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星星
　　作者：折昔
　　文案：
　　十七岁的季檀星因为哮喘回老家宁坞镇养身子，外祖母说这是城市病，要多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于是她将百褶裙换成了朴实长裤，一个月不到，就入乡随俗结交了一群小镇朋友。
　　小镇朋友中，一个叫谢十三的少年关系最特殊，他陪她玩闹喂她吃药，还会用劣质的小相机拍她最喜欢的花朵。
　　季檀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男生，懒散又随性，叫她一颗少女心丢的到处都是。
　　暑假养病过后，季檀星找到谢十三：“你和那些庸俗的有钱人一点都不一样，等高考结束后，我们还一起玩！”
　　少年笑了笑，默默点了点头。
　　-
　　京北市谢家独子曾离家在小城镇住了一个多月，还隐姓埋名认识了位小镇女孩。
　　季檀星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孱弱活泼又柔软，谢则一边觉得这人是个麻烦，却不由自主的总将麻烦往身边揽。
　　可是季檀星喜欢的不是城里少爷，是那个在小石路上自由飞奔的少年。
　　谢则原本想着高考后就和她坦白，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七年。
　　-
　　后来，季檀星一直忘不了当初阴差阳错丢失的暗恋，但父亲安排的相亲会不得不去，于是季檀星怎么装怎么来，化妆化到妈都不认，务必要一次性恶心到对面的大少爷。
　　然而见面后，看到对方比她还夸张的爹都不认的装扮。
　　季檀星：“……不好意思，我更喜欢穷小子。”
　　谢则嗤笑：“巧了，我也更喜欢土姑娘。”
　　？
　　？
　　见面不识的两人：他/她没事吧？？
　　·男女主根深蒂固的以为对方都很穷
　　·sc，he，小镇+都市，有时光大法
　　【双向暗恋久别重逢/回头一万遍都是你的治愈爱情故事】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季檀星，谢则 ┃ 配角：vb@折昔xixi ┃ 其它：谢十三，季小小
　　一句话简介：八月十三日见。
　　立意：学会乐观生活，总会遇到爱你的人。


第1章 
　　◎相亲◎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到早上八九点才淅淅沥沥停歇。
　　窗外秋天的树被刷了一层旧叶子，环卫工清扫的声音透过窗户缝传进来。
　　季檀星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被囚禁的噩梦，她神经有点敏感，碰上这样的天气睡不好是必然，挣扎的掀开眼睛，又看见工作群里通知十点钟要开会。
　　顺手打开预报，不出意外看见下午的天气又要异变。
　　起床，洗漱，回复收到，季檀星抬起眼帘，看着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张早八的憔悴脸，好在唇色还带了一点红润，看起来没有那么惨。
　　她现在租住的地方距离公司不远，坐地铁出门只需要十五分钟的通勤时间。
　　季檀星大学学的气象专业，又有在学生记者团工作的经验，所以一毕业就被招进了青江市的气象部门，能者多劳的在台里做了两年气象记者。
　　还是吨位最轻的那一个。
　　刚走进部门，同事赵双双就将手里的面包分给她，“檀星，没睡好？”
　　季檀星扭了扭脖子，叹道：“昨天加班半夜才回家，雨声又打着窗户，做了一晚上噩梦。”
　　赵双双关切的看着她的黑眼圈：“没事吧？要不一会开完会再休息休息，不然下午……”
　　季檀星摇头：“问题不大，双双姐不用担心。”
　　季檀星知道赵双双是担心她傍晚还要出去加班。
　　最近季节更替，青江市又是一个靠海的北方城市，下起雨来没个停歇，现场报道的时候再裹上一阵海边的寒风，简直就是灵魂攻击。
　　但她就是干这行的，哪里条件最恶劣就要往哪里冲。如果下午还有暴雨，那她肯定是要加班上工的。
　　坐到位置上，季檀星又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提神，喝完没多久就被拽去了会议室。
　　她的直系领导叫刘兆，在气象台已经工作了二十年了。
　　“那就先这样，下午的时候檀星就辛苦一点，和小方一起去出个现场，最近的报道都要更加仔细，连着几天阴雨，民众收看气象频道的点数很高。”
　　季檀星看向摄像小方，方横拍了拍一百七十斤的敦实体格：“放心吧老搭档，实在不行你就抱紧我的大腿，保证那妖风刮不走你。”
　　会议室里一阵哄笑。
　　台里也不是没有其他专业的气象记者，但季檀星是出镜率最高的一个。
　　一方面是因为她最近在播报界挺出名，一方面是因为季檀星自己愿意。
　　刘兆也想不明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怎么就喜欢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不过自从季檀星出现在台里的镜头中，收视率高了也是一个事实。
　　这姑娘长的白净漂亮，身量纤细，尤其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心里软和的不得了。
　　台里的人喜欢看她，观众当然也喜欢看。
　　刘兆老神在在的拍了拍季檀星的肩膀：“年轻人，多辛苦辛苦，等年假的时候，主任给你介绍好对象……对了，你还没有对象吧？”
　　季檀星抿着嘴巴笑了笑，唇边出现一个浅显的小窝，“还没呢刘老师。”
　　刘兆高兴道：“那正好啊！”
　　季檀星又看了看手机，玩笑道：“不过刘老师，我等不等得到过年难说。”
　　刘兆：“嗯？”
　　季檀星想起刚才在地铁上收到的短信，脸上带着温吞的笑意：“今晚下班我还有一个相亲会要去参加，我爸给我介绍的。”
　　刘兆遗憾的叹了一声：“那行吧，希望到时候我那侄子还有机会。”
　　两人又说了几句，方横过来让季檀星去看看仪器，刘兆这才放了人走。
　　一整天忙忙碌碌，下午的雨比预想中的还要大。
　　今天的现场地点在沙金弯，往日里风平浪静的景色还不错，一到下雨天，海水和海风就像是要将人吞吃了一样。
　　季檀星裹着塑料雨衣，艰难的站在雨中说着话，方横作为外场摄像，一边直播一边担忧自己这位九十来斤的小搭档会不会被风刮跑。
　　六点的气象现场转播其实只有几分钟，但工作人员实际在场时间远超这个点，季檀星看到方横比了个OK，这才迅速裹着雨衣冲上了台里的外景车。
　　司机赵叔递给她一杯热水，季檀星接过道了声谢，划开手机，看见父亲季新川又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爸爸前几天看你的节目了，女孩子工作不要那么辛苦】
　　【早点把人生大事定下来，单位看你成家，也就不会叫你风里来雨里去了】
　　季檀星咽下一口热水，回了句：【我自愿的爸，为人民服务】
　　季新川这会可能是没事，破天荒的秒回道：【爸爸知道你性子倔，但这次的相亲对象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和你一样大，在市一院工作，听说人非常稳健老实，你要不去见一见吧？】
　　季新川的语气带着小心的商量，季檀星想到???自己已经拒绝过多次相亲，慢慢换了一口气。
　　【知道了爸，下班后我就去】
　　心情复杂的按掉手机，正好方横也从外面上车，雨帘顺着车窗玻璃流淌而下，像是一串串的透明珠子。
　　“小季，你这提醒观众加衣带伞的经典结尾依旧很成功，刘主任刚还给我发消息夸你了——”
　　季檀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我的职责。”
　　方横憨厚的挠了挠头，见她喝着热水，又去和一旁的赵叔说话。季檀星放下杯子，慢慢转向另一边，看着外面的雨天出神。
　　印象中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和那个人出门抓螃蟹没有带伞，小桶里的螃蟹被扔在泥水地上，少年脱了贴身的外套递给季檀星，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
　　“你没事吧？”
　　季檀星摇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担忧：“冷死了，你把衣服怎么全给我了！”
　　少年浑不在意的偏了偏脑袋，雨丝让他的黑色碎发黏在眉尾的位置：“你这么一个娇气的姑娘，刚病过，怎么淋的了这样的雨？”
　　他语气傲慢，“我就不一样了，我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
　　季檀星噗嗤笑了一声，余光不住的看向身旁。
　　可说着从小到大没生过病的人当晚回去就开始发烧，季檀星眼圈红红的站在他旁边：“谢十三，你骗人。”
　　少年啧了一声：“哭什么。”
　　季檀星抹了一把眼眶：“我不吃炸螃蟹了，以后也都不去那条小溪了。”
　　那个人挑了挑浓黑的眉尾：“那怎么办呢？”
　　季檀星带着鼻音啊了一声，懵懂乖顺。
　　“辛苦抓了那么多，它们还没有完全贡献自己的力量。”少年懒洋洋的半躺在沙发上，一双上扬的眼眸定定的看着季檀星，突然哄道：“别难过了。”
　　季檀星撇过头，双手紧紧揪着旧长裤的布料。
　　对方微哑的嗓音咳了一声，缓慢补充道：“惹了漂亮小姑娘哭，我这病可能好不了了。”
　　……
　　“小季，小季？”
　　季檀星猛地回神，手中的一次性纸杯已经发了凉。
　　方横担心的看着她：“没事吧，生病了？”
　　季檀星连忙摇头：“没有小方哥，刚才不小心走神了。”
　　方横是早季檀星两年进台的前辈，平日里就很照顾她，闻言立马对司机道：“可以走了老赵，回台里吧！咱们这女同志看起来都快冻傻了。”
　　季檀星不好意思理了理衬衫，又想起什么忙道：“等等小方哥，今天可能要辛苦你一个人回去汇报，我有点私事请个假。”
　　方横诧异转头。
　　季檀星又看了一眼手机。
　　快傍晚七点。
　　约好的相亲八点开始。
　　人生大事，但她平淡的好像要去菜市场买菜：“我一会还有一场相亲会要参加。”
　　方横：？
　　-
　　市一院。
　　眉眼淡漠的男人脱掉白大褂，正垂眸洗着手，护士站的小护士推门进来：“谢医生，要下班了？”
　　谢则嗯了一声，抬眼：“还有事？”
　　小护士不好意思道：“十床的病人又嚷着要出去玩，我们拿她实在是没办法。”
　　谢则皱眉。
　　小护士小心翼翼：“她说，要谢医生过去看看她。”
　　十床的是一个感冒发展成肺炎的未成年小姑娘，正是花痴又喜欢做梦的年纪。
　　而谢则是呼吸科最出名的年轻医生，俊美，高挑，白口罩一戴，小姑娘们迷他迷的不得了。
　　谢则收回视线，洗完手，拿起一旁的车钥匙。
　　“联系监护人，”他走到门边拉住门把，小护士忙退出来，“就说谢医生会治病，但不会哄人。”
　　几秒过后，小护士看见谢则眉眼没有多余情绪的补充道：“更不会哄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下次这种事不要再来找我。”
　　他说完，砰一声拉上了办公室的门，也没带伞，就那样大步离开。
　　小护士在身后无奈的叹了一声。
　　这种事情一个月总要发生那么几次，但每一次，都无一例外被谢医生冷酷拒绝。
　　下班时间，市一院的大厅依旧人满为患，谢则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气。
　　过了半分钟，他挪步走到吸烟区，从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
　　点燃，却没抽，似在放空。
　　雨滴从吸烟区的檐上落下来，溅了一些灰泥在黑色的皮鞋上。
　　谢则垂眼皱眉，啧了一声。
　　捻灭烟蒂，抬步，独身走进大雨中。
　　车子就停在不远处，黑色的迈巴赫立标SUV。
　　从头看到尾都张狂不羁，是和主人救死扶伤格格不入的高调气质。
　　谢则上车，将沾了雨水的外套脱下，换上了散漫又没有正形的防风衣，扣子被扣到顶端遮住了半个喉结。
　　他摘下手表，套了一条非常敷衍的旧腕带，又从一旁拿出墨镜，打开，十足刻意的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掩住了半张俊脸。
　　开车前，嘴中又嚼了一颗薄荷喉糖。
　　几分钟之内，谢则就从一个冷淡可靠的医生，变成了混不吝的大少爷。
　　手机的视频通话切进来，谢则墨镜后的眼睛瞄了一眼，接通。
　　发小崔北头一声问候就是“卧槽！”
　　“则哥，你这是在医院上班上疯了？墨镜大的我都看不见你的帅脸了！”
　　谢则哼笑了一声。
　　崔北情绪转而高亢道：“这一身好啊，有当年玩世不恭混酒吧的感觉了，赶巧，兄弟这儿有个局，来不来来不来？来给兄弟我撑场子啊！”
　　谢则单手转过方向盘，薄荷喉糖从左边犬齿滑到右边。
　　“不去。”
　　崔北睁大眼睛凑近：“那你打扮这么骚的要去干什么？见妹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对话沉默一瞬，黑色的车子驶上主车道，谢则咬碎硬质喉糖，感受薄荷的味道冲袭着上完夜班突突直跳的神经。
　　“你还真说对了，”男人的视线瞥了一眼后视镜，又冷淡转回，“上头有令，少爷我今天就是要去和人相亲。”
　　崔北：？！
　　相亲？这样去相亲？妹子能看出来你他妈长什么样儿吗？
　　作者有话说：
　　谢则：院内正经关我院外什么事：）
　　【开文，基调是双向暗恋久别重逢治愈恋爱，祝阅读愉快，以上（响指.jpg）】


第2章 
　　◎岁寒时深，添衣勿病◎
　　七点半。
　　四向大街街角。一家咖啡店的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正在擦拭白瓷杯的店员抬头一看：“季小姐，怎么这会来了？”
　　季檀星朝她点了点头，问道：“你们老板不在？”
　　店员小姑娘面容可爱：“老板说雨太大，回家搬花儿去了。”
　　这家咖啡店的店主和季檀星认识，是和她一路长上来的同学，两人多年情意不减，季檀星更是这家街角咖啡的常客。
　　小姑娘问她：“还是馥芮白吗？”
　　季檀星摇摇头：“今天不喝了，我去一下阿殷的休息室。”
　　小姑娘见怪不怪的应了一声，还不忘道：“门应该没锁——”
　　季檀星走着摇了摇指尖，纤细白嫩的指节上挂了一串铜色的钥匙。
　　“没关系，有备用的。”
　　比起季檀星加班上班没时间搞形象的半死不活，殷罗这种咖啡店主简直就是走在时尚的前沿。
　　家里不仅有衣帽间，就连店里都有不少的潮品。
　　季檀星没用上备用钥匙，直接就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放包，熟门熟路的坐在了化妆台前。
　　殷罗最近买了几顶假发，正被主人放在一旁供着。
　　季檀星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江湖救急，怎么能让自己看起来很渣很不靠谱？】
　　殷罗这会可能是搬完花了，居然秒回道：【在店里？】
　　季檀星：【刚来，借一下你的化妆台】
　　【很渣很不靠谱，这么反常……你要干嘛？】
　　是亲姐妹才能问出来的话了，季檀星也不避讳，直言道：【相亲，反向相亲，相到全青江市都知道老季家的女儿是个玩弄感情的高手，不敢靠近为止】
　　殷罗：【？？？】
　　殷罗：【救命，我的大小姐，你该不会还想着你的宁坞镇穷小子吧？】
　　季檀星发了个回味的托腮表情包。
　　【你提醒我了，最近记忆不太好，我得再回忆一下他的样子】
　　殷罗看样子是已经习惯了：【OK，那你继续惦记着吧，化妆台上什么都有，但是我那瓶七千的进口精华水不能拆！对了，你要是追求渣女的效果，抬头，从左往右数第三顶，绝赞大波浪】
　　季檀星下意识顺着她的指挥游走视线，看见那顶传说中的绝赞大波浪，默默的咽了一口喉咙。
　　确实挺绝的，戴上走出去估计妈都不认识。
　　季檀星试探：【七千的水真不能拆？】
　　殷罗直接发了一条语音。
　　季檀星笑着点开，那头是一个女人偏中性的嗓音：“季大小姐，我给您跪下了！”
　　两人不是第一次合作干这种事，早已经熟门熟路，季檀星发了一串哈哈哈放下手机，左右偏头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
　　白衬衫，头发长到肩膀，浅棕色发尾有一点自来卷，因为吹了海风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用力抿一抿才有几分血色出来。
　　是有点乖，有点病气，没有丝毫攻击力的长相，甚至还让人能升起一丝保护欲。
　　她从包里拿出殷罗最喜欢的音乐节演唱会门票，给她压到化妆灯的下面，然后熟练的找了一管颜色明艳的口红，对着镜子慢慢的抹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季檀星从休息室走出来。
　　她脚上穿着一双六七厘米的高跟长靴，一头波浪卷发自然的垂在腰际，内里是一条黑色刺绣长裙，外面是一件香风式的白色短外套。
　　珍珠耳饰，正色口红，假睫毛，甚至闪耀的项链手链，全都一应俱全。
　　店员小姑娘抬头差点摔了手上的杯碟。
　　“季、季小姐？”
　　季檀星停下脚步，拨弄了一下长发，一点轻微的香水味袭来。
　　“是我，认不出来了？”
　　“……”小姑娘嘴巴张大，“完全就是两个人！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之前也好看，但是现在就像是另一重人格！”
　　季檀星微微一笑：“这样就对了。”
　　说完她径直走出去，后面的小店员还在震惊嘀咕：“……简直瞬间就从白月光变成了情场杀手，可是，这样居然也好好看……”
　　-
　　八点十分，季檀星走到了相亲会的餐厅门口，外面站着的小哥忙问候道：“客人有预定吗？”
　　季檀星嗯了一声；“八点，七号桌。”
　　小哥在屏幕上看了一下：“好的，您这边走。”
　　季檀星跟在他身后，这是一家高档泰式餐厅，地点就在四向大街附近，装修整体偏异域华丽风，听说是那边的大少爷亲自定的位置。
　　也不知道她父亲从哪个角落挖出了这么一个奢靡的战友儿子。
　　还精准踩在了她不吃咖喱的点上。
　　这里的卡座都很隐秘，服务人员引领到一多半路程就停下了，季檀星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路过了几个空位置，在最里头才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对方似乎也是刚到不久，正慢条斯理的将面前的菜单拿在手上翻转。
　　外面的雨还在下，季檀星的伞收在餐厅门口的区域，但这位和她相亲的大少爷，似乎并没有带伞。
　　比起她一身精致干爽，眼前这个人浑身都透着潮湿气，就连头发也是湿漉漉的。
　　连一把伞都懒得打的相亲，看来对方也不怎么乐意。
　　季檀星觉得自己今天还没有出师，就已经胜利一半了。
　　她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口红颜色，然后踩着高跟鞋走过去，鞋子的声音规律又存在感突出。
　　那人好像是听到，微微朝后方偏过了头。
　　一点碎发遮挡的缝隙中，季檀星看到对方眯了眯眼。
　　貌似不是很满意。
　　成功的进度条直接拉到三分之二。
　　季檀星放下包包，撩过头发，优雅骄矜的坐在相亲对象对面。
　　“你好，抱歉有点迟。”
　　男人的防风服上还有几颗水珠滚落，仿佛又抬眸扫了她一眼，他戴着一个冷白的口罩，季檀星看不到男人的具体神情。
　　只听见对方的声线懒散冷淡道：“哦，你好。”
　　一场连自我介绍都没有的开场白。
　　空气有些寂静和尴尬。
　　季檀星自己虽然也打扮的妈都不认，但没有想到对面直接来了一个爹也不认的。
　　他甚至连口罩都懒得摘，就那么随意偏着头翻看菜单，浑身都透着疏离和混气儿。
　　季檀星还得感谢他幸亏没戴桌上那副大墨镜，给她留了点观察的余地。
　　……这个人有一双微微上扬的锐利眼眸，眉色浓黑，被碎发遮住大半不甚清楚，季檀星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稍微有点恍惚。
　　“咖喱蟹，椒麻鸡，海鲜炒饭，冬阴功汤，这些是我刚点的，你还有其他需求吗？”
　　她蓦地回神，摇了摇头，反正点其他的都不合口味，干脆凑活一下算了。
　　对面也没客气，直接合上菜单：“行，那就这样，哦对了，我有点感冒，免得传染你咱们就这样说话吧。”
　　……
　　虽然知道这场相亲不会顺利，但是季檀星没有想到这位大少爷的脾气这么怪异。
　　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答应这场本不想来的相亲。
　　因为父亲和她说，他的老战友姓谢，那他的儿子也一定姓谢，季檀星这些年路过了不少人，但对这个姓氏总不由自主的流连三分。
　　万一呢？
　　可是见面没两分钟，她就宁愿这人不是那个万一。
　　因为谢十三不是这样的少爷做派，他虽然冷酷，但骨子里对一个人有十分的尊重耐心和认真。
　　季檀星也是头一次遇见介绍人和现实差距这么远的，让她重新定义了“稳健老实”四个字。
　　可来都来了。
　　干脆吃完这一顿出门再散，也不会伤了父亲好友的面子。
　　想来对面也是这么想，放下菜单就抱着手臂坐在座位上。
　　季檀星想到自己现在的打扮和小姐人设，若是局促尴尬难免怪异，她微微勾起红唇，缓和气氛道：“听说谢先生是一个医生？”
　　谢则点头：“季小姐是一个记者？”
　　季檀星：“对。”
　　谢则：“看起来不像呢。”
　　季檀星哦了一声：“您也是。”
　　……
　　话题再度终结，不知道是不是季檀星的错觉，她总感觉面前的这个人在不着痕迹的观察她，难不成看出她的头发是假的了……？
　　过了几息，谢则忽然又道：“季小姐全名叫什么？”
　　季檀星愣了愣，道：“你父亲没有告诉你？”连相亲对象的名字都不关注的吗？？
　　谢则好像笑了一下，唇角又瞬间拉直：“说过吧，太忙，忘了。”
　　行，这很二代作风。
　　她只好当面道：“……我叫季檀星，檀木的檀，繁星的星。”
　　谢则长长的哦了一声：“挺好听，挺淑女的。”
　　淑女两个字还咬重了一些。
　　季檀星总感觉对方在反讽，她心底莫名起了一股竞争气。
　　不能啊，怎么能有人抢了她相亲渣女的人设，这么像一个渣男呢？
　　这不行，她要走对方的路，让对方无路可走。
　　季檀星手指摸了摸包带，“你是我见过第十九个相亲对象。”
　　谢则挑了挑眉。
　　第，十九个？
　　前面人还挺多啊。
　　又看着对面的姑娘明艳笑道：“也是我见过最有反差的一个，要不是知道谢先生有正经工作在市一院上班，我还以为你刚从夜店出来。”
　　谢则慢慢坐直身子，一只手撑着下颚，指尖稍稍点了点。
　　季檀星歪头看他：“你说我见过最明显的有钱人，非常有那份气质，也很，高调。”
　　谢则像是来了点兴趣，他嘴唇微动：“哦……这样，我以为季小姐这样的气质打扮，是比较喜欢我这种玩世不恭的富二代呢，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
　　季檀星会喜欢这样表里不一深藏不露的对象？
　　她给父亲的最低底线就是相亲的人看起来必须得稳健周正，想来这点需求也能传到他的老战友那里。
　　但谢则整个人就和一团灰蒙蒙的雾一样，进门到现在，她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而且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和稳健两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说叛逆还差不多。
　　季檀星怀疑谢则这么搞根本就是故意的。
　　……但既然如此，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表情稍微认真，又意有所指道：“抱歉，谈到这儿了，我还是把话说清楚一点，我这个人，感情上更喜欢一些老实的穷小子，对有钱人不太信任。”
　　谢则收起手指，他停顿一秒，玩味道：“巧了，我也更喜欢朴素的土姑娘，对大小姐敬而远之。”
　　？
　　？
　　两人明争暗斗，一席话说完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人没事吧？
　　谢则明显对她没有兴趣，季檀星也不想看对方吊儿郎当的打扮，双方默契的停下话题，都看向窗外的位置。
　　雨还在下，泰餐厅的钢琴声缓慢温柔，和他们的针锋相对一点也不契合。
　　虽然双方完全不是各自心里那一挂，但完美避开审美到这个程度，也是很难得。
　　服务人员上了菜，谢则总算是想起了男士的职责，帮季檀星布了一点推过去。
　　季檀星早就饿了，本着不吃白不吃的理念，客套的笑了笑就打算开动。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在外奔波，下午又在海边吹了风，闻着咖喱的味道嗓子忽然就有点痒。
　　她眉头一皱，暗暗往下压了压嗓子的不适，但又实在忍不住，只能偏头咳嗽了一声，又压着胸口急喘了几下，险而又险的才将那股子急促压下去。
　　回过头，拿起筷子，下意识将谢则递来的餐盘接过，却没想到对方一时间没有放手。
　　季檀星错愕抬眼，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又怎么了。
　　但是谢则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眉峰明显的拧了起来，视线也好似在直勾勾的看着她。
　　他出声道：“季小姐看起来，好像有点呼吸道疾病。”
　　季檀星内心一悚，但随即便想通。
　　人不可单纯貌相。
　　这个叫谢则的相亲对象虽然看起来混不吝，但他是个医生，还是个???年轻有为在青江市最好的医院上班的医生，能看出来一点东西也不奇怪。
　　她随意点了点头承认：“不好意思，刚才吹了一点冷风，我们可以吃饭了吧？”
　　谢则没再追问，放开了手。
　　季檀星正要举筷，又听见对面突然道：“别吃螃蟹，太寒，咖喱也有点呛，你不适合，炒饭可以。”
　　季檀星愣住，抬起眼眸，出于这句关心，她也回礼道：“这么多菜，谢医生也吃一点吧。”
　　谢则只点头，却没动。
　　季檀星对这个人的关怀也就这个程度了，对方吃不吃不关她的事情，她本来也没打算吃螃蟹，这会开始埋头专注干饭。
　　好在还记得自己的大小姐人设，吃一会嫌弃的将一些香菜往旁边推一推，做出挑食模样。
　　对面更没有声音了，季檀星觉得自己今天的相亲真成功。
　　一顿饭连聊带吃只半个小时，钢琴曲换过三首，谢则吃饭全程都在看手机或者看雨景，这会像是实在坐不下去了，起身道：“饱了？”
　　季檀星当着他的面补上了很符合渣女气质的深色口红，微笑点头：“多谢款待。”
　　谢则嗯了一声，率先走出去结账。
　　季檀星跟在他身后，不知道是该直接走，还是两人一道出门。
　　但谢则没有给她选择的时间，他好像是这里的会员，账目瞬间就处理完了。
　　季檀星看着他转身朝自己走来，防风衣的系带随着主人高大的身材微微摇晃。
　　站起来才有点看出来，谢则虽然高，但也有点瘦削，好像不怎么好好吃饭。
　　季檀星下意识道：“你真的一点都不饿？”
　　谢则侧目：“突然不太想吃。”
　　？
　　怎么，这是对着渣女大波浪连饭都咽不下去吗？
　　季檀星吸了一口气有点无语，正打算率先出门，就听见旁边又道：“季小姐刚才，让我想起了一个病人。”
　　病人？
　　难道是因为忧心病患所以才吃不下饭？
　　……不像啊，谢则看起来也没那么多怜悯之心。
　　季檀星拿起门边的伞，随口道：“什么病人让谢医生这么挂念？”
　　原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没想到谢则停顿一瞬，道：“一个小骗子，没来得及医治。”
　　他又不带情绪的接着道：“不过现在也找不到了。”
　　谢则看向她，上下缓缓扫视：“你和她，有点像。”
　　“但不多。”
　　若不是姓氏和疾病，谢则甚至完全不会去联想。他觉得有点好笑，为自己在这里无意义的半个钟头。
　　青江市换季的雨丝不停歇，斜斜的打在人身上，季檀星听着谢则的话有些恍然，但随即一想自己哪里有功夫去同情别人。
　　自己记忆中的人还不知道在什么天涯海角，连想看对方有没有好好生活都做不到。
　　她淡淡的哦了一声，刻意无情的气质发挥的很优秀：“希望你早日找到挂念的骗子病患，那今天先这样，我会回去和父亲说明情况的，谢先生再见。”
　　谢则看着季檀星朝他点了点头，撑伞，穿着高跟鞋稳稳转身走到雨幕中。
　　他在原地看着她离开，也没站多久，紧接着就往反方向离去，像是完成了什么不得不糊弄的任务。
　　一场失败的很彻底的相亲会。
　　萍水相逢又毫不留恋，双方几乎都在雷点蹦迪，且完全不是各自的理想型，但又貌似达到了各自想要的目的。
　　季檀星看不透谢则，她觉得这人是一个很奇怪的富二代。
　　莫名的，她又想起了刚才见第一面，恍然一瞥的谢则的那抹眸光。
　　雨丝渐小，绒毛一样挂在人身上，深秋的风带着一点男人身上的消毒水味，往季檀星的方向裹挟而来，她往前走了几秒，突然停下了脚步。
　　回头。
　　穿着黑色防风衣的谢则就那样慢悠悠的走在雨中，手上要晃不晃的拎着墨镜，浑不在意周围环境。
　　季檀星捏了捏手中的伞柄，正在犹豫要不要说话，就见对方也停下了脚步。
　　谢则回头，透过口罩和碎发边缘，季檀星看见了一点对方上扬的眼尾余光，淡漠又有一丝细微的复杂。
　　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敏锐分神察觉了她的逗留。
　　“季小姐还有话要说？”
　　季檀星还是没能忍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谢则的身上，看见了她曾经偷偷喜欢过的那个少年的身影。
　　同样散漫又随性，淋着雨，对自己的身体也毫不在意的模样。
　　谢则错过了他没来得及治疗的病患，她也弄丢了她念念不忘的整个少女时光。
　　就当是为了那一双微扬的，傲慢的，有点像的眼睛。
　　季檀星本能顺着职业的话术，客气道：“未来一周都有雨，谢医生记得出门带伞吧。”
　　谢则不为所动。
　　女孩的长发散了一点在手臂上，站在雨中身影有些模糊朦胧，“青江市气象记者提醒您，岁寒，时深，添衣，勿病。”
　　作者有话说：
　　最后八字摘自网络非原创。


第3章 
　　◎我叫谢十三，记住了？◎
　　季檀星后来是率先转身离开的，她没听到身后有脚步的声音，就像是谢则听了她的话，在原地一直没有动一样。
　　可这也与她无关，没准是谢则又想起了那个病人。
　　或许是谢则给她的印象有些许深刻，季檀星回家当晚心情莫名有点低落。
　　暗自喜欢一个人，如果当下没有勇气说，可能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季檀星的勇气也随着时间冲刷逐渐微弱，但勇气越微弱，心底的情绪反倒越浓厚压抑不住。
　　她很想念他。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知道他现在出门会打伞都好。
　　十七岁的那个盛夏，是她穷尽一生都难以忘记的风景，某个人在她的少女时光狠狠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这些年再遇上其他过路的景色，都淡的仿佛山水画一样。
　　谢十三。
　　无可比拟的谢十三。
　　季檀星感觉自己有点发烧，可能也有点迷糊，她随意吞了点药，妆也来不及卸掉，就那样疲惫的倒在了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殷罗给她打了个电话，嚷嚷着要送她去市一院挂号，季檀星也记不清楚了，她的脑海中和走马灯一样，想起了好多过去的事情。
　　最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循环梦起了十七岁的夏天。
　　灿烂的，无忧无虑的，充满着瓜果香和那个少年的夏天。
　　-
　　季檀星从小就有哮喘病，在城市里长到十六七岁，严重的犯了几次之后，父亲决定让她趁着暑假去外祖母家住两个月。
　　外祖母家在南方的一个小镇，风景秀丽推门见山，听父亲说，在那里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像是在洗涤灵魂。
　　优良的空气对她的哮喘估计能友好一点，季檀星也想去玩，父女俩一拍即合，于是她放暑假的第二天就踏上了去宁坞镇的火车。
　　宁坞镇是无数江南小镇的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放大再放大，才能在一座群山包围的地方看见那三个小小的字眼。
　　季檀星从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对此行充满了好奇。
　　上一次见外祖母，还是在十二三岁过年的时候，祖母来青江市看她，此后祖母年纪大了，联系就一直停留在电话上，季檀星很思念那个慈祥温和的老人。
　　从大城市到小城镇，一路上的高楼逐渐减少，季檀星数不清钻了多少个南下的隧道，车窗外的风景逐渐被绿色覆盖晕染。
　　也是这些绿意让没日没夜坐火车的她知道，这里已经离繁华的大都市很远了。
　　在火车上睡了两天之后，她的站点终于出现在了播报声中。
　　宁坞镇这样偏僻的地方当然没有火车站，火车站是在宁坞镇上属的一个小县城。
　　到站点已经是下午，季檀星吃力的拖着行李箱，背后还背着一个灰粉色的皮书包。
　　车站的人总是匆匆忙忙，季檀星顺着人流挪动，十几分钟才出了站。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涌进耳朵，拼车的住旅馆的，精明的男人们挤了一堆在招揽旅客。
　　季檀星有点社恐，稍微往旁边避让了一下，但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还是不可避免的引起了其他人注意，一个男人立马上前来道：“妹妹，哪儿去啊？”
　　季檀星尴尬笑着摇了摇头：“有人来接。”
　　男人明显不信：“哎，我这个车很快的，你想去县城哪儿，我都可以拉。”
　　季檀星忙不迭的避让，正手足无措的时候，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哪个姑娘叫季小小，季小小出来了没有？？”
　　季檀星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之后一瞬间就机灵了。
　　季小小是她的小名，是出生后妈妈给她起的名字，外祖母也一直这么称呼她。
　　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认不清楚繁复的“檀星”两字。
　　她忙追随着声音折过去，小县城火车站的地面砖不太整齐，叫她脚下还匆忙的勾绊了一下。
　　“我叫季小小！这儿！这儿！”
　　小姑娘的嗓音又润又细，周围挺多人看过来，叫她的人也一瞬间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人，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有男有女，三四个。
　　季檀星看了一眼，这些同龄人的自行车上还带着很多菜、衣服，甚至小吃食，像是刚从集市上过来。
　　一个领头的男孩灵活的翻过栅栏，季檀星看的一愣，就见对方笑着走过来：“你是季小小？你外祖叫我们来接你，我们都是宁坞镇的。”
　　可能是看她警惕心有点重，身后一个女孩子也过来道：“你外祖母是林老太太不？就林敬芳婆婆？”
　　是这个名字。
　　季檀星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可父亲不是和她说，祖母会来火车站接她的吗？怎么来了一群不认识的人——
　　“哎，那就对了！你外祖今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脚拧了来不了，正好今天有集市，她就让我们来带你回去！”
　　季檀星“啊”了一声，急道：“我外婆没事吧？！”
　　领头的男孩接过她的行李箱：“没事，镇上的中医已经给正过脚腕了，躺几天就好了。”
　　几句话聊下来，季檀星的疑虑逐渐打消，她不太好意思的看着自己的行李箱被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为了不在路上摔下去，那男孩还用绳子给她捆了两道。
　　旁边小摊上糯米饼的香气传来，白色的蒸雾流窜到眼前鼻尖，甜甜的，软软的，周围的同龄人回头朝她热情的招呼，季檀星小心翼翼的坐在了一个男孩的后车座上。
　　这是她对宁坞镇的第一个初始印象，热情，单纯，充满生活气。
　　这里的人直来直往，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经常一家有事百家帮忙，浓缩着这个国家千百年来的良善性格。
　　路走到一半，柏油换成了水泥路，季檀星在路边看到了宁坞镇的路牌，这才完全放下了心。
　　她小心翼翼的抓着自行车的后座，长长的裙摆得时刻注意着不被绞到后轮里面去。
　　前面的说话声模糊传来。
　　“季小小，你就叫这个名字吗？”
　　季檀星下意识应了一声：“是。”
　　比起季檀星，她的确更喜欢这个亲昵的称呼，因为每一个人这样叫她，都会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男孩笑道：“我们这一整个镇子大部分人都姓林，我叫林东，旁边的是我一个堂弟和两个妹妹，你估计和我妹妹一样大。”
　　季檀星一边看着路，一边分神回道：“你妹妹十七岁了？”
　　“还真一样大。”旁边的女孩笑着转头，“是十七岁。”
　　季檀星害怕的看着对方七扭八拐的车头，连忙提醒她小心看路。
　　不曾想还被一个同龄的小姑娘笑了：“小小的胆子也好小，你放心，我在这条路上从没有摔过！”
　　林东切了一声：“谁在这个路上没有摔过？我都摔过！”
　　林芝看不惯自己哥哥，哼了一声道：“好嘛好嘛，你有本事去和谢十三比骑车啊！这条路上唯一没有摔过的人就是谢十三！”
　　谢十三？
　　这是季檀星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怎么会有人用数字做姓名，比她的季小小还极尽敷衍。
　　她好奇的张口，迎面就灌了一嘴巴的凉风，但还是顽强道：“谁是谢十三？”
　　林芝似乎对这个人非常推崇，声音高亢又兴奋的混在风中。
　　“谢十三是谢爷爷的孙子，他也刚来镇上不久，和咱们差不多年纪，听说父母都在另一个城市打工，暑假没时间管他，在这里当留守儿童来着。”
　　哦……季檀星默默憋笑。
　　怎么有人这么大了还被嫌弃的丢在老家当留守儿童。
　　林芝又道：“哎，他刚才不是先走没多久？怎么一路上都没看到？”
　　林东无语；“你都说了那是谢十三，就你这点速度，能追得上他吗？而且谢爷爷早上出门前让他买肉，他肯定带着肉先走了。”
　　季檀星又微微拧起细眉，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是有点不太合群。
　　不过“留守儿童”性格问题很多，她稍稍能理解那份孤僻，只是难免觉得这人有点冷傲，只不过骑车技术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林东转头看向身后，看见季檀星还好好坐着才道：“季妹妹，要是谢十三骑车带着你，你这会肯定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季檀星：“啊？”
　　林东不太服输道：“那小子窜的可快，力气也大，在镇子上就经常没影，带着几十斤猪肉像带着两大包棉花一样，要是他带你，你肯定没现在这么舒服，指不定要被颠到吐出来呢！”
　　季檀星：“……”
　　所以对方宁愿带着几十斤猪肉先溜，也不愿意带着一个几十斤“娇滴滴”的小姑娘？
　　这人好怪啊。
　　但是又让人很好奇，季檀星特别想见识一下，什么样的技术能在这条不停颠簸的水泥路上飞驰起来……还是骑着一个老旧的自行车。
　　之后一路上几人说说笑笑很快熟悉起来，季檀星还记下了几人的手机号，联系着没事一起玩。
　　林东将她放在了镇子岔路口，他们几人的家在镇子东边，外祖母的家在镇子西边。
　　“季妹妹，你从这里直走右拐就到林婆婆家了，我带着菜和肉，再不回去我妈要追出来揍我了——”林东挠着短小的发茬不好意思道。
　　已经麻烦了人家一路，季檀星当然连忙说好，林东从另一个男孩车上卸下她的行李箱，又将挂在车头上的皮书包递给她。
　　“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这包质量也太好了。”
　　季檀星心思非常敏感，又不愿意别人误会她像个大小姐不易接近，于是连忙道：“这是我自己用压岁钱买的，攒了好几年，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城里人，爸爸也在外面打工来着。”
　　嗯。
　　给国家打工也是打工啊。
　　季檀星想着自己父亲的警察身份。
　　林东惊奇的看着细皮嫩肉的季檀星，有点不相信她也是个小地方孩子，但是时间紧迫，也没来得及追究，只哈哈笑了几声就和其他几人骑着车子离开了。
　　季檀星拉着行李箱，背着皮书包，有些懊恼的在原地拉了拉裙摆。
　　她有点羡慕刚才林芝的宽松长裤，行动是那么方便自如，而她的明黄色裙子和这里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见了面都要被叫一声城里人。
　　季檀星不想做人群中特殊的那一个，暗暗下定决心回去换一些不太起眼的衣服再出门。
　　她拉着箱子，想着外祖母的脚不由自主的快走起来，好在镇子里的主干路也铺了水泥，让她的步伐没那么艰难。
　　直走的路两边都是农田，似乎种着水稻，风一吹有草木的清香传来，正值下午时间，从这里能看到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出白色的炊烟，是季檀星以前只能在课本上读到的人间袅袅。
　　不过百余步，她就开始喜欢这个小地方，肺部的舒适让她浑身都轻松起来，右拐又过了几十米的石头路，一座檐上挂着旧灯笼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一个老人正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打着扇子，旁边石阶上睡了一只橘白的小花猫。
　　小猫耳朵机灵，抖了抖耳尖起身伸了个懒腰，轻巧的跳到摇椅上，踩的摇椅微微摇晃起来。
　　上面小憩的老人也转醒，哎呦了一声“小祖宗”坐起身。
　　季檀星看着许久未见的外祖母，老人有一张和母亲十分相似的面容，温和又从容，让她的鼻尖一下子酸涩起来。
　　她扔下箱子，背后沉重的书包随着跑起来的步子坠着女孩的后背。
　　季檀星高声道：“外婆！”
　　老人转过头来，戴上老花镜迟疑了两秒，才满脸惊喜高兴道：“小小回来了？外婆就算到时间差不多了——”
　　季檀星跑过去一把抱住老人的腰，依恋的在她怀里蹭了蹭。
　　“外婆比视频中要瘦好多……”
　　林老太太也心疼的摸着季檀星的脑袋：“小小怎么还这么小一只呦，得叫外婆好好养养……”
　　祖孙俩在门口好一阵亲昵，那只橘白的小猫独占摇椅，有点警惕的看着陌生的季檀星。
　　这是季檀星从出生以来，第二次回到母亲的家乡。
　　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她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也因此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无比陌生，外公早已去世，她跟着独居的外婆一起进门。等进门后照了镜子，才看到裙子后面被自行车的车油蹭了一大片黑色。
　　季檀星还没来得及拿衣服，就见老人脚步稍有些跛的打开床边的一个大箱子。
　　她连忙过去搀扶：“您别忙了，咱们先说一会话，我好想您啊！”
　　老太太欸了一声：“坐了一路火车，趁着天还亮着，赶紧去换一身干净衣服舒服舒服。”说着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堆叠好的软布料，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老人家亲自做的。
　　也不知道做了多久压了多少件，总之拿出来三四件都显小，后来还是从旁边才抽了一条差不多合适的裤子，上面还有清洗后阳光的味道。
　　“小小长好多，外婆的衣服要穿不上喽。”
　　季檀星心情酸涩又开心，忙一把接过：“穿得上，我现在???就去换。”
　　只稍稍看一眼，就知道这样朴素结实的衣服才和宁坞镇匹配，她刚来的穿着，活脱脱一个显眼的外来客。
　　难怪林东那样说呢。
　　季檀星快速换好衣服，在老人面前转了一圈：“外婆看，合不合适？”
　　林敬芳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是老太婆的眼光有点老气，把我们家姑娘都穿的不漂亮了。”
　　季檀星努了努嘴巴：“才不老气，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浅灰色格子，城里的外国品牌大几千一条呢！”
　　老太太明显一惊，连呼骗钱，但心情也舒畅开来，又招呼她换上一件白色刺小花的盘扣上衣一起看看。
　　季檀星把上面的小花摸来摸去，喜欢的不得了。
　　试完衣服，祖孙俩又说了好一会话，才一道起身去烧了点热水。
　　来宁坞镇的第一个夜晚也降落了下来，外面小虫声开始演奏，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咕咕鸟叫声。
　　那只橘白的猫一直跟在老太太身边，季檀星填柴火的时候它灵活的从灰灶坑里跳了出来。
　　还不满意的舔了舔染脏了的爪子，瞥了季檀星一眼。
　　“这是砂糖橘。”
　　季檀星疑惑歪头。
　　林敬芳轻轻点了点季檀星的脑袋：“是外婆养的猫崽，叫砂糖橘，找不见它就喊这个名字，这野东西就会从镇子某个角落窜回家。”
　　这名字叫季檀星噗嗤笑了一声，又试探的喊了两声小猫名字。
　　只是砂糖橘不怎么理她，两人正说话间，外间忽然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砂糖橘——！”
　　那声音很年轻，听起来是一个刚进入变声期的男孩子。
　　但意外的一点也不难听，反而透着点清晰的冷沉。
　　林敬芳又听了一耳朵，貌似外面的是个熟人，叫她脸上一下子笑开来。
　　“哎呀，估计是小谢来了。”她刚起身，季檀星就跑过去扶住她：“我去看看吧外婆，你这几天要静养的！”
　　林敬芳不得已的依着她，说可能是外面那个小谢来送东西。
　　季檀星刚回头，砂糖橘这个小叛徒猫就不见了，过了几秒，外面传来撒娇的嗲喵声，还有男孩有些懒洋洋的问候。
　　“砂糖橘，你奶奶呢？”
　　砂糖橘喵了两声，季檀星想起这个镇子大多数人都姓林，只有一个姓谢的在路途上被提起来。
　　该不会……是那个车技高超的“留守儿童”吧！
　　她忙从厨房里按开外面房檐下的电灯，一些小飞蛾绕着灯泡转悠。
　　季檀星掀开厨房的帘子，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正曲腿坐在外面的门槛上，旁边的大门锁子挂着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掀帘子的动静传过去，叫对方微微抬起头来。
　　季檀星怔然，恍惚间看见了一双在夜色里黑亮又狭长的眼睛，映着电灯昏黄的光，瞳孔像是两团灼灼的火尖。
　　少年浓黑的眉梢微微挑起，虽然是随意坐着，但衬着背后的黑夜，莫名让人觉得他神秘又危险。
　　砂糖橘藏在门槛后，一条尾巴妖异的从少年的背后探出来。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完全震慑于在地图上都小的不起眼的镇子，居然还能有这样的……
　　这样长的俊朗又高傲的一个男孩，尽管他穿着一身灰突突的不起眼的旧衣服。
　　对方眉眼微扬，缓缓歪头看着季檀星。
　　他似是单纯疑惑：“你谁？”
　　季檀星嘴巴张了张：“你谁？”
　　空气寂静一秒，少年慢条斯理的哦了一声，“你该不会就是今天林东去车站接的那个小姑娘吧？你就是林奶奶的外孙女？”
　　季檀星慢吞吞的也哦了一声，点头承认。
　　她看着对方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抱着猫在门扉处站起身来。
　　季檀星的视线也被迫升高，估摸着这个傲慢的，抱着她们家砂糖橘的家伙最起码要比自己高一个脑袋。
　　他指了指门锁上挂着的塑料袋。
　　“猪肉，猪身上最好的一块，我爷爷特地让我给你们拿过来的。”
　　揉乱了猫毛的砂糖橘被他无情的抛到地上。
　　少年似是安定不了多久，见主人出来就打算走了。
　　季檀星下意识追出去几步，胸口微微有些急喘，她看着那个人熟门熟路的跨上自行车，一双腿又直又长。
　　“等等——”季檀星忙道，“谢谢你的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小镇上的鸟儿古怪的叫了几声，还有远处呜呜的犬吠。
　　那个少年在夜色中回头，嘴里似乎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像山中瞧不起凡人的傲慢精怪。
　　季檀星生怕惹人厌烦，有些退却的往门里躲了躲。
　　似乎是觉得她灰扑扑的胆小模样有些好笑，少年的嘴角勾了一点，恶劣又散漫。
　　那是季檀星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在十七岁一个寻常的夏日夜晚。那么寻常，偏偏在此后经年，像一句钉在灵魂上永远遗忘不了的咒语。
　　他说：“我叫谢十三。”
　　“好不好记？”谢十三笑了一声，少年人昂扬恣意：“既然问了，就要记住，不是谢三十，也不是谢小三，是谢、十、三，记住了吗？”
　　作者有话说：
　　打开书：谢十三。
　　合上：谢三十。
　　再打开：谢十三。
　　考试：谢小三。


