了一下，锋利的冰缘割破了他的指尖，缓缓渗出一滴血，又在风里凝固。
　　渡厄叽叽歪歪：“乖乖，现在一块冰都能割伤你了，真是让我好没面子。你还是找个地儿坐坐吧。年纪大了，别整这么多激烈运动，千里追爱不适合你，你比较适合寿终正寝。”
　　风停渊垂眸看着指尖的血色，叹气道：“她要来了。”
　　渡厄：“什么？”
　　像是哗啦啦刮来一阵鲜红的风，女孩身上温热的暖香和呼之欲出的火气，几乎转瞬间席卷过来。
　　“风停渊？！”
　　红伞后移，女孩明艳的小脸凭空瞬间跃入眼帘。
　　她用力抓着风停渊的胳膊，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真人，声音颤抖：“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
　　渡厄小声嘀咕道：“这怕不是狗鼻子吧。”
　　风雪吞没了渡厄的声音。
　　苏厌又急又气，抓着风停渊冻得冰冷的手：“你什么时候来的？跟着我来的？你疯了？公西白凝呢？就你一个？！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伸手去摸男人的脸，额头是滚烫的，鼻尖却是冰凉的。
　　苏厌气得骂人，瞪他的眼睛凶巴巴的，像是龇牙的奶猫：“你在发高烧自己不知道啊？”
　　风停渊长睫上全是晶莹的雪粒，像是镀上一层银边。
　　他两只手都被苏厌攥着，低声道：“我不放心。”
　　“你不……你不……”苏厌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抓着风停渊的手，恶狠狠道，“你跟我来。”
　　她先前看中一个避风的山洞，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炽热的篝火在隔开风雪的洞穴里哔哔啵啵地燃起，温暖的气流和寒风交错。
　　苏厌守在风停渊旁边，从新买的乾坤袋里掏出被褥，厚厚地堆在他身上，不由分说把他堆得像个雪人。
　　火光在风停渊漆黑的眼里跃动，睫毛上的寒霜一点点融化，变成湿漉漉的水汽。
　　他还是在烧，还烧得很厉害。
　　苏厌从怀中的荷包里翻找半天，摸出一颗殷红的丹药，递到他唇边，戳了戳：“这个给你吃。”
　　风停渊先吃了下去，才抬睫问道：“是什么？”
　　苏厌凶道：“毒药！毒死你！”
　　男人眼尾的线条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落在苏厌眼里却十分明显。
　　又在笑，还敢笑！
　　苏厌狠狠瞪他。
　　那是鬼王太阴给她的丹药，炼制过程阴损残忍，药效却很好，据说能包治百病，苏厌受伤了吃一颗，发烧了吃一颗，腿断了也吃一颗，总归没什么大用，也没什么坏处。
　　从前风停渊有别的药，自然用不着吃这个，现在他可没得挑了。
　　掺着雪粒的风在洞穴外呼啸，衬得洞内格外安静温暖，
　　苏厌用一根枯枝拨拉篝火，漫不经心问：“你过来干什么的？就是陪我的？”
　　“嗯。”
　　苏厌道：“那还得再等我三天。”
　　“好。”
　　苏厌忍不住又开始跟他讲自己一路上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其实都在传音石里跟他说过了，但她非要再说一遍。风停渊话不多，她一个人也能说得热热闹闹。
　　风停渊听着，过了一会，推开了身上的被褥，又过了一会，指尖勾着脖颈处的系带，拉开了白貂大氅。
　　苏厌奇怪地看着他：“很热吗？”
　　“嗯。”
　　男人素日都是苍白的，现在不知是被火烤的缘故，还是药效起来了，身上泛起不寻常的红晕，眉头却是蹙紧的。
　　苏厌握住他的手，感到他手心都是滚烫的。
　　“这药这么厉害的吗？”苏厌心里嘀咕，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女孩向来没什么距离上的自觉，不把他当个男人，总是随意地靠得很近。
　　明明是酷寒的极北冰原，她却穿着单薄的红裙，衣物被风鼓起，勾勒出春山般柔软姣好的曲线。
　　柔软白皙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不安分地四处摸了摸，指尖像是小猫的抓挠，胡乱擦过微痒的睫毛。
　　苏厌只觉得他额头烫得惊人，手腕突然被男人捉住了。
　　他修长的手指收拢，将她的手强硬地推开：“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素白的手腕挪开，冷不丁露出男人漆黑的眼神，看得人心里一颤。
　　风停渊的眼眸总是平静如水，无欲无求，可此时却漆黑而深沉，压抑着似火焰般燎着的欲望。
　　眼底是平日不属于他的情绪在燃烧，像是被狠狠打破的湖面，翻涌不息，是占有欲，是□□，热烈而凶狠，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
　　竟然有些……可怕。
　　苏厌在荷包里，居然又找出一颗殷红的药丸。
　　她脑子一顿：“不对啊，他就给了我一颗啊？”
　　那这颗是什么？或者说，风停渊吃了什么？
　　一瞬间，记忆的洪流涌过来。
　　临行的时候，妖尊送骨笛，鬼王送红伞，赤皇魔君送金银双戒，魅魔姨姨也过来，说要送她一个礼物。
　　苏厌不明所以：“什么礼物？”
　　魅魔姨姨涂满丹蔻的指尖，拈着一枚殷红浑圆的丹药：“这世上，总有一些男人，高高在上，不肯就范，如果你当真喜欢，你就把这颗丹药喂给他们。”
　　苏厌问：“有什么用？”
　　魅魔姨姨轻笑了一声，媚眼如丝：“这可是个顶好的东西。吃了的人，除非得到你，否则便会浑身燥热，如坐油锅，万蚁噬心，痛不欲生，不出三日，就会惨死。和你双修，就是他们唯一的解药。”
　　苏厌蹙眉：“我可不要这种东西。”
　　魅魔姨姨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打量着，吐气如兰：“你还年轻，不懂得男人的好处，有的人，得到再毁掉，可是很美妙的滋味。你难道不想看那些冷若冰霜，清高无比的男人，像狗一样趴在你面前，祈求你的垂怜么？”
　　苏厌：“惹，才不要。我对除了清虚仙君以外的男人没兴趣。”
　　她说不要，但魅魔姨姨还是将丹药放进了她怀中。
　　而她彻底忘得一干二净！
　　……
　　苏厌头都要炸开了。
　　她想到的事情，风停渊也听到了。
　　苏厌急忙解释：“你很难受吗，我不是故意的。”
　　风停渊站起身，指着洞外，嗓音很哑：“出去。”
　　苏厌没有走，急得搓手：“我帮你想想办法，你别急，不会让你惨死的！”
　　风停渊指着洞外，一字一顿重复道：“出去。”
　　他状况已经很不好。
　　一个时辰内，药效被全面激发，在他血脉里游走，本来他就高烧数日，灵府昏昏沉沉，神志更是被药效搅得一团糟，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燥热让人无法呼吸，骨子里的酥痒再难忍耐。
　　潮热从男人的脖颈，一直蔓延到白袍遮住的领口下方。
　　领口又被他用手指烦躁地扯开。
　　苏厌也急了：“我出去就是办法了吗？你自己又没法解毒，魅魔姨姨说了要双修，双修又不会害死你，我不管你才是害死你！总归是我给你的药，我负责好了吧？！”
　　风停渊从前对她，一向是很有耐心的。
　　现在却破天荒直接动手，挥袖一道剑气将她推了出去，反手将渡厄插在地上。
　　地面一阵震动，以渡厄为界，无形的气墙拔地而起，将洞穴内外分开。
　　他动手又快又狠，苏厌对他毫不设防，居然仰面摔在洞外，倒在雪地里。
　　她哪被劈头盖脸打过，顿时火冒三丈，跳起来一脚踹在气墙上：“风停渊！！”
　　“别回来。”
　　风停渊不再看她，灭了篝火，背对着气墙，面朝洞穴底部，盘腿打坐。
　　苏厌气急败坏：“好好好，你把我挡在外面，你厉害，你自己解决吧！我走了！”
　　她说走就走，一头扎进风雪。
　　风停渊听到她离开地越来越远的脚步，再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喘息，攥紧的手指竟然在掌心里攥出血来。
　　男人低沉的喘息在洞穴里回荡，越来越急促，体温愈来愈高，湿热的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白衣。
　　渡厄吊儿郎当道：“别抵抗了，那可是顶尖魅魔的看家本事，你调息有什么用？调息只会让药效散发得更快。再说，你干嘛放她走？她走了岂不是不会回来了。哦豁，你要惨死了。我要自由了。”
　　小男孩幸灾乐祸的碎碎念在风停渊耳边，全变成了无意义的嘈杂声音。
　　他耳廓里的噪音是混乱的，像是血流涌动，又像是纷扰的风声。
　　男人的眼底浮现出血红，近乎记不清自己是谁，自己在哪，能抓住的事情都在远去，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无休止的痛楚从骨子里蔓延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比十年还要漫长而痛苦的一刻钟，仿佛置身油锅被反复煎烤。
　　“轰隆”一声巨响！
　　呼啸的冷风灌入，小魔女的奋力一击，把渡厄硬生生踹翻了。
　　她从裂缝里挤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捧雪，急切道：“风停渊我把你埋在雪里你觉得会不会好一……”
　　她话没说完。
　　手里的雪堆一空，一只大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推在洞穴的石壁上。
　　苏厌背脊抵在冷硬的石壁上，眼睛瞬间瞪大了。
　　男人踏着洁白的新雪，浑身滚烫，眸光漆黑，挟卷无限欲念，俯身炽热地覆上她的唇舌。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说，谢谢魅魔姨姨。
　　明天上午十一点加更~


第49章 沉沦【二更】
　　苏厌没有等到魅魔姨姨承诺中男人卑微的祈求。
　　等到的是如狂风暴雨般的掠夺。
　　她艰难地后仰, 抵在冰冷的石壁上，被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男人仍然在高烧中, 体温高得惊人, 仿佛就连鼻息也是滚烫的。
　　苏厌鼻尖发出低低的呜咽，近乎喘不过气来，挣扎中牙尖划破了什么, 在混沌中尝到了一丝腥甜。
　　那是他舌尖上的血味。
　　……送到她唇舌里的，让人朝思暮想, 只尝过一次就食髓知味的甜。
　　宛如最猛烈的电流窜过脑海, 酥酥麻麻顺着脊椎而下，几乎让人腿脚发软到站不稳, 宛如勾魂夺魄的海妖在迷雾的海上纵情高歌。
　　她脑中的弦倏地烧断了，眼底泛起失控的金色, 几乎下意识地捧着他的脸，用力回吻回去, 仿佛孤注一掷的抵死缠绵。
　　女孩的嘴唇湿润而柔软，粉嫩的舌尖四处撩拨，稚嫩而毫无章法地索求更多，像是无知的孩童举着火把挥动着火星在油海上起舞, 所到之处无不燃起滔天的火海。
　　他曾经失去了一切, 后来又无所不能，致使他愈发趋近于一个无欲无求的圣人，乃至所谓的贪念都像是某种程度上的自我献祭。
　　但只有死人才没有欲望。
　　一颗魅药如钩子, 将他早就遗忘了的, 丢弃在黑暗的童年里的, 或许本该再也不复存在的黑暗面, 轰轰烈烈地勾了出来。
　　占有的, 索求的，霸道的，侵略的，是近乎恶劣的。
　　是他三百年都在拼命压抑从未得以宣泄的，每个人都该有的私欲。
　　耳边是混乱而嘈杂的声响，她说的话和她的心声混杂着交织在一起，是恼恨发狠的骂声，是细细弱弱的哭腔，是软糯让人动情的哀求，是一次又一次衔在齿尖却被他听见的，他的名字。
　　亦或是她其实什么都没不肯说，只是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倔强得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来，湿漉漉的发丝黏在白皙的额上，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痛楚和欢愉的浪潮中发抖。
　　只有逼狠了，才会用力咬他的肩膀，带着恨意咬得破皮出血，又在无法抗拒的诱惑中意乱情迷地带着酥痒的舔舐，反复吮吸，直到男人忍无可忍地钳住她的后颈，俯身凶狠地堵上她的唇舌。
　　五感都被药物蒙蔽了，仿佛周遭的世界都在缓缓崩塌，只有关于身下人的一切，无处不被成百上千倍的放大。
　　用力凹起的柔软腰肢，白皙如玉的纤细手腕，如瀑般铺洒的青丝覆盖着身躯，凌乱一地的厚重床褥衬得肌肤愈发莹白似雪，让人控制不住发狠的欲望，想要在上面留下更多的痕迹。
　　暴雪一阵又一阵席卷，随着体温升高，她身上浮现出细细密密的暗红鳞片。
　　鼻尖，耳廓，腕骨，脚踝，纤瘦的背上凹陷的脊线，尾椎探出的尾巴被男人用力地绕在腕上，控在掌心，带着薄茧的指腹攥着敏感的尾根。
　　眉心凤羽花的魔纹在呼吸间明灭，宛如被他一次又一次重重撞燃的灯火。
　　夜幕落下，洞外是呼啸的风雪，洞内只有篝火燃尽的余温，却炽热得像是一汪能融人骨髓的沸腾春水，如一场醒不过来的糜艳梦境。
　　稀薄的日光铺洒在雪原上，风停雪寂，而后又是夜幕，和冉冉升起的浅淡的日光。
　　……
　　一滴融化的雪水从洞窟顶部的石壁上落下，“啪”的一声，滴在男人的眉心。
　　乌黑的长睫缓缓掀起，男人迟缓地回神，像是长梦初醒。
　　一丝缓缓漫开的清明，像水一样拂过。
　　清透的稀薄日光透过雪原，落在洞窟口，映照出几乎被打塌的洞穴，四处掉落的碎石，凌乱堆叠的被褥和衣裳。
　　还有怀里，被稀薄日光镀上浅金色的女孩。
　　她睡得很熟，趴在男人胸膛上，蜷缩起来只是小小的一团，眼尾还带着湿润的红晕。
　　肌肤相贴，她每一寸皮肤都是让人心颤的柔软。
　　男人闭上眼，又一次睁开，素来波澜不惊的冰冷眼眸，是三百年没出现过的惊愕和慌乱。
　　记忆像是破闸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一桩桩一件件，幕幕从眼前纷乱刮过，是昏暗的夜色，是动情的低喘，是难抑的欲望，是女孩凶巴巴的却也泫然欲泣的湿润眼眸。
　　风停渊平复了片刻，无处着手地，僵硬地将沉睡的女孩抱起来，在她身上施了个清洁术，又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干燥柔软的被褥上，抓起白袍想遮住她的身体。
　　他的手却顿住了。
　　女孩身上到处都是淤青。
　　纤瘦白皙的手腕上，膝盖上，足踝上，他修长的指节拢着她的手腕，痕迹清晰地比对出他的指印。
　　小魔女看起来柔弱，实际上坚韧得要命，高深的修为下能徒手掰断钢铁，就算她一头撞上柱子，八成也是柱子折断，而不是她受伤。
　　在她身上留下这么多的痕迹，可想而知他动情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男人极轻极慢地将女孩的手腕放进袍下，闭上眼。
　　漆黑的长睫微微颤动，眸光里埋着难掩的痛楚。
　　……风停渊，你都做了什么啊。
　　你明知道……你本该……为什么会……又怎么能……
　　她根本不懂双修的意义，甚至不知道自己给出了什么，她去而复返是出于单纯的担忧和在乎，她推拒过，挣扎过，发狠地咬他。
　　——是他强迫她。
　　喉结狠狠滚了一遭。
　　风停渊掠出洞外，穿着单薄的白袍在寒风中久久站立，直到周身上下都冷透。
　　一望无垠的雪原上反射着隐隐约约的金光，那是守神山山顶三派宗主带着各宗圣物唤醒清虚仙君的阵法，此时阵法上苏厌读不懂的文字正在缓缓倒数，余下的时间不过一天有余。
　　无情的时间步步紧逼，带着恶意的命运让人无处喘息。
　　……他们在人间盛夏相识，在盛大的风雪中走到穷途末路。
　　然而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本该没有任何痛苦地杀了他，实现她的心愿，完成本该有的复仇。
　　她的人生因为他有了个黑暗冰冷的开始，他欠她一个盛大而灿烂的结局。
　　风停渊垂着眸，眸光渐渐变得冰冷。
　　他迈步走进风雪中，一路走出很远。
　　延绵的脚印逐渐被风雪掩埋，直到即便是回头，也看不清漫天风雪中的洞窟。
　　他手心里握着传音石，沉默良久，明知她听不见，还是哑声唤道：“苏厌。”
　　她的名字衔在唇齿间，都无端带着缱绻的意味。
　　传音石里传来的声音，是模糊不清的，又低又轻的呢喃，是女孩清醒时不会有的，哼哼唧唧的哭腔：“不要……风停渊……”
　　风停渊三个字轻得像是化在了风里。
　　男人却有些失控地纵身御剑，风一样快速，掠回洞口。
　　苏厌其实压根就没醒，她不知道又在做什么梦，梦里不太舒服的样子，滚着滚着，盖着身子的白袍也蹬歪了半边，额发黏糊糊地搭在额头上。
　　风停渊静静地站在洞口，攥着剑柄的手指松了紧，紧了松，最后无声地缓缓走近，蹲下身去将她身上的白袍重新拢好，垂眸默了很久。
　　最后轻轻地，拨开她湿漉漉的额发，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吻里无限歉疚，却也无限温柔。
　　*
　　苏厌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按在地上狠狠揍了。
　　地上原本的一地狼藉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掀开白袍，腾得坐起，逐渐想起发生了什么，抓起旁边叠好的衣物飞快穿上，脸上带着愠怒的薄红，扭头寻找风停渊。
　　风停渊背对着她，安静地在洞窟内的巨石上盘腿打坐，雪原的冷光映照着的背影孤寂冷漠，像是形销骨立的冰川。
　　苏厌喊道：“风停渊！”
　　嗓音还是有点哑哑的，甚至有点委屈。
　　风停渊没有回头。
　　苏厌生气了，赤着脚，蹬蹬蹬冲过去，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风停渊！！你聋啦？！”
　　风停渊纹丝不动，须臾，缓缓睁开眼，看向她。
　　漆黑的，冰冷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刀子，苏厌仿佛被刺中了，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我还没对你发火，你还对我有意见了？！”
　　风停渊冷道：“我为什么不该有意见。”
　　苏厌噎住，又气道：“对对对，是我给你吃错药了，但你现在不是好了吗？！”
　　她伸手去抓风停渊的头发：“你自己看！”
　　双修是真养人。
　　那合欢宗女修说的不错，阴阳相合，百病皆消，更何况还是和苏厌这样修为高到逆天的人。
　　他近乎有一半的发丝，都褪去了银白，变得乌黑，从苏厌的指缝里渗下。
　　风停渊淡然道：“那又如何。”
　　苏厌道：“什么意思？”
　　风停渊：“我不情愿。”
　　苏厌彻底哑了，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风停渊。
　　女孩澄澈的眼里倒映着他冷俊无情的侧脸。
　　苏厌大声道：“你不情愿？你不情愿难道是我逼你的？！是不是你抓着我的后颈不让我走！是不是你狠狠进来一次又一次！是不是你使劲攥着我的尾巴把我拽回来！是不是你逼我坐在你的腿上！风停渊！你看着我！！”
　　女孩在深渊长大，没什么多余的羞耻心，火气上来更是口无遮拦，不管不顾。
　　她缓了口气，一转眼，看见男人薄玉般的耳廓缓缓变红。
　　他本来肤色就带着病气的苍白，这一红，就红得格外明显。
　　苏厌蹙眉道：“你说话啊？”
　　他开口，却依旧冷淡得像冰一样：“你知道药是什么功效。”
　　“你意思说我是故意的？”苏厌真的气急了，眼眶都气红了，几步上前抓着他的手腕，“你能听到我的心声，我怎么骗你？！再说，你是有多小气？！双修而已，你又没少块肉，何必在这里斤斤计较！你是这样的人吗？”
　　风停渊道：“我是。”
　　苏厌哑然。
　　风停渊缓缓道：“你骗我去伞下，想要亲我，现在又借下药，与我双修。几次三番，得寸进尺，任性妄为，屡教不改。”
　　苏厌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来气了。
　　她后退了半步，低声道：“风停渊，你看着我说话。”
　　她喊了他很多次了，真的太多了。
　　男人却并不看她，仿佛已经厌恶她到如此程度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离她那么遥远，远得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风停渊高高在上，面无表情，如冰如霜，嗓音沉冷：“我能听见你的心声，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并不喜欢你。双修是只有相爱之人才能做的事。”
　　尾音在洞窟里回荡，像是冰冷的鞭子，一次又一次抽在她脸上，抽得鲜血淋漓。
　　苏厌在喉咙里尝到一丝腥甜。
　　“好，好，好，我强迫你，我故意的。”
　　她咬牙切齿，每个字说出口，心脏都疼得发抖，她胡乱捡起地上的碎石砸他，疯了一样吼道，“滚！滚得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说：
　　明早十一点加更。


第50章 掉马【二合一】
　　风停渊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厌从未见他身形这么快, 就好像她这个人，这个洞窟, 都让他无法忍受一样。
　　山洞外又开始刮起狂暴的风雪, 苏厌一个人坐在洞窟里，先是乱发了一通脾气，差点把洞窟打塌, 把风停渊翻来覆去地骂，后来意识到打塌了她也无处可去, 就闷闷地坐在乱石堆上。
　　冰冷的飞雪间或刮过她脸上, 冷得刺骨。
　　明明耐心地教她练剑识字，明明会撑着病弱的身体带她去看烟花, 明明看着她的眼里会带着浅淡的笑意，明明一路从元都追到极北。
　　他追过来是做什么的？
　　她冲过风雪见到他的那一刻, 满心满肺满溢出来的惊愕，心疼, 和感动。
　　然而，他只为了和她说一句，我不喜欢你。
　　苏厌浑身都开始发起抖来，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好像前一刻, 他在她眼前还是真实的, 近在咫尺的，温热的，她伸出手能触到他低垂的睫毛。
　　下一刻, 他抬眼漠然地看着她, 沉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进她心脏。
　　她本以为风停渊还会回来, 毕竟他体寒怕冷, 外面目力所及根本连个避风的地方也没有。
　　她已经准备好, 等他回来，该怎么一句句把他的话驳回去，该怎么反击，怎么羞辱他。
　　可他竟然没有回来。
　　……宁可忍受他最讨厌的寒冷，也不肯和她共处一室。
　　那迷乱缠绵的夜晚，交错汹涌的痛楚和欢愉让她喘不过气，可男人偶尔会停下，给她喘息的时间，俯身下来，捧着她的腰，拂去她眼尾的湿痕。
　　他身体每一寸肌肉都是绷紧的，背脊像是拉满的弓弦，像是一场艰难地抵抗。
　　他注视着她，眸光低垂，隐忍地望进她的眼睛。
　　她心软了，以为自己看见了爱意。
　　她身不由己地迎上去，亲吻他的嘴唇，承受又一轮狂风骤雨般的掠夺。
　　都是错觉，都是假的。
　　他觉得是被强迫，是她故意为之。
　　她的确是恶人，她的确蛮不讲理，可她也没有低贱到给他下药来和他欢好！
　　她气得再也无法忍受，冲出洞窟，像只发怒的小兽急速横冲乱撞掠了一圈，却找不到风停渊的身影。
　　暴雪中，她无处发泄的怒气炸开，对着虚空吼道：“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从前没有，现在不会，以后绝无可能！有本事你死在外面！你死了我放烟花庆祝！”
　　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转眼就是第三日。
　　苏厌气得晕头转向，但还没忘记要杀清虚仙君。
　　她拖着疲倦酸软的身体赶到守神山山巅的时候，唤醒阵法已经进行到尾声。
　　连续支撑了三日的三人也显出疲态，平静的湖面微微震荡，然后愈发剧烈，直到一尊如水晶般通透的冰棺破水而出，跃入湛蓝的空中。
　　然而冰棺里却是空的！
　　苏厌心里狠狠一坠。
　　覆盖整个山巅的金色阵法骤然泯灭，三人齐刷刷后退一步，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神色。
　　凌霄宗扶山掌门拔剑虚指，冰棺棺口敞开，里面空无一物。
　　“清虚仙君不在此，难怪渡厄会失窃。”扶山掌门意有所指，“没有百草堂的三清散，就算唤醒清虚仙君，他也处于法力被封的状态，又有何用？”
　　百草堂堂主公西仁怒而震声：“知道清虚仙君在此养伤的，不过在场二位而已，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扶山掌门道：“除了天机阁，谁人能启动冰封阵法？”
　　天机阁阁主谢景怀靠在轮椅上，虚弱冷笑：“好，那倒我要问，没有扶山掌门这样深厚的法力，我如何能支撑冰封阵法运转整整三日？”
　　苏厌耳里听着他们互相推诿，心里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们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一桩桩一件件没好事！她今天杀不掉清虚仙君，她就把这群草包杀了祭天！
　　她正要跃出，突然蹙眉，嗅到风里一股可疑的魔气。
　　来自异界的魔气。
　　在场三位修为也是九州巅峰，只高不低，一同变了脸色。
　　扶山掌门将谢景怀推到冰棺前，谢景怀两手掐诀结阵，那股暗红色的魔气从冰棺中显现出来，明晰如线，一直延伸到遥远冰封的天际。
　　三人脸色大变：“……是魔族人。”
　　苏厌比他们反应更快，撑起红伞招鬼，顺着魔气向远处急速掠去。
　　扶山掌门脚步一顿，丢下一句：“你们先去。”
　　转身从山巅跃下。
　　他顺着气息御剑很远，飞到白衣男人身后，下剑作揖，低声唤道：“师父，您怎么在这？”
　　风停渊拎着渡厄，缓缓转身，面容冰霜般冷峻，肩头的积雪轻轻掉落，嗓音冰冷：“顾子儒，我为什么不该在这？”
　　扶山掌门小小地打了个寒战。
　　两百多岁的人了，长辈父母亲朋都死绝，尊贵如谢景怀和公西仁也得喊他一声扶山掌门，普天之下能对他直呼其名的，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他素日天衣无缝的优雅姿态露出一丝破绽，是不管长到多大，孩子做错事见到长辈都会有的窘迫和心怯。
　　扶山掌门不敢抬头：“师父，我近十年都在闭关修炼，不知您所指何事？”
　　风停渊冷淡道：“鸿昀圈养罪人制造半妖内丹，天璇走火入魔滥杀剑宗弟子，你选长老的眼光十分独到。”
　　扶山掌门声音越来越低：“我在闭关……”
　　“闭关十年，修为寸步未进，还是化境巅峰，没有丝毫长进，到底是闭关修炼，还是闭关睡觉，甩手掌门当得快活，不想当就别当。”
　　扶山掌门被骂出内伤。
　　和世人野史杜撰中温润如玉又慈悲为怀的清虚仙君不同，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耐心和好脾性，很多时候不争只是因为不在乎，薄怒时说话还十分伤人。
　　他一次又一次挺身而出，守在人间最后一道防线上，只是骨子里对弱小的善良和悲悯。
　　当年扶山掌门曾有幸被他指点，也是因为被人欺负蹲在地上哭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怜。
　　现在两百多年过去，人也大了，天下第一剑宗的掌门也当上了，远远够不上弱小二字，自然也得不到仙君的垂怜了，反而被骂得抬不起头。
　　而且……师父今天看起来，心情格外不好，甚至可以算得上，三百年里前所未有的差。
　　扶山掌门暗自腹诽，把头埋得更低了。
　　风停渊又道：“利用我镇压妖尸群，偷渡厄于炼器堂镇压凶剑，事情败露不肯承认，明知我不在守神山还要强启冰封大阵，你这一番自导自演是想糊弄谁？”
　　扶山掌门悻悻道：“经半妖内丹和天璇入魔，凌霄宗已经千疮百孔，我出关太迟，知道时已于事无补，若是再被人揭发，实在是名誉扫地，只好栽赃魔族人。”
　　“你也知道是栽赃？”风停渊冷道，“觉得名誉比事实重要，你离天璇也不远了。”
　　扶山掌门哑然无言，过了很久，遵从旧时的习惯，在风雪中下跪，粉色的宽袍大袖在雪地里展开，额头伏地：“徒弟知错。”
　　风停渊看着他下跪，并未伸手搀扶，语气冰冷，毫无波澜：“将凌霄宗做的事情，桩桩件件据实昭告天下，否则，你这掌门也不必做了。”
　　扶山掌门脊背僵硬，须臾，恭敬答道：“是。”
　　风停渊沉默了会，语气缓和道：“为何急着唤醒我？”
　　扶山掌门知道他心系人间，懒得骂他，如蒙大赦，抬起头道：“天机阁夜观星象，见魔界异动，天将大变，比三百年前赤皇魔君入侵人间有过之而无不及，恐是又一场大战在即。”
　　“天幕有破损吗？”
　　“现下还没有，但，当年赤皇魔君从中州元都突破，是因为元都天生离异界较近，天幕也难以抵挡魔族攻势，当年赤皇魔君妄图称霸九州，却惨遭失利，这次异界之主很有可能会从相同的地方入侵，彻底打压追随赤皇魔君的余党。”
　　风停渊道：“我会尽快回元都。”
　　他转身离开。
　　扶山掌门见状，出声喊道：“师父，子儒有一事不解，元都拍卖会上的红衣妖女与我交战，我在她身上留下一缕承影剑气，事后再去寻，剑气却无缘无故消失了。天下能做到此事的人，也就师父一个。”
　　风停渊脚步停下，侧眸淡道：“想问什么？”
　　扶山掌门问：“那妖女是曾杀上凌霄宗，破了封山大阵，杀死鸿昀，进出如入无人之地，又现身元都，夺走螣蛇头骨，修为之高且危险至极，师父为何要放她离开？她又是何来历？”
　　风停渊长久没有说话。
　　扶山掌门不知道自己问错了什么，只是悄悄揣测他的神色。
　　骤起的风雪中，男人漆黑的眉眼变得模糊而遥远。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厉风呼啸，枯枝上满是积雪。
　　一袭白衣的清俊少年持剑站在雪中，对蜷缩着哭哭啼啼的小弟子淡声道：“哭什么，起来。”
　　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从第一面起，年轻的师父就足以强大到让人敬畏，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撑着，哪怕病弱，哪怕重伤，哪怕面对的是千军万马，可当他持剑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放下兵器，暗自松气，好像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清虚仙君四个字，已经变成一个传说，一个符号，一个会被百姓祭拜的神祇。
　　他好像不会痛，不会输，也不会死，好像无坚不摧，也无所不能。
　　扶山掌门从未见过他露出脆弱的神色。
　　惊鸿一瞥，仿佛只是风雪里的错觉。
　　男人眉眼垂下，嗓音低哑道：“……你只需要知道，倘有一日，她杀了我，不必追究，是我情愿。”
　　扶山掌门愕然。
　　再一眨眼，白茫茫的雪原上，风起雾涌，已经没有了仙君的身影。
　　*
　　一道大红的旋风，卷起银色如闪电般的鞭影，霸道强势地撞碎厚重的冰层，从魔窟的入口杀入，狂妄地一路杀到最底层，留下身后一路被打得口吐鲜血的魔族人。
　　小魔女下意识留了手，没有杀人，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杀人。
　　她狂放地一路闯入魔窟地底。
　　清澈的嗓音在魔窟里回荡：“清虚仙君呢！把他给我交出来！！！”
　　魔族人好他妈莫名其妙。
　　他们躲藏在人迹罕至的极北冰原，忍受酷寒和暴雪的侵袭，根本连清虚仙君的影子都没见到，莫名其妙被女孩冲进来肆无忌惮暴揍一顿，一开始气得倾巢出动围剿劲敌，后来被暴打以后跪地求饶有苦难言。
　　一群魔族人以死作饵，引苏厌进赤皇魔君当年传下来的杀招幽火伏地阵。
　　谁知金戒光芒大盛，阵法中拔地而起的金色锁链如游蛇般游窜，反而将他们倒吊起来，在空中甩来甩去，“咣咣咣”砸在石壁上。
　　女孩一人面对着一群高大凶悍魔族人，却像是猎人面对一群兔子，指尖刀光翻涌：“幽火伏地阵？胆子不小，又用老崽种的东西对付我？！”
　　几个被倒吊着砸得头破血流的魔族人对视一眼，低声下气道：“看您手上是金银双戒……您是赤皇魔君的人？我们尊上是当年赤皇魔君麾下的副将，当年战败后，赤皇魔君被封印，我们流落此处，苟延残喘，怎可能藏着清虚仙君？”
　　苏厌厉声道：“少说废话！就是你们从守神山偷走了清虚仙君！”
　　魔族人大呼冤枉：“什么守神山？！我们为何要偷走清虚仙君，而不是立刻杀了他？！”
　　苏厌胸膛在震怒中微微起伏，但，他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是正派在栽赃魔族？
　　她又一次扑空了？
　　大半年，她从无间深渊一路向北，杀到凌霄宗，锦城，元都，极北冰原，纵穿九州，这要是再找不到清虚仙君，她到底要去何处找？！
　　苏厌气红了眼，扭头要走，又想起一件事，硬生生刹住脚步。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浑身煞气，像尊杀神。
　　周围的魔族人动都不敢动，只期盼她能自己离开。
　　半晌，苏厌手指紧了又紧，发泄似的一鞭抽断了魔窟中心顶天立地的冰柱。
　　顿时无数冰棱落了下来，砸得魔族人慌忙躲避。
　　她转身，沉声道：“半年前，你们被卷入过般若秘境？”
　　一群魔族人鸦雀无声，似乎在揣摩该不该实话实说。
　　苏厌飞起一鞭将魔尊抽得陷进墙里：“是也不是，说话！”
　　魔尊嘴角溢出血来，沙哑道：“是。”
　　苏厌：“你们制作过贪蛊？”
　　魔尊道：“……是。您为何问起这个？”
　　普通的魔修哪能掏出血蛊这样的东西，他们压根就是当年赤皇魔君从异界带过来的人。
　　苏厌冷冰冰道：“给我解蛊的药。”
　　魔尊道：“您有所不知，血蛊一旦制成，皆不可解，即便是……”
　　苏厌又是一鞭，硬生生抽烂了魔尊的铁甲，血汩汩从铁甲下涌出：“少拿那套骗人类的套路来骗我，把制蛊的人杀了就有解药！你要是不愿意把人交出来，我就把你们杀光一起炼药！！”
　　魔尊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的神色，改口改得飞快：“您果然博学多才，小人不敢欺瞒，制蛊人已经死了，这就将解药给您呈上来。”
　　说是解药，其实就是制蛊人心脏和母蛊一起烈火淬炼的结晶。
　　苏厌拧开玉瓶，垂眸检查，直觉不会有错。
　　她将其收进怀中。
　　风停渊想要么？想要就来求她。
　　苏厌想到这里，心里有一丝畅快，转身往外掠去。
　　谁知周围腾升起暗红色的迷雾，越往外，越伸手不见五指，让她连方向都辨不清。
　　她斜眸冷道：“不让我走？”
　　异界人不讲忠心，一向弱肉强食，以强者为尊。
　　苏厌比他们强，别说抢劫夺宝，就算是杀人，魔族人也会忍气吞声，甚至心甘情愿臣服，转而投靠她。
　　当时在般若秘境，那群被杀死头头的魔族人，立刻倒戈，向她下跪，就是这个道理。
　　“正派的人都要来杀你们了，还留在这里和我动手？不合规矩吧。”
　　苏厌冷道，“是你们找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银鞭如蛟龙窜出魔雾，打出无数个如雷鸣般响脆的鞭响。
　　然而这魔雾诡异至极，一鞭子远远甩过去，竟然什么都抓不到，她明明在魔窟之中，却仿佛身处无垠旷野。
　　魔尊阴冷怨毒的嗓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赤皇魔君肯把金戒交予你，让其认你为主，想必，你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
　　苏厌：“怎么？你吃醋？”
　　魔尊冷笑道：“当年，我身为赤皇魔君副将，临上战场前，他将银戒交于我，说为了保护我，谁知却是让我替他做金蝉脱壳的壳！我本来身处最安全的地方，一眨眼，直面清虚仙君的剑刃！你知道这么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苏厌：“你这不是没死？”
　　“如果我当年没受重伤，你今日怎会是我的对手。”魔尊冷冷道，“你就慢慢享用自己的梦魇，在恐惧中惨叫奔逃，直至力竭而死吧。”
　　他的声音远去了，周围的魔雾陡然消失，幻化出苏厌熟悉的场景。
　　无间深渊，无尽噩梦，奔逃的三界族人，清虚仙君一袭白衣，宛如死神从天而降，剑光横亘深渊，翻卷起惊涛骇浪般的杀意。
　　苏厌脸色沉如冰雪。
　　她没有陷入幻境。
　　这个魔尊当年能跟在爹爹身后做事，想必幻境造化也炉火纯青，但是被清虚仙君重创后，修为大不如前，远不及八苦鼎，想要蛊惑她还差得远。
　　但竟敢把她埋在心底的，最不想被人知道，连风停渊都不肯告诉的恐惧，赤|裸裸地拽出来，血淋淋地摊开给这群魔族人欣赏。
　　就好像当众揭开她小心藏起的伤疤。
　　简直找死！
　　看到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把命给她留下！
　　苏厌怒火中烧，修为暴涨。
　　长睫缓缓掀起，一时间再浓的魔雾都遮不住她灿若流金的眼瞳，龙脊银鞭仿佛如有神助，鬼魅般的银色鞭影撕裂魔雾，如流窜的电火，瞬间绞断无数魔族人的脖颈。
　　血腥味浓郁地翻涌，苏厌缓缓踏过自己的梦魇，浑身血脉在暴怒中炽热地流淌，连带着她的听觉都变得极为灵敏。
　　四周奔逃的脚步声，血溅出来的声音，被鞭子掠起的风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头颅落地的闷响……
　　死到临头的魔尊，仿佛突然疯魔了般，哈哈大笑。
　　苏厌一手穿透魔雾，攥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摁在墙上：“很好笑吗？！带着你的命地府笑去吧！”
　　她细白的手指狠狠收拢。
　　魔尊已经被攥得喘不过气了，脸色青紫，眼睛凸起，却仿佛仍旧不知道死期将至，笑得肆意狂放，乃至歇斯底里！
　　苏厌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蹙眉道：“你就这么想死？”
　　“哈哈哈哈哈哈！”魔尊口吐鲜血，裂开猩红的嘴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凸起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她，像是狰狞的恶鬼，“你竟然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清虚仙君是谁！！！我从未见过如此可笑的梦魇！”
　　苏厌眼眸微斜，看到魔雾里出现了从前噩梦里没有的画面。
　　是风停渊。
　　如雪般的银丝，单薄染血的白衣，他代替妖尊乌九，挡在了自己面前，被清虚仙君的剑气一分为二。
　　幻境里的她，哭得撕心裂肺，抱着他的尸体，喊着他的名字。
　　“真感人。”幻境外的苏厌不为所动，反而怒气更甚，冰冷吐字道，“你以为诱导我去看你拙劣的幻境，就能逃命吗？”
　　“你怕了他这么多年！竟然却不知道他就在你身边！！”魔尊笑得好像命都不要了，掺着血的笑声瘆人得让人齿寒。
　　“风停渊，风停渊，一声声叫得多好听，你还不知道你怀里抱着的风停渊，就是杀你全家的清虚仙君！！”
　　“胡扯八道！”苏厌手指下意识猛地收紧，魔尊的脊骨发出难以承受的嘎嘎声，嘴里呕出更多的鲜血。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有什么证据？你以为自己一句挑拨，我就要信你！”
　　他沙哑地笑，虚弱地抬头盯着她的眼睛。
　　赤红的魔瞳，濒死的魔尊，眼里映出的是高高在上，张牙舞爪，却也被逼近绝境，惊慌失措的女孩。
　　魔尊带着恨极了的快意，嘶哑缓慢道：“你自己看吧。”
　　他猛地一挣，额头抵上苏厌的眉心。
　　苏厌下意识要后退，怕这是什么攻击招数。
　　然而那不是针对她的，是魔尊自己撕裂了自己的神魂，将一缕记忆如献祭般送进了她的灵府。
　　……他平生最痛恨的一片记忆。
　　成千上万的魔军黑压压如同从天而降的大潮，被攻陷的元都城燃起熊熊战火，战马嘶鸣，地上是成堆的尸体，淌出的鲜血汇聚成河。
　　他在远离战场的永宁高塔上远眺，下一刻，银戒的光芒大盛，一转眼，突进的银色剑光划破炽热的空气，笔直地刺向他的胸膛。
　　苏厌心脏猛地收紧。
　　短短的一瞬间，宛如电光石火，剧痛闪电般蔓延全身，被击倒的魔尊眼前铺天盖地都是血色。
　　可她还是看清了。
　　看清了漆黑的渡厄，看清了持剑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看清了一袭在战火中猎猎飞舞却不染尘埃的白衣，要在千军万马中取赤皇魔君首级，彼时仍然年少的清虚仙君。
　　清挺的眉骨，深邃的长眸，高束的玉冠，翻飞的长发，云雪般的宽袍大袖，居高临下如冰霜般的眼神。
　　清冷，漠然，却也锋芒毕露的少年。
　　她一眼就认出。
　　……那是十七岁的风停渊。


第51章 放血【二更】
　　漆黑的剑光掠过, 年轻的清虚仙君一剑穿透他的心脏。
　　记忆碎片里的疼痛弥漫成浓郁的血色，而现实中她的心脏竟然也在痛, 疼痛如蜿蜒的闪电刺破云层, 穿透记忆的迷雾，带着无限恶意狠狠击中她的胸膛。
　　明明没有受伤，却好像比一剑穿心还要更加痛楚, 疼得她想撕心裂肺地大叫。
　　她松开攥住魔尊的手，扣住自己的心口, 身子晃了晃, 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太痛了，痛得她张了张嘴, 呕出一口血来。
　　不是她的血，是比翼神鸟的心尖血。
　　柔软的唇瓣被血染红, 她的神色近乎是茫然的。
　　是他？
　　魔尊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从魔雾中窜出一名壮硕的魔将, 腾空而起，刀刃破空向着苏厌的脖颈砍来。
　　怎么会？
　　她眼里闪过的是记忆中的画面，听到的是记忆中的嘶吼，没有听到耳边尖锐的风声, 没有听到刀刃相击的响声, 五感被魔尊的记忆攥取，静默得像是麻木的人偶。
　　为什么？
　　沉重的刀刃砍在女孩纤细的脖颈上。
　　她只是歪了歪头，好像感觉不到痛楚。
　　刺目的鲜血从她的脖颈上汹涌而出。
　　一切发生于魔尊孤注一掷抵上她的额头之后, 宛如电光石火, 只在刹那之间。
　　被厚重晶莹的冰层覆盖的魔窟, 被女孩长长的, 悲痛的哀鸣贯穿, 雪原上呼啸的寒风吞噬了声响，只留下宛如哭泣般的呜咽。
　　“呲呲呲”一连串的爆破轻声，无数血光如万箭齐发般穿透冰层，像是在骤然暴涨的荆棘，一闪而灭，之后重新归于彻底的死寂。
　　……
　　魔窟里，满地是粘稠的鲜血，汹涌成河，放眼望去甚至看不见完整的尸体。
　　所有的魔族人被一瞬间绞杀，手法如此残忍，像是被一千把剑反复砍杀，以至于残存下来最大的部分也只不过是一片皮肉，亦或是一截指骨。
　　血河中心立着一个红衣女孩，在硕大的结满冰晶的魔窟中显得渺小而瘦弱，浑身都在发抖。
　　她淌过血河，爬出魔窟，跨过血肉模糊的尸体，走进冰冷的寒风。
　　小小的身影在一望无际的冰原和暴风雪里艰难跋涉，跌跌撞撞地跑，脖颈的血温热地淌出来，又凝固成冰，反反复复。
　　她跑过的路，变成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痕。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分不清的隆隆震响，她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风雪中甚至看不清前路，眼里全是浓郁的血色。
　　她只是一直在跑，疯了一样，仿佛停下就会死去，身后跟着不断崩裂的万丈悬崖。
　　步伐踉踉跄跄，像是有无数只手凶狠地推搡着她。
　　她要找到风停渊，要问个明白。
　　她要见到他，现在就要！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到终于停下脚步，模糊的视野里看到远处洁白不染尘埃的修长背影，身上的血已经凝成厚厚的冰壳。
　　“风停渊。”苏厌身子晃了晃，张嘴，沙哑道。
　　曾经无数过，带着雀跃的喜欢，一遍遍念着喊着，一百遍也不嫌多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疼得像是万剑穿心，仿佛要自内而外撕裂她胸膛的问题，此时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问了又能怎样，得到回答又怎样，她还想问什么，她还能问什么？
　　苏厌看着他的背影，浑身热血都在一寸寸冷下去。
　　男人本不欲回头。
　　他远远地避开她，身处离守神山很远的冰原尽头，悬崖峭壁之上，却没想到还是会被找到。
　　风里传来浓郁的血腥味。
　　风停渊转身，本已经做到足够冰冷的眼神，却猛地狠狠沉下。
　　女孩身上彻底被血染红，显出比大红更深邃的血色，单薄的身体在风里摇摇欲坠。
　　脖颈一处巨大可怖的裂口，触目惊心，可以想见挥刀砍下的凌厉之势足以砍断她的脑袋。
　　她看着他，眉心露出濒死时才会显现的艳红魔印。
　　仅仅只是半天不见，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样狠戾的一刀，为什么不躲？
　　怎么可能会有人把她伤成这个样子？
　　男人声音微微发抖，沙哑开口：“事到如今，你还想怎样？”
　　苏厌盯着他，直到眼睛被风刮得生疼。
　　风雪太大了，大到她看不见男人鼻唇间没有溢出半分白雾，像是不会呼吸，也没有看见他白袍下攥紧的，颤抖的手指。
　　苏厌问：“你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声音轻得像风，她身子单薄像是枯叶，唇角随着话语溢出血来。
　　现在，你还能听见我的心声吗？
　　——听见我在想，该如何才能杀死你。
　　男人道：“不能。”
　　他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苏厌跌跌撞撞追上去，拼尽全力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袍角，紧紧地攥着。
　　手心的血染红他的袍角。
　　她沙哑道：“带我走。”
　　“……风停渊，带我走。”
　　她不能再放手了。
　　她现在杀不了他，他因为双修病情恢复转好，大半发丝也重新变得乌黑，她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可她不能松手，在这里松手，她又要多久才能找到他！
　　她要忍，要忍着跟在他身边，要忍着他冰冷的目光，要忍着不表露出自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要忍着对他像平时一样笑，要忍到自己能杀了他的那一天。
　　她忍得好像胸膛都要痛得裂开！
　　太难了，实在是，太难了啊……
　　男人没有说话，苏厌低声道：“算我求……”
　　她浑身在剧烈地发抖，“求”字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指尖松开，无知无觉地倒下，昏在了雪地里。
　　男人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了，转身跪下，紧紧将她抱住，护在怀里，点住她止血的穴道，将护心的丹药送进她口中，用撕碎的洁白袖口包裹住她的伤口，然后御剑而上，如闪电般划过冰冷的雪原。
　　*
　　他们一路回到元都。
　　风停渊是为了确认异界的状况，苏厌则是没有再留在守神山的理由。
　　来的时候，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回去，却好像只是一眨眼。
　　不止是极北冰原，人间也入冬了。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地毯，还点了奢侈的烧灵石的暖灯，却依旧冷，车外风雪交加，日夜兼程往南方赶路。
　　大半时候苏厌都是睡着，裹在毯子里的小脸苍白没有血色，孱弱得让人心碎，只有眉心的魔印如火一样灼灼燃烧。
　　那是只有魔族在重伤濒死或是剧烈心绪波动时候，才会显现出来的印记。
　　她头很痛，反反复复梦魇，曾经的噩梦栩栩如生，一遍遍在她眼前重演。
　　噩梦里曾经看不清面容的清虚仙君，从此以后都有了脸。
　　她醒着的时候，也不会说话，只是空洞地睁着眼。
　　那种安静得几乎死寂的氛围像是在胸口压了上千斤的重石，让人仿佛置身于万丈深的水底，沉重的水层完全遮挡了日光，黑暗中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巨大的压力下溃烂。
　　她喉咙是哑的，但甚至错觉自己在无声的尖叫，她想用刀切开自己的胸膛，把无处发泄的痛楚全部血淋淋地挖出。
　　苏厌恨不得掀开被子，跳起来，抓着他的脖颈，将他顶在车厢墙壁上，对他声嘶力竭地咆哮！
　　在他冷眼看着她像个被耍的猴子一样千里迢迢去找清虚仙君复仇，看着她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的模样，看着她为了和他学剑忍气吞声甚至乖乖听话的时候，在她的心声一览无余全是澄澈明亮的喜欢的时候……
　　是不是心里很高兴？是不是在心底嘲笑我可怜的模样？是不是觉得我认贼作父还满心欢喜的嘴脸愚蠢至极？
　　把人玩弄于股掌，感觉应该很好吧！
　　他把她当一个戏耍的玩物，把她当一个满场跑的丑角，她赌上性命的复仇计划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拿她当什么？
　　当一个玩笑吗？
　　他没有苏厌想要的回答，他给不了，他所做的一切没有可以饶恕的理由。
　　她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从前的她一定会吞不下这口气，一定会破口大骂，会急不可耐地冲上去图穷匕见，要杀出个你死我活。
　　而现在，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无间深渊里。
　　鬼王太阴一次又一次把她丢进难以生还的绝境，当她怒气冲冲地杀出血路，满身是血，不肯休息，冲过去质问为什么这么对她的时候。
　　鬼王总是冷冰冰地回答：“你不该问我为什么骗你，而应该问自己为什么信我。”
　　彼时，她最讨厌的爹爹就是鬼王，甚至超过老崽种。
　　因为他总是欺骗她，戏耍她，对她好，又利用她的信任，一次又一次害她很惨。
　　现在她突然明白爹爹的良苦用心。
　　别问他为什么骗你。
　　问自己为什么信他。
　　是她自己蠢，她活该，明明爹爹教过她千百遍的道理，明明她早就该铭记于心。
　　为什么心软了呢？为什么退让了呢？为什么让他做了唯一的例外？
　　她给出信任，她尝到恶果。
　　再不会了……再不会了，再不会了。
　　她不难过。
　　她只是……
　　女孩呼吸短促，睫毛湿漉漉的，如被大雨打湿的蝶翼般微微颤抖。
　　她只是恨。
　　仅此而已。
　　*
　　重回元都，恍如隔世。
　　两个多月过去，元都的潮水也早就退了，只有洼地里受潮的一楼还暂时不能住人，其他街道都焕然一新，红红火火，仿佛什么创伤都没受过。
　　无比脆弱，又无比坚韧的人间。
　　清虚客栈也重新开业，临行前风停渊留下了足够的灵石，林初和鹿呦呦都得到老板娘慷慨地款待，一直住在客栈的空房里。
　　看到苏厌的模样，鹿呦呦忧心忡忡：“她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跑了那么远，却扑了个空，线索断了，还受了伤，努力付之东流，苏姑娘心里应该很不好受吧。”
　　她还有没说出口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苏厌看她的眼神，似乎变了。
　　从前，小魔女也危险，可鹿呦呦却没有那么怕她。
　　女孩手心是温暖的，是会眯着眼笑的，不触犯底线的话，她甚至比普通人更好哄，带着股无所谓也满不在乎的神气。
　　苏厌踉踉跄跄走下马车的时候，鹿呦呦小跑着迎上去。
　　可女孩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眼里的冰冷和漠然，让鹿呦呦下意识越走越慢，最后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目送她走远。
　　怎么回事呢？是哪里变了？
　　让她变得不可接近，不可触碰，像是森严的刀，褪去柔软的刀鞘。
　　公西白凝作为医师的时候，带着对病人一视同仁的公正和刻板，仿佛要治的人是妖是魔都和她无关。
　　她搭上女孩的脉搏：“脖颈处伤到了经脉，近期忌用法力，忌剧烈活动。”
　　苏厌掀起眼皮看她，突然开口：“你早就知道。”
　　公西白凝听不懂她没头没脑的话，冷道：“此外，你的灵府有被暴力叩开的痕迹，你头痛，是因为不属于你的神魂在损害你的魂魄。为何不把那缕神魂赶出灵府？”
　　苏厌垂眸玩着手里的刀，一下又一下拨着刀尖：“不想忘。”
　　公西白凝冷道：“那我也无法可施，不必治了。”
　　几天后，说是“不必治”的公西白凝，又推开她的门，送上来一碗汤药。
　　苏厌头也不抬：“不喝，滚。”
　　公西白凝忍了忍，清丽的脸上浮现出怒气：“我仁至义尽，你现在是我的病人，我对你负责，但倘若你自己找死，我不拦着。”
　　她说完，放下汤药，转头就走。
　　苏厌盯着汤药很久。
　　公西白凝有她自己的骄傲，她或许会杀人，但杀人时不会披着医师的青袍。
　　苏厌逼迫自己端起药盅，喝了一口
　　太苦了。
　　苦得她打翻了药盅，哇的一声想吐，可呕了半天，因为数日滴米未进，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狼狈地擦了擦嘴角，撞见梳妆柜上铜镜里自己的模样。
　　上一次，铜镜里映出的是发髻高挽，眉眼精致，漂亮得让人心颤的女孩。
　　这一次，铜镜里映出的是她惨白消瘦，眸光暗淡的模样，泼洒的汤药顺着桌子的边缘淌在她身上，滚烫得在红裙上印满脏污。
　　为仇人描眉点唇，为仇人憔悴至此。
　　好蠢，太蠢了，蠢得令人发指。
　　她愣愣着望着自己，须臾，笑了一声。
　　然后是越来越大的笑声，响亮肆意，她捂着眼睛，满身苦涩的汤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声而刻薄地嘲笑。
　　笑声震满了整个房间，尾音里全是悲凉。
　　她笑着笑着，又突兀地停下，死死盯着自己的倒影，眼眸里亮起骇人的光亮，缓缓收拢手指，碾碎了手里的玉瓶。
　　暗红色的贪蛊解药被一寸寸碾成齑粉，在空气中燃成稀薄的火焰，连痕迹都没留下。
　　就从这里开始吧，她想。
　　把他对她的伤害，成百上千倍的奉还！
　　*
　　萧索的夜风里，公西白凝端着托盘上的两个药盅，敲响风停渊的房门。
　　得到许可后，她在身后关上门，恭敬行礼，而后道：“这是您的药。”
　　风停渊坐在塌上，摇曳的灯火下，他看起来面色比平时更加虚弱苍白，原本大半乌黑的发丝，此时也有一些又褪回了银白。
　　治疗神魂的药，天下只有魂火仙草的草心，然而这种草只会被大量的法力激发出光芒，又数量稀少，往往正派仙门会集结百人形成搜捕网，花上数月的时间扫荡一片草地，往往也会无功而返。
　　而风停渊孤身一人，连续几夜不眠不休，浩瀚的法力不计代价地扫过元都附近八荒原野，搜集到了一把魂火仙草。
　　那天凌晨，他走回清虚客栈的时候，甚至连步伐都不稳了。
　　男人低声问：“她喝药了吗？”
　　公西白凝紧紧抿唇，须臾答道：“没有。她打翻了药盅，说是太苦。我又煎一份药，但是剩的魂火仙草不多了，她再不喝，我也没办法灌下去。”
　　风停渊沉默着。
　　公西白凝静等着，本想默默退出去，谁知却看到男人平静地下床，向属于苏厌的药盅上伸出手，手掌侧立。
　　然后，指尖凝起剑气，缓缓划过自己的手腕。
　　公西白凝失声道：“您做什么？！”
　　他割破的手腕淌出血来，一滴滴渗进漆黑的汤药。
　　公西白凝的手剧烈发抖，又想阻止他，又不敢挪开手，怕浪费了他的血。
　　又气又急之下，她眼睛发红地喊道：“仙君！”
　　风停渊似乎是觉得够了，按住自己的伤口，淡淡道：“现在，她应该愿意喝了。”
　　公西白凝胸脯剧烈地起伏，无数激荡的情绪在她心中交错，她孤注一掷，几近失礼地高声道：“她是我的病人，但您也是我的病人！这种损伤您身体的事情恕我见不惯，行不通，也做不到！”
　　风停渊抬睫，慢慢看了她一眼。
　　公西白凝的心脏短暂地停止了跳动。
　　明明是只要用法力就会痛彻骨髓的人，明明是对此习以为常甚至面不改色的人，明明是经脉寸断都不会蹙下眉的人。
　　昏暗的灯火下，男人漆黑眸色里，却是压抑难忍的痛楚。
　　只是一闪而过，不经意间漏出的一星半点，就如深夜的潮水般沉重而让人难以抵挡。
　　公西白凝胸口闷痛，像是被攻门锤狠狠撞了一下。
　　她无端觉得，被天下人崇敬景仰乃至顶礼膜拜的清虚仙君，或许在深切地恨着自己。
　　风停渊垂下眼睫，遮住眸光：“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加更啵啵啵！


第52章 三角
　　鹿呦呦一开始, 还以为苏厌和风停渊只是小矛盾，还试图劝和, 可她刚一开口提风停渊的名字, 就被小魔女的眼神吓了回去。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偶尔鹿呦呦见他们在客栈里遇上，甚至都不会看对方一眼。
　　苏姑娘伤得这么重, 好像也没见风公子关心过一句。
　　“这有什么的，”林初不以为然, “我敢打赌, 他们绝对不可能和好了。”
　　鹿呦呦却说：“如果他们真的讨厌对方，为什么不离开, 去别的地方住呢？”
　　林初：“……”
　　鹿呦呦十分笃定：“说明他们只是嘴上吵架，实际心里十分不舍得。”
　　苏厌要杀他, 当然不肯让风停渊离开。
　　而风停渊为什么没有离开，她想, 是他觉得，她都不配让他搬走。
　　这段时间，苏厌外表看起来好像真的神魂受伤很重，甚至对外界的反应都有些迟缓, 不吃不喝, 总是日复一日呆呆地坐在窗前。
　　然而，她却是在想，杀死清虚仙君的方法。
　　她太了解风停渊, 见过他退潮时浩瀚的剑气, 更何况还有万兵之主渡厄的协助, 光渡厄里变化莫测的神器就让人难以招架。
　　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她不想出手。
　　但她也不是没有先机。
　　风停渊无名指上戴着银戒, 她随时可以发动置换, 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他困入万鬼囚笼。
　　她只有一瞬间的时间，那时，渡厄和风停渊分开，他尚未反应过来，也不精阵法，金戒封住他的法力，银鞭捆住他的手脚，她完全可以，一招制敌。
　　杀他，并不是绝无可能。
　　可她偏偏不想让他这么轻易的死去，眨眼间的死亡，他甚至都不会知道是她杀的，甚至不会痛苦。
　　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要摧毁他，想要报复他，想要看到他流血，想要看到他挣扎，想要看到他后悔，想要看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想看他痛苦的神色，想要把他带给她所有的伤害一点点还回去，想要掐着他的脖颈，把所有的愤怒宣泄出来。
　　她要怎么做，才能给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
　　元都城外荒郊野岭，万坟山头。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穿过萧索的山头，将漆黑阴冷的枯林刮出哗啦啦的声响，枯枝上贴着的全是黄色的鬼画符。
　　女孩一个人小小地蹲在地上，在布满山头的巨大血阵中，一刻不停地书写，指尖磨得血肉模糊。
　　她从未这样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几乎废寝忘食，往往刚做好陷阱，又暴怒地把它毁掉，咬破手指，重新以血绘制。
　　直到元都午夜钟声响起，她才猛地回神，转身离开。
　　在她走后不久，枯败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继而是无数扭曲的黑影破土而出，闪电撕裂苍穹，照亮他们惨白的脸。
　　黑影四肢着地，关节扭曲，摇摇晃晃，如蔓延的潮水，缓缓爬过她刚刚站立的位置。
　　*
　　苏厌重新回到元都城，穿过荒僻破败的小巷，抄近路回清虚客栈。
　　没有御剑，是因为公西白凝说过她不能用法力。她要用最快的速度恢复过来，然后杀他。
　　她一天都不想再忍。
　　她走了几步，眼眸低瞥，察觉到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是目光，不是杀气。
　　苏厌装作没有发现，继续往前走，直到一个哆哆嗦嗦的瘦削老头，弓着身子，拎着破烂，从拐角处出现，然后一不小心撞在她身上，道歉了又急匆匆地离开。
　　撞上来的那一刻，没有真的碰到她，只是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苏厌蹙眉，展开一看。
　　纸条上写着：“小心风停渊。”
　　很好，字都认识。
　　她转身飞起一脚，将那老头踹翻在地，一把拎着他的领子，按在墙上，墙面被巨大的冲击撞得龟裂。
　　“你是什么人！？”苏厌冷道，“为什么写这样的东西给我！？”
　　那人像是吓傻了，琥珀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苏厌手指扼紧，眼看着就要取他狗命。
　　那人终于破音道：“是我，是我呀厌厌。”
　　苏厌抓着他的脸，狠狠一撕。
　　撕下来一张布满皱纹的假面，假面下是张年轻俊美的脸，汗湿的额发，瓷白的皮肤，柔弱的身体，还有一双十分具有标志性的桃花眼。
　　天机阁少主谢寄云。
　　他喘不过气：“我冒着生命危险来给你传递消息……你就这么对我？”
　　苏厌冷怒道：“什么消息？！”
　　谢寄云：“风停渊就是你要找的清虚仙君！”
　　苏厌居高临下，盯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暴起的怒火像是要把他扯碎，须臾，却收手，将他放了下来：“你为什么会知道？”
　　谢寄云拍拍身上的尘土，揉了揉被掐青的脖子：“你上次不是问我，清虚仙君在哪吗？当时我不知道，但我帮你惦记着，就特地派人去调查，结果，有一家人，祖祖辈辈都是画师，珍藏了一件传家宝，传说是他们太太太爷爷有幸目睹过清虚仙君的容貌，将他画了下来。我命人抢来看，你猜怎么着？”
　　他说起话来眉飞色舞。
　　女孩却冷冷抱着胸，看着他，一言不发。
　　没人接茬，他只好继续道：“那人就是跟你同行的男人！我看你还好像很喜欢他似的，就来提醒你了，要小心啊！”
　　苏厌冷道：“我不喜欢他。”
　　谢寄云奇道：“你都不惊讶？”
　　苏厌：“我已经知道了。”
　　谢寄云有些落寞的“哦”了一声，悻悻地伸手道：“那你把假面还给我吧，我被人看到脸，会死的。”
　　之前通天河决堤之时，天机阁阁主就要杀他灭口，只是在场的执行者被阴差阳错被苏厌杀了。
　　后面她去了极北冰原，想必他一直凭着半吊子修为苟且偷生，原本矜贵的少主如今落得遍体鳞伤，一身脏污也不像是假的。
　　苏厌：“你都自身难保，怎么打探消息？”
　　谢寄云道：“好歹少主当了二十年，天机阁里，总还有那么一两个人为我做事嘛。”
　　苏厌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为什么帮我。”
　　谢寄云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没有你，洪水那夜我就死了，我想报答你……”
　　苏厌一把将他拎在半空，狠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说实话！你在为谁做事？！为什么帮我！”
　　谢寄云喘不过气，满脸涨红，脱口而出：“因为……因为你好看。”
　　苏厌：“……”
　　还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谢寄云落在地上，弓着腰剧烈咳嗽，咳得眼尾湿漉漉的，看起来我见犹怜。
　　他幽怨地抬眼：“小美人，别总是这么粗暴地对待我啊……我虽然喜欢，但是也有点吃不消……”
　　苏厌问：“天机阁不是擅长符文阵法么？你能帮我弄来万鬼囚笼的阵法图么？”
　　谢寄云苦笑。
　　苏厌就是这种人，她不在意的人，不仅不会心疼，反而会理直气壮地榨干。
　　他道：“天机阁的藏宝室里，什么都有，只是我的修为进不去，我可以为你引路。”
　　苏厌点头，将假面丢给他：“那你跟着我吧……在你没用之前，我可以保你不死。”
　　*
　　据谢寄云所说，三日后，按照惯例，天机阁藏宝库会进行换班和清点，届时人手空虚，可以不惊扰任何人趁虚而入，也是最省法力的方法。
　　他暂时跟着苏厌回了清虚客栈。
　　苏厌原本要把他赶到另一个间房睡，可他抱着苏厌的床脚死活不肯走，口口声声道万一他死在她隔壁，她都不会知道，说好了要保护他，怎么能就这么丢下。
　　苏厌被他吵得烦了，用银鞭把他拴在房间的柱子上，想来以他的修为，再修炼十年都挣脱不了银鞭，便蒙头睡去。
　　结果，第二天早上，来给她送点心的鹿呦呦，敲门后，听到她房里有男人答了声“进”，颤抖地推开门看去。
　　看到被她拴着脖颈，系在柱子上，像条狗一样睡在地板上的男人。
　　还是个貌美如花的男人。
　　他穿着灰尘仆仆的粗布短衫，却顶着被贵养出来的精致容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一笑，嗓音柔和清润：“让你见笑了，厌厌的确做得粗暴了些。”
　　鹿呦呦吓得结巴：“你，你是谁啊？你怎么能喊她，喊她厌厌？风公子知道你在这吗？”
　　“天机阁少主谢寄云……如果天机阁还认我这个少主的话。”他似笑非笑，“还请不要告诉风公子，不过，我想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苏厌本想要谢寄云低调，可惜少主天生就是个滥情且高调的人，换上他的墨绿锦袍，不出一日，全清虚客栈上上下下的女人，都知道这么一个温柔，优雅，嘴甜，骄矜，只是暂时落魄的贵公子。
　　他会用那双深情款款的桃花眼注视着你，恳求：“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的身份，请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我一定会被追杀的。”
　　没有人能拒绝。
　　苏厌本可以把他捆起来，用袜子塞住他的嘴，可不知道为什么，却默许了他的行动。
　　她仍旧在筹备杀死清虚仙君的事，只是连着两天没喝到公西白凝的药，她竟然莫名觉得有点想要。
　　公西白凝改良后的汤药，仍不算好喝，还是苦的。
　　但，莫名让人想要更多。
　　苏厌破天荒踏进公西白凝煎药的屋子，问为何没有给她送药。
　　公西白凝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得站起，冷冷道：“你头还痛吗？若是不痛，那缕神魂便已经被你融为己有。没病了，还吃什么药？没药了！”
　　苏厌冷骂一声“有病”，转身离开。
　　她离开后不久，一个修长的身影打着折扇，踱着步，斜倚在门框边，望着公西白凝煎药的背影。
　　公西白凝似有所感，回头看到那双撩拨又轻浮的桃花眼，冷道：“你又有什么事？”
　　语气并不客气。
　　从前他们地位相当，在各种大大小小的宴席上见过数次，但如今她仍是百草堂公认的大小姐，而谢寄云早已是被家族追杀的落水狗了。
　　然而谢寄云身上却丝毫不见深陷困境的窘迫，折扇抵着下巴，懒洋洋地笑了笑：“怎么数月不见，变得这样凶巴巴的？你要是多笑笑，指不定仙君会多看你一眼呢？”
　　公西白凝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冷怒道：“你自身难保，弃明投暗，委身恶人之下，还有闲心来和我说这个的？”
　　“哎哟，算我说错了，我道歉，”谢寄云啪得打开扇子，笑意更浓，“你再怎么好，再怎么用心，灰头土脸在这里再煎一百份药，恐怕仙君心里还都只有那个你眼里劣迹斑斑的小魔女。”
　　公西白凝腾得一声站起来，俏丽清冷的脸上浮现出薄怒的红晕，指着门口道：“少主，如果你还配得上这一声少主的话，我劝你好自为之，这几日，我并未向百草堂的人透露你在这里，倘若你再如此放肆，我也不介意让天机阁的人把你带走！”
　　谢寄云悠悠挥着扇子，不紧不慢道：“有厌厌保护我，我还真不怕任何人来……不过我要是告诉他们，你就是当年青州尸鬼之毒的制造者，百草堂会不会也追杀你，让你变得和我一样呢？”
　　公西白凝瞳孔猛地一缩：“你怎么，怎么知道的？”
　　谢寄云眉眼弯弯：“你不是也早知道，我不是老阁主的亲生儿子了？”
　　公西白凝心里一冷。
　　百草堂，天机阁和凌霄宗之间，相互制衡，彼此都拿捏着对方不少把柄，就是因为动一发牵全身，所以谁都别想轻举妄动。
　　但谢寄云此时人在谷底，根本是跌无可跌，光脚不怕穿鞋的，公西白凝有所顾忌，他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公西白凝胸脯起伏，惊怒未定：“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话说在前头，我犯的错我愿意承担，你休想要挟我做脏恶之事！”
　　“你看看你，总是这样冷冰冰的模样，”谢寄云摇摇头，“我只是来找你寒暄几句罢了。”
　　他转而又笑：“你呀，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跟厌厌斗，死了都不会有人给你收尸的。”
　　公西白凝见他转身要走，冷道：“是苏厌让你说这番话的么？”
　　谢寄云停了脚步，侧眸瞥她，讶异道：“不是呀，她眼里可从来没有你，是我自己要同你说的。”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我们很有缘吧。”谢寄云笑眯眯道，眼里荡漾着甜蜜的眸光，“也可能是习惯了，看到你，总忍不住要给出几句忠告。”
　　*
　　三日后深夜。
　　谢寄云跟着苏厌出门，准备横扫天机阁藏宝库。
　　走进后院，迎面却是一袭白衣的男人，在如霜月华中走来。
　　苏厌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二人。
　　这阵子谢寄云何其高调，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漂亮却危险的红衣小姑娘住在一起。
　　苏厌知道风停渊早就有所耳闻，可她不在乎。他这么厌恶她，避之不及，又怎会过问？
　　她目不斜视要走，反而是风停渊停住了脚步，眸光和声线俱冰冷：“深夜出门，是要伤人？”
　　谢寄云好像怕他似的，往后缩了一下，苏厌下意识抬起手，拦在他身前。
　　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女孩的手腕纤细白皙，不易察觉地抬起，往后护了一下。
　　却在铺天盖地的冷月光辉中，如此显眼，又如此刺目。


第53章 吃醋【二合一】
　　冷峭的夜风从两人中间刮过, 近在咫尺，又如同隔着万丈深渊。
　　月光中女孩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赤|裸恨意, 那恨意比寒夜的风还要刺骨。
　　风停渊从未在任何致命的攻势前退缩半步, 当年用一切交换，拼死一战，顶着渡厄的剑锋上前时仍心如止水。
　　如今, 她一个眼神，他就好像承受不住, 想要退却。
　　目光交错, 只是短短一瞬。
　　风停渊目光落在她脖颈侧面，愈合不久的狰狞伤疤上。
　　苏厌垂下眼帘, 嘴唇紧抿，意识到自己表露出来的恨意过了头。
　　还不能让他发觉, 自己已经知道他是清虚仙君了。
　　倘若她不知道，现在会是个什么心情？
　　苏厌敛了杀意, 重新抬眼，微怒道：“你是我什么人，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左右我在你眼里，出门就是为了杀人？”
　　风停渊：“我并无此意。”
　　苏厌：“我是又怎样？”
　　风停渊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谢寄云：“谢景怀亲自下追杀令, 四十日后你在暗杀围剿中仍四肢健全。是天机阁没有人了, 还是筑基期如此厉害？”
　　谢寄云指了指自己：“问我吗？那还不是靠本少主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成天在垃圾堆捡破烂，上个月我……诶诶诶。”
　　他话没说完, 苏厌已经生硬地扯着他的胳膊, 把他拖走。
　　谢寄云还想回头跟风停渊絮叨两句, 苏厌冷道：“同他有什么可解释的！闭上你的嘴！”
　　风停渊静立在原地, 看着两人拉拉扯扯的走远。
　　寂寥的后院中, 竹影婆娑。
　　小男孩稚嫩的嗓音响起：“要我去杀他？”
　　风停渊道：“不。”
　　渡厄问：“那对他这么重的杀气？”
　　风停渊唇线紧抿，须臾，沉声道：“他有问题。”
　　“噗哈哈哈哈哈。”小男孩的笑声聒噪又快活，像是憋不住了，“有问题？那问题可大了，从天而降，拐走被你伤透心的小姑娘，跟她夜夜睡在一起，搞不好什么都做过了。”
　　男人的指尖施力敲在剑柄上。
　　渡厄吃痛，但偏不住嘴：“那怎么，你自己睡完就翻脸不认人，‘双修只有相爱之人才能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好嘛，她跟相爱之人做去了！”
　　“认识几日，哪来的相爱。”
　　“那说不准，我倒觉得他俩看起来有点般配，这不还月下幽会去了。”
　　渡厄被他收复了三百年，天天被管着，这也不让杀，那也不让杀，今日破天荒看他吃瘪，幸灾乐祸得像是过年，“哦豁，她不要你喽~”
　　一股澎湃的法力从剑柄灌入，带着压不住的怒火，终于封上了渡厄的嘴。
　　男人眼神漆黑而低沉，像是被夜风刺痛了般，缓缓闭上眼。
　　*
　　苏厌一路拎着谢寄云的后颈，出了门，便御剑而上，冷着脸不说话。
　　谢寄云柔声道：“怎么了，生气了？你和他吵架了？”
　　有情剑呼啸着窜入元都城上空。
　　谢寄云一边用手指给她指路，一边笑哄道：“好啦，小美人总板着脸就不好看了，我以后看到他再也不说话了，行吗？”
　　苏厌仍旧不搭理他。
　　谢寄云问：“他如何对不起你了？”
　　“关你屁事。”
　　谢寄云又道：“憋在心里这么久，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苏厌瞥了他一眼：“你算什么东西？”
　　谢寄云不急不恼：“我知道他是清虚仙君，而且，我还孑然一身，众叛亲离，性命掌握在你手里，就算想告诉别人，也无人可以告诉。”
　　苏厌不说话了。
　　夜风掀起她柔软的额发，露出清澈倔强的眼。
　　高空中，有情剑的速度越来越慢，如同迟疑的心绪，最后悬停在了空中，浮于广阔无垠的夜幕。
　　身后，谢寄云嗓音低低得像是蛊惑：“在这里说的话，也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了。”
　　苏厌回头：“就这么想知道？”
　　“不想知道。”谢寄云温和笑笑，眉眼柔软无害，“但我知道，伤心事不说出来，会很难受。而我不想看你难受。”
　　上方是稀薄月光，下方是万家灯火。
　　谢寄云算不上高大，也称不上伟岸，他比苏厌高大半个头，单薄的锦袍下身形修长而纤弱，乍一看像个柔弱书生，却无丝毫风骨，反而沾满了一身骄矜享乐的碎玉金箔，一笑就将人拉入十丈红尘。
　　此时却莫名让人想要依靠。
　　他看苏厌的时候，眼底总是含着无限包容。
　　苏厌定定看着他。
　　她并不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也从不喜欢压着自己的脾气，往往谁惹了她，她就是连夜横跨整个深渊也要去杀他全家。
　　然而这次却破天荒憋了很久，太久了。
　　她的心事无人诉说，也不想说，如今才发现尖锐的恨意像刀子一样埋在胸膛里，早就把她戳得鲜血淋漓。
　　苏厌伸出手，细长的手指攥住他的领子：“我可以说，但我说完，若是后悔了，我会把你推下去。即便这样，你也要听？”
　　谢寄云说：“只要你想。”
　　苏厌道：“为什么在意我？”
　　“假如你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处处身不由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盯着那扇门，许愿说谁开门你就跟谁走，就在你准备放弃，想要自尽的时候，门开了。”谢寄云看着她道，“而你是开门的那个人。”
　　实在是软人心肠的一番话。
　　可女孩只是蹙眉：“听不懂。”
　　谢寄云哑然失笑，摊开手，换了个说法：“你刚和情人分手，我想趁虚而入。”
　　苏厌抬手把他推了下去。
　　*
　　推了下去，又御剑而下，把他捞了起来。
　　百丈高空一眨眼打了个冷飕飕的来回，都堵不上谢寄云的嘴。
　　“开玩笑，开玩笑嘛，”他笑意盎然，“你果然舍不得我。”
　　苏厌还是开了口，舍去了洞窟里那一天一夜的旖旎不提，舍去她曾掏心掏肺的喜欢他不提，只轻描淡写提了横亘在两人间的血海深仇。
　　说出口，她胸膛上的巨石好像被挪开了，她深吸一口气，凉风涌入鼻腔，心口竟是久违的畅快。
　　然而，谢寄云已然震怒极了：“他早就知道你要杀他？！他故意不说？！杀你全家还骗你喜欢？冷眼看你跑来跑去像个笑话一样，还装作要帮你的样子，实际上救你不就是为了羞辱你？！他千里迢迢去极北冰原，就是为了看你笑话吧？”
　　苏厌：“……”
　　她额上青筋直冒：“不怕死就多说两句。”
　　“他要是一刀捅死你，我还认他是个人，现在这样戏弄你，简直可恶。”谢寄云道，“还骗了你的喜欢。”
　　苏厌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我从未喜欢过他！”
　　谢寄云道：“说真的，你喜欢他什么？”
　　苏厌看着他探究的目光，突然有些恍神。
　　他杀她亲人，骗她感情，玩弄她，嘲讽她，厌恶她。
　　是啊，她喜欢他什么？
　　她怎么突然，记不起来了。
　　“不重要了。”苏厌转头淡淡道，“等我杀了他，一切都会结束。”
　　谢寄云果然对天机阁内部了如指掌，绕过换班的执法者，从密道潜入藏宝阁内部。
　　藏宝阁大门的机关繁琐无比，苏厌站在一边，看着谢寄云摆弄这个宝石，触摸那块石雕，点燃特定的烛火，又依次按动石门上的机关，动作敏捷而熟练。
　　门缓缓推开一条缝，谢寄云挤进去，又伸出手，招了招：“快进来。”
　　他们没时间翻找万鬼囚笼的阵法，索性把所有鬼修的阵法书籍全都统统带走，还顺手打劫了不少稀世珠宝，黄金灵石。
　　珍贵的药草不能放进乾坤袋，谢寄云便帮她拎着，大包小包，亦步亦趋跟着。
　　两人扫荡藏宝库，活像是女土匪头头和她养的小白脸。
　　“厌厌，这个是好东西，”谢寄云指着一排水墨画道，“徐青岱大师的画作，一副能顶得上万两黄金。”
　　苏厌瞥了一眼，不感兴趣：“带我偷你家的东西，这么热情？”
　　“都要杀我了，算什么家？”谢寄云笑眯眯道，“我巴不得让你全带走。”
　　他们进来顺风顺水，还没出去，就听到门外的执法者就问：“……你们闻到烛蜡的味道了吗？”
　　接着执法者的指尖触碰红烛，发现开启机关的那几根红烛，均带着燃烧过的余热！
　　瞬间，整个藏宝库里响起刺耳的铃声，地底阵法大亮，苏厌撑起红伞，却发现自己身上亮起金色的标记，那是天机阁特有的追踪符。
　　苏厌面无表情，收起红伞，抽出袖刀，一手拎住谢寄云的后颈。
　　她一路杀出去，看在执法者追杀谢寄云的份儿上，一个活口都没留。
　　随心所欲地杀人，不用避开要害，只是单纯地出刀，刀刃割破一个又一个脖颈，丝滑得像是切开水流。
　　女孩自如，轻盈，像是翩然的红蝶，带着淡淡的漫不经心，穿过长长的漆黑甬道，身后横尸遍野。
　　她好像回到了曾经在无间深渊的日子。
　　……没有遇到风停渊之前的日子。
　　她似乎有一瞬间的出神，而后身后猛地袭来一阵阴风。
　　“小心！”谢寄云喊道。
　　苏厌下意识歪头避让，因为脖颈的伤，动作稍显滞后。
　　一只锋利的手从她眼前掠过，擦破了她的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应该啊？
　　她毫无防备，是因为偷袭她的人，是一具刚刚被她割破喉管的尸体。
　　都是尸体了，怎么会跳起来攻击？！
　　是她失手了？没能彻底杀死他？
　　苏厌眉头紧蹙，心里有一丝不快。
　　四岁以后，她就不再犯这样低幼的错误。
　　她转身一脚，将那人踹到墙壁上，而后扑上去补刀，刀尖穿透他的心脏。
　　苏厌抽出刀，刀刃带出的血溅上她白皙的小脸。
　　她漠然地转身离开。
　　而后，被一只铁甲般的手，死死箍住了小腿。
　　“还没死？！”苏厌忍不住脱口而出，暗骂了一声，顺手推开了谢寄云，正面迎上，刀光如雨。
　　跃动的刀尖割开了男人的四肢关节，挑破他的手筋，脚筋，凶狠地划过脖颈，眉心，双眼，最后又一次刺穿他的心口。
　　男人摇摇晃晃，在黑暗中发出嘶哑的咆哮，口中的腥臭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苏厌都震惊了：“还不死？！”
　　谢寄云在她身后大声道：“把他的头拧掉！然后烧他！”
　　苏厌毫不犹豫地照做，飞起一脚，狠狠一踹，直接将他大张着嘴的头颅踹飞。
　　那头颅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半天，剩下的身躯看不见，听不见，居然还凭着本能向苏厌扑来。
　　苏厌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指尖燃起火焰，往前一点。
　　无头男尸熊熊燃起，终于像个尸体一样，停止了动作，硬挺挺地倒了下去。
　　火光中，苏厌看清他穿着执法者的绣金黑袍，身材魁梧，肌肉流畅，但是皮肤却呈现出可怖的青白色，而且寸寸龟裂，伤口流淌出的血呈焦黑色。
　　而远处的人头更是只有眼白，没有眼黑，裂开的大嘴里长满凌乱森白的獠牙。
　　苏厌道：“你们执法者里还有怪物？”
　　谢寄云颤声道：“尸鬼……这是尸鬼啊！”
　　苏厌：“啊？”
　　谢寄云道：“十三年前，青州百草堂所在地，曾爆发了一场大型瘟疫，尸体爬出坟墓，活人变成僵尸，不吃不喝，不死不灭，五指如爪，见人就咬，被咬破或者抓破见血的人会变成新的尸鬼，只有砍去头颅，焚其尸骨，或是撕得粉碎，才能彻底杀死它。传说鬼王太阴发明了这种蛊毒，不知什么时候被其他人复刻，重新带到了人间。”
　　苏厌倒是没听鬼王说过。
　　他曾经为了攻打人间，做出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只是图个方便，用完就弃。
　　反而是不怀好意的人，将其视若珍宝，还巴巴地重新做出来。
　　一个尸鬼不足为惧，但如果是满城的尸鬼，皮肤又坚硬无比，刀枪不入，想要挨个砍断脖颈，还绝不能受伤，也确实是难于登天。
　　苏厌嗤笑一声，不以为然：“你们天机阁，倒也真是不干净。”
　　谢寄云纠正：“是他们天机阁。”
　　苏厌笑了一下，走出甬道，摆摆手：“就当是帮你个忙。”
　　她指尖挟着一枚暗黄色的火折，往后轻飘飘地一丢。
　　火折落在地上，像是即将熄灭，几个呼吸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火光，将整个藏宝阁，彻底炸成了废墟。
　　*
　　按照阵法书上的指导，苏厌逐渐完成了万鬼囚笼的布置。
　　在月圆之夜，万鬼囚笼的作用能发挥到最大，到那个时候，她的伤差不多也会彻底恢复，苏厌便将自己的复仇之日定在了十五日。
　　她每日用红伞招鬼引八方恶鬼入阵，她并非鬼修，招鬼也不是她的法器，第一次如此大量地招鬼，且日复一日压着囚笼里恶鬼的戾气，持续透支着她的法力。
　　苏厌仿佛感觉不到法力的亏欠，不计代价地招鬼。
　　因为没胃口，她成日不吃不喝，原本还有几分婴儿肥的容貌，因为消瘦褪去了稚气，看起来纤瘦得让人怜惜。
　　原本量身定做的红裙，被风鼓起的时候，竟显得有些松松垮垮。
　　鹿哟哟看得十分心痛，隔三差五往她房里送糕点，谢寄云也是挥金如土的少主风范，时不时买些新鲜吃食放在桌上。
　　入夜，苏厌又一次掏空法力招鬼入阵，回到客栈的时候脸色虚弱得发白。
　　路过满桌子吃食的时候，她头一次停下了脚步。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而让人留恋的甜香。
　　她扫了一眼，看到桌子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份温热的糖果子。
　　从前在锦城，她最喜欢的就是糖果子，吃十份也不觉得腻。可是后来在元都，总也买不到，后来一路北上，北方嗜辣，更是少有甜食。她当时每天都要用传音石向风停渊抱怨买不到糖果子。
　　烛火下的糖衣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的色泽。
　　苏厌神使鬼差地拈起一根竹签，插起一颗，送入嘴中。
　　外酥里嫩的甜香缓缓溢开，从唇舌流入腹中，一路微烫得抚慰疲惫而空虚的身躯。
　　苏厌不知道为什么，鼻尖一酸，好像月余来第一次感觉到饥饿，那些曾被情绪压抑的身体上的疲倦，一下子如海浪般掀起，沉重地淹没了她。
　　她坐下来，慢慢地吃完。
　　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谢寄云笑眯眯地回房，见她嘴角沾着晶莹的糖粉，弯腰笑道：“开心一点了？”
　　苏厌问：“你在哪里买的？”
　　谢寄云扫了桌子一眼，不知道她指什么：“钱哪有买不到的东西，陪我上街逛逛嘛，从天机阁抢了那么多灵石，不花出去都是浪费。”
　　谢寄云吵了好几日要和她上街，她总是没心情，理都不理。
　　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嘴里是甜的，让她有刹那间的动摇，就点了头。
　　元都还是一样的热闹，彩旗灯笼高悬，不知疲惫的人夜夜笙歌，灯红酒绿，到处都是喝酒赌钱的醉汉，摊铺上堆着琳琅满目的金银铜器。
　　谢寄云给自己化了妆，他手法十分精妙，好像只是普普通通勾了几笔，英俊不减，面容却改了。
　　说不出变了哪里，但一眼看过去，便是哪里都不像他。
　　谢寄云见她盯着自己看，弯眼笑道：“怎么，很好看吗？都不舍得挪眼？”
　　苏厌扯了扯嘴角：“屁。”
　　两人花钱皆是如出一辙地大手大脚，看上的衣服，买，看上的点心，买。
　　郎俊女貌，出手阔绰，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周围人群传来细细碎碎的议论：“好适合啊。”“都这样漂亮，眉眼有夫妻相呢。”“就是姑娘的脖子怎么了，那么大一个疤，这样骇人？”
　　“哟，我方才没看见，确实，这容貌可打了折扣了。”
　　谢寄云脚步微顿，偏头向那嚼舌的大妈瞥了一眼，眼里含着笑意，笑意却冷得彻骨。
　　那大妈没料到自己被听见了，悻悻住嘴。
　　谢寄云上前，牵住苏厌的袖口，柔声道：“我们去登仙楼吃酒吧？”
　　苏厌：“不吃。”
　　眼前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喧嚣人间，如今那些璀璨的灯火倒映在她瞳孔里，却显得不过尔尔，只是些过眼即逝的浮光掠影。
　　谢寄云：“那有好多吃的，还有美人抚琴跳舞，来嘛来嘛。”
　　登仙楼共有八层，处处雕梁画栋，浮空长廊连接着绘着精美顶画的包厢，四处萦绕着沁人心脾的暖香，穿着软纱薄裙的美人端坐台上，指尖琴声悠扬，嗓音低低叙叙，轻软勾人。
　　谢寄云颇有少主风范，要了登仙楼景致最好的靠窗座位，两人相对而坐，满桌珍馐。
　　谢寄云给自己倒酒，又替她斟了一杯：“有什么伤心事，喝酒就会全部忘记哦。”
　　苏厌道：“我哪有什么伤心事。”
　　谢寄云支着头，轻轻抿了口酒，眯起眼：“到处流浪久了，我都有点不习惯这样的场所了。”
　　苏厌：“就这么喜欢看美人？”
　　谢寄云道：“男人哪有不喜欢的？”
　　说是喜欢，谢寄云看美人的眼神，却不像是喜欢，而像是赏玩。
　　不像是在看人，反而像是在看一群畜生。
　　带着浅浅醉意的桃花眼，本该是柔软的，眼里眸光却是居高临下的，傲慢的，懒散的，厌倦的，挑三拣四的。
　　就连看到他喜欢的美人，也只是随便一指，道：“那个，还有几分姿色，可惜美则美矣，毫无趣味。”
　　其实，能入选醉仙楼顶层的舞女，哪个不是雪肤花容，个顶个的漂亮。
　　苏厌抬眼看去，只见到一群起舞的美人裙摆旋转，混作一团，看不清谁是谁。
　　谢寄云转头道：“罢了罢了，不看她们。我方才，其实给你买了个礼物。”
　　他卖了个关子，道：“你靠近一点。”
　　苏厌有些不情愿，又有些厌懒：“爱送送，不送滚。”
　　谢寄云哄道：“你靠近一点，我才好给你戴上呀。我保证你喜欢。”
　　苏厌便靠近了一些，但只是一些。
　　谢寄云站起身，俯身靠近，从怀里掏出一条柔软的洁白丝绸，绕在她的脖上，似乎怕弄痛了她的伤口，动作轻柔而缓慢。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而熟练，在她脖颈前系上一个结。
　　丝绸如雪，遮住了可怖的伤痕，衬得女孩的小脸干净又漂亮，平添了几分柔软，中和了她眼底的冷意，近乎是有些乖了。
　　苏厌抬眼道：“我不冷。”
　　“我知道你不冷。”谢寄云抬手将苏厌柔软的头发别在耳后，琥珀色的眼里盛满温柔的笑意，轻声道，“但是，多漂亮呀，你就该有天下最漂亮的东西。”
　　他看美人时坐着，美人在台上，他眼神却是居高临下。
　　此时他站着，苏厌坐着，他眼神却像是仰视，仿佛把她捧在手心。
　　任谁都能看出他此时眼里的宠溺。
　　只有苏厌看不出来。
　　她带着股对感情天生的迟钝，用勺子舀起桂花元宵，送进口中，然后毫不顾忌地，用那条价值三千灵石的天蚕丝绸缎擦嘴。
　　谢寄云坐在她对面，支着太阳穴，笑着摇头。
　　他摊开手心，露出手心里大红的曼珠沙华耳坠：“方才我不小心碰掉了这个，我再帮你戴上？”
　　……
　　料峭寒风吹过醉仙楼翘起的飞檐，穿过街道，吹上远处的屋檐。
　　夜幕下，一袭白衣的男人坐在狭长的屋顶，银丝在月光中飘飞，身子一寸寸逐渐冷成了冰。
　　旁边一个头顶扎着啾啾的小男孩，在屋顶蹦蹦跳跳，还用手搭着凉棚张望：“哇，他们靠近了，好近，好近，要亲了！嘶——他给魔龙崽崽戴上了漂亮丝巾，她心动了，他摸了小姑娘耳朵！不得了不得了，她竟然没有躲开！”
　　男人哑道：“闭嘴。”
　　“我这不是怕你看不见嘛？不过离再近的话，她就会发现你啦。”
　　渡厄笑嘻嘻的，指着远处道，“啊，他摘掉了你送的耳坠，他要还给魔龙崽崽，魔龙崽崽要么？还要么？她还会戴上吗？！”
　　风停渊站起身，抬手按在小男孩的发顶，发力一握，黑雾腾起，小男孩的虚影化成他手里的漆黑长剑。
　　他攥着剑柄的手指紧紧收拢，手背上露出凸起的青筋。
　　透过红木窗棱，温暖的厢房里，莺声燕语，烛火摇曳，相貌俊美的男人向女孩伸出手，笑吟吟地，露出手心里的大红耳坠。
　　她曾经满身是血地接过它，忘了疼也会露出满眼的惊喜。
　　她曾用它一遍遍喊风停渊的名字，像是不知疲倦的扰人风铃。
　　她曾让他亲手给她戴上，薄如白玉的耳垂被针尖刺破，露出殷红的血珠，滚烫地落在他的指尖，像是滴在他心口。
　　如今，却随意地让另一个男人取下。
　　女孩只是看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她的唇瓣。
　　可她的意思却如此清晰，胜过冬夜的冷风。
　　……
　　她不要了。
　　渡厄嘀咕道：“说是什么怕谢寄云对她不利，我看他对她好着呢，是你非得跟过来看，现在满意了吧？”
　　渡厄又碎碎念道：“你看看你，又凶又老，还不会哄小姑娘开心，要我说她能忍你这么久也是个奇迹，你瞅瞅你还有别人在意你吗，死了都没人给你上坟。”
　　渡厄都做好挨打的准备了，谁知男人安静得像是被抽空的空壳，让人错觉连风都可以穿透他的身体。
　　剑尖低垂，沉重地点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渡厄忍了很久，在识海里跳脚：“好了好了，搞这副样子干什么？真后悔的话，把谢寄云杀了不就完了？你有谁是杀不掉的？再说，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故意冷落她，故意惹她生气，故意让她恨自己。
　　如果杀死自己喜欢的人，对她来说太过残忍的话，那就让她杀死自己恨的人好了。
　　她平生夙愿终将实现，跨过他的尸体，了却三百年前的仇怨，走向一个没有痛苦的未来。
　　她会遇上更适合她的人，两人之间没有血海深仇，她会对他笑，在灿烂无边的人间，和他做所有他们曾一起做过的事情。
　　风停渊，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难道不是你一笔一画，为她写下的剧本么？
　　那为什么，为什么亲眼看到的时候，会这样无力，仿佛三百年的修为白费。
　　持剑一生的清虚仙君，竟连剑也拿不住了。
　　*
　　看来风停渊是不会杀她了。
　　亏得它大老远把风停渊引过来，还在旁边叭叭叭讲了半天风凉话。
　　渡厄在识海里老神在在地插着兜，像个小大人似的，明明失望，脸上却带着无所谓的神气。
　　还真是它看走了眼，从前本以为风停渊是绝不可能对任何人心动，没想到从不心动的人，一旦心动，便是这样刻骨铭心，至死不渝。
　　即便是她爱上别人，即便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即便是她恨他，杀他。
　　他都不会对她出手。
　　甚至不会对谢寄云出手。
　　真的不会吗？永远不会吗？
　　倘有一天，他不得不和苏厌兵刃相见，杀出个你死我活，他会不会疯掉，会不会堕魔，会不会从人间最干净崇高的清虚仙君，一夜之间变成最强大可怖的炼狱恶鬼？
　　渡厄想到这里，像是憋不住坏笑的小孩，在风停渊的识海里一个劲的打滚，锋锐的剑气搅作一团。
　　换做旁人，神魂早就被它切得四分五裂，也只有风停渊还能面无表情地冷斥道：“停下。”
　　“你会后悔的。”渡厄咯咯直笑，“风停渊，你今天不杀谢寄云，往后一定会后悔的！你记住我的话。”
　　风停渊突然握住了剑柄。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渡厄秒怂，“我说的可都是为你好啊……”
　　它咦了一声，发现风停渊并不是要对它下手。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醉仙阁里的曲声变了调，从妩媚的唱调变成凄厉的惨叫，火光跳动着，隐隐从窗棱窜出来，吞没了女孩的剪影。
　　“有架打了有架打了！”渡厄激动叫道，“快走快走！”
　　男人没等它再喊第三遍，纵身跃下屋檐，向远处掠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啵啵宝贝们~


第54章 尸鬼
　　醉仙楼正中的台子上响起惊叫声。
　　似乎是某一个舞女出了问题, 掉了队，倒在地上, 其他浓妆艳抹的舞女绕着她, 有的想帮忙，有的搀她起来，有的却像是失心疯了一样大吼大叫, 形态全无地窜进客人吃饭的地方，吓得客人连连避让。
　　“怎么回事？！”管事的伙计大声地呵斥, 想去拉住如野马般的发狂的舞女, “怎能在客人面前如此失礼？！”
　　“放开我！”她脸上有道血痕，惊恐地大叫道, “是尸鬼，是尸鬼啊！！！纪萱她没有眼黑, 没有呼吸了！她抓破了我的脸，我不要, 我不要变成尸鬼！”
　　周围的食客顿时惊叫起来，纷纷散开，还有喝醉的男人不明现状，满脸醉意地上前, 想要轻薄她, 被她反手抓破了胳膊。
　　逐渐尸鬼化的人，四肢都变得越来越坚硬，等到彻底尸鬼化后, 想砍断他们的脖颈, 就和砍断剑刃一样难！
　　新的一波惨叫响起, 最开始变成尸鬼的纪萱不再直挺挺地躺着, 而是刷的站起, 两眼翻起，见人就咬，转眼已经又有三个姑娘被咬出了血！
　　……
　　苏厌垂着眸吃酒酿，开口吃糖果子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吃饭了，但又觉得想要杀死清虚仙君，必须要保存体力，于是强迫自己一口接着一口吃。
　　……吵得很。
　　谢寄云站起身：“马上要乱起来了，我们走吧。”
　　苏厌头都不抬：“一个还没完全变异的尸鬼，能乱成什么样子？”
　　谢寄云便又坐下了，抽出折扇，啪得打开，幽幽道：“就是因为这么多人，才会乱。”
　　那被抓破手臂的醉酒男人，像是不相信自己就这么受伤了，手臂上的血一滴滴渗下，连带着酒都醒了。
　　和他同行的人都惊恐地退后：“你不要过来，离远点！”
　　男人意识到自己被尸鬼传染的人抓了，一时间愤怒至极，将抓破他的女人按在地上暴打：“你害我？你想故意害死我？！”
　　那女人本就瘦弱，被男人重拳打得神志不清，甚至吐血，但身躯却变得越来越硬，像是青白的石头。
　　男人意识到于事无补后，大叫大闹乱砸东西，像是还没变成尸鬼，先变成了疯子。
　　之后，他喘着粗气，突然一个跃起，冲向还在引导食客下楼的伙计，往他脸上狠狠一抓，一抓就是见血的伤！
　　那伙计愣了，呆呆地捂住脸：“为……为什么？！”
　　男人双目赤红，抓着他的领子吼道：“老子活不成了！你们都得给我陪葬！！！一个都不许跑！！！”
　　现场一片混乱，推搡的，尖叫的，蜂拥着逃跑却滚下楼梯的，被男人抓咬的多达几十人，那几十个人里，有的疯了一样和男人拼命，有的歇斯底里地大叫，转而去攻击别人。
　　几个人朝苏厌和谢寄云包夹过来，苏厌一脚踩着桌子，翻身跃到谢寄云身前，袖刀割掉他们的脑袋，指尖点火，无情地焚烧他们的尸体。
　　那些尚且留有理智的人都吓呆了，纷纷后退，不敢再靠近苏厌，转而扑向无力反抗的女人和小孩。
　　火焰顺着木质的桌椅和轻薄的帘帐迅速蔓延，无头尸体跌跌撞撞逃跑，将火迅速染遍整层楼，烧成了一片火海。
　　苏厌转身道：“走了。”
　　她的话刚落，一道漆黑的剑光穿透窗户，窗棱四裂，雪白大袍的男人裹挟着寒风破窗而入，扑面而来凛冬的松雪味。
　　他落地的地方，就在苏厌身前，两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来不及收拾神情，一个抬头，一个低眸，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呼啸而入的风，鼓起陡然腾起的烈火，火光燎着在烈风中翻飞的银丝。
　　男人被跳动的火光映亮清俊面容，尚未落地就本能地看向她。
　　漆黑而深邃的眸光，带着隐晦的焦急，飞快扫过她的全身，从头到脚。
　　那一眼把人拉回很久以前，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一切，燃起一丝细微的欢喜。
　　苏厌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那丝欢喜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和怒火。
　　怎么？戏还没演完吗？
　　事到如今还要搬弄那套英雄救美的戏码？！
　　好玩吗？有意思吗？在害她到如此境地以后还要假惺惺地施以援手？！
　　苏厌几乎要冲着他咆哮了，而风停渊落地后却再次掠起，和她擦肩而过。
　　苏厌下意识回头看去。
　　他掠进火场深处，抱起一个被尸鬼包围的少女，反手一剑，削掉周围尸鬼的脑袋。
　　那女孩逃跑中摔断了腿，本以为自己绝无可能逃掉，恐惧地大哭。
　　此时却透过泪眼朦胧的眼，看到一个清冷如谪仙般的男人踏过火场，俯身将她抱起，还以为是做梦，怯怯而沙哑道：“我已经死了吗？”
　　她颤抖地伸手，似乎想摸摸风停渊的脸。
　　炽热的火焰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滚滚热浪将一切都变得狰狞可怖。
　　苏厌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好，很好！
　　风停渊根本就不是为了她来的。
　　是她自作多情！
　　他只是又犯了病，看到楼阁失火就要冲进来救人！
　　救谁有什么关系？
　　反正在他眼里都一样。
　　从前她被风停渊救的时候，也是这样痴傻地看着他吗？
　　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轻易就被感动吗？
　　她眼里的喜欢，也像这个少女一样，那样直白，那样暴露无遗，又那样愚蠢至极吗！！
　　热浪扭曲的景象，就像是在记忆里面目可憎的曾经，赤｜裸裸地呈现在她面前。
　　苏厌喘不过来气，她紧紧攥着袖刀，几乎失控地放弃自己筹备许久的万鬼囚笼，现在就要冲上去杀了他！
　　一个人拉住她的胳膊。
　　“走啦，”谢寄云在火海里对她笑，嗓音掺了蜜一样，把她拉回神，“现在还不是时候，对吗？”
　　苏厌扭头狠狠瞪着谢寄云，眼里似有水光，下一秒，拎着他从破开的窗洞中纵身跃出。
　　……
　　风停渊微微偏头，避开了少女伸出的手指。
　　他像是短暂地忘了要救人离开，目光追随苏厌而去。
　　滔天的火光燃尽他眼里的情绪，变成死寂的灰烬。
　　*
　　心绪剧烈起伏的时候，便没有办法御剑，苏厌拎着谢寄云，差点撞破其他人屋顶。
　　她跳下剑身，几个起落，融入人潮涌动的长街。
　　许多人还不明所以，争先去看热闹，指着火光冲天的醉仙阁大叫：“走水了！”
　　谢寄云在人群中追着苏厌：“走这么快，是要回去吗？”
　　苏厌紧抿着唇，小脸如覆冰霜。
　　谢寄云又道：“这次还想和我说吗？”
　　苏厌：“滚！”
　　谢寄云也不生气，真的没跟着她继续走了，反而施施然挥手道：“那我晚上自己回去，不用担心我。”
　　他转过身，往醉仙阁走去。
　　附近一块空地上，挤满了被风停渊救出来的人，他们身上都带着摔伤，踩伤，烧伤，哀嚎连天，围观的人跑着去请医师。
　　谢寄云愉悦地勾着唇角，打着折扇，绕过人群，走到僻静的树下，一个摔断腿的少女面前。
　　……正是方才第一个风停渊救下的人。
　　那少女痛得一直吸冷气，又抬着四处张望，似乎还想再看一眼风停渊的身影。
　　谢寄云弯腰，用折扇轻轻点了点她的伤腿，道：“很痛吧？”
　　少女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突然搭话的男人，一愣。
　　男人有一双漂亮惹眼的桃花眼，笑容那样温柔，让人根本生不起戒备。
　　少女点点头：“痛，拜托你，可以帮我请医师吗？”
　　“没关系的。”谢寄云伸手抚住她的脸颊，像是安抚路边一只受伤的小狗，怜惜地轻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保证，很快就不痛了。”
　　少女呆愣住，他琥珀色的眼底，仿佛有花纹在缓缓流淌……如同熔化的黄金！
　　“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少女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燃起无名的血色火焰，从皮肤到血肉到骨头，在他掌心寸寸溃烂！
　　只是一瞬间，整个少女在惨叫中燃成了飞灰。
　　她的叫声被其他人的哀嚎遮掩，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谢寄云慢慢收回手，眼里露出嫌恶，掏出帕子仔细地擦尽手指，又随手将帕子丢下。
　　他缓缓走出树下的阴影。
　　月色中，他眉心是如凤羽花一样的妖异纹路，随着呼吸明灭。
　　那是血煞魔龙的魔纹，并且，和苏厌眉心的出奇相似，只是左右颠倒，互为双生。
　　谢寄云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眉心的魔纹缓缓熄灭。
　　他又变成那副矜贵又柔弱的模样，折扇抵着下巴：“你惹我重要的人不高兴了。不甘心的话，就变成恶鬼去找清虚仙君索命吧。”
　　他唇角的笑意温柔而甜蜜，缓步融入人群，仿佛从未来过。
　　*
　　风停渊当晚杀了所有在醉仙楼里的尸鬼。然而，仍然无法阻止瘟疫的传播。
　　感染尸鬼的征兆如灰色的大雾，消息逐渐走漏，死亡的阴霾缓慢地笼罩在元都城上，正派仙门和天机阁的执法者强行封城，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同时封锁所有的街道，不允许人们外出，一旦发现感染者，就会立刻就地处死。
　　公西白凝亲眼确认感染尸鬼的病人，跌跌撞撞地回到客栈，脸色煞白得像是死人。
　　十三年前，制造尸鬼的药是她亲手造出来的，倘若世上还有人知道如何制造尸鬼，只有被封印在无间深渊里的鬼王，和当年假扮清虚仙君利用她的人。
　　曾经她害死了青州多少百姓。
　　为何十三年后灾难还要重演？
　　这些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死去，而且都是因为她。
　　她甚至无能为力！
　　“没有治疗的药吗？”鹿哟哟焦心道。
　　“有。”公西铱嬅白凝艰难道，“但一旦感染，全身的经脉都会不可逆的硬化，药材必需一味净化血脉的浮莲草，但浮莲草稀少无比，我能救，但只够救最多十个人。”
　　比所有人一起去死更让人绝望的是，有一些人可以活下来，但不包括你。
　　“这到底是怎么传播开的？怎么会全城同时开始感染？！”林初难以理解。
　　“是洪水。”公西白凝道，“洪水过后，往往就是瘟疫，尸鬼的毒素随着洪水流遍全城，沾上洪水的人，都有被感染的可能，会慢慢显现出来。”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会死？”鹿哟哟失声道，“就没有别的药可以替代吗？”
　　公西白凝身子晃了晃，下意识看向一言不发的风停渊。
　　她声音冰冷而颤抖：“没有。没有别的药。”
　　……想要救人，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杀死所有的尸鬼。
　　但是，被感染的人，还保留着理智，往往觉得自己还有救，绝不肯出来送死，反而会藏在家里，相互包庇，遮掩变异的地方，等到彻底失去理智，才会出来疯狂撕咬其他人。
　　天机阁的执法者，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但执法者自己也出现了瞒报的感染者，执法者尸鬼近乎刀枪不入，一个人感染了很多感染者，导致天机阁的人也死伤惨重。
　　对于这一切，苏厌并不在意。
　　人死得越多，带着怨气的恶鬼也越多，万鬼囚笼越强大，清虚仙君逃脱的可能就越小。
　　她被尸鬼抓伤过，却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说，尸鬼是带着阴鬼之气的邪物，那赤血魔龙天生就位于邪物的顶端。
　　传说邪神降世的时候，妖魔鬼三界都将本能臣服。
　　一些劣等的人造物，根本不可能侵染她的血脉。
　　同样，她也不指望这些东西能帮她。就算风停渊真的被尸鬼咬一口，多半也是尸鬼被他净化，而不是他被尸鬼污染。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一个人，一柄剑，不能挨家挨户去搜查，也不能筛出那些明明感染了，却躲在家里闭门不出，宁可拖到最后一刻变成尸鬼的人。
　　天机阁谎称能治疗感染尸鬼的人，引出一批感染者自首，结果却是暗中杀掉，事情败露，导致再也没有人肯出来送死，甚至有的感染者怨恨天机阁，组成敢死队，以死相搏，临死还要感染几个执法者，拖他们下水。
　　曾经喧闹的城池，逐渐变成被封锁的死城，大批大批的人死去，又变成新的尸鬼，直到尸鬼的数量甚至超过了人的数量，光天化日都有尸鬼在街上横荡。
　　尸鬼的嘶哑声，伴随着呜咽的风声和檐角的风铃声不绝如缕。
　　整个城池的人都仿佛死绝了，活的鸦雀无声，死的悄无声息。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城池的人死去，空有灭城之力，却也无能为力。
　　在贪蛊的作用下，他应该每分每秒都很煎熬吧？
　　想到他有多痛苦，苏厌内心就有多平静。
　　直到腊月十五，月圆之日。
　　元都城外的坟山上，荒草枯败。
　　苏厌完成血阵的最后一笔，抬头看见漆黑的夜幕上月如银轮，远处曾经九州最为繁华之地的元都城被厚重的死气笼罩。
　　等到午夜之时，她就会发动置换，届时就是清虚仙君的死期。
　　阴邪之气大盛，死人的怨气在城里萦绕，正是突破天幕的好时机。
　　在元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魔族人在天幕那一边发起了总攻，将天幕撕破一个裂口，降下滚滚烈火。
　　此时如果仰头看天，就能看见云层后若隐若现的魔族军队，千军万马在天幕后整装待发，呼喝声响亮如滚滚雷鸣。
　　内忧外患，死到临头，巨大的压力下元都城最后的活人疯了一样涌出街头，在长夜中嚎哭，自发组成长长的队伍对抗执法者，要冲破城门，逃到别的地方。
　　就在一片绝望中，有人指着天上大喊：“清虚仙君！！”
　　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越来越多的人喜极而泣，高举着手，密密麻麻的手像是森林，又像是一波波涌起的海浪。
　　他们蜂拥着涌上街头，拼命追着高空中白色的身影，大声喊道：“清虚仙君！是清虚仙君来了！”
　　“真的是他！我们有救了！所有人都有救了！”
　　“清虚仙君来救我们了！！！”
　　三百年前，赤皇魔君带千万魔将突破天幕，攻打元都，年仅十七岁的清虚仙君现身，抵挡魔军，修补天幕。
　　三百年后，元都城破，他如约出现，像是慈悲的神又一次降临人间。
　　一袭宽袍大袖的白衣男人，戴着面具，御剑从天际而来，落在元都城中最高的白玉祭坛上。
　　他穿过黑夜，仿佛自身就是一道皎洁无暇的光。
　　没有人知道他的容貌，可当他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黑压压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全城的人仿佛都活了过来，天上的魔军也忘了，地上的尸鬼也忘了，生也忘了，死也忘了，不管不顾、密密麻麻地涌上街头，向着一尘不染的洁白身影追逐而来，热泪盈眶，虔诚磕头。
　　他们不仅追随他，崇敬他，爱戴他。
　　他们信仰他，就像是信仰神明。
　　渡厄吊儿郎当道：“好家伙，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怪恶心的。你有什么办法救他们？”
　　银白的面具后，男人缓缓抬睫，漆黑的眼眸里映出下方成千上万的人影。
　　他说：“我没有办法。”