第4章 
　　◎这姑娘做事有前途◎
　　林东说的没错，谢十三骑车的确又快又稳。
　　他的眼睛仿佛自带夜视仪，季檀星扒在门边担心的看着小石路，却见他身形都不歪一下的融入了黑暗中。
　　来无影去无踪。
　　背后，林敬芳喊她去洗漱，季檀星蓦地回神，拿下挂在锁子上的肉就跑了回去。
　　老人家已经将水盛到热水壶里面了。
　　季檀星和外婆一起泡着脚，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外婆。”
　　老太太“嗯”了一声：“水太烫了吗？”
　　季檀星摇头：“不是的外婆，我就是想问问……刚才来给我们送猪肉的那个男孩子……他……”
　　林敬芳睁开眼睛，笑着看季檀星：“长的好俊俏的是不啦？”
　　季檀星从没有和长辈谈论过男孩子，一张小脸有些发红发烫，她连忙掩饰。
　　林敬芳却像是见怪不怪：“镇上好多小姑娘都去偷偷看过他，小谢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陪爷爷，今年来的早了一些呢。”
　　季檀星忙道：“他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吗？”
　　林敬芳慢悠悠的点了点头：“是的吧，外婆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倒是知道那孩子皮实的很，又有自己的主意，经常气的老谢骂街跳脚。”
　　季檀星抿唇憋笑。
　　“外婆，他在这里待多久呀？还在上学吗？”
　　林敬芳故意道：“哎呦，小小对着老太婆我都没那么多问题喔。”
　　季檀星脸更红了，脚心掩饰的在洗脚水里面扑腾了一下，口是心非道：“外婆不想说就不说了嘛，我也没那么感兴趣。”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敬芳看透她的伪装，笑完了又道，“他一般都会在这里待一两个月，你要是看他合得来，可以找他一起玩玩，小谢在镇子上高冷的紧，一般人都和他玩不到一块去呢——”
　　说着老太太又补充道：“这孩子应该是还在上学的，上次我还见他在院子里叽里呱啦念外语来着。”
　　季檀星好奇的睁大眼睛：“一个人吗？？”
　　林敬芳摇头，也忍着笑：“他最开始和老谢念，被老谢用烧火棍追着打，说中国话都学不明白还学外语，这孩子自己也调皮，从那以后但凡学外语都和老谢养的两只猪念，猪哼一声他念一句。”
　　“边念还边说：‘有文化的猪应该更好吃’。”
　　季檀星笑的脚盆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林敬芳又和她说了好多少年有趣的事。
　　不比她长这么大才回宁坞镇，谢十三对这里可谓是半个本地人。
　　他知道哪里藏着养蜂人的蜂巢，哪里有最隐蔽的藏螃蟹的溪水，还懂得避开草丛里的野兽夹子，能一整天钻进林子里不出来，最后采一大堆野物药材去县城里卖钱上网。
　　镇上的人甚至还见过他设陷阱抓到兔子和野鸡。
　　从林敬芳的口中，季檀星认识到了十七年里从没有见过的鲜活的生命，听起来是那么的自由健康，就像是山间一阵迅猛又清新的疾风。
　　她开始由好奇变得羡慕，渴望自己也能去那些好玩的地方都玩一趟。
　　但是外婆说，谢十三从不带着女孩子一起玩，只和村里的男孩说话，偶尔一起去县城里买东西。
　　一个孤僻的，冷酷的，长的极其俊朗又本领众多的男孩。
　　一点也不像城里戴着眼镜的书呆子，也和那些恶劣的只会欺负女生的男同学大不相同。
　　季檀星只认识了谢十三这个名字，就对这个连名字都神奇极了的男孩拉满了交友的欲望。
　　她想认识他。
　　季檀星虽然对陌生人有点社恐，但是也有触底反弹的一腔孤勇。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假如错过这样有趣的灵魂，那她一定会遗憾很久。
　　在宁坞镇的第一晚，睡觉之前的季檀星满脑子都是背后铺着无尽黑夜的谢十三，又悄悄想着哪里真会有这样的“人”。???
　　谢十三该不会真的是山里的精怪变的吧！
　　……但是妖精也会学外语？
　　迷迷糊糊不着四六的想法充斥了脑海，季檀星舒服的依偎在外婆的身边，就这样度过了宁坞镇的第一夜。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院子里的大公鸡就开始叫，季檀星从未感受过自然闹钟的威力，那公鸡的叫声又高亢又绵长，她有点担心这只鸡会不会厥过去……
　　直到六点天微微亮，季檀星也彻底睡不着了。林敬芳早已经起来，她也跟着穿好衣服，还没走到厨房，就听见柴火灶的拉灶声咔哒咔哒的响。
　　还伴随着一股极其浓郁的麦面的香味。
　　季檀星饿着肚子掀开门帘，就见勤奋的老太太蒸了一大锅的馒头，满屋子都是缥缈又香甜的蒸气。
　　小姑娘咽了一口口水，跑着扑到灶台上：“外婆，想吃！这还有多久熟啊！”
　　林敬芳宠溺的看着她，又给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馋猫，马上就好啦！”
　　季檀星就蹲在一旁守着，边闻味道边咽口水。
　　她以前从不觉得寡淡的白馒头有这么香过，还没吃到嘴中，她就好像已经咀嚼到了那股子绵软和麦面的韧劲。
　　帮着老太太折了几根硬柴，季檀星白嫩的手上划了几道痕迹，林敬芳赶着她去开锅盖，季檀星早就按捺不住了，闻言一把跳起来。
　　刚一打开大铁锅的盖子，那股浓烈馥郁的蒸气就糊的季檀星睁不开眼睛。
　　林敬芳在一旁边用竹筚扇着气雾边道：“崽崽小心烫，先少吃点，用袋子装上几个给你谢爷爷送去。”
　　季檀星瞬间清醒了。
　　谢爷爷……
　　谢家？
　　她一双猫儿一样的眼睛圆溜溜，嘴中还塞着滚烫的白馒头含糊道：“……偶去胜吗外婆？”
　　林敬芳已经麻利的收拾好了袋子：“是呀，难不成老婆子去？”
　　“可是我不认识路啊外婆！”季檀星哭丧着脸。
　　“你谢爷爷家好找的很，往镇子东边一直走，太阳照的第一个黑瓦房子就是他们家。”林敬芳将装好大白馒头的袋子递给季檀星：“小小，你这个哮喘就是城市病，得多出去转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呀。”
　　季檀星忙咽下嘴中的食物：“……哦哦，知道啦外婆。”
　　今早上外婆身边没有看到砂糖橘，她往出跑了几步，都走到门边了才恍惚想起一件事，于是又回头冲着老太太道：“外婆，谢十三在家吗……？”
　　林敬芳笑道：“这会肯定在的呢，快去，你们俩一会一起回来，就说外婆早上要做红烧肉，叫他一起来吃肉夹馍。”
　　外婆的红烧肉做的一绝，季檀星已经在视频电话里馋了好久了，闻言立刻转头出了门。
　　她刚走出去，砂糖橘就从房檐上跳了下来，林敬芳给它也准备了一点馒头，还绊着新鲜肉糜。
　　“你也是个小馋猫，要和小小好好相处呀，以后还要一直保护小主人，不许挠哦。”
　　-
　　镇子分东西两边，谢十三的家在最东边，季小小的家在最西边，也幸亏这是个小镇子，不然够季檀星来回折腾的。
　　本以为早上已经起得够早，结果走在路上发现家家户户都有动静，这个隐在山水里的镇子在逐渐苏醒，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有好几个村民在路上看见陌生的季檀星，好奇的打量又问候道：“妹妹哪里来的？”
　　季檀星不好意思道：“我是林婆婆家的外孙女，来这里过暑假的。”
　　那些人这才了然，又开着玩笑说她长得好看，不问清楚担心是人贩子拐来的孩子。
　　就这么走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季檀星才看到了第一缕太阳光照着的那间黑瓦房。
　　面对着东边，光线直直的冲着她的眼睛，季檀星抱着一大袋馒头不得不抬起手遮住一点。
　　只是一放下一抬起间，突然看见不远处的瓦房顶被光勾勒出了一个瘦高的人形。
　　紧接着她又听见了一串极为轻灵的鸟叫声。
　　季檀星眼眸微微睁大，她的视线被太阳照的刺痛，但依旧不怎么舍得移开。
　　谢家的大门已经被主人敞开来，院子里种了好多花草植物。
　　季檀星咳了两声发出了一些小动静。
　　一大早就上房揭瓦的少年蓦的回过头，慢慢悠悠从唇上拿下了一片翠嫩的柳树叶。
　　刚才的“鸟叫声”，原来只是谢十三的炫技。
　　季檀星仿佛永远挖不穿这个少年带给人的惊喜，对方的一举一动都能让她见识到这个世界还能有这么有趣精彩。
　　谢十三看见她，走过陡峭的房脊，又转身轻巧的扒住结实的黑瓦，从房子上半吊下来，又倏的松手，借着身高稳稳落在地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了无数次一样。
　　季檀星有些害怕的眨了眨眼睛：“你好，谢、谢——”
　　谢十三挑了挑眉：“才一晚上过去，就忘了？”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谢十三！”
　　谢十三嗤笑一声：“哦，来干什么？”
　　季檀星走进院子，局促的站在原地，生怕被讨厌和女孩子说话的谢十三赶出去。
　　她快速道：“这是我外婆做的馒头，她叫我拿来给谢爷爷！”
　　谢十三脚下动了动，他走近几步，季檀星下意识后退，微微屏息。
　　对方稀奇道：“嘶，我长得很难看？”
　　季檀星慌忙：“不不不——”
　　谢十三扔掉柳叶，语气懒洋洋道：“那你躲什么？还是说，我长得太好看了？”
　　季檀星白生生的脸微微涨红，眼前这个男孩好像还有点深藏的混痞气儿。
　　她从小就是乖乖女，从没有招架过这样的异性，这会儿赶忙转移话题道：“我外婆还做了红烧肉，让我来叫你一起过去吃饭！”
　　谢十三正要说话，一个六十多的老爷子就从门外走进来，季檀星又忙小心让开路。
　　谢十三顺手将拿过来的布袋子递给老爷子：“小姑娘亲自拿来的，还热。”
　　老爷子看向季檀星：“你就是林婆婆的外孙女啊？”
　　季檀星小幅度点头，面对长辈紧张的舔了舔嘴唇。
　　“好乖的妹妹，和我们家这个对着猪说话的混小子一点也不一样。”老爷子面色严肃，但语气友善，“我刚在门外听见你外婆叫他一起去吃红烧肉？”
　　季檀星温墩又礼貌：“嗯嗯！爷爷也一起去吃吧？”
　　老爷子摆手：“不去了不去了，走不动，你和十三一起去吧。”
　　谢十三啧了一声：“我还没答应呢！”
　　老爷子一脚给他踹出门：“妹妹都上门来邀请你了，你还端着个破架子，要不然你以后都和你的外语猪一起去玩算了！”
　　季檀星：“噗！”
　　谢十三倏的回头。
　　季檀星顿时憋住唇角，只是肩膀颤抖忍的辛苦。
　　谢十三微微眯起眼睛：“笑什么？”
　　季檀星想尽了十七年里所有的伤心事，才慢声道：“笑……笑猪被迫上外语课，没笑你没笑你！”
　　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十三冷哼一声，木门已经被从里面无情关上，看来谢爷爷是实在收拾不了这个皮猴孙子，只想打包扔出去。
　　季檀星亦步亦趋的跟在谢十三身后，看着少年已经褪色发白的旧裤子，又看着那单薄的短袖衣裳。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宽松长裤，还有质朴的白色绣花小衫。
　　过了几秒，小姑娘抿着唇偷偷笑了笑。
　　这样才像和谢十三是一个世界的人嘛。
　　只是她光顾着偷笑，没留意到前面走着的少年停了下来，季檀星一脑袋撞上去，懵然抬头，就见谢十三站在一个高大的自行车旁。
　　他恶劣的弯起嘴角：“这么乐啊？那你先笑着，我去吃红烧肉了。”
　　季檀星：“？”
　　季檀星眼睁睁看着谢十三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出去十几米远，给她留了一嘴巴的灰尘细土。
　　……
　　她傻在原地。
　　随即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喂！”
　　谢十三不为所动。
　　季檀星追了几步，气急败坏道：“喂！等等！”
　　谢十三越骑越远。
　　季檀星有些急喘，她不得不停下来按住喉咙和胸口，攒了一点力气才接着喊道：“谢十三！”
　　交友还没有伸出去友好的手，就被对方这样冷酷又不近人情的性格打退了回来。
　　季檀星喘了两口气，她弯腰撑着膝盖，又闭眼深深吐出，叫不到人正打算就这么走回去吃剩饭，眼皮底下忽然就出现了一只车胎轱辘。
　　诧异抬眼。
　　谢十三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俯身靠在车头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撑着膝盖咳嗽的季檀星。
　　季檀星一口气直接梗在喉咙口。
　　这个人——
　　谢十三淡淡转过车把，嘴中吐出一片柳叶儿回头，“上车，小病猫。”
　　季檀星为这个称呼羞耻的睁大眼睛，迟疑看向那个高大的车座。
　　……传闻中，从不理会女生的那个谢十三，邀请她，坐他高贵的两轮自行车？！
　　季檀星觉得自己好像又可以了。
　　她本着不想再多走一步路和其他隐秘的少女心思，使劲跳了两下跳到了少年的车座上，
　　谢十三???做事好像没有多少耐心，她还没坐稳，对方就猛地蹬下了自行车的车轮。
　　季檀星因为惯性朝后倒去，谢十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手随意捏着把手，一手掏回来一把拉住她的衣领。
　　季檀星感觉到一股大力将自己稳稳当当的捞了回去。
　　她无措的感受着脸颊两侧清晨的疾风，在极快的车速中卑微颤抖的喊道：“……谢十三，我抓哪儿啊？”
　　谢十三爱答不理：“哪儿能抓就抓哪儿，不怕摔下去，你抓空气我也没意见。”
　　“……”
　　季檀星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和对方薄韧结实的后背，又视线转低，在后车座上停留了一瞬，正想抓住后座的铁杠，忽然看见那里贴了一只不小的甲虫。
　　还在不停的爬。
　　“！”
　　恐虫星人浑身汗毛倒竖，季檀星管不了那么多，在下一秒就要被摔下自行车前，猛地伸手抓住了谢十三的腰侧。
　　劲瘦滚烫的体感瞬间袭来。
　　身下平稳的自行车蓦地拐了一下，谢十三“草”了一声回头。
　　脸色脆弱发白的小姑娘正紧紧闭着眼睛，她像是怕极了，睫毛颤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谢十三：“……”
　　行。
　　可以。
　　这姑娘做事有前途。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绷紧，忍住没呵斥。
　　算。
　　就当日行一善，为了那顿好久没吃的红烧肉。


第5章 
　　◎偷偷◎
　　谢十三尽挑着小岔路走，只求速度不求舒适度，和季檀星来时候的平整水泥路线完全不一样。
　　旧自行车的后座又硬又硌人，随着小石路的颠簸，让坐在上面的人触感奇怪又难受。
　　但是季檀星不敢说话。
　　一两分钟过去，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
　　掌心下的衣料又薄又软，稍不注意，指甲就会透过衣料抓在骑车人的腰侧。
　　有点热，又有点肌肉特有的弧度和温度。
　　季檀星一张脸红的能烙煎饼，她既想放手，但是又莫名的不舍得打破这一刻。
　　一来一回的思想纠结间，手指就不由自主的抓了两下。
　　猫儿一样。
　　谢十三忍了一路，这会终于忍不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线冷淡道：“我说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知羞？”
　　季檀星：“？”
　　她傻愣愣道：“啊？”
　　谢十三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你抱就抱吧，你怎么还摸我腰？？”
　　季檀星：“……”
　　啊……
　　啊啊啊啊啊！她摸了吗？她摸了几下？？
　　季檀星口干舌燥无法反驳，因为自己的爪子的确在人家的腰上抓着。
　　“我说……有虫子吓到我了，你、你信吗？”季檀星弱弱道。
　　车子忽然经过一个突出的石块，猛地颠簸了一下，季檀星又下意识抱紧谢十三，脸颊还因为惯性贴了贴少年的后背。
　　……
　　不、活、了。
　　谢十三果不其然冷笑了一声没说话，摆明了就是信你个鬼。
　　骑着车子，西边的外婆家很快就到了，谢十三默不作声的下车，转头冷冷的看着季檀星。
　　小姑娘局促的坐在后面，一张俏丽的脸上又红又白。
　　她指了指后座，“真的有虫……”
　　谢十三弯腰，从后座扯出来一片夹进去的枯树叶。
　　连个虫壳子都没看见。
　　“哦，树叶形状的虫子？”他嗤笑一声，懒洋洋的弹飞那片叶子，没再看季檀星，支好自行车自己先进了半开的木门。
　　季檀星被扔在原地，她愣愣的跳下车子，又龇牙咧嘴的捂了捂被颠到发痛的屁股。
　　她这辈子，就没有坐过，这样折磨人的车！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色狼”嫌疑了。
　　进门，早上没看见的砂糖橘正喵喵叫着，季檀星循着声音掀开厨房的门帘，外婆已经做好了一桌子丰盛的早饭。
　　谢十三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最里侧，砂糖橘窝在他的怀里撒娇。
　　林敬芳正好从鸡舍过来：“小小，怎么不进去？”
　　季檀星这才低低的哦了一声走进厨房。
　　林敬芳收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大铁锅里油花已经热了起来，她娴熟的给里面打了两个蛋，给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加餐。
　　谢十三熟门熟路的站起身端盘子，林敬芳用铁铲将滚烫的煎鸡蛋盛在青花瓷盘中。
　　季檀星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直觉这家伙没少在她外婆家蹭饭吃。
　　……也是。
　　吃馒头就能吃饱的谢爷爷，怎么会给一个大小伙子专门做饭。估计爷孙俩一天天的全在凑活。
　　季檀星坐在离谢十三最远的正对面，林敬芳坐在两人中间。
　　饭桌上有新蒸的馒头，浓粥，还有擂辣椒，红烧肉，外加两个煎蛋两盘炒素菜，看起来十分丰富。
　　谢十三吃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季檀星边啃辣椒肉块夹馍，边偷偷的观察对面。
　　他的衣衫破旧，但吃相一点也不粗鲁。
　　甚至还有点讲究。
　　用过的筷子不随便放在桌上，也不是随意搭在餐盘边，季檀星好像看见那边有一小节干净树枝，谢十三每次夹菜放下，筷尖都讲究又卫生的放在树枝上。
　　季檀星简直看的叹为观止。
　　猜测这可能是谢十三在城里打工的父母教给他的餐桌礼仪。
　　她光顾着偷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桌上的两人都看向了她。
　　季檀星正出神的吃馒头，脑袋就被林敬芳敲了一下：“小小，发什么呆呢？”
　　季檀星猛地回神，视线凝聚间，就见谢十三已经吃的差不多，正抱着手臂懒懒的睨视着她。
　　眼神中就差直接说“抓色狼”。
　　……
　　季檀星猛地咳嗽了一声。
　　林敬芳哎呦的替她拍着背，一顿饭的收尾吃的兵荒马乱。
　　季檀星原以为谢十三吃完饭就会走，毕竟他是这么的神秘冷酷，没想到对方并不白吃，吃完不仅主动帮林敬芳洗了碗，还出门把大院子打扫了一遍。
　　季檀星一直在找机会和他解释道歉，却一直都插不进去。
　　老太太的脚不是很严重，她又是个闲不住的，吃完就出门散步打牌去了，走之前还说叫他们俩一起干活，让季檀星好好的锻炼锻炼身体。
　　但季檀星压根抢不过谢十三。
　　直到她看见谢十三往鸡舍去。
　　这题她会！
　　收鸡蛋！每找到一个在鸡窝里的蛋都是成就感和惊喜！
　　她也终于抓到了机会，跑着跟在大步流星的谢十三身后。
　　对方看见她过来，特意往旁边拉开了一大步，生怕她又占他便宜一样。
　　季檀星有些小伤心，深刻的见识到了不太喜欢女生的谢十三是什么冷漠模样。
　　两人站在鸡舍前，谢十三抬手挥了两下，里面的老母鸡瞬间惊走。
　　小小的砖石鸡窝里留下了几枚热乎乎的新鲜鸡蛋。
　　季檀星眼睛都亮了，忙抢活儿道：“我、我想收鸡蛋！”
　　谢十三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摊手让开：“随便你。”
　　季檀星走上前，边小心翼翼的往鸡窝里伸手拿蛋，边低声道：“对不起呀。”
　　谢十三：“不用和鸡道歉。”
　　季檀星：“……”
　　“我在和你道歉。”
　　气氛寂静一瞬，但被这么一打岔，意外的也没那么紧绷了。
　　季檀星将热乎乎的土鸡蛋放到谢十三的篮子里，抬起圆溜的清澈眼眸道：“我爸爸教过我不能撒谎，所以刚才真的不是故意抓你的，是那里真的有一只虫子，那——么大。”
　　小姑娘说着伸手，煞有其事的比划了一下，“还有好多腿！我真的害怕多腿虫子！”
　　谢十三沉默了几秒。
　　季檀星又从一旁的鸡窝拿出几枚鸡蛋，“我刚才是不是抓疼你了？”
　　谢十三脸色有点微妙：“笑死，就你那跟猫挠一样的力道？”
　　季檀星：“……哦。”
　　她不自在的反驳：“你和女孩子说话都这样吗？”
　　谢十三侧目：“怎样？”
　　季檀星眨眨眼睛：“像吃多了胡椒粉一样呛。”
　　谢十三：“……”
　　季檀星扳回一局，又郑重其事道：“所以还有下次的话，我一定紧紧抓住车子后座，不会再……呃，再占你便宜了！”
　　“……”
　　谢十三咂了咂嘴，意味深长：“行。一顿饭还没消化呢，又想着下次了。”
　　季檀星小声辩驳：“……那下下次也可以嘛。”
　　少年无语的啧了一声。
　　谢十三貌似相信了她的虫子论，两人看起来已经冰释前嫌。
　　季檀星是真的对宁坞镇的一切都很有兴趣，谢十三站在旁边不着痕迹的观察她。
　　发现这姑娘的确是……
　　在沉浸的，开心的，有成就感的，收鸡蛋。
　　每拿一颗都说一句“打扰了打扰了”。
　　她甚至因为收鸡蛋都忘了偷偷看他——谢十三又打量了一下季檀星的侧脸。
　　女孩发尾微微自来卷，脸颊白皙光滑，眼睫纤长瞳孔清澈纯净，长的很是乖顺漂亮。
　　他突然道：“你不是小县城长大的吧？”
　　季檀星一愣，回头：“啊？”
　　谢十三眼眸微眯：“细皮嫩肉的。”
　　季檀星不好意思的抿唇，正想承认，忽然又看见对方那身陈旧的像是穿了很久的衣物，细节处甚至有一点几不可查的磨损。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是自尊心强盛的时候，万一他觉得两人差距太大，之后再也不来找她玩怎么办？
　　季檀星还没吃到蜂蜜，还没抓到螃蟹，还没交到这个好朋友呢！
　　她眼眸一动，平生第一次结结巴巴的说了反话。
　　“我的确不是在小县城上学，我爸爸在外面打工来着，他供我在城里上学很辛苦，经常半夜三更还在加班……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他很宠溺我，从不让我干重活。”
　　谢十三半信半疑。
　　季檀星忽然垂下眼眸：“我看起来长的白净，但其实家庭条件不是很好的……就连那种电视上的汉堡，也只能半年吃一次！”
　　不知道他相没相信，反正谢十三没再说话。
　　季檀星小心翼翼的看着少年的侧脸，生怕触及到男孩那敏感的自尊心。
　　唉，也不知道谢十三见没见过汉堡长什么样。
　　这样去靠近他，是不是就会和他有更多的话题呢……
　　她真的非常想认识他，想和他做朋友。
　　两人收完鸡蛋，谢十三让她抱着篮子站在一边，又打扫了一下凌乱的鸡窝。
　　季檀星哪儿站得住，抱着篮子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悠，谢十三偶尔回头，就看见这姑娘傻乎乎的冲着他笑。
　　一口小牙白净又整齐，唇边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他眼神停了停，打扫完最后的工作，拍了两下手臂往门口走去。
　　季檀星忙追上去：“你要走了吗？不再玩一会吗？”
　　谢十三这才回头，神情莫测：“我不太和小姑娘玩呢。”
　　季檀星又不死心道：“我虽然长的白净，但我一点也不娇气的！也不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十三挑眉不语，好像在看她还能说什么话。
　　季檀星慢吞吞又极其紧张的咽了咽喉咙：“所以……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可以吗？我第一次这样主动……啊你放心！我绝对不是觊觎你的美貌！”
　　话音一落，季檀星蓦的一愣，随即脸色和晕染开的花瓣一样，白里透红的尴尬。
　　她小声道：“真的不是……”
　　然后季檀星听见有人短促的笑了一声。
　　抬头，看见谢十三靠在门边，饶有兴致的瞧着她，嘴角微微勾起，碎发遮住眉梢，幽黑的瞳孔像淬了光。
　　她看愣住。
　　“你叫什么名儿？”谢十三忽然道。
　　季檀星下意识：“季小小——”
　　他慢条斯理的哦了一声：“季、小、小。”
　　季檀星颈后一阵发麻，她头一次被人叫名字，叫出这么紧张又刺激的效果。
　　谢十三点了点头：“不错，和我的名字一样敷衍。”
　　他真是冷酷的紧，问了名字就没再说什么，转身作势离开。
　　季檀星又追了他两步，急忙问：“等等，你明天还来吃饭吗？我外婆会做很多好吃的！我也会给你留一点鸡蛋收！”
　　谢十三好像又笑了一声，他骑上车子：“再说吧。你要喜欢收鸡蛋就收，不用给我留，也不用和鸡蛋一个个打招呼。”
　　季檀星有些失望，又觉得谢十三在笑话她，但也不好追问的太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十三骑着车消失在拐角。
　　他们交换了姓名，但谢十三还是没有明确的告诉她，愿不愿意和一个小病秧子做朋友。
　　就季檀星这点体格，怎么可能追的上满镇子乱窜的精力旺盛的少年郎。
　　她只能停在原地，期望着谢十三能认真思考她的话，然后……再带她一起去玩。
　　季檀星开始无比期待每一天早晨的到来，希望外婆再让她去喊会吹柳叶的谢十三吃早饭。
　　但是过了三四天，外婆都没叫谢十三，季檀星也再没看见谢十三的身影。
　　暑假就这么短暂，她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过的那么快。
　　林敬芳像是看出了她这几天心情郁郁，出去打牌的时候专门和几家大人说了一声，让镇子上的小孩都来找季檀星玩玩。
　　就这样，在某一天午后，季檀星吃完午饭打开外婆的木门，在砂糖橘的喵喵声中看到石路尽头有一堆聚集起来的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她还看见了眼熟的林东和林芝。
　　林东热情的在小石路尽头和她打招呼，说话带着一点当地的乡音：“正好要来找你，今天我们要去水库玩，妹妹要一起吗？”
　　季檀星啊了一声。
　　水库？
　　好像有点危险……
　　她正要拒绝，想到什么忽然鼓起勇气问道：“林东哥，谢十三去不去？”
　　朴实的小镇青年愣是被这一句乖巧的哥哥叫红了脸，他昏头昏脑道：“去的去的，最近水库在放鱼，谢十三是个闲不住的，他肯定会去那里抓鱼！”
　　季檀星立刻站直了身子，她往门里跑了几步拿遮阳草帽，急声和外面道：“那我也去，你们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人看也要说的公告：不要下水不要下水不要下水，夏天远离河流水库远离远离！主角配角都不会做太危险的行为，小镇上长大的孩子心里有数，所有看到这里的人都不要模仿不要好奇，危险危险危险（喇叭强调八百遍】


第6章 
　　◎落单◎
　　镇子上的孩子都没有见过季檀星，林东和他们稍微介绍了一下，“这是林婆婆家的外孙女，来这里过暑假。”
　　林芝在一旁拉住季檀星的胳膊笑着道：“你们是不是看这个妹妹长的好看，刚才一个个还喊来喊去，怎么这会都不说话了？”
　　几个少年人看天看地嘿嘿笑着挠了挠头。
　　一行男孩中有高有矮，头发都很短，有点南方人特有的认生和腼腆。
　　季檀星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呀，谢谢你们来找我玩——”
　　林东“欸”了一声：“这有什么，他们巴不得人越多越热闹呢，最近水库放鱼，我知道一个绝好的网鱼地点，一起去看看？”
　　季檀星想着林东说的谢十三大概率也在那里，连忙点了点头。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想要靠近谢十三的冲动笼罩了季檀星的整颗心，小姑娘平生第一次小心翼翼探出友好信号，她不想被他讨厌，只能这样迂回又含蓄的前进。
　　水库的位置在镇子的一条主河流之上，因为修建的偏僻，只能靠人步行，连自行车都骑不进去。
　　季檀星戴着外婆给她做的小草帽，白皙的脸颊两侧微微渗出一点热汗来。
　　正值盛夏，哪怕是有树荫遮挡，闷热依旧当头笼罩。
　　不比这些从小生长在山野间的孩子，季檀星一个在城里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姑娘，压根没有走过这种全是泥土和碎石的小路。
　　林芝跟在她身后，见她动作吃力关怀道：“小小，没事吧？”
　　季檀星好不容易能和小镇朋友一起出来，哪就能这么打道回府？
　　她连忙摇头：“就是好久没走路了，有点累，但还可以坚持！”
　　林芝比她健康多了，一张圆脸上红扑扑，笑起来唇角灿烂：“不行我就让我哥休息一会。”
　　季檀星急忙摆手。
　　带上她已经够仁至义尽了，怎么还能因为她拖累整个队伍的步伐。
　　季檀星暗自估摸了一下，这水库离镇子中心有点距离，他们少说已经走了半个钟头了，却还是在两边都是树林子的小路上。
　　她往两侧稍微看了看，南方镇子的树林一眼望不到头，各种植被在夏天长的交错茂盛，还有不知名的飒飒声偶尔传来。
　　林东说那是林子里的兔子和响尾蛇。
　　这些野东西听见人的脚步就会提前躲起来。
　　季檀星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又期待的跟紧了“网鱼队伍”。
　　镇子上土生土长的林东都会叫上一群小伙伴共同行动，隔三差五才来陪爷爷过暑假的谢十三有可能一个人来这里探险吗？
　　他胆子这么大的吗？
　　季檀星听着那些林子里的声音，开始想谢十三会不会从哪颗树干后面忽然窜出来。
　　这样想着心情忍不住就变好，后半段也没感觉有多累目的地就到了。
　　林东拨开一从垂下来的树藤，侧身朝着季檀星道：“你第一次来，从这里看，能看到整个水库往下泄水的场景。”
　　季檀星好奇探身，就见一些巨大的石块被累积在一起，石块上面长满了光滑的青苔，水库落差大概有五六米，从高处泄下又溅开，腾起的小水珠在树林阳光照射下，形成了一抹梦幻的双道彩虹。
　　季檀星看呆住，有种偷偷窥见山中童话的感觉。
　　几个小伙伴都在一旁或坐或站的看彩虹，林东回头朝季檀星笑道：“怎么样，好看吧！”
　　季檀星愣愣低喃：“我以前，只在电视和书上看见过这样的场景，无边绿色生长，小花和野草点缀在里面，水又清又透，有飞虫和蝴蝶绕着光柱飞舞。”
　　林芝惊呼：“还是小小有文化！我哥就只知道一个好看好看。”
　　季檀星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角：“亲眼看见，比书本上精彩太多！”
　　她最初以为修建在这里的会是那种水泥堤坝，没想到???是镇子上的人用天然石块累积起来的。
　　这样子又牢固又美观，完全融入了这个神秘的林子，一点也没有破坏整体环境。
　　……难怪谢十三这么喜欢往林子里钻，她要是也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定也天天来看水雾和彩虹。
　　林东带着他们没有在这里停留很久，这里水位高，泄下来在底下形成了一个小潭子，据说那潭子有房子那么深，镇子上的大人不许小孩来水库上游玩。
　　季檀星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提着心神跟着他们往下游去。
　　大概又走了有十分钟的路程，面前忽然一阵豁然开朗，有两颗大树各长在小路两边，树顶已经缠绕连接在了一起，在底下形成了一道供人经过的大口。
　　小镇上的伙伴都见怪不怪，季檀星却眼眸睁大，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了浪漫又缠绵的连理枝。
　　林东往前跑了几步，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网兜。
　　“就是这里了！这是一条小支流，水清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田螺！运气好还能碰见小虾米！”
　　季檀星看着一群人熟门熟路的挽裤腿，鞋子被乱七八糟的脱在岸上。
　　林芝早已经按捺不住，跑到小流边捧起水洗了一把脸：“凉快！小小快来！你肯定没玩过这个！”
　　季檀星心情逐渐起飞。她四周看了一圈，没发现这里有谢十三的身影，于是先按住小心思，放飞自我的也挽起了衣袖和裤腿。
　　水非常凉爽，也非常安全，只到脚踝的位置，冲刷过细嫩的皮肤，甚至让人感觉有点麻麻的痒意。
　　季檀星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这里踩一下那里撩一把，顾不得弄脏衣服，在水底捡了一大堆漂亮的小石头。
　　林芝哈哈笑她：“人家都抓鱼抓虾，你怎么尽捡这些没用的沉重东西！”
　　季檀星温吞的挠了挠汗湿的额发，也笑起来道：“我长在外边，没见过这么自在的地方，也没玩过，小鱼小虾哪里都可以再吃，但是从这里带回去的漂亮石头不一样，它能保存到地球毁灭！”
　　她兴奋道：“我会把它送给最重要的朋友，在想念这个地方的时候，可以和他们一起拿出来怀念一下！”
　　林芝直呼季檀星可怜。
　　毕竟这样的东西他们从小看到大，早就已经不稀罕了。
　　季檀星捡石头捡累了，坐到岸边的草地上。
　　抬头，纯净的蓝天一片云也没有，干净的如同一块纯度极高的蓝宝石，宝石边缘又被绿色的树枝框裱，像镶嵌其上的华贵藤蔓，映在人的视线中，美的恨不得此刻定格。
　　而这只是宁坞镇的一小方天地。
　　季檀星又开心的低头数着自己的小石头，将石头分成了三批。一些打算带回去给她的好姐妹殷罗，一些留给自己，还有一些更大颗的，是她专门要送给谢十三的交友礼物。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如果谢十三能收下她精心挑选的石头，季檀星晚上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唉。
　　这里这么好玩，难怪谢十三每年暑假都要来。
　　一群人在小溪流边疯玩了大半天，林子里一到下午就稍有些冷，太阳也不怎么照的进来了。
　　林东抬头看了看，招呼着一群收获满满的小伙伴道：“差不多了，天黑前得回家去。”
　　季檀星好奇的问林芝：“芝芝，为什么林东哥说天黑前得回去呀，我看他不是带了手电筒？”
　　林芝神秘道：“带手电筒是以防万一回去晚了，镇子上的孩子在林子里玩，都得天黑前回家的，这是大人们的规矩。”
　　季檀星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她甚至还没有玩够，也还没有遇见谢十三呢！
　　于是她追问道：“迟一点不行吗？”
　　林芝和她走在队伍最后面，严肃摇头：“不可以的哦，被大人发现，下次不让进来玩了！”
　　林芝看季檀星一头雾水，凑近和她这个“外地人”悄悄道：“其实是这片林子一直以来都有个传说，大山深处住着山神爷，铁面獠牙的山神老爷夜间会出来活动，专门抓落单的小孩子回去给他看门，要是被山神爷抓住，你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树林的！”
　　季檀星平生最怕三样东西。
　　怕黑，怕虫，怕鬼神。
　　她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视线有些紧张的看向已经微暗的身后小路。
　　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小石头被她兜在草帽中，随着主人走路的动作叮当作响。
　　林芝也不是故意吓唬她，前些年的确有些孩子在林子里失踪，这个镇子又偏僻，大人们便传的神乎其神，以此来威慑小孩不许进林子深处。
　　季檀星后半截路程一直走的提心吊胆，眼前除了小泥路还是小泥路，她有些担心谢十三这个半外地人也会在里面迷路。
　　但她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只得祈祷谢十三早已经回家去了。
　　……不过谢十三应该比她胆子大得多，她这个胆小鬼模样被看到了，一定又会被嘲笑。
　　有的没的想了一堆，也不知道回程走了多久，天色渐暗，小伙伴们低声说话，忽然从某个方向传来了一声呼喝。
　　“喂！你们干什么的！”
　　那是一个粗壮的男音，林东暗叫不好，“是镇上的林疯子，他最讨厌咱们进林子了！”
　　季檀星吓得愣在原地，看见林东朝身后无声的挥了一把胳膊，这群自小就在镇子上长大的少年人一窝蜂一样四散奔走，默契到几十秒就没了身影。
　　林芝猛地推了她一把：“跑啊小小，愣着干什么！快回家！林疯子凶得很！”
　　说完她也找了个方位钻进了林子。
　　季檀星大脑一片空白，她估计这里已经接近了出口，所以林东才允许一群人自由行动跑回家。
　　可是……他们是不是忘了她是个外地人啊！
　　季檀星压根不认识路！
　　那个男人呼喝的声音越来越近，季檀星吓得六神无主，因为被林芝推了一把，精心挑选给谢十三的小石头也落了几颗在地上。
　　等匆忙捡起再抬头，刚才还聚集的一堆人就只剩下了她的身影。
　　季檀星呼吸有些急促，小腿怕的发软，她本能的往前跑了几步，忽然看见了两道岔路口。
　　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边岔路口进来的了。
　　身后草丛传来令人惊恐的飒飒声，季檀星闭眼咬牙，直接选了左边。
　　……
　　倒霉蛋走到哪里都是倒霉蛋，当季檀星发现周围越走越深，又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
　　而太阳已经落山，林子里变得阴暗又潮湿，白日里漂亮的树杈子也变成了虚幻的黑影。
　　季檀星瞳孔微缩，精神极度紧绷的往四周转着视线，脆弱的气管开始发痒，又不敢咳嗽，只能费劲儿的咽了两口干燥的咽喉。
　　……她好像，走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日活作者一个人的书，笑死。


第7章 
　　◎少年割下一些衣料，塞到她手心◎
　　太阳东升西落，夜幕逐渐降临。
　　季檀星不敢再往前走，前面的路已经越来越窄，还有尖锐的荆棘刺。她只能往回返。
　　而刚才那个呼喝的男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消失了。
　　好像这么一小会时间，周围就再也没有一个人。
　　季檀星死死的压着喉咙里的痒意，周围全都长一个模样，她只能试探着往她认识的小路上走。
　　用来遮阳的草帽装满了沉甸甸的小石块，季檀星的手臂发酸发疼，被这堆东西占用着，连拨弄路两边的草丛都做不到。
　　棉麻的裤子虽长，但夏天的衣料也薄，季檀星逐渐感觉腿上有些刺痛。
　　她怀疑自己可能是被草叶割伤了。
　　就这么在林子里摸黑走了一会，季檀星估计刚才的小路应该要到了，可是一直都看不见脚底熟悉的泥土。
　　她心底逐渐升起一阵毛骨悚然，不得思考一个令人惊恐的猜测。
　　她好像彻底迷了路，走反了，而且离正确的出口越来越远，周围已经完全没有人声。
　　季檀星鼻翼翕动，浑身发颤，背后的冷汗一阵阵袭来，人在极度惊慌的时候甚至连呼救的声音也发不出，唯恐一点动静就让周围的黑暗沸腾。
　　她死死的抱着怀中的东西，牙齿咬住下唇，试图循着最后一丝微光，再次折返回正确的方向。
　　-
　　林芝一口气跑出林子，都快走到家门口了才有些忧心忡忡。
　　季小小没来过这个地方，该不会在最后两三百米就迷路吧……？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怎么放心，正想着去找林婆婆看看季小小有没有回家，就见小路尽头，有一个高瘦的身影正慢慢悠悠的走过来。
　　林芝眼睛一亮，叫道：“哎！谢十三！”
　　谢十三脚下一停，正打算转身就走，就被跑上来的林芝一把抓住：“你刚从西边过来是吧？林婆婆在家吗？”
　　谢十三这才看她：“嗯，在，有事？”
　　林芝早就习惯了谢十三对女孩的冷淡，急忙问道：“那你看见季小小回家了没有啊？我们今天下午去水库下游抓鱼了，刚刚???才回来！”
　　谢十三皱眉：“你们玩这么晚？”
　　林芝赶紧解释：“是我哥带着季小小绕路去看了水库的彩虹，这才出来迟了！”
　　谢十三刚从林敬芳家吃了一顿晚饭出来，老太太是说那小姑娘出门玩去了，但也不知道人家都玩的各回各家了，季小小还连家门的位置都没有摸到。
　　林芝还想拉住他说什么，就被谢十三拂开了手，他绕过她，脸色有些冷肃的往林子的方向走。
　　林芝忙在后面喊道：“哎你也小心点！我们刚遇见林疯子在里面呢！”
　　谢十三没有答话，转瞬就消失在了不远处。
　　林芝既想跟着他，又担心被母亲责骂，纠结间还是选择回了家，她刚进家门，就见哥哥林东又在往出走。
　　“等等！你干什么去？”
　　林东回头：“刚想起来镇子没有路灯，林婆婆的外孙女估计天黑了不认识路，我不太放心，返回去看看。”
　　林芝一把拉住他：“哥你就别着急了，我刚在路上碰见谢十三了！”
　　林东诧异：“谢十三？”
　　“对啊，我和他说了，让他去看季小小有没有回家！”林芝扭住他的衣袖，“哎呀他你还不放心？已经去看了——今天抓那么多鱼，妈肯定会做鱼汤吃，一会出去再回来就凉了！”
　　-
　　季檀星饿极了，又怕极了，当她发现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遍遍的回想起林芝说过的话。
　　【大山深处住着铁面獠牙的山神老爷，一到晚上专门抓小孩去看门，到时候走也走不出来……】
　　她筋疲力尽，找了颗树靠着坐下，咳嗽也压制不住，细细弱弱的发出一些响动，间或夹杂着抽泣声。
　　季檀星下意识摸向口袋，想要拿出吸入药，却发现自己这几天在外婆家生活的太好，早已经将药扔在行李箱里了。
　　她试着喊了两句有没有人，哪怕是刚才的“林疯子”也好，但是周围寂静，只有草丛发出不知名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季檀星就又不敢喊话了，担心她的动静引来林东说的响尾蛇。
　　她有点后悔今天来林子里找谢十三，如果她乖乖待在家里等着谢十三上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但是。
　　但是她如果没有来玩，也不会看见那些手机电视上才有的风景，也不会找到这么多漂亮的小石头。
　　殷罗最喜欢用漂亮东西做首饰，还有给谢十三的还没送出去……季檀星吸着鼻子抹了一把眼眶，夜色里少女的眼睛不断湿润，鼻尖泛着可怜的红。
　　草帽跌落在一旁，季檀星为了转移注意力，借着月色一遍遍的数石头有没有落下，间或喊一声保存体力。
　　她没有带药，如果再一个人慌乱的在树林里横冲直撞，只会引发哮喘。
　　到时候才真的是要命了。
　　季檀星只能在黑暗中祈祷有人发现她没有回家，带着人再来林子里找她。
　　小姑娘一边想一边哭，眼泪抹的衣襟都变潮湿。
　　过了不知道多久，背后忽然传来草丛晃动的声音。那声音响一阵停一阵，季檀星试着叫了一声“有人吗”？
　　却没有得到回应。
　　而声音却越来越近，季檀星浑身都在发抖，她抱着怀里摸过无数遍的石头，头也不敢回的瑟缩在原地。
　　耳朵里脑子里全是嗡嗡的一片，没吃饭的低血糖也袭了上来，季檀星崩溃的捂住耳朵，哭声压抑又细弱。
　　突然，有什么东西钉在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
　　甚至这道声音就在季檀星的背后，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背都因为这股大力而震动了一下。
　　树上有叶子掉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和草帽上，季檀星脑海里什么恐惧浮现什么，她猜测那会不会是山神老爷又长又黑的尖锐指甲。
　　下一秒，季檀星余光看见身后有黑影快速转过来。
　　她又惊又吓，一下子跳起来，闭着眼睛将刚才在路上捡的树枝挥舞过去，树枝却被对方敏捷的一手抓住扔开。
　　天色完全黑暗，季檀星哭着后退，空气中胡乱挥舞的手忽然被一把抓住，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别打了。”
　　季檀星两只手腕都被对方一只手死死禁锢住，她神经极度紧绷，压根听不清声音，慌乱之间又抬脚踹了两下。
　　然后听见抓住她手腕的人闷哼了一声。
　　“……草。”谢十三深吸了一口气。
　　大晚上的，他被这姑娘猫儿一样的哭声在深山老林里吓个半死，好容易念着富强民主翻了两片林子找着人了，还要被这样拳打脚踢。
　　谢十三不得已再次出声：“是我！”
　　他伸脚，压住季檀星的小腿，将人按在树干上，季檀星眼泪汪汪的惊恐回头，就见夜色中，少年烦躁的抹了一把额前散落的黑发。
　　“我说季小小，你能哭的别那么幽怨吗？”
　　季檀星打了个哭嗝儿，神魂虚浮的“啊”了一声：“谢十三……？”
　　谢十三冷漠的哦了一声：“是我，认清楚了？”
　　季檀星又惊又喜：“……谢十三！”
　　谢十三被这道沙哑又激动的小鼻音叫的一愣，回神，才发现为了不挨打，他反绞着季小小的手腕，这会正紧紧贴在人姑娘纤薄柔软的后脊背上。
　　低头，就是她的发心。
　　黑夜中，两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的衣物传导，他好像闻见，季小小发丝上有一点淡淡的檀香味。
　　谢十三面色忽然有些不自在，他缓缓放开季檀星：“我说你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能小孩一样把自己给弄丢，你可真行。”
　　季檀星还在下意识的掉眼泪，她又不想在谢十三面前矫情，一边哭一边擦着泪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这种在黑暗中看见光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救命稻草一样抱住谢十三，脑袋在少年的胸口上磕了两下，感觉到痛了才确信眼前不是幻觉。
　　不是可怕的山神老爷，是她找了一天的谢十三。谢十三来找她了！
　　谢十三两只手停在半空中，腰身被迫后仰了一点，他语气稍有些疏离和混意儿，“趁机又占我便宜？”
　　正不耐烦的要推开抹眼泪的粘人鬼，这姑娘不知道怎么的，自己放开了他。
　　季檀星抹了一把湿润的脸，她知道谢十三一定能带着自己走出去，也不害怕了，回头捡起树干旁沉甸甸的装满了石头的小草帽。
　　然后宝藏一样的端到谢十三面前。
　　她咳嗽了两声，可怜巴巴的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勉力笑道：“……上面的，都是找给你的，是小河流里最漂亮完整的石头，我仔细挑选了好久——真的谢谢你来找我！”
　　谢十三不耐烦的表情微微凝滞，一双上扬的眼眸在黑夜里变得复杂幽深。
　　他刚才在正确的泥路上找不见人，担心闹出人命，赶紧循着动静踪迹翻了两片林子，又不知道走了多少杂草丛生的暗道，还在刚才的一瞬间用小刀在树上钉死了一条菜花蛇，才看见了这哭的和小鬼一样的姑娘。
　　这一路连他都乱了衣服的环境，季小小走偏这么远一定也有暗伤。
　　她衣服凌乱，头发也散了，一张脸哭的像花猫，唯独捧在手心里的不值钱的石头，安安稳稳的仿佛什么事儿都没遭过。
　　谢十三嗓音忽然有些钝：“你这些玩意儿，都是找了大半天要送给我的？”
　　季檀星举的胳膊酸，她带着鼻音真诚道：“……因为你没有答应和我做朋友，也不再来找我玩，我想着是不是我太唐突了……所以这些算是我正式送你的交友礼物。”
　　谢十三蓦地咳嗽了一声。
　　季檀星担心道：“你怎么了？”
　　谢十三没回答，只道：“赶紧走吧，一会你外婆真要找出来了。”
　　“……哦。”
　　季檀星失望的收回视线和动作，正要跟在少年身后，忽然见他伸手，拿走了最上面几块漂亮石头，装进了自己兜里，还把剩下的“宝贝石”倒进另一侧兜里帮她拿着。
　　空下来的草帽，被少年歪歪斜斜的扣在女孩的脑袋上，力气稍有些重。
　　季檀星扶正帽子，惊讶的抬起眼睛，但谢十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知名的亲近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季檀星心底怦怦跳，也不敢再问，只磕磕绊绊的跟在他屁股后面。
　　她看见谢十三从树上拔出小刀，踢走了什么东西，然后割了一片衣料下来，一头捆在自己掌心，另一头朝她塞过来。
　　“拉着。”他道。
　　季檀星傻愣愣的接过，抓紧，发疼的手心触感软乎乎。
　　少年故意使坏拽了一把，季檀星一个趔趄，谢十三嗤笑了一声。
　　他走在前面，用她刚才挥舞的小棍将高草丛都打折掉，开出了一条不会再让她受伤的路。
　　季檀星听见谢十三又变回熟悉的散漫高冷的声音。
　　“又病又笨蛋，走了小朋友，带你回家。”


第8章 
　　◎唉，他那么穷（。◎
　　那天晚上，是季檀星永远也忘不了的十七岁的夏夜。
　　谢十三力道很大，紧???紧的拉着她，安全又快速的走出林子，她在他的身边，没有再被割伤，也没有再摔跤，谢十三会提醒她，哪里有绊人的暗道。
　　季檀星从没有体验过这种离奇的事情。
　　尽管害怕，恐惧，不知所措，但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谢十三到来的那一刻，都转变成了喜悦和激动。
　　总有一个人的出现，能给另一个人绝佳的安全感。
　　季檀星逐渐认识到，眼前这个少年不只是全然的高高在上，他还有一颗耐心又冷静的心，只是轻易不露出来，偶尔露出来也会被表面的散漫随意所伪装淹没。
　　但她已经认清了他的一个隐秘小角，这让季檀星心底不断沸腾。
　　谢十三收下了她的石头，和她说话也不是那么敷衍了，他可能是要和她正式做朋友了！
　　小镇的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清冷的月光。
　　谢十三没有走弯弯绕绕的小路，而是选了相对平整的水泥主道。季檀星没有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任何关心安慰，但谢十三的许多细节，都表明这个少年知道怎样做能更好的照顾现在的她。
　　“谢十三？”
　　“嗯。”
　　“谢十三？？”
　　“啧。”
　　季檀星难以自持的抿唇偷笑，在高瘦的少年身后，悄悄的重叠两人的影子，这样就好像和他走在一起一样。
　　月色安静，季檀星很想和他说一点什么，于是问谢十三是怎么知道她没回家的。
　　“下午去了你外婆家吃饭，回来遇上了林芝。”
　　季檀星“啊”了一声，心里不平衡极了：“你好几天都没来，我以为你会和林东一样去水库下游网鱼，所以才特意和他们一起出去找你，所以是我刚出门，你就去我外婆家了？”
　　谢十三懒懒的嗯了一声，冷酷少年话并不多。
　　季檀星遗憾的唉了一声。
　　谢十三侧目：“没和我吃上饭，这么遗憾？”
　　季檀星有些羞赧，但面对谢十三，她总有些意外的厚脸皮。总觉得要对眼前的这个少年真诚一点，想交朋友就是想交朋友，想一起吃饭就是想一起吃饭，人不能做违心的事儿。
　　她低声承认道：“是啊，你跑的那么快，经常找不见，我追不上你，又想和你玩，又怕你嫌我烦。”
　　谢十三忽然等了她一步，季檀星走到了他的侧后方，听见他道。
　　“所以你就和林东他们一起出去玩了？”
　　季檀星懵懵点头：“啊。对啊。”
　　谢十三啧了一声，语气意有所指：“和他们在镇子上玩可以，别去太远的地方，这群人都是自小在这里跑着长大的，出点什么事，你根本就追不上他们，他们也没有等人的意识。”
　　“哦……可是我想玩。”
　　谢十三皱眉：“你说什么？”
　　季檀星大着胆子提高声音：“宁坞镇太有意思了，我很想到处去玩！我不和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但是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很远的地方？你一定会等我的对不对——我保证不拖后腿！”
　　谢十三吊儿郎当的笑了声，没说话。
　　季檀星又叽里咕噜问了问，谢十三还是没理她。
　　但没有关系，谢十三拿了她的石头，她有足够的立场再去找他了！
　　-
　　少年将她送到家门口，又将一侧兜里的“宝石”掏给她就走了。
　　这天晚上，季檀星没敢告诉外婆她在林子里迷路的事情，吃了饭，又悄悄的洗了身子头发，坐在床边对着小腿上的擦伤发愁。
　　晚上睡觉前，她脑子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恐怖的山神老爷，只有谢十三为了牵着她，而割下来的一截旧衣角。
　　还有那个怕到极致又忽然安心的拥抱，就是有点短暂……
　　季檀星忍不住偷笑，又忍不住担忧。
　　唉。谢十三那么穷，换洗衣服可能都没有多少，又为了她报废了一件……季檀星想要央求外婆，让她教一教自己，看能不能给谢十三做一件上衣出来道谢。
　　她心里想着，做一件衣服估计得需要半个月，这半个月，她也不敢随便再出去了，也不知道谢十三会不会再来找她玩。
　　美好的暑假，真是过一天少一天……
　　季檀星带着大部分的开心和一点点的遗憾入睡，第二天一早，在大公鸡叫了第三声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院子中好像有一点别的动静，可是厨房的灶台却传来烧火的咔哒咔哒声。
　　院中不是外婆，难道是玩毛球的砂糖橘？
　　季檀星也睡不住了，干脆打着哈欠起床，在屋子里稍微洗漱过，结果刚打开卧房的门，就看见昨晚梦里的身影神奇的出现在眼前。
　　谢十三换了一身洗干净的干练的衣服，正打扫完院子将扫帚栽在墙边，他手上提着篮子，好像要去鸡舍收鸡蛋。
　　季檀星：“……！”
　　“谢、谢——”
　　谢十三挑眉：“大清早的不用谢。”
　　季檀星咽了下喉咙，这才把话说完整：“谢十三？怎么是你？！”
　　谢十三嘶了一声：“怎么不能是我。”
　　季檀星惊讶又高兴：“你怎么过来了！还这么早！”
　　少年歪头，黑发散落英挺眉梢：“饿。吃饭。”
　　季檀星压根没有想到谢十三出现的这么快，她完全收不住嘴角的弧度，开心的原地跳了两下，突然见谢十三给她扔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手忙脚乱的接过，定睛一看，是一管用了小半截的药膏。专治跌打损伤的。
　　季檀星双手捏着药膏，眼眸亮的像星星。她开心的找不着北，发现了宝藏一样，兴奋的就要跟在谢十三身后。
　　又见对方停下脚步，回头朝她抬了抬下颚：“干什么。”
　　季檀星结结巴巴欲盖弥彰：“我、我收鸡蛋！”
　　谢十三嘴角勾起一点：“笑死，抹药去。”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啊？”
　　少年转身，蛋篮子被他修长的指节要掉不掉的勾挂着，晃在季檀星的眼睛里。
　　“我只撵鸡，蛋给你留着。”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作者一个人看自己文的一天（xs