第55章 捅刀【二合一】
　　三百年前, 天幕破裂后，天机阁布下修补天幕的阵法“祭天”, 以九十九名元婴期修士辅助清虚仙君, 成功将天幕重新补好。
　　然而这次，他不想等天幕破裂后再修补。
　　魔族人一旦踏足九州，便是连绵无尽的战火, 不止影响元都一座城，很有可能是新的正邪大战的开端。
　　他现在孤身一人, 也要将天幕补起来。
　　当年为了纪念百人补天的壮举, 天机阁在原址修建白玉祭坛，祭坛上刻有当年祭天阵法的纹路。
　　只是, 在祭天期间，他不能动用法力, 不能移动，甚至不能说话。
　　当年战乱, 另有无数修士自告奋勇为他们护法，此时却无人在他身侧。
　　风停渊将渡厄插在祭坛前，指尖上的血抹过剑身：“若有尸鬼侵袭，当即斩杀。”
　　代表着剑主下令的血誓, 渡厄会绝对遵守。
　　它哼唧两声, 意思是知道了。
　　接下来风停渊低沉的嗓音，用法力传到了台下每个人的耳朵里：“天幕将破，需尽快修补, 祭天阵法一旦开始, 不可中断, 我会尽力护诸位安危。”
　　说完, 他挥袖落坐, 指尖的血越涌越多，逐渐变成涓涓细流，流进祭坛的刻痕处，一个血阵缓缓成型，而后光芒大盛！
　　汹涌的法力涌入阵法，被源源不断地汲取，成为修补天幕的材料。
　　台下的人发出惊叹声：“这是在补天吗？”
　　“那尸鬼呢？尸鬼怎么办？我们被困在这里怎么办？魔族人都要来了，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
　　“他在做什么？什么时候能补好天，他阻挡魔族人有什么用，我们呢？我们就在城里等死吗？！”
　　“他是要……放弃我们吗？”
　　原本只是漫无目的游荡的尸鬼，仿佛突然被什么吸引了，成群结队地向高台的方向涌来，被袭击的人有的甚至来不及感染，就先被撕扯得粉碎。
　　有点人顶不住尸鬼潮，跑了，有的人却死守着高台不放，磕头求清虚仙君睁眼看看他们，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风停渊的血味……对所有的妖邪都是致命的吸引，从前连苏厌也不能幸免，更何况是没有意识的尸鬼。
　　人群中不知是谁在大喊：“仙君的血能治百病！只要还没彻底变成尸鬼，就能救回来！喝了仙君血的人，也不会感染尸鬼！”
　　一时间引起轩然大波：“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仙君在祭天救人，你还肖想他的血？”
　　“我怎么不知道？！”那男人据理力争，“我家里有人是百草堂的！清虚仙君修为至深，血更是无价之宝！他自己身上就是解药，却不肯救我们的命！”
　　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盯着风停渊的血。
　　“不行，太疯狂了。”有人发抖道，“清虚仙君祭天是为了谁？！他身上又有多少血，能救这么多人的命？一人一滴都不够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围的尸鬼越来越多，拿着武器抵抗的修士也有更多变成了尸鬼，僵持在高台下不肯离去的人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
　　原本维护清虚仙君的人占多数，然而动摇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那么厉害，难道不该救我们吗？这不是他的责任吗？说到底，天幕为什么又破了，不就是当年没补好吗？如果当年真的好好补了，现在怎么会出问题？”
　　“他祭天还不是为了护着城外的人，难道我们的命就不如城外的珍贵吗？”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也只是想活命而已啊？！我们这么多人在下面磕头，他看不见吗？他只是不想看罢了！他又有什么高贵的？”
　　“反正他也流了那么多血，少一点又会怎样？又不会死！他可是清虚仙君啊！”
　　“就算死了，他一个人救我们这么多个，不也是赚了吗？凭什么别人都能被救，轮到我们就是牺牲品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高台之下乱哄哄的，外围尸鬼嘶吼的声音像是催命的丧钟，焦躁不安的人群高声争执，群情激奋，甚至大打出手，却都忌惮于漆黑冷肃的长剑渡厄，谁也不敢上前。
　　直到一个抱着男孩的女人，裹着风衣，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颤颤巍巍走上高高的玉石阶梯。
　　她跪下来给清虚仙君磕头，又按着男孩的脑袋，让他也磕头。
　　风吹开她的头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清虚客栈的老板娘。
　　短短半月，她像是苍老了很多，原本慈眉善目的脸上如今是深深凹陷的皱纹，感染后肤色变得苍白，连从前热情爽朗的眼神也变得呆板。
　　她嘴唇颤抖：“公子，仙君，我不求您救我，只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张豆豆他是个好孩子，您见过的，您认识的。我第一个女儿，早夭死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可以去死，但他，他还小啊，他做错了什么。”
　　她像是死鱼一样僵硬的眼里，流出泪水，又开始拼命磕头，已经僵化的青白肌肤如石板裂开，里面流不出血来。
　　渡厄在识海中睁开眼，抱着胸看着风停渊，懒洋洋道：“她还有理智，没完全变成尸鬼，要杀么？算数吗？”
　　风停渊长睫低垂，端坐高台，失血后面容愈发苍白清冷。
　　他久久没有回应。
　　渡厄像是早就猜到，又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恼火，嗤了一声：“你就心软吧……她一个不算什么，他们会害死你的。”
　　张豆豆吃了地上刻痕里的一点血，原本已经青白的皮肤，又逐渐露出活人的血色，他砸吧砸吧嘴，神使鬼差地伸出手，又想再讨一点血吃。
　　老板娘扇了他一巴掌，又抱着他无声地哭，自己没要一丁点血，磕了头从高台上退下。
　　然而迎接她的是无数只探究的手：“他吃了仙君的血？吃了多少？有没有用？”
　　“他复原了吗？！让我看看！”
　　老板娘拼命护着张豆豆，却无济于事，无数只手凶狠地把她拉开，剥开张豆豆的衣物，检查他的身体，眼里射出狂喜。
　　消息不胫而走，无数人高喊着：“是真的！仙君的血能治病！！！”
　　一时间，人群像是疯了，如同拥挤的鱼群一样争先恐后地从阶梯攀爬而上，无数只手争抢着地上的血，用手去抹，往嘴里塞，趴在高台上像狗一样去舔，还没舔到，又被后面的人撞开，推下高台，新的人挤在原来的位置上舔舐。
　　地上能有多少血？很快就被舔干了。
　　不知是谁带头，胆战心惊地去摸风停渊身上的血，有人带头，其他人就是死也敢上前的。
　　吃一口血够吗？不够的话只能再吃第二口，反正大不了就是个死，仙君总不能把他们全杀了！
　　他们还不是尸鬼，仙君可是仙君，怎么能杀人呢？
　　他们只是吃一口血而已，仙君怎么能跟他们计较呢？
　　原本死都不肯上高台的人，眼看着别人都得到了仙君的血，自己嫉妒得眼睛发红，恶狠狠地想，别人都做了，他不做，那岂不是亏了？
　　他本来也不愿做的，是别人做了，他才不得不做的，要怪也不能怪他。
　　不知是谁最先，大着胆子，狠狠咬了清虚仙君一口。
　　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肉总比血还要更加滋补，再说，血都已经不流出来了，只有伤口才会继续流血吧？
　　渡厄揣着手，冷眼看着。
　　别人不清楚，它却清楚得很。
　　风停渊所有的法力都已经注入祭天阵法了，就算他现在反悔，想杀人，也做不到。
　　阵法就像是一个漩涡，一个无底洞，疯狂汲取他体内的法力，像是要将他活生生抽干。
　　偏偏他还无法停止，无法中断。
　　那可是浩瀚无垠的天幕，横亘人间和异界，岂是一个人血肉之躯能补上的？
　　当年有九十九个元婴修士辅助他，事后九十九人都修为大损，动了根本，终生难以突破。
　　他却妄图一个人补天。
　　小男孩的嗓音稚嫩又嬉笑：“当时，你若是杀了第一个走上高台的人，后面的人决计不敢再上来了。你后悔吗？”
　　他后悔么？
　　风停渊缓缓抬起眼睫，看不见扑在他身上撕咬，仿佛失去理智，已经变成野兽的百姓，目光只落在高台之下。
　　没有抢到仙君血的人，断定吃张豆豆的血也有用，于是刚刚被治愈的孩子，就这样被人群四分五裂，生吞活剥。
　　老板娘因为没有吃仙君的血，变成尸鬼，在黑夜里发出嘶哑的嚎哭，失去理智地攻击百姓，直到被乱刀砍去脑袋，焚烧无头身躯……至死手里还攥着儿子的一缕头发。
　　渡厄笑嘻嘻道：“……仙君，你都救了些什么人啊？”
　　风停渊合上眼。
　　*
　　金戒在女孩洁白的手指上不停地闪烁。
　　这是警示，意味着银戒的佩戴者在持续不断地受到伤害，银戒迫切地想要保护他，然而苏厌不许。
　　午夜早就已经过去，远远超过了苏厌预计要发起置换的时间。
　　女孩焦躁地在荒山上徘徊。
　　她原本想等风停渊先被消耗法力，再将他置换进万鬼囚笼，有人提前帮她削弱他，她求之不得。
　　但究竟是什么人能一直伤害他？
　　还没结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女孩抬起头，眯眼看向远处的元都城，高处阴云后是成千上万的魔军，地上城里盘旋着缭绕的死气。
　　她终于下定决心，御剑向元都城飞去。
　　……
　　比冥界炼狱还要更加可怖的画面。
　　一眼望去，其他地方的街道，都变得空空荡荡，宛如死城。
　　只有元都最中心的长街，以高台为中心呈放射状，黑压压的人群拥挤着争抢着，像是粘稠的黑色大潮般翻涌，甚至不需要借助白玉长阶，一波波踩踏着别人的身体，叠起十几层的尸体，攀上高台。
　　她眼里只有一个人，最高处端坐如霜雪般的男人。
　　水一样的银丝在风里飘飞，身上的白衣每一寸都被染红。
　　仿佛置身于活过来的漆黑泥沼，只不过泥沼里全是红了眼的活人，疯魔了般撕咬他的身体，咬下来的血肉往往还没咽进肚子里，就被其他人抢走。
　　有正派修士冲出来想要为仙君护法，被愤怒的百姓抓破了身体，他发现自己感染了尸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踩着人群去抢仙君的血。
　　苏厌落在街头，位于汹涌的人群中。
　　她浑身都在发抖，热血轰隆隆地涌上头顶。
　　无穷无尽的愤怒像是生锈的锯子硬生生磨开她的灵府。
　　他们怎么敢？！
　　风停渊挡下大潮，以身祭天，三百年前救了他们，三百年后换来的是被万人撕咬。
　　他杀她父母，囚她爹爹，欺骗她，厌恶她，对她做尽恶事。
　　她才是有资格恨他的人，这群蝼蚁怎么配？！
　　……她还没来得及动手伤他，他们怎么敢？！
　　女孩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血色人影，直到眼睛生疼。
　　为什么你要平静地接受？为什么你不愤怒？为什么你不拔起渡厄，为自己而战？！
　　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十七岁就赢下正邪大战吗？不是清冷无情，高不可攀吗？！不是连她碰了一下，都厌恶得不肯再看她一眼么？！那为什么要为这群愚蠢不堪的凡人忍气吞声，受这种屈辱？！！
　　简直是，无可救药！！
　　活该，被咬也活该，死了也活该，流血而死是他咎由自取！
　　但他只能死在她手里，只有她才能杀他！
　　旁的人谁都不行！若是他死在别人手里，她要所有人陪葬！
　　苏厌是如此恨，恨得都分不清是为了什么而恨。
　　女孩站在长街尽头，明亮的眸里像是有火在烧。
　　她缓缓撑起一把巨大的红伞。
　　“叮”的一声。
　　撑起的红伞下，一枚森白的骨铃被法力撞响。
　　“叮叮叮叮——”无数声层层叠叠的铃声。
　　红伞八根纤细的伞骨下，八个骨铃仿佛被飓风卷起，掀向高空。
　　铃声刺破夜空，清越高亢，远远荡出狂潮般的涟漪！
　　鬼界第一神器——招鬼！
　　汹涌的法力不计代价地疯狂灌入伞骨，震得伞骨剧烈震动。
　　元都城外坟山山头的万鬼囚笼瞬间被激怒，无穷无尽的恶鬼在囚笼里疯了一样挣扎，如破堤的洪水破笼而出。
　　铺天盖地的鬼潮遮蔽了天日，自上而下吞没了元都。
　　“招鬼不收，残魂不灭，吾为鬼主，听吾号令……”
　　漫天鬼潮下，红衣女孩抬起伞沿，手指笔直地指着长街。
　　她嗓音清越高亢，带着刺骨的怒意：
　　“杀——！！！！！”
　　漆黑的鬼潮发出凄厉的尖叫，从她身后涌上，带着生前未尽的恨意，撕碎她眼前的一切。
　　长夜无尽，漫天流火。
　　东方的天际泛着即将破晓的鱼肚白，料峭的寒风吹起屋檐下的青铜风铃，稀薄的日光划过长街，照亮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白骨累累。
　　千万恶鬼撕碎了长街上所有的活物，无论是人，还是尸鬼，一个不留，碎尸万段，直到女孩再也无法支撑招鬼的法力，鬼潮才逐渐散去。
　　浅色的光为女孩的裙摆勾上金边，她左手撑着红伞，右手提着长剑，淌过被血浸染的长街，顺着血色的玉阶，走上高台。
　　她透支了那么多的法力，多得仿佛今生都不会再有，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平息她的愤怒，她甚至想把那些人统统救活，再杀一百次，一千次！
　　那样多的恨意压迫她的胸口，没来由的愤怒烧得她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男人身上已然血肉模糊，仿佛穿着和她别无二致的红衣，被面具覆着的面容仍是干净的，近乎一尘不染。
　　她缓步走来，身后是逐渐明亮的初升日光，女孩在风里的发梢都染上金色，漂亮美好，与狰狞黑暗的长夜格格不入。
　　她看着风停渊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清虚仙君，我来杀你了。”
　　有情剑的剑尖挑开面具，铮的落地。
　　面具后露出风停渊苍白的面容，漆黑眼眸冷冷抬起，目光意思明确清晰，是禁令：
　　不许她上前。
　　那一刻，苏厌意识到一个该死的事实。
　　他早就发现了，她知道他是清虚仙君。
　　甚至，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他早就知道……终有一日，他们会在血染长街尽头的高台上相见。
　　他总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从一开始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哪怕至死都是这样。
　　苏厌剧烈的心跳声快如擂鼓。
　　想要杀他，只有现在。
　　这样好的机会，再没有了。
　　“苏厌。”风停渊开口，哑声道。
　　他说话的瞬间，阵法有一丝波动，很快又稳了下来。
　　他道：“我现在还不能死。”
　　阵法没有结束，天幕没有补完，他在这里放弃，就是前功尽弃。
　　他明明没有制约她的方法，明明身处下风，性命不由己，却没有半分恳求的神色，目光冰冷，语气冷淡得像是命令。
　　而她最厌恶被命令！
　　“让你不如愿，我就如愿了。”苏厌冷道，“你早猜到今天，便该杀了我的，后悔吗？”
　　风停渊看着她，淡漠道：“为什么不问我，后不后悔杀死你的父亲？”
　　苏厌拎着他的领子，眼里金色的眸光翻涌，咬牙切齿道：“你还敢提他？！”
　　“不后悔。”风停渊冷冷道，“他生前滥杀无辜，残忍暴戾，虐杀无数百姓，死不足惜。”
　　他漆黑的眸光扫过长街，薄唇里吐出冰冷的字：“和你一样。”
　　“啪”的一声，苏厌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胸脯剧烈起伏。
　　“你找死！”
　　“我不后悔做过的每一件事情。”男人脸微微侧偏，语气寒凉，“无论是砍下九首螣蛇的头颅，还是刺穿赤皇魔君的真身，亦或是毁掉鬼王太阴的本体。”
　　“住口！”
　　“我想看看，你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男人冷道，“到头来，原来没什么不一样。”
　　女孩死死掐着他的脸，令他看着自己，眼里是森然的恨意：“清虚仙君，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我从前为何没发现你是这样冷心冷肺，铁石心肠。”
　　男人的脸冷无血色，几缕银丝垂在额前，眸光盯着她，眼中闪动的情绪无法分辨。
　　最后他低声说：“苏厌，不要后悔杀我。”
　　“后悔？！”苏厌怒极反笑。
　　她盛怒之下的笑，眼尾眉梢全是漂亮惊艳的颜色，背后遥远的长街尽头，璀璨的天光大亮。
　　眉心妖异的魔纹缓缓显现，女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虚仙君，杀死你这件事上，我永不后悔。”
　　她身子前倾，柔软的身躯靠近阵法正中的男人，手臂拥住他，像是一个暧昧的拥抱。
　　却并未触碰他，中间隔着刺骨的冷风。
　　男人没有动，直到最后一刻，他仍想完成祭天的法阵，修补天幕，抵挡魔军，守护人间。
　　清冽的有情剑身染被恨意染成血色，剑尖那抹红浸透了剑身，像是淬成了火。
　　下一刻，长剑狠狠刺穿他的心口！
　　锋锐的剑刃穿透他的身体，身体里最后的血汩汩涌出。
　　男人的薄唇轻轻开合，想说的话像风一样被带走。
　　女孩的手指攥着剑柄，缓慢拧动，彻底搅碎每一寸胸骨，碾碎他的心脏。
　　她能清晰听见他心脏破碎的声音，美妙得像是死亡的乐章。
　　那日烟火漫天，人潮汹涌。
　　她撑起红伞，在长街上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唇角。
　　彼时谁又能想到，同一条长街，尸山尸海，血流成河，她举剑刺穿同一人的心脏。
　　苏厌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倒在血泊中，抬手，银戒闪着光芒脱离风停渊的手指，飞入她的掌心。
　　女孩头也不回地离开，跃入灿烂的天光。
　　……
　　风停渊的意识缓缓沉入黑暗，像是无边无际的冰湖吞没了他，卷来让人厌恶的寒冷和孤寂。
　　他眼里的最后一个画面，被日光染上温柔的金色。
　　女孩的发丝在他眼前飞舞，他轻轻俯身，弯下挺直的脊骨，弥合了两人间最后的缝隙。
　　清虚仙君，一生光风霁月，弥留之际，竟会这样可怜可鄙。
　　明知不该，还是忍不住靠近。
　　仿佛这样就能留下虚假的温存，曲解的爱意。
　　*
　　遥远的幽州，无间深渊。
　　冰冷的黑暗里，所有活物都停下了动作，仿佛有所感知地抬起头，继而，深渊震动，无形的压力如重石缓缓抬起。
　　封印破裂，三百年未曾落进深渊的日光，刺目地落进谷底。
　　一片死寂，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尖啸和吼声，三族震动，万民狂呼，所有纷乱的声音都汇聚成一个名字，代表着唯一走出深渊的光芒，一个他们日日夜夜念着的希望。
　　“苏厌！苏厌！苏厌！……”
　　被黑色雾气包裹的冰冷身躯微微僵硬，鬼王太阴抬起头，眯眼看着刺眼的日光，冷冷道：“都休息够了吧？是时候整兵出征了。”
　　抱着金色长枪的魁梧身躯正在闷头喝酒，赤皇魔君醉醺醺地发愣，然后跳起来举着手狂喜地大喝道：“清虚老贼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他死了！！！”
　　盘起的巨大蛇身如山峦般巍峨，妖尊乌九蛇尾轻轻放下一颗只有半边血色花纹的蛋壳，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笑意温柔又欣慰：“宝宝，你辛苦了。”
　　涌出深渊的鬼兵如黑雾般腾升，紧随其后的是纷乱嘶叫闪动翅膀的妖鸟，魔族各显神通，背负着法器攀爬深渊，跃入地表，如潮水般散开，涌向最近的村庄。
　　三族复出，人间注定又将燃起战火。
　　作者有话说：
　　最近……特别沮丧，呜呜呜，很需要小可爱们的夸夸，呜呜呜，夸夸我吧（翻滚着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第56章 哥哥
　　铅灰色的云层铺满天空, 纷纷然然开始落雪，积雪覆盖堆积成山的尸体, 像是给黑暗血腥的夜晚落下洁白的帷幕。
　　苏厌沿着主路出城, 城门紧闭，她拖着疲倦的身躯跃上城墙，瞳孔一缩。
　　城外布满了金色的法阵。
　　铺天盖地的法阵, 像是一个倒扣的罩子，将元都城密不透风地罩了起来。
　　法阵后是成百上千个修士, 穿着不同形制的道服, 天道院的人，凌霄宗的人, 鸿蒙宗的人，外界的修士总算集结, 赶来元都，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封城, 绝不允许任何尸鬼流出。
　　她往后退了半步，却碰到隐藏在空气中的阵法。
　　城墙下传来大喝：“小心！是那妖女！”
　　数十人瞬间结阵，粗壮的藤蔓拔地而起，将苏厌紧紧锁住, 拖下城墙。
　　苏厌尝试用袖刀割断藤蔓, 可惜法力透支得太多，竟没能挣脱。
　　无数把锋利的刀剑如荆棘般对准了她。
　　那长老满面怒容：“竟然又是你！制造妖鬼，和魔族人里应外合, 撕裂天幕, 意欲屠城！”
　　双臂被藤蔓吊起的女孩抬起头, 素白脸庞带着琉璃般的破碎感, 单薄的裙摆被风扬起, 眉眼在锋利的刀光折射中，漂亮得惊心动魄。
　　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你说的事情，我都未做过。不过，我做了一件你没说的事情。”
　　长老问：“什么？”
　　苏厌开口道：“我杀了清虚仙君。”
　　她说完，周围却一片死寂。
　　她好像自己也很惊讶于口中的话，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我，杀了，清虚仙君。”
　　迎来的却是怒骂、反驳和嘲讽：“我看你是在做梦！”
　　“清虚仙君来到元都了吗？没听说过！”
　　“就凭你也想杀死他？！”
　　“带走！”长老喝道，“带下去仔细审问！小心看管，不得大意！”
　　“不可！”鸿蒙宗宗主低喝，缓步上前，他曾参加过元都拍卖会，见识过貌似人畜无害的女孩和各宗长老周旋却全身而退的模样。
　　“你们看不住她，就连抓住她，也只是侥幸。等她恢复，她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他低哑道，缓缓抽剑，指着被吊起的女孩，“趁她虚弱，想要杀她，只有现在。”
　　苏厌眯起眼看着刀锋，又看着他的眼睛：“凭你？”
　　鸿蒙宗宗主道：“虚张声势么？我不会让你拖延时间。”
　　他一剑刺出！
　　苏厌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割开藤蔓，但可以借他的剑气，虽然她可能会被割伤，甚至断几根骨头，但那又有什么所谓。
　　女孩足尖一荡，抓着藤蔓迎着刀锋向上。
　　然而刺向她脖颈的剑气却莫名其妙偏离，像是自主避开她的锋芒。
　　宗主和苏厌眼里皆是错愕！
　　宗主一剑落空，紧随而来是其他剑修成百上千道剑气，眼看着就要将她彻底粉碎！
　　“啊——”的一声凄绝惨叫。
　　其中一个弟子突然无缘无故惨叫起来，叫声里蕴含如此多的痛楚，仿佛在忍受极刑。
　　只是眨眼间，他从内而外焚烧起来，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剥皮后裸露的骨肉，烧成一团血色的雾气，俨然是魂飞魄散！
　　“你做了什么？！”宗主抓着苏厌的脖颈，怒喝道。
　　接着是第二个弟子，第三个弟子，一时间惨叫声响彻城外雪地。
　　“啊啊啊啊啊——”
　　“长老，救命啊！！”
　　极度恐慌中，正派弟子慌乱地拔剑劈砍，设护身阵法，甚至转身逃跑，却都不能幸免。
　　封锁多日的元都城门突然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无人动手，巍峨的大门却向两侧缓缓开启。
　　门内漆黑的甬道里，走出一个人，脚步声不疾不徐。
　　他身形修长如竹，穿着墨绿色的繁复锦袍，踩着精细刺绣的黑靴，手里斜着一柄描金竹骨折扇，头上用清秀的玉冠束起墨色长发。
　　有人认出了他，结结巴巴道：“天机阁少主？！”
　　男人仿佛正在经受极大的痛苦，又在经历极大的欢愉。
　　他脸上有无数伤口在流血，但同时又在快速地愈合，不停地破损，不停地再生，这个过程发生在他身上每一寸肌肤，以至于锦袍被血浸透。
　　他仍然在笑，桃花眼里的琥珀色变得更浅更亮，像是镀上了金色，声音甜蜜又温柔：“不好意思，我不是来救你们的。”
　　折扇轻轻往前一点。
　　“下辈子，别碰不该碰的人。”
　　扇子扫过的地方，刮起一阵血一样的飓风，“嘭嘭嘭”的巨响伴随着惨叫连成一片。
　　他缓步踏过雪原，袍角在风里翻卷，成百上千的修士孤注一掷向他挥剑，还没靠近，就在他身侧炸成血雾。
　　苏厌感到一阵恶寒从脊背升起：“你是什么人？”
　　“我是谢寄云呀。”
　　不可能，那个废物少主只有筑基期的修为。
　　而此时一夜之间，他的修为暴涨到苏厌根本看不透的地步。
　　他穿过血雾，站在她面前，血雾飘散，露出他的身影，可气息却似真似幻，难以捉摸。
　　他身上愈合的力量，似乎压倒了破损的力量，皮肤在一点点复原。
　　柔软的长发，深情又温柔的桃花眼，清挺的鼻梁，姣好的唇线，比从前还要更加俊美，甚至愈发精雕细琢，容光焕发。
　　苏厌冷道：“谢寄云，你是什么东西？”
　　“真过分啊。”他有些不高兴道，但又极轻易地原谅了她，嗓音微微压低，变得磁性蛊惑：“我不是答应过你吗？”
　　“——我们会在清虚仙君死的那日重逢。”
　　那嗓音瞬间将苏厌拉回盛夏的凌霄宗。
　　是他？！
　　天机阁影杀者幕后的人，说会将螣蛇头骨送给她的人，操纵着一群穿黑衣的小哑巴，只能靠手语交流，而他自己却躲在传音石后说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
　　……
　　他说，我们迟早有一日会相见，到时候你会明白，世界上只有我们彼此相爱。
　　苏厌狠道：“你是谁？”
　　谢寄云眯起眼看着她，眉心的魔纹灼灼燃烧，那一刻仿佛有感应，苏厌的眉心也变得滚烫起来，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谢寄云身后如蝴蝶般的肩胛骨，像是收拢的伞骨对外展开，那是和人类骨骼截然不同的构造，锋利的骨刺穿透他的肌肤、锦袍，血淋淋地向两侧伸展。
　　宽大的骨翼投下的黑影完全遮盖了苏厌，完全撑开时足以遮天蔽日。
　　一双巨大的，富有力量感的，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翅膀，极尽狰狞，却也极尽妖美。
　　血煞魔龙的双翼。
　　她本该生来就有，可是从来没有的双翼。
　　“我问过你，你的蛋壳是不是只有一半的花纹。”谢寄云嗓音低沉又轻缓，“你没有想过，另一半在哪吗？”
　　谢寄云居高临下地伸出手，看着女孩颤抖的瞳孔，掌心温柔地捧住她的脸：“现在认出我了吗？”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眼里有金色的花纹在流淌：
　　“你应该喊我——哥哥。”
　　*
　　元都城，死寂的街道。
　　穿着白色道服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过长街，手足并用地爬上高台，声音颤抖地道：“仙君……仙君！！”
　　男人倒在血泊中，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纯白的雪一层又一层覆在他身上。
　　林初扑过去，跪在高台之上，慌张地用手捂住他心脏处巨大的伤口，想要阻止早已凝固的血液流出。
　　少年的手掌在逐渐变形，雾化，透明的手指没入男人的胸膛。
　　柔和的白光不停地从少年的指尖涌出，融入地上冰冷的身躯中。
　　那是人类根本做不到的，堪称匪夷所思的事情。
　　林初脸上尽是愕然。
　　仙君竟然还没死！
　　虽然手里的心脉脆弱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焰，可却奇迹般留有一线生机！
　　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心脏都已经破碎，心脉却仍然尚存？
　　林初无法可施，急得快要哭了，跪在地上，沙哑道：“仙君，仙君，您再坚持一下……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您。”
　　风停渊走的时候，命令他和其他人一起在客栈里，不要外出。
　　他遵守了，和其他所有没有上街的人都躲过了一劫。
　　然而他怎么会知道，一夜之间，仙君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做了什么？在安全的地方苟且偷生？！
　　明明……保护他是自己的宿命。
　　突然，一团流火从天而降，砸在地面上！
　　炽热的烟雾缭绕，火影中走出一个身着铁青色铠甲的魔将，挥舞着长戟，大笑着往城里走去，随手斩杀一名落单的修士。
　　林初脑子轰地一声，抬头看去，越来越多的流火如坠下的星辰，纷乱的砸在元都城内，铺天盖地的魔气笼罩了元都。
　　天幕破了？！
　　林初咬咬牙，来不及多想，将清虚仙君背起，毫不犹豫地向小巷里逃去。
　　*
　　正派修士纷纷涌入元都城。
　　据说最先前的救援队伍不知为何在城外全军覆没，他们赶来的时候连尸体都没留下，只有雪地上杂乱的脚印。
　　扶山掌门派遣凌霄宗的弟子，连同天道院的人抵挡魔族人的进攻，驱散残存的尸鬼。
　　“天幕怎么会破裂？！”有人破音道，“清虚仙君不是牺牲了自己，启用了祭天阵法么？！”
　　扶山掌门低头看去，俯身用袖子抹开血水覆盖的刻痕，反复检视，而后反手一剑，带着怒气将白玉祭坛狠狠劈开！
　　“有人动了祭天阵法。”扶山掌门沉怒道。
　　剑气劈开白玉祭坛，雪白的石块像水一样翻卷开，露出石块中心如花一般繁复展开的金色纹路！
　　祭坛里竟然还藏了第二个阵法！
　　在场的阵修联合结阵，试探着与第二个阵法相接，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面色惊骇：“表面阵法的确是祭天阵法，但里面藏着的这个，将清虚仙君的法力，全部暗中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有人偷了清虚仙君修补天幕的法力！”
　　什么人能在闹市街头，天机阁层层守护下，偷天换日，瞒天过海，在祭坛里加入第二个阵法？！
　　扶山掌门冷声道：“找出源头。”
　　高台上集结了几十个阵修，追踪阵法密密麻麻闪烁成一片，却无人得出结果：“对方的修为已经远远超过我们……实在找不出来，只能知道对方是一个人。”
　　“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承受住清虚仙君全部的修为，毫无疑问，他会被撑爆经脉而死。”另一个长老松了口气。
　　“不……”扶山掌门眼眸暗沉，低声道，“如果此人恰好有足够强悍的经脉，天赋异禀的体质……能承受住师父的修为……那……”
　　冷风彻骨地吹透高台，天幕之上响起震耳欲聋冲锋的号角声，一波又一波，像是响彻大陆的丧钟。
　　“那样的话。”一名宗主恐惧地颤声道，“他将继承清虚仙君的修为……成为九州至强之人。”
　　九州四海，承蒙清虚仙君庇佑，享太平盛世三百年。
　　他们将其视为不可逾越的高峰，不可战胜的盾牌，不死不灭的神祇。
　　然而一夜之间，他们仰仗信赖的滔天法力……
　　将成为不可逾越，不可战胜，不死不灭的敌人。
　　*
　　苏厌啪的一声，甩开谢寄云的手。
　　女孩如琉璃般的眼瞳里烧着刺目的怒火，她攥着谢寄云的领子，吼道：“你做了什么？！”
　　“你指什么？”谢寄云摊开手，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是纵容又宠溺的神色，像是在看一只炸毛冲自己龇牙的猫。
　　“教会鸿昀如何制造半妖，还是自称清虚仙君骗百草堂小丫头制造尸鬼？是从凌霄宗偷走渡厄，引发般若秘境，还是炸了通天河堤坝，散播这一次的尸鬼瘟疫？”
　　谢寄云声音温润而愉悦：“是我，都是我做的。我不是做得很好吗？”
　　十三年前，制造尸鬼重创百草阁。
　　十三年后，利用半妖内丹架空凌霄宗。
　　三百年间，天机阁早已被他暗中架空。
　　三大门派苟延残喘。
　　如今清虚仙君也终于死去。
　　如果不是苏厌和清虚仙君横插一脚，般若秘境，洪水，瘟疫，再加上一个无法无天的渡厄，足以将整个正派打压数百年，整个新生一代半死不活，彻底断代，任人欺凌也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都不是。
　　苏厌的手指狠狠收紧：“你身上的修为是从哪来的？”她咬牙切齿道，“你偷了他的修为！”
　　“啊。”谢寄云笑道，“你想让我还回去么？还给一个死人？”
　　苏厌的手指僵硬，眼里怒气有片刻迟疑。
　　“比起修补天幕，在我手上才能更物尽其用不是么？”谢寄云轻声道。
　　桃花眼柔软地低垂，金色的锋芒内敛，和女孩瑰丽的瞳孔对视。
　　“还是说，你不舍得？”
　　是啊，她在生什么气。
　　嗅到谢寄云身上那一抹熟悉的霜雪气味，她一瞬间燃起的怒意，来得全无道理。
　　苏厌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松开手：“我杀的，我有什么不舍得？”
　　“真好。”谢寄云笑起来，眼底那一抹冰冷在笑意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没出现过，“杀死清虚仙君，高兴吗？”
　　女孩歪头看着他，半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让天地间浩瀚的雪光都黯然失色：“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迟来的喜悦猝不及防地掀起，仿佛大梦初醒。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完成了复仇的夙愿，爹爹们很快就会走出深渊，和她生活在人间，而她还有了新的家人。
　　谢寄云拉住她的双手，展开双翼，振起呼啸的狂风，笑着发出盛大的邀约：“来，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天下。”
　　作者有话说：
　　炽炽有话说：呜呜呜谢谢宝贝们的夸夸（抱起来挨个啾咪）我又支棱起来了！
　　PS.虽然是双生子，但建议大家不要计算蛋龄，无间深渊环境恶劣，能破壳全靠蛇爹夜以继日地孵化。哥哥破壳三百年了，苏厌才破壳十几年，是个蛋龄很大的崽崽。


第57章 虚无【二更】
　　谢寄云将她带到了真正的“天机阁”。
　　亭台高阁在眼前层层叠叠地铺开, 重檐琉璃瓦上卧着镶有夜明珠的瑞兽。
　　如果说元都的拍卖会场已经奢华无比，堪比皇宫, 那和眼前的建筑比起来, 却算得上简陋贫瘠，九牛一毛。
　　然而宛如天府般的天机阁，阁前却立着一具被钉在木架上的尸骸, 刚死不久，死前仿佛经受了许多折磨, 扭曲不似人形。
　　苏厌问：“谁？”
　　“老阁主。”谢寄云笑眯眯道, “当了我三百年的干爹，这便宜我不得讨回来？”
　　他拿到清虚仙君的修为, 第一件事，就是手刃了天机阁阁主谢景怀, 挂在他从前列为禁地不许旁人随意进出的天机阁前。
　　苏厌道：“你怎么会被他养大？”
　　“我是战利品。”谢寄云领着她，迈入大殿, 殿内两侧立着的如黑影般的黑衣人沉默地向两人鞠躬。
　　“血煞魔龙被清虚仙君斩杀，其妻在被正派追捕途中，诞下一枚龙蛋，那枚龙蛋后来不知所踪……这是书里记载的, 实际上, 谢景怀偷走了我，利用我，作为他的刀, 一步步辅助他走上天机阁阁主的位置。”
　　两人穿过长长的雕梁画栋的浮空廊桥, 远处层峦叠嶂, 桥下溪流水光潋滟, 庭院里覆着厚厚的积雪。
　　“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他儿子？”苏厌问。
　　“他这样卑贱的东西, 怎么可能生得出我们这样高贵的血统？”他笑道，微微抬颌，脸上依次掠过柱子狭长的影子。
　　苏厌想起他在醉仙楼，看台上舞女的眼神。
　　不像是男人在看女人。
　　倒像是人在挑选畜生。
　　与其说他珍视苏厌……倒不如说，普天之下，遍地蝼蚁，他只认可苏厌一个是他的同类。
　　他甚至专门为苏厌布置了一个侧殿，殿内挑高数丈，巨大的金丝楠木床，高耸的穹顶下垂落暗红的帷幔，风一吹，整个殿堂如半透明的浮动水波。
　　暗红色的光影中，谢寄云轻轻俯身，琥珀色的眸光透过长睫专注地注视她：“我曾以为自己是世上唯一的血煞魔龙。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苏厌掀起眼皮看他：“孤独？”
　　谢寄云不说话，只看着她笑，眼底如雾气氤氲。
　　他后背锦袍处被伸展的双翼刺出巨大的裂口。
　　苏厌伸手，屈起指节扣了扣：“出来。”
　　谢寄云哑笑：“喊谁？”
　　“翅膀。”苏厌好奇，“为什么我没有？”
　　“我继承了龙翼，你嘛，继承的可是比那好得多的东西，强大的身躯，不设限的修为，总比筑基期好得多。”谢寄云道，“你的天赋，应该是‘吞噬’。”
　　不论什么内丹，不论吃下去多少，都能毫无保留地化为己用。
　　她如此年幼，便能和三百年积淀的清虚仙君抗衡，绝不可能是她日日夜夜苦修的结果，只是因为她能够随意吞噬其他人的修为。
　　“你呢？”
　　“剥夺。”谢寄云堪称知无不言，“剥夺修为不如我的人的法力，天赋，修为……乃至生命。”
　　苏厌眯起眼看着他。
　　从前他的修为一直被局限在筑基期，剥夺的天赋，也只能对刚入门的弟子，或是凡人动手。
　　但他现在得到了清虚仙君的修为……他能一瞬间剥夺走多少人的命？
　　一千？一万？还是翻手间摧毁一座城？
　　谢寄云看着她的神情，又对她笑，帷幔后像是只桃花潋滟的狐狸精：“怕什么？我不能对你用剥夺的天赋。”
　　苏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越来越觉得好笑：“你变成龙给我看看。”
　　谢寄云笑意僵硬：“有什么好看的？”
　　苏厌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不好？我要看！”
　　谢寄云转身想跑，被苏厌从后门一个猛虎扑地压在地上。
　　红裙被锋利的鳞爪撕碎一地，压住他的已经不是纤细柔软的少女，而是浑身覆盖着暗红鳞甲的小龙。
　　她在快速地变化，眼瞳里烧起金色的光芒，脊背上竖起细密的鳞甲，修长而姣美的姿态像是直接从古老的图腾中走下。
　　她按住谢寄云的脖子，爪下是和她如出一辙的鳞片。
　　谢寄云一翻身，把她压在下面，喉咙里发出善意的低吼，在背后展开双翼。
　　他体型足足是苏厌的两倍，背脊宽阔，色泽深邃，每一片鳞片都像是被火淬炼至坚不可摧的深色。
　　人间灵气充裕，他破壳的时候比苏厌早得多，再加上两倍体长的惊人翼展，投下的阴影完全遮蔽了苏厌的身躯。
　　然而下一刻，小龙就从他身下疾窜而起，踩着他的胸膛，叼着他的喉咙，两人翻滚着，撞破大殿的沉重殿门，像球一样一直滚下长阶，滚到积雪初融的草坪上。
　　谢寄云不会摔疼，但被她锋利的齿尖咬疼了，本能用爪子扒拉她的脸：“松口。”
　　小龙的笑声清脆带着坏心眼：“就不。”
　　两人在草地上搅打成一团，仿佛是两只还不熟悉身体的小猫，互相扑打，追逐，磨炼自己捕猎的技巧，用收起指甲的爪垫互相击打，长尾纠缠，咬着对方的弱点，但是并不真的下口。
　　苏厌很少变出自己的本体。
　　她不想变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怪物模样，无间深渊里的其他人，狼崽和狼崽玩，蛇崽和蛇崽玩，她总是人形，玉雪玲珑的脸蛋，托腮坐在一边，懒得搭理。
　　其他幼崽只当她是三界的小公主，不屑于像小妖一样滚在地上。
　　她不承认，但或许内心有一点羡慕。
　　谢寄云抽身离去，她蹦跳着追上，一个跃起，将他扑进浅而冰冷的溪水中，谢寄云长尾一扫，拎着她的腰，把她也拖下水，溪底的小鱼吓得胡乱蹦跳。
　　晶莹的水花迸溅，她全凭本能行动，什么都不去想，肆意地使用自己的本体。
　　谢寄云抬爪挡她，她就去咬，谢寄云用爪垫拍她，她就用脚去踹他柔软的肚皮。
　　两只龙一个倒在水里，一个压在他身上，明明是九州顶尖的高手，现在却像是菜鸡互啄，四只爪子你来我往，噼里啪啦，毫无章法地互相拍打，打得漫天都是水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厌笑得仰倒下去，自己呛了自己一鼻子水。
　　谢寄云赶紧翻身而起，咬住她的后颈，想把她叼上岸，被她一个突袭，一爪子糊在脸上，往他嘴里塞了条鱼。
　　鱼还是活的，还在他嘴里蹦跶，谢寄云脸都绿了：“……喂！”
　　他振翅扫起积雪，劈头盖脸地往苏厌身上扑去，苏厌被雪堆覆盖，倒在地上，尾巴还在外面晃个不停，像鞭子似的抽他。
　　她有点累了，维持龙形要耗费她不少法力，尾巴慢慢缩回腰间，露在雪堆外面的头和爪子，也逐渐变成少女白皙的小脸，纤细柔软的手脚。
　　谢寄云抖了抖身上的水，躺在她旁边，他之前法力消耗不多，此时仍是龙的模样。
　　云层散去，头顶是通透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冬日晴空。
　　谢寄云突然开始低低地笑，他的龙声比平时温柔甜蜜的嗓音要低哑得多，笑起来像是耳边在打雷。
　　苏厌也开始笑，身不由己地，孩子似的，笑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两人高高低低笑了一阵，谢寄云翻身起来，晃了晃身上的积雪，看着地上和他龙身比起来只是小小一团的雪堆，低头，鼻尖碰了碰女孩白皙的手指：“我去把你的乾坤袋拿来，你乖乖等我一会。晚上我要举办最盛大的宴席，庆祝我们团聚，庆祝你夙愿得偿。”
　　苏厌雪堆下是赤|裸的身子，便躺着道：“好。”
　　谢寄云走后，苏厌一个人躺在雪下，快活地伸着四肢，眼睛转着，四处乱看。
　　她突然看见天机阁的后山上，有一条狭窄的银色瀑布，被完全冻起来，像是悬空的白练，晶莹的冰雕。
　　苏厌像是发现什么很稀奇的事情，不假思索，笑着喊：“风停渊风停渊，你看那……”
　　女孩嗓音清脆像是风铃的声音，戛然而止，树上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走。
　　四周空荡荡的，如此安静，远山寒风呼啸，像是幽远的呜咽。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凉下去，有些呆愣，有些空洞，有些茫然。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冷了。
　　*
　　庆功宴盛大而奢侈，长长一条方桌，摆满了从九州送来的珍馐美馔。
　　谢寄云当了这么多年少主，奢靡之气沁入骨髓，挥挥袖子便招来比醉仙楼上最漂亮的舞女还要美上三分的少女，像云一样飘进大殿，丝竹之声悠扬不绝，殿内燃着灵石烧着的暖灯，温暖如春，飘香四溢。
　　他头上戴着瑰丽的金玉冠冕，一身祥龙刺绣的锦袍，斜倚在座上，笑起来像是不着调的翩翩公子，不笑却像是个君王。
　　苏厌问他：“你想做什么？”
　　谢寄云道：“当然是要这天下，你不想吗？”
　　苏厌往窗外看去，夜色深浓，她坐在宽广华美的大殿中，被无数人服侍，却觉得不如在元都热闹的街头穿梭来得自在快活。
　　苏厌又问：“你要天下来做什么？”
　　谢寄云就笑，好像她说了什么很有意思的笑话：“把你养大的人，对你很好？”
　　苏厌看着他。
　　谢寄云道：“如果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利用你，你若是反抗，他们就会杀了你，而你却身无修为，毫无自保之力，你当如何？”
　　苏厌知道他说的是自己。
　　那样的生活，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窒息。
　　谢寄云晃着手里的酒，噙着笑意，缓缓道：“我要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我要谁如意，谁便如意。我要谁死，谁便死。”
　　他前倾了身子：“你呢，你想要做什么？”
　　苏厌下意识道：“我想要的都已经实现了。”
　　谢寄云循循善诱：“那你总该想要更多。一个愿望实现了，下一个呢？你以后要做什么？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为你实现。”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们是家人啊。”
　　苏厌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无数璀璨的灯火将大殿里映得亮如白昼，白花花的一片。
　　她想要什么？
　　她从前满脑子都是杀清虚仙君，从小到大，一直如此，她内心里有难以名状的恐惧，清虚仙君仿佛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是做不到的，虽然做不到，却一定要去做。
　　正是因为觉得做不到，所以才没想过以后。
　　杀了清虚仙君以后呢？
　　她要做什么？
　　她想要这天下吗？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天下她都不想要，那她还能想要什么？
　　苏厌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空虚，像是孤身一人走了长长的路，好不容易走到尽头，却发现尽头只是尽头，前方什么也没有。
　　从前她受伤不觉得痛，挫败不觉得累，她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遍体鳞伤也可以笑，沸腾的血能把自己都点燃。
　　可她拼尽全力来到这里，得到了什么？
　　前方只是风，虚无的、黑色的风，吹得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谢寄云道：“不着急，慢慢想。”
　　苏厌想了很久，无意识地转着手上的戒指，当她意识到自己转的是银戒的时候，又好像刺痛似的松开手：“我先和爹爹们团聚……然后再想以后。”
　　*
　　她身上带着三界圣物，三个爹爹神通广大，肯定会寻着圣物的气息来找她。
　　苏厌已经见识过人间的宽广，她去找爹爹，肯定会走散，不如留在这里，等爹爹们来找她。
　　然而，大半个月过去，爹爹们还没来。
　　她用骨笛招来几只妖鸟，想写信催促爹爹们，再写明白自己的位置。
　　她从天机阁找出纸笔，铺在桌上，很认真地趴着写字，写了一行，突然愣住。
　　笔下的字稚嫩又陌生，是风停渊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写出来的模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字在他手里，劲瘦又有风骨，一个个像是风雪里的竹节，到她手里，就歪瓜裂枣，东倒西歪。
　　她不懂书法，但长了眼，也知道美丑。
　　只有风停渊会说：“好看。”
　　她不依不饶：“哪里好看？”
　　风停渊就伸手指着其中一个字，玉石一样好看的手指，在她眼底轻轻点了点：“这一笔。”
　　清清冷冷的嗓音，烫在她敏感的耳廓上，语气耐心又温沉。
　　……
　　爹爹会的是妖语，也不懂文字。
　　写什么字？
　　写给谁看？
　　苏厌缓缓将手里的信纸揉成一团，又发狠似的撕了一地，雪片似的，纷纷扬扬。
　　几只妖鸟吓得缩在一起。
　　苏厌声线很冷：“找到九首螣蛇，跟他说我的位置，领他来。听懂没有？若是办不到，我杀光方圆八百里你的族人。”
　　那几只妖鸟一个劲儿点头。
　　女孩觉得厌烦，靠在椅背上，挥挥手，让它们滚。
　　桌上的传音石突然亮起，背景嘈杂，里面传来温润带笑的嗓音：“厌厌，我在元都取渡厄，顺路派人给你送了个，你一定喜欢的礼物。”
　　苏厌抬眼看去。


第58章 反目
　　逆着光, 门槛外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
　　她瘦了许多，衣服也破破烂烂, 狼狈不堪, 只有腰间扎着大红的缎带，真像个礼物一样站在那里。
　　惊慌无措的小鹿眼发着抖，身后站着两个沉默的带着压迫感的影杀者, 她不像客人，倒是像被押过来的犯人, 被运过来的货。
　　鹿哟哟看见她, 一下子就哭了：“苏姑娘……”
　　她是个半妖，又不再是凌霄宗的弟子, 大量的修士涌入元都，她一个人藏着鹿角鹿尾, 心惊胆战，无处可去。
　　元都那一夜, 她只知道清虚仙君出现了，又死了。天幕破裂，魔族人从天而降，元都到处血流成河, 每天都有无数楼阁倒塌, 无数新的尸体随意堆在街上，可她连跑都跑不出去。
　　风公子和苏姑娘都不见了。
　　她躲在贫民窟里，除了找吃的, 几乎不出门, 怕被魔族人杀掉, 也怕被修士杀掉。
　　今天却突然被两个一言不发的黑衣人拎出去, 囫囵塞进袋子里, 一路拉到天机阁。
　　她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看到苏厌的一刻，她像是见到了救星，如乳燕投怀似的奔过去，跑到跟前，又蹲下来，心疼道：“苏姑娘，你怎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了？”
　　苏厌脚翘在桌子上，莫名其妙看着她。
　　鹿哟哟逃亡流落半月，没得吃没得住，憔悴又瘦弱，小脸煞白，身上带伤，简直是灰头土脸。
　　而她，锦衣玉食，春风得意，早上刚从天机阁搜罗出一堆大大小小的宝石，身上戴不下，就丢着当弹子玩儿。
　　鹿哟哟从怀里摸出一个冷冰冰的饼子，小心翼翼道：“这是我昨晚烤的，只是买不到糖，所以可能不甜……”
　　苏厌踹开桌子，站起身，睨着眼冷笑：“你觉得我没有吃的，要吃你半个剩饼？”
　　鹿哟哟眼眶一红：“不是的……不是的苏姑娘。”
　　“你脑子没问题吧？来安慰我？我过得好得很，要什么吃的没有，用得着你用剩饭来磕掺我？我看起来很可怜？很需要同情？被你这样朝不保夕的人同情？”
　　苏厌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连珠炮似的，几乎在吼她。
　　“我看起来哪里不好？！说啊！！哪里不比你好！”
　　鹿哟哟腿脚一软，坐在地上：“对不起苏姑娘，我昏头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想让你高兴一点。”
　　苏厌喘着气，指节依此按得发响，盯着她，不说话。
　　所以她讨厌鹿哟哟。
　　当时她在凌霄宗，好端端地当她的恶人，鹿哟哟要凑过来，抓着她的裙角，说苏姑娘说天底下最好的人。
　　现在她在天机阁，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鹿哟哟又要凑过来，掏出半个剩饼，说她过得不好。
　　去他妈的。
　　她过得好得很！
　　她杀了清虚仙君，马上爹爹要过来和她团聚，她有了哥哥，天下都是她的，想杀谁杀谁，想要什么有什么。
　　她有什么不满意？！
　　她有什么不高兴？！
　　她到底想要什么？！还想怎样？！还能怎样？！
　　苏厌心里烦闷，胸膛起伏，像是有无数情绪要炸开。
　　两个影杀者见她脸色冷白，怒气翻涌，知道坏了事，急忙躬身上前，一人一边，拖住鹿哟哟的胳膊，要把她拖下去做掉。
　　谁知苏厌突然暴怒，喝道：“谁让你们碰她？！”
　　两人眼前像是刮起大红的旋风，完全没有反抗之力，最后只看见女孩盛怒的琉璃眼眸，下一刻，咽喉被冰冷的刀刃狠狠划过，人头落地，变成了两具尸体。
　　鹿哟哟被血泼了一身，坐在血泊里，吓得哑了声音，发着抖，说不出话来。
　　苏厌冰冷地收刀，看也不看她一眼，走到门外，背着光，背影孑立，冷道：“留在这里，想我哪里过得不好。想不出来，我也要你的命。”
　　鹿哟哟就绞尽脑汁地想，想不出来回答。
　　……
　　然而，苏厌也再没有问起。
　　*
　　她杀了谢寄云的人。他问也不问，权当不知道。
　　她成天无所事事，谢寄云反而忙得要死。
　　魔族人被如今的异界之主魇青杀得分崩离析，正派联合起来却无法抵挡，谢寄云四处趁虚而入，渔翁得利，被影杀者掌控的正派势力逐渐遍布天下。
　　他运筹帷幄上百年，削弱三大门派，炸毁堤坝散播瘟疫，和魔族人里应外合，算准时机，在尸鬼爆发的时候突破天幕，就是为了确保最后只能也只有孤立无援的清虚仙君别无选择，自己走上祭坛，成为他王座的垫脚石。
　　如今再没有人能阻止他。
　　他不介意人间死多少人，死一半，或者一大半，那又如何？
　　人的生命力最是顽强，不论多么严酷的战火，只要短短几十年，新人又会像雨后春笋一样洒满大地，到时候他们只会侍奉同一个君主。
　　权力的更迭总会死人，而人最为廉价。
　　虽然忙忙碌碌，但他还是会每天回到天机阁看苏厌，堪称雷打不动。
　　他很执着于满足苏厌的心愿，从天南海北带各种各样的东西哄她高兴，有次甚至拎回来一群半妖，在院子里乌泱泱用锁链拴着站了一排。
　　长耳朵兔子半妖，蓬松尾巴狐狸半妖，银色鳞片的人鱼半妖……他笑眯眯站在旁边冲苏厌招手。
　　苏厌一脸嫌弃：“这是做什么？”
　　谢寄云俯身抹去她脸上的糖，笑道：“你不是喜欢半妖吗？”
　　苏厌摆摆手：“不要。”
　　谢寄云笑意淡了一些，转头轻描淡写吩咐道：“那就拉下去杀了吧。”
　　苏厌顿住脚步，回眸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漠然地看着那群半妖惨叫着被拉下去，半晌没了声息。
　　鹿呦呦看着触目惊心，脸色惨白，苏厌却若无其事，拉着她在天机阁里找一些东西出来玩，用镂空雕花金珠去投青花梅瓶。
　　鹿呦呦扔不准，被她逼着扔，梅瓶颈细口小，手一抖就会把瓷瓶砸破，金珠混着碎裂的瓷片丁零当啷响成一片，都是银子白花花流走的声音。
　　鹿呦呦吓得胆儿破，苏厌却在旁边笑，很开心的模样，甚至还拉着她去天机阁外的城池，给三个爹爹挑礼物。
　　——给妖尊的三顶帽子，给魔君炖人肉的大锅，给鬼王夏日用的藏冰鼎。
　　她挑完，转头笑着对鹿呦呦说魔君仅存的宝贝似的人肉干被她丢去喂狗，把他气得捶胸顿足暴跳如雷。
　　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从乾坤袋里摸了灵石扔在柜台上。
　　她走出两步，突兀地站住，笑意逐渐变得阴冷。
　　鹿呦呦去牵她的手：“苏姑娘？”
　　苏厌甩开她，风一样冲回去，一脚踹翻了柜台，她付出去的灵石和其他银子滚了一地。
　　苏厌斜睨着鹿呦呦：“捡。”
　　鹿呦呦怯懦到：“但是……”
　　“捡！”
　　鹿呦呦立刻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吓得掉眼泪。
　　那老板倒在地上，被柜台压住身子，气得破口大骂，在她亮出刀子以后立刻噤了声。
　　苏厌刀尖指着他，居高临下，冷道：“我要的东西，从不付钱，听清楚了吗？”
　　店里店外所有人鸦雀无声，不敢跑，也不敢应声，眼睁睁看着小魔女翻脸如翻书，卷走了柜台里所有的钱财，扬长而去。
　　鹿呦呦抱着一包金银灵石，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道：“苏姑娘……你要的东西。”
　　然而女孩只是摆手，厌烦地一眼都不愿看：“我不要。”
　　*
　　苏厌前几天又做了噩梦。
　　噩梦里的内容变了。
　　她在梦里忘记了风停渊是清虚仙君，只看到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披着白貂大衣，轮廓利落清冷，后面的人群仿佛全是模糊的，只有他像干净的水珠滴在墨迹上，清俊又显眼。
　　苏厌一下子高兴起来，跑着去见他。
　　梦里她笑得灿烂，细碎的光在瞳孔里跳跃，她伸手去摸风停渊的睫毛，痒痒的，风停渊安静地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直到她看见风停渊的白衣上渗出血来。
　　她慌慌张张扑过去抱住他，又怒又惊又怕：“你怎么受伤了？！谁伤害了你？！”
　　风停渊目光漆黑深沉，带着她看不懂的晦暗神色，薄唇微启，嗓音低而轻，却像洪钟一样震着她的耳膜：“苏厌，不要后悔。”
　　苏厌瞳孔颤动，几乎想哭：“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谁伤害了你？你大声一点！我帮你报仇！风停渊，你醒醒，你醒醒……不要……不要死！”
　　她再一看，风停渊已经没了呼吸，胸口一个大洞，身子凉透了。
　　她蓦地松手，好像呼吸都被人攥住，心脏剧痛，跌跌撞撞地后退，突然低头，发现右手里攥着无情剑，满手是刺目的血。
　　是谁杀了他？
　　是我杀的。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她在梦里尖叫，直到坐起，看见满室寂静，月光铺洒，殿里垂落的暗红帷幔被夜风吹拂。
　　须臾，殿门外响起一声低低地询问。
　　殿门吱呀一声推开，迈入殿内的男人拢着墨金色的袍子，长发披散，温润而矜贵，他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挥袖点燃烛火，来到她的床前，坐在床沿上。
　　烛火里，女孩缩在偌大的红木床角，拢着被子，仿佛只是白皙的一小团，瞳孔微微颤抖，茫然而脆弱。
　　半日里小魔女舞着鞭子，总是耀武扬威，难以讨好，捧上全天下的宝物都骗不到她一个喜欢，到了夜里却像是迷路的孩子，仿佛谁对她伸手，她都愿意走。
　　让人心碎的脆弱。
　　谢寄云声音低沉，褪去了属于少主的浮夸和轻佻，带着难掩的心疼：“做噩梦了？”
　　苏厌嗅到他身上浓郁洗不净的血味，目光缓缓聚焦在他身上，半晌道：“不是噩梦。”
　　谢寄云的桃花眼在月光里，像是海一样包容，向她伸出手：“和我说说？”
　　苏厌看着眼前摊开的手指，缓缓摇头。
　　谢寄云又道：“要我陪你吗？”
　　苏厌仍是摇头：“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她不能睡在别人身旁，除非这个人她完全信任。从前的少主废物无能，挣不脱她的银鞭，她可以当他不存在，如今的谢寄云却不行。
　　谢寄云并不气恼，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动作轻柔，掺上一些甜甜的桂花蜜：“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实现你的愿望。可怎么也做不成。”
　　这句话触动了尘封的记忆，扯出飘满红符的祈福通天神树，和树下白衣男人真诚而平静的眉眼。
　　她手指蜷缩着攥紧了被子，岔开话题：“你最近在做什么？”
　　“和渡厄谈判。”
　　“他不服你？”
　　谢寄云轻笑：“是啊。”
　　他转身把水递给她，看她低头乖乖喝水，哄道：“别想那么多，开心一点，嗯？就当是可怜我。”
　　苏厌从杯沿上看他，睫毛纤长如蝶翼。
　　“我一直以为所有的家人都死在了清虚仙君手里。”谢寄云靠在床柱上，眯起眼回忆，“我还试图找过其他血煞魔龙，可是其他支脉都死绝了，只有零星几只带着我族血脉的肮脏杂种。我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后一个。那样的话，就算成为天下共主，又有什么意思呢？”
　　苏厌道：“什么意思？”
　　谢寄云接过水杯，把她的头发抚到而后，捧着明净的小脸：“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天下只有我们一支，爹娘却可以生出纯种的血煞魔龙？”
　　苏厌：“为什么？”
　　谢寄云眼里带着狐狸似的坏笑，勾了一下她的鼻尖：“笨，因为他们是兄妹啊。”
　　苏厌瞳孔惊恐地缩了一下。
　　她未曾想到这一点。
　　但，合情合理，而且也没有第二种可能，人伦怎能约束魔龙，况且，掺了其他种族的血，反而会让魔龙变得卑贱。
　　谢寄云拍拍她的头：“你要么以后生出半人半龙的小怪物，要么，就只能和我一起生蛋了。”
　　苏厌脑子里闪过画面，气得一脚踹过去，骂道：“变态！不可能！我不生！死了这条心吧！让我族灭绝吧！滚！滚！滚啊！！”
　　她跳起来抓起床上的枕头砸他，砸了一个又一个，满地都是枕头。
　　谢寄云笑着任她砸了几下，眼里盛着她生龙活虎的模样，张牙舞爪，和平时一样，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开玩笑，开玩笑。”
　　苏厌缓了几口气，躺下，翻身，不理他了。
　　谢寄云见她心情好了许多，柔声道：“那我走啦？”
　　苏厌：“滚。”
　　谢寄云就缓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又轻轻喊了声：“妹妹。”
　　苏厌闭着眼半晌，才意识到他在喊自己，翻过身看去，层层叠叠的暗红帷幕后，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外，还没走，好像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苏厌凶巴巴问：“干什么？”
　　谢寄云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喊你。”
　　*
　　一个多月过去，爹爹们仍然踪迹全无，送出去的妖鸟全都有去无回。
　　在一个阳光明澈的下午，苏厌重新招来几只妖鸟，又一次吩咐它们去报信。
　　这次，她说完以后，撑着红伞招鬼，隐去身形，跟在空中翻飞的妖鸟身后，一路追出了天机阁。
　　那妖鸟没能飞出天机阁的高墙，就悄无声息地被影杀者瞬杀。
　　苏厌撑着红伞，抬起伞沿，伞下的目光冷得像冰。
　　她重新回到殿内，若无其事地和鹿呦呦玩，临近黄昏，坐在天机阁的大殿宝座上，漫不经心地玩着天机阁的圣物权杖。
　　谢寄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他笑着走上宝座，问：“怎么，今天在等我？”
　　苏厌抬起带着稚气的小脸，勾了勾手指：“过来。”
　　谢寄云俯身，侧耳去听。
　　那一刻宛如迅雷，苏厌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按在地上，袖刀入手，狠狠砍向他的脖颈，刀尖划过的却是暗红的鳞片，刮起一片炽热的火花！
　　刀刃竟然被震得反卷！
　　谢寄云躺在地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这是在玩什么？”
　　苏厌冷道：“你想杀我。”
　　谢寄云看着她的眼睛，又笑了：“他们处理妖鸟的时候，被你看见了？实在是太不小心。仅仅因为这个就怀疑我？这让我有些伤心了。”
　　苏厌道：“不。”
　　谢寄云歪头看她：“那是什么时候？”
　　苏厌眼里流出真切的悲伤和怒火：“你说，你不能对我使用剥夺的天赋。”
　　谢寄云恍然苦笑。
　　苏厌道：“天下血煞魔龙都死绝，你从未见过爹娘，文字记载不会有我族的天赋……你知道，是因为你对我使用了天赋。”
　　从第一面开始。
　　早在他杀了元都城外成百上千的修士，踏过血雾弥漫的雪原，走到被荆棘藤蔓吊起的女孩身前，张开双翼，温柔地捧住她的脸。
　　他眼里泛起金色的光芒，如流淌的熔岩。
　　他对她使用了剥夺，却没能杀死她，他掌心涌现的法力被苏厌尽数吸收。
　　他们同根同源，吞噬天克剥夺。
　　他早就说过，苏厌继承的是更好的那一半。
　　谢寄云笑意愈发浓郁，翻身而起，掐住她的脖颈，狠狠将她按在宝座之上。
　　重压下大理石地板寸寸龟裂，卷刃的袖刀叮叮咚咚地落在地上。
　　以宝座为中心，汹涌的法力瞬间淹没了每一个角落，整个天机阁亮起金色的血阵，一层又一层铺陈开，明亮得像是地表升起巨大的金轮。
　　那是用无数活灵献祭的法阵。
　　苏厌在他手下冷笑：“早有准备？何必苦苦演这么久的兄妹情深？”
　　谢寄云轻柔道：“早就怀疑我，何必一直等到今日？”
　　两人有五分相似的眼睛一上一下的对视，眉心近乎同时亮起双生魔纹，像是熊熊燃烧针锋相对的烈火！
　　爱意如单薄的帷幔一撕就碎，显露出藏匿许久的刀锋般森冷的杀气。
　　龙脊银鞭从女孩身后冲天而起，如银色的蛟龙死死勒住谢寄云的脖颈。
　　苏厌冷道：“看你还想做什么而已。”
　　谢寄云一翻手腕，折扇锋利的扇骨破开银鞭，反手向她的心口刺来，卷着青白的电闪，宛如要劈开她的胸膛。
　　他嗓音甜蜜又悲伤：“可我是真的不舍得。”


第59章 爹们
　　摊开扇骨如弧形的剑刃, 被掠起的黑气挑开，擦过苏厌的胸前, 深深地刺进宝座中, 如切豆腐般将坚如磐石的宝座一分为二。
　　两人眼里同时闪过一丝诧异。
　　不是他刺空了，有清虚仙君的修为作基石，谢寄云此时手握灭世之力, 根本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一击落空。
　　他笑得温柔：“对哥哥怎么还藏着小秘密呢？”
　　和温和话语相对的，是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折扇在他指尖翻飞, 无数锋锐至极的细细扇骨如百根剑刃，击起成片的火光！
　　然而一下也没能打中, 反而全部落空，扇骨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意识, 死活不肯落在苏厌身上！
　　苏厌反击的动作有片刻的僵硬，心底倏地感到一丝钝痛。
　　像是被水浸泡后又风吹日晒的磐石, 猝不及防在某一风平浪静的午后裂出细密的裂口。
　　……和元都城外的时候一样，所有兵器都仿佛惧怕似的避让她。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只有万兵之主渡厄才能做到。
　　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在她身上留了这样的东西？
　　她想不起来。
　　他们最后一次互相靠近，是在元都血染的高台, 她拔剑刺穿他的心口, 他呢？他做了什么？
　　谢寄云眯起眼，修长的指尖捏住一缕黑气，却被黑气刺伤了手指, 攥紧的指缝里往下渗血：“你身上带着渡厄的剑气？”
　　“你不是抢了渡厄, 有本事拿来用啊！”苏厌冷笑, 翻身而起, 袖刀扎向他的心口！
　　锋利的刀尖扎入暗红的龙鳞, 下一刻却崩掉了刀尖，平日里砍兵器如砍瓜切菜的袖刀，两柄相继报废，竟然都没能割破谢寄云哪怕一点。
　　“我怎么舍得用渡厄对你？”谢寄云柔声道。
　　“不舍得，还是用不了？”苏厌讥讽道。
　　“我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活下去，否则也不必等到今天。”
　　“你等到今天，是为了彻底消化他的修为，养好经脉的内伤，否则你早就急不可耐了！”
　　“我是真心想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怕我死不瞑目？”苏厌冷笑，“真是好大的善心！”
　　“你总要把话说得这样绝对。”谢寄云像是责怪似的摇头，“为何不问我为何杀你？”
　　“有什么可问？你我杀人还需要理由？”
　　龙脊银鞭在空中抽出响脆如雷鸣的鞭响，在谢寄云胳膊上抽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刮起若干带着血丝的龙鳞。
　　谢寄云不怒反笑，笑意溢出桃花眼，愉悦又悲伤：“厌厌，不会再有你这样懂我的人了。”
　　“谁想懂你？！”
　　舞起的银鞭和折扇反复撞击，整个大殿的立柱在冲击中龟裂倒塌，空中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下火光成群，如繁星群蝶，发出一连串如暴雨般的兵器相击的震响！
　　谢寄云眼神冷暗，伸手一抓，从眼前甩过的无数急速鞭影中，稳稳抓住了银鞭的鞭尾。
　　鞭子狠狠绷紧，一端拽在谢寄云手里，一端被拉在苏厌手中。
　　苏厌死不放手，脚底下陷，力道之大，被她脚踩的大理石地面竟然如软泥一般翻起。
　　银鞭如有灵智，明明被谢寄云掌控着，却好像在拼命挣脱。
　　谢寄云仿佛不愿看似的，闭了闭眼，笑道：“我也是您的孩子，做母亲的，怎么能偏心？”
　　他主动松了手，银鞭立刻回护，盘旋在苏厌身侧，宛如灵智尚存的皎洁游龙。
　　谢寄云眼神暗了一瞬，又换上柔情蜜意的口吻：“厌厌，你知道血煞魔龙的天赋是什么吗？”
　　苏厌低低喘气，冷目相对。
　　她没料到谢寄云偷走清虚仙君的修为后会强悍到如此地步，浑身上下天衣无缝。
　　那个人也是这样强的吗。
　　明明也是时常练剑给她喂招，却不会让人感觉咄咄逼人，面上是冰冷淡漠的，甚至从来不笑，仿佛整块的天然寒玉，出手从来没有用过全力。
　　谢寄云总是对她笑，但下手却……
　　苏厌咳了两声，低眸瞥见自己咳出来的血，用手背冷冷擦去。
　　“哎呀，你受伤了。”谢寄云仿佛真的会心疼似的，“想想看，吞噬加上剥夺，会变成怎样的天赋？”
　　苏厌想起两人各有一半花纹的蛋壳。
　　他们不仅是兄妹，而且是一对双生子，在众多记载中，双生子都是被诅咒的对象，他们将原本完整的神魂撕裂成两半，变成两个半人，共享本该属于一个人的寿命、血脉和天赋。
　　能剥夺、吞噬任何人的生命力。
　　二者相加……就像是旋涡，能席卷周围所有的生机，只要周围还有一个人活着，血煞魔龙就永生不死。
　　谢寄云缓缓道：“血祭。”
　　苏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听起来就很美好，不是吗？”谢寄云对她笑，“我族生来就站在邪道的巅峰，天下蝼蚁都是我们的祭品，妖魔鬼怪人，全是供台上的牲畜，而我们是天生如此的神明。”
　　真正的血煞魔龙根本不需要修炼，他只需要走过人间……无穷无尽的修为和生命力就会涌入他的身体。
　　“传说中血煞魔龙降世的时候，万物腐朽枯败，如神祇降临。相比之下，清虚仙君的修为又算得了什么？天下的修为都为我所有。”谢寄云越说越快，那种肆意的狂妄从裂开的唇齿间渗出，如掀开帘幕，露出一线疯魔的野心。
　　苏厌却是近乎冷漠的：“所以你要杀我。”
　　“我也不想。”
　　谢寄云身形一晃，瞬间逼近，掐着她的脖颈掼在墙上，看着她的眼睛，“渡厄不归顺于我，是因为我还不够强？我等了这么久，是想让你活下来的……可我不想再有做不成的事情，我不允许！！”
　　他厉声道，嗓音一瞬深沉沙哑，近在咫尺地震动耳膜，宛如震耳欲聋的龙鸣。
　　苏厌却在笑。
　　她小脸稚气又无辜，白皙的脸上粘着血，因为喘不过气，带上薄薄的绯红，笑起来灿若云霞，美得让人刹那间恍神：“谢寄云。”
　　谢寄云盯着她看，好像想把她吃进眼睛里。
　　苏厌冷道：“你等了这么久，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消化完他的法力，才有可能吸收我的天赋。”
　　谢寄云看着她，低声沙哑道：“你不懂……不懂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苏厌冷道：“谎话说了一千遍，也不会变成现实。”
　　金戒猛地闪出耀眼的金光，上面的刻痕瞬间涨大，金戒咒缚如巨蟒窜出，一圈又一圈如蚕茧般将谢寄云层层锁住！
　　谢寄云抓着折扇的手被束在身后，扇骨瞬间四散分裂，如无数受他驱使的飞刃，“叮叮叮叮——”发出一连串爆响扎在地上。
　　然而一个也没能刺中女孩。
　　她像是荆棘中翻飞的红蝶，只留下空气中滞留的艳丽剪影，手里的长鞭如鬼魅般化成疾影，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刀子般割开谢寄云身上四处的经脉！
　　几声清脆的招鬼铃响。
　　恶鬼从殿里四面八方涌现，顺着谢寄云的伤口疯狂撕咬，浓雾般漆黑的鬼气中隐约可见恶鬼半妖畸变的身体。
　　谢寄云甚至来不及还手，身上就裂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滴在大理石地板上，像是强腐蚀的剧毒液体，瞬间将地板侵蚀得千疮百孔。
　　谢寄云固然有着深不可测的修为，可毕竟不是他自己修炼来的东西。
　　他保留着筑基期修为的习惯，像是空守宝藏的孩童，明明挥挥手就能结束战斗，却不会使用。
　　比战斗经验，他和苏厌差得何止是鸿沟。
　　苏厌手里长鞭一甩，勒住他的脖颈，死死勒紧，鞭子在手里勒住深深的刻痕，抬起眼瞳的明亮如星：“你还差得远。”
　　“和谁比？”
　　地板上散落的扇骨倒飞回谢寄云的手中，他反手一挥，如漫天花开，扇骨围绕一圈，扎在苏厌四周。
　　与此同时，无数影杀者仿佛从水里浮现的黑影一般，突兀地出现在大殿里，苏厌扫了一眼，冷道：“你以为召一群废物来能有用？”
　　苏厌手里一空。
　　不是谢寄云强悍到能无视她铺天盖地的攻击，而是她的力气好像被无形的东西抽走。
　　银鞭倒卷，咒缚破碎，恶鬼被转瞬撕裂。
　　他转头微笑：“罢了，打闹到此为止。”
　　谢寄云身后缓缓展开嶙峋妖美的双翼，修长宽阔的翼骨向两侧庄严地延展，大殿近乎都容纳不下。
　　他低吼道：“起阵。”
　　天机阁不擅长打斗……
　　他们擅长的是，阵法！
　　苏厌踉跄后退，整个地面像是金色熔浆流淌，繁复的花纹涌现，和天机阁成百上千个影杀者相连，源源不断地汲取他们的法力。
　　刺目的金光像是日出般耀眼，苏厌睁不开眼，继而是铺天盖地的剧痛，痛到连她都忍不住痛呼出声。
　　那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灵府在痛。
　　仿佛一把楔子以开天辟地的力道凿入她的眉心，要将她的灵骨活生生劈开……再血淋淋地抽出。
　　“三生夺魂阵，只要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能彻底剥离你的吞噬。”谢寄云缓缓道，影杀者接二连三被抽成干尸，而他仿佛根本看不见。
　　“如果不是你免疫我的天赋，本该不用这样痛苦的。”
　　他迈步走向阵法中心的女孩……她本能地蜷缩起来，抱着头，像是想要抵挡伤害，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孩子。
　　她身上根本没有什么伤痕，眉心的魔纹却亮得像是烧起来！
　　谢寄云俯下身子，将她抱起来，仿佛怜惜似的抚摸她的脸颊，理平她的裙角：“如果你能活下来，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会给你。我是真的想过和你平分这个天下。”
　　“嘘……很快就不痛了。”
　　他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头顶，又露出悲伤得仿佛要流泪的神色，“可是，被夺走天赋，你大抵是活不下来。让我们最后……好好相处吧。”
　　千疮百孔的大殿里，影杀者尸体堆积成山，他拥着颤抖的女孩，坐在破败的王座上，安静等着夜幕降临。
　　“……放开她！”
　　颤抖却坚定的嗓音突然响起。
　　谢寄云一手抱着苏厌，一手支着头，懒散地抬眼。
　　大殿外，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鹿眼明亮逼人，投下瘦长的影子。
　　鹿呦呦握着手里的软剑，指着谢寄云，提高了声音大喊道：“放开苏姑娘！！”
　　她平日里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此时握着剑，才让人突然想起，她只是在苏厌身边才显得废物，她自己……也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内门弟子。
　　谢寄云叹气道：“我和妹妹最后相处的时间这样珍贵，你却偏偏要来打扰。”
　　鹿呦呦无视满殿可怖的金色阵法，拼命纵身袭来。两名影杀者冲上来，竟都没能拦住她，反而被剑气割开。
　　一向怯懦又胆小的人，竟然也能爆发出如此张扬的压迫感。
　　她剑尖指着谢寄云，眼眶发红，几乎是在尖叫：“我不许你伤害她！！！”
　　剑尖在谢寄云的胸前卷了刃，根本没能伤害他一星半点。
　　鹿呦呦踉踉跄跄地在王座前停下脚步，呆呆地低头，看到自己胸膛上被穿透的扇骨。
　　谢寄云淡淡道：“明明要杀我，为什么却刺向右胸？连杀人的决意都没有，真不知道她看上了你哪一点。”
　　怀里的女孩却突然动了。
　　明明她应该已经痛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天赋被剥离的过程漫长而痛苦，堪比从活人身上硬生生剜出脊骨。
　　她眼里流淌着空洞的金色花纹，皮肤白得像是透明，可却固执而僵硬地伸出手，无力地、缓缓地，按住谢寄云的手腕。
　　“怎么了？”谢寄云温柔地低眸，像是哄孩子似的，“不想我杀她？”
　　女孩什么都听不见，嘴唇微微张开，流出血来。
　　“可惜啊，她已经死了。”谢寄云用袖口擦去她嘴角的血，贴着她的耳边低声呢喃，“乖，你不需要朋友，有哥哥陪着你。”
　　龙纹云靴轻轻一踹，踢垃圾似的，将倒下的少女踢开。
　　鹿呦呦冰冷的尸身从台阶上一路滚落，破布袋似的，倒在血泊里。
　　血一样的颜色映在女孩琉璃般的眼睛里。
　　她疼得意识朦胧，浑身发抖，空洞的眼睛还在看着上方，像是透过穹顶在看天空。
　　谢寄云久久注视着她，拨开她汗湿的额发，轻声问：“你在等谁呢？”
　　等谁呢？
　　混混沌沌的疼痛中，她潜意识里还在等着，就像当时一时大意，被困在天璇长老的芥子空间中，陷入绝境，无力反抗，受尽折辱。
　　有个人会劈开芥子，踏入虚空，像霜雪一样干净的剑光刺破黑暗，卷挟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剑气，刺穿本该无人能踏足的禁地。
　　——我若是跌下来，你还会接住我吗？
　　男人的白袍比月色还要皎洁，立于蜿蜒匍匐的浩荡山河之上，背后倒扣的夜幕中映出几点天灯的暖光。
　　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低垂的睫羽，漆黑的长眸。
　　他生了一副适合月色亲吻的眉眼，无数次看过，无数次动心，明明是极尽冷淡的长相，却无端被夜风牵上几分温柔。
　　——无论你跌下来多少次，我都会接住你。
　　是谁呢？
　　平时并没有总是想到他，就算想到了，也会很快忘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痛得发抖的时候才止不住地想他，想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愿去想，却没有力气去抵挡。
　　情绪终于浩浩荡荡地扑面而来，像是盛夏暴雨天的潮热水汽，突然间的崩溃来得猝不及防。
　　不会来了，谁都不会来了。
　　重伤的神魂在灵府里瑟缩着发抖，抱着头无声哀鸣，孤独像缓缓涨起来的潮水淹没了头顶。
　　她手指勾了勾，无力地收拢，仿佛要牵住一个人的手。
　　是你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幻想。
　　*
　　“轰隆”一声巨响。
　　谢寄云脸色微变，将苏厌轻轻放在宝座上，持扇站在她身前。
　　驻守天机阁的影杀者在接二连三的死去，入侵者不仅没有隐匿身形，反而嚣张至极，一路狂杀滥砍从门口闯入，一路打一路烧，透过殿门能看到远处燃起的滔天火光！
　　“把人给老子交出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整个大殿的屋顶被掀飞，夜风呼啸，拎着巨大方天画戟的魁梧身躯如山峦般从天而降，沉重地砸在地板上，汹涌的魔气肆虐，长戟一甩，拦腰斩断了七八个影杀者。
　　“动静小一点。”
　　黑雾笼罩的修长身影裹着黑袍，气息似真似幻，突兀地出现在大殿中央。
　　他俯身，苍白的五指按住地上的阵眼，“人鹿半妖说她受了伤。”
　　地面的阵法被打断，女孩湿润的睫毛颤了颤。
　　谢寄云立在高处，瞳光晦暗：“你们是……”
　　“我是你爹！晦气玩意！！”赤皇魔君咆哮道，飞起长戟扎进他的肩膀，跳起来踹飞了谢寄云，“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你这混账东西，还敢动我的人？！”
　　长戟撕裂空气，无比蛮横粗野的一击，穿透谢寄云的身体，深深扎进地面，排山倒海般的气浪将女孩掀飞了出去，半空中，一条比立柱还要粗的蛇尾轻轻卷住她的身体。
　　从掀飞的屋顶中自上而下攀入九条脖颈的庞大蛇身，几乎填满了整个大殿，比头颅还大的鳞片带着金属光泽密密排列在一起。
　　他毫不留情地甩起尾巴，将冲过来的影杀者一个个如拍苍蝇般拍成肉泥。
　　“赤皇。”其中一个蛇头的嗓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你伤到她了！”
　　“小崽种是瓷片做的？！”赤皇魔君破口大骂，“摔还能摔坏了？他妈的有脾气别对我发！”
　　“小心。”鬼王阴沉沉地抬眼，数以百计的恶鬼在他身后聚集，如黑压压的乌云。
　　“他修为很高。”
　　谢寄云从高处站起，轻描淡写拔出肩膀上的长戟，贯穿伤在快速愈合。
　　“赤皇魔君，妖尊乌九，鬼王太阴……被封了三百年，居然还是如此生龙活虎。”谢寄云笑起来，“有趣，居然真的找来了这里。你们想要找回自己的三族圣物，我可以给你们，但苏厌……”
　　他没能说完，整个人被疾窜而来的蛇头恶狠狠咬住，反复摔打在地上，来来回回，一次又一次，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直到整个地面被砸的如同巨大的陨石坑。
　　凭他身上的修为，本不可能轻易被咬伤，但螣蛇硕大的蛇牙疯魔般寸寸收拢，一边碎裂一边深入，仿佛感觉不到痛，硬生生劈开他的龙鳞，往里钻入，以两败俱伤地滔天愤怒，活生生碾碎了他的肩胛骨。
　　谢寄云浑身是血地爬起，立在断壁残垣之上，哈哈大笑。
　　“真心的？”谢寄云讥笑道，“和我抢人？我是她唯一的哥哥。她生是我的，死也是我的！你们算什么东西？”
　　“我们算什么？”九条脖颈在夜空下高高昂起，狭长的蛇眼里是火一样的震怒。他身后是成千上万的厉鬼，四面八方的妖族从山峦涌下，像潮水一样包围了天机阁。
　　那是属于父亲的震怒。
　　他说：“我们是她的爹爹。”
　　作者有话说：
　　爹爹们来了！
　　炽炽有话说：宝贝们，明天除夕三更哈！除了早上十一点下午六点，晚上九点也更！（嘿嘿，这不得被我迷死O3O）


第60章 分家
　　战斗来势汹汹, 却草草结束。
　　妖尊乌九毫无疑问想杀了谢寄云，但苏厌的状况却很不好, 浑身高热, 滚烫的身子即便是裹在冰冷的鳞片中也无法缓解。
　　权衡之下，还是苏厌更要紧。
　　……螣蛇庞大的身躯卷着苏厌撤退，鬼王素不恋战, 只有赤皇魔君打得上头，还在战场上胶着, 整个天机阁都被打塌了半边, 琉璃砖瓦像暴雨一样散落。
　　“你们这是要……公然与我为敌？”谢寄云冷冷道。
　　他被赤皇魔君拖在后面，因为分心, 一而再再而三被长戟挑飞，但他眼里只有越来越远的苏厌。
　　三生夺魂阵法就快要完成了……就只差那么一点, 那么一点！
　　他怎能甘心！
　　莫名其妙冒出来三界之主，千里迢迢从幽州无间深渊横跨九州跑来天机阁, 疯了一样要抢走苏厌，他们利用苏厌刺杀清虚仙君，清虚仙君已死，他们还要苏厌做什么？
　　他们若是拿着三界圣物走, 谢寄云并不打算为难他们。他只杀反叛者, 倘若他们愿意臣服，他甚至可以以礼相待。
　　难道养着养着，真把自己当成爹了？！
　　简直可笑！
　　苏厌绝没有这样血统卑劣的爹爹。
　　他们的父亲只有一个……死在清虚仙君剑下的那一个。
　　另一边, 赤皇魔君一只眼蒙在眼罩下, 另一只眼也几近赤红。
　　他横亘战场数百年, 也没见过这么怪异的对手, 几近无穷的法力, 匮乏的战斗经验，无论什么伤势都能快速愈合，甚至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几乎可以肯定，如果放任谢寄云完全消化体内的修为，再积累一定的战斗经验，假以时日，他将真的变得无法抗衡。
　　“走。”鬼王的使者对赤皇魔君道。
　　“闭嘴！”赤皇魔君吼道，“现在不杀了他，他之后会变得更强，到时候怎么杀他？！”
　　“你现在杀得了么？”鬼影冷冰冰道。
　　赤皇魔君咬牙切齿。
　　明明他一次又一次战胜了谢寄云，可却无法杀死他，每当他从血泊里站起，就会变得比之前更为强大。
　　简直就像当年苏厌的父亲一样……可怖，可恨，可畏。
　　赤皇魔君一戟击出，掉头就走，铺天盖地的鬼影将谢寄云的四肢按在地上，撕咬他的躯体和五官。
　　以三界之主的修为，他们一心要走，谢寄云根本无法强留他们，倘若不管不顾攻击，可能连苏厌也会被波及。
　　苏厌现在还绝不能死。
　　漫天的恶鬼被狂风驱散，谢寄云提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站在废墟之上，放眼望去，空空荡荡，哪还有苏厌的影子。
　　破损折断的龙翼缓缓张开，张扬在夜幕中。
　　“你们尽可以走。”他轻声说，“但我会找到她，带走她，而你们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
　　“我只能治到这个程度，后续恢复还需要更多的魂火仙草。但，魂火仙草只对正派修士的法力有感应，这已经是我最后的药了。”
　　“她喝了吗？”
　　“喝了，又吐了。”
　　“那我也无计可施，只能等她自己醒来。”
　　……
　　苏厌在剧烈的头痛中，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是模糊的，甚至是血红的，嘴里全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苦味。
　　她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只是单单坐起这个动作，就疼得仿佛要把脑袋撕裂。
　　蛇尾轻轻卷起她的身体，如扶手般支撑她坐起，斯文又温润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宝宝……”
　　熟悉地击中人心坎的声音。
　　苏厌眼眶一下子湿了。
　　她强忍着鼻头的酸楚，抱住自己面前的蛇尾，把头埋进去。
　　她还记得爹爹们不喜欢她哭，拼了命的把眼泪压了回去：“……嗯。”
　　“醒了好，醒了就没事了。”赤皇魔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大大咧咧道，“锅子我已经热上了！老子等这一口新鲜的等了足足三百年！”
　　苏厌抬头看去。
　　他们此时在一座偏远的小城里，空置的破败房子当然不少，但三个爹都不是委屈自己的人，豪迈地闯进城主的府邸，杀光了府邸上下所有的人，霸占了城主的卧房给苏厌躺着养伤。
　　卧房里还放着一柄漆黑的长剑。
　　鬼王怎可能让谢寄云讨到好处，他表面离开，实际上杀了个回马枪，趁乱溜进大殿偷走了渡厄，想必谢寄云发现以后也会气得半死。
　　赤皇魔君在府邸里挑了几个肥瘦相间的人，支了口大锅在院子里煮露天人肉汤。
　　“宝宝不喜欢人肉的味道。”乌九见她皱眉，冷冰冰道，“换个地方吃。”
　　赤皇魔君骂骂咧咧地抬着沸腾的锅子走了，高声喊道：“她就是人吃少了！多吃点人什么病都能好起来！谁给老子拿点辣子油来，还要黄酒……”
　　鬼王太阴冷道：“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
　　“就一晚上你还要扫老子的兴，你他妈死了当然不吃东西，你就想把我饿死然后在鬼蜮打败我？做你妈的鬼梦去吧。”
　　“少说废话。给苏厌煮点她能吃的。”
　　“那你让乌九招几只妖来，我给她烤。”
　　乌九便垂下头，冰冷的蛇吻触碰她滚烫的额头：“宝宝，想吃什么？”
　　苏厌就笑了。
　　她斜倚在蛇身上，单薄的身子裹着厚重的被子，比人还要粗的蛇身轻轻缠着她，只露出巴掌大孱弱的小脸。
　　她笑起来竟然还是这样灿烂，那是能照亮无间深渊的光芒，看了便让人挪不开眼。
　　苏厌轻声道：“爹爹，我现在，就好像做梦一样。”
　　真的。
　　三个爹爹出现在人间，和她团聚，鬼王格格不入地站在阴影里，时不时冷嘲热讽几句，赤皇魔君热火朝天地吃人，暴躁地骂骂咧咧，乌九让他滚远一点。
　　她做梦都想要这样的事情成真，以至于连对谢寄云的恨意都显得浅薄。
　　虽然痛得要昏过去，却拼命要支撑着想多看一眼。
　　再看一眼，仿佛什么痛都能消解。
　　鬼王太阴裹着黑袍，推门而入，雾气遮掩着他的脸。
　　他走到床边，向女孩伸出手：“我还有其他事，要回鬼蜮一趟。你好生养病。招鬼还我。”
　　苏厌看着他的掌心，笑意逐渐僵硬，像是在发愣：“你要走？”
　　“否则？”鬼王太阴语调上扬，“你若是想要我留下，我便日出再走。”
　　苏厌慢慢摇头，将红伞招鬼从乾坤袋里掏出来，递给鬼王。
　　她看着自己的手，才发现金银双戒已经被赤皇魔君拿走了。
　　……拿走，也没什么。
　　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老崽种，也会走吗？”苏厌低哑问。
　　“他吗？”鬼王太阴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如今攻打人间的魔族魇青，是他从前的部下，踩着他失败的事迹上位，大肆鼓动他从前的部下叛变，赤皇估计要去收拾他吧。”
　　苏厌轻轻“嗯”了一声，又从脖子上取下骨哨，递给乌九。
　　蛇尾抚摸她柔软的头顶：“你拿着吧。”
　　苏厌摇头，没有解释，只是觉得疲倦：“我想还给你。”
　　乌九便接过去了。
　　鬼王太阴从黑袍下伸出苍白的手指，点在苏厌的眉心，低声道：“神魂受损严重，头很痛？现在还记得多少东西？”
　　苏厌摇头：“不知道。”
　　“是你亲手杀了清虚仙君？”
　　苏厌看着他，嘴唇有些发抖：“是我杀的，一剑穿心。”
　　“和我们猜的一样，将无间深渊的封印放在心脏，是清虚仙君一贯的作为。”鬼王平静道，“做得很好。”
　　如果不是无间深渊的封印如水蛭一样附在心脏处，一直在汲取他的生命力，清虚仙君也不至于重伤这么多年却好不起来。
　　鬼王又问：“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杀了他的？”
　　苏厌垂着眸回想。
　　头又开始痛，痛得所有的记忆都混在一起。
　　时而是她耍赖黏在男人宽阔的背脊上，歪头嗅到他领口处淡淡的檀香，时而是她幕天席地躺在雪原上，摸着耳垂艳红的传音石，说风停渊风停渊，我这边下雪啦。
　　她久久没有说话。
　　妖尊乌九不高兴地投来目光：“非要这个时候问？”
　　鬼王淡淡道：“都不重要。那我走了。”
　　他惯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冲苏厌微微颔首，便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告别，转身哗啦啦掀起黑袍，下一秒身形就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苏厌看向乌九：“你呢。你也要走？”
　　女孩抬睫，下垂的眼尾湿润，瞳仁黑白分明，安静的，痛楚的，不解的。
　　像是被丢下的小孩，孤零零站在原地，却只是看着，绝不会追上来哭着喊着说不要走，倘若所有人都走了，也只会漠然地点点头。
　　却格外让人心碎。
　　乌九看了她一会：“三百年没有来人间，我要了解如今妖族的状况，重新收编妖军，找回从前的部下。为何突然在意这个？”
　　苏厌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大的荒谬。
　　这么多年，她一直心心念念要和爹爹们在人间团聚，在她最美好的想象中，甚至还有三人住在同一座山上的画面。
　　然而……他们三个怎可能愿意住在一起。
　　本就是各自为王，互相看不顺眼，被封印以后才委曲求全，分裂割据，各占三分之一的地盘，彼此互不干涉，连族人都很少来往，三百年来争斗不断，只有在苏厌的事情上才愿意多说两句话。
　　他们此时一齐来找她，是为了救她也好，取回法器也罢……等今晚之后，就要全部散开，最好是不再见，再见的话也是敌人了。
　　无间深渊对她来说是家……对他们来说，却是一生抹不去的耻辱。
　　苏厌突然意识到，从她踌躇满志、一腔热血地离开无间深渊的那一刻起……无论胜败，无论生死，她都永远没有家了。
　　不，她从来就没有过家。
　　是她错把阴差阳错的共处，当成天经地义的常态。
　　全是她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
　　她早该想到的。
　　“头痛？”乌九低声哄道，蛇头贴近了她滚烫的脸颊，“还在发烧，是不是不舒服？”
　　苏厌摇头，张了张嘴，沙哑道：“爹爹……我想回无间深渊。”
　　冰凉的蛇尾怜惜地撩起她凌乱的发丝，抚过她的小脸，没说话。
　　乌九以为她是伤得太重，记忆紊乱，开始说胡话。
　　谁会回到无间深渊呢？那是清虚仙君亲手设下的囚笼，冰冷，黑暗，不见天光。
　　她若是回去，只会看到空荡荡的深渊，连鬼都不愿意逗留。
　　苏厌却知道自己是真心的。
　　……
　　人间太苦，太痛，她不想要了。
　　*
　　元都，清虚客栈，暴雨倾盆。
　　在屋内能听到外界浩荡的雨声，林初心急如焚地啃手指。
　　当时魔族人入侵，他六神无主地把风停渊带回了清虚客栈，再后来街上全都是魔族人，整个城战火纷飞，连逃都逃不出去。
　　他想找百草堂求助，可百草堂三百年前就在三清散里做过手脚，不仅不是治病的药，反而是慢性的毒。
　　他想找凌霄宗，又害怕遇到天璇和鸿昀那样心怀叵测的内鬼。
　　他想找天机阁，但凌霄宗已经公告天下，说天机阁当年设下的祭天阵法有鬼，才导致清虚仙君补天失败。
　　……
　　反派虎视眈眈，正派乌烟瘴气。
　　若是公开清虚仙君还活着的消息，不知道多少人会追杀上门。
　　林初举目无亲，竟然没有一个能信得过的人，最后还是找到了公西白凝，至少他亲眼见过公西白凝在洪水之后自掏腰包炼丹救人，而且虽然她年纪轻，医术却不比百草堂的长老差。
　　然而，风停渊的状况却很不乐观。
　　心脏被洞穿，不论什么修为都是致死伤，但他的心脉却奇迹般的保存完好，吊着一口气。
　　就为了这么一口气，公西白凝掏空自己多年的积蓄，灵丹妙药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体里灌，却毫无起色。
　　她最乐观的预估，也仅仅是保住他的性命，但他就算活过来，修为不过筑基期有余。
　　人间要一个筑基期的清虚仙君有什么用？
　　公西白凝不去想，只是蒙着头拼命抢救，盼着他醒来，就仿佛他醒来，人间一地烂摊子就能迎刃而解。
　　一袭青衣的公西白凝端着药盅，急匆匆穿过长廊，和林初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里面却空空如也，只剩下塌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
　　丁零当啷，她手里的药盅失控地打翻了一地。
　　“仙君呢？！”素日清丽冷淡的面容被打破，公西白凝慌了神，高声问道，“林初？！”
　　林初跌跌撞撞地跑来，两人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伤成这样，他能去哪？！
　　他想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窗户大敞，冷雨萧索，桌上放着装有灵石和护身法器的乾坤袋，乾坤袋下压着一张字条，字体劲瘦如雪中松竹。
　　“不必找。”
　　作者有话说：
　　一睁眼就追老婆去了。


第61章 灵溪【二更】
　　苏厌跟着乌九一路南下, 一路收复了不少零零散散的妖兵。
　　当年九首螣蛇最先起家一统妖族的位置就位于南方一带，最大的妖窟和部下都位于青州。
　　即便是过去很多年, 北方的百姓也在描述魔族人带着异界之火从天而降的可怖景象。
　　而南方人总是挂在嘴边的, 是一群站起来比房子还高的狼群，为首的银月狼王背上骑坐着红衣似火的漂亮女孩。
　　她漂亮得像是坠入凡尘的小仙子，很多人都记得她的笑声, 像是风吹起长街檐角的银铃，清脆地洒在阳光下。
　　因为她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无辜脸蛋, 一开始没有人怕她, 而她也的确很好说话的样子，甚至会按着银狼, 让好奇的小孩抚摸它比人还大的狼头。
　　有百姓问：“小姑娘啊，你这群狼是打哪儿来的哟, 怪吓人的。”
　　她就抬着头，很骄傲的模样：“是我爹爹送我的。”
　　人们早就传开了, 如果想接近漂亮仙子，送什么稀世珍宝都不管用，但你只要站在路边大声夸她的爹爹，她就会笑眯眯地跳下狼背同你说话。
　　听的人啧啧称奇：“能驯这群狼, 你得是哪家宗门的大小姐吧？那你爹爹呢？”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 指着城外莽莽山林：“在山里杀不听话的部下，我身上有伤，先走一步。”
　　其他人都只当她口中的“杀”是个比喻, 善意地笑, 又见她浑身上下莹白如玉, 没有哪里受伤, 只有眉心妖异的纹路灼灼, 比火还要深邃，是浓到极致的红。
　　凡人不知道那是魔纹，只当是小仙子头上的神印。
　　也有心肠歹毒之人，见她雪肤花容，弱不禁风，爹爹不在，身侧又没有修士护卫，想趁机调虎离山，引开狼群，将她绑走。
　　调狼离山是成功了，但歹徒却没得逞。
　　当晚城内某处燃起大火，无一人生还。
　　只有人隐约看见火里有个纤弱的女孩，姿态灵巧蹁跹，身侧银光点点，像是火光幻化的蝴蝶在起舞。
　　苏厌跟着乌九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
　　爹爹不在，她骑着狼群，但爹爹若是在，她就非得让爹爹把她顶在头上，耀武扬威地过城。
　　城墙下乌泱泱的人群见到庞大狰狞的九首螣蛇，吓得纷纷摔屁蹲，连滚带爬地逃跑，她就在蛇头上笑得打滚。
　　乌九对她总是有用不完的好脾气，她说这座城不喜欢，他就领妖兵屠城，她说这座城好漂亮，他就一片砖瓦也不碰。
　　但他很担心苏厌的身体。
　　魔纹是血煞魔龙只有在重伤或是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出现的。
　　而自从他们重逢起，她眉心的魔纹就没有消散过，反而越烧越烈。
　　螣蛇的冰冷蛇头轻轻靠近，投下一大片阴影，完全笼罩了女孩的身形：“你有哪里痛吗？”
　　苏厌抱着膝盖笑吟吟地仰着小脸：“我没有感觉哪里痛呀。”
　　乌九看见她眼底的青色，声音斯文低沉：“但你整宿睡不着。”
　　“我不是！”苏厌抱着他两手都绕不过来的蛇身，柔软的脸贴在坚硬如铁的鳞片上，撒娇耍无赖，“我是跟爹爹在一起舍不得睡觉。”
　　乌九最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很能忍疼，她若是不想在意，就算是腿断了，肠子流出来了，都可以笑嘻嘻地满地乱跑，当做无事发生。
　　他收复妖军，再四处抓捕正派修士，逼着他们用法力扫荡荒野，去找魂火仙草。
　　魂火仙草极难得，修士又太不耐用，往往被逼着散一晚上法力，第二天早上就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好不容易熬了一小碗药，苏厌却捏着鼻子说苦，不想吃。
　　“宝宝，听话。”乌九哄骗着，却是一副邪道做派，粗大的蛇尾将她捆得严丝合缝，让她跑都跑不了。
　　苏厌浑身上下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还在谈条件：“……但我喝完要吃糖果子。”
　　乌九不知道什么是糖果子，就命人去找，结果无功而返。
　　妖兵打听了很久，才知道糖果子是锦城特产，其他地方都没有卖的。
　　苏厌听了消息，愣了很久。
　　她上次吃糖果子，还是在元都清虚客栈，不知道多少天没胃口，滴米未进，乍一看到想吃了很久的糖果子，在暖光下晶莹剔透的模样，神使鬼差地坐下来慢慢吃完。
　　元都离锦城，坐马车都要大半个月。
　　可那份糖果子甚至是热的。
　　本以为是谢寄云买的，但谢寄云不知道她惦记那一口甜食，不可能大费周章……知道的人只有……能御剑在两城之间来回修为至少得……
　　苏厌突然大声道：“没有也没关系！我突然不想吃了！”
　　乌九被她吓了一跳。
　　苏厌笑道：“我喝。”
　　她强迫自己把药喝下去，却无法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漆黑的苦涩汤汁哇哇吐了一地。
　　乌九心疼地缠着她的腰，抚摸她瘦削的脊背，低声道：“算了，不喜欢就不喝了。”
　　“去百草堂吧。”苏厌抱着蛇尾，扭头对他灿烂的笑，“我知道一个讨人厌的医修，能把药做得好喝。”
　　他们便改道向东，往青州方向走，途径灵溪城。
　　乌九在山里带兵围剿反叛的妖群，和屋顶齐高的银月狼群垂着尾巴，亦步亦趋跟着她在城里闲逛，充当尽职尽责的护卫。
　　狼群旁边是一条小溪，溪水蜿蜒地流淌过村庄，溪上架着几座木桥，冬日晴空湛蓝明亮，寒风吹落她大红的兜帽，露出漂亮白皙的小脸。
　　女孩的眼瞳像琉璃一样通透，看了很久，笑道：“这里我好像来过。”
　　但她怎么可能来过这里呢？
　　从无间深渊出来以后，她一路北上，没有来过南方。
　　苏厌顺着溪水往前走，周遭的景象是再普通不过的村庄，可就是让人觉得熟悉。
　　苏厌停下脚步，面前立着一尊白玉雕像。
　　和九州各地都有的神像极为相似，只是和其他都不一样，雕像上刻的是死去的百姓，流血的孩童，和提着剑背对着他们，仿佛视而不见，作壁上观的清虚仙君。
　　苏厌随手抓了个人，好奇似的问：“雕的什么？”
　　那人本有急事要做，正要发火，一回头看见女孩兜帽下惊艳的容颜，立刻嘿嘿笑道：“外乡人吧？这呀，刻的是当年灵溪城，被魔族屠城，结果，清虚仙君却在救元都，对我们见死不救，等到城破了才来，三万人死无全尸。”
　　女孩笑吟吟道：“是么，他怎么这样啊？”
　　“其他地方都把此事当做荣耀来宣传，说什么清虚仙君情深义重，为孤魂守城，狗屁的情深义重！”那人越说越激动，“人都死了，还守什么城？！三百年前死的每一个同胞，我们如今还记着，绝不遗忘！”
　　为孤魂守城……
　　是了，当时在凌霄宗上十二神佛里的一尊雕像，刻的就是清虚仙君大雪守城。
　　“灵溪可是生他养他的地方！”那人唾沫横飞，义愤填膺，“在他心里原来就是可以牺牲的吗？！简直狼心狗肺。”
　　仿佛一下子云雾消散，记忆在头痛欲裂中艰难复苏。
　　苏厌又去看向那条小溪。
　　……难怪眼熟，这里是他的故乡。
　　那条溪边小小的风停渊曾无数次走过，瘦削而固执的小身板，拖着比他还高的生锈锄头，这里有一个桥洞还曾住过他的朋友陈桥。
　　然而灵溪城在那场魔族入侵中彻底焚毁，三百年的重建，让她已经完全认不出了。
　　“你也恨清虚仙君？”女孩笑眼如丝。
　　那人听到个“也”字，更大胆了：“你要是感兴趣，那边还有编排清虚仙君的剧目。反正灵溪人没有不恨他的。毕竟白养他这么多年。”
　　“你养他了？”女孩问。
　　那人尴尬道：“他是三百年前的人，我哪能养他？”
　　“他对你做了什么？”
　　那人被漂亮得像妖怪似的女孩直勾勾盯着，看到自己映在清透瞳孔里的影子，有些手足无措：“他也没对我做什么，但……”
　　他突然说不出话了。
　　女孩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脖颈，用力之大竟然将他硬生生提起！
　　那人双脚离地，艰难地扒着她的手，眼睛外凸，满脸涨红，喉咙里挤出嘶哑地啊啊声。
　　“清虚仙君，杀我父母，囚我爹爹。”那人极尽恐惧的瞳孔中，映出女孩笑意深深的眼。
　　漂亮的眼瞳里燃起流金般的色彩，高贵而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你呢，”她咬字带着刺骨的寒意，滔天的愤怒如洪水破冰而出：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恨他？！！”
　　男人的脖颈被瞬间碾碎，女孩轻飘飘地将他的尸体丢下，头也不回，抬手打了个响指，纤细的食指往下一点。
　　下一刻，原本像大狗一样乖乖蹲坐的狼群猛地暴起，竖瞳如鬼火幽亮，露出尖锐的獠牙，扑过来将他的尸体撕得粉碎。
　　果真如男人所说，街角的戏台上正演着清虚仙君的剧目。
　　苏厌走近，随便挑了个边缘的位置坐了。
　　戏台上正演着灵溪城破，为首的将领誓死守城，却力不能敌，被斩落马下。
　　他名叫梅长卿。
　　苏厌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是谁。
　　在清虚客栈里两个孩童玩闹时，一个扮做清虚仙君，另一个扮的就是曾为清虚仙君好友，后来却因妒生恨，给他下毒，间接导致清虚仙君重伤的同门弟子梅长卿。
　　正邪大战前，他给清虚仙君下毒，正邪大战后，他反而去帮清虚仙君的家乡守城，但因为太废物了，跟清虚仙君远不能比，拼上性命也没用，最后成为满城尸首中平平无奇的一具。
　　城破人亡，“清虚仙君”赶来的时候，只剩满城孤魂。
　　明明很在意故乡，明明能赶得及，却迟了。
　　原因怎么想都很简单。
　　——因为路过元都，见元都遭难，不忍袖手旁观。
　　他重伤未愈，也想绕过元都，千里迢迢赶去救自己的家乡。
　　但元都的人不是人么？故乡的人要比元都的人更该活着么？一个人就该为了一百个人牺牲吗？谁能判定人命的价值？他吗？就因为他是清虚仙君，所以可以随意偏袒任何一方吗？
　　怎么选，都要牺牲一处，死的人命都会算在他的剑下。
　　他没有办法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因为他拥有力量，他就应该去救别人，没能被救的人理所当然地恨，就仿佛是他亏欠这个天下。
　　有多少人爱他，就有多少人恨他。
　　台上已经演到茫茫大雪，清虚仙君持剑要替孤魂守城。
　　那孤魂捏着尖尖的唱腔哭诉起来：
　　“故乡枯骨无人问，只教那京城繁华迷了眼，贵为仙君云上坐，怎奈听满城鬼哭人亡心惶惶……”
　　台上突然炸开一泼鲜血！
　　满场惊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狼群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将整片地方围得水泄不通，谁都进不来，谁都出不去。
　　一个单薄孱弱的女孩披着大红的艳丽兜帽，突兀站在台上，细长的手指按着那戏子的头颅，将他的头如西瓜般摔碎在立柱上。
　　她转过头，纤细的指尖滴着血，笑意嫣然：“你也恨清虚仙君吗？”
　　旁边的人吓得腿软，不敢回答，下一刻头颅咣当落地。
　　女孩又转头，问旁人：“你恨他吗？”
　　“恨……恨吧？”那人结巴道。
　　“你算什么东西？”
　　女孩当胸一脚，将他踹飞出去，直接撞断了厚重的木板，那人四肢反折，死于非命。
　　女孩又问另一人：“你恨吗？”
　　“我不不不，不恨！”那人改口，大叫道，“我最崇敬景仰清虚仙君，我是被迫了演戏的，对对，我为了养家糊口，实际上我十分爱戴……”
　　女孩居高临下地掐住他的脖颈，垂下的眸子似笑非笑：“他杀我爹娘，你还敢爱他？”
　　手指收拢，那人的脖颈发出嘎嘎嘎的声响，登时没了气，倒在了一边。
　　满场的人吓得几欲寻死。
　　爱也不行，恨也不行，左右是死，这问题该如何回答？！
　　如果想杀人，直接杀就好了，何必还要抓着人一遍遍问这个问题？！
　　她是故意的吧，就是以折磨人为乐吧？
　　可她为什么脸上却连一丝笑意也没有，反而像是找不到玩具的孩子，越发急躁，越发气恼，眉心魔纹灼灼，听不到想要的回答，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杀掉！
　　“不许。”苏厌听到自己声线气得颤抖，“不许爱他，不许恨他……什么都不许！什么都不许！！！”
　　她到底是想要别人的回答，还是想要自己的回答？
　　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死光就好，死光就不会痛，也不会难受了。
　　血溅三尺，人的惨叫都被扭曲，斜阳下时间仿佛被诡异地拉长。
　　恍惚间，旁边有一个头顶扎着啾啾的包子脸小男孩，嬉嬉笑笑，蹦蹦跳跳地拍手，声音稚嫩又快活：“杀了他们！杀光他们！让你不高兴的人，一个都不要留！”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吹落她的兜帽，夕阳的余晖金灿灿地落在女孩的发梢。
　　女孩精致的面容上沾了一丝血迹，她空洞地环顾四周，戏台外，狼群环绕着尸山尸海，而她立在血泊之中。
　　只有一个小男孩还活着，他趴在一个老人的身上，想藏在他怀里，害怕地大声哭。
　　苏厌走过去，问出那个问了上百遍的问题：“你恨清虚仙君吗？”
　　纤长的睫毛上挂着金色的霞光，剪水双瞳清透又安静。
　　小男孩怕极了，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什么清虚仙君！我不认识他！你杀了我吧！”
　　女孩反而噗嗤一声笑了。
　　小男孩仍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睁开泪眼，却看到女孩走远的背影，成群的银狼起身，乖顺地在她身后收拢。
　　她身形单薄，大红斗篷被风鼓起，像是绽放的曼珠沙华。
　　那是超度亡魂的不详之花，在夕阳中如此艳丽，却莫名让人感觉昭示着死亡。
　　*
　　天高地远，月华如瀑，莽莽山林间卧着成百上千的妖兽，山顶却只有一条硕大的螣蛇，绕着小小的女孩。
　　“宝宝今天杀了很多人？”乌九嗅到她身上浓郁的血味，“出什么事了？”
　　狭长的蛇眼冰冷扫过垂首的狼群。
　　苏厌眷恋地趴在蛇身上，像只小兽一样蹭得头发凌乱：“想杀就杀了，没有原因。”
　　“不喜欢这座城？”乌九温和地问。
　　苏厌顿了顿，抬头对乌九笑，眼瞳银亮动人：“不喜欢。”
　　“……毁掉吧。”
　　她话音刚落，瞳孔猛地收紧。
　　婆娑的树影后，如月华一样的白袍在风里鼓起，勾出高挑修长的身形，无波无澜，没有丝毫征兆和气息。
　　他从漆黑的林间走来。
　　一缕水般透亮的月光掠过树梢，映在男人如寒玉雕琢的脸上。
　　“走，快走！不要让他拿到渡厄！！”苏厌猛地推开乌九，跃下的同时甩出响脆的银鞭，心跳快如擂鼓，声音在发抖，“我来拦……我来杀他！”
　　他怎么没有死！
　　……没死又如何？！
　　她已经杀了清虚仙君一次，便能杀他无数次，如果他没死，她就杀他第二次，无论多少次，她都能杀！
　　否则她还有退路吗？
　　事到如今她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她已经决定了永不后悔！他敢出现，她就敢再做一次同样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九点还来~
　　宝贝们！过年可以给勤奋又可爱的炽炽点一个作者专栏收藏嘛（求求辽orz）


第62章 同理【三更】
　　银鞭没有抽在他身上, 而是打了个旋，轻飘飘地落在空中。
　　乌九的蛇尾缠住她的腰, 温和但坚决地把她往后拽：“那里没有人, 你在和谁打？”
　　“清虚仙君，你看不见吗！”苏厌眼眶发红，扭头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
　　林间的银月狼群早已将这片地方包围得水泄不通，然而没有人撤退, 也没有人攻击, 他们只是不解地伫立。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女孩一个人在恐惧，在愤怒, 窜起的鞭影如闪电撕裂了夜色，只击中了虚空。
　　“宝宝, 别这样。”乌九强硬地将她拽到身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女孩的瞳孔在颤抖，惊疑不定，还想挣脱。
　　她沙哑道：“你们都没有看见吗？”
　　魔纹像火一样灼烧。
　　“神魂受伤会让你看到幻觉……”乌九安抚地遮住她的眼睛，“都是假的。清虚仙君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他死了。”苏厌重复, 好像重复才能听懂。
　　乌九低声哄道：“听话。”
　　苏厌顿了顿, 突然笑了，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我当然知道他死了, 是我眼花, 那没事啦, 睡觉吧睡觉吧！”
　　她手脚并用地从乌九身上爬开, 从乾坤袋里掏出被褥枕头, 给自己舒舒服服堆了个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钻进去。
　　乌九沉默地跟在后面，缓缓盘绕在她周围。
　　倘若幻觉出现，说明神魂受伤已经很重，再放任下去，她会逐渐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必须尽快赶去百草堂。
　　乌九密切关注她的状况。
　　……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自那以后，她好像再也没有出现过幻觉。
　　*
　　青州，百草堂。
　　十三年前，经过尸鬼一役后，百草堂总部新增了不少剑修作为防守力量。
　　然而这些人在妖尊眼里，统统都不够看。
　　成群的银狼和蟒蛇不费吹灰之力地瓦解了百草堂的防御，螣蛇其中一个巨大的头颅缓缓贴近地面，红衣女孩轻巧地跳下来，走进凝晖厅，居高临下看着早已被捆好的百草堂堂主公西仁，还有他身侧的大小姐公西白凝。
　　公西白凝双手双脚被缚在身后，眼里映出苏厌的身影，一向倨傲而清丽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是你，你竟然……”
　　话没说完，迎面“啪”的一鞭子，她被狠狠抽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
　　“白凝！”堂主公西仁护女心切，脱口喊道，“不要动她，有什么冲我来！”
　　苏厌笑眯眯地走过去，勾起大小姐的下巴，歪头欣赏她凌乱发丝下恨意丛生的神色：“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不是么？和他一起骗我，很有趣？”
　　“你不是已经杀了他吗？还有什么不满意？”公西白凝唇角溢出血来，身上的骨气却半分不软，她绝不可能透露清虚仙君或许还活着的消息，冷冷道，“放过我爹爹和其他人，要杀要剐你带我一人走。”
　　“你一人？”苏厌轻嗤，“还真把自己当个宝贝。”
　　公西白凝盯着她的眼睛，突然道：“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看西南角，你在看谁？魔纹显现，神魂不稳，幻觉丛生，你身上有魂火仙草的气味，想来找我炼药？”
　　苏厌冷道：“你帮我炼药，我放了你爹爹和百草堂上下几千人，你若是做手脚，他们一个都活不成。”
　　公西白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要发笑，又像是想要发怒：“炼药谁都能做，为什么要来找我？”
　　苏厌道：“就要你做，你有什么意见？”
　　公西白凝冷着声线，掷地有声：“我做不到。”
　　厅内满地被捆着的百草堂弟子都露出恐惧的目光，面面相觑，纷纷惊慌地看向堂主。
　　什么做不到？
　　魂火仙汤也不是什么难炼的药，大家都命悬一线了，给魔女炼个药而已，有什么做不到？！
　　苏厌眼里神色渐冷，她抬起一只手，随便点了点：“不想？好，从那边杀起。”
　　她指尖点下去的那一瞬，魁梧凶悍的银月狼王跃入厅内，竖瞳幽冷，在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中，一口咬向地上的青衣弟子。
　　“住手！！！”公西白凝高喝道，一时间心绪翻涌，胸脯剧烈起伏，她咬牙吼道，“魂火仙草的苦，是刻在神魂上的苦，蜜糖都无法消解，你无非是想让我端来之前那样的汤药，但我做不到！因为……”
　　她浑身都在发抖，仿佛说出这件事，对她而言，莫过于奇耻大辱：“因为你之前喝的药，里面掺了仙君的血。”
　　满堂寂静。
　　苏厌歪着头看她，好像听不懂似的。
　　“你满意了吗？！”公西白凝撑起身子，嗓音沙哑冷怒，“是他散尽修为，在元都八荒郊野找来的药，又知你喝不进去，割腕放血来消解药里的苦味……他现在人死魂消，你再也找不到那样至纯至净的血，也再没有人愿意给你放血！我治不好你的病！你拿什么威胁也没用！杀多少人也没用！”
　　“是么？”小魔女懒洋洋的，噗嗤一声笑了，仿佛大小姐在说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很好笑？”公西白凝怒到极致反而发冷，她骂不出脏字，说出来的已然是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
　　“你感觉不到别人的真心……他早该明白，赤血魔龙，天生恶种，心都是黑的。”
　　“你很生气？”苏厌挑眉，拎着公西白凝的脖颈将她提起，看着她的眼睛，“啊，你不仅知道他是仙君……你还喜欢他呢。”
　　公西白凝眼睛发红，嘴唇颤抖，心事骤然被戳破的恼怒，连同背负着场上所有人性命的责任，和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愤怒，一同冲垮了情绪。
　　“他那样好的人，那样对你，你竟然下得去手，还能笑得出来，你怎么对得起他？你夜半三分就不会噩梦缠身吗？！”
　　“我怎么对得起他？”苏厌真的笑起来了，百草堂璀璨的琉璃灯下，她笑得明艳又漂亮。
　　那惊艳的笑意却只是昙花一现，下一刻尽数转化为刺骨的怒火：“你想怎样？你希望我什么反应！他杀我父母，砍下我爹爹的头，现在假惺惺地放点血，给我买份糖果子，就可以一笔勾销？！我就该感动流涕，跪下来感激仙君的恩德？！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爹爹当什么？！”
　　她每问一句，就拎着公西白凝的头往墙上撞一次，直撞得她满头是血。
　　耳边嗡嗡地全是百草堂弟子跪下求情的声音，吵得她头痛欲裂。
　　苏厌扭头吼道：“再有人说话，我现在就杀了她！”
　　四周一下又静下来。
　　苏厌掐着公西白凝的喉咙，咬牙切齿道：“我连杀他都未曾心软，何况只是一点血。他就是流干身上所有的血，也不够弥补我的心头之恨！他死了我也永不原谅！若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杀他！一百次！一千次！无数次！”
　　公西白凝艰难地张开眼，她满脸血污，已经看不出曾经清丽的容貌，可语气还是冷的：“你的爹爹……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他杀人，也是为了替天行道。”
　　苏厌定定看着她，突然展颜一笑，将她好好地放在地上。
　　她伸出手，拍拍大小姐的脸：“公西白凝，睁开眼，你给我看着。”
　　她转过身，拎着百草堂堂主公西仁，摔在公西白凝眼前。
　　公西白凝挺直的脊骨仿佛突然软了，她脸上倨傲的神色出现了裂痕，恨道：“你答应过我，不把别人牵扯进来。”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苏厌一脚踩在公西仁的脸上，小黑靴狠狠往下碾了碾，“三清散是不是你做的手脚，说话！”
　　公西仁身体并不好，多年操劳让他看起来近乎年迈，此时被女孩无情地踩着，声音沙哑：“我问心无愧，什么都没做。”
　　公西白凝开始发抖，低声唤道：“爹爹……”
　　苏厌笑吟吟道：“啊，他不承认呢。不过，不承认，就是没有做过吗？百草堂的方子，不是从你手里出来的吗？你做没做过，你女儿倒是比你更清楚。”
　　公西白凝眼睫上挂着的血一滴滴往下落：“爹爹，为什么？”
　　当着所有百草堂弟子的面，公西仁素来威仪的脸被靴底碾得变形，嘴里只重复一句话：“你没有证据，我没有做过。”
　　“你不愿说，我帮你说。”苏厌微笑着碾碎了他的颌骨，在公西白凝失声喊叫中，慢慢道，“你忌惮他。”
　　不仅是百草堂，凌霄宗和天机阁也忌惮他。
　　谁能不忌惮清虚仙君呢？
　　正邪大战的时候，他是正派所向披靡的一把刀，但和平年代，他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剑！
　　都是掌权者，谁愿意自己的性命被拿捏在别人手里？坐在高位，谁手上没几件不能见光的腌臜事？
　　公西仁曾为了保护女儿，将公西白凝无心制造出尸鬼之毒、害死青州十万百姓的事情全盘掩埋，甚至连亲生女儿也瞒着，清虚仙君若是知道了，岂不是会砍了他的脑袋？
　　清虚仙君不受这世间任何约束，他若是想杀谁，就能杀谁，他若是想谁死，谁就得死。
　　这种人，谁敢留着？！
　　可偏偏他支撑着无间深渊的封印，不得不留，公西仁怎么能不为自己盘算未来？
　　苏厌歪着头，像是无辜的小女孩似的，柔声问：“公西白凝，你爹爹位居高位，暗中谋害清虚仙君三百年，在你眼里，是不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杀他，算不算替天行道？”
　　公西白凝眼瞳收缩，拼命挣扎，摇头道：“不，不要……不是这样，你不能……”
　　她失控地冲上去，好像忘记自己被束缚，忘记自己根本无法阻拦她。
　　苏厌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她，红衣灼灼，惊心动魄，周身是璀璨耀眼的灯火。
　　然后，抬起膝盖，一脚踩爆了公西仁的头颅！
　　“不————！！！”
　　血溅三尺，公西白凝发出不近人声的惨叫，周围的百草堂弟子都别开了眼，不忍再看。
　　公西白凝扑过来，跪着爬着，嘴里喊着爹爹，汹涌而出的眼泪将脸上的血冲出两条泪痕。
　　“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怎么知道疼呢？”
　　苏厌居高临下，漠然地，平静地看着她：“现在，再说一遍你那套大义，感激我替天行道，踩碎你恶人爹爹的头。然后，再来谈，是谁对不起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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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醉酒【二合一】
　　眼睁睁看着父亲惨死, 公西白凝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低低地伏在地上, 泣不成声。
　　苏厌飞起一脚, 将公西白凝踹翻在地上，小黑靴踩上她的胸口，歪头笑道：“恨我吗？想杀我吗？怎么？世间正义千千万, 轮到你就是例外？”
　　公西白凝咳出一口血来，满是血污的眼里射出灼亮的恨意：“你无恶不作, 草菅人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若是仙君还在, 若是仙君看到了这一幕，他会亲自手刃了你！”
　　女孩恹恹问：“没了？”
　　她像是失去了兴趣, 又像是早就料到了如此结果，不耐烦地收回脚,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公西白凝蜷缩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 她被苏厌一脚踹断了几根肋骨，此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吊着一口气, 极尽恶意地撑起身体, 对着眼里模糊的大红背影叫道：“……所以你不知道！你恨他是因为他杀了你爹爹，你却不知道他才是应该恨你！”
　　苏厌停下脚步，半晌, 冷冷侧眸道：“什么？”
　　公西白凝吐出嘴里的血, 艰难吐字道：“你只知道你没了爹爹, 却不知道仙君的父亲, 风行大侠, 就死在你爹爹手里！”
　　苏厌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正邪大战前十二年……被围剿的魔神赤血魔龙逃亡途径灵溪城，吞噬千万百姓，风行大侠临危迎击，英勇牺牲。”公西白凝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锥子砸在心上。
　　……魔神就是赤血魔龙。
　　魔神就是她爹爹。
　　你知道吗？
　　你真的知道事情的真相吗？
　　没有风，苏厌身子却晃了晃。
　　百草堂弟子无数投来的视线突然变得密密匝匝，刺目的灯光不停地晃动，整个厅堂都在扭曲中变形，剧烈的晕眩像水流一样摇晃她的身体。
　　她听到自己漠然的嗓音：“那又如何？”
　　眉心的魔纹炽热翻涌，耳边仿佛传来百姓的哭嚎，断裂的木桥砸进溪水，漫天红光云层翻涌，滚烫的血如岩浆让地面开裂，奔逃的百姓被炸成一团团的血雾。
　　她亲眼见过的……那夜灵溪城如末日地狱般的景象，瘦高的陈桥牵着男孩的手奔跑，周围的人不断被血光吞噬，素日不着调的父亲勇悍无畏，如雄狮般拔剑咆哮，迎着云层之上的魔神发动进攻。
　　年幼的儿子用瘦弱的身体挡在朋友身前，大吼着一次又一次挥剑，一次又一次被打倒在地。
　　她好像又回到那一夜，无声而心痛地看着小小的人影跪在焦黑的土壤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所剩无几的一切化作子虚乌有，悲伤如惊涛骇浪。
　　她真切地恨过，恨过云端的东西，高高在上地毁掉他的一切。
　　她不知道那是她的父亲。
　　她以为一切的起源，是三百年前正邪大战，清虚仙君杀死血煞魔龙，封印三界之主，和她结下血海深仇。
　　不是的，不是的。
　　正邪大战再十二年前，血煞魔龙发动血祭，将满城活人当做祭品，灵溪城池血流成河，风行大侠尸骨无存，年幼的清虚仙君失去友人，失去父亲，失去故土，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这才是她不知道的，故事真正的开端。
　　公西白凝用最后的力气厉声道：“就算是以仇报仇，也是他应当复仇。就算是血债血偿，也是他该被偿还！你有多恨他，他就该有多恨你！少在那里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好像所有人都亏欠你！！”
　　“闭嘴！”苏厌突然吼道。
　　公西白凝还要说什么，只听“轰”的一声，银月狼王猛地卷挟着厉风，疾窜出去，狠狠咬住她的咽喉。
　　幽绿色的狼瞳转向苏厌，仿佛在要一道最后杀死她的指令。
　　苏厌张了嘴，又闭上嘴，最后只是冷淡道：“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周围如此安静，只有银狼沉重的喘息声，如风箱般回响。
　　苏厌道：“我早就决定不后悔了。”
　　她转身往外走，灵府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痛。
　　她模模糊糊觉得自己最后说的话，说得不好，本该是更狠更恶毒的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百草堂外下起了暴雨，打在屋檐上连成片的响声。
　　【杀了他们。】那个稚嫩的童声又出现在她脑海里。
　　【……就这样走了算什么？他们恨你，想看你痛苦，想要你认错，想逼你后悔，那你就杀了他们！蝼蚁怎配质疑你的选择！他们不是想要答案吗？！死人不配有答案！】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苏厌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声。
　　她身后响起银月狼群此起彼伏的狼啸，成群的银狼冲入百草堂大殿，继而是声嘶力竭的求饶和无穷无尽的惨叫，伴随着肢体断裂的声音和狼牙咬合的声音，最后又归于死寂，只剩下大雨瓢泼，哗哗地冲洗粘稠的血迹。
　　苏厌沉默地走进铺天盖地的雨中，九首螣蛇庞大的身躯在她上方遮住雨水：“没有你要找的人吗？”
　　“找到了。”苏厌低声道，“但她已经没有用了。”
　　乌九沉默了须臾，轻轻垂首吻了一下她的发顶：“没关系，总会有别人可以用。”
　　苏厌抱住它的头，疲倦似的贴上，低声问：“我父亲杀死了风行野……你知道吗？”
　　乌九道：“知道。”
　　苏厌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乌九声音温和：“知道或是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吗？”
　　你会因此不杀他吗？
　　换做是尚在无间深渊的你，你会在乎吗？
　　那时候她一定会觉得，魔神杀死风行野，那也是风行野挡了他的路，死也活该，跟我要杀你，有什么关系？你爹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爹相提并论？
　　她的恨才是天底下最大的恨，而别人的恨一文不值。
　　苏厌闭着眼睛，轻轻点头：“嗯，没有区别。”
　　什么都不会变。
　　……
　　是她变了。
　　乌九俯身想把她抱起来，苏厌却挣开了，她轻而坚决地推开蛇头，走入雨中，暴雨从她的睫毛上成股流下。
　　“我想自己待一会。”她想了想道，“我会自己回去的，不用担心。”
　　她摇摇晃晃走进雨里。
　　银月狼王垂着长尾，小跑着追上，只换来一声冷冰冰的“滚”。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是觉得喘不过气来，可能是雨水太多，太密，像是天地间全是水，让她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她不会因此原谅他。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杀她呢？
　　为什么没有动手呢？明明是那么恨的人，明明是仇敌的女儿，明明被三界之主养大，天生恶种，屡教不改，残忍嗜杀，还动不动扬言要杀了他。
　　为什么不杀她？！
　　结局本不该是这样的，她在明，他在暗。
　　赢家本该是他。
　　在她信任他的时候，无数次露出自己的弱点，肆无忌惮地在他怀里睡着，他本该有成千上万的机会杀了她。
　　为什么不动手？！
　　公西白凝说对了一点，他也应该恨她，那样才对，但他凭什么不恨？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救她？凭什么这段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里，只有她一个念念不忘，苦苦挣扎？！
　　……
　　如果不是她杀死了他，而是他选择了被她杀死呢。
　　不明白，怎么想都不明白。
　　她手握利刃，深陷血海，他却像天上皎洁的月亮。
　　那样的人，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懂过。
　　无数的问题无处询问，无从发泄，密密匝匝近乎要挤炸她的胸膛。
　　苏厌扣着自己的心口，在暴雨中大口地喘气，无数雨水从她的发梢流经脸颊，又落在地上。
　　她闻到风里温暖的酒香。
　　神使鬼差地，她走进酒肆，恍惚记得有人说过，喝酒就能忘记伤心事。
　　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忘记。
　　酒肆里暖风扑面，酒香浓郁，她亮出刀子，连同老板在内的所有食客都慌不择路地逃跑。
　　她随意挑了一缸酒，选了窗边的位置，湿漉漉地坐下，沉默着仰头灌了半缸。
　　辛辣的酒液从喉咙里淌下，像是吞刀子，整个人都沸腾起来，心却还是冷的。
　　旁边传来一个带着醉意的低沉嗓音：“那酒叫‘一杯倒’，喝那么多，会醉死的哦。”
　　苏厌斜眼看去。
　　竟然有个人没走，就坐在旁边的桌子上。
　　那是个中年大叔，一袭华贵精美的白衣，打扮得很是隆重，却只是一个人自斟自饮，满脸颓丧。
　　苏厌问：“找死？”
　　大叔反而笑了，对她举杯：“今日是我亡妻祭日。她走了十年了。我本想喝完酒去死，若你能送我一程，再好不过。”
　　杀想死的人，就像是帮他做事一样。
　　苏厌冷淡地转开眼。
　　平日里她冷若冰霜的小脸，掺着震慑人心的杀气，可喝了酒以后，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绯红，如早春山间的桃林雾霭，带着不可方物的美。
　　大叔半醉半醒，又对她道：“其实我生意做得大，也有积蓄，儿子懂事，早早成婚。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就只是觉得，自她走后，这世间没有什么意思，走到哪里，我都在想她。”
　　走到哪里，都在想他。
　　她不是没有出现幻觉……而是她总是处于幻觉之中，无论看向哪里，眼里都是同一个清冷如霜雪的身影。
　　立在卖盆栽的木架前，立在森冷的剑铺里，立在落雪的屋檐下。
　　她看见的每一件衣裳，吃到的每一颗糖，看见的每一场雨，吹过的每一阵风。
　　……千丝万缕，无处不在。
　　苏厌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抬手把酒盏摔了出去：“能不能闭嘴？”
　　酒盏叮叮咚咚碎在地上。
　　大叔无所谓地笑：“我只是想说说话。看你好像也在想人。”
　　“我没有。”
　　“那算啦，我不说了。”大叔喝了口酒，眯起眼看雨，“你太年轻，还不懂喜欢人是什么样子。”
　　苏厌仰头闷了剩下半缸酒，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趴在酒缸上，闷闷地盯着他看：“喂。”
　　“嗯？”
　　“谁说我不懂。”苏厌道，“我比你懂。”
　　像是小孩子置气。
　　大叔说：“好好好。”
　　“好你个头！”苏厌又打了个酒嗝，豪迈地走过去，抢了他的酒，往嘴里灌了一口，“你听我说……然后，我杀了你，怎么样？”
　　大叔给她倒酒，哑然失笑：“好。”
　　暴雨倾盆，室内温暖如春，苏厌脚跷在桌子上，一边抱着巨大的酒坛喝酒，一边有一茬没一茬地说。
　　大叔安静地听，时而被她话语里提到的人物惊得几乎酒醒，时而又苦笑着摇头。
　　女孩拎着庞大的酒缸，颠了颠，把最后的酒送到嘴里，扬手打碎，最后道：“听明白了吗？我不管他恨不恨我，我恨他就够了。我不管他为什么没有杀我，我杀了他就够了。而且，我永远也不后悔。”
　　她说完了，自己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看向他。
　　大叔问：“你要听说我几句？”
　　苏厌道：“你长嘴不是用来说话的？”
　　大叔叹了一口长气：“你们的事情，我也弄不明白。但我只知道一点。”
　　苏厌喝完酒的眼睛湿润而朦胧，专注又安静，带着让人心醉的眸光，像是被雾气遮掩的琉璃。
　　大叔慢慢道：“……人啊，真不后悔的话，是不会反复说自己不后悔的。”
　　雨声喧哗，酒气氤氲，脑子混沌模糊，不清不楚。
　　但一句话像冰冷的箭，狠狠击碎努力遮掩的迷醉假象，让人心脏一瞬被击穿似的抽痛。
　　真讨厌啊……
　　为什么非要说得这么决绝呢？让人连躲藏的余地都没有。
　　苏厌躺回椅子上，垂眸道：“别说的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她揉了揉鼻尖，从怀里掏出两颗测谎石，一颗握住，一颗丢到他手边：“拿起来，然后问我。”
　　还是之前在天机阁藏宝库抢的东西。
　　想着或许派上用场，结果派上这种用场。
　　大叔好脾气地拿起来，问：“杀他你后悔了吗？”
　　大叔苍老沙哑的声音，传到耳里，却变成了如玉石霜雪般冰冷的声线。
　　她好像回到了那一日，天光破晓，高台血洗，银丝如雪，一袭白袍的仙君面色冷淡，眸色晦暗。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苏厌，不要后悔杀我。”
　　彼时像是威胁，如今像是恳求。
　　仿佛早已该死地看穿了一切。
　　苏厌攥紧了手里的测谎石，道：“我不后悔。”
　　收拢的手指里是轰然破裂的炸响，火光从她紧握的指缝里溢出。
　　可她不松手，固执地，死死地，拼命地攥着它。
　　血从指缝里渗下，一滴一滴地和身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苏厌歪头对大叔笑了一下，小脸让人惊艳得漂亮：“看吧？我没撒谎。”
　　大叔道：“你骗到我啦。”
　　苏厌就笑：“哈哈哈你是个凡人嘛。”
　　大叔道：“可你怎么骗过自己呢？”
　　苏厌不说话，慢慢地把手上的血抹去，可是血越涌越多，越涌越多，多得让人想发脾气。
　　手无力地落在膝上。
　　她垂着睫毛，低声沙哑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恨他，我还要后悔。”
　　大叔喝了口酒，顿了顿，又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你还是喜欢他。”
　　“他有什么可喜欢的。”
　　“你爹爹对你好，是图你杀人，你哥哥对你好，是图你天赋。他对你好，什么也不图。”
　　“那又怎样？”
　　“他装作对你冷漠，是想让你恨他，你恨他就会去杀他，杀他但不会后悔。他想让你得到你想要的，只有快乐，没有痛苦。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是他最不想看见的。”
　　“我管他想看见什么。”苏厌喃喃道，“他凭什么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
　　“你和他有仇，你恨他，你也爱他。”大叔喝了口酒，幽远道，“他和你也有仇，但他只是爱你。”
　　雨声填满了沉默。
　　女孩眉心的魔纹真的像火在烧，她身子在发抖，仿佛忍着什么痛楚，手掌受伤的地方长出暗红的龙鳞，龙鳞蔓延，像是倔强的盔甲爬满全身。
　　她拎着酒，凶狠地往嘴里灌，须臾，低声道：“我头好疼。”
　　声音里细细密密的委屈。
　　大叔问：“我有什么能替你做的吗？”
　　她摇头：“没有……能帮我的人，已经死了。”
　　她又说：“我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才喜欢他。他对我一点也不好，是对我最差，最差，最差的人。”
　　她垂下的睫毛里，眼里有压不住金色的光芒在翻涌，像是悲伤的潮水：“我喜欢他，是因为……”
　　从前谢寄云问过他这个问题，她只觉得什么都记不起来。
　　恨意像是极北冰原的大雪，把所有一切都掩埋，入眼只有白茫茫一片。
　　可迟来的雪化却显露出底下的万千色彩，露出清风明月，朗朗乾坤。
　　喜欢他松松垮垮持着剑的模样，跳动的火光在身上镀上一层暖色，他抛出的白袍哗啦啦落下，在满地蛛群中遮住她的眼。
　　喜欢他挽出的剑花，像是冰天雪地里开出的九天莲花，剔透晶莹，如霜如雪，剑光干净如水，周身不染尘埃。
　　喜欢他清冷又淡漠的模样，像是玉石雕刻的神像，想要惹他动怒，想要看他生气，想要看干净的人被染上欲望的颜色，想看无欲无求的人一步步走下神坛。
　　喜欢他俯身向下握住她的手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根扣住她的，胸膛宽阔温暖，心跳不疾不徐，嗓音贴着她的耳廓，低沉滚烫地灌进心里。
　　喜欢他一意孤行走上元都的永宁塔，天上地下洪水滔天，一片漆黑中他却像是皎洁的光，又像是干净的月，挥出的剑光浩瀚如海。
　　他从来都没有被她控制，也不被任何人控制，他强大，坚决，一意孤行，走在通天的孤独的路上。
　　甚至喜欢他的固执和决绝，像是褪去刀鞘的利剑，仿佛什么都能斩断。
　　又想改变他，又不想他改变。
　　世上总会有人愿意为她退让，百依百顺，无限依从，可她喜欢的人，要顶天立地，要说一不二，要强大到无人能敌，要能见神杀神，见鬼杀鬼，要那样可恨又该死的固执，宁可忍受无边冰封，也要守人间繁华三百年。
　　这样的人，却也愿意在喧哗的长街，安安静静地垂下睫毛任她抚摸，长睫触在她手心微微发痒，她看见漫天烟火，她听见怦然心动。
　　没有人能像他。
　　“我喜欢他是因为……”女孩想了很久，叹息一样道，“因为我喜欢他。”
　　恨是有起有因，有理有据，爱是不证自明，不讲道理。
　　地下突然响起爆炸的声响。
　　“轰隆轰隆”接连不断，如地底的雷鸣，大叔摇摇晃晃站起身，看到地窖和后院里同时冒起的火苗。
　　兴许是隔壁起火，燃到了这边，本来雨天，火势不该扩散，可这里是个酒肆，苏厌打碎的酒盏淌了满地的酒，又是木屋，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烧起来。
　　“你该走了。”大叔道。
　　女孩一动不动。
　　她卧在宽大的椅子上，像是快要睡着，只是偶尔眨一下眼。
　　火焰顺着酒液飞窜，一路烧上大梁，柜台起火，房梁倒塌，整个酒肆在大火中分崩离析。
　　她安安静静，飞舞的长发在火焰中染成金色。
　　大叔已经很难受了，凡人受不了火场的高温，也经不住浓烟的刺鼻，撑着桌子，捂着口鼻艰难地咳嗽。
　　苏厌从怀里摸出一颗火红的内丹，随手丢在桌上，看也不看道：“你走吧。”
　　大叔下意识将内丹拿起来，那一瞬间，炽热的温度消散了，甚至连烈火都绕着他走。
　　百年赤焰妖兽的内丹，在黑市上能卖出上万灵石的价格，她丢出来，轻描淡写得像是丢一件垃圾。
　　大叔愣住：“你不杀我了？”
　　“你在她的祭日寻死，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吧。”苏厌道，“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你呢？”
　　“着火的地方，仙君怎么能不进来救人呢？”女孩抬眸，缓缓一笑，“我在等人。”
　　大叔知她醉得不清醒，想要劝，又看到她被火燎着的肌肤仍是莹白如玉，心知她的修为根本无惧火焰，便自己踉踉跄跄往外走。
　　头顶的梁柱被火烧断，噼里啪啦往下砸，眼看着就要彻底堵死逃生的路。
　　他回头，沙哑道：“小姑娘，别恨他了，他已经死了。也别恨自己，你别无选择。”
　　“……要恨，就恨命吧。”
　　隔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女孩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恨命吧。
　　就像是通天木上，那张写着愿望的祈愿符条。
　　正面，写的是愿风停渊长生。
　　反面，写的是愿清虚仙君死。
　　爱的是他，恨的是他。盼他生，盼他死。
　　满树的愿望都有可能实现，除了她，就连神佛降世都无法实现她的愿望。
　　或许，从那一刻起，她亲手把自己逼近绝路，余下的全是命中注定。
　　大叔咳嗽着往外走，冲进雨里，迎面一个白衣男人和自己擦肩而过，带着雨水的湿气，和霜雪般的寒气。
　　他声线清冷如玉：“里面还有人吗？”
　　大叔本想说你不要进去了，里面唯一的人不需要你救。
　　他抬头看见男人的脸，那是一张极为虚弱而苍白的脸，发丝银白如雪，却遮掩不住眉宇间清贵出尘的气质。
　　大叔微微愕然。
　　他神使鬼差道：“还有一个人。你去救她吧。”
　　去快一点……不要让她再等了。
　　漫天的雨水落在滔天火海中，蒸腾起翻涌的白雾，脆弱的酒肆在火中噼啪作响，摇摇欲坠。
　　风停渊推开门。
　　入眼是熊熊火海，跳动的火光簇拥着她，红衣在火风里翻飞。
　　女孩抬起眼，醉眼如丝，懵懂又轻快地笑：“风停渊，你来啦。”
　　她看见早该死去的人，却出奇得平静，好像日日夜夜都能见到。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走过来，离得近了，才让人看清她在哭。
　　小魔女是从不哭的，用刀子剜膝盖不哭，摔断腿不哭，遍体鳞伤不哭，疼得死去活来也不哭。
　　唯独现在笑着，却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划过脸颊，笔直地落下。
　　男人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她的眼泪。
　　泪水滚烫地落在掌心，烫得手指微微收缩。
　　苏厌看着他，哽咽道：“风停渊，我终于想明白我的愿望了。”
　　她在崩塌的火海中一点点靠近，踮着脚，环绕住男人的脖颈，下巴搭在他的肩上，突然承受不住一般，抽泣着放声大哭，泪水纷乱打在他的肩膀上。
　　女孩的哭声如此大声，如此悲伤，如此让人心碎，仿佛浸透了全天下的委屈，让人听了骨头都在作痛。
　　她说：“我想要清虚仙君不是你。”