第9章 
　　◎所以我们是好朋友了对不对！◎
　　谢十三连续三天早上都来了林敬芳家里。
　　每次来都是先打扫卫生，然后将热乎的收鸡蛋工作留给季檀星过瘾，做完这些，两人和林敬芳一起吃饭，最后他会和砂糖橘玩一会离开。
　　季檀星还发现了谢十三和小镇朋友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他懂许多东西，动手能力非常强，季檀星悄悄观察过他的手，还感叹夸赞道：“你将来如果当一个医生，做手术一定会非常厉害！”
　　谢十三手里正捣鼓着一个东西，随口道：“不当。”
　　季檀星追问：“为什么！当医生多帅，又能救人，你手指这么长，戴手套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谢十三看她一眼：“我爸才不会让我去学医。”
　　这是季檀星第一次听见谢十三说他的家庭，她好奇追问道：“为什么呀？”
　　谢十三垂眸继续折腾手里的玩意儿，他玩世不恭半假半真：“因为我家有大笔家产给我继承。”
　　季檀星：“？”
　　她笑出声音：“你爸爸让你继承大笔家产，还会把你丢到这个地方来呀！豪门少爷变形记？”
　　谢十三笑了笑不说话了，季檀星看着他拿起手中柔韧的竹竿，竹竿尖细一头绑着鸡毛和铃铛。
　　他手腕微微一晃：“砂糖橘！”
　　砂糖橘嗖的一声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扑着爪子就挠了上去。
　　谢十三逗猫逗的懒懒散散，砂糖橘却极喜欢和他一起玩，季檀星便也忘了刚才的话题，有点遗憾不能把这个场景用手机拍下来。
　　……万一谢十三看见她一个小姑娘有手机，觉得她不贫穷不和她一起玩了怎么办！
　　季檀星务必要把自己值钱的一切都牢牢捂住。
　　幸亏外婆给她做了足够多的衣服，才让她没有在最外面就露馅。
　　隔天早上，季檀星准时起床，却在院中没有看见谢十三的身影，只有外婆从鸡舍那边走过来。
　　她忙跑过去：“外婆，谢十三今天早上没有来吗？”
　　林敬芳笑道：“没有喽，小谢早上不来，一定是跟着爷爷一起去给猪割草了。”
　　季檀星：“？”
　　直到现在，季檀星还一直都不能把淡漠俊朗的谢十三和猪联系在一起。
　　更不能想象那样的少年还会去给小猪找食物。
　　她又开始了等待谢十三的日子，林敬芳好像看出她更喜欢和小谢玩，吃完早饭告诉她：“割草的人一般都会走很早，小谢年轻人，动作也快，带上他老谢两三个小时就能回来呢。”
　　两三个小时。
　　季檀星算了算时间，那谢十三回镇子最少也得九十点了。她拿不准谢十三今天会不会再来找她，于是想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找外婆给谢十三做一件新衣服。
　　林敬芳对她的请求非常惊讶：“哎呀，小小什么时候和十三关系这么好了呀！”
　　季檀星害羞道：“就是……这段日子才熟悉起来，反正因为一点小事，我把人家的一件上衣给弄坏了。”
　　林敬芳笑而不语，她很乐意和小辈一起做事情，???季檀星性子内敛，也很少主动和她请求什么，老太太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当问到季檀星想要什么颜色的布料时，小姑娘神情愣了一下，而后她看了看院门外青白色的山。
　　南方的山是那样的写意深邃，而谢十三就像是其中最清冽迅猛的疾风，将她过去十七年对男孩子的认知都席卷了起来。
　　自由的，热烈的，骄傲的，但表面上又混不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绣着小花与水纹的白衫，少女第一次窝藏了一点私心。
　　她想和谢十三穿同样的衣服，这样看起来会不会更亲密一些，更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季檀星腼腆道：“外婆，要不就用做这件衣裳剩下的白色布料吧！”
　　十七八岁的少年，白色也是最不会出错的颜色，外婆的衣工远近闻名，是从小就学习刺绣制衣的江南老人，这样高级的手工定制也不会让谢十三不体面。
　　牵扯到那个男孩，季檀星总是忍不住想很多。
　　林敬芳笑着看她，“看来小小真的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喽。”
　　季檀星温吞疑惑：“外婆？”
　　林敬芳神神秘秘道：“我们小小很勇敢，十三是个好孩子。”
　　-
　　季檀星没有听懂外婆的话，但她知道谢十三的确是个好孩子。
　　那天最后，季檀星也没有看见谢十三，第二天一早才知道，割完草回来的下午，谢十三又去对着小猪念英语了。
　　只是急脾气的谢爷爷不喜欢他叽里呱啦说鸟语，又嫌他烦，直接把他锁在了院门中道：“也不好好的找小姑娘玩耍，一辈子都和你的猪过去吧！”
　　这是第二天一早季檀星在饭桌上听说的，彼时谢十三正用筷子夹起一片煎鸡蛋，他表情不屑：“那猪笨的要死，连自己的名字都听不懂。”
　　季檀星和林敬芳笑的前俯后仰，谢十三和她们逐渐熟悉，接着道：“我给它们起了名字，黑色的叫阿香，黑白的叫花花，每天早上让它们从abandon开始学，十几天过去了还是只知道吃吃吃。”
　　季檀星笑的筷子都拿不住了，她肚子疼的要死，额头靠在林敬芳的肩膀上发颤：“你再这么教下去，阿香和花花都要变种了！”
　　谢十三挑眉看她：“变成什么？”
　　季檀星神秘道：“变成佩奇和乔治。”
　　林敬芳不懂这些风靡全球的小动画片，问她这都是什么，季檀星顾着和老太太解释这是英国的英文猪，却没看到谢十三夹着煎鸡蛋，低头笑的筷子都晃动。
　　季檀星觉得谢十三没听懂英国猪猪的名字，因为谢十三没有接她的梗，唉，或许他连电视都看不起呢。
　　吃完饭后，两人又帮林敬芳把衣服洗了，谢十三拿着鸡毛棒懒洋洋的窝在老太太的摇椅上，他忽然道：“喂，季小小。”
　　季檀星正试图从大公鸡的尾巴上薅几根毛，她边追鸡边应付道：“啊？”
　　谢十三坐起身：“出去玩吗？”
　　季檀星脚下差点绊倒，她惊讶回头：“你不是不带我玩？”
　　谢十三歪头：“我什么时候说不带你玩了？”
　　季檀星连忙跑到他跟前：“就那天晚上，回家，我问你，你没回答我——”
　　谢十三在她面前晃着逗猫棒，恶劣道：“这不是也没说？我看你这几天收鸡蛋收的老母鸡都在掉毛，想着拯救一下你家的鸡，免得主人薅太多，让它们产生下蛋焦虑。”
　　季檀星意识到谢十三这次没有在逗她，是真的要带她出去玩。
　　小姑娘生怕他反悔，转身就回屋里穿出了长衣长裤，换了一身能多地形折腾的衣服。
　　“你可别反悔！我好了！我准备好了！”
　　季檀星有时候直白的很明显，她会让你感受到她是真的很喜欢什么东西，而不是敷衍和欺骗，是她带着百分百的饱满情绪去做这件事。
　　谢十三遇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但那天拿了这小姑娘的漂亮石头，才发现世界上还有人能这么……
　　真诚的纯粹。
　　他从没碰见过想和他交朋友的人，搞这么清新脱俗的操作。
　　这姑娘看起来单纯好哄，一根鸡毛逗猫棒都能自己玩半天。
　　谢十三想了几天觉得，带这么一个小病秧子放放风也没什么大不了……况且他这段时间还要在人家家里蹭饭。
　　谢十三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手插在兜里往外走。
　　季檀星戴着草帽小跑着追他：“十三，那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对不对？”
　　谢十三背对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季檀星已经慢慢摸清楚了他的脾性，只要没拒绝，那就都是默认。
　　她兴奋的在原地转了个圈，跑跳着下了外婆家的石台阶。
　　季檀星拉住草帽以防被风吹走，她从来没有一天像今天一样自在开心过：“所以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玩！要看彩虹吗？要抓鱼吗？”
　　谢十三：“都不去。”
　　季檀星：“啊？”
　　谢十三回头，季檀星没收住，差点撞进他的胸口。
　　她连忙扶正草帽，听见少年神秘又捉弄的低声道：“带你去吃蜜。”


第10章 
　　◎小谢的小媳妇啊？◎
　　刚来宁坞镇的时候，季檀星就听外婆说过，谢十三知道哪里藏着养蜂人的蜂巢，她以为自己还要追在他身后好一段时间，才能叫谢十三带她去找。
　　但没有想到，幸运来的这么快。
　　谢十三要带她去吃蜂蜜。
　　季檀星来回回味这一句话，还没有吃到蜜糖嘴巴心里都开始变得甜滋滋。
　　和谢十三做好朋友，是她主动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情。
　　这一次他们依旧没有骑车子，谢十三带着她从另一面的小山进入丛林，走了一条只能由一人经过的窄道，两边不是花草从就是小树林。
　　季檀星亦步亦趋的跟在谢十三身后，领路的少年时不时的会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别玩了。”
　　季檀星从路边花丛跳出来，笑着道：“哦哦来了！”
　　“那颗草不要碰。”
　　“好好知道啦！”
　　“裤腿上的刺球不要拍，摘下来就好。”
　　季檀星听着谢十三的话，两个人的出行比一群人都要安心和轻松。
　　谢十三长的实在是俊美极了。
　　少年的眉眼都傲慢的微扬，鼻梁又挺又直，嘴唇偏薄，不笑的时候非常冷酷，但有一点笑意显露，就很容易让人看的五迷三道。
　　季檀星再三确信谢十三是一个人类少年，他喜欢吃煎蛋和小面饼，不是什么山里的妖精。
　　谢十三偶尔回头，就见季檀星对着他发呆又偷偷笑。
　　他奇怪道：“你没事吧？”
　　季檀星跟上他：“啊，没事没事，就是……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长得真的，很好看——是那种让人见之不忘的独特气质！”
　　谢十三挑眉：“有啊。”
　　季檀星愣住：“啊？”
　　谢十三恶劣道：“我没和你说过吧，从小到大我的书桌都是满的，你猜里面除了书还有什么？”
　　季檀星心里咯噔一下，莫名不想去猜，但谢十三却直言道：“都是小女生的礼物和情书。”
　　“……哦。那你很受欢迎嘛。”季檀星的声音有些嗫嚅。
　　谢十三又散漫道：“收了这么多年的精美礼盒，还是第一次收到有人送我几块石头的。”
　　季檀星：“嗯……嗯？？”
　　她抬起脑袋，眨了眨眼睛忙解释道：“我和她们的心思不一样的！我真的没有觊觎你的美貌！”
　　谢十三笑了一声：“哦。”
　　季檀星恨不得捂住自己这张总说大实话的嘴巴。
　　“你觊觎也没关系，”少年的神色显得傲慢又混气儿，“毕竟嘛，我确实长得还可以。”
　　季檀星：“……”
　　总觉得有点炫耀呢。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是几天前，谢十三一定不会在她面前说这些话，也不会带她出来玩，这样想来，这难道不是他们关系拉近的体现吗——谢十三都开始和她聊这些东西了！
　　季檀星很擅长自我开解，她又开开心心的将心思都放在了吃蜜上。
　　和谢十三的路途一点也不嫌长，甚至觉得还有点短暂，她在路上还见了几只被惊飞的野鸡，谢十三和她说，吃蜜回来还可以带她去找野鸡蛋。
　　野鸡蛋！
　　多么神圣的活动！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
　　季檀星都想骂自己是城里书呆子了，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为什么人一定要往城市里面钻，去呼吸那些废料废气呢？
　　如果不是宁坞镇，她永远也不知道业余活动除了逛街玩手机，还能有这么多精彩新奇，周身都是自由芬芳，每天数不尽的有趣事。
　　季檀星紧紧的跟着谢十三，两人走到一个老树根暴露出来的陡峭处。
　　谢十三身高腿长，毫不费力的两下就翻了过去，身姿轻盈的像山里的精灵，而身矮体弱的季檀星傻眼的站在原地，脑门上挂着细汗，半天都踩不到正确的着力点。
　　她有点着急，担心谢十三说她拖后腿。
　　谢十三上去往前走了几步，才靠了一声转回来：“……差点忘了后面还???有个矮冬瓜。”
　　他站在高处低头，见季檀星脖子上挂着草帽，正费劲吧啦的像个小乌龟一样爬树。
　　“噗。”
　　季檀星不敢抬头，生怕高处的尘土掉到眼睛里，她着急道：“你别光笑我啊！十三，你拉我一把！”
　　可谢十三又笑了一声，他抱着手臂欣赏了半天季檀星的“英勇姿态”，这才半蹲在高处的地上，伸出骨节修长的手。
　　“抬头。”
　　季檀星一脑门的细汗，她闭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的看上去，就见光柱从林间的缝隙洒下来，谢十三的黑发在林风中微扬，他眼含笑意，那光柱有的落在他身侧，有的打在他身上，激出一些小山精一样的灰尘粒子。
　　她慢慢睁开闭着的一只眼睛，清浅的瞳孔中，少年的倒影凝缩又定格。
　　谢十三歪了歪脑袋：“喂。”
　　季檀星眨眼。
　　谢十三晃了晃掌心：“发什么呆，再不上来我自己走了？”
　　季檀星倏然回神。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心里忽然有一点异样，有些麻痒，又有些酸甜，像是吃了浸透蜂蜜的酸柠檬，是从没有过的复杂体验。
　　她下意识伸手，掌心刚搭上对方，就被牢牢攥住，紧接着上方传来一股轻巧又沉着的力量，季檀星整个人完全就是被谢十三给拎上去的。
　　她突然想起，林东说过谢十三力气很大，季檀星这是第一次非常直白明显的感受到，对方的确是力气大到能一只手拎起一个小姑娘。
　　上面的路依旧不平坦，谢十三将她拉上来后，惯性的往后退了两步，季檀星也没有收住步伐，一脑袋就撞到了他胳膊上。
　　她立刻捂着脑袋嘶了一声。
　　谢十三松开手，往后退了退弯腰看她：“不是吧，这么脆？”
　　季檀星放下手心，额头有一片撞痕的微红。
　　“还真是。”谢十三惊奇的凑近，用手指在她脑门上戳了两下，“这么娇怎么长这么大的。”
　　谢十三靠的太近了，季檀星紧张情绪蔓延，又赶忙捂住脑袋：“你带我出来玩不能嫌弃我。”
　　“我哪句话嫌弃你了？”谢十三抱着手臂笑，“我还没有说你一路都在占我的便宜。”
　　季檀星：“？”
　　谢十三一字一顿：“你看我都看的目、不、转、睛、了。”
　　季檀星：“！！！”
　　她这么明显吗？
　　啊啊啊！她在谢十三这里是不是就剩下个“女色狼”的印象了！
　　谢十三尤其喜欢看这姑娘红着一张脸不能反驳的模样，他骨子里有点恶劣，但也不过分，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逗弄这个小病秧子。
　　一点小插曲过后，两人又再往前走了一截，季檀星知道自己言多必失，干脆不说话了。
　　林间只剩下了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刚才谢十三凑近，身上那股被风带来的冷木香味。
　　季檀星正入神的嗅着，耳边忽然听到一声让她汗毛炸起的声音：“喂！”
　　她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了前方谢十三的衣袖。
　　季檀星压低声音道：“……等等，好像是我那天在水库林子里听到的男人声音！他们把他叫林疯子！”
　　谢十三也停在原地，他耳朵微动了动，“是他。”
　　季檀星一把拉住谢十三就往回返。
　　谢十三薅住这姑娘的衣领子：“不是，你跑什么？”
　　季檀星急道：“林芝说林疯子最不喜欢小孩在林子里玩了！我们要是被抓住指不定要挨一顿打！”
　　谢十三给她逗笑了。
　　“不吃蜜了？”
　　季檀星回头，下意识道：“我不吃了！我不想你挨打！”
　　谢十三愣了一瞬。
　　季檀星念了一路的吃蜂蜜，又好不容易才能出来玩，临到头来却因为他一下子就压制了自己的欲望，谢十三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他缓缓道：“不用怕。”
　　季檀星急的满脸通红。
　　谢十三放下她的后脖领子：“说了带你吃蜜就一定会让你吃到的。”
　　季檀星“啊”了一声。
　　与此同时，林子另一道岔路口钻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长着络腮胡的男人。
　　他面带怒容，却在看见谢十三的时候表情停顿了一瞬，继而道：“谢十三？”
　　季檀星直接傻了。
　　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林疯子”和谢十三之间来回转，内心一片狂风过境的凌乱。
　　偏偏谢十三还朝着“林疯子”点了点头，叫道：“林叔。”
　　他说完，揪出在他背后当小鹌鹑的季檀星，低声道：“要吃蜜就喊人。”
　　季檀星磕磕巴巴，恭敬弯腰：“林、林叔叔好——！”
　　林峰表情耐人寻味，好几年的夏天了，第一次见这小子往山里带人，还是个姑娘。
　　他哦了一声，朝两人点头道：“小谢的小媳妇啊。”
　　谢十三：“？”
　　季檀星：“！！！”


第11章 
　　◎情种◎
　　季檀星：“不不不不不——不是！”
　　谢十三本来正要澄清，忽然嘶了一声回头：“怎么，当我的小媳妇让你这么不乐意？”
　　季檀星左右夹击，恨不得原地钻到地缝里面去，她又忙道：“不不不，也不是！”
　　谢十三的表情逐渐有意思起来，季檀星实在是手足无措，过了一会，谢十三似乎是逗弄够了，才转头和男人道：“你误会了，就带着一起玩玩的小姑娘，林婆婆家的外孙女。”
　　少年抱着手臂靠在树边：“我看她整天困在院子里逗猫抓鸡的，就带她出来放放风。”
　　季檀星狠狠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谢十三是一个界限感十分清晰的人。
　　早在他们不是朋友的时候，她就领教过这一点。
　　林峰也不知道信没信，总之哦了一声。
　　“前几年教你的认山路的本领，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忘啊，”他说着，转身，“走吧。”
　　季檀星：“？”
　　谢十三上前两步，声音压低道：“他不叫林疯子，本名林峰，是宁坞镇唯一一个养蜂人，走了，带你去吃蜂蜜。”
　　季檀星这才知道，林疯子只是外面镇子中的孩子给这个隐居山林的人起的外号。这个男人有一张凶恶的面貌，但也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姓名甚至职业。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一个外号，难道仅仅是因为不合群，就被那样随便叫了吗？
　　季檀星不理解，但也不敢多问，紧紧跟在谢十三身后，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有烦恼事，多想想大山深处的蜂蜜究竟会有多么香甜。
　　这样想着心情就明朗了许多。
　　去蜂巢的一路上，林峰又和他们聊了几句，季檀星这才知道，原来谢十三在山林里穿梭自如的本领，大多数都是跟眼前这个男人学的。
　　林峰一辈子住在宁坞镇，靠山吃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一个山头有几个野兽夹子他都一清二楚。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季檀星想，像是彻底隐居不问外事了一样。
　　养蜂人大多是用蜂箱来获取蜂蜜，季檀星原本以为林峰也一样，但到了更深处才发现，林峰的蜂箱不是很多，就十来个，她正疑惑的扭头四望，就见林峰从他居住的砖瓦屋库房，拿出了一截十来米的竹杆子。
　　那竹竿顶头带着一把弯弯的利刃，刀刃下面挂着一个大袋儿。
　　“要吃自己去拿，我要做午饭了。”
　　谢十三似是早就习惯，他朝季檀星递了一个眼色：“走吧。”
　　季檀星好奇极了，她不知道他们说的东西在哪里，又要怎么用得上这么长的一个杆子，谢十三带着她绕到砖瓦屋的后面，那里是一座陡峭的崖壁。
　　谢十三：“抬头看。”
　　季檀星下意识扬首，随即眼睛逐渐睁大。
　　崖壁之上，挂了几个巨大的蜂巢，这么长的竹竿，目测只能够到最低处的位置。
　　那蜂巢一看就是天然形成，有蜜蜂正绕着蜂巢飞舞，因为太高，甚至都听不见那危险的嗡嗡声。
　　但能闻见极香甜的蜂蜜味！
　　谢十三递给季檀星一个头罩，“戴上。”
　　季檀星立刻有求生欲的扣上帽子，正严阵以待，就见谢十三又放下杆子。
　　季檀星：“怎么了？”
　　谢十三无语：“你爸爸究竟是怎么惯着你的？”
　　季檀星：“啊？”
　　谢十三抬手，指尖弹起，将她的防峰帽转了个位置：“笨死，反了，刚才那样戴，等着被蛰一脸大包子吧。”
　　季檀星：“……”
　　在谢十三面前丢人次数多了，居然也厚脸皮了呢。
　　季檀星乖巧蹲守在一旁，背后的砖瓦屋烟囱冒出做饭的炊烟。
　　“这里真是一个世外桃源。”
　　谢十三戴好帽子，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季檀星看见他长手长脚，又拿捏着巧劲儿，用竹竿顶端的利刃割了一小块蜂巢，那一小块立刻掉进了下面干净的袋子中，季檀星看的一愣。
　　“谢十三，你是怎么认识林叔叔的？”
　　谢十三：“有一年暑假，进山玩，还是被这个人驱逐，林东他们都吓跑了，我绕了一圈，跟在了他屁股后面，一直跟到了这里。”
　　季檀星讶异的张大嘴巴：“你反追踪啊???！”
　　谢十三收着杆子，神色傲慢：“差不多吧。”
　　季檀星跟着他：“你当时才多大！怎么做得到的？！”
　　谢十三用手拨掉袋子边缘的碎草叶，随口：“我老子的老子的老子，往上数三代，都是当过兵的。”
　　“！”
　　谢十三收回视线，看向她：“我从小，不是被这个训就是被那个训，耳濡目染的，该会的不该会的都会了。”
　　季檀星表情佩服至极。
　　她爸爸也在军队待过，后来退役了才回青江市当了东川街道的民警，怎么她就不会一招半式的呢！
　　两人从屋后绕回来，谢十三让她先不要脱帽子，季檀星听话得很，跟在少年屁股后面看他处理蜂蜜。
　　谢十三从兜里摸出小刀，从蜂巢一侧刮了一刀，那蜜是极为浓稠耀眼的金色流质，季檀星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样真正珍贵的好东西要在外面卖出什么高价来。
　　谢十三将刀刃朝外递向她：“尝尝。”
　　季檀星正要接过，就被对方闪了一道。
　　“？”
　　谢十三看她，“小姑娘不要拿刀。”
　　防蜂帽遮住了谢十三的神色，但季檀星能清晰的听到少年的声音，是有点变声期的冷沉，让小姑娘别碰刀的模样很酷，语气又莫名戏耍，让人忍不住听话又忍不住恼怒。
　　季檀星脸皮有点发热，她开始理解谢十三的桌兜里面为什么都是情书了。
　　他从内到外，的确有这样的资本。
　　谢十三等久了，啧了一声：“呆瓜转世？尝尝啊，蜂王蜜浆，只长在悬崖峭壁上，城里见不着的好东西。”
　　季檀星连忙回神，她不知道这个姿势要怎么尝，谢十三又不让姑娘拿刀，她只能小心掀开一点帽帘，凑近，微微伸出粉红舌尖，在谢十三的刀上轻轻舔了一口。
　　刀尖因为重力下沉了几分。
　　一股极为浓郁的、香甜的味道充斥了味蕾，季檀星眼睛骤然发亮，她从没有吃过这么甜又这么自然的东西！
　　女孩面容白皙灵动，蓦地转向谢十三，唇瓣勾起一个满足又可爱的小梨涡。
　　她清脆的叫着他的名字：“十三，好吃！”
　　谢十三侧眸看着季檀星，眼神变得有点深黑，看见她跃跃欲试的还想要再舔一口，他忽然收回了刀子。
　　季檀星遗憾：“不能再吃了吗？”
　　谢十三默不作声的直接将整个蜂巢袋子都塞到了季檀星手里，“刀子太锋利，你直接吃这个吧。”
　　季檀星：“哦……”
　　她小心掰下一小块，看着谢十三转身去小溪流边洗刀尖。
　　不是吧……洁癖这么严重，不就是被她舔了一下？
　　水源其实就在住宅不远处，谢十三蹲下身子用流水冲了冲刀尖，脑子里又蓦地回想起刚才季檀星小心翼翼用舌尖舔蜜的场景。
　　他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却低低草了一声。
　　清澈水流浸过刀刃，被谢十三用衣摆用力擦了擦。
　　-
　　蜂王蜜的香甜让季檀星整个喉咙都舒适无比，谢十三洗刀洗了半天，季檀星吃了几口蜜觉着没意思，自己起身在周围转了转。
　　走过瓦屋厨房，看见那个邋里邋遢的林大叔已经做完饭了，手上还端了一碗出来，季檀星原本以为他是自己要吃，没想到林峰直接端着碗往一个山坡上走。
　　她想到谢十三的“反追踪术”，脚下也有点痒痒，正想要跟上去，背后忽然捂上来了一只手。
　　带着冰凉和潮湿的水汽，还有一声低沉的“嘘”。
　　季檀星背后紧张绷直，余光看见谢十三的冷峻侧脸缓缓出现，“胆子这么大？在山里不要乱跑。”
　　季檀星嘴唇动了动：“呜呜！”
　　谢十三皱眉放开她，攥了攥指节又推开季檀星，“软的跟面团一样，站这别动。”
　　季檀星被推的有点懵，下意识也压低声音：“怎么了……是有蜜蜂袭击吗？”
　　谢十三一脸无语：“……不是。”
　　他将自己的小刀在手中摩挲了一下，“这个时候是林峰自己的时间，外人不方便打扰。”
　　季檀星小小的“啊”了一声，又抬头看去，林峰已经消失在山坡上了。
　　她实在忍不住好奇：“这个怪人端着碗要干什么去？”
　　谢十三嘴里随意咬着一片树叶，从左边犬齿滑到右边。
　　“送饭。”
　　季檀星不可置信：“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谢十三：“嗯。”
　　季檀星眨眨眼：“谁呀？”
　　谢十三看了看冒着炊烟的砖瓦屋，又看向季檀星：“林峰的妻子。”
　　不等季檀星说话，谢十三接着补充道：“亡妻。”
　　山涧的清风吹过脸颊的碎发，有点冷，有点柔。
　　季檀星因为这两个字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谢十三以为她被吓到了，解释道：“很多年了，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你不用怕林峰的行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季檀星缓缓垂头，谢十三一时之间有点看不清楚她的神情，或许姑娘家比较感性吧，他这样想到。
　　谢十三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林峰数十年如一日的给亡妻送餐饭，也是无比震惊的。
　　可能季檀星也在震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峰从山坡那边回来了，看来他妻子离他并不远，见季檀星和谢十三站在树下还问道：“吃到蜜了？”
　　谢十三点头，“谢了。”
　　林峰：“下次如果再上来帮我带点物资，米面油什么的，懒得出去。”
　　谢十三比了个行的手势。
　　林峰又看向季檀星：“一个人不许贸然上山，尤其是姑娘家，要上来，就让谢十三带你，他知道路，也懂避险。”
　　季檀星这才抬起眼眸，温吞的嗯了一声。
　　林峰回去吃自己的饭了，季檀星走了几步，站到谢十三身边，没看他，却开口叫道：“谢十三。”
　　“嗯。”
　　“我好像明白镇子上的人为什么都说他疯了，原来他一直这样子生活……谢十三，你知道什么是情种吗？”
　　谢十三侧目，没答话。
　　季檀星双手背后靠在树边，抬头看着不远处挂着蜂王巢的峭壁，“学了那么多年诗歌，我第一次看到苏轼的十年生死在现实中出现。”
　　谢十三语气缓缓，似是警醒：“林峰这样的男人很少见的，小姑娘不要做梦自己也能遇到，会被骗，大部分男人都是俗人。”
　　季檀星摇头：“我一向比较倒霉，这种好事应该遇不见的。”
　　谢十三笑了一声：“也是。”
　　走个路都能给自己走丢了。
　　林峰和亡妻让季檀星想到了一点事情，她还是忍不住问谢十三：“所以真的会有人一辈子都忘不掉另一个人吗？会有别的人也是这样的情种吗？”
　　谢十三这才慢悠悠回：“不太清楚，没怎么遇到过。”
　　季檀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接下来的话，只是那一刻，好像山风与刀尖上的蜜糖香都正正好，让她下意识说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有点好奇。
　　季檀星问：“那你是吗？”
　　空气好像只沉默了一秒，又好像过了许久，她听到了谢十三的回答。
　　“应该不是呢。”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他骗银捏
　　（我就看这本书要单机到什么程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还能苟


第12章 
　　◎先吃一口甜的◎
　　谢十三散漫惯了，一般不怎么把别人的事儿放在心上，他母亲曾经听他讲了林峰的事情，也很是感怀了一阵子，那段时间他父亲在家都静悄悄的不敢触霉头。
　　谢十三以为季小小也是这样。
　　女孩子有点心事很正常。
　　至于季小小问他是不是情种？谁知道呢。
　　谢十三连喜欢一个人都没喜欢过，怎么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许所有人都得和林峰一样，经过岁月时间的冲刷过滤，才能知道谁是真正的情比金坚。
　　下山的路上谢十三还是带季檀星去捡了野鸡蛋，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怎么也不能当着姑娘的面儿放鸽子。
　　季檀星用草帽装了四五个野鸡蛋，念叨着回去要让家里的老母鸡试试，看能不能孵出小野鸡改善一下鸡圈基因。
　　谢十三嘲笑她天真无邪。
　　季檀星说不过他，索性随他去。
　　回到镇子，季檀星意外的没有多留谢十三，谢十三站在门外，“用完就丢？”
　　季檀星抱着喵喵叫的砂糖橘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想着，你陪了我大半天，应该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
　　谢十三慢条斯理的哦了一声。
　　“的确，我今天还没有教猪学英语。”
　　说着他朝季檀星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季檀星跨出门槛，叫了一声：“十三！”
　　谢十三回头，淡淡道：“干什么？你也要学？”
　　“……”
　　季檀星：“不是，我是想和你说一句话。”
　　谢十三：“嗯？”
　　季檀星吐出一口气，大声朝着小石路上的少年道：“今天的蜂蜜真的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
　　谢十三看着小姑娘说完又回家，谨慎又快速的掩上了外门。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蓦的嗤笑一声。
　　转身离开的一瞬???，脸上表情又变得生人勿进起来。
　　-
　　那天晚上，季檀星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趁着外婆睡觉，她悄悄从箱子里摸出手机。
　　充电，开机，一大堆消息瞬间涌了进来。
　　大部分都是殷罗的倾情问候，问她不回消息是不是被卖到深山老林去做童养媳了，少部分是发小齐深隔三差五的留言，还有一部分是她爸爸发来的。
　　问她有没有玩的很好，吃的怎么穿的怎样，热不热习惯不习惯。
　　季檀星心情有点闷，看了一眼时间，才晚上九点，她索性给季新川打了个电话过去。
　　这是来到宁坞镇继报平安后，她第一次主动给父亲打电话。
　　那头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才接起。
　　季新川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喂？小小？怎么这会给爸爸打电话？”
　　季檀星闷声道：“有点想爸爸了。”
　　季新川哈哈笑了两声：“爸爸也想你，在外婆家还习惯吗？爸爸在你的箱子里多塞了两瓶药，你出门记得都带上。”
　　季檀星：“我在外婆家还没有吃过药。”
　　季新川非常惊讶：“那看来宁坞镇的空气真的很好啊，以后可以多回去转转。”
　　季檀星嗯了一声。
　　季新川听她声音不对劲，慢慢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夏天的夜晚，季檀星坐在院子中外婆的大摇椅上，她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看着天上遥远的星星道：“爸爸。”
　　“嗯？”
　　季檀星声音非常低：“我有一点点，想妈妈了。”
　　电话那边忽然沉默了很久，季新川再出声，嗓音有点滞涩干哑：“好，爸爸知道了，等你开学回来，找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看妈妈。”
　　小姑娘絮絮叨叨：“回外婆家看到这里的一切，就想着妈妈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快乐，有收不完的鸡蛋，爬不完的大山，有鱼，有鸟，有满镇子的小伙伴……我看到外婆的小库房里面，还有妈妈小时候的玩具在。”
　　季新川好似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小小，要不然，你过几天回来吧？”
　　摇椅停下，季檀星问：“为什么呀？”
　　季新川：“爸爸有点担心你。”
　　放在以前，季檀星一定不会拒绝季新川，她和父亲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父子两人互为依靠，关系非常亲密。
　　但是这次她却迟疑了。
　　“等暑假完吧爸爸，”季檀星小声道，“虽然我偶尔会想到妈妈，但这里的生活更多的是自在快乐，我还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好朋友，他叫谢十三，一个非常酷的男孩子。”
　　季新川道：“姓谢？”
　　季檀星：“啊，怎么了吗？”
　　季新川顺着话题悄悄转移季檀星的注意力：“没事，就是想起来，爸爸有个战友也姓谢，家里也是一个小子，和你一样大。”
　　季檀星微微挺直腰背：“那男孩叫什么名字呀？”
　　季新川回：“好像叫谢则，规则的则。”
　　季檀星又慢慢的靠在摇椅上。谢则，不是谢十三。
　　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在青江市住了多年，她父亲是青江市的警察，已经做到了副队长的职务，认识的战友自然也不可能是太过贫困的人家。
　　最起码不会是在宁坞镇和猪讲英语的谢十三。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清贫，衣服也就那几件，在爷爷家连一顿饱饭都没有，还要靠收集野药材赚上网的零用钱。
　　父女两人又讲了一会小话，季新川催促她快去睡觉，也不能忘了写作业。
　　季檀星嗯了一声挂断电话，纤瘦的小腿在地上支了支，摇椅重新晃动了起来。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象着自己的母亲会是哪一颗，砂糖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钻出来，舔着爪子蹲在季檀星的身边。
　　要不是伸了个懒腰季檀星都没有发现。
　　她抱起逐渐熟悉她的砂糖橘，尖俏的下巴在小猫的脑袋上蹭了两下。
　　砂糖橘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叛徒猫，还以为你只会对着谢十三呼噜呢。”季檀星小声道。
　　她重新打开手机，给齐深回了消息，又给殷罗发了个一切平安，将砂糖橘和晾晒在窗台上的石头一起，给好闺蜜拍了个照片过去。
　　【殷罗小姐，这是小星星给您的孝敬】
　　殷罗秒回：【？】
　　【再不回消息我都要报警了】
　　【作业做了吗借我抄抄】
　　【这什么玩意儿？小石头？爱了爱了】
　　【猫不错，回来带上】
　　季檀星笑着逐一回复了，又好一顿赔礼道歉，这才将殷大小姐招待好了。
　　至于作业的事情……
　　【实不相瞒，我也没有做，这几天玩疯了】
　　殷罗发出一张绝望的炸学校的表情包。
　　【我们是准高三，不是高三，狗逼学校不做人，卷子发的和老张的头皮屑一样多！齐深那个狗小子也没做啊啊啊啊啊啊你看我精神很好啊！（扭曲）（走来走去）（爆炸）】
　　老张是她们的年级主任，常年戴假发，很有代表性。
　　不过殷罗提醒了季檀星，她的确是应该写作业了，又要给谢十三做衣服又要写作业还要收鸡蛋陪砂糖橘户外运动，这样一想，生活好像又充实了起来，不至于让人陷入思念的深渊中去。
　　季檀星结束了和殷罗的对话，防止耗电又关掉了手机，林敬芳在里面好像醒了，昏黄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
　　“小小？”
　　季檀星哎了一声：“外婆，我出来上个厕所！”
　　林敬芳这才躺了回去：“上完快回来，镇子晚上还是有点冷，你的嗓子不能过度吸冷风——”
　　季檀星忙抱着砂糖橘进了屋，杂七杂八的小思绪都被留在了还在摇晃的椅子上。
　　季檀星今天在挂着蜂王巢的山上，知道了林峰这个人，当时就在想她的父亲会不会也和林峰一样。
　　一样多年过去依旧思念亡妻。
　　只是谢十三说大多数男人都是俗人，就连谢十三自己，都没有说自己一定就是个情种。
　　可季檀星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也希望谢十三是。
　　因为父亲和谢十三在她这里是完美的，是存在无数美好想象的，他们是那样的让人有安全感。
　　好像都无坚不摧，又无所不能。
　　-
　　第二天一早，季檀星赶作业，下午学着做衣服，晚上和砂糖橘在院子里玩。
　　谢十三没过来。
　　第三天，赶作业，做衣服，玩。
　　谢十三没过来。
　　第四天，还是没过来。
　　季檀星忙的没有时间再去想谢十三在干什么，只零散的听路过的林东说，谢十三去了县城几趟，带了米面回来。
　　季檀星猜他是要给不愿意下山的林峰送物资。
　　没有她这个小拖车跟着，谢十三估计能自己一个人吃很多蜜糖。
　　季檀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人在小院子里面待着，心思好像飞到了很远处，甚至因为某个人拒绝了父亲的回家提议。
　　这一日晨间早饭后，季檀星咬着笔尖坐在院墙花藤下，对着一道复杂几何题发愁，旁边放着外婆给她切的几牙西瓜。
　　晨间的太阳并不炙热，是赶作业最好的时间，季檀星强迫自己收回心神，试着往卷子上连了一条辅助线。
　　线头刚拉到F点，头顶就传来了一道声音。
　　“错了。”
　　季檀星吓得一个激灵，循声抬头，就见蔷薇簇拥的白色花墙上，谢十三支着长腿吊儿郎当的坐在那里。
　　见她看过来，还挑衅的扬了扬眉尾。
　　少年坐在晨光中，嘴中咬着一支草尖：“我当你这几天在家孵什么小鸡呢，原来在搞这种没意思的事情。”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你怎么过来了？”
　　谢十三歪头：“我不过来你满镇子的找我过来，我过来你又要问我为什么过来，你们小姑娘的心思真难搞。”
　　季檀星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
　　谢十三好像有一股巨大的魔力，叫她看见他烦恼和坏心情都能通通飞走，只剩下满满的吸引和期待。
　　谢十三从缠满花的院墙上跳下来，他腿长，步子也大，转瞬就到了季檀星面前。
　　少年从兜里先给她掏了两个又圆又大的野鸡蛋，还有几根漂亮的不知名的长羽毛，最后是一个极剔透的玻璃罐子。
　　玻璃罐子中晃着金色流质，在晨光下有金光闪闪。
　　是珍贵的蜂王蜜。
　　季檀星蓦地看向对方。
　　却见混不吝的谢十三已经坐在了她的小板凳上，擦掉她的F线，懒散抬笔，速度极快的连了一条更近更隐蔽的。
　　谢十三一手插在兜里，一手转着季檀星蓝色的笔杆，小板凳放不下他的长腿，少年只能朝后靠在小靠背上看她的试卷。
　　“羽毛是石头的回礼，鸡蛋送你玩，蜂蜜是我顺手用物资和林峰换的。”
　　他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先吃一口甜的，吃完过来，我和你说说这个傻X玩意儿怎么解。”
　　作者有话说：
　　《顺手》
　　殷罗：苟富贵，勿相忘！
　　【救命原来真的有人在看……昔昔转圈笔芯！


第13章 
　　◎叫哥哥◎
　　季檀星以为谢十三是个学渣。
　　因为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学习，有关于他的学习，也只知道一件著名的事情——那就是他对猪念英语的壮举。
　　谢十三这么清贫，能上得起什么好学校呢？
　　可能从小到大都没有进过补习班吧，哪怕他也不在小镇子上念书，可在外打工的父母也许只能送谢十三去上一些城市的三无学校。
　　最起码在季檀星的认知中，这都是她为谢十三自动补齐的人生简历。
　　小姑娘对在意的男孩子怎么凄惨怎么脑补，她压根没好意思问谢十三你考多少分，年级排第几，担心打击到少年那敏感的自尊心。
　　可是现在，谢十三轻轻松松的拿着青江市第七中学的校内试卷，随随便便的计算着一道加大难度的立体几何数学大题。
　　季檀星甚至都没有看到谢十三的思考过程，好像那么多辅助线是提前长在他的脑子中一样。
　　谢十三在试卷旁边写了几笔，笔记稍微有点潦草，很能看得出主人浑不在意的态度。
　　一分钟后，季檀星端着另一个小板凳蹲在谢十三的身边，听着他语气随意的点了几句。
　　季檀星：“……”
　　“啊！”
　　“等等我跟不上了……”
　　“天！原来还有这种解法！”
　　小姑娘兴奋的捶了两把小桌子，一双明媚的眼眸极为震撼的看向谢十三：“就算是我们班级第一，也不会这么快的就把这道题解出来，还能用三种不一样的方法！”
　　谢十三扔下笔，傲慢嘲笑道：“你们这个班级第一水分很大啊。”
　　季檀星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问他：“谢十三……”
　　“怎么？”
　　季檀星眼神怀疑的凑近，一点小檀香的暖馨传来，少年不着痕迹的又后仰了一点，他微微皱起眉头，“别占我便宜啊——”
　　“……我没有！”季檀星脸皮厚道，“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你们学校，排第几？”
　　谢十三不屑：“哈。”
　　季檀星：“？”
　　谢十三挑眉：“瞧你这问的，对我很没有信心啊，我看起来这么不学无术吗？”
　　季檀星快速道：“对不起我不该以貌取人我以为你就是个——”
　　“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花瓶？”谢十三似乎是意外极了，“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季檀星双手合十举上头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怪您了。”
　　她的数学，她最头疼的数学，说不定之后全都要仰仗这位大神！
　　谢十三支了支小板凳，晃着反问：“那你第几。”
　　季檀星原本自信满满，这会儿也拿不准了，她比了一个手指。
　　“嚯，第一啊？”
　　季檀星：“……是年级前一百。”
　　谢十三：“嘶……”
　　“你不要嘲笑我！在我们学校年级前一百已经很不错了！”
　　谢十三：“哦……”
　　季檀星不服气：“那你呢！”
　　“区区不才。”谢十三也伸出了一个手指。
　　季檀星：“难不成你是年级第一？！”
　　谢十三笑她：“格局小了这不是。”
　　“？”
　　少年神色有点冷淡的傲慢：“全学区联考，第一名呢。”
　　“？？？？？”
　　接下来季檀星没有再问一句多余的话，谢十三的实力能证明一切，她感觉谢家的祖坟上这不是冒青烟了，这是文曲星点化直接冒状元的紫烟红烟了。
　　谢十三竟然就是寒门贵子本贵！原来一直以来都是她“眼界短浅”了！
　　她以为自己挖掘到了眼前这个人的大部分秘密，但一个不经意，他还有更大的秘密隐藏在后面。
　　季檀星抓住谢十三，将前几天没有写出来的题都请教了一遍，在这位大佬手中，每一道题都打不过三分钟，从思路到步骤到五花八门的诡异技巧，叫季檀星瞠目结舌心服口服！
　　但是谢十三也是真的没有耐心，过了没一会就不愿意说了。
　　“口干。”
　　季檀星替大佬端了一牙冰镇西瓜。
　　谢十三大爷一样的吃完，刚放下瓜皮，季檀星又带着题目凑了上来。
　　……
　　还不等他再说话，小姑娘哒哒哒的跑进厨房，将外婆早上做的煎鸡蛋也拿了出来，还有几片柔软的小麦葱油饼。
　　谢十三：“……”
　　季檀星：“你吃，你吃！我知道你最喜欢吃这个，我们边吃边说！”
　　“…………”
　　谢十三；“行，你真行。”
　　别人都是借着请教学习接近他，这姑娘借着接近他来请教学习。
　　虔诚的，专一的，不掺杂任何杂七杂八的心思，一心钻进了知识的海洋。
　　两个小时过去。
　　季檀星第一次强硬的叫谢十三留下吃午饭，看他吃饱了喝足了才目送着这位大佬出门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给他塞了几片饼子回去当下午饭。
　　林敬芳笑眯眯的站在外孙女身后：“小小看起来很震惊啊？”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外婆！我可是在青江七中上学！那些卷子都是学校里最变态的老师出的！但是谢十三居然都会——他真的天赋异禀！他能做出来那些题明年一定会考一个很好的大学！”
　　林敬芳笑着点头：“十三确实学习很好的，前几年外婆就知道啦。”
　　季檀星眨眨眼睛：“啊？”
　　林敬芳回想了一阵，感叹道：“去年还是前年暑假，小谢回来宁坞镇，给他爷爷带了一沓奖状和奖励书，老谢居然把一部分用来糊墙，还告诉小谢说‘年轻人不要拘泥于眼前的成就，你还是太浮躁了’——”
　　季檀星追问：“然后呢外婆？！”
　　林敬芳哈哈一笑：“结果那堆奖状一大半被老谢糊墙，剩的一小半都被小谢拿去喂了羊。”
　　喂羊？
　　羊还吃奖状？？
　　不对这么珍贵的东西居然就被拿去喂了羊？？？
　　暴殄天物！
　　季檀星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严重冲击。
　　老太太最后道：“那还是林东家养的山羊，那些奖状都是纸制品，草木料打成纸浆做的，羊居然还真就吃了……小谢和老谢，真是奇怪的一家人啊！”
　　-
　　谢十三的骚操作层出不穷，季檀星觉得这人就是个神秘的无底洞，你永远也不知道他还会什么，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几天之后，季檀星的数学暑假作业高效率超质量完成，她还没有忘记好姐妹殷罗，连夜就给殷罗拍了照片过去。
　　殷罗最清楚季檀星的属性，惊的眼珠子都快掉了，直呼她是不是受了神仙的点化——
　　季檀星确实受了点化，不过是受了“小谢神仙”的点化。
　　她开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崇拜和好奇谢十三，但是谢十三却从来不和她说自己在哪里上学，偶尔还瞥一眼她粗糙的衣角和廉价的头绳。
　　他越看，季檀星越紧张，外表就越装扮的“天衣无缝”。
　　她一定不能让谢十三知道她是随时随地都能吃汉堡的家庭！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季檀星作业写的差不多，在外婆的帮助下衣服的雏形也出来了。
　　少女情怀总是诗，季檀星看着已经成型的稍显寡淡的上衣，计划着要在衣襟内悄悄藏一点装饰的东西……比如一罐金色的蜂蜜，一堆圆润的灰蓝色小石头，或者一支五彩斑斓的翎羽。
　　她要用很真诚的心意去感谢谢十三帮助她的一切……季檀星就是想这么做，哪怕很费功夫，但她内心深处期望着谢十三能和她穿同一款带着独特标志的衣服。
　　然而外婆家没有这么多丰富多彩的丝线，外婆说，这种丝线只有县城的集市才会卖。
　　县城集市，需要骑车去。
　　可季檀星没有自行车，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步行那么长时间。
　　思来想去，第二天一早，季檀星带着自己的小挎包来到了谢爷爷家门口，她心里装着事情，起的太早了，谢十三甚至还没出门。
　　等第一缕晨光破晓，谢家的大木门打开，谢十三刚揉着乱糟糟的黑发出来刷牙，就被乖巧抱包坐在门口的季檀星吓了一跳。
　　“我草！”谢十三捏了捏鼻梁，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大早上你干嘛呢？先说好我今天不讲题！”
　　季檀星唇瓣嗫嚅：“十三……”
　　谢十三接水，挤牙膏，将牙刷塞进嘴巴侧眼看她：“干嘛？你这么搞我很慌。”
　　季檀星咳嗽了一声，抱着小包裹凑上去道：“十三，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件事。”
　　谢十三：“你先说什么事。”
　　季檀星：“对你来说不难——”
　　谢十三：“？你不说我就不帮。”
　　季檀星：“……”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试探：“你那尊贵的凤凰牌自行车，还带不带人了？”
　　谢十三警惕：“我尊贵的自行车只带猪肉。”
　　……
　　季檀星忍耐着打着商量：“那你，能不能再带带小姑娘？”
　　谢十三冷酷拒绝：“不约，今天要去割草喂猪了。”
　　季檀星脸色肉眼可见的失望，她睫毛上挂着一点晨起的水雾，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孱弱的，可怜的，又毛茸茸的小动物。
　　谢十三刷着牙，看了她一眼。季檀星请求人的时候脸皮就薄了，她不耐冷也不能过量运动，大清早走了一长段小镇的???水泥路，脸色微微发白。
　　谢十三拿下牙刷，过了两秒，嗓音混蛋道：“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喊我一声哥哥，哥哥就带你骑自行车。”
　　谢十三观察人非常锐利，他看得出来季檀星有点娇气儿在身上，这小姑娘估计这辈子都没被这样逗弄过，大约会恼羞成怒吧。
　　他吞了一口漱口水，等着季檀星打退堂鼓。
　　但下一秒，身后就传来女孩轻轻呵气的声音。
　　季檀星苍白的脸颊微红，一路蔓延到耳根，她嘴巴张了张。
　　“十三——”
　　谢十三吞着漱口水回头，眉梢扬起。
　　季檀星忽然紧紧闭上眼睛，晨风将少女柔软的发丝吹乱，拂在绯红的漂亮脸颊边，她似是羞耻，又更多是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
　　“十三哥哥！”
　　——咕咚。
　　谢十三猝不及防，猛地把一大口牙膏水咽下了肚子。
　　作者有话说：
　　昔昔旋转撒雪花比心.jpg


第14章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有的事情，没做的时候脸皮薄的像一张纸，一旦做了，就像是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开关一样。
　　……豁出去了，今天这个集市她必须去！
　　季檀星跟在谢十三屁股后面，看着他呛水，看着他低骂了一声又对着水龙头洗脸，洗完脸默不作声的回家，然后当着季檀星的面拍上了大木门。
　　季檀星一把撑住门板：“哎，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谢十三看她一眼：“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厚脸皮？随便就叫一个男的哥哥？？”
　　季檀星：“……我只对你一个人厚脸皮！”
　　谢十三：“……”
　　他松开手，也不管了，自己走了回去。
　　季檀星亦步亦趋的跟在谢十三身后，猪饿一天不打紧，集市错过了就得再等半个月！
　　她碎碎念道：“十三，十三，就一次，骑自行车很快的，去一趟只要二十分钟！”
　　季檀星跟着谢十三，看着他扫院子浇花上房顶看日出。
　　她上不去，只能站在房檐下面抬头看着：“谢十三——”
　　谢十三在房上捣鼓了一阵回头：“不叫哥哥了？”
　　“……”
　　季檀星：“我——”
　　“打住，你还是别叫了，你叫一声我折寿好几年。”谢十三拿着一个碎瓦片上下颠着。
　　“那不是你要求的嘛，”季檀星好脾气道，“我从来没有喊过同龄人哥哥，这次是你占了我的大便宜了！”
　　谢十三笑了一声，拿腔捏调道：“哦~这样啊。”
　　他每次这么说话，季檀星都感觉他要使坏，不由自主的就警惕了起来。
　　果不其然，谢十三道：“喊的还挺乖的，哥哥很受用。”
　　季檀星脸皮又热了起来。
　　谢十三跳下房檐扔了瓦砾，伸手推开一侧房门，季檀星下意识跟着走了进去，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短袖上衣，像一块软乎乎的小粘糕。
　　她看着谢十三折被子，开窗，拿过桌上的玻璃水瓶喝了一口。
　　季檀星留意到，那玻璃水瓶好像就是一个水果罐头吃完做的，真·便宜大碗。
　　……唉，谢十三果然清贫。
　　小姑娘心底不怎么舒服，又忍不住温声道：“十三，我爸爸给了我一点零花钱，今天去城里我帮你买一个杯子吧，算你带我的报酬。”
　　谢十三盖上玻璃罐：“不用。”
　　季檀星：“啊？”
　　“这东西是我爷爷给我的，别说，还挺好用，除了不耐摔之外，健康又环保。”
　　“哦……”季檀星又忍不住提醒：“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县城？马上就八点了，早集十点就要结束了——”
　　谢十三看她一眼，指着门外：“出去。”
　　季檀星：“？”
　　两人这段时间关系越来越亲近，小姑娘倔劲儿上来：“我不，你刚才占了我那么大便宜，不答应我今天就赖你这里了。”
　　说着她抱着小挎包，屁股挨了一点在谢十三的床边自闭。
　　少年意味深长：“行，你不愿意走就待着吧。”
　　他转过身，走向衣柜，打开，手指落在黑外套上停顿一瞬，最后点了点又从里面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出来。
　　衣柜是很老式的，中间镶嵌着一片长方形的穿衣镜，谢十三抬眸，从镜子中看床边的季檀星，边看，边捏住衣角往上翻了一点，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
　　“还看？要不这个便宜你再占回来？”
　　季檀星唇瓣微张傻在原地，三秒后，她蓦地捂住眼睛从谢十三的房子里跑了出来。
　　身后传来带着混气儿的嗤笑声，听的季檀星脸红的能烙饼子。
　　或许是因为整天在镇子和林子里跑，谢十三并不瘦弱，肤色也不是城里人的假白，而是一片健康的浅麦色，夏天.衣服薄，季檀星甚至不小心看到了谢十三腰侧的肌肉线条……
　　紧实又年轻，随着脱衣服的动作蕴藏着一股流动的凶狠力量感。
　　她猛地拍了两下脸颊：“你在想什么啊季檀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彻大悟四大皆空你和他是好朋友好朋友好朋友……”
　　正巧谢家爷爷从门外走进来，老人家身体非常硬朗，季檀星想到谢十三说的谢家往上数三代都进过军队，连忙又从蹲坐站了起来，生怕坏了规矩。
　　谢爷爷看见她还有点意外：“小姑娘怎么今天过来了？”
　　季檀星眼巴巴道：“爷爷好，我是来拜托十三带我去县城集市一趟。”
　　谢家男人的眉毛好像都是一脉相承的浓黑又张扬，谢爷爷和善的哦了一声：“可以啊，那小子今天没事。”
　　“？”
　　“他不是说今天要去割草？？”季檀星问道。
　　谢爷爷皱眉：“没有啊，前几天已经割够了，这个臭小子干活力气大，猪都给喂撑了。”
　　“……”
　　季檀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谢十三给戏耍了，他就是不想带她，所以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点点郁闷涌上心间，但时间紧急，事儿不能不办。
　　实在不行，她就得重新想想办法，不知道林东今天去不去集市……
　　季檀星失落的垂下脑袋：“那可能他还有别的事吧，打扰了爷爷，我先走了。”
　　谢爷爷哪能就让她这么走，眉头一竖刚要喊话，谢十三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喂。”
　　季檀星回头，愣住。
　　谢十三穿着一件很少见的白色短袖，看着极干净明朗，底下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衬的腿又长又直，他将一大包东西扔给季檀星，季檀星忙伸手接住。
　　她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
　　“你……”
　　“不是要去集市？”谢十三推出自行车，“正好想起我有点药要卖，缺个给我看摊子的人。”
　　季檀星眼眸逐渐亮起。
　　谢十三看她：“愣着干嘛，走啊。”
　　季檀星高兴的“哎”了一声，路过谢爷爷的时候还鞠了一躬，然后快乐的小跑着跟在了谢十三身后。
　　“等等我啊十三！”
　　“这小子……”谢爷爷在两人身后眯了眯眼睛，“今天怎么舍得穿这件白色的了。”


第15章 
　　◎谢则小心你老子又家法伺候！◎
　　第一次坐谢十三自行车的印象太深刻，这一次季檀星早有准备，她屁股底下垫着自己柔软的毛茸小挎包。
　　谢十三的车技果然又快又好，去县城的路上又都是平路，只是要过好几个急弯。
　　林芝说就是这几个急弯，才导致很多人在这里出事故。
　　但是谢十三力气大，又极为熟悉路况，就算还带着一个人，看起来也是那么的轻松自如。
　　一路下坡，风从耳侧刮过，两边绿色后移，季檀星紧紧抓着后车座，看着前面的谢十三毫不费力的把控着车头。
　　这是一个轻盈的好像要飞起来的少年，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王种蝴蝶。
　　季檀星一直怀疑自己看谢十三是不是戴了什么滤镜。
　　树林里朝她伸手好看，吊儿郎当坐在花墙上好看，现在就连骑车的背影也这么引人注目。
　　谢十三虽然戏耍她，爱逗弄她，偶尔还欺负她。
　　但是谢十三总是说到做到，最是信守承诺，这些又让好看的他变得更加深邃迷人。
　　弯道陡急，少年稍微减速通过，只是惯性叫人不自觉倾倒，季檀星笨拙的抓了抓糊在脸上的头发，视线相错间，好像看见谢十三又在笑她。
　　估计是故意使坏，在嘲笑她笨蛋，连个自行车都坐不稳……想到这里，季檀星更加抓紧了后座，决意不能再把魔爪伸到人家男孩子的腰上去。
　　宁坞镇上属的连山县城她只在来的时候路过过一次，这个县城不大，统共只有四五条街，而每半月一次的集市在第五条街的露天市场里面。
　　市场里摊位有限，必须得有人脉又去得早，才会有地方占。
　　季檀星铺了小毛包，屁股还是有点遭殃，她暗自忍住，看着谢十三熟门熟路的将自行车锁在市场大门旁。
　　她以为里面早没有地方了，结果谢十三貌似认识这里不少熟人，还没走近，就听见了好几个人的呼唤声。
　　集市人非常多，谢十三回头看了一眼，声音稍大问：“有什么???要买的吗？”
　　季檀星忙道：“有的有的！你等等我啊！”
　　说着她左右看了一下，往人群中挤去，又有点担心一会找不到谢十三，季檀星连忙回头看了一眼。
　　却发现隔着三五米的地方，谢十三一直跟在她身后。
　　“看什么？搞快点小路痴，我还要卖药。”少年嘴唇动道。
　　除了自己的父亲，从没有人能给季檀星这么强大又自然的安全感，她重重点了点头，胸腔也好像跟着跳了几下。
　　季檀星以为是人群密集空气稀薄的缘故，她找到针工摊位，背着谢十三急急忙忙挑好了自己想要的丝线，又被谢十三拽着去了一个石台处卖药材。
　　这时季檀星才知道为什么谢十三在这里人脉这么广，因为买他的药材的人全都在等着谢十三来。
　　“就是他？”
　　“对，这小子厉害，往山里钻的可深了，搞的全都是真材实料，找他准没错！”
　　谢十三当然厉害啦，就没有他不会的东西，季檀星扬起脑袋与有荣焉。
　　她数学不太好，每收一笔钱都要用心给谢十三记下来，唯恐让少年少赚一分。
　　就这样一个卖一个收，偶尔夹杂讲价，一直到十点后一袋子珍贵野药才彻底见了底。
　　谢十三收起摊子，回头朝她戏谑道：“财迷，收了多少？”
　　“我是在替你数钱！”季檀星笑出一口小白牙，兴奋道：“有整整两千五百块巨款！十三，你真的厉害！”
　　两千五而已，看给她高兴的。
　　谢十三也笑了一声：“行了，帮我装在你的小包里。”
　　季檀星：“没问题！”
　　这里人太多了，刚才还有好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盯着他们卖东西，季檀星虽然长在城里，但也明白财不外露的道理。
　　她妥帖的将谢十三的“辛苦钱”收好，又将背包背在胸前。她以为他们就要这样回家去，没想到谢十三朝她抬了抬下颚：“季小小，去过网吧没有？”
　　季檀星惊讶：“……我、我没有。”
　　一般她都是在自己家里上网……但这话她怎么能对着一个刚辛苦赚了两千五百块的清贫少年说出来！
　　谢十三啧了一声：“真是个麻烦的乖乖女。”
　　“走了，带你去网吧玩玩。”
　　季檀星不知所措的眨眨眼睛。
　　谢十三提了一把小姑娘的后脖领：“快点，游戏瘾犯了。”
　　-
　　……不会割青草的小镇少年不是一个爱打游戏的满级学霸。
　　谢十三身上的buff简直叠的让季檀星眼花缭乱，她一时之间觉得眼前的谢十三好像还有更多更深的面具，但她一时摸不透那层面具究竟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谢十三的又一个“大秘密”吧。
　　季檀星乖乖的跟在谢十三身后，看着他熟门熟路的找到市场网吧的大门，网吧在地下一层，两人还走了一截往下的楼梯。
　　县城网吧的条件没有城里电竞网吧那么好，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人。
　　谢十三要了卡，拆了一颗柜台的免费薄荷糖扔进嘴里，又从篮子里给不好意思的季檀星摸了一颗。
　　“给你也开了一台机子，”谢十三伸手，“给一张。”
　　季檀星压根不知道他要什么，“啊？一张什么？”
　　谢十三给她逗笑了，绿色的薄荷糖从少年的左边犬齿滑到右边，他压低声音，凑近女孩道：“管家婆，当然是给一张人民币了，要不然我用什么上网玩游戏？”
　　这个混蛋又在逗她了，季檀星无比确信，她吞咽了一下喉咙，从包里给谢十三大方的拿了两张：“你、你多玩一会吧！”
　　少年挑了挑眉，结了账带她走到靠里面，网吧里最不缺人吸烟，季檀星稍微屏气凝神，今早见了凉风的嗓子有点痒意，她的手下意识摸了摸小挎包。
　　里面只有她的丝线和谢十三的药钱。
　　又忘了带吸药罐。
　　季檀星悄悄收回动作，抿着唇瓣坐在了谢十三对面，可能是觉得她一个人会无聊，谢十三还从对面绕过来给她开了一部电影——
　　一部迪士尼公主系列片。
　　“……”
　　季檀星微微咳嗽了一声，也没拒绝，毕竟在她的贫穷人设里面，公主片的确是少有涉猎。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童话呢？季檀星看一万遍都看不腻辛德瑞拉，谢十三估计也是这么认为。
　　谢十三实在像是好久没打游戏了，将她安顿好就绕去了对面，季檀星看见他戴了耳机，电脑的开机蓝光映在谢十三的眼底，让少年的神色在那么一瞬间，有点无机质的高不可攀。
　　他穿着冷白纯色的体恤，面无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高贵的大少爷。
　　季檀星猛地晃了晃脑袋摇走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不想打扰他，也戴上了耳机，但是没有开声音，电脑也被她静音了。
　　童话故事看过无数遍，但谢十三她才看了不到一个月，而且这个男孩可比电影里面的人好看多了。
　　不知道谢十三的游戏要打多长时间，季檀星有点焦虑的抓了抓小挎包，早知道这样，她今天出门应该带上药瓶的……
　　这段时间都很好，应该没什么大事。
　　烟味弥漫，她抬手，微微掩住了一点口鼻缓缓呼吸。
　　对面。
　　谢十三轻车熟路的开机，登入，游戏界面跳出来，几乎是瞬间，好几个号就上了线。
　　其中一个熊猫头像的还发了视频通话过来。
　　谢十三瞥了一眼，接通。
　　一个长的又高又壮的少年瞬间跳了出来，似乎是不相信对面的人就这么轻松联系上了，他还不可置信的凑到了摄像头前看。
　　“我！草！”
　　谢十三：“喔，好久不见。”
　　崔北尖叫了一声，一连串话爆了出来：“哥！你是我永远的哥！你知道我都差点报警了吗！你这每年的暑假改造怎么就和人间蒸发一样！连他妈一个手机都不带！你没被你爷爷养死吧？！”
　　谢十三忽然看了一眼对面，季檀星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他这才开口：“咒我呢？我他妈还长胖了呢。”
　　崔北左看右看恨不得钻出屏幕抓人：“啊啊啊啊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草，兄弟我都快被隔壁球场那群逼崽子虐死了！”
　　谢十三含糊：“再说，收假吧。”
　　崔北：“？”
　　他这才察觉不对：“等等，我发现你往年变形记不都一副欠了八百万的吊丧脸，今年怎么感觉还……挺滋润的？”
　　谢十三敲着键盘笑了一声：“还行吧，今年蹭饭蹭的好，你玩不玩游戏，不玩我走了。”
　　崔北急了：“哎哎当然玩啊，你搞到钱了没有，你爸把你的卡都停完了，要不要兄弟给你打点钱买皮肤？”
　　“笑死，”谢十三勾起嘴角，傲慢道：“小爷我赚钱了，有钱买游戏。”
　　“……多少？”
　　“整整两千五百块巨款呢。”
　　“？”
　　对面忽然传来女孩的笑声，谢十三蓦的抬眼，看见季檀星对着屏幕捂着嘴，清澈眼眸都乐弯了起来。
　　他又收回视线，对着崔北道：“还有什么废话吗？”
　　崔北深吸一口气：“不对劲，肯定不对劲，你刚看哪呢？总觉得你背着兄弟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能干什么事情，无非就是带着一个小妹妹一起玩游戏。
　　谢十三不耐烦了：“你怎么跟个姑娘一样话多，不玩真走了。”
　　对面忽然又传来声音，谢十三抬头，见是季小小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音箱，小姑娘又扶了起来，专心的沉浸在自己的童话世界。
　　崔北这下老实了，他在那边边开游戏边随口道：“大哥，我说你这变形变的够彻底的，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儿吗？”
　　“当然记得，”谢十三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滑动鼠标，“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
　　“十三。”季檀星忽然开口，网吧光线有点阴暗，谢十三看不太清楚女孩的脸色，只觉她说话稍有点费劲。
　　“十三，你先玩，我想出去透透气。”
　　谢十三上下看了她两眼：“别走远。”
　　季檀星乖巧点头，摘下耳机抱着背包走出了网吧。
　　电脑屏幕上，崔北的眼珠子瞪的老大，劣质耳机的声音有些许嘈杂：“我去！我就猜到你带了人！是姑娘吧！是姑娘吧！哪个姑娘能叫你这么骚气的小名，我他妈叫一次被你打一次——”
　　谢十三心底忽然有点烦躁，聊了几句的时间他还真不太想打游戏了，但崔北一直缠着他不让走，两人只能玩了一会儿。
　　一局过后崔北菜的令人感动，谢十三彻底没耐心了，正要和崔北说下线，就见他忽然指着摄像头道：“哥！”
　　谢十三抬眼。
　　崔北：“则哥！”
　　谢十三皱眉。
　　崔北在那边站了起来：“怎么回事，你后面那几个男的认识吗？”
　　谢十三回头，后面一排电脑开着但已经没人了，他微微侧头，眼眸眯起。
　　崔北叫道：“这群五颜六色的小流氓怎么和你的姑娘前后脚，我说这地方又小又乱，她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吧？”
　　敲击键盘的声音蓦地停下，谢???十三缓缓骂了一声草。
　　他猛地摘下耳机，发出一道不小的声响，崔北被谢十三吓了一跳。
　　摄像头中，白衣少年冷着脸快速离开，崔北的喊声还停在耳机里面——“等等谢大少爷！别是我误会了！你收着点狗脾气小心闯祸了又给你老子家法伺候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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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连怎么救她都不知道◎
　　接近十二点的时间,外面天光大亮。
　　从狭小污浊的地下网吧出来，季檀星的眼睛一时之间有点不太适应刺眼的光线。
　　但是她的脚步半分都没有停下。
　　随着季檀星爬楼梯的动作，有一阵细小的,逐渐不可忽视的喘气声传来。
　　她紧紧抓着扶手，费劲的迈上最后一层阶梯。集市人依旧很多，还夹杂着一些难闻的汽车尾气，季檀星凭借着本能,往稍微安静偏僻的地方走去。
　　毛绒背包被她从背后挪到胸前，季檀星深深的呼吸了几声，走了一段路,慢慢靠在一个长巷子里的电线杆上。
　　身体状况不太美妙,但她不能躺倒,不能摔下去,只有上半身微微弯着，才能保持呼吸顺畅。
　　这段时间日子过的实在是太舒服了,以至于让季檀星自己都放松了警惕。
　　宁坞镇的空气清新自然，她回到外婆家心情舒畅，又遇上了健康自由的谢十三,季檀星沉浸其中，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哮喘病的阴影。
　　然而现实总是能将人从童话世界拉出来。
　　她脆弱敏感的呼吸甚至连谢十三的一局游戏都撑不完。
　　……冷静，只要冷静调节,或许十几分钟过去,一切就能慢慢恢复正常。
　　季檀星想起以往的急救经验，闭上眼睛，唇瓣微微张开,用鼻翼和口腔一起给肿胀的肺管传输氧气。
　　她背靠着电线杆子,瘦长白皙的指尖紧紧的抓着领口和背包跨带,因为用力太过，骨节都突出显现。
　　只要再过，几分钟……
　　耳边都是自己艰难的吸气喘气的声音，巷子外面的集市嘈杂，季檀星因为过度呼吸眼眶泛红，她往后看了一眼，忽然看见有几个人影踱了进来。
　　像是路过。
　　季檀星下意识避开视线，往杆后的位置藏了藏。
　　但那群人慢慢靠近，并没有离开。巷子前后通透，连接着第四第五条主街，今天人群全都在主街上，鲜少有人走这条没有摊位的狭长小路。
　　季檀星的异状常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那几个人停下来，调笑着插着口袋问：“小妹妹，你怎么了？”
　　一股浓烈的烟味随着说话声传来，季檀星还没有开口，就被呛着又咳嗽了几声。
　　刚刚才堪堪舒服一点的喉咙和肺部立刻收缩，季檀星蓦的倒吸了一大口凉气，面色惨白，双手揪紧如同一条搁浅的干涸的鱼。
　　恍恍惚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问：“草，这他妈不会是犯病了吧？什么病啊这是？”
　　“不会是什么传染病？！”
　　几个小青年瞬间后退了几步，季檀星胸口急剧起伏，她没有药，心里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少女抬起微红的眼眸，本能和人群求生：“手……手机……”
　　领头一个蓄着短胡茬的男人反问：“什么？”
　　季檀星急喘了几口气，视线模糊：“打……打……”
　　几人前后看了一眼，忽然后面的人在胡茬男人耳边道：“张哥，天时地利人和，不如抢了就走——”
　　有人将抽了一大半的烟弹在墙上：“愣着干什么！那小子年年都赚这么大一笔，钱都贴身带着，哪儿有过这么好的机会？”
　　十七岁的季檀星，身高只有一米六五左右，在她的视线中，围着的一圈高个男人就好像是一堵随时都在散发着毒雾的厚墙。
　　人到绝境，下意识就会进行自救。
　　季檀星挪动脚步，踉跄着想要站到人群外面去。
　　但那伙人却以为她要跑，其中一个脖颈带链子的男人直接一把抓住了季檀星背后的挎包带子。
　　胸前的位置立刻被猛地收紧，季檀星的脸色一瞬间泛上了青白。
　　她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住，但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却无比清醒。
　　季檀星反应过来，这群人不是路人，不会帮她打急救，他们只是盯上了谢十三的药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盯上的，或许是刚才卖药的时候，又或许是他们走进网吧的那一刻。
　　季檀星从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无望时刻，她的救命药不在身边，爸爸不在，殷罗也不在，没有学校的同学，没有对她特别关照的老师。
　　也没有谢十三。
　　只有一群趁她病要她命的抢劫犯。
　　季檀星的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背包带子，她回头看了一瞬，通往网吧那头的路已经被几个人堵死了。
　　或许是她的脸色太过难看，抓着季檀星背包带子的男人骂了一声，手下意识松了一下。
　　这是谢十三的钱。
　　还有她的线。
　　那一刻，这是季檀星心底唯一的想法。
　　她忘了自己父亲的教诲，忘了作为警察的父亲教给她的一些防身办法，她只看到了巷子那头的光，知道只要跑出去，找到人，她就不会弄丢谢十三的东西。
　　谢十三交给她的东西。
　　季檀星虚弱的四肢好像忽然有了一股力量，趁着身后人愣怔间，她攒着劲儿径直往出跑了十多米远。
　　被戏弄了的一群流氓骂声四起。
　　她知道背后有人在追她，但她不敢停下来。
　　可是一个正常的姑娘都跑不过一群男人，更何况季檀星如今的状况，她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几乎能听到一些越发严重的哮鸣音。
　　季檀星脚下踉跄了一瞬，几秒钟的时间，就又被身后的人抓住了背包带子。
　　这次这群人没有犹豫，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了一句小娘们，大力的扯着背包想要将东西从季檀星这里夺过去。
　　区区两千五百块钱，只是季檀星一个多月的零花，放在以前，她压根不会为了这些东西死死犟着不放手。
　　但是这些东西却是谢十三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危险，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药材，才获得的一小点额外收益。
　　在某一瞬间，季檀星甚至觉得谢十三的一切大过了她的生命。
　　她手指颤抖，眼前已然模糊一片，一个哮喘病人，发病的时候连呼救都艰难，拉扯间，季檀星不知被谁狠狠推搡了一把。
　　毛茸背包瞬间脱手，她整个人因为惯性重重摔在了身后坚硬的砖墙上。
　　出口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季檀星抓着胸口，顺着墙壁缓缓坐下来，最后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躺下，季檀星只能双手死死揪住衣襟，腰部弯折，几乎要埋进尘土里呼吸。
　　但氧气却已经很难进入肺部。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有什么绝望的冰凉顺着脸颊而下，砸进地面砖缝中。
　　悄无声息。
　　一群人已经是惯犯，得逞之后看情况不妙，怕被讹上就想原路返回。
　　但胡茬男人还没有回头，背后忽然就感觉到了一股猎猎风声，随后巨大的击打力度猛地传来——
　　“砰！”
　　一个一百五十多斤的成年男人，居然因为这股子力度不受控的往前趔趄，跪趴在地上干呕着起不来。
　　其他人惊悚回头，就见和他们差不多高的白衣少年无声无息站在身后，手上摸着一个厚重的粗木条，上面扎着毛刺，顶端还有没拔除的生锈弯钉。
　　他面无表情，手上青筋暴起，耳侧有一点细微咬肌的浮动。
　　是谢十三。
　　人影混乱中，季檀星仅存的余光恍惚看见了那抹张扬的纯白。
　　但季檀星已经无暇关注在乎的少年，她的世界开始一片昏暗，完全不知道谢十三真正被惹火了的模样，居然这么的安静，冰冷，又惊悚，就像是一头发了狠的，咬的人鲜血淋漓却不出声的狼。
　　这几个人盯了谢十三有两年，但一直都不好下手，有时候谢十三是卖了就走，但有时候他心情好了会去网吧玩一会游戏。
　　这些场所无一例外，都是人多的地方。
　　而谢十三能在危机四伏的山里搞到这么多好东西，肯定也不是个简单的，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今天这样的好机会——
　　谢十三将自己的钱一分不留的全给了一个小姑娘。
　　两千多块钱，对于大部分城里人来说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小县城没有收入的流氓们来说，是可以潇洒好几日甚至大半月的资本。
　　他们可以为了这点钱，去犯罪，去抢劫，去做一切恶贯满盈不知法律后果的行为。
　　没有人会考虑做了坏事的惩罚，因为他们早已经活在无知无畏的世界，觉得最后大不了就是蹲几天局子。
　　……
　　小巷子里乱成一片，有人为财咬牙反击，有人见势不对连滚带爬的逃走，最后一个戴着钛钢链子的青年被谢十三狠狠的灌在墙上，少年冷着脸，将手中的木条忽然反手抓住，只一瞬停滞，就猛???地捣在了男人的腹部。
　　男人双眼痛苦的睁大，发出惊恐又惨烈的叫声。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但其实只有两三分钟。
　　崔北之所以提醒谢十三不要冲动，是因为他和谢家这位独苗少爷一起长大，知道谢十三越是生气，动手就越不会发出声音。
　　别人狠，他能比人更狠，大少爷小时候因为这股子不要命的气势闯了不少祸，对的不对的，气性上来打架打到对方进了医院的也有。
　　谢大少爷长到了十六七岁，那股子天生而来的狠劲儿才被自家老子和老爷子压的差不多。
　　但并不是消失，而是谢十三逐渐学会了收敛和隐藏。
　　他只是将那个不服管教的狠戾人格关进了笼子，只留了懒散冷淡的一面糊弄人前。
　　而谁也不知道，这座危险笼子什么时候又会因为什么事情而被冲开。
　　小巷子中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外人的注意。
　　谢十三抓着季檀星的茸毛小包，整个人深喘着气，他快步走到季檀星跟前抬手扶起她的肩膀。
　　谢十三面色难看至极：“季小小，喂！季小小！能听到我说话吗？”
　　季檀星的哮喘因为一系列的恶劣环境大面积发作，她目光涣散，肩膀因为呼吸过度在谢十三的掌心轻微抽搐。
　　他能感受到她的极致痛苦，却连怎么救她都不知道。
　　季檀星嘴中喃喃着什么，而紧紧抓着胸口的手指却忽然无意识的滑落。
　　谢十三目光骤然紧缩，外面的摊主听见大动静跑进来。
　　“怎么了，怎么回事这是？！”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一把抱起窒息的女孩，“打120！”
　　摊主被这个满地乱躺的情形镇住，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谢十三猛地抬头朝他怒喊：“我说，打120来救命！”
　　作者有话说：
　　谢十三的隐藏属性，小小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点感觉出来了，那时候砂糖橘藏在谢则的身后，小小就觉着这人看着有点妖异危险，他不是真的小镇散漫少年，是城市中五项全能成长起来的二代少爷，季檀星觉得谢十三好相处，一方面是因为这小子面上会装，一方面是因为谢十三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就只对季檀星一个人点亮了友好面板（一些恋爱双标……


第17章 
　　◎喉结缓慢又克制，轻微滑动了一瞬◎
　　七月下旬,连山县城正值最热闹的市集。
　　周围镇子上的许多居民都会趁着这个时间来城里采购，人最多的时候接踵摩肩，连一个停车位都找不见。
　　而这本该与往常一样的日子,却忽然被一阵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打破。
　　许多人看见一个高挑俊朗的少年人，怀里抱着一个疑似昏迷的女孩走出巷子口，与惊叫的人群不同，他面色极为冷静肃然,但额角却一颗接一颗的淌着汗珠。
　　季檀星已经看不见天光，只知道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抱着上了一辆车，紧接着有人在自己的胸口做着按压,按压持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猛地喘上来一口气。
　　有呼吸罩扣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大半惨白的脸颊。
　　季檀星手指蜷缩了一瞬,微微侧头，她能看见一个少年在不断的呼唤她,但却听不见声音，甚至一时间都不认识呼唤她的人是谁。
　　只知道那人长的很好看，抓着她手腕的力度紧的发疼。
　　她说了两句话,少年凑近聆听，额边碎发都被汗浸的湿透。
　　救护车的刺耳警报一路响彻，县城医院急诊科,谢十三被随车的护士拦了下来,“等等，你不能跟进去！”
　　医院的顶灯惨白冰冷，掺杂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谢十三深吸了两口气,站在原地,看着季檀星被推进了急救室。
　　他回头困兽一样焦躁的走了两步，忽然靠在墙上，一只带着血痕的手有点脱力后的微颤，随着主人的动作扶上了散落额头的黑发。
　　谢十三喉咙缓缓滑动，脊背拱起，似一张绷到极致的弯弓。
　　身前是红色的急诊室信号灯，身后有提提哒哒的皮鞋跑动声，谢十三闭上眼平复呼吸，又睁开，转头看去。
　　一个年轻的警察喘着气：“可算是找着你了，你这小子跑的也太快了！一下子就窜上了救护车，是你报的警吗？？”
　　谢十三微微站直身体：“摊主报的，我没有手机。”
　　年轻警察梗了一瞬，身后又紧接着来了几个民警，几人看了看少年一身寡淡的穿着，道：“那是你打的人？”
　　谢十三这次没有否认，他嗯了一声，心不在焉的往急诊室的方向看。
　　警察需要现场及时的了解情况，有老民警一听是他打的人，一时间都有点不可置信。
　　“你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你知不知道有个人都给你打的胃出血了！”
　　“他欺负了我的朋友。”谢十三忽然道。
　　民警皱眉。
　　谢十三转头，神色是不同于年龄的冰冷桀骜：“我朋友现在还在急诊室抢救，或许还有生命危险。”
　　言外之意，区区一个胃出血，要不了命。
　　民警们几乎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面对询问还淡定反击甚至桀骜不驯的年轻人，领头的警察忽然问了一句：“今年多大了？”
　　谢十三声音冷然又恶劣：“十七岁，零七个月。”
　　警察：“……”
　　有人小声嘀咕：“这怎么还是一个未成年？未成年现在力气有这么大？打的一群成年男人哭爹喊娘的……”
　　谢十三看了看他们，忽然叫道：“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们面色诡异，有人正经的咳嗽了两声。
　　谢十三：“有手机吗？我想和家长打个电话。”
　　几人这才有了谢十三未成年的真实感，其中一个人掏给他一部手机，看着少年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垂眸拨出去一个号码。
　　“……不是，这小子也太渗人了，现在还有几个人在隔壁包伤口打破伤风呢，都是眼熟的惯犯大块头……现在未成年人都这么猛？？”
　　-
　　谢廷华从宁坞镇赶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孙子死活犟在急诊室门口不走。
　　几个警察或坐或站的围着他做笔录。
　　谢爷爷瞥了谢十三一眼，作为临时的监护人和几个警察稍微问了问情况。
　　当得知还有一个姑娘在抢救的时候，面色也冷了下来。
　　他自然知道那个和谢十三在一起的姑娘是谁。
　　谢家男人冷脸好像都有一股震慑力，有民警忙道：“刚才出来了一个护士，说里面的小女孩本来就有呼吸道疾病，这回是给刺激大了，所以还在抢救。”
　　谢爷爷又问：“没说需要什么医疗器材吗？”
　　警察摇头：“暂时没有，老爷子放心吧，我看护士面色没有那么紧急了。”
　　谢廷华嗯了一声：“这次的事情是我孙子闯祸，医院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我让人从省会运器材过来给她调养身体。”
　　谢十三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谢廷华。
　　几个警察也诧异的看了几眼农民打扮的老爷子，一时间都暗暗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急诊室的门被砰的打开，谢十三蓦地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有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谢爷爷也跟上去问：“人怎么样了？”
　　护士：“是家属吧？暂时没有大碍，幸亏这姑娘这些年调养的好，也送的及时，一般哮喘病人像这么发作，那可是要命的！”
　　谢十三皱眉问：“那她怎么还没醒？”
　　护士被他的语气骇的愣了愣，“吸了药，还在半昏迷状态，但体征已经稳定，睡一觉就会醒了。”
　　她顿了顿又提醒：“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调养，不能有大刺激。”
　　谢老爷子揪了一把谢十三的衣领子：“一边去，别影响人家医生。”
　　季檀星睡在病床上的身子看起来更瘦小了，谢十三一路默默跟着，看着她被推到了加护病房。
　　谢爷爷来的时候已经叫人去通知了林婆婆，这会老太太正在坐车来的路上，后续就不是他们这些外人操心的事情了。
　　谢廷华带着谢十三来到医院花园中。
　　正值盛夏，有很多病人都在外面活动，爷孙俩找了个安静角落。
　　谢老爷子面色威严冷肃：“你说一下，怎么回事，警察说还有个胃出血的在躺着，要不是看在你是未成年，又是被动防护，我老爷子这会都得去警局捞人。”
　　谢十三垂眸，语气又冷又散，“就那么回事。”
　　谢老爷子忽然抬脚踹了谢十三一下：“你小子就倔的和驴一样！你打架是不是又上头了？啊？我还不知道你，你但凡收收手，那人都不会胃出血！”
　　他原地踱步转了两圈：“我和你爸这么多年都给你管束着，我看你压根就学不了乖！你要是有劲没处使，就给我上山去割草喂猪！”
　　安静的花园角落，冷淡垂眸的少年忽然开口道：“我犹豫过一瞬。”
　　谢廷华皱眉：“什么？”
　　谢十三：“胃出血那个，我下手的时候，犹豫了一瞬。”
　　谢廷华气的又???踹了他一脚：“你犹豫个屁！那人怎么在医院躺着？！你知道你老子又要给你擦屁股了吗！”
　　谢十三嗓音骤然冰冷：“可是我不后悔，再有机会，我还会给他再来一下，叫他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教训。”
　　“……”
　　谢廷华猛地扬起了手掌，“谢则！我是教不过来你了是不是！”
　　却见谢十三抬起下颚，迎着谢廷华：“爷爷。”
　　谢廷华蓦的一愣。
　　谢十三很少这么正式。
　　少年眼眸深黑：“你知道，她在救护车上半昏迷的时候在说什么吗？”
　　谢廷华沉默。
　　“她说，‘十三的钱’。”
　　“都那个时候了，她还在想着我，”谢十三一把举起手中的白色毛茸小包，面无表情道：“你当她是为了什么死死不放手以至于犯病？她以为我就是个穷光蛋，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我辛辛苦苦赚的钱，她在保护我的东西，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一群流氓欺负到进了抢救室——”
　　“要不是后面急着救人，跑了的我他妈也会追回来抡一顿。”谢十三语气冰冷又诡异的沉静，“假如是我妈被这么欺负，我老子血都能给对方打出来，您还要说我的错处？这都是我老子给我的言传身教！”
　　谢廷华慢慢放下了巴掌。
　　半下午的阳光炙辣通透，有蝉在高树上滋滋鸣叫。
　　老爷子眼神犀利又敏锐：“你爸那么做，那是为了自己媳妇儿，名正言顺，你呢？你这么激动，怎么，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还是说因为人家的行为感动的不行？”
　　谢十三眼睫垂下一瞬，过了两秒抬起：“我是看她笨。”
　　笨到为了他的两千块钱连自己的生命都不顾及。
　　谢廷华背着手，原地又转了两圈，忽然看谢十三哪哪都不顺眼，尤其是穿着一身显眼白衣服跟个开屏的孔雀一样，老爷子气的直摆手：“滚滚滚，滚一边去，别让我看见你。”
　　-
　　季檀星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阳光从医院的窗户照进来，有鸟儿的影子在白墙上一跳一跳。
　　她眼眸微睁，有种今夕不知何夕的感觉，口鼻上依旧有呼吸机，有人正在她的枕边倒水。
　　季檀星转头，看见是自己的外婆。
　　老太太像是一夜都没有睡好，时不时默默的擦一把眼泪。
　　季檀星心里着急，手上却使不上劲儿，她费力的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一条小命回来了半截儿，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外婆。”
　　林敬芳差点摔了杯子，回头一看，眼泪又滚了下来，“小小！你醒了！”
　　季檀星语气低微：“外婆，不要哭。”
　　林敬芳忙转身擦了一把眼泪，端着水走上前慢慢摇起她的病床：“怎么样小小，舒服一点了吗？”
　　季檀星缓缓深吸了几口，眼眸弯弯的点了点头。
　　林敬芳眼泪又忍不住：“我们小小是个坚强孩子，和你妈妈一样坚强。”
　　季檀星勾起唇角，笑了笑。
　　老太太惊魂未定，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季檀星的发鬓：“你这次可把外婆给吓坏了，你爸爸给你准备的药，外婆都已经给你带来了，就在桌子上摆着，以后你去哪里都要记得带，知道了吗？”
　　季檀星乖乖点头。
　　林敬芳心里酸涩：“要不是淼淼未足月便生下了你，我们姑娘身体怎么会这么虚弱……”
　　“不怪妈妈，”季檀星小声开口，呼出的一团白雾萦绕在呼吸罩上，“妈妈对小小很好很好。”
　　林敬芳鼻子一酸，知道自己在孩子面前提了不该提的事情，连忙又转移话题给她说后面发生的事。
　　因为目击者多，社会影响极为恶劣，那群抢劫犯全都被扣押看管了起来，谢爷爷连夜去过一两次，不知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反正这会也没给放出来，还说后续不用她们家再操心，谢家会全权负责，保证该受到处罚的一个都跑不了。
　　季檀星提着精神听了几耳朵，眼光忽然停在病床边的毛茸小包上。
　　她眨了眨眼睛，慢吞吞问：“外婆，谢十三呢？”那个时候她好像看见他了呀……
　　林敬芳满脸感激：“你不说我都给忘了，这次多亏了十三！这孩子从昨晚就一直在外面候着，我叫他进来休息一会也不肯。”
　　季檀星小小的“啊”了一声。
　　她忙提了一口气倾身往门外看，林敬芳赶紧按下她，又往门外喊了两句：“小谢？小谢？”
　　季檀星忽然没来由的紧张，她有点担心自己这个乱糟糟的模样被谢十三看见，又想到自己大规模发病被谢十三撞上，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麻烦，以后再也不找她玩了……
　　正胡思乱想间，病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
　　谢十三不是正面进来的，他用脚后踢了踢门底，后背靠开门扉，倒退着进来的。
　　他一进来转身，季檀星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么个搞笑画面。
　　谢十三左手拎着打来的一大碗粥饭，右手拎着两个厚实的土豆煎饼，拿着煎饼的那一只手，还不知道从哪里顺了几朵粉嫩嫩的小蔷薇花，总之两边都是挂的满满当当的。
　　恰好有医生来喊林敬芳去缴费，病房里一时间就剩下了季檀星谢十三两个人。
　　谢十三一言不发的走过来，将粥饭和煎饼放在床头柜上，又将小蔷薇花别在病床的床头装点生气。
　　季檀星顺着他的动作，忽然看见少年的掌心包着纱布，她本能反应快过脑子，连忙抬手追逐过去，指尖轻轻抓在谢十三的小指上。
　　小猫一样。
　　谢十三的动作几不可查的停了一瞬，他眼眸微微扬起，破天荒没有说话。
　　季檀星焦急的摇了摇他的小指头。
　　谢十三：“没事。”
　　女孩松了一口气，呼吸罩内可爱又凄惨的浮了一层白雾。
　　她张了张嘴巴，声音小的厉害，谢十三听不清楚，他拉了一把椅子，侧耳凑近，手随意撑在病床边缘一个搭扣上。
　　季檀星刚要重新开口，被林敬芳摇起的老旧病床就蓦地落了下去，谢十三一时不察，怕压到她连忙用一只手撑在另一侧，整个人也因为惯性往下坠去。
　　咔哒一声。
　　床归原位。
　　有什么忽然痒痒的扫在眼睫，季檀星怔怔的眨了眨眼睛，隔着一层几厘米的呼吸口罩，看见谢十三就近在咫尺。
　　她能看清楚他的碎发，他的鼻梁，他微微抿起的冷淡的嘴唇。
　　那么近，甚至还有温热滚烫的呼吸打在脸颊上，羽毛一样。
　　季檀星心脏突然加速跳动，但这一次没有拥挤窒息的人群，她不明白，一动也不敢动，一度紧张到以为自己又要哮喘。
　　时间恍若无限拉长，她听见谢十三在头顶呼出一道长长的鼻息，季檀星的视线慌忙不自主的下移，又看见少年漂亮淡薄的嘴唇动了动。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和以往一样嘲讽她占他便宜。
　　只是喉结缓慢又克制，轻微滑动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哦，吼。


第18章 
　　◎朋友就叫个朋友，她不叫个麻烦◎
　　墙上的影子鸟飞走了,只留下摇摇晃晃的树枝，透过光影，略过白色的床单和带着露水的蔷薇花。
　　谢十三慢慢悠悠收回手掌,坐回椅子，嗓音稍微有点熬夜的哑，“刚醒就送我这么大一份礼？”
　　季檀星莫名狠狠松了一口气，她结结巴巴道：“……也、也还好？啊……我不是又占你便宜,是这个床……”
　　“你占我便宜我不也没说什么。”谢十三挑着嘴角笑了一下。
　　晨起的阳光洒在男孩的身上，他还是昨天那件白色的短袖，映着太阳,似在发光。
　　季檀星逐渐找回语言和声音：“你打人了吗？”
　　谢十三眉梢一动。
　　季檀星小声：“衣服上,有灰尘。”
　　谢十三没和她说那些人的惨状,只无所谓道：“哦。是活动了一下手脚。”
　　“……严重吗？”
　　谢十三：“嗯？”
　　季檀星细眉微蹙,担忧极了：“打了人，要赔钱,你的钱……够不够？”
　　……
　　谢十三给她逗笑了，故意使坏：“全赔了，还被警察找,说要送我一对豪华银手镯，和派出所包吃包住七日游。”
　　季檀星眼神震惊，她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忽然咳了起来。
　　谢十三稍微坐直身体：“这你都信？”
　　季檀星：“咳咳咳咳——”
　　谢十三啧了一声,重新给她摇起床头，又不着痕迹的皱眉道：“骗你的，笨蛋。”
　　季檀星：“你不要……咳咳,故意吓唬我！”
　　谢十三看了看她的脸色,微微坐回去：“你要不信,我当你面数钱行不行？”
　　他说着伸手挑过季檀星的毛茸小包，从里面拿出纸币，速度极快的给季檀星数了一遍：“看，一分钱都没少。”
　　季檀星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谢十三笑骂：“小财迷。”
　　“十三。”
　　“嗯，饿了？”
　　“……不饿，就是想和你说，这次吓到你了吧？”季檀星情绪稳定下来，她用视线描摹???着少年的眉眼，“其实我不是，经常这样的。”
　　谢十三看着她。
　　季檀星慢吞吞：“那时候，如果没有那群人，十几分钟我应该能缓过来的……”
　　“季小小。”
　　季檀星一愣，她觉得谢十三的语气忽然有点认真，有点冷冽。
　　她嘴唇动了动。
　　谢十三眼眸眯起，凑近，季檀星的心脏又开始紧张狂奔了起来。
　　“再有下次，你别管是两千块，还是两万块，甚至两个亿，丢了就丢了，钱什么时候都可以赚回来，但命没了就是没了，再后悔都没用，听见了没有。”
　　他甚至没有用反问，态度很强横的用了陈述。
　　季檀星和谢十三认识这么一段时间，第一次看到真正气性上来的他，一时间有点瑟缩和愣怔。
　　谢十三重复：“听见了没有。”
　　季檀星呐呐：“你不要钱了吗——”
　　“我要钱还不至于搭上一个姑娘的小命，”谢十三抱着手臂眯眼看她，“还是说要我再讲清楚一点？我、说。”
　　“在我这里，多少钱也没有朋友的性命重要，懂了吗？”
　　季檀星微微睁大眼眸。
　　朋友。
　　谢十三第一次当面承认，他们俩是朋友。
　　“懂了，懂了。”
　　她晕晕乎乎的点头，心里又是高兴又有点微妙的贪婪。
　　她想他们是朋友，但又好像不满足于两人的关系被朋友圈死，季檀星懂了少年的话，但却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谢十三得到她的承诺，似乎才卸下了浑身那股子尖锐劲儿，他一边慢慢悠悠的开粥饭塑封盖，一边随口问道：“你这病怎么得的？”
　　季檀星早已经习惯有人这么问她，只是面对谢十三，她那套搪塞的说辞又着意润色温柔了不少，让聆听的人没那么重的负担感。
　　“……小时候体质就不是很好。”
　　谢十三侧眸。
　　季檀星笑着：“我是个早产儿，刚出生就在婴幼儿重症监护住了两个月，一直到九个月大，才被抱给了父母。”
　　她眼眸清澈透净，似乎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我父母只打算要我一个孩子，所以对我非常保护和溺爱，我三岁之前，除了参加过父亲好友给儿子举办的一个周岁宴，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话说的有点多，季檀星又喘了两声，谢十三刚要开口阻止，她又交心一样的说道：“当时家里条件比现在还困难，三岁之后上的一个幼儿园出了装修事故，好多小朋友都生病了，但大多后续都调养了过来，我免疫力不好，就落下来这个毛病。”
　　谢十三定定的看着季檀星，她并没有多么抱怨命运从一出生就给予她的不公，絮絮叨叨更多诉说的是成长过程中，父母给她的关爱和保护。
　　她似乎天生乐观，并极尽努力的活着，试图从苦难中主动给自己开一朵花出来。
　　谢十三一直听到她说自己上小学，因为三天两头请假被同学造谣孤立，又因祸得福遇见了这十几年里最好的朋友。
　　两人一起上小学初中和高中，约定了大学也要在一个城市。
　　谢十三忽然打断她：“男的女的？”
　　季檀星微微一愣，“啊？”
　　谢十三脸色微妙：“要是个男的，你可得小心一点了。”
　　季檀星噗嗤一笑，回道：“是个女孩子啦，不过她性格很像男孩子，从来不留长头发。”
　　谢十三“哦”了一声，似乎也笑了一下。
　　他一直听到她的七岁，季檀星就不肯再说了，只道自己又饿又困药雾又苦，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回家吃蜂蜜。
　　谢十三没有追问，只道：“你早该告诉我你这个毛病。”
　　季檀星抓了抓小被子，眼眸温和的看着男孩，听见他道：“我要早知道，一定不会带你去那个地方。”
　　季檀星笑了，问：“那你带我去哪儿？”
　　谢十三动了动眉梢：“大好风光，能去的地方多了去，但是我现在不告诉你，等你彻底好了再说。”
　　季檀星失望的撇了撇嘴，谢十三懒懒搅动着粥饭，似是随口糊弄：“我这个人吧，一旦认定了朋友就没有随意抛弃的习惯，不管是健康的生病的，高矮胖瘦亦或贫穷富有，朋友就叫个朋友，她不叫个麻烦。”
　　夏风微燥，季檀星凉飕飕的胸口好像被大力的灌入了一股热风，抚平了所有焦虑恐慌，叫她的四肢百骸都温热起来。
　　季檀星定定的看着谢十三，心里想着完了。
　　她的十七岁遇上了一个过于惊艳的人，这个人她可能得记上一辈子。
　　“所以，你以后要还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谢十三眼神满是意味深长，他嗓音带着年少的清朗，“告诉我，或许你的事情，在我这里，都能摆平，你这次的遭难和我也分不开关系，所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快点好起来，再在这里住两天，我怕我爷爷大棍子抽我。”
　　季檀星又笑的眼睛眯了起来，连声答应。
　　接下来的一周内，谢十三在医院上下都出了名，他不仅人会来事儿，嘴巴也甜，没几天就在资深的医生护士那里学了不少急救手法，还被主任夸有医学生的天赋。
　　医院人都知道呼吸科来了这么一个帅小伙，小伙子英雄救美，一人打趴了五六个大男人居然只破了点手皮儿。
　　那个少年每天早晨都会在医院门口给住院的姑娘带一束最漂亮的鲜花，有时候还有果子和小蛋糕，满满当当的，塞一整个口袋。
　　林敬芳都没地方下手，除了一些私人护理，打饭倒垃圾都是谢十三亲力亲为。
　　谢廷华在县城住了两天就没眼看了，回去给谢十三的老子打了个电话，直接说你儿子闯祸是闯祸了，但闯的整个人都变了性子，身上那股子执拗劲儿全都换了个方向使。
　　谢爸爸问怎么变了性子，难不成是喂猪喂疯了？
　　老爷子一摔搪瓷杯，哈了一声：“人家美着呢，等回去了你自己看吧。”
　　出院那天，林敬芳在宁坞镇没来，季檀星自觉已经恢复了以往的状态，说什么都不愿意老太太再颠簸，只说有谢十三在。
　　“十三十三，哎呦小小现在就只知道个十三喽！”
　　季檀星忙不好意思的挂了电话，将手机还给了护士站的姐姐。
　　这几天她和谢十三的关系突飞猛进，有一天晚上季檀星出去上厕所，才发现谢十三这几天一直都是睡在走廊的椅子上，少年手长脚长，睡姿看起来分外憋屈。
　　季檀星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蹲下，隔空用手指描绘了一遍少年的眉眼。
　　完了又慌忙的左顾右盼，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回病房包紧了被子傻笑。
　　笑着还担心谢十三着凉，将外婆给她带的小薄毯子拿出去盖在谢十三的身上。
　　但每天早晨，毯子又会神秘的回到自己的脚下。
　　季檀星身体上的病好了，但觉得心里生病了，她有时候发着呆，偶尔会想起那天病床倾倒，她和谢十三无限靠近的那一刻。
　　那么炙热，那么紧张，好像浑身上下每一颗细胞都在奔跑呐喊着什么。
　　……她心里不敢再接着想了。
　　季檀星的郁闷情绪让谢十三以为她在医院憋的厉害，于是他说出院那天会给她一个康复礼物。
　　礼物！
　　谢十三又要给她送礼物了，但这次不是季檀星主动伸出交友信号的回赠，而是谢十三第一次，主动的，额外的，说要送给她什么东西。
　　季檀星觉得两人的关系开始有点细微变化，她好像不用再费力的去追赶太阳，太阳学会了自己走到她身边来照耀。
　　医院的早晨热闹非凡，卖早点的卖鲜花的，季檀星裹着外套，小心翼翼的往旁边避让。
　　她深深的呼吸了两口外面自由的空气，脸蛋白皙稚嫩，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闪烁期待着。
　　过了没多久，谢十三骑着自行车从医院后面的车棚处过来，他早就换了那身白色的衣服，穿了一件常见的黑色衬衫。
　　他生的高大，自行车都要比别人的大一圈，可能是为了在县城买东西方便，车前还镶了一个篮子。
　　季檀星见过那个车篮里面放鸡蛋，放小饼，放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稀奇古怪叫不上名字的东西，但却都那么随意，被主人乱七八糟的扔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散漫的混不吝的少年，给车篮里面满满当当放了一大束花。
　　什么花都有，他像是没有经验，杂七杂八将这几天送过的凑了一大堆，挤挤挨挨的带着阳光和晨露就这么停在了她的面前。
　　谢十三一手抓着车把，一手从篮子里拿出花束塞给她。
　　这是季檀星收到的最大的一束花，她需要双手抱着，才不至于拿不下。
　　女孩的眼眸弯弯，从花丛中偷偷看骑车的少年，谢十三嗤笑了一声：“恭喜你出院的，还行，挺衬，往后边站一点。”
　　季檀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站在了连山医院的挂牌下。
　　她从花束后歪过脑袋：“十三，你要干嘛？”
　　谢十三：“别动。”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道：“转了一圈，剩下的钱只够买这个二手玩意儿，季小小，笑一下。”
　　医院门口来往人多，季檀星不好意思的抿着嘴唇，又不小心被花瓣挠到了腮边的痒痒处。
　　她躲了一瞬，眉眼快活，唇角弯出了一个漂亮的小梨涡，人影交错中，她是他镜头里唯一的主角。
　　谢十三手中的东西咔了一声，季檀星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小相机。
　　可以记录她和谢十三所有十七岁时光的，珍贵的，小相机。
　　她兴奋的抱着花跑过去，谢十三一只腿支在地上，懒洋洋的看着她瞎乐呵。
　　季檀星像是第一次看见相机一样，高兴的来回摸索。
　　谢十三：“还没欣赏完？”
　　“你用药钱买的？？”
　　“嗯。”
　　季檀星惊诧：“你不是要用钱打游戏吗？”
　　谢十三点着手指：“不打了，打一次都给我吓够呛，不如搞点实用的，送你了，拿着吧。”
　　季檀星看了好半天，才小心的将相机递回给他：“我怕弄丢，也不会用，你买的就你保管，咱俩一起出去玩都带着它！”
　　谢十三向来话不多，他挑眉：“行吧，你随时找我要。上车，回家了。”
　　季檀星哎了一声，刚要将自己的毛茸小包垫在车子后座，就见那里已经结结实实的绑了一个软厚的小棉垫子。
　　天蓝色，带着白色的棉花糖一样的小云朵。
　　太过少女，以至于和满脸冷酷的少年格格不入。
　　季檀星看了看垫子，又看向谢十三。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你弄这个，以后带东西会很不方便的。”
　　谢十三往前蹬了蹬脚踏，啧了一声：“有什么不方便的。”
　　季檀星眨眼：“米面菜肉会弄脏垫子，如果不拆掉，你尊贵的自行车或许只能带小姑娘了。”
　　“那就不拆了。”
　　医院大门外各种声音嘈杂，有汽车鸣笛喧嚣而过。但是谢十三的声音在其中那么清晰，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了他的话语。
　　季檀星听见他拖着腔调故意使坏道：“大不了以后不带小猪，只带小姑娘回家喽。”
　　作者有话说：
　　放心宝贝，他不会用迈巴赫载小猪的