第64章 神交【二更】
　　风停渊醒来的时候, 元都也在下一场暴雨。
　　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赢弱的手，触到没有心脏的破败胸膛, 像是不知从哪里拣来一条命, 硬是要留住他苟延残喘的躯体。
　　窗外是三百年如一日，永无止境的战火纷飞，焦黑的城墙下尸堆如山, 血流成河。
　　唯独这次，他只能看着, 无能为力。
　　魔族人入侵九州, 无间深渊封印被破，人间像是打碎的镜子支离破碎。
　　他还有能做的事情, 只是必须要用到渡厄。
　　他追着渡厄的气息，从元都一路南下, 看到暴雨中失去堂主嚎哭不止的百草堂。
　　有人给他指了方向，说是红衣魔女往那里去了。
　　他只是想取回渡厄, 并不想和她对上。
　　……再见一次，还要看到她痛恨到极致的眼神。
　　他可以无动于衷地为人间献祭，无所畏惧，无所顾忌, 生死皆漠然。
　　——却独独不愿再看一眼她的恨意。
　　摇摇欲坠的酒肆, 滔天的火海汹涌肆虐，烧断的房梁像燃烧的火雨。
　　她和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风停渊本想立刻离开。
　　他还有要做的事情，他身后有陷入绝境的九州大地。他现在还不能死。
　　可灼灼火光中, 她在对他笑。
　　……
　　怀里女孩的身体是柔软而滚烫的。
　　火烤不会让她体温升高得如此之快, 是她在高烧, 高烧让她的意识都不太清醒了, 在浓郁的酒气中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平时她几乎不会坦诚地说话, 总是心口不一，嘴硬得要死，此时却是让人心软的坦诚。
　　发烫的眼泪落在男人肩头，伴随着女孩酸涩的哭腔。
　　“风停渊，我头好疼。我好想回家……你不要再走了……你抱抱我。”
　　男人用力地抱住她，手却在发抖。
　　女孩的身体比从前纤瘦得多，他摸到脊背上细细密密的龙鳞，脸颊上触到她额头热烫的温度，鼻尖嗅到浓郁的酒味。
　　就知道她过得不好。
　　“为什么会这样？”他声音低哑痛楚，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该是这样的，她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她杀死了最大的仇人，得偿所愿。
　　她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那为什么他死了，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让他怎么安心地离开？
　　风停渊将她抱在怀里，走出火场，艰难地用所剩不多的法力护着她的身体，没让她淋到雨。
　　他挑了个偏远的客房，将苏厌放在床上，轻轻拨开她的额发，指腹抚过她泪湿的脸颊。
　　她已经昏迷不醒了，倒不如说能坚持到现在，全是因为“想和爹爹一起在人间生活”，不肯承认自己在疼，也不肯承认自己在痛苦，多难受都要大声地笑，要活蹦乱跳，用尽全力去过自己曾经求之不得的生活。
　　倔强得让人心疼。
　　她昏迷中仍在痛楚，眼睫颤动如蝶翼，纤细的手指却死死抓着男人的衣襟，用了大力气，仿佛什么都不能让她松手。
　　男人单膝跪在床边，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唯有眼眸比夜晚还要晦暗，像是探不到底的深潭。
　　“苏厌。”他低声道，喉结滚了滚，仿佛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难以出口。
　　她不觉得对不起他，可做的每一件事都后悔。
　　他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件事，却觉得桩桩件件对不起她。
　　……
　　风停渊轻轻俯身，掌心抚着她的脸，注视着她闭上的眼睛，低声道：“我能进入你的灵府吗？”
　　放任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灵府，等同于互相把性命交于彼此。
　　在人间，还有另一种说法，叫做灵府结契，即便是生死之交的道侣，大多也不愿意进行到这最后一步。
　　因为，从此以后两个人的灵府会相互交缠，再难分割。
　　道侣可以和离，然而结契永不可解。
　　那是远比身体相交，远比结为道侣，还要更加亲密的事。
　　这句话，他本该，也只能在结侣大典上问。
　　可此时她无法回答，而风停渊却当她默许，尽量温和地探出神魂，进入她眉心的魔纹。
　　女孩被他的手用力按住，挣扎了一下，难耐地发出□□。
　　她现在的修为远比风停渊要高，但风停渊修道三百年，神魂之力自然远远在她之上，更何况此时她的神魂早就支离破碎，无力防御。
　　这是他单方面霸道地入侵，换做旁人，稍有恶意，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置于死地。
　　苏厌伤得太重，他此时能做的，只有将她的神魂其彻底分开，把较小的一部分抽离她的体外，等到主体彻底复原，再融合神魂。
　　他已经极尽温柔，剥离神魂的过程却仍然漫长而痛苦。
　　女孩在他身下低低地哭，她仍在幻梦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难受，难受到极致就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
　　窗外是瓢泼大雨，女孩如哀求般的委屈低唤。
　　一声声“风停渊”，一遍又一遍，让他三百年来如冰封般的神识竟颤得不成样子，强行镇定了半天才能继续。
　　等到神魂彻底剥离，风停渊已经大汗淋漓，喘着气，差点支撑不住身体。
　　神魂最好是放在身边养着。他护着那一片如花瓣的大红神魂，小心翼翼地放入曼珠沙华的耳坠中。
　　……元都醉仙楼上，女孩曾随意地将它丢弃，男人便在人潮汹涌的长街上找了彻夜。
　　她不要了，他却还想替她戴上。
　　可找遍了她的耳垂，却也找不到当时的耳洞。血煞魔龙的体质，就算受再严重的伤，也不会留下丝毫疤痕，更何况区区耳洞。
　　风停渊顿了顿，刺破了她的耳垂。
　　女孩薄玉般的耳垂洇出一滴殷红的血，落在他指尖，和从前一样。
　　又不一样，他的指尖剧痛，带着腐蚀性的血将他的手指烧得焦黑。
　　从前他的修为，自然不会被她的血影响。
　　可如今，变成怎样狼狈不堪的模样。
　　风停渊垂眸看了半晌，撕下被她攥着的布料，轻轻帮她盖上被子，转身离开，走入浩荡的雨幕。
　　还是不要等她醒了。
　　他这样惹人厌恶的，令人恨入骨髓的，只会带来痛苦的人，等她醒来，不会再想看到。
　　*
　　次日早晨，苏厌悠悠转醒。
　　窗外风停雨霁，鸟雀叽叽喳喳地叫，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棱照在地板上。
　　苏厌揉了揉眼，坐起身子，感觉从未有过的轻快，哪里都不痛了，简直神清气爽，好像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舒服过。
　　她怎么睡在这里了？
　　似乎是心里难受，喝多了，然后自己找了个地方睡觉。
　　奇怪，她为什么难受来着？
　　苏厌拍着自己的额头，想不出来，像是睡糊涂了，忘了不少东西。
　　管他的！想不出来拉倒。
　　她破窗而出，一路沿着街道跑，远远地看见九首螣蛇和成群的银狼在挨家挨户搜查，喊道：“爹爹！！爹爹！！！”
　　乌九转过头，看到金色的晨曦中，一身红衣的女孩跑起来像风一样快，白皙的小脸绽放出许久不见的灿烂笑容，让人看了无不为之动容。
　　“爹爹爹爹爹爹！”苏厌一连声地喊，扑过去抱住了他，“我昨天不知怎么睡过去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快杀光这里的人了。”乌九斯文又温柔地笑，抚摸她的头顶，“身体不痛了？也不难过了？”
　　苏厌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会：“我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在难过什么。”
　　乌九哄道：“本来就该高高兴兴的。毕竟，你可是杀了清虚仙君。”
　　苏厌眼睛一亮：“我杀了清虚仙君？！！”
　　乌九道：“不然我为何在这里？”
　　苏厌跃下蛇身，忍不住又蹦又跳，举着手欢呼，甩着庞大的狼王玩举高高，像是看到满天糖果雨的小孩：“我杀了清虚仙君！我杀了清虚仙君！我杀了清虚仙君！！！”
　　她停下来，点着腮帮子，“咦，我怎么杀的来着？”
　　乌九眼眸反而暗了一点，蛇尾温柔地将苏厌拉过来：“神魂里带着记忆，或许是受伤让你忘记了一些事情，但如果不痛了，那反而是好兆头。不重要的事情，忘了也罢。”
　　苏厌抬头，喜笑颜开，漂亮的眼瞳璀璨得像是在发光：“我才不管忘了什么呢！我只要记得爹爹就够了！”
　　乌九又注意到她的耳坠，蛇尾点了点：“昨天抢的吗？”
　　苏厌摘下来，看了一眼，大红的曼珠沙华，里面似乎还有艳红流金的花瓣。
　　奇怪，从哪来的东西，她都不记得了。
　　但是好漂亮啊，看了就让人喜欢，满心细碎得雀跃似的欢喜。
　　苏厌笑嘻嘻地重新戴上，骄傲得抬起下巴：“好看吧？”
　　乌九温和道：“再没有比宝宝更好看的了。”
　　*
　　他们在这个城池多留了一阵，这里的妖族叛军是只上百年修为的狐狸精，为非作歹，兴风作浪，被当地人称为狐狸大仙，现在妖尊来了，狐狸大仙知道难逃一死，就躲了起来。
　　这里的百姓还帮着打掩护，让人烦不胜烦。
　　此时苏厌面前跪着一帮百姓，乌泱泱几百人，场上鸦雀无声。
　　苏厌手里颠着银亮的鞭子，身后跟着如房屋一样大的狼王，威慑力十足。
　　她笑意浅浅：“那狐狸精去哪了？说出来，我就放过你们，你们非要包庇叛徒，那我就只能连着你们一起杀了。”
　　也不知道狐狸精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满场居然无一人发声。
　　苏厌叹气道：“你们都快死了，它还躲着不出来，就这样还对它死心塌地？真是蠢得要死。”
　　银狼垂着头颅，恭敬地跟在她身后，她随手拍了拍银狼的脸：“从这边开始杀吧。”
　　银狼立刻窜出，那一刻空中却划过一道干净的剑气，和狼头撞在一起，银狼晃了晃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苏厌抬眼看去，道：“等等。”
　　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出一个一袭白衣的男人，突兀又显眼，他手里提着一根木枝，微微踉跄了一下。
　　风吹起他长长的银丝。
　　那是个像冰雕玉琢一样清冷又俊美的男人，就是脸色有些过于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
　　看到他的那一刻，仿佛一瞬大风起，无数纷乱的情绪扑面而来，但哗啦啦地吹向身后，又什么都留不住。
　　苏厌一瞬间，竟然感觉心里有点浅浅的酸涩。
　　她缓步上前，歪头打量着他：“你也是狐狸精的人？”
　　无辜又清透的瞳孔，写满了让人心惊的陌生。
　　男人愣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哑声道：“不要伤及无辜。”
　　他长睫低垂，眸如点漆，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懂。
　　苏厌心里微微一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这副模样，看得叫人心软。
　　让人很想欺负。
　　银月狼王在她身后发出恐吓的低吼，苏厌随手敲了一下它的鼻子，示意它安静。
　　狼王看不惯有碍他们小殿下的事，如果是往常，她也早就一脚把这人踹飞出去了。
　　或许是今天她心情好，倒也并不生气，反而觉得眼前的人很有意思，比所有其他的东西都要有意思。
　　女孩的坏主意张口就来：“你给我哭一个。”
　　风停渊微微愕然：“什么？”
　　苏厌趾高气昂地看着他：“你哭着求我，我就放了他们。”


第65章 失忆
　　女孩声音又清又脆, 不仅周围的百姓愣了，银月狼王愣了, 男人也愣了。
　　他说：“换一个。”
　　“你还跟我谈条件？”苏厌扬眉, “我就要看你哭！”
　　男人便沉默了。
　　兴许是他真的很在乎其他人的安危，苏厌总觉得他低着睫毛时，眼睑处深色的阴影, 有那么点憋哭的意思。
　　女孩精致漂亮的眉眼凑近了，呼吸清甜, 歪头打量他：“哭出来了？”
　　男人抬眼平静道：“做不到。”
　　苏厌噗嗤一声就笑了, 笑完想绕过他：“别碍着我做事，等会再跟你玩。”
　　她刚走出一步, 男人伸出手拦住了她。
　　苏厌缓缓抬睫，这次眼里带上了冰冷的意味, 语气还是轻快带笑的：“小鲛人，你这点修为, 凭什么拦我啊？”
　　“小鲛人”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熟悉又亲昵的味道，两个人对视时都顿了一下。
　　一个觉得奇怪，一个觉得痛楚。
　　男人道：“放过他们。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苏厌居然有点心动, 他说话的神色郑重而专注, 不像是在谈条件，反而像是在承诺，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
　　可她不想妥协：“要么让开, 要么我要动手了。”
　　男人没有让开。
　　他胳膊平直, 坚决地挡在苏厌面前：“他们本性良善, 只是被狐妖蛊惑, 不辨是非, 你不该杀人。”
　　苏厌甩手一鞭子抽了出去。
　　男人用木枝抵挡，但木枝哪能抵得过龙脊银鞭，木枝被拦腰截断，鞭尾扫过他玉石一样清俊的脸，抽出一条深深的伤口。
　　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下颌淌到洁白的衣襟上。
　　男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眸色无波无澜。
　　反而是苏厌心里乱了一瞬，几乎想手足无措帮他擦血，最终只是没动。
　　她只是想让他退开，没有想让他受伤。
　　不知道为何，下手重了。
　　她莫名觉得，虽然男人看起来很虚弱，但如果他动手，该是惊天动地的模样，不该躲不开。
　　苏厌眉心蹙着：“我说你……”
　　她话没说完，目光变了，同时起反应的还有银月狼王，和远处相隔很远的群狼。
　　女孩的目光，和狼群幽绿的竖瞳，都紧紧聚焦在了男人流出来的血上。
　　致命的诱惑像钩子勾了一下心脏，明明没有尝过，那滋味好像一瞬间涌上舌尖，美妙得刻骨铭心。
　　“你，留在这里审问，不要杀人。”苏厌命令狼群，拽着男人就走，有点心烦意乱，“而你……你现在是我的了！”
　　苏厌一路把他拽回宅院，一路上心跳又快又密，刺激又紧张，像是偷了个大宝贝回家，都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
　　她进屋就反手把门关上了，不由分说把男人用银鞭捆在柱子上。
　　男人倒是十分平和，任她做什么也不反抗，只是在她狠狠打死结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开吃！
　　诶，不对不对。
　　苏厌欲盖弥彰地搓搓手，耳朵有点红，有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太想尝一口他的血了，翻涌的欲望一波波涌上头，让她几乎失控，恨不得拽着他的领子狠狠咬上一口。
　　可自己的所作所为，又颇有点老崽种吃人时的模样，怪变态的。
　　当恶人可以，变态不行。
　　她是有原则的。
　　有原则的苏厌抬头撞见男人漆黑的目光，只觉得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也格外有杀伤力，感觉被看穿了似的，恼羞成怒道：“你看我做什么？”
　　男人的目光就好像是在责怪她无理取闹。
　　苏厌没理也要说成有理：“反了你了，都答应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还不乖乖听话。”
　　她上前两步，从男人的袖口撕了块白布下来，抬手把他的眼睛蒙上了。
　　这下舒服多了。
　　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别扭，还有点羞恼。
　　他蒙上眼，苏厌有种为所欲为的快感，绕着男人走了两圈，勾着他的下巴细细打量。
　　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女孩柔软温热的身体靠得很近，太近了。
　　她向来没什么性别意识，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没变，没半点女孩子模样，还总不把他当男人。
　　他不是真的神仙，不是真的没有感觉，不是真的冷心冷情，也是真的曾和她在大雪纷飞的洞窟里极尽缠绵，失控地沉沦。
　　他克制自己不去回想当时的记忆，因为是他欺骗她，强迫她，就连回忆都像是一种轻薄。
　　可越不去想，越是忍不住去想。
　　周围一片黑暗，被紧紧反缚的双手双脚根本无法挣脱，逃离不行，靠近也不行。
　　女孩纤细的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呼吸喷吐在他的脸上，轻柔得像是羽毛，一下又一下。
　　熬人得要命。
　　男人的手指缓缓掐进掌心，面上仍是死水般平静。
　　他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就算记忆不在了，骨子里或许也在恨他，把他绑起来再捅几刀玩儿也未可知。
　　他希望她能给他留条命。这条命还有用。
　　黑暗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即便是清虚仙君冰山一样的心性，也终于是忍无可忍，开口哑道：“你……”
　　温热的嘴唇一瞬贴在了他的脸颊。
　　伤口格外敏感，敏感到能描摹出花瓣一样湿润的唇瓣，柔软娇嫩的舌尖闪电一样掠过他的伤口。
　　一个浅浅的，勾魂夺魄般的轻吮。
　　像是一个吻。
　　继而被加深，女孩手指掰过他的脸，身体紧紧地贴上，失控地吸吮他冰冷的脸颊，柔软湿润的舌尖一下又一下急切地舔过伤口内侧，激起一阵又一阵波澜。
　　女孩的鼻尖隔着蒙眼的白布，温热的吐息触碰着他的眼睫，她和自己的本能艰难拉锯挣扎，无意识地发出难耐的鼻音，尾音勾人得要命。
　　男人的呼吸早已停滞，身体彻底僵硬，又彻底炽热。
　　苏厌轻轻咬了他一口，用了最大的意志力，没有咬破，而后飞快地退后，恼恨似的跺了跺脚，飞也似地跑走，咣的一声把门摔上。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对男人而言多么撩拨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点起了多大的火，自顾自地跑了，全不负责。
　　风停渊明知做不到，还是挣扎了一下，动弹不得，手心被掐出了血，黑暗中平日素白的耳朵通红。
　　他哑声唤道：“苏厌。”
　　满院空荡荡的风声。
　　女孩那修为和身手，早跑没影了，哪管他死活。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了，他说什么都可以由着她，她愿意打他也好，杀他也罢，哪怕再捅一剑也成。
　　这样不行，真的不行。
　　……
　　她就这么把他绑着。
　　——晾了整整一天。
　　*
　　苏厌被那口血的滋味，勾得魂牵梦萦，又觉得自己不能沦落成吃人的小崽种，所以冲出去吹了一天冷风。
　　她自觉已经十足冷静了，才带着银月狼王施施然回到宅院，进门才想起忘了给男人松绑，蒙眼布都没摘。
　　……糟糕，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厌心虚地给他松绑，男人一把扯掉覆眼的白布，露出黑沉沉的眸子，活动了下手腕，眼里带着冰冷的味道。
　　风停渊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语气波澜不惊，却莫名让人感觉有点危险。
　　苏厌知道他生气了，反而那股心虚没了，理直气壮道：“你自己答应我做什么都可以，你现在什么态度？嗯？我还给你带了药！现在也不想给你了！”
　　她身后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和风停渊对上。
　　那是个肌肉虬结的壮硕男人，小麦色的肌肤，身上覆着银色的铠甲，肩上固定着银白的披风，英俊而明朗的面容带着异域风情，额头有银月的印记。
　　那是银月狼王的人形，他本体太大，进不了门，所以化成人形跟在苏厌后头。
　　“小殿下，属下觉得他来历不明，还是立刻杀了比较好。”银月狼王冷硬道。
　　他目光锐利森冷。
　　而风停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苏厌冷笑：“凝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吃他！”
　　银月狼王僵硬了一下，扭头解释道：“不是的小殿下，属下不是想跟您争食物，实在是他看您的眼神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苏厌大声道：“我看你就是想吃他！”
　　凝辉被她骂得缩了缩，单膝跪下，仍比女孩要高大，委屈巴巴地低着头：“您消消气。”
　　苏厌看了他一会，随手抓起椅子上的圆枕丢进院子：“去捡。”
　　这姿态跟不耐烦的主人逗狗玩儿似的。
　　女孩眉眼神气张扬又跋扈，风停渊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幅模样。
　　她在人间总是孤身一人，咬牙忍痛，可在无间深渊里的确是三界簇拥的小公主，强大又任性，被崇敬又被宠爱。
　　银月狼王毫不犹豫地就出去捡了，仿佛全深渊的人都不知道羞耻心为何物。
　　他一转身，苏厌就伸出手，将一个药瓶递到风停渊眼皮底下。
　　风停渊意外地看着她，她别扭地看着其他地方。
　　“拿着啊！”苏厌见他不接，瞪了他一眼，“我不喜欢看你身上有血，以后都不许有。”
　　男人眼里是极浅的笑意。
　　微不可察的笑意，像拂过掠过冰层的风，可苏厌偏偏看出来了，还莫名其妙心脏漏跳了一拍。
　　凝辉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堂堂银月狼群一族之长，叼着圆枕跟狗勾一样回来了，蹲在她面前，微微喘气，眼睛明朗，望着她的目光是纯粹的信任和爱。
　　如果尾巴还在，估计得摇上天。
　　“真棒。”苏厌拽下他嘴里的圆枕，又一次用力丢了出去。
　　他俩玩得倒是开心，有来有回的，风停渊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看她和别的男人玩得东倒西歪，笑起来眼睛里像是落满星星。
　　渡厄的嘲讽还犹在耳边：“你看看你，又凶又老，还不会哄小姑娘开心。”
　　……女孩都喜欢这样的人吗，会无条件的顺从，舍下身段陪她玩，热情又有活力，嘴巴甜，还会讨人喜欢。
　　她从前喜欢他什么？
　　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本没有什么可招人喜欢的。
　　苏厌瞥见他不在看自己，不高兴地命令凝辉去院外守着，然后抓起第二个圆枕，丢了出去，堂而皇之地看着他：“该你了。”
　　风停渊淡道：“什么？”
　　苏厌笑吟吟的，吐字清晰：“去捡。”
　　风停渊没有动。
　　“不是说什么都能做吗？”苏厌歪着头，“只是骗人的？你若是骗我，我现在就去把该杀的人杀掉。”
　　“不要用杀人来威胁我。”风停渊声音很冷。
　　明明他的修为远不如自己，还被拿捏得死死的，可他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带着冷淡的不容置疑，让人潜意识里不敢反抗。
　　像是位居高位久了，言行间带着不怒自威的风骨，又像是早已习以为常，握着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权柄。
　　苏厌一身反骨，竟也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听从。
　　意识到以后又呼啦啦开始炸毛，凭什么要听他的？！
　　男人在她的目光中，平静地走出门，走进院子，俯下身，将她丢出去的圆枕捡起来。
　　他将圆枕拍干净，递过来，眸光沉定：“你不想让自己爱的人受到伤害，别人也不想。救人时不必多想，杀人时三思后行。”
　　苏厌不喜欢听人说教，冲他做鬼脸：“略略略。”
　　男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
　　他伸手的时太自然，太熟稔，苏厌也没有躲，好像身体早就习惯于此，等他摸完，她眼睛突然像猫一样瞪圆了。
　　不对，谁给他的胆子摸我的头？！
　　……就摸一下就完了啊？我允许他结束了吗！
　　苏厌随手把圆枕往他怀里摔，算是不轻不重地反抗，本来也是和他闹着玩，根本没用力气。
　　谁知男人却身子晃了晃，嘴唇煞白，几乎摔倒。
　　苏厌吓了一跳，伸手扶了他一下，蹙眉道：“不是吧，你也太不经打了。”
　　她话语顿住。
　　有血从男人的胸膛上漫开，极为缓慢的血色像花一样开在他心脏的位置。
　　他有旧伤？刚刚圆枕不偏不倚摔在他伤口了？
　　苏厌强硬地拉他坐下，一手按着他的肩，屈膝跪上他的大腿，抬手霸道地撕他的衣服：“让我看看。”
　　风停渊蹙眉：“你不能……苏厌，你总是随便扒人衣服吗？”
　　“我不是想看你伤在你哪儿吗？”苏厌吼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说过名字，只气道，“我不喜欢别人死在我跟前，因为……”
　　“晦气？”
　　苏厌被说中了，顿了顿，没吭声。
　　说话间，她已经把男人的衣襟撕开了，风停渊出手阻拦，但他现在的修为力气根本挡不住女孩蛮横的手劲。
　　敞开的白袍下，是被层层纱布包裹的胸膛，血色洇湿了他心口的位置，浓郁得像是已经连续出了很久的血。
　　她骑在男人身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垂眸定定看着他心脏的位置，纤白的指尖划过血色。
　　奇怪的是，她听不见心跳声，就仿佛他的胸膛里空空如也。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胸口突然闷痛，像是被攻门锤狠狠砸了一下，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次倒是没有渴望他的血。
　　只是没来由地心痛，眼里突兀地闪过如火的血红剑尖穿透他胸膛的模样，甚至连利刃穿心的声音都如在耳侧。
　　那样撕裂的声音，让人听了浑身都在发抖。
　　苏厌恍惚问道：“怎么受伤的？”
　　风停渊拢上衣袍，不让她再看。
　　长睫遮住眸色，淡淡道：“是我咎由自取。”
　　*
　　院外突然传来凝辉大声地问候：“尊上。”
　　“宝宝呢？”乌九笑着滑入院内，九首螣蛇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月光，“你不出来，我就进去啦。”
　　乌九不喜欢人形，往往要进屋，也是只是缩小身形，此时他整个笼罩在院子上空，三个头颅交替探出，巨大的蛇瞳如窗子一般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屋内，耐心地喊道：“出来吃饭。”
　　风停渊缓缓后退，退至屋内最黑暗的角落。
　　当年清虚仙君斩下九首螣蛇六个头颅……只剩下三个残缺不全的脑袋，如此深仇大恨，他就是化成灰，乌九也能把他认出来。
　　“走吧，你都饿一天了。”苏厌跳下椅子，拉着风停渊往外走，笑嘻嘻道，“那是我爹爹，他人很好的。”


第66章 家长
　　苏厌没拽动他。
　　风停渊的脸隐没在暗处, 眸光幽深，像是夜幕中触人心弦的星子：“你先去。”
　　苏厌歪头：“为什么？”
　　风停渊道：“更衣。”
　　苏厌觉得他衣服也不算脏, 只是沾了点血, 心想他可能是洁癖，心里居然也不奇怪，像是见惯了, 随口道：“你更，我看着。”
　　风停渊脸色一沉, 语气很冷：“我们什么关系, 你就要看我更衣？头一天见面，男人更衣你说看就看, 下一步还想做什么？总是这样什么人都往家里带，随随便便同人亲近, 怎么一点不知道自重，你这样以后被占便宜怎么办。”
　　“谁能占我便宜？”苏厌无语又头疼。
　　她也不是谁都往家里带, 更不是谁都配跟她说话。
　　他倒好，古板得要死，动不动还想教育她两句，像是想当她爹, 还颇有种现在不抓紧教育以后就没机会了的紧迫感, 一说起来没完没了。
　　“这世上有的是人乐于把自己的丑陋展现在别人面前，从中获得快感。”
　　“知道了知道了，你丑陋, ”苏厌撇嘴道, “我不看行了吧, 小气死了。我还不想看！换好抓紧出来。”
　　她扭头就出去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风停渊顿了顿, 低声冷道：“渡厄。”
　　漆黑的剑气丝丝缕缕从屋子里渗出来, 聚成一个小男孩的模样。
　　刚才若不是渡厄隔绝了屋里的声音，有人敢当着乌九的面教育宝宝，他早把屋顶掀飞了。
　　渡厄仰着包子脸，一脸大无畏的挑衅：“干嘛？你怎么还没死？阴魂不散的。”
　　“我死没死，你不知道？”
　　两人没有丝毫主仆重逢的喜悦之情，倒是相看两生厌。
　　风停渊现在的修为想要命令渡厄，需要将血刻在剑的本体上。
　　他猜到剑在苏厌这，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渡厄被他压了三百年，现在小人得志，得意忘形，宁可赖在苏厌怀里，也绝不回来。
　　风停渊淡道：“交换，我要乌九认不出我。”
　　在般若秘境里，渡厄作为秘境之主无所不能，可以和它交换几乎一切。
　　然而天下几乎没有人知道，渡厄剑主在现实中也可以和它交换，只要它能做到，它就不得不做。
　　不仅可以交换，还能谈条件。
　　之前风停渊要渡厄留一缕剑气在苏厌身边，保她刀枪不入，渡厄明知道他要去献祭，千万灵石，修为寿命，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换，百无禁忌。
　　渡厄眼珠一转，故意提了个绝对会让他痛苦的条件。
　　它要风停渊腕上的红绳。
　　风停渊年幼丧母，日后丧父，家什么都没能留给他，除了一根历经三百年仍然不断的祈福红绳。
　　那是狗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那对清虚仙君来说一文不值，对风停渊来说却是童年的全部。
　　“要它做什么？”
　　“你管我做什么？难得你求我，我爱要什么要什么。”
　　风停渊给它了。
　　渡厄刚一拿到，就当着他的面，把红绳刷刷刷绞成碎片，像放鞭炮一样把红绳的碎片洒得满天都是，炫耀似的：“心疼吗？值得吗？反正你身上重要的，也就这一个东西罢了。”
　　而这次，想要乌九认不出他，其实只需要伏羲水镜在乌九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幻象。
　　要是往常，这种小事，风停渊根本不可能和他交换。
　　剑修人人信奉暴力美学，清虚仙君更是个中翘楚。
　　渡厄要是不服，他就把它打服。
　　可他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渡厄兴高采烈道：“嗯……要什么好呢？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剑，就要你一只眼睛吧。”
　　风停渊幽黑的眼瞳盯着它，黑暗的屋子里气温骤降，压迫丛生，最后他只是淡淡道：“你是真的盼我死吗？”
　　渡厄的脸上笑意有一丝凝滞，下一刻又惯是小男孩嬉嬉笑笑的模样：“当然啦，不然呢？”
　　*
　　月光洒满空地，化成人形的狼群在尽职尽责的烤肉，烤得外酥里嫩，但妖族等级森严，他们只能烤，不能吃，烤好的肉在苏厌和乌九面前堆成小山，连狼王凝辉都只能在旁边狗一样蹲着。
　　乌九蛇尾圈住苏厌的腰肢：“你真的想好了吗？”
　　方才苏厌一边大大咧咧地吃烤肉，一边说她之后不跟爹爹一路走了的时候，乌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当然想好了。”苏厌仰起小脸笑道，“我要去杀谢寄云。”
　　笑容干净明媚，话里恨意毕现。
　　她之前一直跟着乌九，只是因为伤势严重。
　　谢寄云要杀她，还杀了她朋友……她要他不得好死。
　　本来，邪道带崽跟人间就不同，小妖独立以后会被赶出家门，毕竟妖族弑父并不罕见。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如果好手好脚，有仇不报，黏着爹爹，废物模样，苏厌觉得爹爹也会烦自己吧。
　　乌九低头久久看着她，竟然说不出话，只是叹气。
　　苏厌听到脚步声，扭过头去看，见男人一袭干干净净的白袍从月色中来，情不自禁笑道：“爹爹，这是我刚刚说的人。”
　　乌九漫不经心瞥了一眼，狭长的蛇眼里带着阴冷的不悦。
　　它的三个蛇头，个个残破，一个只能看，一个只能听，一个只能说，此时只能看的那个蛇头游在男人身侧，上上下下地打量。
　　苏厌身侧又聋又瞎的蛇头斯文开口：“叫什么名字？”
　　“风停渊。”
　　风吹着男人的嗓音，吹进苏厌的耳朵。
　　她好像知道是哪几个字。
　　恍惚间雨声磅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着细长的草茎，草茎划过水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风停渊。”
　　男人低沉好听的嗓音。
　　“……这是我。”
　　乌九轻笑道：“怎么，见人挪不开眼，爹爹也不要了？”
　　苏厌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风停渊看，好像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她亲昵地抱着螣蛇的脖颈蹭了蹭：“怎么会。”
　　乌九道：“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苏厌随口道：“不，拿来玩玩而已。”
　　风停渊耳边传来渡厄嘲讽的讥笑，男人却无动于衷，古井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平静地坐下。
　　乌九冷冰冰地看着他一言一行。
　　感情上让他讨厌这个男人，本能上让他警惕。
　　虽然他只是个筑基期，还一身是伤，按理说一尾巴就能抽死他，但却莫名给人一种危险的错觉。
　　乌九温柔道：“宝宝，这个人可以送给爹爹吗？改日给你换个别的。”
　　苏厌奇怪道：“你要他做什么？”
　　“当个部下。”
　　“什么时候爹爹要这么废物的部下？”
　　乌九笑起来：“那你要他做什么？拖累你罢了。还不如给爹爹。”
　　苏厌往嘴里塞了块肉，咀嚼着思考。
　　风停渊道：“我会做饭。”
　　苏厌诧异地看着他。
　　渡厄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捧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
　　要命了，这一幕怎么看怎么像一穷二白的穷小子为了倒贴入赘妖族小殿下不择手段，甚至想留住女人的胃。
　　清虚仙君今日所作所为要是传出去，修仙界能三千年在妖族跟前抬不起头。
　　乌九幽幽道：“凝辉也会。”
　　白狼蹲坐一旁疯狂摇尾巴。
　　风停渊道：“我会缝衣服。”
　　乌九缓慢又挑剔：“宝宝只穿新衣，破过的衣服丢了便是，从不再穿。”
　　风停渊顿了顿。
　　那件被他缝过的大红斗篷，苏厌倒是不厌其烦，穿了一天又一天。
　　风停渊道：“我会用剑。”
　　周围的狼群都在低声发笑。
　　还用剑，他连剑都没有，就拎个木棍，还被小殿下一鞭子打破了相，现在脸上还有伤口呢。
　　乌九丢出一柄剑来：“你既然会剑，就和凝辉比一场吧。”
　　苏厌丢了块肉给白狼，打发小狗似的，垮着脸道：“这不是欺负人吗？算了吧。”
　　风停渊平淡地抬头，看了龇牙的银狼一眼。
　　乌九突然意识到，这个他眼里长相平平的男人哪里奇怪了。
　　他以微薄的法力走入院子，周围群狼环伺，被千年妖尊细细打量，处处针对，却没有半分恐惧，甚至连不自在都没有。
　　他手无寸铁地坐着，身上却有着无形的气度，明明什么都没显露，却无端让人觉得他深藏不露，以至于所有人都在戒备他。
　　一时间暗潮涌动，乌九蛇头高昂，蛇眼微眯，身上的威压向男人身上缓缓倾倒：“你……”
　　风停渊身子晃了晃。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吐了口血。
　　苏厌被吓了一跳，来回看着爹爹和风停渊：“怎么回事？！”
　　风停渊无动于衷地擦去嘴角的血，说了声没事。
　　他闭着眼缓了缓，然而惨白的脸色像是凋零的枯叶，处处彰显著他不可能没事。
　　苏厌多看了他一眼。
　　侧脸的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男人身体仿佛在破败的边缘，连修复的力气都没有了。
　　乌九又觉得是自己多虑，本来想问的问题都懒得问了。
　　苏厌喜欢他，可能只是他闻起来好吃，或许哪天她饿了，就把他吃了。
　　……他之所以无所畏惧，只是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吧。
　　……区区凡人。
　　乌九从她还是颗蛋开始，就与她朝夕相处，如今才突然恍觉女孩已经不小了，像是初绽的花苞，刚显露三分颜色，就已经昳丽得惊心动魄。
　　他幽幽补了一句：“人类修士最为狡猾，花言巧语，可别被骗了感情。”
　　苏厌捧腹大笑：“你怎么说话跟魅魔姨姨似的？”
　　乌九神色缓了缓，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苏厌想了想，想不出来，随口道：“很厉害的人吧。总不能又病又弱又不能打。”
　　风停渊眼睫垂落，将口中的食物艰难下咽，胸膛的空洞缓慢地渗出血来。
　　*
　　恶人不兴搞人类修士离别愁绪那一套。一顿饭吃完，苏厌和爹爹分道扬镳，在月色下，分岔路口，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挥挥手，就当是散了。
　　……直到拐过弯，身后的人再看不见她，苏厌才回过头，呆呆地看着空旷的路。
　　她走得决绝，头也不回，只是不想在爹爹面前表现得优柔寡断，懦弱无能。
　　当强大的恶人，有时也会觉得辛苦。如果爹爹挽留，她就会多留一天的。
　　苏厌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站定了，抱胸道：“出来。”
　　阴影里走出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
　　风停渊扶着墙，低低咳嗽了两声。
　　苏厌叹气道：“跟着我干什么？我方才不是说了，我是去杀人，又不是玩。”
　　风停渊道：“想帮你。”
　　“就你？”苏厌笑起来，“你还是帮自己吧。滚吧滚吧。”
　　她像是轰鸭子似的赶他走，见他不走，神情固执得要死，索性纵身掠上屋檐，几个起落向远处奔去。
　　她身手快，风停渊又不知道她要去哪，想必以后是见不到了。
　　见不到也好，省得香喷喷地在她眼前晃悠，她都怕自己哪天失心疯了扑上去咬他。
　　谁知道，三天后的早餐，她揉着眼睛，哈欠连天地推开门，就看到稀薄的晨光中，风尘仆仆的男人牵着马，立在客栈外。
　　苏厌目瞪口呆：“你怎么追上来的？”
　　男人抿着唇不说话。
　　他日夜兼程，勉强也能追上她的速度。
　　苏厌受不了他的眼神，那样深沉，内敛，沉默又痛楚，总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养的那只小狐狸。
　　她凑近，试探道：“你想做什么？想我吃你？”
　　风停渊道：“你上次和他打，差点被他打死。”
　　这人会不会说话？
　　苏厌给他气得半死：“哈！你的意思是我再打还会输？看不起我？我上次是大意了，这次有备而去，绝不会输。”
　　“你准备什么了？”风停渊问。
　　苏厌翻白眼：“要你管。”
　　风停渊道：“天机阁擅长符咒布阵，你性子莽撞，易入圈套，再和他对上，还是会吃亏。”
　　苏厌反驳：“你才莽撞，你全家都莽撞！”
　　男人长睫低垂：“我不是和你吵架。”
　　苏厌：“但我是真的要你滚！”
　　渡厄在他的识海里笑得岔气：“哈哈哈哈哈你是真不会哄小姑娘啊，继续说啊，继续说她能急眼杀了你。”
　　女孩拔腿就要走，风停渊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苏厌反手一拧，几乎把他的胳膊拧下来：“烦死了，你怎么没完没了！”
　　风停渊的肩膀被反拧到极限，可他却没有露出半分疼痛的神色，甚至毫不躲闪，只是闭了闭眼，艰难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
　　苏厌：“？”
　　虽然这话说的有点突兀，但很中听。
　　她抬了抬下巴，觉得自己可以勉强多听两句。
　　风停渊轻轻道：“就算没人帮你，你也可以一个人杀了他。”
　　“确实。”苏厌点头。
　　风停渊道：“可我不想让你受伤，一点都不想了。”
　　风呼啦啦刮过，吹起男人银白的发丝，苏厌猝不及防触到他的眼底，被里面的蕴藏的情绪震慑。
　　仿佛分明她就站在他眼前，他却站在很远的地方注视着她。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她不情不愿地松手，把风停渊的胳膊“嘎嘣”接上了，掀起眼皮：“那你想怎样？”