第19章 
　　◎你红鸾星动了笨蛋！◎
　　时间兜兜转转来到了七月底,正值盛夏，季檀星带回了丝线，漂亮的金色羽毛却怎么也绣不好。
　　宁坞镇的蝉越发鸣噪惹人心烦,围着林敬芳的小院叫了一圈。
　　老太太打着凉扇，时不时的往季檀星那边关照一点。
　　“外婆，你是说那些抢劫我的人，被关到现在还没出来吗？”
　　林敬芳困顿的点了点头：“是的呀,好像派出所的人说，因为这次影响太恶劣，有人拍了视频新闻都发到市里面去了,又有市领导施压,县城的公安局也就不敢随意放人了,还说要好好整顿治安……我们小小这次吃了大难,多关关他们也好！”
　　季檀星呐呐的哦了一声，想起那天从县医院回来的路上,谢十三说这事儿不用她操心，最后自然都会解决掉。
　　季檀星本也不想多问，又担心谢十三被那群流氓讹上,现在知道他们都还在蹲局子，这才放下了一颗心。
　　她坐在小板凳上撸着砂糖橘，正要起身去喂猫,有人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季檀星探头,是林芝。
　　谢十三将她从连山医院带回家那天，在路上遇见了林东林芝两兄妹，季檀星还抱着一束花,两人的脸色当场就有点微妙。
　　林东朝着谢十三吹了一声口哨,谢十三没理,季檀星再回头，就见那个高个的小镇少年已经插着口袋走了，但他的妹妹还留在原地看着。
　　林芝的神情满是不可置信，似乎从来不敢想象谢十三还有带着姑娘的一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说她住了三四天的医院，最近镇子上都没有小伙伴来找她玩，林芝这还是头一个。
　　季檀星随手给砂糖橘抓了一把猫粮，擦着手走出门道：“林芝！”
　　林芝手上拿着一个东西，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一碟蜜瓜。
　　她将蜜瓜递给季檀星：“我妈让我拿过来的。”
　　季檀星接过，笑道：“谢谢呀。”
　　林芝的脸色似乎有点别扭，她跟着季檀星进屋，季檀星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季小小。”
　　季檀星回头：“啊？”
　　林芝搅了搅手指，忽然问道：“你和谢十三是不是在谈恋爱？”
　　季檀星差点摔了手上的被子：“啊？？没有啊！”
　　林芝神色狐疑，一副不相信的模样：“那他怎么会让你坐他的自行车？”
　　季檀星老实巴交：“最初是我早上六点就起床，去他们家门口堵人的，堵了半天还叫了哥哥他才答应，你看见的这次是我刚出院他顺路，总不能病人追着小自行车跑吧……”
　　林芝：“……”
　　“真的吗？”
　　季檀星点头：“嗯嗯。”
　　林芝忽然看见桌子上还算鲜嫩的花束，又道：“那他还送你花？”
　　季檀星觉得这姑娘有点疑神疑鬼的，走过去将水杯塞到她手里道：“医院门外送鲜花的比比皆是啦，那是他祝贺我出院的。”
　　林芝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她喝了一口水，忽然拉住季檀星的胳膊道：“我得和你说个事儿。”
　　季檀星一脸问号。
　　林芝压低声音：“你以前暑假没有回来过不知道，谢十三这个人怪的很，他来宁坞镇好几年了，我们都还不知道他从哪个城市过来的。”
　　季檀星微微一愣。
　　“只是某一天早晨在镇子上看见他，才知道他今年又来了，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一夜之间就失踪了一样，你没看镇子上好些人都不敢找他玩，他这个人，可太不合群了！”
　　林芝说到这里脸色稍微有点红：“但是谢十三长的也是真的好看，镇子上好多女孩子都偷偷喜欢他！”
　　季檀星恍然抬眼：“她们……都喜欢谢十三？”
　　林芝连连点头：“这样的男孩子谁不喜欢啊，又酷又帅人也不花，就我哥他们不太喜欢，说谢十三没在本地上学，不好说话还傲的厉害。”
　　季檀星看着林芝，觉出了点不对劲，她问：“那你，也喜欢啊？”
　　林芝似乎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件事，眼睛都不知道给哪里放了：“是有那么一点啦……但是我不敢和他说，他见了我转头就走，可伤人了！我那天还真以为你厉害到连谢十三都拿下了呢！”
　　“哎——这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哥啊！”
　　林芝来了没多久就又回家了，季檀星坐在房檐下咬了一口香甜的蜜瓜。
　　蜜瓜又脆又解渴，本该凉心静气，她吃了一半却忽然放下。
　　喜欢？
　　林芝喜欢谢十三？
　　喜欢一个人这么简单吗？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谢十三的？难道那不是羡慕、崇拜、和感激的情绪吗？
　　老太太刚才就已经在摇椅上睡着了，季檀星浑身都坐不住，蹑手蹑脚的回屋，从行李箱中摸出了手机。
　　她太迷茫了，心里空落落的踩不到底儿，林芝的话让她心底一阵复杂和憋闷。
　　还有一种如空气一样抓不住够不着的恐慌感。
　　很多人喜欢谢十三，不止镇子上的女孩，而谢十三谁也不留恋，就像是一股冷酷无情无形无色的自由山风。
　　她第一次觉得暑假太短，短的让人恨不得时间就此停滞。
　　手机开机，信息依旧涌出来很多父亲的关怀，都很日常，他并不知道这次季檀星住院的事。
　　季檀星央求林敬芳不要把这次的事情和季新川说，因为一旦季新川知道，是肯定会亲自来接自己回青江市的。
　　季檀星还不想回去，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要拖到开学前三天再走。
　　回了几条季新川的日常问候，对方可能又在忙，季檀星早已经习惯，她坐在院子里的一棵荔枝树上，敲敲打打的和殷罗打语音。
　　殷罗是个10G冲浪达人，消息几乎都是秒回。
　　季檀星刚拨过去，对方略微细沉的声音就飞了进来。
　　“季檀星，我怀疑你在外面有了别的狗。”
　　季檀星脑后一紧，对着听筒乖乖讲话：“我没有——”
　　殷罗哼了一声：“你说你回个老家，手机天天关机找不着人，小镇上什么‘风景’那么好，下次也带姐妹我开开眼？”
　　季檀星心虚极了，她觉得“风景”是挺好的，但殷罗要是知道她现在看一个男生经常看走神，开学肯定会炸锅！
　　她只能小心翼翼旁敲侧击：“阿殷，我想和问你个问题。”
　　殷罗毫不留情：“好啊，一条一百，姐妹价。”
　　季檀星咬牙忍痛割爱：“……就是，你有没有那种，异性朋友？”
　　“有啊，你是说小王，小郑，还是小张小夏？”
　　“……”
　　“就，随便一个，你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有没有感觉怪怪的？”
　　殷罗狐疑：“哪里怪？”
　　“就是，会不由自主的眼神追着他看，还会因为对方的调侃脸红，甚至一天见不到他，心里就好像不太得劲儿！”
　　殷罗诡异的沉默了一秒：“我只会和???他们掰手腕让他们叫我爸爸。”
　　季檀星：“……”
　　啊啊啊所以到了她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殷罗慢慢悠悠的调笑了一声：“我说季檀星，你在宁坞镇遇到什么好东西了，啊？”
　　季檀星捂着手机：“就，交了一个，好朋友。”
　　“你果然有了别的三！”殷罗一副你被我抓到了吧的语气，“青江市这么大一个地方，你都找不到一个异性朋友，只有齐深这个狗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转悠，回了一趟老家，老家还能有什么人才？？”
　　季檀星忍不住反驳道：“他家庭条件虽然不怎么样，但人真的很好很帅！而且你和齐深对我来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殷罗追问。
　　季檀星下意识道：“你是我的好姐妹，齐深是我的发小，他是我的——”
　　“你的？你的好哥们？”殷罗哈了一声：“我是真的很好奇，什么样的穷小子能拐走季叔叔警队的团宠公主，难道他就是上次给你开挂的那个数学神仙？？”
　　季檀星连忙往后看了一眼：“小点声小点声，他不知道我爸是警察！而且我们现在真的只是朋友关系！”
　　殷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我说季小小，你是笨啊还是笨啊还是笨啊！”
　　季檀星抓着脑袋温墩道：“啊？”
　　殷罗的嗓音大道：“我问你，你现在想见他吗？”
　　“……想的，但是他好像又去山里了。”
　　殷罗：“……”
　　“行，再问你，你晚上梦到过他吗？”
　　季檀星脸红道：“偶尔……”
　　殷罗：“梦到他干什么？亲你，抱你，和你狠狠贴贴？？”
　　“！！！”
　　季檀星脸色爆红反驳道：“啊啊啊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我就梦到他教猪学会了说英语！猪还出国留学变成了佩奇乔治！”
　　殷罗：“？？？”
　　“你没事吧！我看你是真的完了，你又是问我异性朋友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你就没有思考过一个可能性吗？”
　　季檀星捏紧小拳头，紧张受教：“什么可能性？”
　　殷罗一字一顿：“你、红、鸾、星、动、了。”
　　季檀星：“？”
　　作者有话说：
　　阿殷，我的爱情保安（合十.jpg


第20章 
　　◎谢十三，我想吃炸螃蟹◎
　　殷罗恨不得飞去宁坞镇敲醒季檀星的脑袋：“你个没谈过恋爱的笨蛋啊！你堂堂青江市警队小公主,居然喜欢上了一个乡镇穷小子！你知道你爸爸多少同事都在排队想要和你们家结亲吗？齐深家就算一个吧？！我的妈！真是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撞见了！！”
　　“——”
　　“喂喂，季檀星，你有听我讲话吗！”
　　“————”
　　“有没有这位穷小子的照片发我看看,救命，你这么吹该不会是恋爱滤镜吧！你是不是看他就觉得在看神仙，就算是披个破麻袋都能立刻上巴黎T台？”
　　季檀星灵魂出窍，满脑子都被“恋爱”两个字塞满了,她颤抖回答：“我、我没有他照片啊——”
　　殷罗：“？”
　　季檀星语气飘忽的解释：“他太穷了，就算我们家不是大富大贵，条件也比他们家好很多,我不敢将自己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手机经常关机也是这个原因……他就没见过我玩手机的样子,只见过我穿外婆做的衣服戴五毛钱的地摊头绳！”
　　殷罗深吸了一口气。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刻意在意你和他之间的差距,维护他的自尊心的？”
　　季檀星绝望闭眼：“……见面第二天吧。”
　　“啊啊啊啊啊！”
　　季檀星猛地拿开手机，耳朵一阵尖锐嗡鸣。
　　殷罗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可听：“你不但沉迷一个来路不明的穷小子，还对他一见钟情？我们这个天聊不下去了,你现在浑身都散发着不自知的‘恋爱芬芳’，我等着你回来给我好好交代这件事情！挂、了！”
　　季檀星忙道：“等等殷殷！”
　　“说！”
　　“我现在脑子好乱……”季檀星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嘴巴压根不受脑袋管控,“但是你还没见过他送我的东西吧,三根羽毛，五彩斑斓的可漂亮了，还有蜂蜜,我拍照片给你看啊——”
　　殷罗尖叫：“我不看我不看,只要我不看你就对我造不成伤害！”
　　季檀星从荔枝树上跳下来,手脚都不知道给哪儿摆了：“殷殷……”
　　殷罗喘着气儿。
　　“这样就是、是喜欢他吗？”
　　殷罗狠毒道：“你不喜欢他我这辈子泡不到男人。”
　　“……喔。”不是崇拜不是感激，她对他最隐秘浓厚的情愫，居然是心动是喜欢……
　　季檀星声音细嫩低微，她神情呆滞，“原来我喜欢谢十三啊……”
　　殷罗警觉道：“谢什么？叫什么？？”
　　季檀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我我我我先挂了！”
　　殷罗：“等——”嘀嘀嘀。
　　季檀星还记得一条一百，大方的给殷罗发了三百过去，对面秒收钱，又输入了好一阵，才打过来三个字。
　　【算你狠】
　　-
　　见完林芝，又和殷罗打完电话的这天晚上，季檀星彻底失眠了。
　　她睁着眼睛，想着谢十三的模样。
　　想他救她出密林，带她吃悬崖的蜜，教她难写的数学作业，还为她打架又在医院走廊陪了她整整四天晚上。
　　那时候在第五街的市场遭遇抢劫，某一刻，谢十三对她的重要性甚至大过了父亲从小到大的嘱咐……原来，潜意识早就替她做出了答案。
　　不可否认在他们相处的很多时刻，她的脑袋里全都是少年轮廓俊朗的侧脸。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给她这么深刻又惊艳的印象，自由如山风，璀璨似骄阳，让她颠覆了过去对异性僵硬死板的刻画。
　　或许，殷罗所说的一切都没有错。
　　她和林芝，和小镇上的很多女孩子一样，都喜欢上了那样一个散漫冷漠的男孩。
　　季檀星在床上翻来覆去胸脯直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让她激动的大半晚没睡着，脑子里全都在幻想一些有的没的事情。
　　她这样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谢十三是将自己当朋友的，最近好不容易态度变得亲近，万一要是知道她的心思变了个底朝天，会不会说她对他早就“居心不良”？
　　一直想到了后半夜，季檀星忽然一阵清醒。
　　与其烦恼他们已有的朋友关系，她更加意识到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她好像是喜欢谢十三的，但是谢十三喜欢她吗？
　　季檀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谢十三从来不缺人喜欢，或许自己就是那塞满书桌情书的百分之一。
　　所以他大概率，是真的，只将自己当成了一个随手照料的小病秧子朋友。
　　谢十三不喜欢她，才是这场十七岁的暗恋最应该辗转反侧的事情。
　　季檀星沸腾了大半天的热情像是忽然被冷水浇灌，她是不是应该和其他女孩一样，一直都只是悄悄在他身后看着，或者自我妄想，满足于现在友人以上恋人未满的现状？
　　目前来说，最安稳的做法应该就是这样——
　　季檀星蜷缩起来。
　　可是人总是贪心不足。
　　真的喜欢一个人，要如何忍得住呢？总是会控制不住自己，步步为营，想方设法的去靠近啊。
　　……
　　外面天蒙蒙亮，季檀星第一次赶在鸡叫和外婆前起了床。
　　一夜没睡让她面色稍微憔悴，但精神头却亢奋的厉害，季檀星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遇见了打野食归来的砂糖橘。
　　小猫的嘴巴边还有没吃干净的河鲜小鱼鳞。
　　季檀星眼底骤然清亮。
　　她在宁坞镇的时间没有那么多，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既然确定喜欢谢十三，也忍不住，那就先赶在太阳出来前去见他，哪怕是带着一个再拙劣不过的理由。
　　季檀星跑回屋套上了一个长袖外套，又给外婆留了纸条，最后跨过喵喵叫的砂糖橘径直往镇子东边跑去。
　　晨光跳跃云层，天气阴沉沉的不如往日一样晴朗，隐隐有凉风吹过脸颊，但季檀星的心情却加速跳动，绚烂隆重如烟火。
　　季檀星以前只是没有搞清楚自己的心思，她不敢去想象自己居然真的喜欢谢十三，那些感激，崇拜，羡慕的情绪，原来最后都归咎为这两个字。
　　喜欢的事实被殷罗点醒全然摆在眼前，从前那股子不知从哪里而来的郁闷，经过一夜波澜起伏的隐秘发酵，就变成了想要跑着去见一个人的心情。
　　趁着第一缕天光和全新的一天，正视自己对某个人的贪婪，哪怕暂时没有勇气和合适机会，也不能将时间都浪费在无意义的自我挣扎中。
　　她和他，拥有的共同交集本来就少得可怜。
　　季檀星撑着膝盖，站在谢十三的家门前喘气。
　　日子这么平淡温和，但又有什么翻天覆地。
　　谢十三如往常一样打开门，头发乱糟糟嘴中咬着一个牙刷。
　　他一副没睡醒的烦躁模样，看见季檀星穿着整齐还拿着小桶铲子蹲在门前时惊了一跳，梦游一样嗓音沙哑道：“卧槽…???…你没事吧，大早上在这熬鹰呢？”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吞了吞喉咙：“谢十三！”
　　谢十三：“？”
　　季檀星举起手中的小桶：“我想吃炸螃蟹，外婆说你知道哪里有螃蟹，今天天气好，我们一起出去玩！”
　　谢十三：“……”
　　他抬头看了看天，不知道这姑娘的天气预报是不是和别人长的不一样。
　　他没回答，走到老地方刷牙洗脸，季檀星跟个复读小喇叭一样坠在谢十三后面。
　　“十三、十三十三——”
　　谢十三冷酷的拿着漱口杯往回走，摆明了没睡醒不合作。
　　季檀星被他照顾了几次，胆子也大了许多，赶在进门前拉住谢十三的衣摆，“我小桶都带好了，还是和砂糖橘借的人家的小粮桶——”
　　谢十三转过身，薄薄的衣料在季檀星的手中拧成了麻花。
　　他眼神锐利的上下轻扫，忽然嘶了一声，神情散漫又逗弄：“小姑娘，你很奇怪啊。”
　　季檀星心虚的眨眨眼睛，指尖紧张的缩了一下。
　　……什么？
　　“从刚才跟着我，就一直在悄悄脸红，怎么，是终于忍不住男色.诱惑，看、上、我、了？”
　　作者有话说：
　　更了~


第21章 
　　◎他出门从没有带伞的习惯◎
　　他们的关系还太脆弱,甚至她还隐瞒了真实的身份，如果被发现心思，再被拒绝,真的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那一瞬间，季檀星几乎是拿出了毕生的演技。
　　她张了张嘴巴，眼睛眨动如常道：“看上你了……不行吗？”
　　谢十三慢条斯理的啊了一声，忽而凑近,他眼眸缓缓眯起：“真的？我可不喜欢别人骗我。”
　　少年鼻梁挺拔，唇角拉直，说话的时候黑长眼睫微微落下,似乎习惯了从高处看人。
　　季檀星哪里招架过这个场面,她眼神闪躲,蓦地举起小桶笨拙转移话题：“抓抓抓、抓螃蟹吗十三？”
　　谢十三哼笑一声,他眉梢挑起，“胆子这么小也敢随便说看上一个男人,小姑娘矜持一点，小心将来被骗到骨头都不剩。”
　　季檀星站在门口，看着谢十三说完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心想自己能去哪里挨骗,只要谢十三不骗她，她就永远不会吃爱情的苦。
　　从上小学开始，季檀星就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父亲的警队工作太繁忙,有时候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她。
　　在季檀星的印象中，唯一陪她度过那些孤独时光的，就是各色各样的童话书和动画片。
　　动画片中的人物偏向于未成年教育,表达好感的大部分方式都是“要不要一起玩”,或者“好朋友一起走”。
　　季檀星第一次心动,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该做什么样的事情，但在她的潜意识这里，表达好感的最主动勇敢的方式，就是一大早满怀期待的敲开男孩的家门，找着拙劣的理由说两个人一起出去走走。
　　反正无论如何就想要看见他，她做不到像林芝一样在原地等待，十七岁的心动充满着一腔孤勇，一秒钟的等待也难捱。
　　季檀星不知道谢十三会不会喜欢一个人。
　　但父亲说过，要是想得到什么，就必须要主动，要勇敢，哪怕距离暂时很遥远，但只要一直锲而不舍的追逐等待，总有无限靠近的一天。
　　她不想和谢十三的关系永远停留在友人以上，也不指望冷酷的谢十三立刻转头喜欢她，短短一个暑假，只要谢十三能记住她，记住他们共同度过的美好交集，就已经算是成功的一大步了。
　　她就是觊觎谢十三，看上了谢十三，着了魔发了梦魇一样的喜欢那阵从未见过的自由冷冽的风。
　　季檀星心里装着一个大事儿，叹了口气，抱着红色小桶站在谢爷爷的花坛边。
　　谢十三不知道在屋子里干什么，她不死心又不敢再跟进去，只能站在这里默默的等。
　　无聊之时，季檀星四处看了看，忽然在花坛一角发现了一些眼熟的东西。
　　她走过去，那是一株开的正好的白色小雏菊，但是季檀星看的不是雏菊，是花盆里的小石头。
　　灰蓝，浅绿，乳白，各色形状大小，全都光滑如玉。
　　是她第一次去小溪流，每一颗精挑细选给谢十三的交友礼物。
　　季檀星神色有些空白，她想起了谢十三给她的彩色羽毛，被她宝贝一样夹在最漂亮的手账本中唯恐惹尘，甚至还要悄悄绣在衣口上。
　　但是她的石头，却被扔在谢十三的院子中风吹雨淋。
　　季檀星还没有体验过谈恋爱的感受，就先体验了一把被暗恋的人随意对待的心酸。
　　就像是吃了一大口柠檬皮。
　　唉，谢十三可能是真的不喜欢她吧。
　　季檀星微微吐出一口气，没事，没有关系。
　　她对自己讲。
　　男孩子，粗糙一点情有可原，最起码他将东西带回家了，而不是随手就扔在了路边草丛。
　　旁边还有几束开得正好的美人月季，季檀星强迫自己转过眼。
　　谢十三再出来的时候，脚上的拖鞋换成了一双及踝的长靴，季檀星见过那种防水靴子，上次那群一起去水边玩的男孩很多都穿着同款。
　　他换了鞋，似乎是要外出的，季檀星心中的阴天又开始微微放晴，期待着谢十三说一些话。
　　少年今天也穿着一个外套，黑蓝色，没有任何装饰，裤子依旧是只到膝盖，露出了一截劲瘦又肌肉流畅的小腿。
　　季檀星看着他随手拿下墙上挂着的一个军工铲，问：“月季花开的漂亮吗？”
　　季檀星收回视线，呐呐点头：“漂亮的。”
　　谢十三拿着军工铲走过来：“都是我爷爷养的，他退休后就喜欢这种归园田居的生活。”
　　说着他抬起铲子，偏偏指了指最角落的那盆小雏菊：“那一盆怎么样？”
　　季檀星眸光晃动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故意做坏还是已经忘了。
　　她只能牵起嘴角夸赞道：“是最好看的一盆，很清新！”
　　谢十三似乎很满意她的夸赞，用铲子勾起季檀星放在地上的小桶，“有眼光，我也觉得它最好看，走了。”
　　季檀星下意识追上去，“去哪里？”
　　谢十三回头：“你不是要抓螃蟹？”
　　季檀星：“是……”
　　“那就不要问，跟着走就行了，”谢十三懒懒道，“为了抓个螃蟹一大早就来堵我，你还真是有精神头，要是崔北我得一脚给他踹出去了。”
　　崔北是谁？
　　谢十三神秘异常，季檀星头一次从他的嘴里听说别人的名字。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谢十三接着道：“我一哥们儿，上次去网吧就是和他打游戏，将来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季檀星连忙哦了两声。
　　所以她在谢十三这里，果然就是“好哥们”的定位吧……不过谢十三唯一提起的名字居然就是一个好哥们不是一个女孩子！
　　季檀星非常擅长让自己从乐观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一大早就过来找谢十三的心情又高涨了起来，她跟在少年的身后，看着他勾着小桶一晃一晃的走。
　　季檀星的眼睛定在对方的靴子上，想着为什么谢十三会把这么廉价的一双塑料鞋穿的这么帅，又抬头看向他挺拔干净的背影，思考为什么谢十三的背后没有镇子男孩浮夸的刺绣或衣贴。
　　他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就是自己的红色小桶，锋利的特制铲子在晨风下显得更加森寒。
　　谢十三不说话的时候神色略显无情淡漠，看起来就像是即将去收割什么的冷酷猎人。
　　这样一个傲慢至极的男孩，仿佛永远不会为谁折腰……假如未来他真的喜欢上某人，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七月的最后一天不是个好天气，早晨刚露出头的太阳就被一朵漂浮的乌云遮住，季檀星后知后觉的抬头，觉得今天可能会下雨。
　　她往前跑了几步，担忧道：“今天会下雨吗？”
　　谢十三转头，“不一定吧。”
　　“……我担心会下雨。”
　　少年转了一把手上的铁铲，侧目：“现在知道后悔了？刚才那股子冲动劲儿去哪了？”
　　季檀星抬眼看着他：“你怎么都不知道劝一劝我呀——”
　　“我能怎么劝？你一大早上不到六点就来蹲我，跟个可怜的小鸡仔一样围着我转，我怕我多打击你一下，你就得当场叽叽叽的哭出来。”
　　“……我才没有那么脆弱，”季檀星忍不住反驳，“而且我也不是叽叽叽的哭！”
　　谢十三噗嗤笑了一声，他脸上惯常淡漠冰冷的神情隐去，换成了季檀星最熟悉的混痞样儿。
　　“逗你的，今天螃蟹管饱。”
　　季檀星看着他走进她曾经遗失过的那条小路，“这是去水库的方向——”
　　“是水库，但不是你捡石头的地方，我知道一个好去处，比那里可好玩多了，”谢十三神色一贯傲慢，“这次不要捡石头了，留着劲儿拎螃蟹桶吧。”
　　季檀星对这片林子心理阴影很深，她一步不落的跟着谢十三，小声道：“你不喜欢石头吗？”
　　谢十三尾音上扬???的“嗯”了一声，“什么？”
　　季檀星又不再问了。
　　她想到什么，又说：“你察觉天气不对，为什么出门的时候也不带伞？”
　　“这不是还没下吗，何况我出门从不带伞，麻烦。”
　　谢十三似乎摸到了她的胆小，刻意回头看了她一眼，道：“雨小了就淋着，雨大了就跑回家，我不像你们女孩子一样娇气，冲个澡就又是一条好汉。”
　　这是什么怪毛病，季檀星心底忍不住发笑。
　　“那要是你提前收到了天气预报，说今天一定会下雨呢？”
　　谢十三顿了顿：“那或许会带吧，我是嫌麻烦不喜欢带伞，但不是脑子有病。”
　　少女的隐秘心事全都藏在言语中，她喜欢这个浑身上下都吸引人的男孩，又顾虑颇多不敢靠太近，只能绞尽脑汁道：“……下雨不带伞会生病，降温不穿衣服也会生病，春夏秋冬节气变幻，你需要一个人来每天提醒你今天的天气，这样十三就能永远不生病。”
　　谢十三看着前面的树林，两人的脚步在微微潮湿的泥路上留下两串印子。
　　他觉得这姑娘有时候真的很好玩，天真无害又有点小朋友的乖气，逗一逗，说不定还会看到脸红的樱桃一样的风景。
　　谢十三回头，仗着身高抬手将小桶晃在季檀星的脑袋顶，恶劣的调笑中隐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纵容：“好啊，那你以后就专门当我的预报员，只要季同学提前说一声，我不但没有起床气，还会乖乖穿衣带伞出门。”
　　季檀星觉得谢十三又在说鬼话了，她小心捂住脑袋顶，不服输的跳起来去够长长的铁铲子，谢十三倏的收手，他力气太大，季檀星给他拉的一个踉跄惊呼。
　　“走快点小病猫，砂糖橘爱吃河鲜，我看你比砂糖橘还馋，多抓点螃蟹回去，兴许还能赶上你外婆的早餐红豆粥一起。”
　　作者有话说：
　　更啦更啦，时间线已经七月底了宝们（。


第22章 
　　◎最美不是下雨天◎
　　去抓螃蟹的路上,季檀星再次路过了那两颗巨大的连理枝。
　　对宁坞镇的一切风景，她都有一种无比珍惜的感觉，总觉得每看一次,都是最后一次回顾的机会。
　　上一次和林东林芝出来，因为人多没好意思说，季檀星是真的很喜欢这棵树，这次和谢十三一起出门,心中又多了一些别样的心思。
　　连理枝，连理枝。
　　不为人知的角落，从古至今都那么浪漫。
　　季檀星察觉到自己的心事之后,总是担心打破她和谢十三之间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平衡关系,某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也藏得很深。
　　但十七岁的年纪,总是充斥着无数天马行空和稚嫩奔放。
　　她跑到其中一颗大树下面,朝看着她的谢十三挥手：“你见过这两棵树吗？”
　　谢十三挑眉，意思那当然。
　　季檀星试着抱了其中一把树干,连一半都抱不住，她不甘心，回头再看谢十三,就见他懒洋洋的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季檀星一时不察，远远看了几眼才发现那是他们的小相机。
　　谢十三居然真的把这个东西带出来了！
　　他抬了抬下颚：“这么喜欢？”
　　季檀星眨眨眼睛，双手有点无措的揪了揪一旁的树叶。
　　“搬回去那是不可能了,但是到此一游应该可以留下来,”他微微眯着眼睛将相机对准季檀星，“小鸡仔，叽一声。”
　　季檀星听见小鸡仔就心中不平,她在谢十三这里不是小鸡就是小猫,刚佯装生气喂了一声,就听见相机咔嚓一下。
　　季檀星：“！”
　　她一定被拍的很丑！
　　谢十三却不给她看，只自己盯着相片混蛋的笑。
　　季檀星追上去，却怎么也够不到少年抬起来的手，忽然相机又被塞进了她的手中，谢十三嘴角勾起道：“我头一年来这里的时候，也挺喜欢这颗树，但最后看多了觉得也就那样，你这么兴奋，倒是叫我想起了当年那份心情，我看它好像又有点顺眼了。”
　　说着他走到大树另一侧，伸手，只是稍稍使力，就轻巧的攀上了靠下层的那一节树枝。
　　他背后无限绿意生机勃勃：“给我也留一张，我带回去给那帮没见识的开开眼。”
　　谢十三懒洋洋的抱着手臂，“对准啊，按键在右上。”
　　少年坐在左边的大树枝上，和季檀星刚才在右边的着急忙慌一点也不一样，他看来那么闲适自在，仿佛天生就是树林里自由的王。
　　季檀星从相机中看着他，私心的将镜头往右边偏了一点点，试图将全部的连理枝都照进去，如果有可能，她更想她和谢十三都在一棵树上，而不是分开在树的两边。
　　但是二手的小相机就那么大，再努力，也框不进另一个人的身影。
　　季檀星放弃了，但转念又想，只要她和谢十三永远认识永远都是亲近的关系，那连起来的树枝分开又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将照片洗出来，一人一张，想看的时候再拼在一起不就行了？
　　十七岁的季檀星乐观的近乎天真，在她单纯的世界中，除了母亲早逝和一副病体让她有点难过，其他的所有事情，她几乎都可以往好的方面想。
　　就算是察觉到自己和谢十三的距离，心里也在想着总有一天，她或许就能悄悄的追上他。
　　……
　　路过连理枝让时间又磨蹭了一会，等淌过抓鱼的小河，又钻过一条树藤小洞，再次看见光时，已经又过去半个小时了。
　　季檀星总是很喜欢这样的治愈时光，让她仿佛真的进入了奇异的童话世界。
　　谢十三熟门熟路的拍了拍手：“到了，这一片是支流石头最多的地方，几乎没有人来，但是螃蟹最喜欢钻石头，你想抓螃蟹，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季檀星站在原地，双手握着谢十三递给她的军工铲发愣。
　　她只吃过螃蟹，从来没有抓过螃蟹，甚至吃的时候都是父亲给她剥好，生怕她被螃蟹壳给卡到。
　　所以季檀星压根没有见过活的螃蟹，更别提抓它了。
　　她眼巴巴的看着谢十三，谢十三似乎在欣赏她的窘迫：“不是吧，胆子这么小？”
　　季檀星弱声：“十三……”
　　谢十三哼笑一声：“早上敲门的时候不是还气势汹汹的？”
　　……
　　季檀星捏紧小铲：“我是想抓螃蟹，但是和你一起玩也是我很想做的事情！和你玩第一，抓螃蟹其次！”
　　谢十三微微一愣，眼神上下扫了几眼季檀星，觉得这小姑娘好像有哪里变得不太对劲。
　　说的话叫人怪心痒。
　　他用脚踢开一块石头，俯身挑拨了一下浑浊的水，季檀星下意识凑近，谢十三猝不及防回头，手上忽然就捏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大蟹壳。
　　季檀星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谢十三却恶作剧的很快乐，他将大螃蟹隔空准准的投入红色小桶中。
　　“就你这点胆子，晚上还敢不睡觉？都不怕山神来抓你去看大门？”
　　季檀星吸着气，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谢十三在说什么。
　　谢十三又掀开一块石头，水底下有东西四散而逃：“你就差将熬夜两个大字写脸上了，小姑娘家的晚上有什么想不开，该吃吃该睡睡，你这点体格够折腾的吗。”
　　季檀星这才恍然回神，谢十三早就看出了她一大早出现在门外的拙劣掩饰。
　　她连忙往水边走了走，生怕自己在谢十三面前的形象真的很糟糕，但好在除了一点黑眼圈，少女白嫩的脸蛋上看不出其他的东西。
　　季檀星定定看了看，忽然视线中闯入了一只巴掌大的螃蟹，似乎是被谢十三那边的大动静吓的爬过来的。
　　她又想喊人，又担心这点时间螃蟹跑不见，情急之下，直接伸手按上了蟹壳。
　　灵活爬行的螃蟹一下子被钉在原地，季檀星感受着指尖下蟹脚不停挠动，背后的汗毛跟着炸了一大片。
　　“谢！谢十三——！”
　　她刚喊出口，视线范围内就出现了一只骨感修长的手，手背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青筋，彰显著主人深藏不露的力度。
　　谢十三微微弯下腰，伸手盖在蟹壳上，季檀星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被他连螃蟹带手指一起从水里面捏了出来。
　　“还不算太笨，”谢十三晃了晃手指，“知道按住上面，你要是直接拎着脚提起来，这会肯定会被螃蟹夹子夹的哭出声音。”
　　季檀星现在就想哭了，她生怕自己的紧张从胸腔传到指尖，再被敏锐的他发现。
　　谢十三的动作十分利落，将螃蟹扔进桶里就又转过了身，看起来没有一点旖旎心思。
　　他好像是真的很赶时间，季檀星不敢跑远，只能跟在谢十三身后捡漏，不知道从哪一只开始，谢十三总能给她找到跑得慢又小一点的，季檀星光是捡螃蟹，就过足了一把游山玩水的瘾。
　　砂糖橘的小猫粮桶不是很大，没过一会就被高效率快准狠的谢十三装满了。
　　刚才还算是亮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阴沉了下来，天空已经隐隐飘起了雨丝。
　　季檀星有点着急，好在谢十三似乎也注意到了天色，收起铲子道：“还玩吗？”
　　季檀星连忙摇头：“要下雨了！”
　　谢十三表情故作倒霉，他抬了抬手：“好了，因为某人想吃螃蟹，宁坞镇估计要有两只落汤鸡了。”
　　季檀星又是想笑又是着急，她拿过谢十三的铲子，看着他轻松拎起装满螃蟹的小桶。
　　“我们快点回家，对不起我今天太冲动了，淋雨可能要生病，我——”
　　“玩的时候不冲动什么时候冲动，”谢十三表情高深又不屑，“想做什么当下就去做，要不然过后肯定会后悔，我还挺佩服你想了大半晚上螃蟹一大早就来找我呢。”
　　季檀星只能苦笑，听着谢十三将自己隐秘的心事直接安在了想吃螃蟹身上。
　　她想的哪里是大螃蟹呀！
　　两人快速从树藤洞里面钻出来，季檀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里面，心想和谢十三在宁坞镇的这一切，真是美好的和童话世界一样。
　　这里让她新奇刺激又怦然心动，又让她担心这一切都是泡沫一样的桃花源记。
　　似乎山神老爷非常看不惯有人这么无忧无虑，他们的回程刚刚走过一半，就被倾盆大雨堵在了路上。
　　小桶里的螃蟹得到了水源浇灌，又开始乱挠乱爬，谢十三将蟹桶牢牢拎着，一把抓住季檀星的胳膊往树林深处走了一点。
　　有大雨滴从树叶上滑下来，把季檀星的头发都打成了可怜的一缕缕。
　　谢十三非常熟悉林子里的地形，靠近这一段路边不远的地方，居然就有一个曾经被人们供奉过的小神庙。
　　但山神庙并不大，似乎只是一个临时的荒废供奉地点，它的高度只堪堪盖过谢十三的头顶，屋檐下也只能容得了两个人。
　　靠外侧的青砖墙开了一扇小窗，非常袖珍，隐隐可见里面有半米高的神龛泥塑。
　　季檀星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水，和谢十三在一起连看山神老爷都和蔼了起来，她大声问：“十三！这雨什么时候能过去呀！”
　　雨声合着一点点的夏日雷声滚滚而过，谢十三冷酷的眉眼抬起看了看，比了个三。
　　季檀星：“三分钟吗？！”
　　谢十三嘲笑她对自然的无知：“宁坞镇是南方小镇，这阵雨少说也得三十分钟。”
　　下了雨，又是林子里，季檀星垂头丧气的看着脚下泥路上的小桶，担心谢十三辛苦抓的螃蟹全都跑掉。
　　“你还知道看螃蟹？”谢十三笑出声，“我跟着你一起变成落汤鸡，你怎么不看看我？”
　　季檀星心里重重跳了一下，她小心的将眼眸放在少年的身上，看一眼他幽黑漂亮的眼睛，又连忙挪开。
　　然后又忍不住看过去。
　　谢十三开始脱衣服。
　　季檀星吓了一跳：“你干嘛？”
　　谢十三奇怪的看她：“我还能干嘛，我从小到大就没有生过病，你这么娇气的一个姑娘又是刚住院出来，再冻着了引发哮喘怎么办？”
　　屋檐的确遮住了大部分雨丝，但却遮不住林子里一阵阵的寒风。
　　季檀星唇瓣嗫嚅，微微张开，看见少年将黑蓝色的外套脱下，带着一点滚烫的体温递给她。
　　他语气强硬：“穿上。”
　　季檀星怔怔拿过。
　　谢十三一直盯着她看她穿好衣服才撇过了头，似乎在观察外面的螃蟹跑了多少。
　　季檀星的前胸后背瞬间暖和起来，谢十三实在是比她高很多，少年的衣服穿在身上直接盖过了胯骨，袖子也长的厉害，和唱大戏的一样滑稽。
　　但又让人感觉整个身体都被谢十三的气息包裹住。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忽然发觉这衣服上有一丝干净凛冽的草木香气，靠近后存在感更加突出，一阵阵的往人鼻翼里钻。
　　原来，上次在去寻找蜂王蜜的路上，那股草木气味并不是季檀星的错觉。
　　她穿着谢十三的外套，心中确信谢十三要么很注重衣物的清洁气味，要么就是有独特的熏香或香水。
　　但是怎么可能呢？
　　季檀星想，谢十三的家庭条件，应该还没有达到让他开始注重生活品质的程度。
　　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在树林里来往，或许是谢爷爷真的买了很好闻的洗衣皂……
　　季檀星恍恍惚惚，眼神不住的往侧面飘。
　　谢十三抱着手臂，腿微微分开站在原地，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冷，面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
　　季檀星总是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但是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真的很好了。
　　仔细想来，哪怕被为难戏弄，但谢十三每一次到最后都会答应她的请求。
　　没有一次真正无情的拒绝。
　　这么偏僻遥远的树林，周围只有一尊泥塑的神明，就在世界的这个小小的角落，这半个小时，纯粹的属于她和她初初动心的那个少年。
　　季檀星悄悄埋头，担心雨丝飘湿谢十三的衣袖，微微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去。
　　女孩研磨了一下脚尖，看着狭小的屋檐一串串的往下滴水，她数着那水滴，借着一次又一次的轰隆声，悄悄的往男孩的身边挪去。
　　谢十三忽然转头，季檀星猛地顿住动作瞪着黑亮眼眸看他，炸毛的小黄鸡一样。
　　她以为谢十三要责怪她的刻意拥挤，却只听见对方缓缓换了一口鼻息，道：
　　“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了，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气味独特的洗发水？”
　　季檀星愣住，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谢十三歪头，他眼尾的弧度又长又深，瞳孔又深邃，每次做这个动作总是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和混气儿。
　　他缓慢又沉溺的嗅了一口：“好雅致的檀木味，很少有女孩会选择这个中调儿。”
　　檀木香味……那是从她有记忆起，父母为了宠爱她，特意给家中购置的很多切合她姓名的东西。
　　大到家具，小到洗漱用品，每一处都是细心的爱护和隐喻。
　　久而久之，长久生活在其中的人就会染上自然的檀木体香。
　　那一瞬间，季檀星有一种强烈的告诉谢十三真姓名的冲动。
　　但或许心动暗恋中，顾虑纠结的情愫总是大过了一时血热。
　　太珍惜在意，所以勇敢被压抑，唯恐一点错处。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和贫穷的男孩解释她所拥有的一切优待。
　　漫天雨幕落下，季檀星默默垂头没有回答，却忽然听见谢十三低低的笑了一声，声线湿漉又含糊，似是瞬间飘散在了冷风中。
　　他说——“挺好闻的，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所以你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就……》
　　（宝们，因为高三开学比较早，所以小镇时间线只剩半个月了（一些顽强的现实逻辑
　　小镇不多了，我整理一下后续思路，明天不更哈
　　（昔昔真的很容易被鼓励到，谢谢来看文的大家


第23章 
　　◎“那，季小猫听不听话？”◎
　　那是季檀星印象中最大的一场夏天的雨。
　　她和谢十三在屋檐下躲了半个多小时,冷风将人的指尖都浸透，雨滴才缓缓停了下来。
　　万物如洗，周围透着一股泥土的芬芳,最顶上的螃蟹跑了好几只，但大部分都还在桶里面挣扎。
　　谢十三的那句话好像就是随口一说，但却深沉又隆重的印在了季檀星的心底。
　　他说，他很喜欢檀木香。
　　季檀星垂着脑袋,长长的袖子捂住了两只烧红的小耳朵。
　　她小心的跟在谢十三的身后，看着他弯腰提着小桶，回头和她道：“走了,再不走一会又走不了了。”
　　季檀星连忙哦了一声,她往前跑了几步又下意识回头,威严的神龛留在原地,逐渐隐入了密绿的丛林中。
　　它经年累月的在这里孤独，只有避雨的人才会接近,不知道山神大人这么多年以来，看见过多少各怀心思的人影。
　　宁坞镇的所有都仿若一场书本里的童话，季檀星喜欢这里的一切,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她和谢十三经历的最美好的十七岁的时光。
　　她暗暗喜欢谢十三，谢十三不知道，但是或许,神明知道她心意,在将来的某一天，让她和谢十三能真正的走到一起。
　　-
　　七月最后一天，季檀星带回了一大桶螃蟹,砂糖橘这只小猫没有见过螃蟹,追着其中一只满院子跑。
　　林敬芳对她时不时就消失去找谢十三已经见怪不怪,只是难免还是有点担心，季檀星刚回家手中就被塞了药物，老太太坚持让季檀星吸一吸。
　　雨已经停了，留下碧空如洗，谢十三微微斜靠在门扉，看着季檀星因为不想吃药磨磨蹭蹭。
　　他吹了一声口哨，砂糖橘耳朵嗖的一下立了起来。
　　它极喜欢谢十三，螃蟹也不玩了，直奔着少年的裤腿而去。谢十三轻而易举的拎起它，意有所指道：“不听话的小猫不是乖小猫，砂糖橘听话吗？”
　　砂糖橘喵呜了一声，舔了舔谢十三的手指。
　　谢十三鼻息微动的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季檀星：“那，季小猫听不听话？”
　　季檀星紧紧捏着哮???喘喷剂，羞耻到手指都泛起来血色。
　　季小猫……她才不是什么小猫小鸡小财迷！
　　她连忙打开喷剂盖子，胡乱的往嘴巴里塞，谢十三忽然扔下砂糖橘走过来，“你就这么吃药的？”
　　季檀星含含糊糊：“啊？”
　　谢十三夺下她的药物，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和方向：“这样吸入才是正确的姿势。”
　　季檀星一双眼眸微微睁大，谢十三可以清晰的看见女孩眼里的震惊，她的情绪异常简单好懂，直白的问着他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上次你住院，我和呼吸科的主任学的，”谢十三咳了一声，“怎么，不信任我？”
　　季檀星立马摇头：“没有！……这样的确是最标准的吸药姿势。”
　　谢十三不喜欢多话，拿着喷剂凑近，季檀星轻轻含在口中，脑袋略微上扬。
　　“嘴唇包住，不要咬喷嘴，尽量不要留缝隙出来，”谢十三的声音低低的响在耳边，又沉又好听，像是碎玉击石，“一次按压一下，含好了没有？”
　　季檀星嗯嗯了两声。
　　谢十三手下蓦地用力，一股药物带着清凉和苦涩一下子灌满了喉咙。
　　季檀星已经喷了好多年喷雾，但依旧不是很喜欢这个滋味，女孩的脸色瞬间就皱巴了起来，谢十三好玩的看着她眉毛拧成了一团。
　　雪白白，包子褶儿一样。
　　但是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又收敛了起来，喷雾剂被男孩在手中把玩了一圈，谢十三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东西。
　　吃药，生病，生命随时随地都会有危险，这些总归是一件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季小小却表现的如常人一样，甚至有点无厘头的搞笑。
　　但痛苦就是痛苦。
　　它不会因为表面的无厘头就变成了搞笑的事。
　　谢十三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娇气的小姑娘这些年都是怎么生活下来的。
　　或许是因为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还有恩爱的事无巨细照料的父母，才会让季小小像是无忧无虑的蜜罐里长大的公主一样。
　　等到将来，季小小甚至还会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小孩总是要离开父母独自成长，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继续把季小小当公主娇宠……
　　男孩修长的指节转的越发快速，季檀星在一旁喊了两声：“十三？十三？”
　　谢十三难得走神，他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什么？”
　　季檀星捂着含药的嘴巴可怜兮兮：“外婆说，螃蟹炸好了，但只做了一半，你可以吃十只！我只能吃三只……我还和外婆特意申请，给砂糖橘也蒸了三只，可恶啊我努力捡螃蟹居然只能和小猫吃一样多！”
　　谢十三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季檀星：“你笑什么！”
　　谢十三却收起表情冷酷的不肯说了，他大步往厨房走去，季檀星在少年背后疑惑的挠了挠脸颊。
　　谢十三，是又在嘲笑她了吗？
　　-
　　七月的最后一天，外婆的小院子在螃蟹的炸香味中度过。
　　八月伊始，天气会迎来一年夏季最热的时候。
　　也是暑假的最后一段时光。
　　谢十三晚上回家前话越发的少了，不过他往日里也就这样，季檀星没感觉到有什么奇怪。
　　她看着他拎着衣服走出小石路，又不由自主道：“十三，你明早来吃煎蛋和小麦葱饼！我让外婆给你做很多！”
　　谢十三背对着她摇了摇手，示意知道了。
　　季檀星这才开心的弯起嘴角，回头，就见林敬芳用竹扇捂着嘴巴笑：“外婆可没有说要做十三的饭呦。”
　　季檀星连忙撒娇：“谢爷爷吃饭经常糊弄，我上次还看到他就给家里放了一袋硬馒头，谢十三根本吃不饱的，外婆——”
　　林敬芳哈哈一笑：“小小真的可爱啊，就连十三刚才都被你逗笑了。”
　　季檀星傻眼：“欸？”
　　林敬芳笑看她：“你没看到？十三平日里才不会笑呢，肯定是和外婆一样，都被小小可爱到了——”
　　季檀星抓了抓衣角，害羞的抱着砂糖橘一阵乱揉。
　　她期待着宁坞镇的每一天的早晨，期待着在小石路上看见那个自由健康的少年，想要他来逗猫，来吃饭，来带着小病秧子一起玩。
　　但是第二天，八月的一号，谢十三没有来。
　　第二天中午，煎蛋和小麦葱饼都放凉了，谢十三还是不见踪影。
　　谢十三从来不会失约，季檀星知道他是最重承诺的人。
　　下午时间，季檀星坐不住了，砂糖橘也在喵喵的叫，一会爬上房檐，一会挠季檀星的裤脚。
　　林敬芳带着老花镜正在教季檀星怎么绣金色羽毛，就见她心不在焉，针尖眼看着要往指尖上去。
　　林敬芳哎呦了一声：“小心——”
　　季檀星蓦地回神，指尖却已经出现了一个血洞。
　　老太太心疼坏了，也不让她学着做羽毛了，直道：“魂不守舍的，要不你去谢爷爷家看看？小谢不会无缘无故不来吃饭的，或许是老谢带他去菜园里挖土豆去了。”
　　季檀星确实有些坐不住，听了林敬芳的话更是恨不得直接飞到镇子东边。
　　她面带担忧的朝外婆笑了笑，戴上草帽就跑出了门。
　　砂糖橘竟然也喵喵叫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一人一猫刚走到一半路程，就在路上碰到了两天没见的林芝，她和哥哥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咩咩叫的山羊，砂糖橘看到羊直接炸了背毛。
　　“咦，季小妹？哪儿去？”
　　季檀星心里着急面色也急促，她道：“我去找一下谢十三！”
　　林东长长的哦了一声，语气揶揄道：“今天谢十三可不能带你玩了呢。”
　　林芝在一旁接着惊讶：“你居然还不知道吗？谢十三从昨晚回来就发烧了，还是谢爷爷早上发现的，我看见谢爷爷一大早就去县城帮他买退烧药去了，这会估计都吃了两包了——”
　　季檀星的心里骤然咯噔了一下。
　　她的神色有些无措的慌张和紧绷，想起昨天的那场暴雨，谢十三将暖和的外套全都给了她，说自己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
　　季檀星脸色微微发白，她匆忙道别后直接跑开，林东在后面喊了两声都没叫住，他和妹妹奇怪道：“这两个来过暑假的还真是有意思，谢十三高冷的融不进我们的圈子，今年倒是和这个小妹妹玩得好，林荣他们都看见两人好几次钻一块了，你见过吗林芝……林芝？”
　　二十岁的小青年回头，就见自己的妹妹一脸复杂的看着季小小跑走的方向，半晌都没有出声。
　　然后又见林芝忽然扔下手中的东西，眼眶微红的往家门跑去。
　　林东无奈喊：“哎——你这个小丫头又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鼓励，昔昔挨个啵唧！