第67章 清心
　　风停渊问：“你想用什么杀他？”
　　苏厌点了点腰间的银鞭。
　　风停渊又问：“为什么不用渡厄？”
　　苏厌一瞬间起了疑心, 本想问你怎么知道？
　　不过转念一想，妖族谁不知道她杀了清虚仙君？她杀了清虚仙君, 渡厄自然在她手上。
　　苏厌道：“渡厄不是谁想用就用的。”
　　她记得谢寄云费了老鼻子劲都没收复渡厄。
　　风停渊问：“你试了吗？”
　　她没有。
　　从前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喜欢看见渡厄，甚至不会带在身边，失忆后才觉得堂堂神器乱丢乱放多可惜, 就揣在身上了。
　　苏厌：“我又不会剑。”
　　“你觉得渡厄是剑吗？”
　　苏厌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不然呢？”
　　风停渊示意她拿出渡厄，苏厌犹豫了一下, 量他也不能做什么, 便将渡厄提在手里。
　　风停渊道：“你想着鞭子的模样。”
　　苏厌心念一动，手上漆黑内敛的长剑瞬间变成一条如黑蛟般的长鞭。
　　苏厌目瞪口呆地低头：“这也行？”
　　风停渊道：“或者刀。”
　　那鞭子倏地收回, 变成一把一尺三寸的漆黑尖刀，锋锐的寒意缓缓从刀锋转出。
　　风停渊道：“或者不止一柄。”
　　那尖刀在苏厌手里一分为二, 二分为四，继而如铺天盖地的潮水般汹涌而出, 分裂出成百上千的尖刀，刀群如墙林立在她身后。
　　苏厌眼睛亮晶晶的：“哇。”
　　真他妈厉害！
　　不愧是万兵之主！
　　难怪世人都想要渡厄，好端端的神器都被清虚仙君给糟蹋了！
　　风停渊平静道：“渡厄有无穷种变幻形态，也能变出无穷种兵器, 从前世人都认为它是剑, 只是因为清虚仙君想它是剑，你若想，它就可以为你变成千万种不同的模样。”
　　这样旷世的兵器, 放谁手里谁不心动？！
　　更何况还是苏厌这样喜好打打杀杀的, 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光顾着玩渡厄。
　　她于这种事上造诣之深足以无师自通, 一时间手里的兵器变换如行云流水, 锋锐的杀气将周围的树都刮得枯叶狂卷。
　　苏厌自己玩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抬头看到倚在树下的风停渊。
　　他闭目休息，好似已经很虚弱了，阳光透过枯枝投在他脸上，苍白得几乎透明。
　　听见苏厌走过来，他睁开眼看向她：“好用吗？”
　　苏厌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风停渊道：“天下钻研炼器的人都知道，不止我一个。”
　　苏厌正在兴头上，手里的尖刀抛起来，落下去变成针，再抛起来，落下又变成飞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奇怪，这就被收复了？渡厄也没有那么难用嘛。”
　　“你想得美！谁被你收复了？！”她背后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小孩嗓音。
　　苏厌惊愕地回头，她方才可没感觉到有其他人的气息。
　　眼前是穿着黑衣短打的包子脸小男孩，头顶扎着冲天啾，插着腰生气道：“我那是被你收复了吗？你能打得赢我吗？我那不是被……”
　　他的话戛然而止，脖子上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骤然勒紧，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攥着小拳头，四处跳脚发脾气：“可恶可恶可恶！！”
　　苏厌歪头看了他一会：“你是渡厄？”
　　风停渊淡然地看着他。
　　风停渊要它在苏厌身上留一道剑气，等同于给予了她渡厄的使用权。
　　渡厄自己也不能违背等价交换的原则，它和剑主之间的血誓牢不可破，即便风停渊死了，也依然有效，更何况他还没死。
　　它不能说出风停渊不许它说的事情。
　　还好血誓越重，对剑主的反噬越大，风停渊用得也很节制，否则大事小事都要被管着，它迟早得疯。
　　苏厌若有所思：“难道是我杀了清虚仙君，你自然就属于我了？”
　　渡厄：“可恶！！！”
　　苏厌招招手：“过来。”
　　渡厄不情不愿地过去，瞪着她：“我会帮你杀了谢寄云，但，你别想命令我做事！还有，”他指着风停渊恶狠狠道，“我帮你杀人，你把他给我杀了！”
　　苏厌惊讶地回头，看到风停渊淡漠如冰封的脸。
　　女孩转过头，耳侧的曼珠沙华耳坠一晃一晃，撑着膝盖，笑嘻嘻道：“渡厄，你很讨厌他吗？”
　　渡厄小鸡啄米：“对对！！”
　　苏厌笑得更甜了：“你讨厌他，说明清虚仙君讨厌他，清虚仙君讨厌的人，我都喜欢。”
　　渡厄：“……”
　　渡厄看看她，又看看风停渊，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他妈，我他妈，他妈……好，好！！你会后悔的！！”
　　苏厌将渡厄揣在怀里，重新看向风停渊，走近了，啧了一声：“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如果说之前她还觉得风停渊没用，此时倒真觉得或许他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四周的风都静了，男人沉默地看着她。
　　“虽然你也不能对我怎么样，但是，怎么说呢，”苏厌斟酌道，“我只是莫名觉得，相信你，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如今刻骨铭心的怀疑，全是他一手造就。
　　明明他曾经那么想让她信任这个世界，努力地牵住她和人间的联系，当她伸着双臂在善恶交界的悬崖上蹦蹦跳跳时，他跟在身后为她轻轻巧巧的每一步提心吊胆。
　　他想做拉住她的那只手。
　　最后却成为将她推下去的那个人。
　　“那就不要相信我。”男人道。
　　长睫低垂，在眼睑处投下晦暗的阴影，他低头，安静对上女孩不信任的目光，眸子深不见底：“利用我吧。”
　　*
　　两人便一路北上。
　　说来也奇怪，在没带着风停渊之前，苏厌晚上总是睡不好，要么睡不着，要么睡着了就做梦，梦里疯了似的想要记住什么。
　　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但什么都记不住，只留下空洞的感觉，像是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呼啦啦地灌着冷风，多少东西都没法填补。
　　越难受，越不想睡，越不睡，越难受。
　　谁知，带着风停渊之后，她莫名其妙就能睡好了，反而是他越来越病恹恹的，连听她说话都要费力撑着精神。
　　他们到了幽州锦城。
　　苏厌记得自己杀出凌霄宗之后，第一个落脚点就是这里。
　　彼时她觉得这里热闹非凡，然而见识过元都的繁华，又走遍九州江南，才知道这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座山间小城。
　　但这里出产最好吃的糖果子！
　　没入城的时候，苏厌还在呱呱呱跟风停渊说糖果子有多好吃，入了城却呆住了。
　　锦城里到处横尸遍野，满眼焦土，曾经热闹的街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个魔族人拎着大刀在路上闲逛，踹门进去抢劫，若是看到女人，就一并带走欺辱，若是男人敢反抗，就一律斩杀，年幼的孩童躲在下水沟里苟延残喘，跟野狗抢食。
　　苏厌小脸垮着，冷冰冰的。
　　守在城门外的魔族人扛着刀过来动手，被小魔女眼皮不眨地反手秒杀。
　　“看来是吃不到糖果子了。”苏厌缓缓收回渡厄化成的长刀。
　　两人从正门一路往城里走，入眼没有一栋完好的建筑，四处断壁残垣上跳动着未尽的火，越来越多的魔族人凶狠地走上前，想把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人杀掉。
　　但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动手，女孩一张冰霜般的小脸，拎着一把变幻莫测的漆黑长刀，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面无表情地杀出一条血路，杀的其他魔族人都不敢上前，只敢远远地围着。
　　只有渡厄在笑，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像是被哄好的小朋友，拍着手道：“好诶好诶，你杀起人来可真漂亮，我又开始喜欢你了。”
　　有躲在下水沟里的孩童，脏兮兮的，露着漆黑的眼睛，像流浪狗似的瘦骨伶仃，哆哆嗦嗦道：“女侠姐姐，你会救我们吗？”
　　他们看苏厌杀魔族人，还以为她是正派的修士。
　　苏厌提着刀指着他们：“别靠近我，脏死了。”
　　那些小孩吓得不敢动。
　　苏厌问：“这边，还有人卖糖果子吗？”
　　小孩们面面相觑。
　　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说什么糖果子？
　　有个年纪大的少年站出来：“这个俺知道咧，卖糖果子的杨大叔死了，被魔族人杀死了，一家人都死光咧，早就没有卖糖果子的了。”
　　“没人守城吗？”苏厌难以置信，“这不是离凌霄宗很近吗？”
　　“有的有的，”那少年指着远处的广场，“但，他们都死了。”
　　守城的剑修全被砍了头，头颅在广场上挂了一排，被风吹雨淋，秃鹫啄食。
　　风停渊的目光划过满目疮痍的城池。
　　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后亦是如此，仿佛时间只是风，什么都没改变。
　　女孩愤懑的嗓音在耳侧传来：“这都是清虚仙君的错！”
　　风停渊愣住。
　　红衣似火的女孩提着长刀在废墟上走着，嘴里叨叨道：“就是清虚仙君总护着这么一帮蠢货，才让他们变得连糖果子都保护不了！力气都花在算计清虚仙君身上，成天互相诬陷栽赃，惦记手里那点权力，活该他们全都死光！还什么门派大比，一群废物点心在那里玩过家家，全是假把式，还自以为厉害得狠，真到你死我活的时候全他妈是废物！”
　　她越说越气，都有点分不清自己的立场了：“清虚仙君死了，竟然连一个有用的人都没有！”
　　被庇护，也是被溺爱。
　　因为天塌下来有清虚仙君顶着，连门派帮主都这么说，宗门长老都这么说，谁还畏惧邪魔妖怪？谁还害怕天幕后虎视眈眈的魔族人？谁还肯早起贪黑的练剑？真要出事，大不了让清虚仙君出山再保护一次人间罢了。
　　人人都这么想。
　　代代都这么想。
　　三百年，十五代人，人间在清虚仙君庇护的温床里，不知人间疾苦，不见世间险恶，长成了一潭死水，养出了一帮勾心斗角的蠹虫。
　　女孩在骂，渡厄在旁边附和。
　　一个说：“这是清虚仙君的错”，另一个就说：“就是就是。”还要得意洋洋地瞥一眼风停渊。
　　男人站在断墙前，负手而立，宽大的衣袍和银白的发丝被风鼓起，勾勒出单薄削瘦的身形。
　　苍白的肤色被缓缓下沉的巨大落日映上一层血色。
　　活了这么多年，竟还没有女孩看得清楚。
　　真的看不清楚吗？
　　还是明明心知肚明，却不忍放手。
　　苏厌回头奇怪道：“风停渊？想什么呢？”
　　男人回神，长眸微微侧过来，看了她一眼，定定道：“在想，或许清虚仙君死了，对人间才是好事。”
　　*
　　入夜，他们随意在锦城找了个破败的客栈住下，苏厌在客栈外贴了一圈鬼画符，防止有魔族人报白天的仇。
　　睡到半夜，或许是老鼠从楼层夹板里跑过，房顶的灰簇簇落在苏厌脸上。
　　苏厌随手抓起被子擦了擦脸，烦躁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看见门缝外似乎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苏厌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一跃而下，推门吼道：“谁？！”
　　白衣男人来不及离开，被她逮了个正着，抬睫对上她凶神恶煞的眼。
　　苏厌闻到他身上的气味，觉得竟然头脑一阵畅快，再低头看去，发现他手心里捧着一只刚被吹熄的香。
　　就是这个味道，每天入夜就会飘进门缝，让她不会做那些记不清内容的梦。
　　他每天晚上都站在她门外，守她一夜？
　　苏厌抬头看着男人。
　　他薄唇紧抿，侧过冷峻的脸，如果不是苏厌攥着他的手腕，他还想跑，一副绝不肯被她发现的模样。
　　“为什么？”苏厌问。
　　为什么要对她好？
　　风停渊不说话，被女孩的眸子盯得狠了，才道：“我和谢寄云有仇。”
　　原来如此，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
　　苏厌把他拽进屋：“那你在屋里烧吧。”
　　她赤着脚爬上床，又躺下，风停渊便坐在屋子对角的椅子上，缓缓点燃清心香。
　　燃香烧的是法力，需要人源源不断地供给，其上攀附用血画就的繁复符文，灵石雕刻的底座，让人猜也能猜到这香价值连城。
　　他一点上，苏厌顿时觉得舒服了，从被子里探出头道：“你离近一点。”
　　风停渊勉强靠近了一些。
　　苏厌甩手一鞭，把他连人带香全捞了过来：“我又不吃了你，你凑近点能死啊！”
　　风停渊无法，只得坐在床沿上。
　　窗外是荒凉的城池和呼啸的冷风，屋内寂静，一点燃香的温暖光火，扩散着晕染在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
　　苏厌眯起眼看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平静。
　　总归有人在，她是睡不着的，但这么舒服地躺着，也比做噩梦强。
　　……
　　半刻钟后，女孩睡得沉沉的，白皙的小脸上带着熟睡的红晕，单薄睡衣的宽大领口露出半边玉雪似的肩头，肩头还带着一点樱粉。
　　风停渊侧眸看了她一眼，一只手捧香，一只手轻轻把被子盖到她的下巴，而后闭上眼。
　　她睡梦里，好像也知道贪恋燃香的气味，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像是无意识凑近热源的小猫。
　　一点微弱的香火中，男人突然愕然地睁眼，僵硬地低头。
　　女孩睡得昏沉，乌发披散，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靠过来，柔软的脸颊枕在他的腿上，蹭了蹭，温热的鼻息喷吐在他的身上。
　　风停渊伸出手，想把她抱回枕头上，手指离女孩熟睡的脸颊只有半寸，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再也无法靠近。
　　他既不敢动，也不想动，大腿上温热柔软的一团，轻得不可思议，又沉甸甸地压住他的灵魂。
　　他面前是漆黑的夜窗，窗外是摇摇欲坠的世界，屋内一点灯火如汪洋大海上的孤舟，仿佛与世隔绝。
　　那一刻，素来说一不二，绝不反悔的人竟也患得患失，犹豫良久，像个二十来岁初晓□□手足无措的少年。
　　最后明知不该，还是不舍，最终也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而又轻地拨开她额间的碎发，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她一样的频率。
　　她恢复记忆以后，应当会很生气，很恶心吧。
　　清虚仙君也会做出这样为人不齿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隐瞒身份，明知她恨着自己，还趁着她失忆跟在她身边。
　　风停渊垂着睫毛，眼里的眸光像是在笑，又像是悲伤。
　　那一刻他周身如玉如霜的寒冷孤洁都在香火的暖光中逐渐消弭，从前他给人感觉很远，仿佛遥不可及，而此时却莫名让人觉得很近，仿佛触手可及。
　　像是高台上的神像染上了七情六欲，变成普普通通的凡人，爱恨愁思都变得寻常。
　　他的孩童时期在漫长的孤独和冷待中度过，直到父亲死后才感到疏远下埋藏的父爱，可那份爱藏得太深又来得太晚，以至于他一直是孤独的，孤独地修炼，孤独地舞剑。
　　他见过人间太多的破碎和悲剧，以至于不知道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份普通的幸福，一对普通的夫妻，一双普通的恋人，该是什么样子，又该如何相处。
　　他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
　　世人喜欢他不沾红尘如坐云端的圣洁模样，他最终也活成了断绝七情六欲的样子。
　　连唯一的贪念，都是再多守一分眼前的人间。
　　倘若不是当时元都高台一剑穿心，心脏处的贪蛊也随之被毁。
　　此时此刻，或许他心底的贪念已经变了吧。
　　他想再多守一分眼前的人。
　　两者只差了那么一点。
　　可前者是神，后者是人。
　　所以他怎么还有力气推开她呢？
　　就连这一点时光……
　　都像是从命运手里偷来的。
　　*
　　夜色浓郁，清心香也燃到尽头，风停渊法力耗尽，神魂疲惫不堪，靠在椅背上疲倦地合眼。
　　……
　　他听到人的脚步声。
　　不对，周围都被鬼画符圈起来了，哪来的人？哪来的脚步声？
　　风停渊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雪白的剑光，他下意识把苏厌往后一拽，喊道：“小心！”
　　太大意了！他仰仗自己的修为太久，潜意识里不觉得有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但他现在的修为和身体，又是在刚刚用神魂燃完一整柱香的虚弱期，和聋子瞎子无异。
　　苏厌被吓得一激灵，闭着眼就翻身而起，抬手一招，渡厄入手，三尺长刀自上而下一刀砍断那人的身躯。
　　苏厌这才完全睁眼，骂道：“什么人？！”
　　她设下的鬼画符被完全突破，密密麻麻的黑影包围了原本破败的客栈，无数阴森的刀光剑光天上地下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
　　苏厌毫无惧色，冷笑道：“人多有什么用？是你们送上门来找死，怨不得我。”
　　她随手一捞，想把风停渊抓在身边，却捞了个空。
　　苏厌心里一顿，回头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男人胸膛一道长长的剑伤，白衣被血打湿，像是黑夜里大片大片开放的血色花朵。
　　他一开始喊她小心的那一刻，就已经替她挡了一剑。
　　“风停渊？”苏厌颤抖地喊道，黑暗里，眉心烧起火一样盛怒的魔纹。


第68章 旧情
　　一人高的漆黑砍刀如绞肉的刀片一样旋转, 整个客栈被刀光切得四分五裂，以女孩为中心像是刮起一道血色的旋风, 四面八方的人像是风吹麦浪般毫无还手之力地倒下, 其他的惊恐无比，四散逃开。
　　苏厌耳边全是嗡嗡的轰响，身体里的血都像是在沸腾。
　　风停渊浑身是血倒下的那一幕映在她眼底, 仿佛要把记忆深处什么东西连根拔起，痛得她神魂都在颤抖。
　　那些人竟不全是魔族人, 还有一些分明用的是正派的剑法, 这天下还没亡，就有人急不可耐地做了叛徒, 砍伤风停渊的一剑也没有丝毫魔气，竟然是纯粹的道家心法。
　　有人慌张大喊：“先杀了那男人, 尊主要他的脑袋！”
　　还有人尖叫：“快逃吧！再打下去全都得死在这！”
　　苏厌本该把他们抓起来，细细审问, 是谁派他们来的，是谁要风停渊的命。
　　但无所谓了，她从未有过的愤怒，只想要他们死！
　　战斗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客栈连同四周的楼全被打塌, 废墟中尘埃四起，遮蔽了月色，断头尸体层层叠叠地堆起。
　　有零星几个人跑了, 苏厌终于回神, 魔纹缓缓褪去, 没有再追,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去探风停渊的鼻息，一道渡厄的剑气始终护着男人的身体。
　　“风停渊风停渊……”女孩轻轻晃他的身体。
　　“没死没死。”渡厄笑嘻嘻道，“别看他这样，还挺耐活的。”
　　“为什么不喊醒我？！”苏厌对渡厄吼道。
　　渡厄无所谓地抱着头：“瞪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剑，更不是你的狗，再说不打起来你怎么杀人……”
　　苏厌抬脚把它踹飞出去。
　　渡厄打了个滚，爬起来骂骂咧咧：“又打孩子！你也打孩子！怎么下得去手？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在旁边跳脚，苏厌捂住风停渊身上的伤口，往他身体里灌入法力，胡乱给他包扎。
　　她杀人在行，救人却是个外行，因为自己有着逆天的身体素质，伤口即便不怎么处理也会愈合如初，所以此时显得笨拙得要命，生怕手一重就把他弄死了。
　　或许是动作太粗鲁，男人睫毛微颤，睁开了眼睛。
　　四处腾起的尘埃被夜风吹散，水一样清透的月色落在男人的眼睛里。
　　苏厌动作一滞，慌忙道：“你醒了？那你自己来？”
　　风停渊接过她手上的白纱布，淡声道：“好。”
　　他动作很慢很吃力，苏厌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道：“你挡什么？就你这点修为帮我挡什么东西？你就算不挡也砍不到我身上来，要你多此一举？！”
　　小魔女嘴里真是很难吐出好听的话，换做旁人恐怕此时已经气得半死。
　　风停渊却平静道：“我忘记了。”
　　“忘记什么？”
　　“我现在这个身体……”风停渊缓缓打紧身上的结，身子颤了一下，嘴唇瞬间失了血色，声线却还是漠然的，“什么都做不到。”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苏厌觉得心里难受得要命，真恨不得捂上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
　　苏厌把他背起来道：“你这样不行，我去给你找个医师来。”
　　夜黑风高，遍地魔族人，到哪里找医修？
　　风停渊不再说话，似是晕了过去。
　　女孩背着他有些吃力，倒不是因为他重，而是因为他比她高上太多。
　　莽莽月色，枯木荒城，只有女孩疾走的脚步，莫名的心慌。
　　婆娑的树影下突然有什么人动了一下，苏厌厉声道：“站住！”
　　是个脏兮兮的小孩，从树后探出头，怯怯道：“那个，女侠姐姐，你跟我来。”
　　他领着苏厌穿过一条狭窄的小道，通往地下的密室。
　　推开门的时候，无数小孩叽叽喳喳地簇拥着她：“是女侠姐姐来了！白天杀魔族人的女侠姐姐！”“还有爷爷，白头发爷爷受伤了！”
　　小孩子不懂，以为头发白了的都是爷爷，渡厄听了在旁边捧腹大笑，不过仔细一想风停渊的年纪，何止做他们爷爷，做祖宗都绰绰有余。
　　小孩子们的喊声引来了一个肌肉虬结的男人，他看到苏厌明显愣了一下：“是你？还有风公子？”
　　苏厌皱眉想了一会：“陈昊？你哥呢？”
　　是锦城开剑铺的陈氏兄弟，大哥陈铭沉稳多谋，二弟陈昊鲁莽好战，有情剑就是在他们手上买的。
　　只是陈昊比记忆里的要苍老了一圈，眼里没了从前蓬勃旺盛的朝气，看上去大不如前。
　　“大哥死了。”他道，“被魔族人杀死了。”
　　苏厌想，或许陈铭的头颅还在白日里见到的那块广场上。不过此时她懒得关心别人，也不在乎他为什么把原本藏着陈氏传家宝剑的剑窖拿来藏小孩，只说：“有药吗？风停渊受伤了。”
　　陈昊点点头。
　　他比从前寡言少语了很多，沉默地在地上铺出床铺，给风停渊重新上药包扎。
　　陈昊解开风停渊衣衫的时候，示意她回避，她抱着胸不耐烦道：“我哪都不去，你该做什么做什么。”
　　陈昊便动手给他上药。
　　苏厌这才回过味来：“你认识风停渊？”
　　“废话。”陈昊忍不住骂她的时候，才有点从前的生气，“我们不是一起坐马车去元都，还都住在清虚客栈里么？半年前的事情而已。”
　　苏厌忍了忍，看在他还在给风停渊抹药的份儿上，没有动手：“我有些东西记不起来了。你多说点。”
　　陈昊反而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苏厌问：“我和风停渊，从前也是认识的，是不是？”
　　“不然呢？”
　　果然。
　　如果他们真是在南方初见，才认识多久，才多少交情，哪轮得到风停渊夜夜守香，为她挡刀。
　　苏厌又问：“我忘记了不少事情。我们从前关系很好吗？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陈昊不解：“关系挺好的吧。我弄不明白你们的关系，他似乎是你师父，教你学剑，教你认字，你们天天在一起。别人碰你你就要卸人胳膊，他碰你就没事。去元都的时候，你说自己有别人在就睡不着，把鹿姑娘和林公子都赶走，但还和他睡在一辆马车上。”
　　“啊？”苏厌惊诧，“那我怎么会一点也不记得他？”
　　陈昊摇头：“对了，有情剑也是他给你买的。”
　　苏厌从怀里掏出有情剑来。
　　似乎很久都没有用这柄剑了，入手十分陌生，剑体通红，像是烧着的热铁，在漆黑的室内如宝石流光溢彩。
　　苏厌喃喃道：“不对吧，这柄剑是红色的吗？”
　　陈昊多看了一眼，将风停渊身上的伤口仔细系好，站起身端详着祖师爷的宝剑，喟叹道：“我以为自己有生之年都见不到这样的光景。”
　　苏厌不高兴道：“说明白点。”
　　“这柄剑从前是陈家祖师爷陈清岚打造的，用来杀死自己的道侣。”
　　苏厌隐隐约约记得这么回事。
　　“他的道侣是山间精怪，曾被祖师爷的师门灭了满门，她接近祖师爷，只是把他当做工具，接近他的师父，祖师爷敬重自己的师门，爱师如父，师父被谋害后，他不得不亲手杀自己的道侣，为此打造了一把无情剑。”
　　苏厌问：“不是有情剑吗？”
　　“但是他还是爱着道侣，在打造到最后一刻时，忍不住吐出一口心头血，那就是有情剑尖一抹红的由来。后来在他杀死道侣的时候，那抹血被爱意燃烧，染遍了剑身，最后传言祖师爷的道侣被刺中，却没有死，和祖师爷归隐山林，再也不问世事。”
　　“这柄剑也因此改名为有情剑——剑下不斩有情人。是对爱人留情，也是对自己留情。”
　　苏厌听得云里雾里，像是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懂。
　　陈昊问：“你用有情剑刺向了自己的爱人？”
　　苏厌：“我哪来的爱人？”
　　陈昊又问：“你用它杀了谁？”
　　苏厌道：“我就没用过这柄剑。”
　　陈昊神情也变得怪异，他摇头，也不再好奇。
　　短短半年，他被磨砺得对生死以外的事情都变得漠然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明早，你把这群孩子，带去没有魔族人的城池吧。”
　　苏厌蹙眉：“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昊恳求道：“因为你能做到，也只有你能做到了。”
　　“我能做到，就该我做？”苏厌嗤笑，“你当我是什么人？清虚仙君？”
　　陈昊默然许久，好像才想起她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再劝，转身往外走。
　　屋子里的小孩都早熟且听话，一声也不吭，只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苏厌。
　　那一双双眼睛，看得苏厌烦得要死：“看我干嘛？”
　　小孩像一群鹌鹑似的，吓得缩着脖子。
　　苏厌冷道：“明天我走的时候，你们爱跟上就跟上，跟不上的，死了我也不会管的，听懂就快滚。”
　　几个年纪大的孩子先听懂了，眼里露出喜色，慌慌忙忙鞠躬道谢，然后赶着年纪小的孩子去其他房间，不要打搅女侠姐姐。
　　苏厌转过头，才发现风停渊斜倚在床头，染血的白袍松松垮垮地拢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苏厌炸了毛：“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一声不吭的！”
　　风停渊道：“刚才。”
　　越是面对强大的人，她越是有无穷的反骨，再强的人也敢杀。
　　可越是面对弱小的人，越是那些不能自保，只会眼巴巴望着她，露出渴求的、信任的、求助的目光，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会用张牙舞爪掩饰自己的局促。
　　从前对鹿呦呦是这样，现在对这群小孩也是这样。
　　一只对强者凶狠，对弱者温柔的，嘴硬心软的小魔龙。
　　风停渊看着女孩，无声地笑了笑。
　　他笑起来，真如冰层化水，一瞬仿佛九天月华穿透地层洒满剑窖。
　　苏厌看得呆了呆，继而爬上床，两手撑在他身侧，靠近了，仔细端详他的脸，正色道：“方才陈昊已经什么都告诉我了，我们之前认识的事，还有其他的事。”
　　风停渊愣了一下，没有后仰，没有避开，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的眼瞳，平静道：“什么事？”
　　苏厌歪头，盯着他的眼睛：“风停渊，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69章 表白
　　“风停渊, 你是不是喜欢我？”
　　男人心里有无数种猜测，猜测她从陈昊那里听说了什么, 回忆起了什么, 又要质问什么，却没料到她问的是这个。
　　女孩的眼睛像是最璀璨的水晶，狡黠又好奇地望着他, 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玩具，等他回答。
　　向她坦白心意无疑是愚蠢的, 不记得他的小魔女不会在意他的感情, 而记得他的小魔女只会加倍地恨他。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未来在她神魂恢复后, 只会令她鄙夷和作呕。
　　她不是糟践别人心意的人，别人对她好, 她嘴上嫌弃，背地里却加倍地还回去。但对他会是唯一的例外。
　　或许那个时候他已经死过了。在死后还要被她继续恨着。
　　可女孩离得这样近,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剑窖里微薄的光亮洒满她清亮的眼眸。
　　好像她曾经也这样专注地问过。
　　风停渊，你是清虚仙君吗。
　　“嗯。”风停渊嗓音低哑，好像说得很缓慢, 可又很坚决, 像是从身体里拔出刀子。
　　“我喜欢你。”
　　苏厌果然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是从前的自己，忍不住眼睛亮亮地追问：“为什么？从前发生了什么？说来听听。”
　　风停渊道：“我累了, 明天再跟你说。”
　　苏厌拽着他不许他睡：“起来说起来说, 你这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我的样子啊？”
　　风停渊勉强睁开眼, 看她不依不饶恨不得把他晃醒的模样。
　　从前他病的时候, 小魔女会在他饿的时候买各种各样的吃食回来, 会在他疲倦的时候轻手轻脚默不作声，甚至把从他门口大笑大闹的其他住客一拳打飞。
　　论起来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甚至不如凌霄宗最普通的侍女。
　　她又不会照顾人，偶尔还帮倒忙，但现在想来已经是小魔女给予最大的耐心和最大的温柔。
　　可惜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苏厌看见他脸上的神色，蹙眉道：“你脑子摔坏掉了？”
　　风停渊摇头：“不会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
　　第二天，他们离开锦城的时候，那群孩子终于能够爬出阴冷的小巷和肮脏的下水沟，重见天日。
　　慢慢地，除了陈昊庇护的那群孩子，其他犄角旮旯里躲着的人，像一群黑色的小鸡一样跌跌撞撞跟在苏厌身后，排成长长的一队，一直走向生的希望。
　　虽然苏厌什么都没做，甚至刀都没拔。
　　但碍于她的威压，没有魔族人敢上前阻拦，任由他们离去。
　　陈昊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他带着自己的剑，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和魔族人死斗，最后抢回了大哥陈铭的尸骸，抱着尸骸和大哥死在了一起。
　　苏厌觉得他的行为很蠢，无异于自己找死。
　　风停渊却淡淡道，留在没有希望的故土，面对不可战胜的强敌，保护弱者，坦然赴死，他这样的人不是愚蠢，他这样的人只是太少。
　　苏厌不以为然：“他明明可以逃的。”
　　“往哪里逃呢？”风停渊抬眼向天，看向无形的千疮百孔的天幕，“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人间早就没有退路了。”
　　两人一辆马车，一路向元都驶去，沿途的风景和城池都给人眼熟的感觉。
　　如此大的灾祸中，清虚仙君仍不出山，就连正派也瞒不住他的死讯，消息很快传遍了九州南北。
　　各地的生祠陆陆续续挂上祭奠的白绸，许多城池里清虚仙君的雕像下都被摆满了花和各式各样的祭品，即便是在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时候，也没有人去碰清虚仙君的祭品。
　　他活着的时候尚且留有争议，有人爱戴他也有人憎恨他，他死后山河破败万物凋敝，没有人不想念他。
　　沿途的路上，苏厌还看到有老人家颤颤巍巍在路边给清虚仙君烧纸钱，一边烧一边磕头，希望清虚仙君在天之灵保佑人间。
　　她撇了撇嘴：“清虚仙君那样的人，才不会变成鬼呢，烧纸钱有个屁用。”
　　话是嘲讽的话，却莫名有种高看一眼的意味。
　　风停渊问：“清虚仙君什么样的人？”
　　苏厌毫不犹豫道：“没有怨念的人。”
　　她想了想，风吹进车窗掀起乌黑的长发，她托着腮，漫不经心道：“怎么说呢，他杀你绝不是因为恨你，他甚至可能不认识你。不杀有仇之人，只杀有罪之人。所以才更叫人讨厌。”
　　风停渊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苏厌慢悠悠道，“我和他不一样。”
　　她不杀有罪之人，只杀有仇之人。
　　对她好就是善，对她不好就是恶。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造化弄人。
　　公正的爱上有罪之人。自私的爱上有仇之人。
　　他们各有各的信仰，却身不由己地走上和从前背道而驰的方向。
　　*
　　两人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因为许多山路在战火中坍塌，他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绕路，转眼就是一月有余。
　　渡厄会主动教她怎么用自己。
　　大部分时候天还不亮，就在她耳边吵闹：“起床起床！起床杀人了！！！搞快！还睡！清虚仙君寅时就起来练剑！你看看你！”
　　苏厌就掀起被子破口大骂：“喜欢清虚仙君去地府找他去！再吵我先杀了你！”
　　渡厄对于杀死谢寄云这件事，比她这个当事人还积极，且教学方式十分野蛮，坚持实践出真知，每天带着她遍地找魔族人来杀。
　　有的城池前一天晚上还在集结活着的修士，准备背水一战，誓死突围，第二天发现满城的魔族人一夜死光，且死法各异，死状凄惨。
　　他们以为是清虚仙君显灵了，要不就是天降神罚，否则该怎么解释呢？
　　风停渊并不参与他们的教学，只是不许渡厄滥杀无辜。
　　有时苏厌在舞刀，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看。
　　眼花缭乱的刀光里，女孩乌发张扬飞舞，刀法凶狠狂放，旋转的裙裾像艳红的花，凌冽的风里耳坠摇曳，璀璨明丽。
　　长刀一瞬突刺，刀光抵在他鼻尖前半寸。
　　风停渊动也没动，甚至眼睛都没眨，只是斜倚在树上，银丝被厉风卷起，平静地垂眸看她。
　　苏厌笑吟吟地收刀，额头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不躲？”
　　她如果不收刀，刚才就会将风停渊劈成两半，但凡是个修士，本能都会避其锋芒。
　　她本想吓唬他，谁知他根本无动于衷。
　　渡厄叭叭道：“我看是他巴不得被你杀了，你不如成全他。”
　　苏厌开玩笑：“这么喜欢我，被我杀了都不怕？”
　　风停渊抬眸看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点了头。
　　苏厌没怎么看见，也没怎么当真。
　　她只觉得这种生活很熟悉，很安心，甚至风停渊非要跟她念书的时候她居然也不觉得烦，只是昏昏欲睡。
　　一听书，她就觉得其他什么东西都好玩，木头好玩，窗布好玩，手指头也好玩，万事万物充满了趣味。
　　风停渊看她走神，喊她的名字。
　　嗓音如玉石一样干净沉冽，但苏厌就当听不见。
　　她装听不见，风停渊也要继续念。
　　他虽然虚弱，但身上颇有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固执得要死，像是家族里的德高望重却也古板威严大家长，安排了什么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厌瞥了他垂眸的神色，忍不住笑起来，扑过去捂他的嘴：“行了行了，别念了，再念我把你嘴巴堵起来。”
　　风停渊顿了顿，道：“我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
　　苏厌道：“那你说说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副模样明摆着就是想被夸夸，像是屈尊纡贵愿意被顺毛的猫。
　　可惜风停渊不太会夸人，只能憋出一句“挺好”。
　　苏厌：“？？？”
　　简直敷衍至极。
　　苏厌垮着脸凶道：“不行。不够。”
　　她歪头见他不仅憋半天说不出话，还慢慢别开目光，就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你如果说不出来，我就把你从马车上丢下去。”
　　她手劲很大，在男人玉石般的脸上留下红痕。
　　男人喉结慢慢向下滚了一遭：“你……很好。”
　　苏厌炸毛：“什么挺好很好？！你就不能说点实际的？！你就是骗我说喜欢我想诓我保护你吧？”
　　渡厄：“就是就是。”
　　于是男人就陷入新一轮的沉默，像是面对无从下手的难题。
　　苏厌喜滋滋看着，倒不是真的想要回答，就是带着恶劣的小心思，喜欢欺负他，看他痛楚又无力反抗的模样，觉得也算是报自己背不出书的血仇。
　　如果不是急着杀谢寄云，她甚至希望这段旅程不要结束。
　　在爹爹们来到人间却各奔东西的那个夜晚，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家，可每当她钻进熏着清心香的车厢，看到角落里的男人捧着香，在暖光中平平淡淡地抬眼，就莫名有种回家的感觉，像是尘埃落定。
　　因为风停渊被追杀过，所以苏厌一般也不会离开他太久，更何况世道不安稳。
　　有一次，她只是进城抢点吃的，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一伙魔修将马车团团围住。
　　白衣男人单薄地在马车前，被团团包围，身姿依旧挺立，手里拎着一截折断的枯枝。
　　然而向来一丝不苟的银发是凌乱的，嘴角是溢出来的血，身后是被他身体撞断的窗框，拉车的两匹马全都死了。
　　苏厌瞬间怒火中烧。
　　那伙魔修在她手里惨死，连一块好肉都没留下，她像是暴怒的凶兽一样把那群人扒皮抽骨，逐一碾碎他们的手脚，满地都是猩红的血。
　　男人似乎想阻止她，但她也不在乎。
　　等她踩着血河走回来的时候，男人虚弱地靠在马车边，身后是匍匐蜿蜒的山脉，巨大的落日将血一样的光芒洒满山头。
　　男人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想擦净她的手。
　　苏厌攥着他的领子，拉低了他的身子，舔去他唇角的血。
　　男人身子僵硬了一瞬，继而张开嘴唇。
　　两人在晚风中安静地接吻。
　　突兀地让人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又自然地让人觉得早该如此，安静又缱绻，却有种莫名想要落泪的冲动，不知前事，不问将来，见证的只有那一轮缓缓下沉的落日。
　　……还有女孩事后把旖旎暧昧的气氛踩在脚下，不知廉耻的追问。
　　“风停渊风停渊，你很喜欢吃我嘴巴吗？”
　　“……”男人沉默而责怪地瞥了她一眼，冷玉般的耳廓烧得通红。
　　苏厌问：“你怎么不说话？你好像很熟练的样子，是之前亲过很多人吗？”
　　“……”男人涩声道，“只亲过你。”
　　“啊，难怪。”苏厌摸着嘴巴沉思，“你什么时候亲的我？我怎么同意的？在哪里？为什么？怎么亲的？你还做过什么别的没有？我听魅魔姨姨说喜欢女人的男人都会千方百计地要和她睡觉，你和别人睡过……”
　　她不依不饶地凑上来，回答她的是另一个有些恼怒和粗暴的吻。
　　漆黑的车厢里，男人低哑无措地告诫：“有些话是不能问的。你在人间这么久……总该懂得一点。”
　　苏厌当然懂得，但她就喜欢看冰封似的男人被其他情绪打破的模样，触了触他微红的眼尾，和掩在长睫下的小痣，笑嘻嘻道：“你会想和我睡觉吗？你求我我就答应你。”
　　男人声音很冷：“谁求你，你就答应？”
　　苏厌心想那怎么可能，别人跟她一起睡觉，她才睡不着。
　　但这样似乎又要给他甜头了，于是故作惊讶道：“不然呢？姨姨说一个成功的女人少说也要睡百八十个男人才行。”
　　风停渊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松开她，坐在车厢的角落，闭着眼，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冷硬，明显是生气了。
　　苏厌就在旁边哈哈大笑。
　　*
　　快到元都之前，苏厌便要和风停渊分开了，此时离天机阁已经很近，又不能带着累赘去杀谢寄云。
　　分别时，她把风停渊丢在一个看上去挺安全，尚未被魔族人侵扰的小城，递过去一片暗红的鳞片：“这个你拿着吧。”
　　风停渊抬眼，像是在问为什么。
　　苏厌道：“这是我的鳞片。危险的时候灌入法力可以保护你一次。”
　　她不太想回来以后，看到的只有风停渊的尸体。
　　风停渊接过鳞片，神色如常地点头。
　　夜色中，苏厌退后了两步，点了点头，轻巧道：“那我走了。”
　　她转身跃上屋檐，如飞鸟般轻盈，融入月色。
　　她没看到的是，背后立着的男人，在她走后，像再也撑不住了，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问路人：“最近的医馆在哪？”
　　路人搬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只想着离元都越远越好，胡乱一指道：“前面再过去两条街……喂喂，喂你怎么了？”
　　男人终于脱力倒在了地上，空洞的胸膛漫出血来。
　　他本就是重伤的躯体，和魔修的战斗更是受伤比苏厌以为的要重得多。
　　但他还是装作好好的跟在她身边。
　　或许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必要，可对他来说，倘若这是人生最后一段路，他想用尽所有的力气跟在身后，再多看她一眼。
　　*
　　一袭红衣的女孩提着漆黑的长刀，如杀神般从天机阁十里开外一直杀到了中心，身后尸横遍野，可她不但没有疲倦，反而被血洗得愈发璀璨夺目，杀气腾腾。
　　“不用杀了，让她进来。”一声慵懒的男声。
　　声音不大，却如水波般远远荡开，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发地退让出一条路，容苏厌通过。
　　苏厌目不斜视，纵身上前，一脚踹开沉重的殿门，冷道：“缩头乌龟，滚出来！”
　　高高的宝座上，身着墨绿锦袍的人居高临下看着她，桃花眼里笑意盈盈：“我等你很久了。”
　　谢寄云站起身，啪得一声展开折扇，缓步从高处走下，又看向她手里的长刀：“我一直在想，明明清虚仙君已经死了，为何渡厄抵死不从。我本以为是清虚仙君没有死透的缘故，还在九州各地派人循着他的画像去找，可惜也没有回音。”
　　苏厌冷冷看着他。
　　只是数月不见，谢寄云却仿佛凭空长高了许多，原本柔如拂柳般的身躯附上新的肌肉，强悍的修为下容姿焕发，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里多了几分野性的杀意，便又和她多了几分相似。
　　他头顶王冠，俨然是一位倨傲的君王。
　　谢寄云笑起来仍有少主娇贵的影子：“原来是这样，渡厄有了新主人，而且是你。这可难办了。”
　　苏厌缓缓提刀指着他：“难办，是好办了才对吧？”
　　谢寄云迎着刀锋，不疾不徐道：“这几个月开心吗？和蛇妖去南方玩了一圈，有没有想我？我还以为，你千里迢迢赶来，或许会给亲人带个特产，甚至有点期待。”
　　苏厌难以置信：“你算什么亲人？把我恶心死是你新的战术吗？”
　　谢寄云笑着摇头：“我只是想，兄妹久别重逢，该像其他人一样，寒暄几句。可你不愿，那也只好……”
　　他话音未落，手里的折扇已刺向苏厌的脖颈！
　　然而漆黑的刀光一闪，如鬼魅般架在折扇之上。
　　谢寄云加力，扇骨下压，却“崩崩崩”的连响，在渡厄的刀锋上逐个崩断！
　　苏厌反手一斩，将他的削金断玉的折扇斩得粉碎。
　　狂舞的气流中，碎扇刮过谢寄云的脸颊，他不仅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不愧是万兵之主，你特意带着它回来，是想送给我吗？”
　　“说起来，我想明白一件事。”苏厌拎着长刀，缓缓上前，身后是千万个浮起的刀锋，尖锐地指着谢寄云。
　　“你想要我的天赋，费尽心血地制造阵法困住我，剥离我的灵骨。”她抬眼，“可我想要你的天赋，只需要杀了你。”
　　谢寄云一愣，继而展颜笑开。
　　苏厌猛地一挥手，成千上万的刀如狂风骤雨打下，在轰隆隆如雷鸣般的震响中，瑰丽华美的金顶宫殿彻底坍塌成废墟，腾升起蘑菇状的尘埃云。
　　女孩拎着长刀，一脚踩在废墟之上，冷冰冰道：“谢寄云，本该就是我来杀你。”
　　她才是该吞噬他的那一个。
　　废墟里响起男声愉悦的笑声，继而地面震响，庞大嶙峋的血色骨翼向空中展开，带动着谢寄云破土而出。
　　骨翼振动，狂风漫卷，他伸出双手，像是第一次用本来面目相见时向她发出邀约：“你终于想通啦，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和我本没有什么不一样。何必这样仇恨地看着我？”
　　“不。”苏厌高高跃起，渡厄的刀光让月亮都黯然失色，带着磅礴的杀意一斩而下。
　　“在你想杀我之前，我没有想杀你。这就是我们所有的不同。”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午十一点加更~~


第70章 决战
　　万兵之主的凛然气息铺天盖地的海潮往下压来, 女孩纤细的手攥着比她还要更大的长刀，高高跃起, 刀举过顶, 长长的乌发飞舞，红裙摆动，双眸明亮逼人, 爆发出蓬勃肆意的杀意。
　　这才是适合她的杀招。不像风停渊那样凛冽，不像剑光那样干净。
　　只是纯粹的、咆哮的、不加收敛的愤怒, 像是汹涌的浪潮从天而降, 刀下连山海也能劈开。
　　没有任何兵器能够挡住这一刀。
　　谢寄云也很清楚这一点，用兵器和万兵之主对打是愚蠢的, 就像当年清虚仙君选择用一根平平无奇的松枝，他选择的, 是直接用肉身迎上！
　　“铿锵”一声响！
　　如洪钟的声音在午夜荡开，满城都听见那一声巨响, 无形的气浪压垮了周围的建筑。
　　接住渡厄的是一只手，严格的说，是一只畸变出鳞片的龙爪。
　　谢寄云的眉心烧着赤红的魔纹，隔着漆黑的长刀, 他望进苏厌的眼睛, 笑得甜蜜又温柔：“我修为比你高，你真觉得带上渡厄，就能打过我吗？”
　　他甚至比半年前更强了, 当时他未能完全吸收清虚仙君的修为, 也不会使用, 如今他破损的经脉复原, 法力融会贯通。
　　当时是苏厌杀他最好的时机。
　　然而, 当时又何尝不是他杀苏厌的最好时机。
　　苏厌笑了：“修为决定一切的话，你猜我是怎么杀清虚仙君的？”
　　谈话破裂，数刀如暴雨般向谢寄云的身体砍去。
　　他翻身腾飞而起，庞大的双翼划破夜空，竟然是寂静无声的，翅翼如刀，平平切开风中的暗流，托着他的身体灵巧如夜色里的蝙蝠，庞大和轻盈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
　　直到他迎面罩上迎风涨起的巨大黑网。
　　如捕虫网罩住蝴蝶，黑色巨网瞬间收拢，比刀剑还要锋锐百倍的骨翼竟然无法刺穿黑网。
　　谢寄云被束缚，网绳如千万软剑勒进他的身体，他从空中倒着坠落，却笑着抬眸，黑网的尽头是苏厌手里的渡厄。
　　谢寄云感叹道：“原来如此，竟然不止有一种形态。”
　　他身上猛然绽开刺目的光亮，如骤然炸开的火焰，黑网罩住的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罩住了闪电和雷鸣。
　　轰隆隆的巨响在半空中远远震开，方圆十里内的活人都不受控制地发出闷哼，身体一软，修为不够的人当场死亡，连苏厌的耳朵都渗出血来。
　　谢寄云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剑，最狠辣的刀！倘若他是兵器，也该是渡厄也无法控制的绝世神兵！
　　黑网断裂成雾气，重新在苏厌手里汇聚成刀，她受到震动的反冲，往后接连退了几步，手腕和脚踝都渗出血来。
　　谢寄云张开双翼，缓缓落地：“渡厄，你明知最后还会落到我手里，何必守着我不中用的妹妹不放。”
　　苏厌嗤笑：“渡厄认可我，却不认可你，你岂不是更不中用？”
　　谢寄云伸出手：“渡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当我获得了妹妹的天赋，我就是世间至强之人，届时你将别无选择。”
　　一个虚幻的小男孩从长刀幻化的雾气里涌出，站在苏厌身侧。
　　他抬着包子似的小脸，趾高气昂道：“崽种，教你三件事。”
　　渡厄伸出手道：“第一，我只服比我厉害的人。”
　　谢寄云笑意冷冷。
　　渡厄道：“第二，比起你这样软弱的人，我可更喜欢你妹妹。”
　　谢寄云脸色一沉。
　　渡厄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你可真是太菜了太菜了太菜了，还想威胁我，还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吧，我呸！”
　　他说完，转身弯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做完一系列挑衅的举动，堂而皇之地回到了苏厌手上。
　　苏厌笑得打嗝：“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玩儿。”
　　渡厄大声道：“小崽崽，我支持你！杀了他，然后吃了他！你会继承完整的天赋，觉醒成为真正的血煞魔龙，你会握着世间至强的力量，成为新的天地共主，就连你曾经的爹爹都会惧怕你！”
　　谢寄云的笑意变得冰冷，赤金色的瞳孔里流淌着愤怒，但那不仅仅是被挑衅的愤怒，而是另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感，像是被侵犯领地的雄狮。
　　龙爪上虬结的肌肉向手臂蔓延，他的躯体在逐渐龙化，攥紧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利用她。”谢寄云一步步向前，压迫感犹如实质般的低吼，“你竟敢利用我妹妹？！”
　　渡厄道：“啊？我明明是在帮她。”
　　谢寄云看向苏厌：“它是至凶的兵器，不会忠诚于任何人。它想利用你实现它的目的！你现在依赖它的力量，之后便要付出代价！”
　　“说什么呢？”苏厌抬刀，笑眼明媚，“就算是利用，也是我和它双向利用。就算是代价，也会在你死后清算！！”
　　她说完，提着刀猛地刺来，腾起的烟尘间两人无数次的相撞，每一次都发出如雷鸣般的爆响，地面一再凹陷，曾经高耸的天机阁变成能容纳数千人的巨坑。
　　没有任何人能插手他们之间的打斗，甚至元婴期修为以上的影杀者，连他们的身影也无法捕捉，冲撞间爆散的法力充斥着整个空间，让其变成随时可能会爆炸的火药桶，只要一点引信就能炸飞整个元都。
　　成百上千次的突击，两人像是在跳一支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的致命舞蹈。
　　渡厄化为的长刀刺穿他一侧骨翼，带着狠狠的恶意彻底切下，失去平衡从空中坠落的谢寄云鲜血喷涌，一边翻滚着一边拥住红衣女孩，锋锐的龙爪刺穿她的胸骨，两人在半空中爆出无数击打的火花，一路螺旋坠落，刀光密密麻麻呈放射性往外射出。
　　“轰”的一声坠地，坚硬的地面被砸成石坠湖泊状的涟漪，中心是狠狠厮杀的两人。
　　谢寄云纵身往后一跃，两手交错结出金色的法印，苏厌用长刀撑起身体，却看到以她为中心展开如莲花般盛开的金色法阵，地面如沼泽般下陷，狠狠吸住她的双腿！
　　又是法阵！
　　天机阁擅符咒法阵，一旦中招便难以翻盘，半年前她输了，吃亏就吃亏在没能防范三生夺魂阵。这次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整个天机阁，将地面砸得千疮百孔，余波震死待命的影杀者，没想到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在恶劣的条件下强行起阵。
　　阵法四角响起无穷无尽的惨叫，隐约能看到扭曲狰狞的黑影。
　　他起阵用的，竟是修士血淋淋的活灵！
　　谢寄云笑道：“再见。”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女孩，而是小魔女抬眸，素白的脸上猩红的血迹，笑意明眸皓齿，漂亮到可恨。
　　苏厌：“现在说再见，是不是太早？”
　　谢寄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往前拖拽，惊愕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连着苏厌的手腕，红绳中坠着玲珑结。
　　苏厌笑中带着狠意，顺着手腕猛地一拽，将谢寄云拽到身前，掐住他的喉咙掼在地上：“三日内无法可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给我准备了什么阵法，让我们一起享用怎么样？”
　　剥皮抽筋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涌入，活灵的惨叫声如刀割般刺入人的恶魔，苏厌的视野变得模糊，耳朵里流出滚烫的血。
　　然而谢寄云却比她反噬更重！她有多痛，谢寄云就会比她更痛！他不是想要她的天赋么？！有本事把两人的天赋一起抽出来！！！
　　她一直在想该如何杀死谢寄云。她不擅长破阵解阵，而谢寄云知道她终有一天会回来杀他，一定会做好充足的准备。
　　天下没有能破所有阵法的通解。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
　　那就是把谢寄云和她自己狠狠捆在一起。
　　不是要害她吗？！不是要暗算她？！不是要抽出她的灵骨吗？！有本事和她经受同样的苦，同样的痛，有本事比她还能忍！
　　她在无间深渊暗无天日的训练，一次又一次杀死过无穷多的妖魔鬼怪，在生死线上拼命厮杀，亲手杀死过对她好对她笑的叔叔伯伯。
　　她是可以对满身的伤痛熟视无睹，永远会站着活下去的赢家。
　　她是从出生起，就迎着无边的恐惧，立志要杀死清虚仙君的恶人。
　　她也是那个四岁就能从沼泽地里，伸出一只手狠狠扼住秃鹫咽喉的疯子！
　　谢寄云在剧痛中睁开眼，看到女孩眼睛在流血，鼻子在流血，耳朵在流血，唇角也在流血，浑身都是血。
　　可她举着长刀，仿佛不知痛楚般一次又一次地砍下，刀尖击打在暗红的鳞片上炸出血光，而她还在笑！
　　那一幕本该是狰狞恐怖的，四处惨叫阴嚎，血光泼洒，可又带着酣畅淋漓的痛快，她张扬又凶狠的神情，明亮夺目的双瞳，周身血光浸染璀璨，飞舞的长发下面容是摄人心魄的绝美。
　　谢寄云自下而上，看着压在他身上的女孩，眼里如火般的狂热。
　　他伸出龙爪攥住眼上近在咫尺的漆黑刀尖，苏厌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下压，龙爪寸寸收紧，血丝在狂风中翻飞。
　　两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在拉扯中止不住地颤抖，而刀尖在一点点下压，直到在谢寄云眉心燃烧的魔纹处刺破出血。
　　谢寄云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嗓音喑哑：“我一直试图剥离你的灵骨，留下你，囚禁你，让你只能爱我，恨我，被我所有。”
　　“……我错了，那是对你的亵渎。”谢寄云道。
　　随着他的话语，三生夺魂阵的金光缓缓熄灭，预示着他放弃了剥离她的灵骨。
　　是做不到的挫败，也是另一种勃然的宣战，漆黑的夜风里弥散刺骨的恨意。
　　她从来不是什么没用的妹妹。
　　她或许不是出色的领袖，不是深谋远虑的权谋家，甚至没有野心勃勃。
　　但她人生的前十余年，都被安上了唯一的意义，她经受的所有磨炼，忍受的所有痛楚，都是为了杀死天下至强的人。
　　为了这唯一的意义，她被反复淬炼，反复打磨，直至成为所向披靡，出鞘即能斩断九州的刀。
　　她只会杀人，生来只做一件事情，而当一件事做到极致，便会如极致璀璨的光芒让人无法直视。
　　她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刺客。
　　她不能率领千军万马，但她却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
　　他或许可以剥离她的灵骨，或许可以废掉她的修为，或许可以占据天下，将她幽禁。
　　但只要她想，只要她还活着，没有她杀不死的人。
　　——她是危险的。
　　时至今日，他才肯承认，她是危险的，甚至比他更危险。
　　夭矫的巨龙冲天而起，攥住女孩的身躯，狠狠砸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
　　“我可以不要你的天赋。”
　　“——但我要你死。”
　　*
　　受玲珑结的束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三步，相较于两人的修为，千里一瞬的速度，无异于是贴身肉搏，刀刀致命。
　　魔龙庞大的龙爪紧紧攥着女孩瘦弱的身躯，冲上街道，接二连三地撞毁墙壁，所到之处燃起熊熊大火，在地面上留下如流星陨落般巨大的沟壑。
　　周围的人惊叫着四处逃窜，是四处躲藏的百姓，是占领元都的魔族人，是苟延残喘的修士，然而在苏厌和谢寄云的打斗面前，他们像是会被随手抹去的飞灰，哪怕被波及，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碾成肉泥。
　　没有人能参与他们之间的战斗。
　　没人能在苏厌的刀下撑过一招，而不能免疫谢寄云天赋剥夺的人前来只是送死。
　　重伤下女孩在本能地急速龙化，可是她却倔强地不肯，手足变成龙爪的同时，躯干和头部却仍然是女孩柔弱无害的模样。
　　谢寄云化龙就是想速战速决，可她支撑本体的时间比谢寄云短，当她法力耗尽的时候就是她的死期，相比之下用人形还有一线生机。
　　如此近的距离下，长刀已经不适用了，她指尖挥舞成网的漆黑双刀，让她如生长着荆棘的玫瑰似的扎手，紧紧束缚的龙爪外表像是铁钳般不可撼动，内里每根指骨都被切得断裂！
　　但仍是苏厌要伤得更重。
　　她体型和魔龙相比太小，只是一只手根骨尽断，对谢寄云来说无伤大雅，而她最后一次被攥着冲破长街，成百上千的墙壁和楼宇在她脊骨上粉碎，都拦不住她飞出去的身形。
　　她跌落在地上的时候，俯身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血。
　　魔龙如山般立在她身前，粗重地喘息，须臾，像是脱水般缓缓收缩，变成人形。
　　焦黑的废墟上燃着无尽大火，谢寄云赤脚踩过碎砖断墙，长发披散，墨绿色的长袍松松垮垮拢住身体，露出紧实流畅的胸膛，火光在他的锁骨和脖颈上跳动。
　　谢寄云低头看着她，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女孩提到了半空，带着笑意赞赏道：“你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还要坚韧啊。”
　　女孩血管在他指尖微弱而坚韧的跳动，每次喘息，嘴角都溢出血来：“而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软弱。”
　　谢寄云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他歪头道：“为什么急着回来杀我呢，你应该跑得远远的，让我找不到你才对。”
　　他在明，她在暗，她本已经逃脱，就该暗中蛰伏，等十年，百年，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招制敌。
　　而不是着急忙慌地跑来，什么都没准备好，带着尚未恢复的神魂，堵上虚无缥缈的希望，和他决一死战。
　　苏厌缓缓抬起沾血的眼睫：“你杀死了我的朋友。”
　　谢寄云想了很久，才想起那个废物懦弱的小鹿半妖：“就为了她？她对你很重要？”
　　“不重要。”苏厌眼里有火在燃烧，“但是，没有人能夺走我的东西！”
　　一道漆黑的刀光自下而上地挥出，谢寄云退后一步，刀光擦着他的脸冲天而起，斩断了他的右臂！
　　谢寄云像是在咆哮，又像是在笑：“好！你居然还不死心！”
　　苏厌踉踉跄跄落地，她把刀藏在身后，无数次的对撞，紧贴着身体的杀招，竟然没有一个真的命中她的要害。
　　她手里看似凌乱的刀光，每一刀都精准地保护了自己胸膛和脖颈，顺带切开他坚不可摧的龙鳞。
　　谢寄云宛如发怒的巨龙咆哮，这一次伸手刺穿了她的腹部，他覆盖着龙鳞的左手堪比世间最锋利的刀，从苏厌柔软的腹部穿进，从她身后穿出。
　　苏厌细白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她赤|裸的足尖踩不到地，如同被荆棘贯穿的鸟儿挂在他的手臂上，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像是虚弱地依靠，温热的血泼洒在他身上。
　　谢寄云声音很低，像是含着痛楚：“每次我想和你说说话，你都一定要来打断我。”
　　苏厌在他怀里笑出了声，她扬起小脸，火光里笑容明媚又天真：“我在等你法力耗尽，变成人形的这一刻。你不杀我，是在等什么？”
　　谢寄云脸色微变，左手抽出，这次想捏碎她的心脏。
　　然而苏厌抬手按住了他的眼睛，铺天盖地的黑暗从她指尖涌出，谢寄云两手一空，整个人坠入永无止境的虚无。
　　一口雕刻着众生皆苦繁复纹路的大鼎将他吞噬。
　　他大笑地拽住手腕上的玲珑结：“你想暗算我，自己也跑不掉！”
　　苏厌的声音像风一样幽远。
　　她说：“谢寄云，让我看看，你最怕的东西是什么。”