第24章 
　　◎我可没哄过人啊◎
　　谢家的大门半掩着,季檀星一口气跑到了阶梯上，她猛地推开门，却神情苍白,站在原地不知道要怎么进去。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弥漫在心底，就像是宁坞镇雨后的雾气，浓稠又拥挤，凉飕飕窒息在胸口久久不散。
　　季檀星的胸腔急促起伏,似塞了棉花，她咬牙挪动脚步，正巧遇见了从主卧出来的谢爷爷。
　　谢廷华乍一看见季檀星还有点意外,他诧异道：“小姑娘怎么半下午的过来了？”
　　季檀星咽了咽喉咙, 第一个音差点没发出来,“我……我来看看十三。”
　　谢廷华面上可比季檀星放松多了,仿佛发烧生病的不是他的孙子，而是外面的小猫小狗。
　　他哦了一声：“那小子正在自己房间呢,你直接推门进去就行。”
　　季檀星往前跑了两步，脚步又慢了下来，她心思沉重,有什么大块的存在被她用脚踢了一下，尖锐的疼传到神经，谢廷华好笑的说了一句“别着急”。
　　季檀星低头,才看见那是谢十三门口的一个花盆……是那盆小雏菊,可能因为暴雨这几天被主人挪回了屋檐下，正可怜兮兮的被放在谢十三的门前。
　　砂糖橘已经上去挠门了。
　　它不是第一次当宁坞镇的街溜子，谢十三认识这个声音,门内传来动静,隔绝着两人的门扉被从里面骤然打开。
　　谢十三穿着一身宽松的衣服,一副没睡醒的烦躁模样：“干什么？”
　　季檀星被他吼的一愣。
　　不远处的谢廷华意外的抬了抬花白的眉毛。
　　季檀星低头，她垂下眼眸，双手握拳在两侧，攥出了一点白白的手痕。
　　“我……我等不住你，早晨的煎鸡蛋和小葱饼全都凉了，我就过来看看你，是不是打扰你了，我——”
　　砂糖橘都比她这个主人自在，早已经登门入室闯进了屋子，谢十三貌似才看清傍晚阴沉沉的门外是季檀星。
　　他轻轻的嘶了一声，忽然伸手，一把将季檀星拽进了没开灯的私人领地。
　　三秒后，门又被打开，谢十三伸出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谢廷华道：“爷爷，别和我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子打小报告，三天后的草我包了。”
　　谢廷华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两倍。”
　　谢十三：“？???”
　　他无语道：“我是亲生的吗？”
　　谢廷华无情极了：“你生病没关系，阿香和花花饿瘦了怎么办？大小伙子哪儿那么多事，你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
　　谢十三一把关上了门。
　　门内，季檀星正略显局促的站在角落，她不像以前一样遇见他就叽里咕噜，难得安静着一句话都不说。
　　谢十三趿拉着一双拖鞋，走到沙发间一屁股坐下，他惯常都没个正形，什么也不在面上显露，季檀星压根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退烧。
　　砂糖橘跳上小桌子，脊背蹭过谢十三的下颚，一直蹭到尾巴根，正撒娇着喵喵叫。
　　“砂糖橘，你带她来的？”
　　砂糖橘：“喵呜~”
　　谢十三又问：“没走草丛吧，她可走不了那样的路。”
　　砂糖橘不满的舔了舔爪子，里面一根草屑都没有。
　　谢十三正要说话，轻微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季檀星看了一眼砂糖橘：“……不是它带我，是我带它来的。”
　　谢十三不满的拎起砂糖橘：“你个小破猫怎么还学会撒谎了？我可不喜欢小骗子。”
　　季檀星声音很低，细听还带着一丝闷闷的腔音，谢十三将砂糖橘扔到一边，抬头轻松问：“这个点过来干什么？今天的药吃了？”
　　“……没吃。”
　　“没吃药就到处乱跑？”他语气不愉。
　　季檀星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眸：“那你吃药了吗？药都很苦，我免疫力不好一感冒就会引发哮喘，我爸爸每次都给我吃很难吃的感冒药，我一点都不喜欢。”
　　谢十三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着小姑娘嘴里一串串的说话。
　　紧接着，房间内传来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谢十三表情有点凝滞。
　　他慢慢后靠在沙发上，看着站在他斜侧方的小姑娘：“我又没生病吃什么药——”
　　“你骗人。”季檀星忽然出声打断。
　　谢十三眉梢一动。
　　季檀星表情难受极了，她脸侧的梨涡完全消失，声音微微哽咽：“你是不是，从昨天晚上吃完螃蟹就开始发烧了？”
　　谢十三将额侧的碎发往头顶抓了抓：“……啧，谁给你说的？多大点事。”
　　季檀星：“这对我来说就是很大很大的事情！”
　　她像是压抑许久，终于打开了情绪的阀门：“没有什么东西比一副健康的身体更重要，你不要满不在乎，就算是小小的感冒发烧，都有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谢十三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季檀星的世界，是一个从头到脚的免疫力都和她作对的世界，她勇敢的战胜那些东西小心翼翼活了十七年，或许对谢十三的言语有些夸张，但在她这里，这些全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发生在，她喜欢的那个本该健康的少年身上的，事实。
　　“……你不该把外套给我的。”季檀星鼻腔满是酸涩，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因为自己，那个从不生病的男孩此刻正皱眉坐在她对面。
　　“我也不应该吃炸螃蟹，”季檀星抹了一把眼眶，“不应该看见天气不好还要拉着你一起出去玩，我以后再也不去那条小溪了。”
　　室内空气寂静，谢十三微微呼出一道鼻息。
　　季檀星长的乖顺，哭起来也是安安静静的，只是总是抬手抹着眼泪，彰显著主人激动的情绪和满怀的难过伤心。
　　真像是一个湿漉漉的，毛茸茸的，哭鼻子小猫。
　　让人忍不住逗弄，又有一点微妙的心绪起伏。
　　……想要抚顺小猫炸开的茸毛，再揉捏一下柔软的后颈。
　　谢十三抬起手，按开沙发旁的小灯，瞬间冲破了这一片的阴暗。
　　他朝着季檀星喂了一声：“季小小。”
　　“你要不先看看我。”
　　季檀星咬着下唇瓣，努力不让自己哽咽的声音发出来。
　　她鼓起勇气抬起通红的眼睛，就见谢十三正坐在光下，他形态散漫，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黑沉难测。
　　“你要不先看看我，是不是一个发烧就能长眠不起的模样？”
　　谢十三有一张不属于宁坞镇的俊脸，这是季檀星从见他第一眼就知道的事情。
　　他眉宇稍高，眼褶深长，整个上半张脸都分外张扬霸道，单单这样看他应该是个游戏人间的浪子，偏偏往下的嘴唇削薄无情，又叫整个人都沉淀成了混痞又淡漠的浓郁长相。
　　季檀星的视线看过他的眼尾，脸颊，嘴唇，没有找到任何病态，如果不是听到了具体事实而且谢十三早上又没有过来，季檀星万分不会相信他正在生着病。
　　谢十三只是姿态比以往更加懒散，仿佛不怎么想动，命令人的模样，像是暂时抱恙但依旧危险至极的主宰者。
　　她哭着擦了擦眼眶，听见谢十三道：“看到了没有？”
　　季檀星吸着鼻子，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经常惹事，有一年大冬天的被我爸用棍子抽了一顿在雪地里罚站，那时候顶着伤发着烧，还翻墙出去把惹了我的孙子们抄了个底朝天，没道理小爷我都躺了，别人还好好的站着。”
　　谢十三眼尾微微有些许不平凡的锋芒，季檀星哭的眼睛疼，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那时候比起现在可严重多了，照样三天过去活蹦乱跳，”他语气不怎么熟练，似乎是从没做过什么多余的解释，“……今天没过去是怕传染你，不是病的起不来，你今晚要是不来，明早我肯定是要准时过去吃煎蛋的。”
　　一阵冗长的沉默过后。
　　“我知道你比我健康……但是生病就是难受，我害怕身边所有亲近的人生病受伤，害怕在意的人忽然发生意外再也看不到，我想你们都好好的。”
　　季檀星抓着手指声音隐忍：“……下一次，我一定在晴空万里的天气来找你，你不喜欢带伞，我们去玩的时候就永远也不要带伞，你也不用给我脱外套，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会自己多穿一点不给你造成麻烦，我……”
　　“停停，”谢十三点了点额侧，“我说你，一直都是这么乖的吗？”
　　季檀星嗓音飘忽的啊了一声。
　　谢十三歪头：“我都说了你不是个麻烦，也不怪你，再有下一次，我还是会给你我的外套，这件事我自己乐意，难不成你还嫌弃？”
　　季檀星连忙摇头，“我当然不——”
　　“那最好是，”谢十三嗓音又低又混，“你不嫌弃我，我不嫌弃你，反正咱俩都一样穷不是？”
　　季檀星心底又沉重难过了起来，时间越推移，她越不敢说出真实的自我，只能祈祷这一切都顺顺利利，等他们都成长到可以坦然相对的时候。
　　她声音微弱又执拗：“你是最自由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直被困在什么地方，哪怕这个原因是我造成的都不行……我以后还是不吃螃蟹了，螃蟹不好……砂糖橘也要跟着我一起戒掉。”
　　谢十三噗嗤一声给笑了：“不是，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讲理，你不吃就不吃，连累一只无辜小猫怎么回事？”
　　砂糖橘控诉的喵了一声。
　　“反正，我就是不吃，我吃螃蟹就会想起你生病。”季檀星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她神色是难得的坚定和执着。
　　柔软的毛球露出了一点小爪牙一样。
　　谢十三忽然拍了拍身边。
　　季檀星：“什么……？”
　　“坐过来，乖小孩，你这样真的会让人忍不住欺负的。”
　　季檀星试图反抗：“……你不要随便给我起乱七八糟的外号。”
　　谢十三看着她蜗牛一样的挪过来，屁股只挨了半个边，坐的矜持又委屈巴巴。
　　他从小桌子底下给她抽了一张纸巾：“行了，擦一擦，免得一会你出去老谢以为我怎么了你。”
　　季檀星本来不好意思，闻言立刻接过来。
　　她自顾自的擦着眼睛，不知道男孩什么时候凑得很近，那道带着痞气的声音就响在耳边：“真的不吃螃蟹了？”
　　季檀星吓得扭头，谢十三脑袋微微偏着，嘴角坏笑着看她。
　　“那怎么办呢？”他慢条斯理的叹息道，“辛苦抓了那么多，它们都还没有完全贡献自己的力量。”
　　季檀星唇瓣嗫嚅，咽了咽忽然干涩发痒的脆弱喉咙。
　　谢十三懒洋洋的半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支着脑袋饶有兴致的欣赏着她为他难过的窘态。
　　他凑得太近了，季檀星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恍惚间宛若置身无边旖旎绿境。
　　“别难过了。”
　　少年炙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季檀星忽然撇过头，双手紧紧揪着旧长裤的布料。
　　“惹了漂亮小姑娘哭，我这病可能好不了了，”谢十三微哑的嗓音咳了一声，笑着缓缓补充道：“我可没哄过人啊，给哥哥一个面子。”


第25章 
　　◎满院子就这一个是我的，宝贝着呢◎
　　八月的第一天夏夜,谢十三主动送了季小小回家。
　　小姑娘一路上话都很少，偶尔出声，也只是在询问他头还痛不痛,又说自己一个人带着砂糖橘能找到家门，不用他跟着，叫他回去睡觉。
　　谢十三听着她的话，想起这一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有一种自己在被柔软的，比他弱小一万倍的小动物细致关心的感觉。
　　这种被关心维护的感觉很微妙，但意外的一点也不惹人生厌,反而让人充满了兴头和期待。
　　有点像是脆弱的遇火即焚的羽毛,飘在身边一片两片没感觉,一旦累积到成千上万,就能预见再柔软的东西也能变成坚硬的灼热的盔甲。
　　人的感情真是有趣。
　　在谢十三的生长环境中，父亲,爷爷，全都是说一不二的刚硬性格，母亲那边则是天生骄傲不知疾苦的富贵人家。
　　谢十三几乎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温墩的,好玩的，戳一戳脸都会发红的漂亮女孩。
　　就这么一个连爪子都不会伸的小病秧子，却真诚又天真的想要维护自己在乎的一切事物。
　　明明就是个娇气公主,却像是很没有安全感,又很害怕失去什么。
　　季小小让谢十三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对这种被羽毛盔甲包围的感觉有点上瘾，也好奇柔软的她还能做出哪些可爱的事。
　　八月的夜对谢十三来说一点都不寒冷，他晃晃悠悠的走进家门,嘴角还挂着玩味又若有所思的笑意。
　　冷不丁的,旁边传来一道重重的咳嗽。
　　谢十三抬头,看见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扎着大竹篮子。
　　“回来了？”
　　谢十三：“嗯。”
　　谢廷华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谢十三挑眉，“我好得很，要我说都不用吃药，吃药还耽误我免疫系统的战力发挥。”
　　谢廷华：“……”
　　他气极反笑：“你个小兔崽子，我问你了吗？你什么样儿我不知道？我是说刚才那个小姑娘！走的时候眼睛红的我都看见了。”
　　……
　　谢十三哦了一声：“她啊，挺好的，也好哄，就是觉得我感冒是因为陪她玩，愧疚的哭了一场，回家就睡了。”
　　“我说你小子心里挺美的吧。”谢廷华忽然高深莫测道。
　　谢十三：“？”
　　谢廷华老神在在：“怎么样，被小姑娘这么关心在乎，没感受过吧？”
　　谢十三嗤了一声，舌尖划了划犬齿，又拖腔带调道，“是没怎么感受过，病恹恹的小猫，炸了毛也乖的厉害，怪惹人心疼的。”
　　谢廷华被他翘尾巴的样子气的砸了一节竹子过去：“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劲儿都往别处使了！”
　　“我又没耽误给你养猪，”谢十三抱着手臂混不吝，“年年暑假来都是免费劳力，今年好不容易碰上点不一样的快乐，我逗一逗都不行了？”
　　谢廷华冷笑着呵了一声：“逗一逗？年轻人，你小心自己一脑袋栽进去了都不知道。”
　　谢十三散漫的将竹节给谢廷华拿过去：“人生不就是及时行乐？管那么多干什么。”
　　“反正你自己什么鬼性子你自己清楚，睚眦必报天生反骨，老谢家指望你出个情种，不如指望花花会上树！”
　　谢廷华语气严肃暗含提醒：“你以往犯什么错那都不是事，我告诉你，真正不可弥补的大错都是在感情上，你要是心里只是在戏弄人家，披着皮装模作样，早点就给我收手，免得到时候出了大岔子，还怪我没有提醒你。”
　　谢十三站在黑暗的院子中，宁坞镇的一片星空闪烁在头顶，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若有似无的安宁檀香味。
　　混着空气有点潮湿的痒，又好像有抚平沸腾反骨的魔力一样。
　　他语气缓慢，面无表情：“爷爷，你怎么就知道我在装模作样的戏弄人？”
　　谢廷华冷酷道：“因为你从小到大就是这么做的，没见你和哪个姑娘认真过。”
　　“那万一这次不是呢？”谢十三出声道，“人可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感觉自个儿这次交朋友还挺真诚的。”
　　谢廷华抬头看了一眼他，“嚯，谢则你出息了啊。”
　　谢十三又笑了一声，刚才的淡漠冷戾又变成了糊弄人前的浪荡不羁：“你想太多了，她就一没见过什么一惊一乍的小姑娘，我和她还没那么复杂——明早我要去吃煎蛋小葱饼，你要是闲的没事也想吃，我可以给你捎回来改善改善伙食。”
　　“心眼多的跟马蜂窝一样，多说两句就给我插科打诨，”谢廷华抬手：“滚滚滚，我们谢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个不服管教的怪种，看见你扎在眼前就烦。”
　　谢十三抬了抬肩膀，吊儿郎当的往自己的屋子走。
　　他刚打开半扇门，又回过头来：“对了爷爷，我养的这盆花你可别动啊，满院子就这一个是我的，宝贝着呢。”
　　谢廷华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养什么死什么，养得活吗你！”
　　谢十三撇了撇嘴也没反驳，干脆转身消失免得再惹老爷子生气。
　　门外，脆弱又无辜的小雏菊顽强的在风中左摇右晃，月色星空下，花盆里大大小小的漂亮石头闪着灼灼温柔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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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是不是快走了？”◎
　　转眼又是三四天过去。
　　季檀星在宁坞镇的假期终于进入了后半截,之前的数学难题都解决完了，只剩下她擅长的语文英语其他学科，这几天也都加班加点的在赶。
　　马上就要上高三,班里的一大半同学都在暑假补课，包括殷罗也是，她这几天给季檀星发了不少的消息，不是在吵着毁灭地球,就是在旁敲侧击的问她和喜欢的那个“穷小子”的事。
　　以往什么都和殷罗说的季檀星这次却没有全盘托出，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和好闺蜜描述这样一个少年。
　　只有看见他，认识他,和他成为关系亲密的朋友,才能知道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有趣又骄傲的一个人。
　　殷罗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我不管,马上就要收假了，听说七中今年又要提前开学,我估计也就是八月十几号的事情，最迟二十号之前绝对就要开！你赶紧给我组织一下语言，回来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季檀星没有对殷罗的话产生恐慌,反倒是对她说的时间心里咯噔一下。
　　太快了。
　　这个暑假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将自己的心思拖出，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谢十三现在天天都会过来吃饭,明明是同龄人,季檀星却从来没有看到他提起过开学和作业，她有点担心谢十三会不会和林芝说的一样，在某一个不知名的早晨,静悄悄的消失在宁坞镇中。
　　八月的第四天,午饭后,谢十三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正翻看着手中的相机。
　　季檀星在一旁外婆的摇椅上，双手抱着一个西瓜啃，还顽强的探头想要看看相机里的内容。
　　谢十三故意逗她不给看，季檀星没法，只好起身把摇椅又往他那边拉了一点坐下。
　　“这难道不是你送我的礼物吗？”季檀星试图反抗，“为什么我不能看？”
　　谢十三好玩道：“因为拍了你很多丑照片，你看了要是恼羞成怒怎么办？”
　　季檀星不信：“丑就丑，我不会对你恼羞成怒！”
　　谢十三侧头看她，眉梢微微一挑。
　　季檀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她心惊肉跳面上却不显，只要她够淡定谢十三就不会发现自己已经在觊觎他！
　　“……我看起来是一个很喜欢发脾气的人吗？”季檀星揉了揉脸颊，“应该不是吧，同学说我很好相处的。”
　　谢十三慢慢的啊了一声：“是很乖，哭的时候小声呜呜，不是小声叽叽。”
　　季檀星：“……”
　　“谢、十、三。”
　　她干脆自己伸手去拿自己的“出院礼物”，没想到谢十三忽然抬高了手：“要不这样，等你回家了，在你家慢慢欣赏吧。”
　　季檀星疑惑：“我现在就在家门口坐着啊——”
　　“我是说，等你回你爸爸家，”谢十三道，“到时候你想打我都打不着，计划通。”
　　季檀星慢慢放下手：“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呀？”
　　谢十三百无聊赖的拎着相机带子：“你们难道不收假？???都八月份了，全国的高三都会提前开学的吧。”
　　季檀星心里不太舒服，便窝回了摇椅上继续吃西瓜。
　　“我不想看了。”
　　谢十三：“嗯？”
　　季檀星问：“里面真的都是我的丑照？”
　　谢十三半假半真：“是的吧，拍太多了，记不清。”
　　季檀星看他：“有你吗？”
　　“我不太喜欢拍照片，”谢十三道，“不过有一张，抓螃蟹那天，大树枝那里拍的，这张我记得给你看过。”
　　是看过，拍出来帅的不似常人，像是山林间最迷蒙冷冽的雾珠凝聚，又折射着锐利的光，往后再跳一张，就是她站在连理枝底下小傻子一样的表情。
　　季檀星深吸了一口气：“里面要都是我，那我就不看了，没意思。”
　　谢十三点了点脚尖，“你确定？这里面还有你喜欢的那盆小雏菊，我也拍了，还专门找了个太阳天拿到房顶拍的。”
　　谢十三不知道季檀星心里的弯弯绕绕，小姑娘蹬了一把纤细的小腿，摇椅在门口晃晃悠悠的转了起来：“十三，要不你把相机带走吧。”
　　少年没说话，微微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季檀星皱着细眉忍痛割爱：“我外婆说，如果要记住一个人，就得时常看见那个人的模样，不管你走到哪，只要带着相机偶尔拿出来看看，就知道在宁坞镇有认识过一个我。”
　　谢十三眼神复杂，故意使坏道：“那照你这么说，你也没我的照片啊，我这么穷，你去大城市给我忘了怎么办？”
　　“我不会忘记你。”
　　谢十三眼神凝住。
　　季檀星转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有点执拗，又有点坚定的认真，“我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就算看不见你，但也一定会记得你的模样，你别小看我，我记人很牢固的。”
　　她双手撑着脸颊半趴在摇椅扶手上，背后是白色的墙和粉色的蔷薇花树，有蝉鸣在不停的滋滋作响，混着夏日里浮躁闷热的气息，让人心中直沸。
　　季檀星唇角乐观的勾起，露出一点清浅的梨涡，她是长得很漂亮温暖的一个小姑娘，说话都透着撩人的乖气。
　　“所以你把相机带走吧，至于出院礼物，我就当是那束巨大的鲜花和棉花糖车垫啦。”
　　-
　　谢十三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开学，但进入八月，那种倒计时的感觉时时刻刻都悬在人的心头。
　　季檀星干脆窝在家专心的写剩下的语文和英语作业，偶尔才会出去转悠转悠。
　　谢十三被谢爷爷叫回家了，走的时候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也没把相机留给季檀星，看起来是认可了她说的话。
　　季檀星一点都不难过，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目的。
　　她要谢十三也一直都记得宁坞镇的一切，而不是一消失，就渐渐忘了两人一起共度过的美好时光。
　　晚些时候，林敬芳从门外拿进来那件赶制了大半个月的衣服。
　　“小小，这件衣服做的差不多了。”
　　季檀星哎了一声，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小跑过去，那是一件长袖衬衫，用了贝母纽扣，她喜欢的羽毛被绣在白色胸口处，一旦逆风吹动，就可以看出里外两种不同的双面绣颜色。
　　“难得你愿意陪老太婆研究这个东西，”林敬芳慈爱笑道，“平日里外婆都是拿砂糖橘当衣服模板绣着玩。”
　　季檀星高兴的笑道：“砂糖橘的小衣服也有很多了！”
　　林敬芳：“是呀，这只小猫才不到一岁，偶尔调皮起来，我量尺寸抓都抓不住呢。”
　　季檀星和林敬芳一起在床边的灯下看衣服细节，林敬芳给她指了几处地方说特意做的大了许多，也不愁小谢只穿一年就穿不了了。
　　季檀星连连点头。
　　“小小呀。”
　　季檀星“嗯”了一声。
　　林敬芳忽然神神秘秘道：“你和外婆说实话，你和小谢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呀？”
　　季檀星惊的眼睫一动，下意识反驳：“没、没有啊！”
　　林敬芳见怪不怪：“瞧你吓的，外婆又不是那种封建老婆子，就算你们互相喜欢我还能说不啊。”
　　季檀星紧张的攥了攥那片金色羽毛，嘴唇嗫嚅着没说话。
　　林敬芳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哎呀，就算是喜欢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你们这个年纪正是怦然心动的时候，小谢是个好孩子，外婆可以看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季檀星才终于低低开口，她表情涩然语气低慢：“其实……是稍微有一点点……可是我们不是互相喜欢！谢十三，好像不喜欢我，他只知道逗我玩。”
　　“原来你真的喜欢啊！”林敬芳套出话捂着嘴笑。
　　“外婆——”
　　“好了好了，外婆不笑你，喜欢人是一件好事情，只是小小啊……”林敬芳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回来的少，可能不知道，小谢这一家人不怎么在镇子上长住的，老谢是每年春夏才回来，秋冬冷了就走了，小谢就更少了，只是暑假才有影子。”
　　老太太语气担忧：“外婆有点担心，你要是喜欢小谢，最好问一问他们家的联系方式呀。”
　　林敬芳担心的事情正是季檀星这几天纠结沉重的点，她觉得自己是应该鼓起勇气和从来都独来独往的谢十三要一个联系方式，哪怕只是一个可以沟通到的大概地址都可以。
　　在小镇朋友的口中，谢十三高冷又神秘，整个偌大的宁坞镇，好几年了居然都没有人知道谢十三每年离开都去了哪个城市。
　　就算是她，这么一段时间下来也只知道他有一个叫崔北的城市朋友，还有一个貌似管教很严厉的父亲。
　　林敬芳感触道：“人这一生，很难遇到一个真正的知心人，假如遇到了又喜欢，那就要好好的抓住，我们小小从小就是被爸爸妈妈宠爱的公主，等将来长大了，也要成为一个漂亮健康被人宠爱的公主……淼淼命薄走得早，外婆知道你这孩子啊还是太缺爱，太没有安全感了，那天十三生病，你担心坏了吧？”
　　季檀星低低的嗯了一声承认。
　　她抿了抿嘴，依偎进老人温暖的怀中：“外婆，我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很珍惜，也渴望所有人都百分百的爱我，爸爸爱我，外婆爱我，我可贪心了，喜欢的谢十三也要百分百的喜欢我才可以，少一点我都很难受……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说，我看不透他，又抓不住他。”
　　季檀星没有母亲可以倾诉少女心事，有些事情又不可能去和季新川说。
　　林敬芳心疼她，声音缓慢又安抚道：“我们公主怎么这么多小心思呀，如果你真的不放心，可以去和神明许愿，等愿望实现了，再回来记得还愿，到时候就算是你们有始有终啦！”
　　季檀星微微抬起头：“许愿？”
　　林敬芳疼爱的捏了捏她的小鼻尖：“是啊，你收假前，正好可以遇上宁坞镇每年八月中旬的神庙会，十三知道这个神庙会，他每年都是参加完庙会才走的呢。”
　　季檀星眼眸缓缓亮起来，她想起了那个隐藏在树林深处的神龛，和她当时暗藏的心意，或许冥冥之中，她和谢十三之间有什么在指引。
　　小姑娘高兴的亲了一口老太太，起身又摸了摸那朵大部分都是自己设计的金色羽毛，打算在神庙会之前，将这件精心准备了半个暑假的礼物送出去。
　　季檀星心底勇敢的计划着靠近谢十三的一切，没想到还不到八月中旬，谢十三就先来找她了。
　　小院的门被从外面推开，那个身材瘦高的少年正手中拿着一截柳枝站在门口，季檀星正好从屋里出来，如今她已经不用再费劲的满镇子追赶谢十三的身影。
　　因为她在这里，谢十三就一定会主动回头寻她玩。
　　他左手中捏着一只滋啦乱叫的蝉，蝉的翅膀扑棱扑棱的响，谢十三恶劣的不放手，似乎是看它挣扎一样。
　　他总是不经意间让人感觉有点坏坏的不好惹。
　　季檀星不敢靠近这些“大虫子”，只站的远远的探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来找你当然是有事了，”谢十三眼眸扬起，“没事就不能找？你现在对我可是越来越不客气了啊！”
　　季檀星站在院中抿嘴一笑，她穿着白色的小短袖，下.身是黑色的长裤，像一朵亭亭玉立的栀子花。
　　谢十三看着她，眼神微动：“你是不是快走了？”
　　季檀星诧异：“啊？”
　　等等，暑假快没了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是她才担心的吗？
　　但是谢十三惯常没有解释太多，只道：“每年八月，宁坞镇都有一处绝妙的风景，一年只会出现一次，往年都是我一个人看，但今年要是不带你担心你又哭鼻子，而且在医院的时候还答应过你带你玩——去不去？趁你还在这里。”
　　季檀星上前两步好奇道：“什么地方呀，好玩吗？”
　　谢十三又道：“你只管跟我走就行。”
　　“哦……”季檀星忽然抬头扫了扫天空。
　　谢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朝???她走近，抬起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别看了笨猫，今天绝对不会下雨。”
　　季檀星委屈的捂着头，觉得这人的手劲儿真是大的厉害。
　　谢十三却坏道：“这么看我干嘛，给个话，你要是不想去——”
　　季檀星眨眨眼睛：“……不想去？”
　　只见谢十三将那只知了蝉突然举起来放在季檀星的脑袋上，语气混蛋又低缓：“那我就带别的小、姑、娘、去、玩、了。”
　　作者有话说：
　　女鹅，他又骗你，他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小镇即将结束，后面进度会很快，看了一眼有连续四天都是五六千肥章的，还差一点事情没有交代完，交代完会无缝衔接都市时间线
　　昔昔爱你们！（大声表白！（今天评论区依然有红包！


第27章 
　　◎发圈与花环◎
　　季檀星最喜欢看到谢十三自由自在无所畏惧的模样,好像和这样的少年一起，她也能够随着他一起迎风飞在云端。
　　谢十三的神色如太阳一样炙烈烫人，总是能给人无数的对未来的期待感。
　　……如果他不是这么喜欢逗弄她的话就更好了。
　　季檀星瞳孔地震一动不敢动的顶着知了蝉,嗓音颤抖道：“谢十三！”
　　少年笑够了才捏起知了蝉的翅膀，将她从汗毛倒竖的窘境中解救出来。
　　“只是和你玩玩，你怎么这么怕虫子？”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怕！我不信你就没有害怕的东西！”
　　谢十三傲慢道：“我当然没有了，哪像你们小姑娘一样。”
　　季檀星满眼不相信。
　　过了两秒,他又道：“不过硬要追究的话，最近还真有一个叫我胆战心惊的小东西。”
　　季檀星连口追问，谢十三却不告诉她,只勾着嘴角随意将知了蝉扔给院子里瞎溜达的砂糖橘玩。
　　他一直都藏的很深,就算害怕什么东西季檀星也完全看不出来。
　　喜欢什么她也看不出来。
　　只能感受到谢十三挺认真的和她做着朋友,对她和对砂糖橘是一样的态度。
　　谢十三拿起一旁的柳枝伸了伸,柔韧的枝条发出破空声，他似是随口：“对了,去把你的药带上以防万一。”
　　季檀星乖顺的哦了一声，转头又咚咚敲了敲脑袋，懊恼自己为什么又被谢十三的话牵着走。
　　……不过话说回来,谢十三最近对她的药记得很清楚啊，比她自己都操心！
　　她转身进了屋，谢十三站在原地,垂眸将手中的柳枝弯成了一个环状,繁茂的叶子翠生生的点缀其上，主枝被拧成了漂亮的三股辫。
　　他的手一直都有力又灵巧，谢十三抬眸看了眼季檀星的背影,嘴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好骗又好哄的笨蛋。
　　笨蛋进了屋,看着行李箱里一堆衣服苦恼的抓头发,一整个暑假快过去，拿来的衣服连一半都没有穿到。季檀星挑选再三，还是将那件最喜欢的柠檬黄半裙藏起来，只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珍珠发圈。
　　发圈是丝绸材质的森绿色，小颗粒的珍珠点缀其上，让整个发圈异常的精美独特。
　　季檀星拿起来在镜子里比划了一下，觉得不扎眼又不会引起谢十三的怀疑，才快速的用它将自来卷的头发扎起。
　　……大不了出去和谢十三说珍珠是塑料的。
　　少女的心思总是藏不住，以前没有察觉，就总是漫山遍野野丫头一样的跟着他跑，如今却总想着在他的眼中留下独属于一个温文尔雅的女孩子的模样。
　　季檀星想要谢十三记住她，哪怕不喜欢，回忆起来也能微微勾起嘴角。
　　谢十三似乎等的不耐烦了，指挥砂糖橘来挠门，季檀星又喝了几口水，拿上药瓶就出了门。
　　院子里，谢十三背对着她坐在门槛上，季檀星悄悄走进，本来准备吓他一跳报仇，结果低头就看见男孩正用双手压着一个柳环。
　　每一片柳叶都顺着一个方向被放好，草木的香气清冽沁鼻，白墙上的蔷薇被摘了几朵，合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点缀其上。
　　那柳环编的实在精巧，甚至可以看到每一根柳枝留出来的缝隙都是同样大小，配着最新鲜的花苞和露水，简直瞬间能够击中所有女孩的少女心。
　　季檀星心上似被一个逗猫棒来回挠痒，低马尾的发丝从背后垂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扫在了谢十三的肩上。
　　他回头，背后的清瘦脊骨透过薄薄的衣料起伏，那缕不听话的头发随着男孩的动作又从肩膀跑到了他的耳侧。
　　谢十三歪头避开：“嗤。”
　　季檀星如梦初醒，蓦的后退几步：“对不起我头发没扎好！”
　　谢十三拖腔带调的哦了一声：“你刚才凑那么近，我还以为你又看上我了呢。”
　　他真是个混蛋。
　　季檀星想。
　　……但是有什么办法，她就是喜欢这个混蛋。
　　乖乖女做了十七年，谢十三是她唯一的叛逆。
　　他这么聪明，可能永远都不喜欢像她这样的笨蛋——连一道数学大题的第二问都做不出来。
　　季檀星干脆不想，越过谢十三率先下了石阶。
　　却在下一秒，忽然被身后的人叫住。
　　“季小小。”
　　季檀星回头，眼神刚刚定格，就见谢十三站在第一层石阶上抬手，微微弯腰将手中的柳枝花环精准的盖在了她的脑袋上。
　　“几年没做了，手有点生，刚检查过了，柳叶和花苞上都没有虫子。”
　　季檀星愣愣的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动作去回应谢十三，只是心里那根逗猫棒又垂死挣扎的剧烈抖动起来。
　　她忽然有一种，谢十三这样高傲的秉性和人格，对她有点好的过头的感觉。
　　脑袋上的自然香气清纯馥郁，季檀星缓缓抬手摸住：“……送给，我的吗？”
　　“这里还有第二个姑娘？”谢十三抱着手臂意味深长：“做一个就够麻烦了，我一个大男人可没那么多耐心再做第二个。”
　　季檀星抿着嘴角低头，她肩膀耸动。
　　谢十三惊讶：“不是吧，我就这么让你感动？”
　　他刚走下两级石阶，季檀星就忽然抬起了脸颊。
　　少女的容颜像是一朵白.粉粉迎着朝露生长起来的花儿，她唇角矜持的抿出了一个笑容，藏起来的甜蜜梨涡都显露出来，让所有看着她的人都能不由自主放软眸光。
　　谢十三停下动作微微捻了捻浸着绿汁的手指。
　　……小东西还挺会演的。
　　季檀星摸着脑袋上的花环，觉得规矩的低马尾很不适合这么漂亮自然的东西，她将好不容易扎起的小发圈一把脱下来，自来卷的半长褐色软发在风中散开。
　　她眉眼弯弯：“我太高兴了十三！”
　　谢十三只是看着她，没说话，微微敛下的眼眸却晃着。
　　季檀星高兴的不是谢十三送她东西，谢十三不是第一次送她东西了。
　　她高兴的是这个对什么都满不在乎随心所欲的冷酷少年，居然也会有做这么文艺的一件事情的时候。
　　这让她有一种自己在被很特殊对待的感觉——季檀星觉得自己又可以原谅他时不时的混蛋了！
　　她往熟悉的方向跑了几步，微风缭绕下，身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欢快的小鸟，谢十三走下石阶，拎住这只飞反了方向的小鸟，给她指了小石路的另一边。
　　季檀星不好意思的扶住花环又飞奔回来，跑过了谢十三好几米。
　　连细软的头发丝都透着主人此时无比快乐的心情，季檀星抓了抓手中的发圈，忽然回头：“十三。”
　　谢十三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季檀星等他走进，忽然鼓起勇气一把牵住了谢十三的手。
　　少年倦怠的眼眸瞬间抬起来，他没有推开她，漆黑的瞳孔映着季檀星和她弯起来的清澈眼眸。
　　“……干什么？已经开始光明正大占我便宜了？”
　　季檀星摇头，她吐出一口气，不敢看他的眼神和他的脸，只快速的从自己的手上将那个森绿珍珠的发绳脱下，顺着手腕温暖的弧度，丝绒一般划入了少年骨感有力的腕骨。
　　“花环回礼，”小姑娘的语气清脆又稚气，透着一点几不可查的害羞，“我知道你用不上，但这是我最喜欢最贵的一个发绳，拿回去摆在桌子上也好看的……不许给我随便放在外面啊！”
　　季檀星松开谢十三的手，“只要好好爱护，它就永远都不会褪色。”
　　谢十三的凛冽气息萦绕在周围，他没拒绝，只是举起手腕饶有兴致的观察了一下，少年容颜俊美浓郁，长这么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就算是再灾难再古怪的配色都可以驾驭。
　　这么一截普通的发圈松散的箍在他的腕部，硬生生透出了一点已经被什么选中又占有的气息出来。
　　季檀星看他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道：“走呀，你不是要带我去看什么一年一度的风景？”
　　谢十三却忽然道：“你的发圈，送给过别人吗？”
　　季檀星下意识反驳道：“当然没有！我才没有那么大方呢。”
　　谢十三低低笑了一声：“行，挺乖，这个东西???不要随便送给男生，你实在喜欢送，就送我吧，我用每年八月的花环和你换。”
　　季檀星唇瓣微张，谢十三的话清晰无比，他甚至还第一次提到了以后的事情……这个人之前从来没有真的承诺过以后他还会回来！
　　季檀星心中有什么剧烈又磅礴的东西冒出来，难道他也——
　　“我很喜欢，上面的檀香味。”少年清冷磁沉的声线慢悠悠的补充道。
　　季檀星的心思骤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迅速扁塌下来，她钝钝的喔了一声，心底长长的叹了口气。
　　预料之中。
　　没什么大不了。
　　他散漫的言语无意识来回撩拨，就当是温凉潮汐反复冲刷这场偷偷暗恋，最起码她可以知道，那个男孩就在她抬脚就能追逐的海岸线。
　　季檀星扬起明媚的脸颊，女孩肤色白嫩不经世事，瞳孔清澈如露水，鲜嫩又独一无二的柳枝花环衬着她，像是被无限宠爱的童话公主一般。
　　她问：“所以十三，我们究竟要去看什么？”
　　谢十三眼眸扫过她，感受着腕内丝绒又滑腻的质感，缓缓道：“带你，去看一场夏天的雪。”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久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打晕了一样睡到现在，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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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嘘，起风了◎
　　来到宁坞镇之前,季檀星一直生活在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
　　那里离首都京北有一段距离，但因为海运港口，十多年来发展的非常迅速。
　　在高楼大厦密布的轻资时尚都市,街上行走的人总是急匆匆，或是穿着高跟靴，或是踩着锃光发亮的尖皮鞋，每个人的脸色都写着冷漠与奔波。
　　季檀星总是将手缩在大大的校服口袋中,微微低头戴着口罩往学校赶。
　　青江七中有小学部初中部，她没有换过学校，一条路走了十多年,偶尔抬头,一直看到的都是那三个路口的红绿灯。
　　从低到高,从新到旧,路面每隔几年都要扩宽许多，最后逐渐形成了一个大城市该有的规模。
　　那个时候,季檀星最喜欢的就是路边的雪松，雪松是常绿植物，七中校门口的大道上,整整齐齐种了两大摆。
　　这两摆常年都透着松香的树，是她眼中为数不多的绿意和快乐。
　　那时她想自己已经满足了。
　　但是事实证明，满足于眼前的事物只是因为还没有看到更广阔的所在。
　　这个从地图上得扩大再扩大才能看到的小镇子,像是这个星球的一颗尘埃,但是人类比这颗尘埃更渺小，走进其中，总是能被以前从不曾注意的东西震撼到。
　　她在不起眼的尘埃中遇见了无数喜欢的树木,顺便捡了一个太阳。
　　太阳炽热浓烈,以为离的很远,偏偏又能肆意靠近不被灼伤，叫人充斥着无数童话般的幻想，也让她的一颗少女心丢的到处都是。
　　怎么会有谢十三这样的人呢？
　　季檀星甚至都开始患得患失，她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太美好了，美好的就像是一场永远不想醒来的梦。
　　她走在那个少年的身边，看他冷漠的用石头探出草丛里的野兽夹子，又避开镇民设置的陷阱，虽然很少回头，但总是会在行路艰难的时候朝后伸出一只手。
　　季檀星最开始会乖乖搭上去，后来刻意不配合，谢十三神情懒散，挑眉回头问她是不是哮喘犯了要吃药。
　　被迫吃了几次药，季檀星便不敢再作怪了。
　　她跟着他渐渐走到了无路处，他们一直在上坡，好像是上到了顶，前方的视线被一摆粗壮茂密的大枫树挡住。
　　谢十三似乎是在判断方向，他走到其中一颗后面半晌都没出声，季檀星还是对林子有点心理阴影，不自觉的就跑上前去，左右转着脑袋找人。
　　不知道是不是又被捉弄了，谢十三一直没出声，季檀星没办法，只好跟着他刚才的脚步，从一颗两人环抱的大枫树后面绕过去。
　　天光瞬间从外面射进来，刚才在林子里的阴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夏天午后的烈烈阳光。
　　季檀星不太适应的捂住眼睛，又从缝隙中，恍惚看到阳光从一片山脊撒到另一片山脊，最终满满填充到了两山相交的山谷中。
　　这里的夏天不比城市中的爆热，这里虽然满地阳光，但仍然有干净凉爽的清风拂面。
　　季檀星放下手，呆呆的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是一片倾斜的山坡。
　　身后的枫树是抵挡林中阴寒的天然屏障，与对面同样遍布树木的山坡交相呼应，让这片小小的天地形成了人体能感受到的最适合的温度。
　　但这些并不是这片山谷的重点。
　　季檀星微微咽了一口喉咙，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作，唯恐惊扰了什么。
　　在她身后，有人弯腰折了一只毛茸，伸在耳边，忽然吹拂。
　　白色种子跟随发丝一起飞扬，谢十三轻笑了一声：“没见过吧？漂不漂亮？”
　　季檀星耳边痒痒的瑟缩，她缓缓回头，谢十三已经在她的斜后方坐着了。
　　这个男孩就像是森林中最轻狂年少的王，一举一动都充斥着傲慢与神秘，叫季檀星又恍惚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谢十三的那个夏夜。
　　那时他瞳孔深邃眼神灼灼，也是这么的危险妖异，仿佛游戏人间的皮囊下有一只不断徘徊的凶猛野兽，永远都不臣服，不受什么牵制束缚。
　　“……十三。”她道。
　　谢十三：“嗯。”
　　季檀星喃喃：“你是怎么发现，这片山谷的。”
　　谢十三自在的躺倒在山坡上，激起一片震荡的白色雪花。
　　他嗓音慵懒又回忆：“第一年来这里的时候没见识，连兔子都没见过，看见一只兴奋的都能窜上天，追着那只野兔，不知不觉就追到了这里……你可是捡现成的啊，我第一次开拓这里的路的时候，差点一脑袋栽到猎野猪的陷阱里去。”
　　季檀星回头，看着他穿着最冷酷的一身黑色衣物，衬着浓黑的碎发和眉眼，在背后的白色中一瞬淡漠，一瞬温柔。
　　“镇子里的小孩知道吗？这个地方。”
　　谢十三淡淡：“当然不知道，这里背阴属于无人区，林峰平时都不会过来，你没看刚才走的都没路了？镇子，县城，全世界几十亿人口，就我知道这个地儿——哦，现在还得加个你。”
　　季檀星回身，轻声道：“所以你是把自己的秘密基地分享给我了？”
　　谢十三没说话，却几不可察的挑了挑眉默认。
　　季檀星慢慢吸了一口气，转头，她轻轻扶住身旁的一颗枫树，看向这一整片绿色与白色相间的山谷。
　　她的眼眸逐渐有些泛红湿润，或许面对这样的盛大的自然，很难有人不会感到惊艳动容。
　　季檀星从来，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蒲公英山谷。
　　一整片地面都被自然的鬼斧神工铺成了白色，就像冬天厚厚的，茸茸的雪花。
　　只远处偶尔有几个草丛顽强的冒出头来，才可以意识到现在还只是夏天，没有到下雪的寒冬。
　　谢十三似乎在等什么，他口中衔着一只长长的蒲公英花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这儿，别傻愣着小心滚下去。”
　　季檀星挪动机械的腿脚，不敢太过挨着谢十三，唯恐自己失去规律的心跳让身旁的人发现。
　　她还是很小心的屁股只挨了一点点地面，抱着膝盖坐在靠近谢十三长腿的地方。
　　这样她余光可以看到他，又不至于太过紧张，是一个非常安全又舒服的距离。
　　季檀星听见谢十三微微换了一口鼻息，嘴中衔着花杆含糊道：“来宁坞镇好几年，这还是头一年过的有滋有味的，好像就这么待下去也不错。”
　　季檀星稍稍回头，眼眸对上谢十三的余光，这里没有第三者，两人眼底都是彼此，对视了一秒又各自安静转开。
　　谢十三若无其事道：“最主要的是今年伙食好，吃得饱。”
　　季檀星：“……没别的了？”
　　“遇见的人也挺有意思。”谢十三语气带笑，“你这小孩还挺计较，我还没说到你就开始着急了？”
　　季檀星捂着脸颊偷笑。
　　笑完又道：“不对啊谢十三，你不是也才十七岁，为什么总是说我小，还让我叫你哥哥，这不公平。”
　　谢十三嗤了一声：“胆子越来越大了。”
　　季檀星：“？”
　　“刚见你那会，藏在门后面比砂糖橘还认生，一个月过去，对我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季檀星嗫嚅：“那我不是知道你是个好人嘛。”
　　好人？
　　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他。
　　谢十三乐的抬手撑在脑袋后边，他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道：“那是你不够了解我。”
　　季檀星不服输的撇过头：“我了解你……好吧，我可能不了解外面世界的你，但是我了解宁坞镇的你，我看人从来都是相信的自己直觉和眼睛——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很好很照顾！”
　　谢十三没说话。
　　“看吧，???你没否认从来都是默认，就算你真的在外面是个坏学生，但在我这里，永远都是个好人！”
　　谢十三抬眼，没笑，眼眸深深，季檀星发现自己又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第一次收到好人卡还有点激动，”他嗓音冷淡又散漫，似不经意又转回了最初的话题，“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喊哥哥吗？”
　　季檀星啊了一声：“为什么？”
　　谢十三目光看向对面的山坡：“因为十七岁这一波人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生日都越不过我。”
　　他好像是第一次和她谈论自己的私人领域，季檀星默默提起了全部心神去聆听。
　　谢十三：“我本来应该是头一年年底出生的那一拨，但在我妈肚子里硬是躺到了第二年年初，人家都在欢欢喜喜的跨年，我妈在医院生我生了一个晚上，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一月一号的零点吧，我当时踩点报道。”
　　他不说话的时候冷酷，说话的时候又有趣，季檀星憋笑。
　　谢十三继续道：“当时我爸心疼我妈，两人都是个大心思的，说我生在哪个月就叫哪个月的名字，所以我本来该叫谢十二——”说到这里他也无语的嗤笑了一声，“我爸妈才是真爱，我就是个真爱的意外。”
　　季檀星很开心能听到谢十三出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完整的家庭，或许只有这样的家庭，哪怕贫困，也依旧能培养出来这样一个无与伦比的少年。
　　“那你最后为什么又叫了谢十三呢？”季檀星好奇极了。
　　谢十三慢条斯理道：“没生在十二月叫不了十二，生在了一月一号叫谢一一又娘气，我妈当时一拍床板，说十二月过了不就是十三月，所以我就叫谢十三了，别说，我还挺喜欢这个名儿。”
　　季檀星听到这里微微愣住，她下意识道：“可是人间其实没有十三月啊！”
　　空气中一点细小的气流刮过，带来一点夏日的凉风习习。
　　谢十三忽然看向她，姿势没变，依旧是没个正形。
　　“那你意思，十三月是假的，我也是个姓名虚假的假人了？”
　　季檀星觉得这个说法很不好，谢十三怎么会不存在呢，谢十三就是谢十三，是她十七岁最惊艳的那个少年。
　　山谷清风温柔，时光惬意的仿佛凝滞，她想了想道：“人间虽然没有十三月，但有我遇见的谢十三啊，只要我还有记忆，谢十三就一直存在——况且你本来就存在！”
　　谢十三眼睫落下，忽然闷闷的笑了几声。
　　季檀星：“你笑什么？”
　　谢十三又不理她的问题了，只神秘道：“希望你明年的夏天还这么自信有‘谢十三’。”
　　季檀星顿了顿没察觉，只顾着对谢十三说的明年偷着开心了……这说明谢十三明年暑假一定还会再回来！
　　“好吧，那这么说，我的确该喊你哥哥，我是四月生的，不早产的话就是七月。当年你生的迟踩点登场，我生的早提前报到，好像老天爷都想让咱们再靠近一点一样。”她假装玩笑道。
　　身后的草丛传来动静，季檀星眼尾余光看到谢十三微微抖动的腿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别的一些什么。
　　季檀星语气轻快补充道：“咱俩的名字也一样敷衍，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叫小小，因为我早产出生的时候就半个胳膊长，小小一只。”
　　身后沉默了十几秒，原以为谢十三不会再理睬，却在某个不期而然的瞬间，听见清冷的少年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好像从唇齿缝里仔细研磨缱绻出来——“…小小？难怪。”
　　季檀星因为这道暧昧的声线脊背猛地绷直，一阵细密的电流直接从脚底麻到了天灵盖。
　　谢十三却没有察觉自己干了什么事情，他简单到有些混蛋恶劣，好像就只是单纯重复。
　　季檀星正要不满回头，身后就忽然传来了一道沉沉的“嘘”。
　　她动作僵硬住，不知道谢十三想干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干，只是放下长腿，好听的声音明明隔了半米，却响彻在季檀星的耳廓。
　　“……别说话，起风了。”
　　季檀星眼眸缓缓睁大，背后被男孩修长的指节点了点，有点痒，她侧过身子，看见谢十三脱下外套扔给她。
　　“你得掩住口鼻。”
　　季檀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是在这里，谢十三说的一切绝对都是正确的选择。
　　她拿起手中的外套，指尖抓了抓，心跳如雷的微微盖在口鼻上，最终和他的衣物无限拉近紧密接触。
　　几乎是刚盖住的下一秒，一阵山谷间迅猛的疾风就穿梭而过，从看不到边的远处骤然席卷，吹向看不见的更远方。
　　布满蒲公英的长坡被风吹的如海浪一般起伏，在某个瞬间，所有白色的种子全都离开了花杆，顺着疾风的方向卷向了天空。
　　炽热的阳光，漫天的花种，八月盛夏，眼前却好像下了一场隆冬的大雪。
　　纷纷扬扬，没有一丝污垢的奇迹纯白。
　　原来，这就是谢十三说的夏天的雪。
　　他分享给她的，全世界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到的风景。
　　季檀星呼吸的口鼻间满满都是少年衣服上的草木香味，比起身侧的药瓶，谢十三的外套更像是精准靶向的特效药。
　　有什么负隅顽抗的最后屏障骤然崩塌，铺天盖地不可忽视的心动占山为王。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想要时间永远停住，想永恒留住某一刻如炸雷一样的情愫。
　　她无比的确信，十七岁之后的时光，她都再也迈不过谢十三的这个坎。
　　季檀星已经不知道他的惊艳带给她的是永久的救赎，还是危险的再也难以替代的上瘾奢侈品。
　　疾风吹过夏天的雪，又将几片柳叶从她的花环上带下，那些叶片隐入“雪地”，又有一小片擦过脸颊耳尖，吹到了季檀星的身后。
　　它在季檀星看不见的地方，往谢十三的黑色衣摆上打了几个折，被他用手指捏住拿起。
　　谢十三对着太阳看了几秒，叶片在他的手中灵活的转动了几个指节。
　　“喂。”
　　季檀星心如擂鼓，满腔的心事全凭理智压制，她虚虚的疑惑了一声，假装自己没有觊觎身后，而是在沉迷眼前的盛大风景。
　　谢十三启唇问道：“你喜欢月亮还是星星？”
　　季檀星这才回头，微风将她的头发送了几缕到唇边。
　　谢十三看着她，面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喜怒不行于色，他慢慢补充道：“条件有限，只能吹两个简单起伏不大的短调，学校的午休铃月光曲，幼儿园的表演歌小星星，心情好机会难得，听哪个？”
　　“你要吹曲子？”季檀星眼眸里全是细小的情绪，“可是你没有乐器——”
　　谢十三傲慢的撇了撇嘴，在季檀星一转不转的目光中，将一片翩跹的柳叶抿进了唇缝。
　　他动作不紧不慢又透着一点几不可查的色气，季檀星忽然捂住了头顶的柳环……
　　这人估计又在逗趣犯混，只有她一个人脸红又当真。
　　但是真的机会难得，她只见过一次谢十三吹柳叶，他这个技能真的很炫却轻易都不展露。
　　季檀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她只是想在谢十三这里留下更多的印象，或隐喻，或铺垫，好让她能在未来的某一刻再无负担的说出实际家境，吐出真实姓名。
　　她想要谢十三不仅记住季小小，还要记住她的本名。
　　“月光曲听起来就很复杂，将来有机会再说，现在还是小星星吧，”季檀星道，“我喜欢小星星。”
　　谢十三微微扬起眉梢，似乎在无声的问她为什么。
　　季檀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得懂他的微表情，或许是这一场夏天的雪实在是太珍贵难得，让她和他的感触在这一刻无限接近。
　　疾风过境，蒲公英的花种缓缓落下，季檀星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她微微拿下少年干净清冽的外套，嘴唇扬起一抹灿烂无暇的笑容。
　　为什么？
　　谢十三听见她认真道。
　　“因为月有阴晴圆缺，星星永不坠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还在决赛圈苟的昔昔跳起来笔芯！努力给大家写文文！