第71章 软弱【二合一】
　　八苦鼎。
　　无穷无尽的雾气幻化成从前天机阁的模样, 三百年前，天机阁崭新如初, 金碧辉煌, 雕栏玉砌，执法者肃穆庄重，面无表情地在天机阁内外来来往往, 川流不息。
　　苏厌顺着玲珑结的牵引，跌跌撞撞从雾气中降落, 穿过一道围墙, 落地。
　　这里是天机阁内部的练武场，数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聚在一起, 提着练习用的木剑。
　　有人在嬉嬉笑笑：“起来啊，趴在地上做什么？想当狗吗？”
　　“我光知道废物会被打包赶出天机阁, 怎么轮到你就是例外？”
　　“人家是谢景怀力保的小少爷，尊贵着呢。”
　　“谢景怀算什么东西, 我呸！天机阁容不下拖后腿的东西！”
　　被人群围绕着的孩子趴在地上，大冬天被浇了一身脏水，簇簇发抖，因为发育不好, 比其他人都要矮一头, 看起来格外瘦弱。
　　他抬起头，露出桃花般漂亮的眉眼，睫毛颤抖, 还结着冰冷的霜。
　　正是年幼的谢寄云。
　　他小时候长得柔弱又漂亮, 瓷白的皮肤上缺少健康的血色, 近乎女孩子的秀气与柔美, 带着点怯懦和好欺负的意味。
　　有心软的小孩说, 谢寄云快要冻死了，去叫他爹把他领回去吧。
　　他就抓着木剑爬起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是我自己摔倒的，找长辈做什么，我们继续。”
　　站在比武台上，就给了别人继续殴打他的理由。谢寄云一直被打到爬都爬不起来，其他人才扫兴地离开。
　　幻境里的画面不断闪过，他没有朋友，独来独往，一次又一次在练武场被欺负，但从来不跟谢景怀提，背地里拼命修炼，甚至晚上都不睡觉，熬夜背剑谱。
　　就这样，他还是个废物，是个发育不良，身材柔弱，任谁都能踢一脚，十岁连筑基期都没有的废物。
　　废物会被排挤……也是理所应当。
　　他的确是谢景怀托了人送进天机阁内部的练武场，为人不齿……也是情有可原。
　　谢景怀无疑是关照他的，虽然从未对他有来自父亲的亲近，从未对他笑，但多好的药材都舍得送给他吃，多好的剑修都舍得请来给他指导。
　　然而，每个指导他的人，都摇头道他没有前途。
　　根骨薄弱，经脉紊乱，天生病骨，修为最多筑基期就到顶了。
　　但谢景怀一直相信他。
　　每次听到别人对他的否定，谢景怀都会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不应该。不可能。他会蜕变的。只是需要时间。再等等。”
　　对面的人犹豫道：“可是，把凝辉丹给他吃，实在未免有些可惜……”
　　谢景怀冷道：“没有可是。我相信他。”
　　隔着红木窗棱，屋外偷听的谢寄云身子颤了颤，又急忙从小径溜走，他提着木剑就去了练武场，发狠地对木桩子一通乱砍，带着急于成才的迫切。
　　这样的画面出现了一次又一次，贯穿一年又一年，有时候只是谢景怀肯定他的寥寥几个字，却以无可撼动的重要性出现在幻境里。
　　然而以他的身子骨，白天被恶意泼了冷水，当晚就不争气地发烧了。
　　谢景怀领人来他住的偏院查看。
　　谢景怀此时还不是未来天机阁阁主苍老威严的模样，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姿态挺拔冷峻，眼形窄长，斜睨看人的时候像是打量一个物件。
　　谢寄云艰难地开口，喊了一声“父亲”。
　　他勉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和少主风流又多情的笑容不同，这个笑容是病态而难看的：“我今天好像进步了许多，应该离筑基期不远了。”
　　谢景怀站在床边，打量着烧得目光朦胧的小少年，转头吩咐道：“最后一次检查他的身体吧。”
　　检查的结果仍是没有变化。
　　习武六年，被同龄人吊打不说，泼个冷水都能高烧，实在是无可救药。
　　谢景怀在漆黑的房屋里，看着艰难喘息的小少年，沉默了很久：“我实在投入了很多，不甘心是这样的结果。”
　　下属低头，言辞恳切：“或许当年捡错了孩子，他只是恰巧在蛋壳旁边，魔龙幼崽另有其人。”
　　“我本以为他会蜕变。但这样的渣滓，不可能是魔龙的幼年期。”谢景怀手指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手臂，最后道：“是我看走了眼。处理掉他。”
　　年幼的谢寄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看着自己住了十年的屋子大门反锁，两个执法者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肩膀，把他拽下床，凶狠地塞住他的嘴巴，然后拔剑刀，向他砍来！
　　谢寄云惊慌失措，病中无力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挣脱了执法者的桎梏，连滚带爬地逃开！
　　那一刀只划破了他的胳膊。
　　血汹涌地流出，浸湿了单薄的中衣。
　　谢寄云凭借着对屋内的熟悉，疯了一样钻到桌下，他哆哆嗦嗦地拽出塞嘴的布，探出头，凄惶地喊道：“父亲——！”
　　青白的电闪划过天空，一瞬照亮了谢景怀窗前的身影，他逆着光，轮廓高挑冰冷，眉眼冷沉阴鸷：“我不是你的父亲。”
　　下一刀刺穿了他的腹部。
　　谢寄云被钉在地上，嘴里哇地涌出血来。
　　他还在抬着头，看着谢景怀，桃花眼睁得那样大，仿佛要把他的模样死死印在眼底。
　　最后一刀瞄准的是他的头颅。
　　然而谢景怀却大吼一声：“停下！”
　　漫天惊雷炸响，刀光凌厉，停在了他的后脑。
　　密密麻麻的暗红鳞片从谢寄云受伤的腹部开始浮现，继而是他的脖颈，耳后，鼻尖，手脚，裸露在外的肌肤被龙鳞覆盖，眉心蜿蜒浮起赤红的魔纹。
　　谢景怀眼里露出狂热的光，他走近了，蹲下身子，抬起谢寄云的下巴，端详着赤金色的瞳孔：“赤血魔龙……原来如此，受到重伤以后才会显现出本体么？快救人！”
　　执法者又手忙脚乱地把谢寄云抬到床上，给他止血，吊命的人参不要钱似的往他嘴里塞。
　　瘦弱的小少年躺在床上，血浸透了床铺，浑身都在发抖，他说：“我被妖怪附身了，是么，所以要杀我……我做错什么了，我变成了什么东西……父亲，我会死吗……”
　　“他在愈合。”执法者汇报道，“愈合速度惊人。”
　　“收集他的鳞片。”谢景怀急不可耐，“快！趁鳞片还没消退，血，牙齿，什么都不要放过！”
　　小少年被按在床上，在惨叫中被硬生生拔去了尖锐的龙牙，继而是手臂上的鳞片，用刀尖一片片剜掉，直到他在剧痛和失血中昏迷。
　　过了很久，其他人才后知后觉他昏了过去。
　　因为他即便是昏过去，也是睁着眼睛的。
　　空洞的，璀璨的金色瞳孔，在黑夜里固执地、死死地盯着谢景怀。
　　……
　　他不是人，也没有家。
　　谢寄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他是血煞魔龙，他唯一的父亲死在了人类修士的围剿中，他是战利品，也是异类，他生于人间，被敌人养大，继而认贼作父，渴望得到他的认可，就这样荒唐可笑地度过了十年。
　　他也曾像苏厌爱着爹爹那样……爱着属于他的父亲。
　　谢景怀只把他当做一个工具，对他的信任都来自于魔龙的血统，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从来没有爱，甚至连温度都没有。
　　很奇怪，他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一点，仿佛之前一直是个盲人，从未睁开过眼睛。
　　谢景怀发现他的确是魔龙以后，并没有解释掩盖自己之前的行为，坦荡得近乎残忍。
　　谢景怀道：“你的生死掌握在我的手里，当年是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乖乖听话，藏着身份，你是有用的，我就不会杀你。”
　　然而，谢寄云依然没有变成一个“有用”的人。
　　谁都以为，他出现魔龙的体征以后，会蜕变觉醒，修为一日千里。
　　然而，废物还是那个废物，一如既往。
　　谢景怀认为，是对他的刺激不够，理应受到更多的生死危机，才能激发他的潜能。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派执法者，把他打到濒死。
　　只有濒死，才会出现魔龙的体征，正好也可以拔掉他新长出来的鳞片和龙牙，用来制作软甲和匕首。
　　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一开始，执法者还害怕失手把他弄死，后来，他们发现赤血魔龙即便是病弱的幼崽，哪怕是用尽全力杀也未必杀得死，便开始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将整个过程拉长成漫长的折磨和□□。
　　他被长刀一次又一次刺穿身体，在血泊里挣扎爬起，又被钉在地上，逃跑，求饶，反抗，全都毫无作用，只会带来更恐怖的凌迟。
　　他被挑去手筋和脚筋，像是烂泥一样在地上滚爬，被掐着两颊用虎钳拔掉牙齿，吞下满口的血，被剥去脸上的龙鳞，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被靴子碾着脸，对准最要命的部位一次又一次踢踹。
　　他是谢景怀布置给执法者的任务。
　　也是执法者在日复一日压迫和痛苦的找到的乐子、玩物和发泄口。
　　他们甚至会将折磨谢寄云的权力作为珍贵的筹码，进行赌博，得到轮班机会的喜形于色，踩着谢寄云的头慢条斯理地割他的鳞片，轮不到的只能眼巴巴地在旁边看，笑骂道还能更慢一点吗，你他妈从哪找来这么锈的破菜刀。
　　每次他刚刚养好伤，又会被拖进冰冷的黑屋，循环新一轮的折磨，直到他濒死，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回去静养。
　　谢景怀又找到了古籍记载，相传血煞魔龙能通过内丹吞噬其他人的修为，从而法力暴涨。
　　于是成箱的妖丹被送到谢寄云的屋里，他被执法者看着大把咽下。
　　却根本无法吸收。
　　吸收不了的法力在他的经脉里冲撞，将他的身体由内而外地割裂，内丹里的怨气逼他头痛得去撞墙，撞得头破血流都缓解不了灵府的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是血煞魔龙，却和传闻中强大而美丽的生物截然不同？！
　　为什么他空有令人厌恶的一切，却没有享受丁点荣光？！
　　他忍无可忍，找到谢景怀，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谢景怀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道：“可是，即便是这样，你也没有丝毫长进？”
　　谢寄云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在苏厌眼里，那是和后来的少主，极为相似的笑容了。
　　像无间深渊的蜜糖，甜蜜而剧毒，温柔而伪善。
　　后来，他获得天下至高的修为，将谢景怀抽筋剥皮，折磨得死去活来，钉死在木架上刀刀凌迟的时候，脸上也带着如出一辙的笑容。
　　谢寄云笑着说：“父亲，我会成为有用的人，即便没有法力，我也能让您当上天机阁阁主。”
　　他果然言出必行。
　　低微的修为是最好的伪装，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筑基期的废物，他天生有着运筹帷幄的头脑和层出不穷的手段，是阴谋家也是野心家。
　　在别人只看到眼前几步的时候，他的布局却数以百年计。
　　凭着狠辣的手段，他逐渐成为谢景怀不可或缺的帮手，以一己之力帮他暗中铲除竞争对手，将他送上阁主之位。
　　当年曾在黑屋子□□折磨他的执法者，在数年间先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意外死亡，每一次他都撇得干干净净，全身而退，指尖连血都不会沾上。
　　小少年如拂柳抽枝发芽，出落得俊美无双，无边风流，却只在暗中做事，培养起只忠于自己的影杀者。
　　他毒哑所有的影杀者，以铁腕手段控制他们，一旦有人想要叛变，其他人就会毫不留情地抹杀叛徒。
　　古籍里同样记载了血煞魔龙过境时，血光漫天，万物皆为祭品的血祭的壮观景象。
　　然而他无意中觉醒的“剥夺”的天赋，只适用于比他修为更低的蝼蚁。
　　他一个人漫步山林，随手剥夺野兔的生命。
　　毛茸茸的生灵在他随手一挥下惨叫着化成血雾，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捂着眼睛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虐杀别人是如此畅快的事情！
　　难怪执法者要争先恐后地来□□他，鞭打他，刺穿他，当时他在黑暗中狗一样地趴在地上，惨叫着，挣扎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十指血淋淋地扣着地面。
　　他不懂，为什么会有人以别人的痛苦为乐趣。
　　他信步走过偏僻的乡镇，给流浪汉一点碎银，他们就会点头哈腰地跟过来做活，他微笑着，将他们带到无人的角落，施展天赋，欣赏他们被剥夺生命时，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和痛不欲生的神情。
　　如今他懂了。
　　当站在凌驾他人之上的位置……地位逆转，看到的景象便颠倒过来，曾经剜心裂胆的事情，原是如此的美妙动人，让人欲罢不能。
　　在天机阁内，藏着他出生时的蛋壳，蛋壳上只有一半的花纹。
　　所以他是残缺的。无法突破的修为，无法吸收的内丹，无法施展的血祭，全都有了解释。
　　谢寄云也曾暗中派人去找自己的同族，全都无功而返，他用了一百多年才死心，只当自己是世上最后一只血煞魔龙。
　　放弃的那一夜窗外大雨滂沱，他禀退下属，在风雨飘摇里看着城池万家灯火，孤身一人，只觉得冷得刺骨。
　　他憎恨这个世界。
　　如果不想被别人踩在脚底，他就必须往上爬，狠狠踩在别人的头上。
　　他要这世间至高的能力，要清虚仙君为了他父亲的死付出代价，他要清虚仙君所有的修为，要成为所有人不可企及的强者。
　　他要谁生，谁就生，要谁死，谁就死！
　　他设计让谢景怀变成一个残废，逐渐架空他在天机阁里的势力，让他变成傀儡阁主，而自己作为废物少主，表面不问世事，实则独掌大权。
　　他接触百草堂年幼的大小姐，谎称自己是清虚仙君，冷眼看着她逐渐敞开心扉，信任他，依赖他，借她之手制造尸鬼，掀起青州万人尸变。
　　他教会鸿昀长老如何制造半妖内丹，再看着事情败露，天下第一剑宗日益衰退，最终变成天下笑柄。
　　他在幕后翻云覆雨，看着天下最大的三股势力先后衰弱，和魔族人暗中来往，敲定天幕撕裂的时间。
　　他做的每件事情，都为了最终踩在所有人头上，成为天下共主。
　　只有一件事除外……
　　从凌霄宗回来的娃娃脸影杀者，称遇到了一个凶残又漂亮的小魔女，喊妖王爹爹。
　　他没能带回九首螣蛇的头骨，却带回来一根小魔女的头发。
　　那头发里有着和他相似的气味，那个神出鬼没，不知来头的小魔女，和他流着一样的，魔龙的血。
　　他吃下了那根头发，眯起眼睛，想起只有一半花纹的蛋壳。
　　不仅如此……他们还是双生子。
　　那天，被砍断一根手指的娃娃脸，胆战心惊地跟在少主后面，惊恐地发现少主的脸上罕见的没有笑容。
　　谁人都知道，少主总是挂着甜蜜的微笑，发怒也是笑着的，甚至杀人也是笑着的。
　　然而此时的少主，笑容消失了，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没有说话，娃娃脸却惶恐地想要跪下。
　　过了很久，少主开口道：“我有一个妹妹。”
　　娃娃脸不明所以，胆战心惊地比了一个手势，意味着“明白！”
　　其实他根本不明白。
　　少主专注地看着窗外，然而窗外什么都没有。
　　金色的阳光落在少主的眉眼上，琥珀色的桃花眼波光潋滟，从前他看人时，没有人能映在他的眼睛里，眼眸里深不见底。
　　如今却像是被光照彻，罕见得澄澈。
　　他转过头，这次是笑着的：“我说你，听见没？我有一个妹妹了。”
　　那个笑容一点都不像少主，没有那种无所谓的洒脱，也没有风流成性的自如。
　　反而像是曾经的那个瘦弱的小少年，发着高烧躺在床上，露出的紧张不安的笑容。
　　他和苏厌初见的那一夜，他竟早有预见。
　　从苏厌进入怡红楼的那一刻，影杀者就如夜空里翻飞的蝙蝠，将消息传递到他的耳边。
　　他代表天机阁宴请来元都的宗主，熟稔至极的推杯换盏，酒桌寒暄，虚情假意，他做来早已得心应手，持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放下酒杯，笑道稍等片刻，去暗室里换了一件极为隆重的墨绿色绣金对襟宽袖锦袍。
　　他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问身边的影杀者：“她会长得像我吗？”
　　哑巴不会回答他，只是无能地跪下。
　　谢寄云带着笑意回到酒席，直到一袭红衣艳艳如火的小魔女，一脚踹破地下宫殿的墙，在璀璨明亮的灯火中，带着傲然的神气扫视全场。
　　她有着最敏锐的兽一样的直觉，目光逐一掠过暗处隐匿身形的影杀者，并不在意一个筑基期的废物少主。
　　周围宾客骚动，满场喧哗，他穿过人群看向她，遥遥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她并不像他。
　　天赐的身手，被神明偏爱的灵骨，惊才艳艳的修为，惊心动魄的美貌，往任何地方一站都是无可争议的焦点。
　　她继承了更好的那一半，坐拥他想要却没有的一切。
　　苏厌以为那晚初遇是心血来潮下的意外。
　　他却已经等她太久。
　　早在他第一次看见她掉落的暗红鳞片，在指尖轻轻摩挲，带着彻骨的恨意让影杀者将天璇长老的皮一寸寸活剥，再逼他自己吃下去的时候。
　　他就想见她。
　　那夜与苏厌在天机阁死斗后，他用三生夺魂阵生剥女孩灵骨，看着她在阵法作用下痛得瞳光涣散，浑身发抖。
　　夜色昏暗，王座下血流成河，影杀者的尸体堆积成山。
　　孤独的王座上，新即位的尊主将重伤的女孩拥在怀里。
　　他长久地注视着女孩白瓷一样的皮肤，汗湿的额头，颤抖的眼睫，好像总是也看不够。
　　“很痛吧。看到你这样痛，我好像也跟着痛起来了。”谢寄云低声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女孩柔软的头顶上，轻轻依偎着。
　　女孩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然而他依旧用那温柔而甜蜜的嗓音说下去：“如果你活下来，就住在我身边，什么也不用做，我准备了你所有喜欢的东西，也会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可你没有灵骨，就算活下来，也是一个废人了。”
　　“不……废人更好，那样我就可以日日夜夜照顾你了，有哥哥在，谁都不能欺辱你。”
　　他亲吻女孩柔软的发顶，眼泪从狭长的眼尾滚落：“我是真的想把你留下。”
　　……
　　八苦鼎在剧烈地震荡，幻境逐渐溃散，从具象的画面变成漆黑的浓雾。
　　幻境里闪过的岁月漫长，在现实中只是刹那之间，谢寄云挣扎着从幻境中苏醒，然而他却比苏厌迟了一步。
　　迟了一步就够了，对于顶尖高手的厮杀来说，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龙脊银鞭如刺破雾气的闪电，从苏厌的身后窜出，将谢寄云的身体五花大绑。
　　他带着血煞魔龙的至高血脉，能挣脱渡厄的束缚，却逃不过母亲的偏爱。
　　苏厌站在他身前，狂风中眼神坚硬如铁。
　　她挥舞漆黑的长刀，卷着烈风和炽火，刺进他的胸膛，自上而下斩断他的脊梁，剖开他的胸膛和腹腔，最终穿透他的内丹，狠狠将他钉在地上。
　　浓雾溃散，显露出夜幕中的元都城，昔日繁华的城池在两人打斗下化为断壁残垣，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焦土。
　　苏厌也支撑不住了，大量的血从腹部的伤口涌出，她所剩无几的法力都被八苦鼎抽走，身体的重量压在刀柄之上，拼尽全力将长刀再往下刺深一点。
　　谢寄云几乎被她凶狠至极的一刀砍成两半，但他仍然睁着眼睛，血色尽褪的面庞变得如小少年时一样清隽而虚弱。
　　他露出一个笑容，眉心的魔纹缓缓消退，像是即将熄灭的火。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他的过去。在过去的记忆里，他永远只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谢寄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眼里是凄凉的笑意：“你从来没有喊过我一声……”
　　苏厌手起刀落，砍下了他的头颅。
　　话音戛然而止。
　　谢寄云的头滚下了废墟，继而炸成一团血雾，苏厌脚下他的躯体，也继而溃散成雾，像是墨溶于水，随着风吹向远处的焦土。
　　……你从来没有喊过我一声哥哥。
　　苏厌喘着气，摇摇晃晃地退后，捂住腹部的手被血浸透，沙哑问：“他死了吗？”
　　“死啦死啦，死得透透的了！”欢快的童声在她识海里响起，“杀的好呀！再慢一步，就是他刺穿你的胸膛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谢寄云手里捏着足以翻盘的杀手锏，他最后凄凉的笑意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苏厌真的喊了那一声哥哥，喊出口的瞬间，谢寄云手里的扇骨就会刺穿她的心脏。
　　可她没有迟疑，一点也没有。
　　渡厄说自己更喜欢她，可没有说谎。兄妹二人之间，谢寄云才是软弱的那一个。
　　苏厌点了点头，有点迟缓地转过身，拖着长刀，头也不回地，踉踉跄跄地往城外走去。
　　……
　　那个积雪初融的午后，溪水旁白雪皑皑的草坪上，两只化出本体的魔龙在阳光下笨拙而亲昵地追逐扑打，像是真正的兄妹，相同的血脉在身体里汹涌流淌。
　　他们倒在雪地里，并肩躺着，望着清澈的蓝天，肆无忌惮地大笑。
　　那一刻，他们的笑都是发自真心，为对方的存在感到庆幸。
　　尽管他们彼此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三更哦~啵啵啵啵！！


第72章 反目
　　谢寄云一死, 归顺他的人群龙无首，在战火纷飞的元都城内抢夺底盘, 大开杀戒。谢寄云活着的时候, 他们尚且有所顾忌，如今愈发肆无忌惮，杀人夺宝层出不穷。
　　远处, 以扶山掌门为首的凌霄宗剑修和天道院、鸿蒙宗等门派的修士连成一道防线，正在艰难地抵御魔族人的入侵。
　　谢寄云和魔族人里应外合, 撕裂天幕, 只是为了扳倒清虚仙君，但魔族人真的来到九州以后, 他又有什么打算，苏厌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统帅的是人还是魔族人，也根本无意再将魔族人赶回异界。
　　对他而言, 蝼蚁之间没有分别，苏厌毫不怀疑他想要一统人魔两界，彻底将天幕化为虚有。
　　苏厌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拖着漆黑的长刀, 穿过尸横遍野的街道, 身后留下的血迹将地面腐蚀出长长的漆黑痕迹。
　　她穿过一条熟悉的长街，原本长街两侧繁华的商铺被尽数焚毁，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远处的白玉高台, 发现高台在战火中倒塌。
　　路边倒着一棵曾经该顶天立地的通天木, 茂密的树冠在大火中卷曲, 魔族人一边放火一边大笑, 满树系着的祈福红符被烧成灰, 漆黑的灰烬顺着风在街道上飘飞。
　　苏厌攥紧了刀柄。
　　杀死谢寄云以后非但没能平息她的怒气，反而让她愈发暴戾，那股尖锐的愤怒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头更痛了，脑海在痛楚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个画面。
　　夜色朦胧，周围烛火摇曳，满树的红符在风里波浪般哗哗作响。
　　她抬头问一身雪白大氅的高挑男人，望着他逆光中清绝的轮廓，笑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他许了什么愿望？
　　关于元都的一切记忆都是模糊的，可当她看到倒下的枯树，仿佛心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随之坍塌。
　　她说不清自己是喜欢元都，还是恨着元都，但它无疑是重要的，是那种就算她永远不来，也希望它不要改变的地方。
　　而一帮蠢货就这样嬉嬉笑笑得毁掉了它。
　　有魔族人看到了她，认出了她，从锦城过来的一路上，她杀了太多的魔族人，早已声名远扬。
　　当有人向她冲来，她就将他们斩开。
　　挥出的长刀切开一具又一具身体，飞溅的鲜血后露出女孩冰冷的小脸，左耳明艳的耳坠在打斗中裂出一条细细的缝隙。
　　她眉心的魔纹炽热明亮，仿佛活了过来……跳动，生长，变成它完整的模样，像是缓慢绽开的花苞，妖异而艳美，让人无法直视。
　　她曾惊异于谢寄云一夜之间生出的君王般的威严，如今同样的变化出现在她身上。
　　耳边响起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兵刃相交的震颤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她的耳膜，女孩白皙的耳朵里流出血来，可她全不在乎。
　　眉心的火同样烧在她心底，高贵的血脉在血管里汹涌流淌。
　　她甚至感觉不到痛，也不知道自己斩杀的是谁，只感到强烈的、被冒犯的愤怒！
　　女孩纤瘦身躯的各处地方不断涌现出龙鳞，又随着呼吸消失，反反复复，像是一场艰难地蜕变。
　　“崽崽，你现在状态可不好哦，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渡厄在她识海里道，意味深长地笑，“我现在还不想让你死呢。”
　　苏厌却没有停住脚步。
　　她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要把风停渊带走。
　　临行前，她交给风停渊的那枚鳞片，能让她顺着气味找过去。
　　气味指引着她杀出一条血路，找到一间百草堂下属的医馆，它在战火中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但曾被百草堂治愈的修士自发地修补防御阵法，让医馆变成屹立不倒的绿洲。
　　然而牢不可破的阵法，在苏厌面前形同虚设，她拖着长刀走进医馆，浑身浓重的血腥气吓得医修四散惊叫，转移病人。
　　有百草堂的弟子认出了她，大叫道：“就是这魔女！是她杀了公西堂主！”
　　想要复仇的医修冲上来，甚至都无法靠近她的身体，就被无形的威压挡住。
　　苏厌听不见，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径直走到风停渊身前。
　　男人苍白地躺在床上。
　　分别时还能好好地站着，再见时他已经昏迷不醒。
　　她找来一把轮椅，要把风停渊带走。
　　元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魔族人南下的咽喉要塞，天机阁的人，魔族人，妖族鬼族和各派心怀叵测的修士都聚集在这里，免不了还要再打数月。她能一刀破开医馆的防御阵法，就说明这里根本不安全。
　　她要带走风停渊，就像是暴风雨来袭时，小动物急切地缩回安全的巢穴前，固执地要拖走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然而医馆已经被包围了。
　　屋外是黑压压的魔族人，他们入侵人间已经半年有余，却久攻不下，苏厌在此时无异于一个活靶子。
　　打倒苏厌，拔除元都，他们就能一路南下，彻底占领整个人间。
　　识海里，渡厄小嘴叭叭道：“把他丢下呗，你又不擅长保护别人，你一个人怎样都能走掉，带着他可就走不掉喽。”
　　苏厌耸起单侧肩膀，擦去耳侧的血，拎着长刀，缓步走出大门，挡在风停渊身前。
　　日光下染血的衣摆被风鼓起，被她身上山一样的威严衬得如同女王的裙裾。
　　苏厌缓缓抬起眼睫，瞳孔璀璨如融化的黄金：“那把他们杀光好了。”
　　……
　　百草堂医馆外血流成河，越来越多的魔族人从天而降，带着异界的火焰，两三人高的魁梧身躯黑压压地扑下，又被女孩的长刀斩开。
　　她看起来身体已经千疮百孔，穷途末路，可再强悍的魔将连接她一刀的资格都没有。
　　苏厌再次挥刀斩开身前的魔族人，喘着气落在地上，汗水迷进了她的眼睛，重伤的耳膜被混乱的轰响填满。
　　她无法听到武器袭来的风声，只能凭借本能判断，因此身上又多了许多伤口。
　　可居然迟迟没有新的魔族人上前，黑压压的人海分出了一条宽阔的长道。
　　苏厌察觉到是某个大人物要到来了，或许是异界新的魔主魇青，但她毫无惧色，只是冷冷抬刀。
　　来人大踏步地淌过血河，胸襟半敞，露出茂盛的胸膛和虬结的肌肉，左眼覆着黑色的眼罩，听说过他威名的魔族人都下意识地退后，避免被两人波及。
　　然而他走近了，却不怒反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吹得神乎其神，搞了半天是小崽种啊！”赤皇魔君豪迈地仰天大笑，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他的笑声中消弭。
　　“那就不奇怪了，说说看，你们把她怎么着了？惹谁不好非要惹她？”
　　其他魔将都莫名其妙，面面相觑，诧异地看着赤皇魔君和远处的小魔女。
　　苏厌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看他仰天大笑，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啐道：“坐回曾经的位子有什么可高兴的，老崽种。”
　　这半年来，妖尊乌九在南方收复妖兵，赤皇魔君自然也没闲着，他费了一番功夫，混进魔族人的大营，手撕了踩着他上位的叛徒魇青。
　　三百年前，赤皇魔君在异界的声望不比人间的清虚仙君差，然而三百年后，他在魔界的威名早已被辱没，新一代的年轻魔族人只当他是惨败在清虚仙君剑下的废物，魇青才是能统帅他们的新王。
　　然后当旧王归位的时候，他们崇敬的新王竟只配被赤皇魔君踩在脚下。
　　如果说他们曾以为魇青手段残暴凶狠，堪当大位，当他们见到赤皇魔君的时候才意识到，魇青只不过是混淆视听，巧舌如簧的雏鸡，在赤皇魔君一边喝酒一边谈笑风生间就被撕得粉碎。
　　能让魔族人臣服的，只有暴力，绝对强大的暴力。
　　魔将低声上前汇报，内容无非是小魔女一路大杀四方，是九州的人。
　　赤皇魔君大脚一踹，把他踢飞，笑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是她爹，她怎么会是人间的人？我看是你们送上去找打。”
　　有一人低声道，她还护着一个正派修士，想要带他离开。
　　赤皇魔君不以为然：“她要带人走，就让她走呗，怎么，留着她杀了吃吗？我看看你们谁敢！”
　　魔族人心有怨恨，却也只能不甘心地让开，阳光金灿灿地洒满人墙围出的路。
　　苏厌紧绷的背脊也微微放松。
　　老崽种重回魔尊之位，她很为他高兴，如果不是她现在没有心情，甚至愿意陪他坐在废墟上喝口酒。
　　她让开身体，露出身后的风停渊。
　　“轰”的一声巨响！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周围的魔族人都没能看清赤皇魔君的身形，只感到一股狂暴的气息从身前刮过。
　　金银双戒迎风涨大，直至如马车□□一样庞大，狠狠撞上苏厌的长刀！
　　“清！虚！仙！君！”赤皇魔君一字一顿地吼道，抬手一挥，“滚开！”
　　苏厌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丝毫不让。
　　她听不见赤皇魔君的话，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气到发狂，只怒道：“他是我的人！”
　　“去他妈你的人！”
　　刀光密集如暴雨，和金银双戒一而再再而三地相撞，将身后的男人死死护住：“你听不见吗？我要带他走！”
　　赤皇魔君乍一看到清虚仙君还活着，已经是怒火中烧，而苏厌竟还要保护他，更是被气得头痛欲裂，双目血红，下手越来越狠，越来越重！
　　“混账东西！再不滚开，我连你一起杀！”
　　苏厌满身的血性和反骨都被他打了出来，一刀更比一刀狂妄，击砍在双戒上打出刺目的火花！
　　她管他为什么突然大开杀戒，管他和风停渊有什么过节？！
　　她明明白白要护着的人，他竟然可以冲上来说杀就杀。
　　好，他不讲情面，也别怪她不念旧情！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罡风扑面，刀刀见血！
　　其他魔族人无法插手他们之间的打斗，纷纷迂回绕后，想要趁乱刺杀风停渊。
　　赤皇魔君毕竟还在全盛状态，而苏厌已经伤得太重，赤皇可以全神贯注和她打，她却不得不分神顾着风停渊，一时间左支右绌，愈来愈处于下风。
　　但即便这样，她也一步不退，根本无所谓自己的伤势，不要命似的扑上来，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把他打趴下！
　　那是他亲手教出来的野性，如今却狠狠咬了他一口。
　　赤皇魔君气得大骂：“我看你是疯了！”
　　他抛出金戒，金戒上的符文层层叠叠地环绕住苏厌的身体，如同一层又一层的锁链将她狠狠吊起，仿佛要碾碎她的骨骼！
　　金戒咒缚！
　　一旦被缚，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当时苏厌曾经用这招对付过般若秘境里的倒影。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
　　譬如……她手上拿着的长刀，是万兵之主渡厄。
　　骤然暴起的长刀搅碎了金戒的符咒，甚至将金戒逼回了指节粗的原型。
　　赤皇眼眸猛地一缩，终于认出了眼前的长刀正是渡厄。
　　连清虚仙君的兵器都用上了！
　　好一个小叛徒……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养出来一条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赤皇魔君怒吼一声，吼声惊天动地，他反手一拳打在自己的心口，吐出一口精血，正好落在双戒之上。
　　受到主人精血刺激的金银双戒竟然融合在了一起，金银光辉交错绽放，一时间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这一招绝杀甚至会让赤皇自己的修为倒退三百年，但却给予金银双戒足以和渡厄抗衡的力量，滚滚而去的双戒仿佛命运的车轮，向着苏厌的头碾压过去。
　　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白光如划过天际的流星，如虹剑气掀起磅礴的气浪，扶山掌门自上而下的一剑，本想突袭赤皇魔君，却惊愕地看向女孩手里死死抓着的男人。
　　“……师父？！”
　　本以为死了的人，竟然突兀地又出现在了元都，而抓着他的，就是当时刺杀他的魔女！
　　明知道极北冰原上，师父曾吩咐，即便她杀了自己，也不必追究。
　　但怎可能不追究！
　　死的是镇守人间三百年的清虚仙君，因他而死而陷入绝境的是满天下的百姓，所有人命悬一线，皆源于魔女在白玉高台上刺出的那一剑！
　　无论师父是死是活，扶山掌门都要把他抢回来！
　　这是人间最后的尊严。
　　承影剑微微偏转，以刁钻的角度刺向女孩的后背，那是化境期剑修怒意下的全力一击，也是天下第一剑宗宗主的全力一击！
　　身前是金银双戒的绝杀，身后是承影剑的封锁。
　　女孩甚至听不见利剑破空的尖啸，没注意到来自身后的威胁。
　　残破的身躯和耗尽的法力让她只来得及抬起渡厄，护住自己的心口，眼看着就要丧命于此。
　　一道黑影从远处席卷而来，不顾一切地冲破层层墙壁，飓风般狂暴地扫开拦路的人。
　　庞大的身躯像是粗壮的藤蔓扑下，蛇尾将女孩卷起，鳞片层层扣紧。
　　盘曲的蛇身将她牢牢地护在身下，是一个决绝的保护的姿态。
　　头顶传来焦急的喊声：“宝宝……”
　　可苏厌却没听见，乌九最后一次喊她。
　　她抬起头，浑身都开始剧烈地发抖。
　　两个螣蛇头颅一前一后，沉重地落在地上，在她大睁的瞳孔里划出弧线，暗色的蛇血喷涌一地，流淌成河。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基友的文~
　　《青梅遇暖》/柠北
　　高中时期：叛逆钢琴手女主×张扬小提琴首席男主
　　师大附中的江景遇盛名在外，校内校外明恋、暗恋他的女孩子不计其数，然而他只会给向他告白的女孩子发好人卡。
　　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可，在高一新生入学之后的开学典礼上，自称“不早恋”的江景遇被校长以“早恋”的名义拎到主席台上训话。
　　众人看着跟他站在一起的、在新生里颜值数一数二的女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嗤，说什么不早恋，真香了吧？
　　——原来大魔王早恋也是看脸的。
　　·
　　陆暖冬当了十多年的乖乖女，在高中的时候，罕见地叛逆了一回。
　　她找到竹马，让他跟她假装谈恋爱。
　　“我有什么好处么？”彼时，江景遇靠在自家沙发上喝茶，一派气定神闲。
　　“你不是很烦别的女生老给你送情书么？现成的挡箭牌还不要？”
　　江景遇语气轻佻：“暖冬，你该不是喜欢我吧？”
　　陆暖冬给了他一个白眼。
　　后来的某天，江景遇主动缴械：“暖冬，是我喜欢你，我们假戏真做吧。”
　　#所遇之人，是她温心之暖#
　　#那对青梅竹马修成正果了#


第73章 魔龙【二更】
　　“不不不不——！！！”女孩发出凄绝的惨叫, 像是被刺穿胸膛的小兽。
　　她疯了一样从蛇尾中爬起来，手足无措地去捂住螣蛇脖颈处硕大的伤口, 小小的手掌触碰庞大的裂口, 是那样的无力，“爹爹，爹爹, 爹爹……”
　　她每喊一声，眉心的魔纹都要更亮一分, 愈来愈亮, 愈来愈亮，那是比火焰还要强盛的光芒！
　　赤皇魔君自损修为的一招落在了螣蛇身上, 目眦欲裂地怒吼：“乌九！！”
　　蛇尾将苏厌推到身后，而后凌空一甩, 狠狠劈在力竭而分的金银双戒上，银戒被雷霆般的一击直接打裂, 叮叮当当滚在地上。
　　螣蛇凌空窜起，巨大的黑影一瞬甚至遮蔽了日光，蛇嘴大张到极致，狰狞尖锐的蛇牙狠狠扎入扶山掌门持剑的手臂, 翻卷着将他搅落在地, 腾起一大片尘土。
　　原本以乌九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失去两个头，可他看到苏厌受伤, 来得太快, 太急, 仓皇之下竟然选择用肉身硬抗。
　　螣蛇如房屋般巨大的头颅缓缓升起, 蛇吻处淅淅沥沥往下淌着血。
　　灰墨色的蛇眼冷得像冰, 他弓起脖颈看着赤皇魔君，重又摆出进攻的状态。
　　赤皇魔君大骂道：“她站在清虚仙君那边，你还护着她？！”
　　他骂完才意识到乌九已经听不见了。
　　乌九原本的三个头都有残疾，如今唯一一个头又聋又哑，只剩下一双蛇眼，冷漠地扫过地上的风停渊，又盯着赤皇魔君，压迫感凌然而至。
　　那是被不加遮掩的喷薄怒意。
　　他是怀着三百年仇怨的妖尊乌九，更是被触犯底线的父亲。
　　带着精血的本命法器被破，赤皇魔君也在吐血，一边吐血一边大笑：“好，一个二个都疯了是吧！！从你不舍得苏厌离开无间深渊，我就该想到今天！！”
　　赤皇魔君抬手接住破碎的银戒，纵身还要再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咚……咚……咚……”
　　像是心跳声。
　　但是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心跳？
　　乌九吐着蛇信，同样感应到了震颤，他转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苏厌。
　　和螣蛇比起来小小的女孩，淌在淹没她脚踝的硕大血泊中，呆呆地看着地上断掉的蛇头。
　　被截断的头仍在抽搐跳动，看起来恐怖异常，可她却伸出手想要触摸。
　　乌九的蛇尾把她往回拖了拖，苏厌迟钝地抬头看向他，看向他被砍掉的两处脖颈，屋子大小的伤口血流止不住地喷涌，脖颈在剧痛中不受控地颤抖，蛇鳞像雪片一样纷飞。
　　她抬起头，喊道：“爹爹……为什么。”
　　她看起来像是要哭，又让人心痛地茫然。
　　为了保护别人，自己受更重的伤。
　　这么多年，明明不是这么教她的。
　　黑暗的深渊底部，粗大的蛇尾曾缠着小女孩的手指，拉着钩，要她牢牢记住，没有人比自己更重要，所谓恶人，是绝不作牺牲自己的事情。
　　……怎么是你先违约了呢？
　　女孩眉心的魔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比原本进化的速度要快成百上千倍。
　　“咚……咚……咚……”
　　缠绕在女孩腰身上的蛇尾清楚地感应到震动的来源。
　　是她愈来愈强的心跳，像是大地在震颤！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是周围聚集的魔族人，他们在尖锐的惨叫中接二连三地被炸成了血雾！
　　那些血雾是他们的修为，是他们的法力，也是他们的命，此时相继炸开的血雾像是被风指引，从四面八方涌进女孩的身体。
　　腹部的伤口最先被填补，皮肉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她流血的耳朵重新变得完好无缺，周身的伤口在迅速弥合。
　　无数暗红的龙鳞在她身上纷纷涌现，覆盖她白皙的肌肤，女孩纤细的手脚变成坚硬的龙爪，飘散的长发被染得血红，比从前她全盛时期还要强大的修为涌进她的身体，经脉在法力的重刷中快速崩溃，又在快速重组，逐渐补全缺失的那一半，变成完整的模样。
　　她痛苦地躬起身子，骨刺刺穿她肩胛骨的位置，向两侧延展。
　　曾经出现在谢寄云背后的巨大双翼，如今以更加瑰丽绝美的姿态舒展，迎着风托起她姣美的身体。
　　她感到浑身都在撕裂的痛，分不清是身上更痛还是心里更痛，但一呼一吸之间，心脏每一次强有力的跳动，都让她变得比从前更加强大。
　　属于谢寄云的剥夺，加上属于她的吞噬。
　　合起来是完整的天赋血祭。
　　——除她以外，皆是祭品。
　　眼前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她不去看，也能知道周围有多少活物，经脉如叶子的脉络清晰得分毫毕现。
　　人、魔、妖，和牲畜没有区别，他们是如此脆弱，只要她心念一动，就可以剥夺他们的一切。
　　越来越多的魔族人被炸成血雾，在一条条交错的街道间腾升，千万股细流彼此缠绕着向上汇聚，像是一场酝酿着毁天灭地威能的风暴眼。
　　赤皇魔君反应是最快的，他察觉到致命的危险，立刻退后，大声地吼着撤退，然而来不及，成百上千的魔族大军像是被收割的稻草，来不及回到魔域就炸成了血雾。
　　乌九不能发声，只能看着空中的苏厌，蛇尾固定在地上，昂起的庞大蛇身在暴风中如草茎般摇摆。
　　此时悬在空中笼罩半个城池的风暴，不是他熟悉的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痛，太痛了。
　　苏厌的灵识在一片赤金色的火海里沉浮，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在哪，忘记了自己要去往何方，只是茫然地行走，走过的地方生机断绝，万物凋敝。
　　但她没有在意，就像行走的人不会在意脚下倒伏的枯草。
　　她缓缓睁开双眼。
　　风暴眼里，一双漂亮到极致，却又冰冷到极致的金色双瞳。
　　眼神里不带任何色彩，漠然俯视着残破的大地。
　　她伤得太重，赤血魔龙的本能发动了血祭，源源不断地抽取周围的生命力补给自身。
　　什么时候停止呢？
　　……或许永不停止。
　　*
　　一缕黑雾在血色的风暴飘摇，如此的微弱，又是如此不起眼。
　　那黑雾落地，幻化成一个黑衣丸子头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蹲到风停渊身前，拍着他的脸：“喂，醒醒！你要错过好戏了！！！”
　　风停渊脸歪了歪，银丝垂落，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渡厄歪头看了看，咧嘴一笑：“这可是我亲自为你准备的重头戏，你是主角，怎么能搁这儿装死？虽然本剑从不做赔本买卖，不过这次情况特殊，姑且先推你一把……”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伸手按在风停渊的心口。
　　霎时，渡厄统领的数以万计的神兵利器，都分出了一股法力，汇聚成洪流，自上而下猛地灌入风停渊的身体。
　　那股强盛的法力像是一股强心剂，男人倏地睁开眼睛，抵唇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慢慢泛出血色。
　　渡厄在旁边哇啦哇啦叫道：“你总算醒了！不得了了！魔龙崽崽杀了她哥以后，现在进化成全盛状态血煞魔龙！她发动了血祭，再这样下去，整个元都，不，整个中州都会被她一口气活活抽干！”
　　男人站起身。
　　烈风吹起他的白袍，脚下的地面裂出巨大的裂痕，像火山喷发的地面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地底涌现出沸腾如岩浆般的血光。
　　他抬头看向空中，血雾笼罩着苍穹，漫天血云夹杂着闪电，其后隐隐约约能看见魔神的影子。
　　天地祭坛，万物刍狗。
　　满天血光下百姓和魔族人混着奔逃，时不时被炸成血雾，罡风中哀鸿遍野，尖细的哭声像是针扎进他的耳朵。
　　就像是三百年前的那一夜，像是曾在一场大火中烧尽的灵溪城。
　　一模一样的画面，血淋淋地在他面前重演。
　　仿佛最深的梦魇卷土重来，狠狠攥住了他，然而风暴中心的却是……
　　风停渊道：“苏厌。”
　　“是啊是啊，”渡厄笑道，“从前是她爹，现在是她，血煞魔龙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天底下除了他们自己，其他的都是食物罢了。你不是应该很了解吗？风行野就是这么被吃掉的。”
　　风暴眼下方，天道院阵修为主导联合结成的金色法阵在暴风中摇摇欲坠，这是一个逆转阵法，能逆转其他人的法力流向，此时正不断地和外部汲取的力量拉扯抗衡。
　　传说这是唯一能击败血煞魔龙的方法。
　　然而他们此时连维持阵法都做不到，更遑论靠近苏厌附近，哪怕有人迈出阵法一步，都只有一条死路，上也上不了，走也走不成。
　　扶山掌门立在阵眼处拼命维系，他的右臂被乌九连根咬断，此时只能用左臂艰难持剑。
　　他余光看见风停渊，惊喜交加：“师父！”
　　其他人听到他这么喊，都是一愣，片刻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师父是谁，纷纷站起来，看到远处走来的白色身影，忍不住心中激荡，挥手大叫道：“清虚仙君！佚?清虚仙君救命啊！”
　　扶山掌门也顾不得许多，拖着残破的身躯急切道：“师父，那魔龙实属人间祸害，死有余辜，师父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子儒当尽力去做。”
　　其他人七嘴八舌道：“她在南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百草堂总部上下成百医修都死于她手！”
　　“她所用招式和谢寄云一模一样，两人狼狈为奸，起了内讧，我亲眼看到的！”
　　“我的师妹不幸遇害，变成血雾，还请清虚仙君为她复仇！！”
　　渡厄的声音响在风停渊耳边：“要么让她吃光中州的人，直到经脉撑不住才停下，要么就杀了她，快点决定啦！再迟一步，更多的人就要死了！这可不像你啊！”
　　渡厄的声音是这样的愉悦，笑声从字里行间溢出来。
　　它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三百年前，它在自己的般若秘境里被十七岁的少年打败，心有不甘，却也勉强服气开始，它就等着自己的新主人带着它大杀四方。
　　谁知风停渊不仅没有大开杀戒，反而还管着它，束着它。
　　他自己被冰封沉睡，居然还要逼着渡厄跟他立下血誓，宁可顶着反噬也不许它乱杀人。
　　渡厄乃是万万年兵器凶煞之气的汇聚体，它生而嗜杀，却也慕强，风停渊可以折辱他，可以打骂他，只要他够强，他可以对渡厄做任何事情。
　　但唯独不能阻止它杀戮。
　　万兵之主心高气傲，谁打服了它，谁才能使用它，它只认可风停渊，可风停渊又不是它想要的样子。
　　没关系，它可以改造他。
　　它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让冰山心动的人。
　　在凌霄宗，根本不是谢寄云偷走了它，而是它主动跟影杀者走，帮助谢寄云完成他的计划，它是万兵之主，当然知道有情剑的脾性，它知道风停渊不会死，却也想看他被捅出出恶气。
　　它挑拨兄妹相残，这个过程它杀够了人，过足了瘾，一切全都是走个过场，因为它早已选定了胜者，让苏厌成为最后的赢家。
　　谢寄云发现它在利用苏厌，那又怎样？
　　迟早有一天，继承完整天赋的苏厌会本能地发动血祭。
　　清虚仙君是苏厌的梦魇。
　　赤血魔龙又何尝不是风停渊的。
　　如果苏厌和中州的所有人，必须由一方要死，风停渊会选谁呢？
　　渡厄笑得打滚。
　　他不在乎风停渊选谁，因为不论选谁，风停渊都不会清醒地走出元都。
　　风停渊入过八苦鼎，渡厄看过他的内心，为人敬仰的清虚仙君内心就那么大的地方，在乎的就那么几个人，他的世界何止是干净，简直是无聊。
　　可恰恰是最简单的内心，撑着人间至强至净的剑气。
　　那样清冷如冰霜般的人，渡厄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教唆了三百年，趁着他睡觉给他灌入疯狂的念头和狂暴的情绪，都没能让他波动半分，只会在他醒来后被毫不留情地暴打一顿。
　　简直固执得可怕。
　　可渡厄并不讨厌他，反而更加蠢蠢欲动，谢寄云那样的人，就算疯掉，也只会想着变强，可如果已经是最强，却发现自己还是无能为力呢？
　　如果风停渊疯掉呢？
　　真想看他疯掉的样子。
　　真的太想了，想看他一成不变的冰山面容上出现崩溃的神色，想看到他失去必须保护的东西时，干净的识海被混沌掩埋，想看他的无人可改的固执，变成无人可挡的杀气，想看他一直坚信的一切被自己亲手推翻时垮掉的模样。
　　想看他走火入魔，握着它的剑柄让全世界陪葬。
　　风停渊抬起手，渡厄化成长剑落进他的手里。
　　他选择战。
　　他选择保护元都，杀死他世上唯一爱的人。
　　渡厄浑身都在发烫，他激动道：“你现在靠得太近，也会被它吃掉，想跟赤血魔龙打，首先得有和她相等的修为。”
　　刚刚它灌给风停渊的法力，勉强只够把他从筑基期提到了金丹期，好在风停渊早就在巅峰许多年，只要法力足够，不存在任何突破的瓶颈。
　　风停渊道：“交换。”
　　渡厄道：“我要她送你的鳞片。”
　　风停渊道：“不可以。”
　　渡厄简直想大笑：“你要去杀她，却不舍得她的鳞片？”
　　风停渊迎着风大踏步上前，浑身战意急速地攀升，他仿佛自身也化成了一柄利剑，锐利地切开浓稠的血雾。
　　银丝在狂风中凌乱，露出清挺眉骨下漆黑的眼。
　　风停渊纵身跃入风暴，语气仍然平静：“先换我一只手吧。”
　　作者有话说：
　　九点还有~


第74章 死战【二合一】
　　血色的飓风已经笼罩了半座元都, 甚至聚集成厚重的血云积压在空中，仿佛深海里的旋涡, 强大的吸力将周围的一切都往天上刮去, 断墙被连根拔起，还未靠近就被浪涛般的威压打成齑粉。
　　乌九和赤皇同时选择带着仅存的部下后退，一直退到血色暴风边界以外的地方。
　　暴风眼正下方, 漆黑的长剑破空而出，带着和赤血魔龙刚好匹敌的法力, 卷挟着冰霜般的寒气, 以无可撼动的姿态自下而上切入风暴。
　　穿过轰隆隆的暴雷声，风暴眼却是平静的, 千丝万缕的血雾缠绕在鳞片包裹的姣美手足上，像是她无数只伸入云间的触手, 源源不断地汲取血色的生命力。
　　她回过头。
　　风停渊眼神暗了一瞬。
　　那不是他记忆中女孩的样子。
　　一条狰狞又妖美的赤血魔龙，像是从古籍的画中走下, 如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如雄鹿般高贵的犄角，坚不可摧的龙鳞覆盖着全身，鳞片是深沉的红色带着金属的色泽, 伸展的双翼没入雾气, 每一次振翅都起呼啸的风声。
　　她冷漠地看着风停渊，眼里是没有感情的金色光芒。
　　短短的对视，只是她发动进攻前的确认, 下一刻, 龙身敛翅急坠而下, 如闪电般突击到他身前, 锋锐的龙爪只差须臾就要将他的胸膛破开。
　　渡厄在最后一刻抗住千钧之力的龙爪, 继而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突击如狂风骤雨，密集炽热的火光在两人中飞溅，流星般划过云层。
　　火光卷着怒风中的银发，渡厄立在两人身前艰难地僵持，龙爪无所顾忌地按着剑刃下压，力量如山峦倾倒，而风停渊只能单手持剑和她硬抗，绷紧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滔天的法力在两人中间流窜，倘若有其他人在场，哪怕修为如扶山掌门，也会被压得跪在地上。
　　风停渊喊道：“苏厌。”
　　短暂的僵持，继而龙爪占了上风，锋利的剑尖向他的鼻梁不断压下，几乎要切开他的皮肤。
　　风停渊道：“你和谢寄云不同，你不想这样的。”
　　多话不是他的风格，他也从未在斩妖除魔中试图用话语去感化对方，如果他判断对方仍有善心，就不会拔剑，如果拔剑，对方就必死无疑。
　　从十七岁在正邪大战闻名九州时起，他一贯的风格就只是持剑踏入战火，杀穿全场，一言不发。
　　此时话语显得格外苍白，他说不出什么能唤醒苏厌的话，头一次感到一种可恨地笨拙。
　　“苏厌，醒醒。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龙爪和剑刃错开，然后爆发新一轮交手，铿锵的相击声如暴雨打檐连绵不绝，漆黑的剑光如网笼罩着魔龙的身形，震耳欲聋的龙吟让空气都变成了刀，他的皮肤像是被千刀万剐，鲜血在风里糜烂成揉碎的血花。
　　“别白费力气。等她醒来，至少要一个晚上。”渡厄笑嘻嘻道，“一晚上，你猜她会吃下多少人？”
　　金色瞳孔光芒大亮，魔龙一个甩尾，如狂鞭般将他抽飞了出去，锋锐的气流在他胸膛上割出深刻见骨的伤口。
　　风停渊被狠狠砸在地上，整个地面凹陷处一个陨石坑般深广的大坑，下一刻整片地面都在魔龙的攻势中塌陷。
　　暴起的烟尘中，风停渊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开，喘着气浮在远处的空中。
　　渡厄幽幽道：“她可不是别人，和她交手，你心软一次，必死无疑。”
　　风停渊和它交换了和苏厌等量的修为，只有这样才能逃过血祭，不至于被她随手抹杀。
　　但他之前已经跟渡厄交换过一次，表面上看完好无损的左眼，实际上并不能视物，现在左臂同样只是个摆设，内里经脉不通，甚至无法双手持剑。
　　他消耗的法力越多，渡厄侵蚀他的灵脉就越多，直到他变成现实中的活死人，意识清醒，却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浑身不能动弹，意识被永远清醒地囚禁于虚无中，连死都做不到。
　　他在拿命跟她打，且根本没有耗下去的资本。
　　每一次交手，苏厌都在变得更强，她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仿佛只是一阵影子掠过眼前，身上裂开伤痕，然后被割裂的尖锐风声才迟迟到来。
　　……远处的魔龙双翼被渡厄锋锐的剑气割出的伤口，此时在丝丝缕缕的血雾下飞速地愈合，直到连痕迹都看不出来。
　　不论受多重的伤，她都会复原。
　　而她复原的代价，是背后不知凡几的生命。
　　风停渊立在废墟之上，破损的白衣被血浸透，边缘烧出焦黑的荷叶边，左袖空空荡荡，里面的手臂荡然无存。
　　他低咳了两声，持剑的手背抹去唇角的血：“我需要……”
　　“准备好了！”渡厄愉快道，“你忘啦上次杀魔龙我也在！”
　　方才的缠斗，风停渊表面以守代攻，实则一直竭力将苏厌引向没有人的城郊，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避免百姓伤亡，也能最大程度削弱她天赋的力量。
　　战斗能僵持到现在，只是魔龙恶劣的本性在作祟。
　　风停渊是个不会退却的对手，在此时本能驱动的苏厌眼里，却只是个好玩的毛线球，她一次又一次将他拍在地上，而他会一次又一次浑身是血地弹起来。
　　就像餍足的猫会懒洋洋地玩弄手里的老鼠，以将它折磨至死为乐，此时的苏厌以天下人为食，也不再在意他身上的法力。
　　或许是他的血还对她残留着一点吸引力，让她更愿意将他做一个可以反复刺穿和割开的玩物。
　　她有时会歪头欣赏他捂着伤口喘气的模样，有时会咬碎他被连根切断的左臂，有时甚至会趴在一边，等他重整旗鼓地攻上，再按着他的头颅，反复砸入坚硬的地表。
　　从前她恨他，所以要杀她，可此时她甚至眼里没有他，只剩纯粹的恶意在血脉里流淌。
　　鲜血和虐杀，都会让她感到愉悦。
　　渡厄道：“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不。”风停渊又一次血淋淋地从废墟里站起，一贯平静的眼里染上了恨意，眼底仿佛有漆黑的火焰在流淌，“她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战意成百上千倍地提升。
　　交换！
　　这次交换的是他的左腿，原本腿部的灵脉枯竭，变成和普通人无异的肉体凡胎，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法力从剑柄处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入他的体内，瞬间将已经耗干的经脉充满。
　　磅礴的法力支持下，他手里平平无奇的一剑也有着惊天动地的威能，那一剑斩开密密扣紧的龙鳞，切面竟如玉石一样光滑平整。
　　苏厌修长背脊上的鳞片逐一竖起，那是战备和警惕的姿态，她感到眼前的人突然变了模样，从一个可以随便拿捏的玩具，骤然升起难以忽视的磅礴气势。
　　庞大的骨翼遮天蔽日，血色的暴风席卷而去，将他整个人吞噬进风里。
　　交换！
　　这次交换的是右腿。剑光交织，密不透风的剑光像是海潮，从风暴中呼啸而起，连天幕都为之遮挡。
　　恢弘的剑气斩断魔龙的双翼，但血雾在飞快地修补她的身体，魔龙的利爪穿透了他的大腿，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般将剑送进她的肩骨。
　　交换！
　　这次是他的右手。失去灵脉的手不配持有万兵之主，但他挥剑的时候血顺着指缝流淌，可他却仍在挥剑，一剑比一剑更快！剑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点，封锁住魔龙的退路，血雾让每一剑造成的伤口变得徒劳无功，但他落剑的速度却比修补的速度更快！
　　交换！
　　他的嗅觉，他的听觉，他的视觉，他的触觉，他的骨血，他的三魂七魄……所有能交换的东西，他全部都选择了交换。
　　他像是一支蜡烛，挥出的每一剑都以命为代价，却在最后燃烧的时候发出如此夺目震撼的光芒！
　　渡厄想要的是战斗，所以不会在此时此刻换走他的一切，但是与其相对的，交换的代价都会在战后全部清偿。
　　这一战，无论战胜还是战负，他都会死。
　　还有什么能换的？除了自己，他本就什么都不剩下。
　　最后一剑，自前向后，让人无法直视的锋芒，和十七岁时如出一辙的剑意，带着在极北冰原冰封三百年的寒风，刺穿了魔龙的胸膛。
　　但这并不够，魔龙是理论上不死不灭的物种，心脏不是他们必要的东西，在血祭的维持下，只要周围还有一个活物，哪怕只是一根弱不起眼的野草，他们就不会死亡。
　　可他们最强的天赋，也是他们唯一的弱点。
　　与此同时，整个漆黑的剑身瞬间布满了金色的花纹，金色的纹路像是流淌熔金一样快速蔓延，抵达她的心脏，继而整个魔龙身上都流淌着炫目绝美的金色纹路。
　　血色的风暴凝滞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汹涌。
　　这不过这次，是逆向汹涌！
　　被送抵心脏的逆转阵法，顺着血脉蔓延到魔龙全身，千丝万缕的血雾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抽出，像是被快速抽丝的蚕茧，旋转着向外不断喷涌。
　　枯焦的乡野，原本干枯的树木重新焕发了生机，倒伏的草茎重又变得青翠欲滴，无数种子以惊人的速度破土而出，在短时间内开花结果，一眼望不尽的绿意和花海在血红的风暴下蔓延，像是天底下最狂暴的春风，卷来本属于这片大地的生机。
　　风停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急速地愈合，连根断裂的左臂竟然开始重新生长，先是骨骼，再是血肉和皮肤，直到变得完好无缺。
　　赤血魔龙的天赋是血祭，被逆转以后便是献祭。
　　这是一个全新的祭坛，祭的是这方天地。
　　祭坛上只有她一个祭品。
　　暴风眼里，龙鳞在快速地剥落，像是大风刮过一树繁花，缤纷的花瓣顺风飘走，露出女孩白皙的肌肤和纤瘦的身体，乌发披散，赤|裸而干净，像是柔软的云。
　　她身体里的生命力在被不可抗拒的强力抽走，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瞳孔里的金色渐渐暗淡，变得像是琉璃，像是琥珀，比寻常人的瞳色要浅，清澈而茫然。
　　苏厌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有看见刺穿胸膛的长剑，甚至也没有感觉到疼，只是觉得彻底虚弱，无边冰冷，死亡像夜幕落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着风停渊的脸，冷如霜玉，是她喜欢的样子。
　　此时月色正好，他生的一双很适合被月色亲吻的眉眼。
　　苏厌脑子里茫茫然一片，记忆还停留在走出百草堂医馆的时候。
　　她推着轮椅想带风停渊走，杀了很多很多魔族人，可赤皇魔君不知为何一定要杀他。
　　“你醒了正好，快点走吧。”苏厌道，“老崽种好像不太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男人似乎在颤抖。
　　他抬起黑而深沉的眼，映出她的模样，眼底是不加遮掩的痛苦，像是看着高楼坍塌后几近崩溃的压抑神情。
　　像是火灭后无声的黑色灰烬。
　　赤皇魔君对他的认可这么重要吗？
　　“管他呢。”苏厌歪头想了想，露出一点漂亮又虚弱的笑，“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
　　最后一缕血雾从她身上剥离，她声音淡下去，眼里的光变得灰暗，最后一丝生机被抽离的瞬间，她仰面从云层上坠落。
　　曼珠沙华耳坠彻底碎裂成粉，里面一抹金红色的花瓣似的神魂融入女孩的眉心。
　　“苏厌！”
　　穿过层层叠叠缭绕的云层，风停渊失魂落魄地俯冲下去想要抓住他，在一层又一层的云雾间，他先是喉咙变哑，无法发出声音，然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继而耳边一片死寂，什么都听不见，再之后，身上各处的触觉都先后剥离，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坠落，只感觉到一片虚无。
　　可他还是抓住了她，狠狠将她按在怀里。
　　随着沉重的“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过了许久，无数御剑而过的白光从元都落在草长莺飞的郊野，无数正派修士跑过来，为首的是一袭藕荷长袍的扶山掌门，他跌跌撞撞，跪下喊道：“师父！”
　　“清虚仙君！清虚仙君还活着吗？！医修！医修呢？！”
　　“那魔龙去哪里了！快找！尸骨应该就在附近！”
　　“奇怪！哪里都没有！那么大一条龙，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仙君还活着！身上……没有伤痕！神魂也很强大，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唤醒他！”
　　漆黑的长剑插在地里，银丝如雪的仙君躺在繁花盛开的草地上。
　　他仍有呼吸，却没有心跳。
　　他仍然活着，但永远不会醒来。
　　没有人看到他身旁的男孩，黑衣黑裤，头顶扎着啾啾，正跳着脚气急败坏道：“风停渊！你把苏厌搞到哪里去了！”
　　渡厄气得像是要炸了，他抓着风停渊的身体摇晃道：“醒醒！醒醒！你该不会……”
　　他愣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包子脸都被气得狰狞：“你敢！你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你个骗子！无赖！我不允许！我计划了这么久的事情，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推翻吗！我不许你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所有人都杀光给你看！”
　　他气得跳脚，抓狂，拽着头顶的啾啾破口大骂，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在一旁又跳又叫，转身一脚把扶山掌门踹到了地上。
　　……
　　*
　　苏厌从高空坠落。
　　随着那片剥离的神魂重新融入她的眉心，无数纷乱的画面像是雪花一样追上她坠落的身躯，涌进她的脑海。
　　……那些曾被她遗忘的记忆。
　　是她所有模糊的记忆里共同缺失的白衣身影。
　　是她在系满红符的通天木上亲手拴上对立的愿望。
　　是她在人潮汹涌的长街踮脚亲吻他的唇畔。
　　是她在冰雪覆盖的极北冰原，看到少年清虚仙君的模样。
　　是她忘记了一切，而他又一次隐瞒身份来到她的身旁。
　　是她背后生出双翼，彻底继承了血煞魔龙的天赋。
　　是他握着渡厄刺穿她的胸膛，她还一无所知地对他笑。
　　……
　　她被人用力接住，一双手把她牢牢按进怀里。
　　风雪哗啦啦地穿透她的身体，一瞬间疼痛消散，仿佛什么东西在破损的胸膛蔓延生长。
　　苏厌哇的吐出一口血，睁开眼。
　　周围不是元都春意盎然的郊野，而是一片广袤的雪原，空中落雪纷飞，远处雪山起伏。
　　男人太过用力地抱着她，那是一种失去自控的力度，仿佛要把她折断在怀里。
　　她吐出来的血落在他胸口，然而他的白衣早已在打斗中被血色浸透，变得不成样子。
　　“……苏厌。”他嗓音沙哑冷沉，像是混着粗糙的雪粒。
　　这一声喊让苏厌猛地回神。
　　她双眼发红地狠狠把他推开，颤抖地抚上自己的胸口，摸到满手的血，声音颤抖道：“你要杀我？”
　　进化成魔龙的过程是可怕的，脆弱的神魂驾驭不住狂暴的躯体，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意识在黑暗中无止境地坠落。
　　在混沌的意识中，她还记得有人答应过她：
　　“……无论你跌下来多少次，我都会接住你。”
　　他没有接住她。
　　他迎上来，长剑刺穿了她的胸口。
　　风停渊目光落在她胸前的伤口，终于抬眼看她，哑声道：“我并非要杀你。”
　　“不是要杀我？说得好听！清虚仙君心系天下，看到那么多人死在我手里，恨不得我死一百次一千次吧？”苏厌的喉咙里尝到血味。
　　风停渊道：“我知道你并不愿意。”
　　“少装模作样了！”极度的愤怒中，苏厌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她身上不断浮出星星点点的鳞片，却因为虚弱和失血，始终不能变成龙形。
　　她还是太虚弱了，虚弱得即便风停渊没有还手，她也不能杀死他。
　　苏厌骑坐在他身上，两手掐住他的脖颈，恨不得拧断他的脊骨，恨得浑身发抖，像是发怒的小兽，沙哑地咆哮：“风停渊！！这么想杀了我就来啊！动手啊！你还没赢，我也还没死！”
　　她用了浑身的力气去掐他的脖子，手指深深地陷进他的皮肤里，指尖下涌出滚烫的血。
　　可风停渊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她，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长睫上，像是落雪的漆黑冰湖。
　　他说：“你在这里杀不死我。”
　　“这里？哈，又是什么阵法是不是？！”苏厌眼睛发红，她四处环顾，没有看到阵法的踪影，“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阵法？什么时候布的阵法？！就等着在这里杀我是不是？！”
　　风停渊身上的伤口一眨眼间全部复原，他站起身，破损沾满血的衣袍在风里鼓起，瞬间变得干净雪白。
　　苏厌后退半步。
　　她尽管气得头昏脑涨，却也知道现在情况诡异，不能跟他打，她不能输给他，绝不可以。
　　她压下心头恨意，猛地丢下他，赤着脚慌慌张张地跑开，大红的裙摆在膝上跳动，在大雪里留下一串像小鹿一样的足迹，周围是梅花一样斑斑点点的血迹。
　　她仓皇往后瞥了一眼，发现风停渊只是立在院子里，望着她跑远，没有阻拦，目光悲切。
　　……她不信他，只有亲眼见了才会信。
　　苏厌一口气跑出山间，跑进城镇，这里的城镇看起来该死的眼熟，房屋、溪水、木桥，一切都是灵溪城的模样，但城里却空无一人，仿佛到处人都死绝了。
　　空无一人的城被大雪覆盖，人的脚印和动物的足迹都没有，安静得诡异，只有呜呜的风声。
　　苏厌大口喘着气，嘴边是呼出的白雾，她环顾四周，没有停下脚步，不想留在灵溪城，仍然往前跑去。
　　她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情急之下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跑出灵溪城，又穿过白雪覆盖的山间，远处影影绰绰雪地里的高挑人影，那人转过身来看她，雪白的袖袍在风里翻飞。
　　苏厌停住脚步，毛骨悚然。
　　这就是她离开的地方！
　　风停渊仍站在原地等她，身前还有她方才跑走留下的脚印！
　　可她方向感很好，绝不会跑错。
　　更何况她只是沿着一个方向奔跑，怎可能会跑回原地？！
　　脑子疼得像是要炸开，她终于想起什么地方不对了！
　　那灵溪城的楼房木桥……分明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就算她失去知觉，从元都又回到了灵溪，但怎么可能整个城池恢复到三百年前的状态？！
　　这是什么？是幻境吗？！是梦吗？！
　　苏厌惊怒之下大口大口地喘气，警惕地后退，想要逃走，又不知道往哪里逃走。
　　风停渊向她伸出手，像是怕刺痛她，努力放缓声音：“我知道血祭并非你的本意，你也不能控制自己，我不愿伤害你。”
　　苏厌抓起地上的雪团，冲风停渊劈头盖脸砸过去，大吼道，“这是哪里？！说话！”
　　她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面对。
　　风停渊没有躲，雪团径直砸在他的脸上，挂在纤长的睫毛上，簇簇往下落。
　　他说：“这里是我的芥子空间。”
　　作者有话说：
　　这是第三更哈，不要漏看辽~