第29章 
　　◎羽毛盔甲◎
　　那天晚上,季檀星回到家打开手机，写了很长的一段备忘录。
　　除了这些有关蒲公英山谷的奇遇，还有很多已经叽叽喳喳好久的言语。
　　坐谢十三的自行车,达成。
　　邀请谢十三再次吃饭，达成。
　　和砂糖橘一起找十三玩，达成。
　　谢十三催她吃药，第三次。*^v^*
　　谢十三给她留了鸡蛋, 第八次。
　　谢十三用小虫子吓她，有点生气……第一次。这一句后面???还有个括弧：（但可以原谅。
　　季檀星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才在记录完蒲公英山谷之后,又犹犹豫豫的写上了一句话。
　　想找谢十三告白的第一次。
　　打完这句话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翻身朝着天花板,外婆挂在墙上的旧日历已经撕到了八月十一日,距离八月十三日的庙会只有不到两天了。
　　神庙会过后，谢十三就会走。
　　但谢十三还是没有告诉她,他要去哪个城市读书。
　　……也没关系。
　　不管去哪个城市读书，谢十三都会在遵守承诺，他会在每年八月回来,用花环交换她的发圈，再带她去看夏天的雪！
　　这一晚上的梦都是美妙的滋味，季檀星没有再梦到谢十三教猪学英语,而是莫名其妙梦见了她住在连山医院的时候,谢十三不小心误触了她病床的那一刻。
　　两人鼻尖相错，只隔了一个呼吸口罩的距离。
　　梦中的谢十三没有起身，没有离开,他微微伸手,拨弄了一下她散乱的额发,黑沉的眼眸中满是季檀星看不懂的情绪。
　　有点危险，还有点没来得及压回去的戾气，他鼻息缓慢，力气有点重的将她箍在了怀里，少年的额发痒痒的扫在她的颈侧，轻声道：“季檀星，你现在在我的领地了，是你先招惹了我，那就永远都不要离开了。”
　　天光骤然破晓，季檀星呼吸急促的醒来，她眼皮沉重的揉了揉脑袋，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这下真和殷罗说的一样，她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了。
　　梦中悸动犹在，又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外婆好像没在家。
　　这几天快到神庙会了，老太太偶尔会起大早去看着布置。
　　季檀星只得爬起床，潦草的扑了一把脸就跑着去开门。
　　她以为是外婆或是谢十三，没想到门一打开，是林东林芝两兄妹，后面还跟了几个之前一起玩水的小伙伴。
　　季檀星连忙让他们进来。
　　林东表情高兴道：“原来你在家啊！正好，马上就要到神庙会了，山神大人要吃百家饭，镇长让我们来拿饭，夏天天气热，最好是做好的耐放的酥饼。”
　　季檀星一下愣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习俗，她紧张道：“我外婆还没告诉我，我去厨房看看她有没有做好——”
　　身后的男孩们手中都端着餐盘，看起来已经收了不少。
　　季檀星忙跑到厨房，正翻找间，厨房帘子就又被人掀开。
　　她还以为是林东进来催促，没想到一转头，看见的是林芝将门关上的身影。
　　季檀星直起身子：“稍等一下我正在找——”
　　林芝却没催促，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道：“季小小，你是不是喜欢谢十三？”
　　季檀星猛地愣住。
　　这不是林芝第一次问类似的问题，上一次是她刚出院的时候，林芝就问她和谢十三是不是在谈恋爱。
　　季檀星看向林芝：“为什么这样问呀？”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林芝道，“他因为带你出去玩生了病，你那么着急愧疚，一般好朋友不会那么表现吧？除非在乎到超过了朋友的界限。”
　　谢十三因为她生病这件事一直是季檀星不愿意提及的点，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好吧，你说得对，我是喜欢谢十三。”
　　季檀星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尴尬，因为林芝曾经很明确的告诉她，她也喜欢谢十三。
　　林芝半晌没说话，而后才缓缓道：“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穿的光鲜亮丽，就算之后打扮的朴素，站在谢十三面前也不突兀……我早该猜到的，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季檀星皱眉，她不太想透露自己太多信息：“可是谢十三很贫穷，我们家也不富裕，第一次见你的那件衣服是我最好的一身——”
　　林芝打断她：“难道你看不出来气场这个东西吗？就算你们都条件不好，但你和他之间的气场，镇子上依旧没有人能插的进去。”
　　季檀星拿着一个空碗碟沉默在原地。
　　她和谢十三之间，有气场吗？
　　“是我告诉你我喜欢谢十三，所以给了你什么启示吗？”林芝缓缓问，她的声音有点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我那时候问你，你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你知道我喜欢谢十三，所以你也喜欢？”
　　季檀星垂下眼睫，再抬头时语气稍显平淡：“我不太明白你的话，我喜欢他，并不因为任何人，从来都是因为我自己的感触，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最多算是没有觉醒。”
　　“而且林芝，”季檀星启唇疑惑道，“我以为你不会这样和我说话，你喜欢他，你也比我多了那么多年认识他的暑假，但谢十三依旧是一个自由人，我不算是破坏了你们什么吧？而且我喜欢他，也只是和你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而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一种主场的已经占有的观点。”
　　本来就微妙的空气一阵寂静。
　　林芝完全没有想到季檀星看起来柔弱温墩，在在乎的问题上会有这么强的逻辑和观念。
　　她的外表欺骗了所有以为她软弱的人。
　　林芝深吸一口气：“那谢十三喜欢你吗？”
　　季檀星随口：“不喜欢吧。”
　　她重新弯腰找东西，没看林芝，“他那样的人，应该很难真正喜欢上谁。”
　　“……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呢？”林芝问。
　　“他从来没有表露过，我也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他逗我和逗猫一样，如果你真的心有不甘，可以直接去向谢十三告白试试结果，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而不是来找我询问这些事情，我说过了，我和你是同样的立场地位。”
　　林芝站在厨房门口，暗色角落里她的神情不太明朗。
　　……对。
　　就是这种天生淡然的，自信的，非常理智的感觉。
　　是和谢十三非常相似的气质，只是谢十三外放，季小小内敛。
　　季檀星眼睛扫过柜子，终于在里面找到了外婆留下的酥碟，应该就是这个了。
　　她拿出碟子走到林芝身边轻声道：“林芝，女孩子之间的友谊不应该因为共同喜欢某个人就发生质变，我一直将你当做镇子上的好朋友，我不会去做你不能喜欢谁的要求，我也希望，你不要对我做这样的要求。”
　　她道：“请让一下，我把这个给林东哥拿出去。”
　　林芝眼眶好像有点红，她微微挪开脚尖，在季檀星即将开门的一刻，忽然道：“可是你不明白，谢十三对你和对别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你真的让人很有危机感！”
　　季檀星手指微动，回头眼神温润又清明。
　　“可能就是他看我好玩吧，你不应该来问我的，因为谢十三根本不喜欢我，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对我另眼相待或许就是因为他在我外婆家经常吃饭。”
　　“而且说实话，他最开始对我，和对你一个态度，也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是我想交他这个朋友，主动走了好多步和他的关系才堪堪缓和，你有勇气和规划，你也可以试着走向他让他了解你。”
　　季檀星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林东接过她的盘子，朝里面叫道：“林芝，走了！还要去下一家！”
　　厨房内，林芝站在原地身形静止。
　　……这么几年，她压根没有勇气和规划，也没有胆量去接近谢十三。谢十三唯一和她多说两句话的时候，还是季小小逛完水库疑似没回家，他们俩在路上遇到。
　　那个时候，她明知道季小小很可能还没回家，却依旧抱着侥幸心理选择和哥哥一起去喝新鲜鱼汤，没有叫人也没有跟着一起帮忙去找。
　　谢十三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这样的她。
　　林芝不知道，她心里喜欢谢十三，但也不敢靠近，对这样精明敏锐的人充满恐惧。
　　她唯恐谢十三看到她内心深处的自私。
　　林东又叫了几声。
　　季檀星看向厨房，几息后，林芝才从里面出来。
　　她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什么，只是路过季檀星的时候停滞住，快速道。
　　“假如他真的喜欢你，那你一定要对他好一点，我们南方镇子有一种野生隼鸟，一生只会找一个配偶，配偶去世，再英勇无畏的雄鸟也会郁郁早亡，谢十三给我的感觉一直都很像这种孤独的鸟，如果他回头找你，你一定要及时回应，不要让他等待。”
　　林芝说完抬脚离开，热闹的院子重回寂静。
　　砂糖橘喵呜喵呜的从鸡窝架子上跳下来，在季檀星的裤腿上蹭来蹭去，留下几根橙白的猫毛。
　　季檀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
　　她不知道林芝为什么会觉得谢十三一定就喜欢她。
　　如果现实真的能像林芝说的一样，谢十三会回头告诉她他喜欢自己，不用别人提醒，季檀星也一定会飞奔着去回应，绝对不会让他等待超过一秒钟。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
　　-
　　宁坞镇的神庙会是一年一度最盛大的集会，流传到现在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还上了连山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镇子上的人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举行庙会的地点在宁坞镇的庙会广场。
　　那里修建了三座古庙建筑，最后又被保护性扩修，逐渐形成了今天的规格。
　　说是广场，也不像城市中那样现代，都是就地取材，是镇子上的居民去深山中挖掘的大青石铺就，往日镇子有什么集体活动也是在这里，曾经凹凸不平的青石早已经被磨的平滑。
　　青石广场中央还有一座巨大的文物铁钟，据说钟体重的厉害，已经很久没被敲响了。
　　季檀星知道这些，还是跟着外婆一起去转了一圈看到的。
　　她从最开始的惧怕神庙会到来，到现在的期盼，因为迈过这个终将离别的坎儿，等高中毕业，她说不定就会和谢十三迎来崭新的开始。
　　外婆已经帮她打包好了给谢十三的白色衬衫。
　　但是季檀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出去，因为谢十三这几天好像很忙，除了吃饭的时候偶尔过来一下，其他时间都不见踪影。
　　神庙会的前一天晚上，八月十二日，季檀星打着手电带着衣物去了谢家。
　　她人瘦，步子也轻，进门的时候屋主都还没有发现。
　　谢十三房间的灯亮着，季檀星呼出一口气，走上前。
　　这次她小心注意了脚下，上次绊倒她的小雏菊却不见了。
　　抬头望了两圈，才看见它被养在了谢十三的窗台上。
　　好奇怪，谢爷爷的花为什么总是长在谢十三的附近。
　　季檀星摇了摇头甩开疑惑，正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谢十三好像在和谁争执说话。
　　“……知道了，别催。”
　　“作业？笑死，鬼才会写那种没营养的东西。”
　　季·鬼·檀星：“……”
　　谢十三在用他爷爷的老年机打电话：“嗯嗯嗯，没玩的丢了魂，一周内吧，票买了……电话给我妈。”
　　一秒过后，谢十三的语气微微放平：“是我，在这边都挺好，长胖了还……知道了，我小舅最后选了什么专业？编程？……是他的风格，没跑太远吧？”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谢十三低低笑了一声道：“知道了，还在京北就行，他还欠我好多人情没还呢。”
　　京……北？
　　季檀星悄悄攥紧手中的衣服袋。
　　她转身，靠在门外等谢十三这个电话打完。
　　好在这回他也没说太久，谢爷爷拿过手机率先从屋里出来，季檀星没声没响的，还把老人吓了一跳：“哎呦！”
　　季檀星忙出声：“谢爷爷，我！我！季小小！”
　　谢廷华这才看清楚，他哈哈大笑了两声：“你这小姑娘进门都没声音啊！臭小子，你看谁来了！”
　　他刚说完，谢十三就从门里出来，他见到季檀星先是一愣，然后就皱眉看向谢廷华的手机，最后才慢慢转过头道：“这么晚了还过来？”
　　季檀星浅浅一笑：“有个小礼物，准备了大半个暑假了，想要送给你。”
　　谢十三侧开身子：“进来说。”
　　谢廷华又笑了两声，干脆背着手回自己屋了。
　　季檀星走进去开口道：“抱歉，我不是故意听你电话，我刚来没多久。”
　　谢十三端起大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没事，听了也没关系。”
　　季檀星对他的话心里有点高兴，问道：“是在和爸爸妈妈说话啊？”
　　谢十三神色放缓：“嗯，我妈打过来的，我爸非要抢过去，我和他一说话就吵，和我妈还能多聊几句。”
　　季檀星笑的眼眸弯弯，“原来你还有一个小舅舅，你们家人口真多。”
　　谢十三挑了挑眉：“他也就比我大一岁，今年刚高考完，上了个京北的大学。”
　　季檀星坐在沙发上，看着谢十三懒散靠站在衣柜前，她语气暗含羡慕：“你和你妈妈感情真好，你们家庭环境看起来很和谐。”
　　谢十三.反问：“难道你不是吗？我看你也像是蜜罐子里面泡出来的，你妈妈也一定对你很好吧？”
　　季檀星笑了笑，只点头：“是的，她对我很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不说这个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谢十三也笑了一声：“宵夜煎蛋？小麦葱饼？”
　　“你怎么就记得这些东西了！”季檀星无奈。
　　谢十三神情混痞：“逗你玩的，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吃煎蛋。”
　　季檀星笑出颊边的小梨涡，她朝谢十三抬手：“你过来看。”
　　谢十三神色一顿，似乎对有人对他招手感到新鲜，他站直身体：“季小小，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敢这样叫我过去的人。”
　　季檀星抬眸，她眼神如月光柔软：“那你过不过来嘛。”
　　谢十三没说话，他向来都是这样，能做就不会多说一句。
　　季檀星看着他在灯下逐渐靠近，影子缩小，最终从拉长变成了一团浓缩的黑影。
　　谢十三站在她面前，房间的灯从头顶倾斜而下，他微微弯腰，手却在兜里没动。
　　“当然过来，我怕我不过来，你又要在我的沙发上哭一堆纸巾。”
　　季檀星面色有些羞赧，她不想提起自己的丢脸事，只轻轻打开纸袋，拿出里面叠好的一件白色衬衫。
　　衬衫的布料是上好的南方织料，每一颗扣子都熠熠生辉，在灯下发着贝母温润的光。
　　谢十三眼神定住，随后眼瞳直直看向季檀星。
　　“你送我，衣服？”
　　季檀星乖乖点头，看起来老实又温墩：“这个东西从我刚来这里，你在林子里救我就开始准备了，我坏了你一件衣服，自然是要给你作赔的，也算是我们之间，友谊的见证。”
　　谢十三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他走过小桌，绕到季檀星这边。
　　“我好像就送了你一次羽毛和蜂蜜吧，再算上那个随手编的花环，本来要送的小相机你又说不要，这样算下来，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但是你送我的发绳，丝绸的料子，还有珍珠，这次又是衣服，衣服扣子还是贝母，你这样让我很难搞啊。”
　　季檀星听着他的话，稍微有点紧张道：“你不要有负担——这真的只是我拿的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其他的……我也没多少，这件衣服还是我外婆帮我一起做的，用的都是当地的南方制衣办法，很耐穿，也耐洗，不会一撕就坏！”
　　谢十三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一直叽里咕噜的说话，还将衣服展开给他看。
　　说了很多细节处，最后季檀星解开白色衬衫上方的两颗扣子，掀起布料神神秘秘的和他道：“你看这里，双面绣，里外不同，里面的线是白色的，和衣服几乎融为一体很难发现，好不好看？”
　　谢十三垂眸，满屋大亮的灯光下，一支活灵活现的羽毛正在胸口的布料处点缀。
　　里面不说，那个外侧丝线的颜色有点眼熟，他忽然反应过来，那次在县城医院，他当着季檀星的面数钱的时候在包里看见过这个颜色。
　　捆成一团的时候看不太出来，制在衣服上居然就成了渐变的金色，熠熠生辉，隐秘又轻奢。
　　一支下了大功夫的，白金色的双面羽毛。
　　谢十三抬眸，季檀星不自在的抓了抓腮边的头发：“……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吗，还是不好看？”
　　谢十三几不可查的歪头，像是第一次见她一样，神情带着暗藏的专注和笑意。
　　“喜不喜欢都这样了，我没有时间再和外婆一起做第二件，你就将就一下……你不是还给家里养的动物起了名字？什么阿香花花，我也给这件衣服起了名字，你想不想听？”
　　谢十三喉结滑动，声线有点低：“你说。”
　　季檀星认真的看向他的眼睛，“我打算叫它小盔甲，希望它永远坚固，能让它的主人感到温暖安全，怎么样，还可以吧？”
　　小盔甲？绣着羽毛？羽毛盔甲？
　　谢十三先是低头闷闷的笑，最后嘴角笑意扩大，脸上的不辨喜怒消失不见，季檀星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纯粹的只是单纯开心的表情。
　　谢十三好像很喜欢这件衣服，这让季檀星心下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又追问：“那你喜不喜欢嘛？你喜欢就要说出来，我猜不到的。”
　　谢十三忽然伸手捏了捏季檀星的脸，软的跟一坨小棉花一样，季檀星完全没反应过来，他手上劲儿大，叫她嘴巴都变成了搞笑的O型。
　　季檀星刚要挣扎，谢十三就放开了她。
　　他弯腰，从小桌子底下摸出纸和笔，在灯光下写了一串字，只有十几秒，写完就递给了季檀星。
　　季檀星接过来一看，眼眸猛地晃动了一下，她抬起头。
　　谢十三这才开口：“礼物我很喜欢，这张纸你拿好，我回家后我爸一定会对我进行军事化管理，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小镇的、朋友，他这个人有点咋呼，我怕他知道了吓到你，我家也有点不太方便，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理解。
　　季檀星当然理解！
　　她知道谢十三的家庭条件，不会过多的去探究他的家???庭秘密让他不自在，等他明年考上很好的大学，一定就会有更多的底气和立场再和她联系！
　　季檀星高兴起来非常明显，谢十三很能感受到她那种不掺杂一丝一毫杂质的喜悦情绪。
　　这姑娘天生有一种无敌的亲和力，也是他第一次看别人高兴，自个儿心里也挺舒坦的。
　　谢十三收起“羽毛盔甲”，语气变得有些混蛋：“已经八点了，以后八点过了不要随便去男生家里，知不知道？”
　　季檀星却听不出来深意，她连连点头：“我知道！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谢十三：“……”
　　他又给气笑了，“行了，赶紧回去吧，明天早上还要去神庙会。”
　　季檀星又问：“你会来吗？你明天不会走吧！”
　　谢十三抱起手臂：“明天不走，走的时候我告诉你，这样可以吗？”
　　季檀星彻底满足了，谢十三将她送了一截路就回去了，宁坞镇安静的月光下，季檀星小心翼翼打开手心已经略微潮湿的纸张。
　　她眼眸藏着细碎的星星，仔细扫过上面张狂不羁的草书字体——
　　【邮件地址：京北市丰中区四环南路正安胡同39号，野火游戏俱乐部】


第30章 
　　◎永远健康^永远自由◎
　　八月十三日,是八月以来天气最舒适的一天。
　　季檀星早晨起来趴在窗边，晨起的风撩起她白色的睡衣衣摆。
　　林敬芳早就做好了早饭，在外婆家季檀星难得感受到了一日三餐都很准时的幸福感。
　　老太太在院中和季檀星招手：“小小,起床吃饭了！”
　　季檀星哎了一声，从靠窗的床上下来，“十三今天不过来吃饭吗？”
　　林敬芳摇头：“不来的，今天他大概是直接去青石广场帮忙了。”
　　季檀星想起被她和羽毛放在一起的邮件地址,嘴角弯起一个开心的弧度：“那我吃了饭，也要早点去。”
　　“少吃点，今天可热闹了,镇子上有很多人会去那里卖东西,也有做小吃的摊位车。”林敬芳摸了摸季檀星的头发,“小小记得和神明许愿啊,心诚则灵，神明一定会知道你的心意的。”
　　季檀星重重的点头：“嗯！”
　　在外婆家的这个暑假,不仅让季檀星病情好转，更是让她认识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她喜欢和谢十三在一起,喜欢看他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的洒脱。
　　更喜欢他在外婆家的小石路上行走的背影，那是比山涧的风都要自由的模样。
　　吃过饭，季檀星就回了屋子,她在里面待了好一会,林敬芳在外头呼唤：“小小，走了，庙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季檀星应了一声,过了两分钟,她小心掀开门帘,不好意思的朝着林敬芳笑了笑。
　　随即又走出来，在林敬芳面前转了一个圈：“好看吗外婆，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穿着这个裙子。”
　　林敬芳惊讶的连连称赞：“哎，还是城里的衣服衬我们姑娘。”
　　季檀星拉住老人的胳膊：“这是爸爸送我的十七岁生日礼物，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套一条麻袋都漂亮的，”林敬芳笑道，“漂亮衣服那么多，暑假都快过完了才拿出来穿，你就那么喜欢穿不起眼的布料？”
　　季檀星跟着笑，当然喜欢，宁坞镇的衣服不仅更加行动自如，和谢十三站在一起也更加相称啊！
　　她拉着老太太，两人有说有笑的往青石广场走。
　　已经早晨八点，很多仪式都是九点开始，宁坞镇这个庙会远近闻名，镇子上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季檀星看到路边停满了车，好像有很多人都是从外地赶来专门赶庙会的。
　　这样人人着装的热闹场景中，她穿一条裙子完全不足为奇，看起来山神大人都在帮助她，叫她的刻意都不那么突出。
　　周围人接踵摩肩，年轻人居多，要去青石广场需要上一条长长的阶梯，季檀星搀着林敬芳，没想到半路老太太就被镇子上的老姐妹叫了去，临走还不忘和她道：“小小，你自己想吃什么就去买，去找十三玩吧啊。”
　　季檀星话还没说出口，林敬芳就和几个腿脚麻利的老姐妹消失在了人群中。
　　她站在半坡位置抓了抓手指，对人多的地方还是稍微有一点惊恐，但经过上次的教训，这次她已经学会随身带着药了。
　　季檀星往前走了几步，不出意外的遇到了几个眼熟的人，林东一家好像趁着庙会在外面摆了摊子售卖，都是一些自家的作物。
　　但是林东不在，只有林芝在百无聊赖的看着摊子。
　　季檀星想了想，还是没有过去，林芝看起来对谢十三非常在乎，但谢十三这段时间找自己找的实在过于勤快，两人说什么都有些尴尬的气氛在。
　　她干脆转头，看向高高的庙宇屋檐。
　　南方的习俗比北方更加神秘精细一些，屋檐上雕刻了多种飞禽异兽，甚至还有流传下来的宗族图腾，虽然已经稍显陈旧，但依旧能看出来它们曾经的精美轮廓。
　　季檀星想起林芝说的隼鸟，看向那些图腾，每一只雄性隼鸟都是传说中的情种，但她曾经问过谢十三是不是情种，那个人说他不是。
　　所以究竟是林芝的判断有误，还是谢十三最开始就在对她撒谎？
　　季檀星想着想着噗嗤一笑，才十七八岁的年纪，能看出来什么成熟的人格呢？她自己都每天飘飘忽忽的。
　　反正她知道谢十三一定和锐利的隼鸟一样俊朗就是了。
　　将不着实际的思绪抛却脑后，季檀星随着人流走向青石广场，上面的人更多，广场中央的铁钟周围已经围满了男人，更远处的尽头，有一颗巨大的桂树。
　　那里更多是女性的聚集地，还有一些人正在神庙中上香，看起来在神明面前许愿还要排队。
　　季檀星眼睛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谢十三，她往卖香火的摊贩那里走去，打算先买只香悄悄去许愿。
　　然而刚付了钱将香火拿在手中，背后就伸出一只手将它抢了过去。
　　季檀星连忙回头，就见谢十三正转着长香得意洋洋的看着她，“小矮人，你还信这种东西？”
　　季檀星气笑：“我不矮，我已经一米六六了，我爸说我还会再长！”
　　谢十三垂眸看她，眼神忽然往下扫了扫。
　　季檀星后知后觉，她悄悄的揪了揪裙摆：“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呀，我社恐。”
　　谢十三混不吝：“美丽的小鸟精心打理了羽毛，还不让其他的同类看了？这不是，异性相吸嘛，你喜欢看帅哥，我也喜欢看漂亮姑娘。”
　　季檀星脸色微红：“你又拿我开玩笑！”
　　谢十三闷闷笑了一声：“没骗你，真挺好看的，为什么以前从来都没见你穿过这件……呃，柠檬黄色的半裙？像个华丽的小蛋糕。”
　　季檀星夺过他手中的香，低声道：“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当然不会轻易穿出来了。”
　　她往最中间的供庙中走，谢十三在原地抱着手臂，没几秒就抬脚跟了上去。
　　“求神拜佛不如直接来找我，说不定我实现你的愿望还能更快一点。”
　　季檀星不理他，排在一个阿姨的后面默默看向神秘端庄的神像。
　　她点燃长香，闭上眼睛，嘴巴嘀咕道：“希望我和爸爸家庭幸福，希望我外婆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希望谢十三能喜欢我不要欺负我……”
　　谢十三凑近，听见季檀星叽里咕噜的念字，神神秘秘的，听不清楚。
　　季檀星许完愿望，回头，就见谢十三靠在供桌旁边，正桀骜不驯的抬头看神像。
　　她忙走过去，谢十三和她道：“念完了？”
　　季檀星认真点头，模样天真又执着。
　　她穿着白色绣小花的短袖和柠檬黄色的半裙，上下配色清纯简约，将一个少女的轮廓勾勒的亭亭玉立。
　　谢十三没有见过这样打扮的季檀星，看起来又软又甜，灵动鲜活又带着他喜欢的檀香味，好像哪哪都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他忽然不爽的啧了一声，微眯着眼眸道：“我都看见你穿了新衣服了，你都没看见我穿的什么衣服吗？”
　　季檀星：“……啊？”
　　谢十三刻意的弹了弹衬衫衣摆：“你送我的‘盔甲’，别说，穿上还挺舒服的，我觉着布料和你的也很像，你觉得呢？”
　　季檀星这才留意到，实在是外面的那片羽毛做的太隐秘，她竟然一???时之间没有发觉。
　　“布料肯定像啊，”没想到谢十三第二天就穿上了新衣服，季檀星有点高兴，“是我让外婆从同一匹料子上扯下来的。”
　　谢十三挑眉，诧异的哦了一声。
　　季檀星不好意思再说了，她背着手，脚尖磨了磨地面转移话题：“我许完愿望了，许的有点多，不知道山神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啰嗦。”
　　谢十三懒洋洋道：“听你嘀咕了半天，都是些什么愿望？”
　　季檀星下意识：“给我爸爸的，我外婆的，还有——”
　　“还有？”
　　季檀星皱眉唉了一声：“你怎么套我话，愿望说不来就不灵了！”
　　谢十三抬手做投降状：“好吧，我不打扰你的玄学仪式，不过你都没给自己许愿吗？”
　　季檀星微微愣住，她好笑的摇了摇头：“光想着别人，给自己忘了。”
　　庙里面香火重，季檀星说了几句话有些气喘，谢十三看了她一眼，忽然拉起她的手腕将季檀星揪了出去。
　　“哎——谢十三！”
　　季檀星一直被揪到了广场另一头，那股子浓重的香火味才散去，谢十三垂眸淡淡道：“深呼吸一下。”
　　季檀星胸脯起伏，下意识照做。
　　“你自己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后人杂味杂的地方少去。”
　　季檀星狡辩：“我又不是真脆弱的跟个玻璃娃娃一样，该去的地方还是得去啊。”
　　谢十三看了她一眼，这姑娘骨子里挺倔的，认定了的观念一般都不太听人劝。
　　他往旁边扫了扫，忽然道：“在庙里许愿望，在这里还可以挂愿望牌子，你知不知道？”
　　季檀星：“嗯？”
　　谢十三示意她往不远处看去，有很多长长的木牌被整齐摆放在桌上，都是每年免费供给香客的，还有一个会写毛笔字的老爷爷，帮忙记录人们想要写的字。
　　季檀星眼眸微亮：“这个好。”
　　还不用吸香火被谢十三批评。
　　谢十三：“这个叫福牌，在宁坞镇是很有名的文化，福牌写完后可以挂在那颗大桂花树上，相传每当山间起风福牌叮当相撞的时候，神明就会听到凡人的心声。”
　　谢十三嗓音冷沉，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季檀星听的入迷，不由自主的就走到了福牌桌前。
　　正在浸润小狼毫的老爷子抬头，他戴着一副老花镜：“小姑娘想写什么牌子？”
　　季檀星正要说话，想到什么挪步让开：“让他先写！”
　　谢十三在后面点着手指：“你确定？”
　　季檀星揣着小心思连连点头。
　　谢十三也没所谓，他走上前，开口就朝老爷子道：“那就麻烦写一个‘季小小永远健康’吧。”
　　季檀星倏的看向谢十三，看见他侧头朝她道：“不是没给自己许愿？我帮你许一个，不用谢我，毕竟我是个大好人。”
　　老爷子手速很快，三两下就写好了，季檀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十三拉到了摊位前：“快点想啊，后面还排队着呢。”
　　季檀星来不及深思，连忙对老爷子道：“爷爷不用换牌子了，直接在这个背面写就好，我们俩一起，就写……就写‘谢十三永远自由’！”
　　老爷子被这两个小孩给逗笑了，他快速写完道，“你们俩真有意思，人家都是给自己许愿，你们给对方许愿，还有什么要求吗？”
　　季檀星不好意思的连忙摇头，结果谢十三忽然在后面道：“我记得福牌有好几个款式的结？”
　　老爷子点头：“对。”
　　谢十三想了想，敲了敲桌面低声道：“给这个打三个上结，三个下结，麻烦弄结实一点。”
　　老爷子抬眼笑了一声：“你这小子怪心思还挺多。”
　　季檀星在一旁一头雾水的看着谢十三和当地人打哑谜。
　　但排队人太多了，谢十三拿到打好结的福牌就拉着她走了出来。
　　在大桂树前挂福牌的人也多，季檀星追在他屁股后面问：“为什么我们的福牌要打上下三个结？”
　　问了好几遍谢十三就是不告诉她，只抬头找着合适结实的树枝。
　　季檀星只好坐在桂树的花坛边，干脆撑着下巴看谢十三挂牌子。
　　他个子高，能挂到桂树的更高处，不被其他拥挤的福牌打扰，季檀星看着他们的福牌被挂在东边一道主枝上，旁边零零散散有好几个红绳已经褪色的旧木条。
　　“这样就好了吗？”
　　谢十三拍了拍手：“对，好了，挂得越高，离神明就越近，愿望就越容易实现，这是当地人的说法。”
　　季檀星心内暗暗高兴，觉得和谢十三一起做事情实在是太省心了。
　　如果是她，这会肯定对着拥挤的低枝发愁呢。
　　两人没在这里逗留太多时间，听说那边有人在试图撞钟，谢十三又带季檀星去看热闹了。
　　他们刚走，大桂树后就踱出来两个人。
　　林东满脸兴味看向高处的福牌，和一旁的人道：“还是被我发现了吧，我就知道那小子对林家妹妹准没好心思，还欺负人家不知道庙会习俗，上三结下三结，打的和扎粮食的麻绳一样牢固，生怕给人弄丢了一样。”
　　林芝抬头看，半晌才垂下眼睛。
　　她没说什么，好像比往年的庙会更加沉默了一点。
　　林东心思大没注意，他感叹道：“唉，什么时候我也能在这里挂三结福牌，可惜了，就是还没找到喜欢的人，欸林芝，你挂不挂？你最近这么多愁善感该不会也早恋了吧？”
　　他说完转头，林芝已经走的只剩背影了。
　　林东叫了两声也不见她停下，“不就说了两句嘛，这人这几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
　　宁坞镇的庙会要举办整整三天，第一天是最热闹的时候。
　　季檀星早上吃得少，在神庙会逛吃了大半天，等到夜色初上，庙宇屋檐上的红色灯笼也打开了。
　　各色摊位都还在，趁着夏夜的凉爽，孜孜不倦的叫卖着。
　　谢十三拿着两杯梅子酒，递给一旁正在对着炸甜糕馋嘴的季檀星：“喝点？”
　　季檀星闻了闻：“有度数吗？”
　　谢十三嗤笑：“果酒，微醺，小姑娘喝多了也没事。”
　　季檀星半信半疑，小猫一样舔着舌尖尝了尝，谢十三仰头灌了一口，眼眸转向她，眉梢几不可查的挑了挑。
　　“你什么时候走？”他忽然问。
　　季檀星差点呛住，她咽下酸甜的梅子酒才道：“……最迟二十号之前，估计得提前走，我爸爸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了。”
　　谢十三点头：“车票买了吗？”
　　季檀星：“买了，我爸爸在网上帮我买的。”
　　“哪个城市？”
　　季檀星总觉得谢十三也很在意她的去向，她斟酌回答道：“在青江市，离京北大概六百多公里的路程……”
　　谢十三垂眸：“是挺远的，你家住青江？”
　　季檀星嗯了一声：“咱们两个这个地址都离宁坞镇好远啊，也不知道怎么凑在一块来的。”
　　青江离南方远，京北这种纯粹的北方内陆城市，离得更远，季檀星知道谢十三住在京北后，无时无刻不在感叹两人的奇妙缘分。
　　夏日的梅子酒带着清甜的桂花香味，风吹过头发都是温柔的感触，空气中有什么在不断发酵。
　　谢十三忽然道：“明年的八月十三号，你回来宁坞镇吧。”
　　季檀星眨眼：“嗯？”
　　谢十三：“我明年暑假应该还来，但要报志愿，不会来的那么早，估计也就是八月的这个时候，你和我差不多，等事情都安排好了再来玩也不迟。”
　　季檀星后知后觉的喔了一声：“你明年真的回来啊！”
　　“本来不打算再来的，”谢十三靠在大铁钟边咂了一口酒，“毕竟当初我爷爷和我老子说好了，十八岁之后不再压着我改造。”
　　季檀星静静听着。
　　“这不是认识了个你？青江市应该没有地方给你收鸡蛋吧？高二没时间，高三暑假我寻思这不得再回来疯玩一波？”
　　季檀星没忍住笑了一声，她高兴道：“你说得对，你真的和那些庸俗的城里有钱人一点都不一样，明年暑假我肯定会再回来找你玩……而且以你的水平，你一定会考一个很好的大学！”
　　庸俗的，城里有钱人？
　　谢十三神色隐秘：“你也不赖，你们那个数学题，没点水平的学校出不出来。”
　　季檀星抬头看了看被庙会烟火缭绕的夜空，还是不死心：“十三，三结福牌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啊？”
　　谢十三守口如瓶：“秘密。”
　　季檀星无奈：“那什么时候我能知道这个秘密？”
　　谢十三：“明年的八月十三号，你要是能准时回来我就告诉你。”
　　季檀星惊讶：“真的？”
　　“那当然，我可从不骗人，”谢十三将喝完的杯子捏在手中，“我从小就是个滑头，遵言守信是我老子矫正我的时候教的第一个道理。”
　　季檀星当然知道谢十三的品格，他说到的事情，绝对就会做到。
　　事实上她已经开始期待明年的夏天和明年的神庙会，到时候就算谢十三不告诉她，她也???要去悄悄问写福牌的老爷爷。
　　“那你过几天也要去火车站吗？”季檀星期待道，“或许我们还可以坐一趟车。”
　　谢十三却道：“我不是火车站的票，要先转车去省会，从省会回京北。”
　　季檀星眼睫不解的眨动，空气中酒香蔓延，谢十三忽然弯腰凑近，吐息都带着梅子桂花的甜。
　　“黄裙子小鸟，京北离宁坞可是大半个中国，你坐火车睡上两天就回去了，我颠簸四五天回去人就没了。”
　　季檀星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结结巴巴：“你你，坐飞机啊？”
　　谢十三慢条斯理的嗯了一声，故作腔调道：“贫穷的我每年都要求好久，我老子才给我买一张最便宜的机票。”
　　季檀星又偷偷笑，眼睛似繁星，神情皎洁如明月诱人。
　　谢十三一只手支着下颚，斜靠在大钟栏下垂眸看她。
　　季檀星的梅子酒见了底，没有喝过酒的乖乖女悄悄上了头，微醺酒意让她脸色红润，如同夏天果树上结出来的第一颗露水小樱桃。
　　季檀星语气疑惑又无意识的黏糊：“你怎么还看我呀？”
　　“不能看？”谢十三挑眉。
　　季檀星：“也不是……”
　　“那不就得了，你看我看了一个暑假，我看你看这么一会就不行了？”谢十三鼻息哼笑了一声，缓缓道：“你说你要和我一个学校多好？”
　　季檀星眨了眨眼。
　　“不是说因为身体原因被孤立过吗？”他道。
　　夏日的夜如松墨一样黑沉，但神庙周围的灯火又通红，从两边的摊位一直蔓延到青石广场的深处。
　　四周人声杂杂，庙宇的人间烟火掺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檀香萦绕在两人鼻端。
　　季檀星在美梦一般的十七岁夏夜，看到自己喜欢的那个少年神色惫懒，半假半真道：“你要是和我一个学校，我就能带你一路飞回北方，你这么病恹恹的一只小炸毛鸟，我肯定在我的地盘给你圈起来养，哪还有那么多学校里的破事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十三主动凑近到距她只有十几厘米，季檀星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呼吸，只用余光就可以看见他唇角的弧度，和锐利微扬的眼睛。
　　此处氛围正好，他带着酒意的撩人低沉：“在我这儿，谁要是教你做事，小爷就教谁做人。”