第75章 爱恨
　　仿佛被当头砸了一锤, 苏厌眼前一黑，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眼里流露出痛恶与复杂之色, 继而是彻头彻尾的失望。
　　“你囚禁我？想用这种办法杀了我？”苏厌颤抖道，声音提高道，感到喉咙里尝到血味, “你明知道上一个用芥子空间关我的还是天璇！你和他……”苏厌怒极反笑，“是, 你和他也没什么不一样。”
　　风停渊低声道：“我会放你出去, 只是不是现在。”
　　“你原本就是要杀了我的。为什么还不动手？！”苏厌快步上前，抓着他的领子, 推着他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对着他的眼睛, 鼻子对着他的鼻子，吼道, “来啊！我在你眼里不是为祸四方的魔龙么！全天下人都盼着你杀了我！你在等什么？”
　　人都他的芥子空间里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见识过天璇长老在芥子空间里无所不能的模样，反正要杀要剐都是他一个念头！有本事就杀了她啊？！
　　苏厌颤抖地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意识到, 他想把她关在芥子空间里, 这样她永远无法动用血祭，其他人就不会死，他要把她关到天荒地老, 关到她死为止！
　　她的胸口又开始渗血了, 渡厄留下的剑伤让她每说一个字, 都要咽下自己的血。
　　风停渊看着她, 下意识伸手又放下, 那是一个想要触碰，又不得不克制的动作：“不是的，你在我眼里，从不是那个样子。你做的事情，无论是复仇或是其他，都是为了你在乎的人，从来没有哪一件是为了自己。”
　　苏厌仿佛被他的话语和神情刺痛，尖叫道：“闭嘴！闭嘴！少表现得你很懂我的样子！我就是天生恶种，你又能怎样？！每一件事都是我亲手做的，我有什么不敢认？！”
　　她在风雪中发抖，身上如涟漪般泛起脆弱的龙鳞。
　　风停渊眼底眸光翻涌，仿佛无数话想要说，最后又尽数咽下，只吐出一句：
　　“就算你是恶人，我也不愿伤你。”
　　苏厌抬眼，撞见他漆黑深邃的眼里映出自己的模样。
　　他话语低沉而清晰，背弃了所有可以称之为清虚仙君的一切，某种山海一样深重而浓郁的情绪，穿透风雪击中了她。
　　“好，好，你不愿意。”苏厌发抖道，她受够了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受够了自己屡次三番为他的话变得动摇，变得软弱，“你不杀我，我就来杀你！”
　　浑身的血在剧烈的情绪下变得热烫，她抽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撞入风停渊的怀中，刺穿他的胸膛。
　　刀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身体，仿佛那里空空如也，那一刻苏厌的心狠狠顿了一下，回忆的画面闪过眼前，持刀的手开始颤抖。
　　……她曾经在高台上搅碎了风停渊的心脏。
　　已经毁掉的东西，怎么能被毁掉第二次？
　　风停渊一声不吭，只是唇角流出血来，这次他伸出手，缓慢而决绝把苏厌抱进怀里。
　　随着他的动作，刀刃刺得更深，从他的背脊穿透出来，他像是在拥抱一丛荆棘，哪怕胸口被刺得鲜血淋漓。
　　风停渊紧紧抱着少女颤抖的身躯，支撑着她强弩之末的身体，低声道：“我不会犯同样的错。从前我以为我死后，没有人能伤害你，杀了我，你就会得到所有你想要的……可那次青州酒肆，你在哭。”
　　苏厌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难堪的回忆一波波涌上头顶：“住嘴！风停渊你该死的！你算什么东西？放开我！”
　　如果她真的想杀了他，为何要哭？
　　为何要在坍塌的火海中借酒浇愁，为何看到他却笑，为何要抱住他，说她愿他不是清虚仙君？
　　那样难堪的、懦弱的、服输的、可笑的落泪，误以为他是幻觉而说出的真心话，她最不愿人看见的过往，最不肯让人听见的心声，却偏偏被他看见了、听见了。
　　被他撞破，还要被他提起！
　　他怎么敢提起？！
　　苏厌气得无以复加，像是遮羞布被猛地扯掉，突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恨得龇牙咧嘴的小兽。
　　她挣脱不开风停渊的怀抱，只是握着刀柄胡乱挥砍，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可是风停渊却没有松开她，双手牢牢地将她按在怀里，像一块无法动摇的石头。
　　“我只想着若是你恨我，杀了我就不会痛苦，可我错了，我曾想改变你，后来发现你并不需要改变，我曾想保护你，可做的一切适得其反，欺瞒你非我所愿，伤害你亦非我所愿……”
　　苏厌一句话也不想听，剧烈挣扎着，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放开我！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管你想做什么！该千杀的！混账！崽种！我恨你！我恨你你听见了吗！你听不懂人话吗？！”
　　她动作太激烈了，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汩汩的血随着气力从胸膛里涌出来。
　　她喘着气，怀着无限恨意，猛地咬住风停渊的肩膀。
　　那一口咬得太狠了，尖利的虎牙咬穿皮肉透入锁骨，温热的血涌入她的喉咙，随之而来的是风停渊的修为和法力，被她的天赋快速吸收化为己用。
　　可她甚至没能在意自己正在快速愈合的身体，只觉得剧烈的风雪在心跳声中加速，诱人的甜香让人头晕目眩。
　　那是让人沉沦的气味，对他血味的喜欢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激起她一阵战栗。
　　她想起凌霄宗大火蛛群里她忍不住靠近他唇角的血，想起般若秘境中他抱着她穿过冰冷的雾气，想起极北冰原漆黑洞穴中混着血味的缠绵接吻，想起她好奇地问他胸膛的伤口，他说是自己咎由自取。
　　……
　　苏厌艰难地吞咽他的血，冰冷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怎么能不恨。
　　她恨的不是他做过的事。
　　她恨的是他明明如此混账，如此可恶，如此该死，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停止对他的喜欢。
　　仿佛听不见她的咒骂，风停渊宽薄的掌心抚住她的后脑，哑声道：“我知道你恨我，我听见了。但这不能改变我。”
　　改变我仍然爱你。
　　苏厌还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骂他，可张嘴只有洁白的雾气，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被猎猎寒风撕扯得粉碎，飘散在大雪中。
　　他做了她这辈子都不能原谅的事情……可她好像就快要原谅他了。
　　风停渊的手指触到滑落她脸颊的冰冷的泪，顿了顿，俯身覆上她的唇舌。
　　泪水的咸味混着鲜血的甜腥，无数情绪像是延绵的丝线纠缠在一起，拽着人往心里最酸软的地方下沉。
　　苏厌还是恶狠狠推开了他，踉跄道：“滚！！”
　　她不愿原谅，不肯原谅，不可以原谅。
　　失去风停渊手臂的支撑，她差点跌在地上，风停渊上前接住了她，低声道：“你想恢复，想变强，想杀我，想要出去，什么都可以。”
　　男人漆黑的眸光毫无保留地看向她，垂下鸦羽般的长睫。
　　他说：“你知道怎么做。”
　　想要夺走风停渊的修为，要么她发动血祭，可苏厌此时的太过虚弱，连支撑自己都勉强，修为不足风停渊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剥夺他的修为。
　　要么，她吃了他，但她过不去心里的砍，不可能像个野兽一样吃人。
　　剩下的只有双修。
　　他们曾经做过的，抢走他身上法力唯一的办法。
　　苏厌用力推倒他，骑在他身上，扯开他的衣襟，冷冷垂眸瞥着他，眼里含着晶莹的泪光，恨道：“不是说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做么？不是厌恶我么？不是最讨厌这样的事情么？怎么现在反而愿意了！”
　　风停渊看着她道：“我没有厌恶你。当时没有，从来没有……”
　　他还要说，但女孩捂住他的嘴。
　　她虽然做过这件事，可上次是风停渊在药性作用下主导，她像是随波逐流的小船般身不由己，连意识都在霸道和侵略的浪涛下反复颠覆。
　　这次她清醒着主动去做，生涩强硬，简直像是上刑，她倒宁可这件事对双方都是折磨，也好过用虚假的温情又一次诱她软弱。
　　可她伤得太重，只做了一个开始，就吃力地伏在风停渊身上喘息，尝到喉咙的血腥味，微微屈起的指尖粘着汗湿和血迹撑在他敞开的胸膛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女孩的发丝被汗湿黏在额头上，倔强地抿着唇，撑着身子，疼也不肯出声。
　　风停渊没有动，只是在她艰难地喘息声中忍耐着，锋利的喉结滚了一遍又一遍，扶在她腰上的手背青筋凸起，肌肉绷紧。
　　她性格倔强又好胜，认定了是自己从风停渊这里夺走什么，怎可能让他主导。
　　可她实在是太虚弱了，在又一次撑不住趴在风停渊胸膛上的时候，久久没有动作。
　　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地环绕住她，在她耳侧沉声喊了她的名字，翻身将她压了下去。
　　周围的景物仿佛一瞬间颠倒，幕天席地的雪原变成燃着火炉的木屋，翻飞的雪花变成层层叠叠的帷幔，一张雕花红木大床柔软地接住了苏厌的身子，大红的帷幔柔软垂落，将两人交叠的身躯笼罩。
　　像是坠入一个旖旎的梦境。
　　又像是一簇火倏地点燃，灼灼腾空而起。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原本刻意保持的距离在消弭，重复的动作里染上了浓郁的情绪，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重，逐渐失控，逐渐坠落。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近乎决绝地确认对方的存在，才能强迫对方感知到自己的情绪，才能像绝望的濒死者渴求水源一样从对方身上索求得不到的爱意。
　　泪水的咸味混着鲜血的甜腥，仿佛所有刺骨的愤怒，疲倦的失望，和刻骨铭心的爱意，都融化在滔天的炽热火焰里。
　　窗外，暴风卷着大雪肆虐，寒风呼啸着震动着门扉。
　　屋内四角红木床柱上缠绕着曼珠沙华的纹路，轻薄的大红帷幔被风压得起起伏伏，香炉里的暖香悄无声息地弥漫。
　　芥子空间里没有白日黑夜，分不清时间的流逝，女孩的身子在一点一滴地痊愈，细小的伤口逐一弥合，修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涨船高。
　　覆着薄汗的皮肤变得像白瓷一样温软细腻，流水一样的青丝在宽大的掌心缓缓生长，淌出指缝，像是怀里逐渐绽放的花，逐渐变得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女孩原本雪白的肩头、腰窝、膝弯和脚踝都染上薄薄一层樱粉，带上抹不去的□□的颜色。
　　她咬着唇默默承受着，直到忍无可忍地咬住他的肩膀，恶狠狠地咬下去，直到他的血像是蛊惑人心的药弥漫在唇齿间。
　　男人看见她眼尾的泪痕，将她抱起在怀里，带着薄茧的指腹抹过她的眼尾，在她耳边低哑道：“……苏厌。”
　　他低头想亲吻她的嘴唇，女孩却偏开了头。
　　他的唇擦过她湿润的脸颊，停留在了鬓角。
　　苏厌闭着眼，湿润的长睫颤动如蝶翼，声音压抑又决绝：“不要喊我。”
　　……
　　分不清最后究竟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从未停过，仿佛长夜永无止境，苏厌一开始因为虚弱短暂地睡过去几次，之后她的身体逐渐恢复，甚至隐约觉得连神魂上的伤都彻底痊愈。
　　她知道强者之间的双修好处很多，当时风停渊和她双修完后连发丝都变黑了大半，但理论上，她的恢复不是永无止境的，当两人身体状态差不多的时候，她法力的增速就应该变得缓慢。
　　可风停渊那边送来的法力却好像源源不断。
　　等到窗外风雪停下的时候，苏厌恢复到巅峰状态，披着一件大红的外袍走出木屋。
　　远处的雪山湖泊有些奇怪，雾气朦胧，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气温仍然是冷的，对她来说非常舒服，她习惯无间深渊的温度，也喜欢寒冷。
　　苏厌屈起手指，用力一勾，围着院子的木栅栏在她的指尖扭曲变形。
　　……她似乎可以操纵风停渊的芥子空间了。
　　天璇说过，芥子空间基于一个修士的骨血，灵骨和魂魄，是他本源之力创造的独立空间。
　　是因为双修的影响吗？
　　苏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头道：“放我出去。”
　　她伸出手，猛地攥拳，整个木屋都在震动，积雪簇簇从屋檐上落下。
　　苏厌淡淡道：“否则我自己动手。”
　　风停渊斜倚在门框上，白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银丝披散，雪间透过的日光照在他身上，带着稀薄的暖意。
　　檐下雪幕后，他笑了笑，像是风泛起涟漪，平和又释然：“你送我的萝卜种子，我埋进地里了。我本想种出来给你吃，不过这样也勉强可以。”
　　苏厌：“？”
　　她蹙眉，不知道风停渊在说什么东西。
　　他走进院子，看着菜地，道：“我从前想过归隐田园，开一个这里一样的园子，却一直没有机会。我想做的事情，想保护的人，从来都没有做到过。”
　　他转头看向苏厌，又笑了笑，今日他笑得比从前任何一天都要多：“但这次不一样。”
　　苏厌隐隐约约觉得风停渊又瞒了自己什么，她讨厌这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冷道：“你又做了什么？”
　　风停渊道：“渡厄交给你了，它会怂恿你杀人，但我想你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苏厌道：“你……”
　　她这才发现风停渊似乎比往常更加苍白，她在芥子空间的掌控力越来越强，甚至能隐约感到风停渊的状态。
　　苏厌脸色变了，她推开栅栏，想走出院子，迎面撞上一堵虚无的墙。
　　那不是风停渊在拦她。
　　那是芥子空间的边缘。
　　远处的雪山和湖泊在剧烈地波动，然后消散，那是他制造的幻象在溃散，整个芥子空间在急速地缩小，此时只剩下这个木屋和院子。
　　苏厌猛地扭头，盯着风停渊看：“怎么回事？！芥子空间怎么了？难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说话啊！”
　　越来越多的法力涌进她的身体，像是超过某个临界点后，平衡崩塌，开始一泻千里。
　　苏厌能清晰地感觉到芥子空间在坍塌，风停渊体内的法力像水一样流逝。
　　风停渊走近了，蹲下来，微微抬头看着她，长睫下漆黑的眸光平静如亘古长夜：“苏厌，不要因为我迁怒任何人，我知道你恨我，那便恨得久一点吧。”
　　苏厌感到自己在发抖，她抓着风停渊的领子，颤声道：“你怎么回事，你要死了？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还没杀你，你怎么敢死！”
　　风停渊身后的木屋也开始崩塌，像是无声的火焰在燃烧，如蛋壳般的黑色碎片从空中下落，斑驳的雪光中夹杂着外界的光亮，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苏厌体内法力汹涌，她只要轻轻一推，这个芥子空间就会支撑不住，彻底被打破，就如当时天璇长老的芥子空间一样。
　　可她竟然抬不起手来。
　　她意识到一个该死的事实。
　　风停渊不止把法力送进了她的身体。
　　……她本应会死的，身体上的致命伤，加上脆弱的神魂，逆流的血祭强行抽空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生命力。
　　是风停渊强行把她留在了自己的芥子空间，然后，把他的一切都换给了她，代价是修为、灵骨、神魂，乃至于性命。
　　苏厌抓住他的肩膀，法力不要钱似的往他体内灌入。
　　她气得想大叫，无数纷涌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算什么？！
　　他做这些让她怎么办？凭什么又是他自作主张地安排一切，让她跟着他的计划走？！
　　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夺走了他的法力，打破芥子空间，把一切从他身上讨回来！
　　不该是他心甘情愿地送上！
　　她不要这样！死都不要这样！
　　“停下来！”苏厌眼里闪着泪光，咬牙吼道，“风停渊，你听到没有！停下来！”
　　他摇了摇头。
　　做不到。
　　木屋消散成烟，雪地里，男人牵住她的手，声音罕见得温柔：“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不要再为我难过，做你想做的事情……”
　　苏厌嗓音尖利破碎，发狠道：“你信不信，你死了，我就把元都的人杀光，我和爹爹们一起把人间的百姓全部杀光！你不是清虚仙君吗？你要想保护他们，你就活下来！”
　　风停渊笑了笑，浅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的睫毛上，眸光像是彻底消融的冰雪后涌动的潮水。
　　他知道她不会的。
　　他什么都算准了，他知道自己临死前说的话，苏厌肯定会破口大骂地反驳。
　　可是她归根到底是一只心软的小魔龙。
　　她会带着他的愿望，不伤害任何人地活下去。
　　她有着人间至高的修为，有着万兵之主，谁都无法伤害她，她会肆意自由地生活在人间。
　　苏厌看着他的笑，心里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楚又愤怒，她恨透了风停渊算尽一切，掌控一切的模样，却又不可自制地被他吸引，为他沉沦。
　　周围的雪地在漆黑的光影中湮灭，一寸寸收缩到只有两人所在的位置。
　　苏厌攥着他的手，用力地几乎捏碎他的手骨，拼命往他身体里输送法力：“不要这样！我不许你这样！你听到没有？！”
　　风停渊再没有说什么，拉近她的手，低眸，无声亲吻她的手指。
　　整个世界骤然陷入了黑暗。
　　“——风停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完结章啦！谢谢宝贝们一直陪伴厌厌和沸腾鱼走到这里！！！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拜托收藏一下小作者的预收吧！真的对我很重要！！（哭唧唧）（讨好着躺平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前任都是非人类【万人迷修罗场】》
　　桑恬一直觉得自己开的朵朵都是烂桃花，交往过的前任各个都是奇葩。
　　前任a，a氏集团的继承人，英俊年轻身价过亿，结果是个宅男，大白天躲在家里睡觉，死都不肯出门一步，坚称阳光会导致皮肤癌，人生规划是带着她搬迁到一年下雨364天的雨城。
　　她不喜欢宅男，分了。
　　前任b，年轻有为的医生，一身白大褂气质出众，有一双蜜糖色的眸子，在他周遭的人总会控制不住的沉沦，但他却不肯跟她亲昵，总是推三阻四，再三推脱。
　　她怀疑他不举，分了。
　　前任c，大学教授，卡其色风衣皮靴，年轻英俊的面容，一口流利的英伦腔，但年纪轻轻居然被时代甩在了后面，不会用手机，不懂表情包，对她说的流行语一窍不通，电话都不接，更何况是回微信。
　　她怀疑他有外遇，分了。
　　前任d，什么都好，就是工作太忙，深夜归家，一身血味，问就是加班，加班内容是杀猪。
　　她不喜欢屠夫，分了。
　　后来她才知道。
　　a是隐匿人间的血族。
　　b是瞳色随情|欲变化的外星人。
　　c是寿命以百为单位的妖精。
　　而d……是猎杀血族、外星人、妖精的异种杀手。
　　*
　　而且，他们都想跟她破镜重圆。
　　【万人迷女主x为她争风吃醋打起来的各个又帅又牛逼的非人类】
　　【前任们的人设开文前会微调】
　　【目测内含致死量修罗场】
　　食用指南：
　　1.不买股，1v1
　　2.喜欢的宝贝别忘了点个收藏！！


第76章 结局
　　“——风停渊！！！！！”
　　苏厌大喊着伸出手, 然而什么都没抓住，冰凉的风从指尖溜走。
　　哗啦啦的破碎声, 整个芥子空间终于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耳边嗡嗡的人声从嘈杂逐渐变得清晰，光线交织，构成现实中的画面。
　　元都外草长莺飞的郊野,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繁花盛开，巨大的金色法阵如□□在地上缓缓旋转。
　　阵法正中静静悬浮着白发仙君, 被血浸透的破损衣袍在风里起伏。
　　以断臂的扶山掌门为首, 一群正派修士在远处打坐，支撑着法阵的运转, 这是天道院派人起阵的镇魂疗伤的阵法，数十人身体里的法力向仙君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 然而却无济于事。
　　苏厌的天赋让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体内的生命力。
　　风停渊的像是风中残烛，仿佛只要一阵微风就会消逝。
　　红衣魔女突然出现在法阵中央, 踉踉跄跄地走向仙君，引发一阵轩然大波。
　　“不好！是魔女！是那……那魔龙！！”
　　“这么多人看着，她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来人！保护清虚仙君！不能让她靠近仙君！”
　　“这孽畜！我跟你拼了！！”
　　有正派修士大叫着冲上来，其中还有护师心切的扶山掌门, 然而女孩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只是随手拔出地上的渡厄，平平一挥，地表断裂出巨大的沟壑, 血光冲天而起, 像是无形的界限。
　　过界者死。
　　她和他们的修为境界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就像是山川与蝼蚁。
　　界限之外, 他们连逾越都做不到。
　　渡厄稚嫩的嗓音在她耳边急躁地炸开：“赶快！做点什么！再不做点什么他就要死了！可恶！可恶！！”
　　“还给他！”苏厌的手在发抖, 发力之大似乎要捏碎剑柄，眉心魔纹灼烧，“他跟你交换的东西，全部还给他，否则……”
　　“已经还给他了！”没等她说出威胁，渡厄骂骂咧咧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又不是真的要他死！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想要别的剑主！他这个骗子……大骗子！！”
　　渡厄此时真像个被骗惨了的小孩，气得眼泪汪汪地跳脚。
　　它逼着风停渊在苏厌和百姓之间选择，交换他的一切，可还没来得及兑现，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风停渊就进了芥子空间，一个连它也没法干涉的地方。
　　在那里他把一切给了苏厌。
　　渡厄算盘打得啪啪响，可风停渊从一开始就没想和它做交易。
　　他这种人，只会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你才是应该还给他！”渡厄气得大叫道，“他这样下去何止是死亡，是魂飞魄散！连来生都不会再有！”
　　苏厌狠狠把渡厄扔到一边，走近沉睡的男人，咬着牙，抓着男人的衣领拉近了，道：“风停渊，你起来……”
　　你应该还有什么后手吧？
　　你总是什么都算准了，这也该是计划的一部分吧？
　　怎么能这样结束？
　　凭什么总是你单方面的放手？
　　暗红的光在破损的衣襟后一闪而过，掉落出来。
　　苏厌瞳孔收缩，无数气势汹汹的质问卡在喉咙里。
　　那是她送给风停渊的龙鳞。
　　他一直没有用它，和她兵刃相见的时候没有用，濒死的时候也没有用。
　　他用一根红绳将鳞片穿起，像是某种护身符，挂在脖颈上。
　　龙鳞垂下来，正好落在心口，被苏厌刺穿后空荡荡的胸膛。
　　仿佛那是可以填补空缺的，第二个心脏。
　　他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父亲留下的遗物被他亲手舍弃，唯一伴身的剑送了她。
　　堂堂清虚仙君，死时身上空空荡荡，只留下她的一片龙鳞。
　　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苏厌突然觉得心脏那么疼，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单手抓着衣襟，大口地呼吸，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不要死……”她哑声道，眼泪大滴大滴划过脸颊。
　　无力感像是洪水一样涌来，她手握人间至高的修为，拿着至强的武器，能杀死任何人，却不能挽留一个快死的人。
　　“算我求你……”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说这样示弱和卑微的话。
　　可他死了，她还装痛恨和高傲的样子给谁看呢？
　　“我骗你的，我没有想发动血祭，我以后也不杀人了……”眼泪彻底模糊了她的视野，她颤抖地抓住风停渊冰冷的手，贴在脸颊上，沙哑道，“你醒来，我不恨你了行不行？”
　　她摸到风停渊逐渐停下的脉搏。
　　她能如此清晰又如此残酷地，眼睁睁看见，风停渊身体里的魂火，终于一点点熄灭。
　　寒风萧索地打着卷吹过郊野，空落落地掀起一地残花。
　　苏厌轻声问：“……风停渊？”
　　一片死寂。
　　她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将湿漉漉的脸颊贴在风停渊冰冷的脸上，小心翼翼地抱住他，抱紧了，像是要把他融进身体里，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女孩的哭声像是刺骨的风，吹得远处静立的所有人心里一片凄凉，扶山掌门摘下帽子，怆然跪下，继而是身后所有人，陆陆续续跪倒一片。
　　渡厄嘟囔着转过身，踢踢踏踏地骂道：“他活着你想杀他，他死了你又要哭。妈的，害他死了第二次，现在你满意了吧？……嗯？”
　　渡厄抬头，眯起眼，看向天际，少见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跪成一片的正派修士也注意到了异样，纷纷抬起头去看。
　　湛蓝的苍穹下，浮现起无数如星子般的白光，如萤火组成的河流，从四面八方飘向风停渊，没入他的身体。
　　那些莹白的光点，像是绚烂的人间银河，浩浩荡荡，从元都城上浮起，从九州成千上万的清虚仙君石像中浮起，穿过山川河流，横跨城池郊野，汇聚成河。
　　“啊，那是，”扶山掌门伸手去触碰，眼睛被白光照亮，喃喃道，“那是神像中的法力。”
　　在凌霄宗的镇山十二神佛里，储存了弟子们日日早习时的一缕法力，日积月累形成洪流，而凡间祭拜的神像也是如此，尽管每个凡人每天祭拜只有微弱到不可察觉的信仰之力……可这些力量在三百年间，在成千上万的百姓日复一日的叩拜中，变成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越来越多的白光没入风停渊的胸膛，风托起他的身体，让他悬浮在空中，宽大的袖袍被风鼓起，苍白的皮肤逐渐染上活人的气色，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风停渊，你睁开眼……”
　　女孩哭诉的嗓音落在他耳侧，和很久以前另一个的声音重合。
　　去年清虚上神节的夜里，元都被尸鬼侵袭，他孤坐高台，被万人撕咬，垂落的眸光落在满城癫狂如地狱般的人食人的景象中。
　　渡厄在一旁嬉笑着讥讽，说仙君啊，你看看你都保护了些什么。
　　彼时他合上眼，不再去看。
　　此时他睁开眼。
　　红衣女孩抱着他哭得心碎，大滴大滴的眼泪浸透他的衣衫。
　　她身后，长风吹过绿野，繁花似锦，千万点洁白的荧光浩瀚如人间银河，洒满天地，那是无数人虔诚的祈愿，诚心的祝祷，忠实的信仰。
　　风停渊迟疑着伸手抱住她，深深地抱住她。
　　他守了人间三百年，被忌惮，被憎恶，被背叛，如此不值。
　　……可又如此值得。
　　*
　　传说，清虚仙君在和赤血魔龙的最后一战中，和敌方同归于尽，尸骨无存，至少后来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而民间成千上万的清虚仙君神像一夜之间碎成齑粉，仿佛象征着神明的陨落。
　　赤血魔龙发狂的时候，杀死了魔族人汇聚在元都的主力军，让魔族受了重创，根本无力和正派继续抗衡，因此赤血魔君也不得不暂时退军，回到天幕那一边修生养息。
　　还有百姓曾看见一条流淌着鲜血的巨大螣蛇穿过城池，没入山林，不知所踪，它留下的鳞片都足有车轮大小。
　　有人认出它就是曾经的妖妖尊九首螣蛇，只不过失去了八首，剩下的那个头又聋又哑，不再有危害人间的能力。
　　有好事者摩拳擦掌，想趁螣蛇乌九重伤势微，趁机杀了它，为民除害，搜捕队却总是有去无回，无一例外，后来人们觉得它不详，渐渐打消了继续寻找它的念头。
　　至于鬼王则一直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有人说他回了鬼蜮，要一统鬼界再卷土重来，也有人说他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侵略天下，只是想复他生前的仇。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天机阁在死了谢寄云以后，终于大势已去，成为人人喊打的对象，曾经归属于天机阁的修士，纷纷自找门路，被凌霄宗鸿蒙宗和天道院吸收，也有一些看透了人间苦难，去了百草堂，转而成为医修。
　　天机阁曾经高耸的楼阁，早已在魔龙间剧烈的打斗中坍塌，重建的修士索性将其彻底推倒重建。
　　然而建造的人却意外发现，废墟下有一个地牢，被天机阁顶尖的防御阵法层层笼罩，竟然完好无损。
　　那地牢用最坚固的寒铁打造，布置却精美周道，似乎是为女孩准备，但从未有人真的住过。
　　四壁挂满烧灵石的灵韵灯，照得里面灯火通明，柔软的床铺上飘着大红的帷幔，柜子里放着成套成套时兴的裙子和首饰，鲜花和甜食都已经腐烂。
　　地牢里只有一件东西格外奇怪，那是床头柜上的蛋壳，蛋壳上只有一半的花纹。
　　这枚蛋壳后来被高价拍卖，却在拍卖场被人劫走。
　　据说劫匪是一个穿着红衣的漂亮女孩，就连顶尖高手都没能碰到她一根头发，只为她惊才艳艳的身手和过眼难忘的容貌折服。
　　百草堂死了堂主和最核心的一批医修后元气大伤，但在战役中医修伤亡是最少的，所以勉强也还能支撑，在凌霄宗的扶持下艰难重建。
　　凌霄宗宗主扶山掌门，持剑的右手被妖尊乌九一口咬断，只好修习左手剑，修为跌了一个境界，剑术也只能从头练起，又失去了清虚仙君这个最大的靠山，一时间天下第一剑宗的牌子也岌岌可危。
　　一场春雨后，被烧成焦土的元都像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嫩芽，断壁残垣上新的建筑拔地而起，烟火气逐渐回到这座昔日最繁华的城池。
　　人间最不缺的就是生生不息的力量。
　　元都城破，死伤却远远没有预料中那么多，幸存的百姓总是提起一个穿着凌霄宗外门服饰的弟子，他叫林初，年轻俊秀，还有些腼腆，但却撑起巨大的防御幕墙，保护了数百人，最后力竭而死。
　　他死后化成一面巨大的银色盾牌。
　　这面盾牌后来到了风停渊的手里，附带着还有一封信，信里是林初憋了很久却没有机会说的心里话。
　　他其实并不是个人，而是一个盾灵。
　　剑有剑灵，盾也有盾灵，制造它的人是正邪大战前给风停渊下毒的好友梅长卿。
　　只不过梅长卿下毒并不是有意为之，他也是被欺骗利用的受害者。他或许曾经因为风停渊的天资而自惭形秽，主动疏远，但从来没有记恨过他。
　　正邪大战后，风停渊第一次沉睡就有足足十年，期间魔族人入侵风停渊的故乡灵溪城，梅长卿替友征战，却力不能敌，最终全军覆没，直到清虚仙君面对满城孤魂大雪守城。
　　他生前曾经打造了一面盾牌，想要给风停渊赔罪，可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就阴阳两隔。
　　这面盾牌沾染他死不瞑目的执念，最终生出了盾灵，就是林初，可他记不得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三百年后被林家收养，那家人死于山火肆虐，清虚仙君御水从天际而来，摘下面具，垂眸一眼，让他念念不忘很多年。
　　那是打造它的人留下的执念。
　　林初为此身不由己地追随清虚仙君的脚步，明明没有剑修的天赋，却拼命练剑，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那夜凌霄宗大火，半妖躁动，怪物横行，他仿佛被命运牵引，下意识往禁地跑去。
　　他看见月下松林中白衣男人缓步走来，莫名悸动，问他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可惜没有结果。
　　直到元都拍卖会场，风停渊被渡厄放出的八苦鼎吞噬，会场外的林初也被卷入八苦鼎，在八苦鼎里看到打造他的人，看到梅长卿深夜炼制盾牌，听到他至死都没说出口的道歉。
　　元都一战中，他最终选择挺身而出，去保护那些无辜的百姓，直到灵力耗尽，变成无知无识的盾牌，变回最初的模样。
　　林初最后在信里写道：“仙君，梅长卿死前一直心怀愧疚，他知道自己无能，被人利用，还没能守住灵溪城，但他始终把您当做朋友，他一直想说一声对不起，尽管这声对不起迟到了三百年。”
　　风停渊将林初化成的盾牌养在渡厄的识海中，有万兵之主统领下千千万万兵器的灵气浸润，或许再过百年，盾牌又会重新养出盾灵。
　　那个时候，盾灵什么都不会记得，而风停渊会跟他说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故事里，他没能堵住他人议论的悠悠之口，到得太迟，只能在大雪中替友人收尸敛骨。
　　故事里，从来没有谁对不起谁。
　　*
　　除了清虚仙君，民间还流传着红衣魔女的传说。
　　有人对她念念不忘，说她骑着雪白的狼王穿过城池，身后跟着银月狼群，风扬起她大红的裙摆，笑起来惊鸿一瞥，让人终生难忘。
　　也有人对她避之不及，说她甚至能降服妖尊乌九，骑在庞大狰狞的蛇头上，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甚至后来那只赤血魔龙就是她变的，只要她想，眨眼间就能摧毁一座城池。
　　两种说法的人互不相让，后来故事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其实红衣魔女没有死，清虚仙君也没有死，他们有一腿，睡过，打了一架，仙君输了，魔女抱着仙君哇哇大哭，最后他们一起私奔了！
　　不过这种说法太过离谱，谁都没有信，最后自然也就销声匿迹了。
　　……
　　然而真相往往就是最离奇的那种。
　　八方荒野，莽莽山林，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幽魔窟，如今被人血洗一空，从里到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原本魔修开辟的练武场，被重新翻土，播种，浇水，时常一位穿着白衣的男人出神地站在栅栏外，冰冷的黑瞳凝视着菜地。
　　此人正是清虚仙君。
　　他最终选择了退隐山林。于公，他守护了人间太久，却间接造成了修仙界不思进取，日益衰败，或许只有“清虚仙君”四个字彻底死去，才能激发后辈们的上进心。
　　于私，“风停渊”三个字，终于也有了属于他的贪念。
　　魔窟后山，他有了一大片池塘，池塘里养着许多鱼，还有了一大片菜园，这里土壤肥沃，风调雨顺，播种没几天种子就发了芽。
　　他十分耐心，仿佛剑修是意外，种菜才是他终生热爱的事业，只是中间出了点差错，让他被迫拿了三百年的剑。
　　有时他坐在竹编的躺椅上，抱着一壶热茶静静地望着菜地，好像一尊雕像，会有鸟雀停在他的肩膀上。
　　他还养了几只鸡。
　　鸡是菜市买的，他走到哪里，鸡就跟到哪里，卖鸡的老板娘诓他说鸡生蛋蛋生鸡，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可他养的鸡从不下蛋，风停渊为此琢磨了几日，后来发现是小魔女喜欢漫山遍野地撵着鸡跑，鸡被她吓得魂不守舍，不死就已经算是生命力顽强。
　　苏厌选择跟着风停渊走了。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她乐意，就跟从前无数次一样，她想，所以她就做了。
　　她试过没有风停渊的未来，她不喜欢。
　　现在她要试试另一种可能。
　　离开元都寻找落脚地的时候，有一条青色的小蛇突然从山路旁的草里窜出，缠住了她的脚踝。
　　苏厌将它拎起来看了一会，对风停渊说“等我一下”。
　　她跟着小蛇越过一座山，看到了等着她的妖尊乌九。
　　遮天蔽日的树荫下，庞大的蛇身盘曲在粗壮的古木上，蛇颈微微探出，狭长的蛇眼安静又温柔地注视着她。
　　女孩的眼眶蓦地红了，忍泪喊道：“爹爹……”
　　她跌跌撞撞跑上去，抱住了巨大的蛇身，乌九的躯体蜿蜒着将她抱起，动作仍然轻柔。
　　苏厌埋首于蛇身间，决堤的愧疚将她淹没：“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两处脖颈上的伤已经愈合，留下马车大小的巨大疤痕，剩下的头颅不能听不能说，只有蛇信轻轻吞吐，擦过女孩的脸颊。
　　蛇尾将一个东西绕在她的脖颈上。
　　苏厌低头，看到是那枚用他尾骨制成的骨哨。
　　乌九眸光深沉地看着她，尾巴轻轻拍了拍骨哨，又点了点自己。
　　它和骨哨中间有特殊的感应，即使没有耳朵，它也能听见哨声。
　　苏厌吹哨，他就会赶来。
　　苏厌喉咙哽住，她知道爹爹肯定看见了一切，看到她护着清虚仙君的模样，看到她和赤皇魔君兵刃相见。
　　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乌九，想问爹爹为什么没有厌弃她，想问爹爹是不是接受了她的任性，想问爹爹为什么会出现在元都，千钧一发之际冲出来保护她。
　　可是终究他们中间只有沉默。
　　恨是轰轰烈烈，爱却悄无声息。
　　茂密的林间，斑驳的日光落在蛇鳞上，乌九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身上，越来越紧地缠绕她，直到苏厌感到喘不过气来，可却没有挣扎。
　　她看着爹爹的眼睛，就知道那只是一个太过用力的拥抱。
　　乌九最终还是松开了她，缓缓游走，他身体一寸寸从苏厌身上离开，前段，中段，尾段，每一片鳞片都眷恋地划过她的身体，最终彻底地和她分开。
　　他的身形没入山林，成百上千的蛇族密密麻麻地跟随其后。
　　苏厌也转身离开。
　　恶人和恶人的分别总是这样，不可以有脆弱的眼泪，也不可以有懦弱的回头，爹爹总是这么教她的。
　　只不过这次，她忍不住回了头。
　　她回头，才看到一轮圆月下，山巅巨石上挺立的庞大蛇身，蛇首朝着她的方向。
　　这一次，和之前的每一次，他都在目送她离开。
　　*
　　半月后的深夜，苏厌突然感到周围有一缕强大的鬼气。
　　正常人不能感知到鬼魂的存在，但她身上有着鬼王的烙印，不过和风停渊在一起后，寻常的妖魔鬼怪都会避之不及，她很久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鬼气了。
　　她翻窗出去，一路疾行，远处阴暗无光的树下，只见一名身躯魁梧的鬼将，阴冷地提着一盏八角鬼灯。
　　苏厌抱着胸冷冷看着它，抬了抬下巴：“找我做什么？”
　　她不确定鬼王太阴对她的态度，或许会觉得她背叛了无间深渊，想要伺机杀了她，
　　谁知那鬼将只是把八角鬼灯递给她，沉声道：“小殿下，这是主上令我送给您的东西。”
　　苏厌蹙眉。
　　鬼灯是只有羸弱的小鬼维持魂魄才需要用的东西，她又不需要。
　　鬼灯沉甸甸地落进手中，下一刻，幽蓝色的鬼火窜起，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鬼从鬼火中窜出，抱住了她，哭哭啼啼道：“呜呜呜苏姑娘！我好想你啊！”
　　苏厌：“……”
　　柔软的小鹿半妖摇着尾巴，抱着她哭得很伤心：“苏姑娘，我差点以为自己永远都见不到你了，还好鬼王说把我的魂魄放进鬼灯里，我就能留在人世间了，可是我太弱了，过了这么久才能来见你。”
　　苏厌提着她的后颈把她拽开，眼皮一掀，冷道：“弱是因为你没有执念了，没有执念还不快去死！不转生当什么鬼，好玩儿吗？快转生去！滚！滚啊！”
　　鹿呦呦比她撵得抱头鼠窜，哭得更厉害了：“呜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苏姑娘！可我还不想转生！我想来找你！我我我……”
　　鬼将见状上前一步：“小殿下若是不想留她，打碎鬼灯即可。”
　　谁知苏厌停下脚步，狠狠剜了他一眼，眼里杀气肆意：“要你多嘴？”
　　鬼将顿了一下，恭敬行礼，而后转身消失。
　　苏厌知道鹿呦呦有执念，当时在天机阁，鹿呦呦想救她，被谢寄云扇骨穿心而死，余念未消，以鬼身指引鬼王来救苏厌。
　　本来到这里，她就该消散了，不知为什么她仍不肯转生，还要来找她。
　　苏厌不悦道：“太阴居然还愿意帮你。”
　　“对了，”鹿呦呦小声道，“其实，苏姑娘你和风公子的事情，鬼王都看见了。”
　　苏厌的脸色更差了。
　　鬼王做事谨慎，他不会像赤皇一样冲动莽撞，也不会像乌九一样感情用事，当时赤皇乌九和苏厌三人对峙，他实则也在场，只不过撑着红伞招鬼在旁冷眼围观。
　　自始至终没有出手。
　　“他说你的所作所为，他可以理解，因为他也曾如此愚蠢。”
　　鬼王也是鬼，曾经也是人，只不过他生前为谁而死，为何而死，又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鹿呦呦轻声道：“鬼王说，你刺穿清虚仙君的心脏，破开无间深渊的封印，他欠你一次，此番他不与你追究，恩怨两清，以后不必再有瓜葛。”
　　苏厌沉默了一会，觉得并不意外，抬眼揶揄道：“我帮他破开封印，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就拿你抵债？”
　　鹿呦呦的脸瞬间涨红，鹿耳夹在脑后，嗫嚅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苏姑娘就……就有更好的……”
　　苏厌噗嗤一声笑了。
　　鹿呦呦才知道她在拿自己开心，羞恼地钻进鬼灯里去了。
　　红衣女孩就笑着，拎着幽蓝色的鬼灯，沿着林间山路一路轻盈向上，金色的飞萤如碎星在她身侧上下飞舞。
　　*
　　风停渊的身体，大约用了几个月彻底调养好了，虽然头发没有黑回去，彻底变成了白色，但苏厌其实私心更喜欢他的白发，嘴上说着丑死了我现在后悔了就不该跟你走，实际上身体总是很诚实地忍不住抓着他的头发把玩。
　　风停渊身体变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静地去山上挑了根松枝，把渡厄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苏厌这才知道渡厄那点坏心思，居然把她也算计进去了，一时间怒上心头，捋起袖子想要跟着一起打，谁知居然根本没有她插手的余地。
　　苏厌还以为他会去教育渡厄，讲些什么“世上每个人都和你息息相关”之类的大道理，后来发现风停渊只对她讲道理，对于一柄剑，他连开场白都没有，以松枝代剑，上来就打。
　　风停渊发起火来也是沉默的，薄唇紧抿，脸颊线条冷硬，浑身卷挟着暴戾又压抑的杀气，一剑连着一剑，越来越快，间不容发，剑光如瀑，银发飞舞，溅起的银白流光划过他清冷的侧脸。
　　可以说把剑修的暴力美学发挥到极致。
　　渡厄一开始还在负隅顽抗，跟他一边对打一边小嘴叭叭狡辩，发现风停渊根本不听也不理以后，开始抱头鼠窜，一边惨叫一边到处乱逃。
　　那真是神仙打架，山都打塌了一座，旁人被牵连进去就是个死，也只有苏厌还能托腮蹲在旁边围观。
　　要命，她居然有点心动。
　　看着看着，她突然想起，最开始缠着风停渊要学那根本不适合她的剑，就是因为在般若秘境里第一次看到他持剑时挽出的剑花，清清冷冷像是戳进她心里。
　　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真是恍如隔世，但看他舞剑，控制不住的喜欢还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甚至，她对渡厄，都生出几分恶人之间的理解。
　　风停渊这样的人，不能看他大杀四方实在是太可惜，太浪费，苏厌喜欢他这股无人能敌的锋芒，持剑的时候仿佛什么都能斩开，尤其是抿着唇不由分说揍人的模样……
　　实在是有点性感。
　　她像只偷嘴的火红狐狸倚在树下，眯着眼偷笑，风停渊的剑意顿了顿，偏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些疑惑。
　　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
　　等到渡厄像只死鱼一样躺在地上，心如死灰，躺平认揍。
　　风停渊冷冷垂眸看它，挥了两下松枝，抽出凌厉的风声，随手一丢，意思是结束了。
　　松涛哗啦啦地翻涌如涛，白袍被风吹起，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一道大红的身影从旁边窜出来，像是伺机待发的捕食者，嗷的一声扑在风停渊身上，纤细的长腿缠着他的腰。
　　风停渊单手托住了她的臀部，用眼神问她做什么。
　　苏厌用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笑嘻嘻道：“我刚刚在想，渡厄之所以敢算计你，还是你对他太放纵了，不如每天都打他一顿，让他长点记性！”
　　躺平在地上的渡厄垂死病中惊坐起，大惊道：“什么？！”
　　风停渊道：“好。”
　　渡厄气急败坏：“你他妈？！”
　　风停渊的确觉得渡厄缺点教训，不知道以后还会惹出什么祸，所以才答应了苏厌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笑得有点坏心思，眼里笑意像是潋滟的水，漂亮得勾人。
　　风停渊看着她，觉得自己需要操心的可能不止一个渡厄，问：“苏厌，你又在想……”
　　他话没说完，因为女孩低头，双手捧着他的脸，去吻他的嘴唇。
　　林涛翻涌，两人在林间浮动的细碎光芒中接吻。
　　渡厄心如死灰地躺在地上，骂骂咧咧道：“我好恨，要不你把我杀了吧，这可不是无人之地，我还在呢……可恶！”
　　两人吻着吻着，男人抱着她纵身御风往山顶木屋去了，风停渊养的鸡咕咕叫着四处漫步，看到地上的渡厄，歪头啄了几下。
　　渡厄暴起，把风停渊的鸡全部杀了。
　　在满地鸡尸中，它猖狂大笑。
　　至于第二天，它的剑身上被打出一道永久的裂痕，那就是后话了。
　　……
　　此后元都每十年的门派大比上，都会从天而降一条赤血魔龙，但她从不杀人，只是凭借强悍的修为狂虐年轻弟子，让他们经历被碾压的屈辱和差点被杀死的恐惧。
　　没有人知道她未来会不会发狂杀人，她的存在就像是一口警钟，逼迫着正派不得不暂时放下彼此之间的仇怨，专注凝聚力量，拼命修炼，想要有朝一日打败她。
　　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做到，未来想必也不会有。
　　每次魔龙出现，都会特意寻找扶山掌门的身影，然后一尾巴把他甩飞出去，有人猜测扶山掌门可能从前和她有仇，但是没有证据。
　　不过，扶山掌门不仅从不还手，反而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这让正派大为不解。
　　只有一次酒宴后，有人看见苍老的扶山掌门抱着头，醉醺醺地愁苦道：“师父，怎么就……师母……怎么能……”
　　人尽皆知扶山掌门的师父是谁，都以为他是醉昏头了。
　　毕竟那可是清虚仙君啊，那是九州的神祇，在人们心中永远清高孤洁，像是天上的月亮高高在上。
　　他的事迹流传在人间三百年，还将永远流传下去。
　　*
　　后来许多年，当人间遇到劫难，正派无力抵挡的时候，还会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白衣男人御剑退敌，仿佛是清虚仙君在天之灵显形。
　　不过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旁边总会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孩，戴着大红的兜帽，笑吟吟地插着兜看热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他们并肩走过人间许多繁华的街道，看过一场又一场的烟火，在古寺前留下香火，在古木前挂上祈愿的红符。
　　他们活在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中，也活在灿烂温暖的人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将将将！又到了我们喜闻乐见的后记时间！！
　　作话不计入字数，不收钱的，接下来请欣赏炽炽的碎碎念！（一边蹦跶一边撒花）
　　《恶人崽》后记：
　　或许是因为我有一些叛逆精神在身上，每本我都会尝试去写一些从未写过的东西，从前我写的男女主总是志同道合，三观一致，而这次厌厌和沸腾鱼都爱上了和ta截然相反的人。
　　曾经的我总是试图去诠释我的每一个角色，试图去展现我的每一个灵光一现。然而这次我保留了很多很多的故事，它们在我脑海中波澜壮阔，但我没有将它们放上属于风停渊和苏厌的舞台。
　　我逐渐明白一个道理。
　　补全每一个不重要的细节是作者的天性，而舍弃每一个不重要的细节是作者的美德。
　　说起来，这本书修了很多次文，是迄今为止修的最多的一本。
　　修文本身对我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但这次感悟尤为深刻。每次修改故事走向，都会出现很多新剧情，但也有很多旧剧情消失。就像是迈入不同的平行世界，你总是只能选择其中一条。
　　这种选择我做了很多次，我也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无所谓的是，反正每个选择都会失去一些东西，难过的是，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究竟失去了什么。
　　*
　　关于风停渊。
　　风停渊的武力值一开始就被我设定成无限大。我在文案上写了“战力巅峰”，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就算他病弱就算他战损就算他法力尽失就算他经脉寸断也能站起来用一根树枝吊打你”和“别问，问就是强”。
　　写到一半的时候，朋友若有所思地问我，为什么不论多大的灾难，风停渊都可以用一剑超神解决。
　　我沉思了很久，说可能是因为我就喜欢战力天花板，当我说“天花板”三个字的时候，不是因为他就这么强，而是这个世界观只能容下这么强。
　　通常来说，如果主角很强的话，就需要更强的反派来制造危机感。然而这本主角却强爆表了。
　　我留给风停渊的问题，不是“如何杀”，而是“该不该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握着心中的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什么时候他真正认可苏厌，选择伸出手拉住她呢？
　　……
　　嘿嘿，我不说。
　　你觉得呢？
　　我最初的文案里写“清虚仙君在三百年前的正邪大战后，受了重创，隐居田园，每日烹茶煮酒，岁月静好”。
　　可以说，我最开始确实给风停渊安排了清闲的退休生活（？），然而，当他第一次出现在我笔下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忍着剧痛却不露声色的人，是亲手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封印在最厌恶的寒冷中的人，是面对永无止境的战火和黑暗面的人，是心甘情愿走上祭坛的人。
　　这样的人，他放下剑的那一刻，就是他死去的那一天。
　　和许许多多千千万万的圣人不同，风停渊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是出于对人间的爱，并不是因为他本身多么悲悯，多么善良，多么正义，多么无私，他当然是个好人，但远远没好到这种地步，他从小就有私心，有倔强的小脾气，有占有欲，还是个醋精，连陈桥和狗爹聊得来，他都能对自己生闷气。
　　显然，他并不是一个纯洁无瑕的圣人，但他却做着和圣人无差的行为。
　　他从未走出过童年的那片火海，他心底永远有一部分留在那夜，家乡化为火海，父亲和友人相继死去，他拼了命地挥剑，却像个废物一样可笑。
　　他第一次持剑，没能救下任何人。之后的每一次，他都想救下所有人。
　　往后三百余年，他都在为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赎罪。
　　*
　　关于苏厌。
　　在最初的一版设定里，苏厌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坏种，开局就杀了村子里一家四口，只是放过了最小的孩子，后来在魔族入侵时，选择向善的她看到一个落单的孩子，背着他逃跑，这个孩子却将她一剑穿心。
　　这个“残忍的反派在金盆洗手时死在黎明之前”的故事，曾经很吸引我。但后来，我却没有把她写得心狠手辣。
　　原因很简单。
　　因为如果她当真坏到骨子里，故事进行不到十章，风停渊就会杀了她，这个爱情故事将无疾而终，扼杀于萌芽之前。
　　他们的人设互相牵制，互相影响，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是照彻深渊的光芒，也是荆棘中温暖的心脏。
　　小魔女是善恶交界的悬崖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火红飞鸟，她蹦蹦跳跳，狡黠又危险，却长着一张人畜无害充满迷惑性的脸。
　　亦正亦邪，不是绝对的邪恶，也不是纯粹的善良。
　　她在自己的故事里，是带着一腔孤勇的英雄，她善良，勇敢，绝不退缩，背负的命运，战胜不可战胜的敌人。
　　苏厌是一个又自私又无私的人。自私在于，她只在乎很少的一些人，其他人是死是活，她一眼都懒得多看。无私在于，她心里，在乎的那些人远远比自己更重要。
　　她被爱意簇拥，身上带着蓬勃肆意的力量。
　　甚至可以打动被冰封三百年的本该孤寡一生爱好竟是种田的性冷淡老男人（。）
　　我看到了一些质疑，说难道真的风停渊杀了苏厌亲爹吗，这样也能HE吗，我在开文前也有朋友警告我说不能这么写，会被骂，被说三观不正。
　　不过我向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改设定，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有人不高兴，但在我看来，作者第一位的不是忠实于读者，而是忠实于故事本身，我这么写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最常见的解决方法是，让“风停渊伤害了苏厌的爹爹”这件事变成一个误会，这事压根不存在，男女主自然可以无痛HE。
　　我可以简单地改掉它，让当年魔神不是风停渊杀的，是另一个反派杀的，蛇爹的头也不是风停渊砍的，也是背锅反派砍的。
　　没必要，而且很无趣，如果我是读者，发现男女主最大的核心矛盾只是一个幌子，我会觉得很失望。
　　伤害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可正是因为如此，爱才会更加动人。
　　改掉，可以，毕竟没有人知道故事本身是什么样子。
　　但是我会知道。
　　*
　　关于不能说的。
　　苏厌让我辟谣，风停渊不是性冷淡，他只是看起来比较冷，实际上会毫无征兆且面无表情地把人拉进房间关一整夜，中间还只办事不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她有仇。
　　他只是比较闷，还不会哄人，不带脏字的训斥徒弟倒是很擅长，可能人毒舌惯了说点好听的就比登天还难。
　　狗爹的嘴跟花儿似的，愣是没遗传给儿子。他的清冷属性主要是随妈。
　　两人婚后也不是不吵架，脑回路不一样，吵肯定是要吵的。
　　风停渊对于底线问题半步不退，道歉模式主要是认揍，乖乖站着挨打不还手，等苏厌把他咣咣乱揍一通，揍到自己心疼了，差不多就消气了。
　　风停渊从小没有母亲，父亲溺酒对他不闻不问，没让他学会什么人情世故和迂回委婉，后来年少成名当了清虚仙君，手里握着天下至高的权柄，自然也没人敢教他做事，所以他对待感情方面比较笨拙、迟钝、反射弧绕九州三圈，有时会采用一些极端方式对她好（比如极北冰原do完以后故意冷淡她）。
　　他意识到自己喜欢苏厌的时候很迟，但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可救药了=w=
　　有些人，表面禁欲冰冷，实际上连跟老婆do的床的床柱用什么材料雕花雕什么样式都想得一清二楚（啧啧啧）（摇头）。
　　*
　　关于配角。
　　这本配角要聊得不多。哥哥毋庸置疑是最重要的配角。
　　赤血魔龙正常来说一胎只能生一个，母龙怀孕期间会将自己的天赋完整地复制给幼崽，但是因为当时正派在围剿魔龙，母龙受伤，腹中的胚胎分裂成了两个，原本完整的天赋也分裂成两半。
　　那为什么哥哥和苏厌性别不同呢……因为苏厌在冰冷的深渊里被孵化，而哥哥是在温暖的人间。有些生物的性别是由孵化的温度决定的，例如乌龟幼崽温度较高时会被孵化出雌龟，温度较低时则是雄龟。
　　（这里是没有人在意的物种设定，打字时炽炽眼里簇簇冒出“我就是要写下来”的倔强火苗）
　　后期谢寄云有着最强的修为，他本该无法战胜，可是他的软弱，他的败北，都是冥冥之中的必然。
　　苏厌有更多的人爱她，所以她落刀时毫不犹豫。
　　谢寄云软弱，是因为人间偌大，他在乎的只有苏厌一个人。
　　*
　　蛇爹是我最喜欢的配角之一，男妈妈斯哈斯哈。
　　蛇爹和鬼爹不同，关于苏厌喜欢风停渊这件事，鬼爹不能接受，但他理解，因为他曾经也是人。蛇爹不能理解，但他接受，因为他爱自己的女儿。
　　鬼爹还有个没有出现在正文里的cp，她是人间最后的鲛人公主（是的，在本文开始的时候鲛人其实已经灭绝了，所以风停渊没有纠正苏厌喊他“小鲛人”，因为他以为那是苏厌给他起的外号，谁知道她是认真的）
　　鬼爹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傲娇，红伞招鬼原本是黑色的，他觉得苏厌适合红色，所以就涂成红色了，伞面金色的花纹也是鬼爹亲笔手绘（放在现在也得是位太太），过个很多年或许他会把招鬼送给苏厌（因为他觉得自己撑红伞太娇了= =）
　　*
　　鹿呦呦的人设我推翻了四次（想不到吧！），她曾经是客栈老板娘的女儿，她曾经是失落江湖的时灵幻妖，她曾经有个酒鬼父亲，她曾经哭着求苏厌杀死她畸变疯魔的半妖娘亲。
　　她对于故事主线来说无足轻重，甚至可以删掉。但她却是苏厌的第一个人类朋友。
　　从另一个角度上说，她也很了不起。她是除了风停渊以外唯一一个人，明明看清她的危险，却也看穿她的善良。
　　她在剧情里无足轻重，可我却蛮在意她的。在全部四个版本里，她的身世一而再再而三的变，她的性格却从来没变过。我当然可以在她身上做个反转，让她其实是个小反派，但我觉得没必要。
　　她就该是软软的治愈系小甜妹。傻白甜里带着一丝通透。
　　她是苏厌命中注定的好姐妹。
　　*
　　关于番外。
　　让我再纠结几天写不写番外，说实话每本我都特别特别想要番外，如果不是我自己写，我也想看它一百个番外！（咸鱼瘫）
　　想写风停渊和苏厌大婚，想写小魔龙的发情期（嘿嘿，嘿嘿嘿），想写没能在正文中隆重登场的魅魔姨姨，用各种各样的邪恶手段为小夫妻的床上生活增光添彩（摩多摩多）。
　　想写AU世界观里人类最强者清冷剑士正气凛然去刺杀吸血鬼王女，反而被美艳又邪恶的女孩囚禁在漆黑冰冷的洞穴里捆绑起来按着吸——
　　风停渊抗拒，挣扎，冷怒地偏开脸，女孩舔着艳红的唇，用细白的手指不耐烦地拍打他的脸颊，抓着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要他听话。
　　还想写苏厌怀孕以后大半年过去了小腹还是微微凸起，她怀有身孕还喜欢到处找人打架，风停渊担心她身子，拦都拦不住，结果生产那天，她生出一颗漂亮的蛋！
　　苏厌：哇！蛋！
　　风停渊大受震撼。
　　她生出来就撒手不管了，到处乱跑，只留下风停渊每天一丝不苟地孵蛋，堂堂清虚仙君一袭白袍，面容俊美清冷，每天从早到晚揣着蛋面无表情静坐，还会虚心学习其他母鸡如何孵蛋。
　　此处应有渡厄大声的嘲笑。
　　*
　　写上本的时候写出很多废稿，当时我立志这本要少修文，结果事与愿违……修得更多了！（可恶！我也不想的！）
　　下一本的愿望是尽量怀着更轻松的心情去写。
　　我是个对自己没什么自信的小孩，看自己文的时候眼里只能看到缺陷和不足，往往越修文越陷入emo的旋涡，是你们的夸夸让我看到了自己的闪光点！让我想起这本书还只存在我脑海里时闪闪发光的样子！
　　高考前我经历了一段很黑暗的时光，当时我身体健康出了大问题，需要紧急住院手术，而离高考只有区区两个月了，我每天都处于极度崩溃的状态，像是早已碎掉却拼命粘在一起的瓷片。
　　当时学校教学楼后面有一条人迹罕至的长长的路，路边长满了茂盛的树，我记得自己曾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徘徊，眼泪打湿自己的胸口。
　　当时支撑我的心愿是好好活下去，高考后我要写自己喜欢的小说。
　　我像是身处黑暗的深渊，孤独，绝望，面对铺天盖地的巨大压力和恐惧，守着一点微弱的烛火。
　　我会站在走廊上，和每一个停留的同学聊天，说出我的愿望，他们会拥抱我，告诉我一定能做到，他们都相信我，只有我自己不相信，我只是笑，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会热泪盈眶。
　　如果可以，我会给过去的自己一个拥抱，告诉她想要的一切都会在未来得到，我没能写出她当时构想的故事，但我写了许多其他的故事，未来还会写更多更多。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个宝贝，是你们让我当时微弱的烛火一直燃烧到了今天，感谢你们的喜欢。
　　如果这里有一个幻想中的舞台，我会用力拽着曾经的自己，擦掉她的眼泪，把她推向前面，跳起来用力挥手：
　　看呀！这些都是喜欢你故事的人！他们都在未来等着你！
　　*
　　下个故事见！爱你们！永远爱你们！啵啵啵啵啵啵！！
　　2023.1.30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