第31章 
　　◎神明知道我心意◎
　　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应该就在十七八岁的少年时,这个时候人往往会遇到一些一生都忘不了的人，和一生都忘不了的风景。
　　季檀星前十七年都活的无比寡淡，母亲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就因病去世,父亲忙于工作，偶尔三更半夜的警队还在打电话有紧急案情。
　　小时候一个人不敢在家待，总觉得闭上眼睛哪里都是“人”，她就天真的给110打电话求助,区号将她的报警电话又自动识别到了父亲的警局附近，警队的叔叔们来了几次，就都知道季副队家有一个洋娃娃一样的漂亮小姑娘。
　　听起来有点好笑,但实际上都是季檀星那些年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孤独时光。
　　她怕黑,怕鬼,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迫学着保护自己。家里没有人就用板凳堵住门,厨房的菜刀锋利她就一日三餐吃外卖，衣服短了脏了旧了还需要主动提示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总没有母亲那么细心关注小女孩生活的方方面面。
　　所以谢十三是季檀星从有意识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出那样的类似于主动保护的话。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笃定和自信，好像只要在他的领地里,她就能摆脱所有的不幸和挣扎。
　　谢十三甚至不是空口承诺，他在小镇上过了这么多年的暑假，头一次将能联系到自己的邮件地址给了一个外人。
　　他是一个界限感很分明的人,也因此,当他主动打破那层界限，会让人有一种极度清晰的被拉入私人领地的感觉。
　　那是一种如同在蛋壳中的温暖，是一种真正的无坚不摧的守护。
　　……
　　神庙会过后,林敬芳唉声叹气的给季檀星收拾要走的衣物,季檀星给她帮着忙,还挨个去和鸡舍里的母鸡公鸡们道别。
　　砂糖橘这两天也蔫蔫的，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终将到来的离别。
　　“外婆，一会我还要出去一下。”季檀星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她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润，“十三今天早上就要去县城转车了。”
　　林敬芳捶了捶腰：“小谢今年又要走了哇？”
　　季檀星点头嗯了一声：“他说了走的时候告诉我，一会有镇子的顺风车去县城，我送完他就会回来了。”
　　林敬芳语气带着不舍：“唉，镇子上的孩子多了才热闹，一开学，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老人喽。”
　　季檀星一直不愿意去想和外婆分别的事，她想了想还是建议道：“外婆，青江市的医疗条件还算发达，我想着再过一两年，等我上大学了就接您去青江调养身体。”
　　林敬芳默了默，叹了一口气：“小小，虽说你爸爸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再婚，但总归淼淼已经去世了很多年，外婆待在宁坞镇就挺好的，不想再去给你和你爸爸添麻烦。”
　　季檀星性格早熟，知道外婆话外的意思是两家关系已经有些生疏了不想再来往，但她还是不愿意放弃：“你放心吧外婆，我爸爸一直爱着我妈妈，他是个很正直的人民警察，也一定会爱戴您的！”
　　林敬芳苍老的眼神有些复杂，成年人的事情小孩子往往看的太简单了，等到孩子成年，再顾家的单身男人也该考虑考虑自己以后的事情。
　　况且季新川条件并不差，大城市的公职人员，又还算年轻，这么多年给他暗地里介绍对象的人一定不少。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和孩子说，只是伸出带着皱纹的手，慈爱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小小乖啊，等有时间，外婆就去青江看看淼淼，好多年都没有见她了。”
　　季檀星看着始终不松口的老人，只能暂时作罢，但高中毕业后将外婆接到大城市检查身体的想法却没变，在她的心中，季新川总会满足她的一切合理诉求，这点要帮忙的小事压根不在话下。
　　时间快要到了，季檀星看了一眼屋里的钟表，和砂糖橘又贴了贴，才像一只急不可耐的小鸟一样飞出了院门。
　　橘白色的中华田园猫被养的肥肥润润，在原地扒拉着谢十三给它做的鸡毛逗猫棒玩耍。
　　花墙，小路，荔枝树，十七岁的盛夏都被季檀星甩在了身后。
　　林敬芳在后方笑眯着眼睛喃喃道：“……小孩子总是要长大，要离开家，我们家的小姑娘和她的妈妈一样纯粹，有珍贵的倾尽一切去爱人的能力，小谢又是一个有担当的好孩子，真希望看到这两个小孩将来也能一直玩在一起，小小和十三，十三和小小，真好啊。”
　　-
　　炙烈的太阳才不管复杂的人间百态，它每一天都准时的从谢十三家的屋脊上升起来，然后照在那些光滑的黑瓦上，形成一片灿烂刺眼的光辉。
　　南方大多数建筑都是黑瓦白墙，季檀星一路小跑到谢十三家门前，像是时光回溯到一个多月前一样，她又看到了那个在晨光中，迎风而立的少年。
　　谢十三临走前还不忘再上一次瓦房。
　　季檀星最开始还以为他就是图这样很酷，后来相处熟悉了才知道，谢十三只是帮着爷爷在检查房顶有没有碎裂的漏水的地方。
　　而晒太阳，吹柳叶，呼吸宁坞镇独一无二的新鲜空气，对他来说只是捎带着的消遣。
　　季檀星跑进院中，看见谢爷爷的花坛边放了一个小行李箱，比她的简便多了，比起稍显简陋的行礼，旁边已经用瓦棉片包起来的花盆实在是漂亮的很显眼。
　　是那盆开的很好的小雏菊。
　　两人第一次在谢家小院里见面的时候，谢十三神情中冷漠带着咄咄逼人，还骑着自行车将她甩在身后不理会。但现在，谢十三看见季檀星，已经会转过身来，半坐在屋檐上和她主动打招呼了。
　　“你倒是来的及时。”
　　季檀星瞧着那姿势危险：“你别这样说话，下来，下来再说。”
　　谢十三却浑不在意：“这么点高度。”
　　话虽这么说着，但却听了季檀星的话，动作灵活的从檐上翻了下来。
　　他走进，周身好像还带着太阳温暖的热度，谢十三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平时大多数也都那样打扮。
　　季檀星问道：“小盔甲呢？”
　　“我还能让它跟着我舟车劳顿？早收在箱子里了。”???谢十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要看？它和相机发绳在一块放着。”
　　整理好的行李箱打开太麻烦了，季檀星连忙摇头，又道：“那个相机里面的照片能打印出来吗？”
　　谢十三：“能啊，但连山县的条件不好，打出来不好看，你要是想要，我在京北打印了给你邮过去。”
　　季檀星心内高兴：“还是有点麻烦，邮费太贵的话就算了。”
　　谢十三表情好玩：“财迷管家，你还真是给我省钱啊？”
　　季檀星连忙找补：“毕竟，呃，大家赚钱都不容易，京北出市的邮件审核又很严格——”
　　谢十三噗嗤一笑：“行了你别管了，这么点芝麻大小的事儿，想要的话，在邮信里面告诉我就行。”
　　季檀星有点手足无措的挠了挠衣角，面对谢十三的霸道也只能点头，但心里已经打算不给谢十三添麻烦。
　　“你要坐飞机，路上还要带上这么一个大花盆啊？”季檀星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她指了指那盆小雏菊，“里面还有好多我送你的小石头，好重的。”
　　“要带啊，花瓣白嫩嫩的讨喜，我带回去接着养。”
　　谢十三蹲下身，颠了颠花盆的重量，“还行，只要用塑料袋把土封好，这样大小的盆栽是可以随身携带不用托运的。”
　　季檀星喔了一声，想着她送谢十三的小石头也沾了花盆的光，不用再在小镇的院子中风吹日晒……
　　真羡慕花盆啊。
　　虽然只是一年，但她也想去京北，想看看谢十三的真实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真是漫长的高三时光。
　　谢爷爷没多久也从门外进来：“谢十三，收拾好了没有，车子到了！”
　　季檀星回头问：“谢爷爷也跟你一起回京北吗？”
　　谢十三轻松拎起花盆：“他暂时不走，退休老头的生活滋润着呢。”
　　季檀星好笑的看着他们爷孙俩互相斗法。
　　谢廷华看季檀星也在居然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开口道：“小姑娘和我们家这个臭小子一样大，等明年你们高考完，让十三接你来京北玩，到时候爷爷请你吃烤鸭和羊肉炉子火锅。”
　　季檀星不好意思道：“谢谢爷爷，不过谢十三也挺忙的，如果有机会我自己坐车来就好。”
　　谢廷华不屑：“他有什么忙的，他整天不闯祸都是我们谢家烧高香了，今年得亏遇见了一个你，不然这小子不定怎么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呢，你放心吧，这小子的父母就喜欢小姑娘，看见你肯定比看见谢十三高兴！”
　　季檀星迷茫的转了转头：“……啊？”
　　谢十三忽然啧了一声：“爷爷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话这么多。”
　　谢廷华抬手抽了谢十三的后背一下：“就你嘴硬，就你嘴硬，一把火把你烧了你的嘴都能留下来！”
　　谢家大院子里传来女孩的笑声，车子在外面催促鸣笛，三个人拿好东西，出门挂上门锁上了车。
　　去县城的一路上风景依旧，这个美丽的地方不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失去半分色彩。
　　车窗开了一条缝隙，谢十三支着下颚靠在窗边，季檀星手脚规矩的坐在他一侧。
　　谢廷华依旧锐利的眼睛从前方后视镜看了看后面两个小孩。
　　小姑娘偷看谢十三的时候谢十三在看风景，谢十三转头时季檀星又已经收回了视线。
　　谢廷华暗暗笑了一声，老神在在的闭上了眼睛。
　　这俩小孩，真好玩。
　　顺风车是镇子上一个叔叔家的，季檀星一会还要坐这趟车再回去，她的车票比谢十三迟两天。
　　连山车站大门前，身高挺拔的少年斜挎着一个背包，胳膊夹着那盆碍事的小雏菊。
　　谢十三是真不嫌弃这个东西又脏又麻烦。
　　夏天的阳光毒辣，离开汽车空调照的人头脑都是晕乎乎的，她站在谢十三面前，看着他浓黑的眉眼和俊朗的脸庞，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感觉谢十三有点不太一样。
　　好像脱离了青山绿水的朴素背景，站在车水马龙中，他也能融入的毫不突兀。
　　季檀星突然感觉，背着斜包的少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城里人都要城里人。
　　“都说了别来折腾非要跟着，怎么，我这张脸你看了一个暑假还没看够？”谢十三微微弯腰质问。
　　季檀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听他道：“没看够也没事，明年八月十三号回来，我再接着给你看。”
　　季檀星愣住，轻轻眨了眨眼睛。
　　谢十三戴着一个她在宁坞镇没见过的机械腕表，看了眼时间道：“差不多了，今年就这样，明年夏天再见吧。”
　　他从来都是这么洒脱，离开的时候总是习惯背对着人懒散的挥一挥胳膊。
　　季檀星嘴巴动了动，叫住他：“等等十三！”
　　谢十三回头，眼神询问干什么。
　　季檀星转身，却见谢廷华去一边抽烟了，她深吸一口气，脚下跑动，做了一件一路上都想做的事情。
　　她忽然上前，在匆匆来往的人海中抱住了谢十三。
　　似是好友拥别。
　　谢十三左右手都被占着，只能任由季檀星“占他便宜”。
　　他没说话也没推开，只微微低头。
　　温雅的檀香味细细密密的钻入毛孔，如同私人烙印。
　　须臾，左侧耳边传来女孩清淡柔软的声音：“十三……谢谢你。”
　　谢谢你带我翻山越岭的吃蜜找野鸡蛋，在小混混的手中救我还用得来不易的药钱买小相机，又破例带我骑你的自行车，在自行车的后座绑上专属于季檀星的软垫，还给我抓螃蟹给我分享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花环和蒲公英雪，最后还不忘记向神明帮我许愿，许愿有一个一生健康的身体。
　　谢谢你带我见识到了十七年中都不曾见识到的精彩风景，它是这么的自由惊艳，让人在睡梦中都流连忘返。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谢十三，明年八月十三再见。”
　　谢十三垂眸，他喉结滑动一瞬：“记得遵守约定，我可不喜欢等人。”
　　季檀星重重点头：“我一定回来。”
　　谢十三笑了一声：“行了，我相信你，就是你再不放开我，我那奢侈的机票就要作废了。”
　　季檀星后知后觉的害羞，她缓缓松开谢十三，到最后，也没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藏了好多个日夜的喜欢。
　　她总以为，他们至少还要见面上万次，总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她可以找到机会同谢十三告白。
　　至于现在，十七岁的现在，只有神明知道她心意。
　　那只来南方寄宿的隼鸟要飞回遥远的北方了，但季檀星知道，明年的夏天，他一定还会再回来。
　　谢十三最后看了一眼季檀星，这一次没有犹豫，顺着人流走入了车站。
　　兜里的手机铃声炸响，谢十三心情不好，放下花盆不耐烦的皱眉接起，他语气恶劣道：“喂，谁。”
　　崔北被吓了一跳：“我的大少爷，你这是刚开机就吃了炮仗了？”
　　谢十三：“有屁就放。”
　　崔北早已经习惯被谢大少爷损，他乐颠颠道：“兄弟们知道您要回来，专程在野火攒了一个局，明晚八点，机子随便开，酒水随便喝，还有著名的坐吧小开专程来庆贺谢大少爷你再一次渡劫归来，怎么样？兄弟给你包这个场够不够意思？”
　　谢十三转头，他眼神敏锐又精确，透过车站硕大的落地玻璃，看见那个女孩垂头丧气的坐进了车子中。
　　他道：“不去了。”
　　崔北：“？”
　　谢十三：“少爷我要养花逗鸟，没时间和你们这群庸俗的城里有钱人玩。”
　　崔北震惊：“谢则你没事吧？这里面你难道不是最有钱的？你爸富一代，你妈富二代，甚至你那年少创业自立门户的大佬舅舅——”
　　谢则嗤笑了一声打断崔北，浑身那股子恶劣傲慢的气质弥漫上来，他慢条斯理又神情冷淡，是在季檀星面前从没有表现过的高高在上的矜贵气势。
　　“挂了，开学见。”
　　崔北：“哎卧槽谢则你大爷的——”嘟嘟嘟嘟。
　　站外的车子还没走，谢十三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他估计是那只黄裙子小鸟还在偷偷看他。
　　不过可惜，车站是单向玻璃，她应该是再也看不到他的。
　　谢十三变回了谢则，不再是那个小石路上的清贫少年，他摇身一变，成了季檀星口中那些“庸俗的城里有钱人”。
　　而这些改变，坐在车子中唉声叹气的季檀星根本没有看见。
　　她离真相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刚才在外面站那么一会的时间让她头晕目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晚上都没有休息好，季檀星还感觉额头上一阵阵的发烫。
　　有点类似于发烧的滋味。
　　司机大叔笑了一声：“小姑娘看完了没有，我们要走了哦。”
　　谢廷华也回头看后座的季檀星。
　　季檀星却忽然感觉胸腔一阵发紧，已经平顺下去的酝酿了好几天面对离别的温和情绪忽然全新崩塌。
　　她心中阵阵收缩，有一道模糊的声音叫喊在耳边。
　　“不，别走，不能走…???…你找不到，你会永远失去爱的所有人……”
　　那道声音太遥远太模糊，让车上的季檀星忽然崩溃的捂住了耳朵。
　　她无意识的喊了两声外婆，又喊了两声爸爸，最后喊了一声谢十三。
　　季檀星猛地打开车门，往已经闭站的汽车站跑去。
　　但周围的景色翻江倒海的改变，匆匆来往的人群面容模糊，路边被太阳的高温灼烧到扭曲，最后连同整个世界都好像被野火烧了起来。
　　她被困在其中，嗓子干哑难耐喊不出声音，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好像车站送别是一个临界点。
　　谢十三的离开，让这个临界点从十七岁的美梦变成了噩梦。
　　季檀星怎么跑都跑不到车站的门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围所有的一切如同盗梦空间一样崩塌折叠，最后回头，汽车司机和谢廷华也不见了，整个世界灼烧到只剩下她一个生命。
　　无边的孤独和绝望蔓延上来，她心底似是怕极了这种密闭的无法呼救的空间，整个人都开始挣扎起来。
　　陌生又熟悉的铃声在耳边震响，又被谁骂骂咧咧的挂断。
　　殷罗那独特的中性嗓音气道：“拜托！我们是连夜过来挂号的病人，我这小甜心病的都开始说胡话了，你们最牛逼的医生不来管一管啊？”
　　护士看着一头帅气短发穿着黑风衣打着耳环身高一七八的殷罗为难道：“不好意思先生，麻烦您的女朋友再等一等，谢医生现在还在忙——”
　　殷罗：先生？？？
　　她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懒得解释，刚要开口说季檀星还有哮喘，手指就好像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挠了一下。
　　殷罗连忙低头柔情似水道：“宝贝你醒了？！”
　　季檀星微微掀起的眼眸空洞，像是依旧深陷一场大梦之中。
　　她嘴唇张了张：“阿殷……”
　　殷罗心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呢宝贝，我说你这工作怎么这么折寿啊，你这点身板够不够你折腾？不然早点辞职我养你算了！”
　　季檀星僵硬的转动眼睛，嗓子和着火一样的疼，她低低问道：“……我在哪。”
　　殷罗：“当然在医院啊！大半夜烧的妈都不认识，我去迟点你都该犯病了！”
　　季檀星暗暗倒吸了一口气。
　　医院，她不要在医院。
　　这是一个可怕的地方，住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季檀星挣扎的坐起身，发现她妆没卸，头上的假发甚至也还没来得及拆。
　　小护士转身去忙别的病人了，殷罗连忙扶住季檀星：“别动！青江市第一医院的呼吸科可有名了，全国都排的上号，我还给你专门挂了一个巨帅的专家号，你等着啊，那个拽的要上天的专家马上就来了——”
　　季檀星大梦初醒头痛欲裂，她下意识重复：“专家号？”
　　殷罗帅气的脸庞上自信满满道：“好像叫个什么谢则，听说是一院炙手可热的帅逼一个，你都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也不要一条船踩的太死嘛，多看看外面的小花小草什么的……”
　　正说着，病房的门传来嘟嘟两声。
　　殷罗回头，看见外面的“小花小草”戴着口罩站在病房门口，正面无表情高冷如霜的看着她们。
　　季檀星闭上眼睛，滞后的迟钝线路终于接上，她一把拍住了混沌的脑袋。
　　这都是什么事……
　　殷罗看着谢则，尴尬的哈哈笑了两声：“哎呀，谢医生来了啊？谢医生里面请！您这个号子可太难挂了，快来给我这烧迷糊的女朋友看看病！”
　　作者有话说：
　　·阿殷叫小小女朋友，纯粹是在逗她玩，闺蜜间的小称呼没有其他特殊关系和含义（当然某人看不出阿殷是女孩子之后因此吃醋的话那也没办法
　　·小镇篇从一开始其实就是小小的一个梦，现在梦境结束了，也就是前半段小小追着十三跑正式结束了，欢迎大家进入全书后半段：《追星星》的男追女的剧情要开始了！一些没交代的剧情都会在这之后穿插写完，我可以我可以我一定要把这本完结咯！
　　·最后，这几天日太多了，明天不更休息一天（三十六度的嘴说出零下一度的话
　　——昔昔哈哈留。


第32章 
　　◎谢则治疗的那个姑娘去世了（修）◎
　　有什么事是比失败的相亲对象是你的主治医生还让人尴尬窒息的吗？
　　季檀星还在低烧,她皱着细眉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浑身都对周围的空气充满了无声抗拒。
　　提醒人家添衣勿病，结果淋了雨的谢则活蹦乱跳,到头来全副武装的自己却躺了。
　　殷罗却不知道这位高岭之花就是好姐妹昨天相亲的那位富二代，看谢则眉眼俊美还在一个劲儿的社牛。
　　“谢医生真是大忙人啊！”殷罗笑哈哈道，“咱们挂的半夜第一个号都排到现在了。”
　　跟在谢则身后的一个护士开口道：“谢医生连夜跟了一个重症患者，十分钟前才空了点时间出来。”
　　“当医生真是辛苦,”殷罗装模作样的感叹，又道：“对了，快给我家宝贝看看！”
　　她说着回头,就见谢则已经伸手拿过床头的单子查看体温记录,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就是不一样,殷罗瞧着谢则的冷淡的侧脸,难得闭嘴没说话。
　　“还在烧？”他问。
　　殷罗正要说话，身后一个一直负责这床的护士就忙道：“两小时前吃了退烧药,但是病人貌似体质不好，一直没有降下去。”
　　季檀星微微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谢则看下来的眼神。
　　好像有点玩味,细看，又形同陌路。
　　明明就站在旁边，却像是隔了千万里。
　　谢则似乎并不打算和她“相认”,态度淡淡的回头和护士说了两句,没几分钟，护士带了抽血设备过来。
　　殷罗：“？？”
　　“这、这这还要抽血啊？”
　　谢则查看季檀星的病历单，语气漠然简短：“她有基础病,不想出什么意外的话,治疗前最好还是仔细一点。”
　　殷罗可不是季檀星这种小蛋糕,她当即就哈了一声：“你这人和女孩子说话是不是吃了胡椒粉？”
　　谢则蓦的抬眸，定定的看了殷罗一眼。
　　季檀星忽然伸手拉了拉殷罗：“没事，阿殷。”
　　护士已经拿出消毒棉签了，殷罗忙一把拉住她：“等等，等一下！”
　　谢则合上病历本，治了半晚上的重症病患神态不见疲惫，只是整个人格外的冷，寒气透出皮肤一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拽人医生没什么等待矫情的耐心。
　　而且似乎现在心情不怎么好。
　　殷罗只当没看到，她半坐在床上，伸手抱住季檀星的肩膀揉了揉她的发顶：“宝贝乖一点，只是抽血，没事啊没事……”
　　护士有点诧异的看了谢则一眼，谢则点了点下颚，她赶紧开始消毒工序。
　　冰冷的棉签擦在苍白的皮肤上，季檀星忽然瑟缩了一下，殷罗连忙抱紧她，伸手将她的脑袋捂进了怀里。
　　“……没事，只是一下下，治完病我们立马出院。”
　　这下隔壁床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了，那个病友笑道：“你女朋友晕针啊？”
　　殷罗随意嗯了一声，紧紧抱着季檀星。
　　谢则眼睫落下看了他们一眼，从殷罗的哥特耳环挑染碎发看到她的奇装异服手腕纹身，他眼神闪过微嘲，原来这就是大小姐喜欢的“穷小子”。
　　护士技术娴熟，半分钟就完成了所有工作，血液样本要等待送检，谢则开口道：“结果出来带着单子来找我。”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出去，护士紧紧跟在他身后面。
　　殷罗嘀咕了一声冷漠怪，又连忙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好了小小，已经结束了啊，别怕。”
　　季檀星却没什么反应，殷罗将她缓缓放在床上，又帮她垫高枕头：“我给你办了住院，你就安安心心的在这里修养两天，吊吊水，等病好了再返岗也不迟，听到了没有？”
　　季檀星缓缓转头，看向十几米外的窗外，秋叶萧瑟，不是盛夏。
　　“阿殷，我又梦到他了。”
　　殷罗顿了顿，难得没有咋咋呼呼的说话。
　　季檀星慢吞吞，她的嗓音微抖：“这一次，好真实，我重新看清楚了他的模样，我还记得他……很多事情，好多，数都数不过来。”
　　殷罗心疼季檀星，心都快揪起来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季檀星这几年的生活状态。
　　她微微俯身，用额头贴了贴季檀星的额头，低声道：“真的就忘不掉吗？你们都失联这么长时间了。”
　　季檀星摇头。
　　她好像还活在十七岁的大梦中，感觉有些迟缓，半晌才又道：“阿殷，我胳膊疼，你帮我捂捂。”
　　殷???罗立刻伸手覆盖住季檀星的抽血孔，她不值道：“这么惦记，梦里都在说胡话，我说重新遇见了又能怎么样？你还能去和人家告白啊？”
　　季檀星想到了连山医院，和在医院走廊睡了三四天的那个少年，沉默了一会笑道：“不啦，不告白了，我只是想确信他的存在，不然总以为过去的经历，都是一场梦。”
　　殷罗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季檀星的耳尖：“安心住着吧，季叔叔那边我会去说一声让他别担心。”
　　季檀星听见季新川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拉了拉被子，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她每次梦到谢十三，都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来缓和心情，就像是一只柔软内敛的蜗牛，需要往壳里缩一缩，才能有再次探出触角接触外界的勇气。
　　检验单子出来的挺快，殷罗跑前跑后飞速给季檀星挂上了药，看她安静睡着才离开医院去了咖啡店。
　　季檀星在医院待了两天，除了第一天见过主治医生谢则之外，其他时间两人都没碰面，这让她长长松了一口气，不用再社恐尴尬。
　　头上的假发早就被殷罗回收了，又洗过了脸，季檀星从傲慢的大小姐重新又变成了温柔近人的乖气模样。
　　她还有点庆幸没有在谢则面前当场掉马，否则那场面想想都要窒息了。
　　住院中途，季新川打电话来说要来看她，被季檀星拒绝了。
　　殷罗听了也没说什么，把季檀星从住院到出院的大小事务全都包办，务必要让姐妹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小感冒好治，好在这次送医及时也没有引发哮喘，出院那天，下了好久雨的青江市终于见晴，听殷罗说，城市教堂那里还挂了一道彩虹，仿佛是什么好兆头一样。
　　季檀星这几天都有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花园的习惯，走之前也不忘去看一眼。
　　殷罗在帮她办出院手续，季檀星胳膊支在窗边，唇角勾着看几个少年人在花园里跑着玩。
　　第一医院她来的很少，没想到这里的花园能做的这么漂亮。
　　医院的住院走廊有些安静，只偶尔有病人推着吊针行走，季檀星深深嗅了一口外面深秋的凉风，二十四岁的情绪回来，停摆许久的脑子又开始思考要怎么把旷工的稿子加班写回来。
　　活要干，钱要赚，人要继续生活。
　　季檀星微微伸了个腰，她上身穿着一件暖白色的毛衣，下头随便套了一件黄色羊毛半裙，咖色的细扣松松挂在腰上勾勒出一截曼妙腰身，随着探出的动作，细扣的金属与窗框碰撞，发出咔哒一声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
　　季檀星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没碰到窗边的衣服扣带，下一秒，更清晰的咔哒声从身侧传来。
　　她转身，看见一道微掩着的消防门。
　　透过门缝，楼梯拐角下好像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和她一样对着花园看风景。
　　季檀星眼眸微动，看见那个男人低头，在深秋的风中用手拢着半只烟在点，咔哒声原来是打火机的声音。
　　只是住院楼的风太大，总是让火苗燃了又熄灭。
　　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索性不抽了，就那么偏着头随意叼着，眼神斜斜看向楼下。
　　透过门缝看的不太清晰，季檀星隐约感觉这个人好像又是她那个相亲对象——毕竟穿着白大褂背影还能这么混里混气的，真的很好认。
　　他们俩还真是处处都在偶遇。
　　谢则好像真的心情不太好，季檀星莫名感觉到他的状态比前两天面不改色要抽她血的时候还要差。
　　……不过这也和她没什么关系，季檀星不打算再接近这个让人感觉不好惹的富二代，她从窗边悄悄转身离开，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旁闲置的吊针架子。
　　动静并不小，她小小的嘶了一声，又甩了甩手，习惯性忍耐着去找办出院的殷罗。
　　消防楼梯内，谢则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只看见了一抹黄色半裙的身影掠过。
　　他脚轻微动了动，又停住，过了几秒重新转回窗边，他将没点燃的烟拿了下来，在墙角的垃圾桶上按成了扭曲的一团。
　　一只灰黄色的毛茸小鸟从窗外飞过，谢则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从消防楼梯中走了下去。
　　……
　　季檀星是坐到了殷罗的车上，才听说到关于某个市一院风云人物的八卦。
　　殷罗提示她系安全带，边挪车边道：“哎星儿，你知道那个拽的人人欠他八百万的谢医生这几天是怎么了吗？”
　　季檀星知道她爱八卦，笑着配合道：“怎么了？”
　　殷罗神奇道，“他前天早上臭着脸和你看诊时其实是刚紧急抢救了一个年轻姑娘，听他们医院的人说，谢医生每次遇到二十左右的女病患都神鬼不近，气势恐怖的很！”
　　季檀星离开医院心情也好了，她随口道：“治疗不是顺利完成了吗？”
　　殷罗摇头啧了一声：“顺利完成他这几天还能这么个吓死人的鬼样子？”
　　殷罗将车开出医院的停车位，语气平常道：“谢则主治的那个姑娘，昨天早上去世了，本身就是强弩之末，从偏僻乡镇来大城市求谢神仙救最后一命，没成想就连神仙都没救回来，直接哮喘并发症走的，医院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要去触谢医生的霉头。”
　　“……哮喘？”季檀星下意识道。
　　殷罗赶忙：“那什么，咱们不一样哈，咱们好着呢。”
　　季檀星摇头表示没什么，殷罗自知抬错了话题自动闭嘴了，季檀星放松腰身，看着身后飞速倒退的市一院大楼，突然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在无人楼梯间抽烟的谢则。
　　作为医生应该早就见惯了生死，居然还能对着一个年轻逝去的生命心情恶劣到需要单独调整情绪。
　　这个人好似无情又有情，浑身上下都是迷雾一样的矛盾体……但无情还是占绝大部分的，季檀星想。
　　对谢则这样的人，有情恐怕才是短暂，也不知道这个对着年轻病患就掺杂了复杂私人感情的怪癖是从哪里来的。
　　正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手机就震了一声，季檀星拿出来看了看，几条是方横发来的慰问短信，还有一条是季新川的消息。
　　【小小，你今天应该出院了吧，身体好点了吗？相亲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爸爸已经去和你谢叔叔说了，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勉强，休假有时间了回家看看，家里做好饭等你。】
　　季檀星深吸了一口气，挪开视线看向窗外的车道，城市被修建整齐的绿化带倒退成一条模糊的绿墙，仿佛让思绪也跟着混沌了起来。
　　她想了想，给刘主任留言会主动加班补齐工作，然后才给季新川回消息说暂时没时间。
　　季新川可能没看到，须臾，倒是刘主任发来了一个微笑和大拇指。
　　平淡的生活好像和以往没有任何变化，在医院的两天都没睡好，季檀星关掉手机，摸过殷罗车上的眼罩开始补眠。
　　但刚闭上眼睛，殷罗又忍不住在旁边来了一句：“虽然人挺不着调的，但是星宝，你难道不觉得，谢医生就是一个引人攻略的天菜吗？那个侧脸那个眉眼那个腰腿比例，长的真他妈带劲儿，谁不想看酷哥为爱折腰啊。”
　　她扭头wink加大拇指：“我觉得你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季檀星猛地呛咳了两声。
　　而被远远抛在脑后的市一院，谢则在自动售卖机扫了一瓶水，刚拧开盖子，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皱着长眉，从白大褂的兜里摸出手机，看也不看就接起：“喂，谁。”
　　“谁？我是你爹！”谢均荣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我说就你这个二五不搭的态度，难怪人家老季的闺女看不上你呢。”
　　谢则悠哉的喝了一口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谢均荣的声音果不其然怒喊了起来。
　　“我不管，你知不知道你单身多少年了？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儿子都出生了！你呢？你呢？媳妇还不知道在哪里吹风！前些年我和你妈还以为你是同性恋，要不是你爷爷力证你的清白，我早坐不住了！我告诉你，老季和我那是过命的交情，想和人家闺女说亲的人能排一个警队大院！我就看你小子到时候还坐不坐得住！”
　　谢则：“……”
　　“您说完了？”
　　谢均荣：“还没有！”
　　他喝了一口茶中场休息，又紧接着道：“老季对这个女儿宝贝的不得了，我说你不喜欢人家最起码要尊重人家，你相亲全程戴着个口罩是犯了什么毛病？让你稳重点稳重点你吊儿郎当的是一句都没听啊，老季和我打电话眼看都要发火了！”
　　“我怎么不尊重她了？”谢则嗓音冷淡又敷衍，“我不戴口罩的效果你也知道，这不是，怕她占我便宜当场要和我结婚怎么办。”
　　谢均荣：“要点脸。”
　　谢则无所谓的笑了一声。
　　亲爸爸对儿子发指令：“你找个机会，给人家???闺女道个歉去。”
　　谢则神色微冷：“别吧爸，我们俩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谢均荣却不理睬他这副态度，“你季叔叔最心疼这个姑娘，你不喜欢没关系，但要是给人直接得罪了，我也没脸见战友了——”
　　紧接着他打蛇打七寸道：“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养在京北老宅的那盆雏菊花送给园丁老张！包括里面你那宝贝的不得了的石头块！你看着办吧！”
　　电话传来挂断的嘟嘟声，谢则放下手机，自动售卖机映出他的身影。
　　黑沉高大的身影又仰头喝了一口水，随后影子脖颈微低，似乎是什么高傲冷戾的野兽被缓缓箍住了命脉。
　　一分钟后，谢则垂眸点亮手机。
　　【地址】
　　谢均荣秒回一串手机号。
　　【我怎么知道？是我没有老婆吗？自己问！】


第33章 
　　◎冒昧打扰，我是你第十九个相亲对象◎
　　季檀星回到工作岗位后,受到了大家一致的关切问候，她性格温善长得好看，人缘也好,桌子上的出院礼摆都摆不下，甚至刘主任还给她拎了一只大补三黄鸡来。
　　鸡为保证新鲜，直接买了活的，季檀星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几天暂时将那只鸡放在了台里无人的旧仓库养着，再不想办法吃掉，眼看着鸡都要混成气象台的团宠了。
　　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出来,好像幸运终于又重新眷顾了她,不仅身体没有再出毛病,就连工作上都没什么事情。
　　这几天青江市是难得的好天气,又正值深秋，温度是非常适宜的正正好,季檀星作为专冲恶劣天气的“一线记者”，最近一段日子难得岁月静好。
　　周五之前，刘主任要一个上级要求的天气变化调查,季檀星赶完了稿子没事干，主动将这个活儿揽了下来。
　　结果到了下午六点，看似简单的工作因为数据繁多还没有做完,正忙的焦头烂额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季檀星敲着键盘用侧脸接住。
　　“喂？”
　　那边没说话，季檀星皱眉拿下看了一眼来电，陌生号。
　　她好脾气道：“喂,你好？”
　　那头这才出声,声音顺着轻微的电流声传过来,陌生又有点抓耳的熟悉。
　　“你好啊，季记者。”
　　季檀星手下一顿，“请问你是？”
　　城市另一头，谢则靠坐在沙发上，墙上的喜剧投影无声播放。
　　他缓缓道：“冒昧打扰，我是你第十九个相亲对象。”
　　季檀星：“……”
　　这记仇的腔调。
　　明明在医院装不认识，现在却又私下打来电话。
　　她又改了稿子一个错字，这才道：“是谢医生啊，上周谢谢你给我看病，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谢则哦了一声，声音有些失真：“是这样，我爸听说我和你相亲失败还全程不尊重你，直接刺激到高血压住院了，现在人在医院不出来，并要求我和你当面道歉，我想了想，这事的确是我有些不太道德，所以，季小姐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再见一面？我得给我爸提供你原谅我的证据呢。”
　　季檀星听完这一席话，只抓住了最后一句的重点。
　　谢则自己压根就不想再联系，一番话全都是装模作样的打腔，而出于他们特殊的父辈关系，给他爸爸提供他们俩还在友好交流的证据才是重中之重。
　　……也不知道她父亲和谢则的爸爸都告了什么状。
　　但问题是，谢则虽然戴了口罩，可她也戴了假发，她不仅戴了假发，甚至还化了个妈都不认识的假妆，如果按照相亲不尊重人这个逻辑，那她做的可比谢则过火多了。
　　这么一想，季檀星刚放松了几天的精神就又有些紧绷，谢则还重复问了一遍她有没有时间，又抬出了住院的老父亲来“威胁”。
　　“放心，这绝对是最后一次麻烦季记者，我们的工作性质都比较特殊，想来各自也没有太多的闲时间……我听你还在加班，对吗？”谢则忽然道。
　　季檀星手下一顿，周五下午气象台的人走的都很早，周围的工位只有她这个角落亮着，除此之外，就是那个养着三黄鸡的小仓库了。
　　天色逐渐黑沉，季檀星有点紧张的转头看了看周围，打算快点干完工作带着三黄鸡回家。
　　至于和谢则再见面？
　　那不行，麻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节外生枝。
　　季檀星想了想道：“如果你只是需要我出具一个态度的话，我觉得我们就没什么必要再见面，你如果实在担心没法和你父亲交代，我可以配合你录一段证明我们小辈关系友好的语音，你可以播放给谢叔叔听。”
　　听起来她比他还要迫不及待的撇清两人关系。
　　那头寂静了一瞬，谢则重新开口，嗓音冷淡又平静：“季小姐非常通情达理，那我就先谢谢了。”
　　季檀星道了一句“不用”，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吐出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最后扭过头凝住心神干完了最后一点活儿。
　　将稿子给刘主任发过去的那一刻，季檀星整个心情都放松了下来。
　　她起身穿上大衣，准备在回家的路上给谢则录“谅解书”，做这个事情多少有些心虚，毕竟糊弄人的也不止谢则一个。
　　带着三黄鸡走出气象台的大门，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越临近冬日，北方的天就黑的越早了，季檀星给冰凉的双手呵了一口气，将那只给她补营养的可怜鸡绑在了共享车的车篮里。
　　周五这个时间人车都正多，她不打算去挤地铁，季檀星推着自行车走在气象台外边，有过路的几个小朋友好奇的盯着篮子里那只鸡看。
　　“妈妈那只鸡会不会下蛋！”
　　一旁的女人尴尬的朝季檀星笑了笑，连忙拉上好奇的儿子走远。
　　下蛋……可能会下蛋吧。
　　但这只鸡下的不知道叫不叫正宗的土鸡蛋，季檀星曾经见过最正宗的土鸡蛋，打出来的蛋黄像太阳一样漂亮，蛋清清澈无比，烧一点薄油往油锅里煎炸一番，盛出来又香又嫩，再配上一点清爽小菜，就是谢十三最喜欢吃的煎鸡蛋。
　　季檀星握住把手的手指忽然一紧。
　　怎么又想到他了。
　　最近想起那个人的时候越来越多，都说人无望的时候才会挣扎，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征兆。
　　季檀星为自己的天真低头哂笑了一声，她裹紧领口，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气象台。
　　……
　　季檀星租住的是一个老小区，位置临近市中心，每个月在气象台的工资险险能解决掉昂贵的房租，还能余下一点出来让她提高生活质量。
　　停好共享单车，季檀星靠在路边打开录音笔，她清了清嗓子，极其标准又不失礼貌的给谢则录了内容，其实也就是几句话，末了季檀星还不忘问候谢则父亲的身体。
　　等做完这一切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季檀星收起录音笔，正打算回家，一辆警车就从眼前呼啸而过。
　　看方向，就是她住的海渡花园。
　　因为父亲的工作原因，季檀星对警车再熟悉不过，她拎着鸡跟上去，就见六号小区楼下面围了一堆人，一个银发老太太正坐在花坛边哭泣。
　　季檀星身为记者，哪怕只是一个报道天气的，天生的职业惯性还是让她不由自主的上前，听了几耳朵才知道是最近临近年底，入室盗窃和尾随跟踪的案件多了起来，这个老太太的退休存折被一个撬了门锁的贼给偷了。
　　有警察从警车上下来做笔录，季檀星握著录音笔，心里对自己一个人骑着单车回家感到有点后怕，不然下次还是坐地铁算了……
　　正想着，背后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季檀星有点过度反应，她倏的回过头，眼神变得警惕又紧张。
　　却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逐渐恢复正常。
　　“怎么是你？”
　　齐深穿着警服哈哈一笑：“怎么不能是我，我也是毕业就跟着你的脚步回青江市上班的好吗！”
　　季檀星抿了抿唇，她往旁边让了让，看着齐深熟门熟路的处理案件，等和同事沟通完才转过了身朝她走来。
　　“我说咱们好歹也算是青梅竹马吧，”齐深身上有一种很爽朗的男子气，他佯装生气抱着手臂道：“下次再这样生疏，我就去找季叔叔告状，你家的门我可是从小到大敲了无数遍的。”
　　季檀星好笑道：“行，这次算我的不对，你一会是要跟着警车回去吗？”
　　齐深摇头：“不了，事情差不多已经问清楚了，分局那边在调监控，要不是看这边的小区是你现在住的地方，我也不至于主动加这个班。”
　　季檀星惊讶：“你这周不值班啊???？”
　　齐深笑着大力揉了揉季檀星的脑袋：“公主，最近治安不好，我是为你加这个班的啊！你可得好好谢谢我！”
　　警队大院里男孩子多，公主是他们给稀有的季家姑娘起的专属外号。
　　季檀星早拿齐深当异性好朋友了，她眨眼道：“那我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送你上去？正好给你检查检查锁子。”
　　季檀星正要点头，手机忽然在手心震了一声，因为一直握着，有点温热发麻。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串号码发过来的短信：【季小姐录完了吗？我爸高血压又严重了，他说今晚要是听不到季小姐原谅我，他就转ICU去。】
　　季檀星：“……”
　　她深吸一口气。
　　齐深诧异道：“怎么了这是，谁的消息？”
　　季檀星随口：“淘宝让点链接领劵的，不重要。”
　　黑暗中，她手指在屏幕上乱动了一下，又赶紧按灭。
　　齐深也无意追究，他拍了拍季檀星的肩膀：“那我陪你上去？”
　　季檀星心情略微复杂，齐深和她关系匪浅，两人是一个警队大院里长大的，上去总不能直接让人家看一看锁子又赶人家出门吧。
　　但是谢则又一直在催录音，季檀星回家后肯定是要先把录音处理好了给他发过去。
　　到时候齐深要是听到，又是一件解释不清的麻烦事。
　　周围人逐渐散去，齐深的同事挤眉弄眼的打了个招呼也走了，季檀星心思挣扎，最后还是道：“抱歉啊齐深，我忽然想起来一会回家还有个私事要办，等下次有机会，我再请你和阿殷一起来家里玩，这次真的谢谢你专程来看我，我没事。”
　　“哦还有，你千万别找我爸爸去告状啊！”季檀星又忙补充。
　　齐深看了她两眼：“女孩子一个人独居多少有点不安全，你真不住回警队家属院了？”
　　季檀星摇了摇头，态度温和但坚定。
　　“行。”齐深蓦地一笑，浓眉大眼的，表情是很标准的周正，“你要是有事就随时找我，千万别对我客气——当然，需要杀鸡的话，也可以找我。”
　　季檀星拎着烫手山鸡有点尴尬：“……知道了。”
　　手心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像是十万火急一样。
　　季檀星急于摆脱她第十九个相亲对象，又嘱咐齐深打车回家才转身跑上了楼。
　　六层的老小区没有电梯，季檀星气喘吁吁的爬到四楼，刚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串短信铃声就在空旷的房间内响了起来。
　　季檀星小心反锁好家门，一打开手机，就见谢则直接甩了个疑问号，她正一头雾水，眼睛往上一扫，就看到了两条三分钟前不知道怎么的语音识别发给谢则的消息。
　　【怎么了这是，谁的消息？】
　　【淘宝让点链接领劵的，不重要。】
　　季檀星：“…………”
　　她为什么。
　　总是在。
　　这个人跟前，社死。
　　好死不死，谢则甩了个疑问号后，还意味深长的发了一个微笑表情过来。
　　季檀星看着那个阴阳怪气的小黄脸微笑，一向平淡如水的心境被搅得风起云涌。
　　表情却难得从死气沉沉变得有点丰富活泛。
　　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视死如归的发了个“抱歉误触”过去。
　　谢则简直高贵冷艳极了。
　　【季小姐不用和我道歉，毕竟我只是一张没有感情又打扰了你好事的优惠券。】
　　季檀星：……
　　行了。
　　这个人她算是得罪了一个彻底。
　　作者有话说：
　　别着急，刚切现代得铺点东西，两章之内谢则就知道她是谁了


第34章 
　　◎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就给他一拳◎
　　海渡花园的楼型都是两对门,一间是配套齐全的大居室，一间是一人居的小居室。
　　季檀星资金有限，家就是一室一厅带个阳台卫生间的小居室。
　　尽管小,但很能看出来主人用心的维护，虽然家具和沙发都不是檀木的，但有散发着安神檀木香的香薰被放在玄关上。
　　季檀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疲惫的将自己扔在沙发里,又将录音重新调整听了三四遍，确保咬字清晰感情真挚，才给谢则发了过去。
　　谢则没有再回消息了。
　　看起来是得到想要的东西干脆装也不装,真是一个无情的人。
　　季檀星加班加的浑身骨头痛,顽强的爬起身去洗了个澡。
　　不同于十七岁的稚嫩,如今二十四岁的她更有女人的精致温婉,身高也长了几厘米，一头发尾自然卷的浅色垂肩发倒是没变,举手投足间少了许多小姑娘的拘谨和幼稚，多了一点成年人的明媚和成熟。
　　家里一天没人空气有点沉闷，季檀星洗完澡推开卧室的窗户,夜风卷着一点青江市特有的潮湿气吹向面庞。
　　窗户上挂着一个风铃，随着风的方向叮铃铃的响。
　　一个无事的周末总是能够叫人浑身都舒坦起来，额头痒痒的,季檀星习惯性的微微侧身,抬手拂过挂在玻璃风铃下的那三根长长的翎羽。
　　七年过去，这些羽毛还如同刚刚被送给她时一样崭新漂亮，似乎永远不会褪色一样。
　　看见它,季檀星总能想起来谢十三从花墙上跳下来的场景,敏捷矫健,这么多年，还是如同旧电影一样让人惊艳难忘。
　　不知道她的小石头在谢十三那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再被主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忽视，或者，早就在经年累月中丢失了也不一定。
　　毕竟只是一堆一分钱不值的石块，也不知道当年哪来的那么多勇气送给人家。
　　季檀星闭上眼眸放空，轻嗅了一口空气，空气不是宁坞镇那种沁人心脾的清甜，是青江市独有的微咸缱绻。
　　她又看了一眼楼下，哄闹散去，被盗窃的银发老太太已经回家了，季檀星也谨慎的关上窗户，即将要拉上的时候，手还是下意识留了一条缝隙出来。
　　那条透着冷风的缝隙如同这座密闭房间里唯一一个出口，她顿了顿，转身上床将自己包在了被子里，可能是觉得冷，又扯了一条毛毯往身上盖了盖。
　　窗边的缝隙似乎是被主人经常留着，在固定的位置都有了一道白白的卡痕。
　　-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周过去，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空气越发寒冷，在青江市生活多年的本地人都知道这种月份要穿雨衣，轻易不能打伞，因为但凡伞面打开，都会连人一起被狂风给带走。
　　秋冬换季，雨水总是毫不吝啬的砸下，随着沿海城市不规律天气的增加，季檀星的工作也越发忙碌了起来。
　　她和方横一星期跑了好几个区报道暴雨，提醒市民们出行注意避险，殷罗看季檀星辛苦，中途还给她送过几次热拿铁。
　　为了让台里的人都照顾照顾季檀星，这位中国好闺蜜甚至还大气的包圆了这几天台里人所有的咖啡。
　　台里人见过几次殷罗，也知道她是女孩，但都戏称这是小季记者的现役“男朋友”。
　　殷罗也是个爱玩的，人家敢叫她就敢应。
　　这天台里跟了一个被风刮倒的景观树的突发事件，听说这场事故还压了一个外地来旅游的旅客，青江市作为全国知名的旅游城市，这场安全事故让上级领导颇为重视。
　　季檀星来不及和送温暖的殷罗打招呼，就又急冲冲的跟着设备奔赴了一线现场。
　　刘主任端着咖啡老神在在：“哎呀，现在像小季这样吃苦耐劳的女孩子可不多了，她刚来的时候，我还真以为她就是个娇小姐呢，和她说话都不敢重声。”
　　殷罗扣上机车的帽子，回头朝刘兆挑唇笑了笑：“我们星星其实挺娇生惯养的，就是这几年受了点小刺激路走偏了，她拼命工作起来有时候不知道照顾自己，生活上就是一个小白，还麻烦刘主任多关照关照哈。”
　　刘主任看着殷罗的大机车直咂舌：“那没问题，她可是我们台里的宝贝台柱子啊——您慢走，您慢走。”
　　殷罗点头笑了一声，咔哒一声拉下防风镜，骑着自己的“外卖车”轰鸣远去。
　　-
　　被大树砸倒的那个旅客当即就被送往了青江市第一医院，季檀星和方横在现场拍了几组照片之后打算接着去医院采访，顺便借此机会宣传一下恶劣天气下的基本避险知识。
　　出发的时候季檀星的脑子里还都是工作，等台里的车都快走到第一医院门口的时候，季檀星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大神”在。
　　她忽然看了看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有点冰凉的脸，方横在一旁笑着关切道：“檀星，怎么了？”
　　季檀星连忙摇头：“没事方哥，头发扎脸了——”
　　方横：“那就好，你可是咱们收视率的保障，一点头发丝掉了刘主任都要找我开会的！”
　　随车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季檀星也温吞的扬了扬唇角。
　　她之所以毕业后能在气象台安安稳稳待两年，很大程度上和这个工作单位的优良氛围分不开关系，就算忙一点累一点，但总让人觉得生活还有???一点奋斗的价值在。
　　三五好友，点头之交。
　　不至于将自己画地为牢，封锁停留在一个永远只有几十平米的地方。
　　谈笑间，季檀星想起刚才一闪而过的顾虑：“方哥，外伤病人的住院区都在一栋楼上吗？”
　　方横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住院楼有三栋呢，我们要去的是第二栋。”
　　没记错的话，那几天她住院都在一栋，看来谢则的活动区域应该和她不重合。
　　季檀星莫名松了一口气，车子很快停在了医院的地下车库。
　　几人亮明身份一路行至受伤旅客的病房，这名旅客也是个有钱人，直接包了两人住的高级VIP病房。
　　季檀星的独特气质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不论她接近谁，那个人都会感觉被一股极为平稳的亲和力包围，再有脾气看见季檀星那张温和乖顺的脸也发不出来。
　　受伤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旅友，大叔看起来压根不缺钱，手腕上还戴着一个大金表。
　　两张病床之间有一层强遮挡的帘子隔着，季檀星下意识看了一眼里面，以为没人，就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采访伤者身上。
　　几句话沟通的时间，这位原本一脸怒容的李先生表情逐渐和蔼起来，季檀星调侃着和他说本地人下雨天绝对不会去大树边，李先生叹着气拍了一把病床道：“唉！我是内陆来的，那里的树根都要往地下钻十米，谁知道海边的树这么不经吹啊！我就只站了一下，你看看给我这腿都压成什么了，骨折！”
　　季檀星笑着安抚道：“不论在哪里的下雨天，都尽量不要去树底下，附近有废弃房屋或者建筑物的话，可以去屋檐下躲一躲。”
　　她曾经还在树林里躲过雨呢，要是没有那个人找到神龛，指不定也要受伤。
　　李先生连连点头，方横在一旁录着像，李先生聊着忽然来了一句：“这位记者小姐有没有男朋友啊？”
　　季檀星回神：“啊？”
　　方横暗暗扑哧一声。
　　来了。
　　小季记者出访时百分之八十会遇上的题外话。
　　季檀星无奈的眨了眨眼睛，从容道：“有男朋友那也要去建筑物底下躲雨，不然两个人一块挨砸，到时候一人一条腿互相搀扶着走。”
　　病房里哄笑一片。
　　李先生看起来对她更有兴趣了，兴奋的和她说家里有个身高185学历985的儿子，今年刚毕业，在海市外企工作年薪百万，问她有没有兴趣接触一下。
　　“不是我说，我四五十岁了，还没见过季记者这样的姑娘，一张口就长的像我儿媳妇！”
　　季檀星只当玩笑，后面又采访了几个问题熟练的将话题岔了过去。
　　一场十几分钟的采访即将结束，热情的李先生也要换药了，气象台的一行人正打算收工回府，隔壁病床的位置忽然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然后隔着两张病床的帘子被拉开，本以为没人的二号病床，一个穿着病号服长相略微方正严肃的男人看过来。
　　他上下看了季檀星两眼，不算冒犯，但有一种强烈的被观察感。
　　随后那人开口，笑意瞬间冲开那点天生的疏离感：“我就说我刚听了半天，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呢，原来是老季的闺女啊。”
　　气象台的几个人站住，面面相觑的看向季檀星。
　　方横小声：“认识？”
　　季檀星观察了两眼，摇头：“不认识啊……”
　　她正疑惑间，只见那个人悠哉的按了按手边的手机，一串淡然温和的女声传了出来——“谢叔叔好，我是季檀星，和谢则再见面后很愉快的聊了会天，他为人非常谦逊礼貌，并和我就上次的相……”
　　方横：“？”
　　季檀星：“？？”
　　吃瓜群众：“？？？”
　　季檀星这下是真的脸红了，但好在谢均荣只放了几句就按了停止，没有让更羞耻的语言被放出来。
　　旁人也没听到关键信息，方横识趣的带着同事们先离开病房，热情旅客李先生警惕的看着隔壁病床的病友。
　　季檀星硬着头皮走过去，又谨慎的拉上帘子，才微微弯腰问候道：“谢叔叔好，听谢则说您在住院，我还以为谢则在和我开玩笑——”
　　毕竟您儿子的语气可没有半分紧张。
　　谢均荣也是第一次见季家这个宝贝闺女，他和气道：“没多大事，这次住院只是例行体检。”
　　季檀星拘谨的坐在一旁凳子上：“……哦。”
　　谢均荣面相有点长辈的威严，但在季檀星面前又多了一点平易近人：“这小子一个人长了八百个心眼，旁人轻易拿捏不住他，怎么样，他第一次相亲没礼貌，再找你的时候给你带道歉礼物了吗？”
　　这题，是不是超纲了？
　　季檀星咕咚吞咽了一口喉咙，她紧张道：“带了的。”
　　谢均荣好奇询问：“带了什么？这臭小子，你们以前都没怎么见过面，他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
　　季檀星随口道：“带了一点，呃，水果零食，都很好吃很新鲜。”
　　谢均荣动作一顿，然后慢条斯理道：“哦，那看起来他还算是有心。”
　　季檀星生怕露馅，立刻点头：“我们虽然相亲失败了，但私底下关系还挺好的，叔叔不用听我爸爸一面之词。”
　　谢均荣乐呵呵的点了点头：“做长辈的看到你们小辈关系好，也就放心了，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去看过你呢，后来我去了京北发展，这些年都没什么机会和老季来往。”
　　季檀星安静的听着，她做事不疾不徐，尽管突然遇见谢则的父亲让她有点紧张尴尬，但表情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乖巧，还有种温润流水一样的雅韵。
　　谢均荣是越看越满意，别说隔壁那个瘸子说季檀星长的像他儿媳妇，就是他看了，也觉得这像是他们老谢家的儿媳妇。
　　那个不服管教的叛逆混子就得这种人来治！
　　他喝了一口水道：“我家那小子轴的厉害，平时还需要你多包容包容，要是实在惹你生气，你就给他一拳，叔叔给你做靠山。”
　　季檀星无辜的抓了抓衣角。
　　给谢则一拳？谢则那个记仇的给她来个过肩摔怎么办。
　　“我这次是来青江市出差，正好在这里住几天，看着你们关系好，我也就放心了，等你什么时候来京北玩，叔叔带你去吃烤鸭和羊肉火锅。”
　　烤鸭……和羊肉火锅？
　　季檀星几不可查的一愣，她看向谢均荣浓黑锋利又掺杂了一点岁月痕迹的眉毛，越看，越感觉有一种熟悉感。
　　但是这种熟悉感一时间根本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一向不愿意拂了长辈的愿，只乖巧的先点头应下。
　　谢均荣又问了她几句工作上的事情，看季檀星还在忙就让她走了。
　　几乎是季檀星前脚刚走，谢均荣后脚就摸起手机给谢则打了电话过去。
　　那头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压着线一样在最后一秒接通。
　　谢则听起来正在忙，谢均荣缓缓问他道：“你和季家闺女的音频我听了，那姑娘是个通情达理的，就是我有件小事要问问你。”
　　那头传来写字的声音，须臾，谢则清冷的声线回道：“什么？”
　　谢均荣：“你和我说你连夜就去人家楼底下守着了，人家还请你上去坐了会，你们一通畅聊冰释前嫌，那你去找那姑娘总不能空手吧，都带了什么礼物？”
　　谢则哦了一声，甚至连草稿都不打：“带了两瓶酒，还有什么事吗？”
　　他就知道。
　　谢则怎么会懂给姑娘买水果和零食？如果他真去找了季檀星，这才是他活该单身的基础操作！
　　也难为人家百忙之中还要抽空配合这个逆子演戏。
　　谢均荣微微一笑：“没事了，对了，你今天下班别乱跑。”
　　谢则：“？”
　　谢均荣和善道：“我在你那个单身狗窝等你。”
　　谢则：“……”
　　作者有话说：
　　谢爸爸估计不知道，他儿子十七岁时会的花样可多了呢


第35章 
　　◎笑死，疯了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爸真这样和你说的？！”
　　崔北拍着大腿狂笑,谢则端着一杯橙红的酒坐在酒吧的卡座内。
　　“我怀疑他更年期是不是到了，非要看着我英年早婚。”谢则晃了晃酒杯，冰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撞壁。
　　崔北笑道：“所以你不但还得再去找那个世交大小姐,你还得再次邀请人家约会，按照你爸的意思，就算你们处不了对象，最起码也得是个友人以上的关系？”
　　他老子可不知道人家大小姐早就有一个陪着上医院看病的殷勤男朋友了。
　　或许是流里流气的穷小子不被季家长辈看好,所以季檀星选择了隐瞒，还顺从家里的意思出来假装相亲。
　　谢则嗤笑着抿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喉管滑下,他面部表情俊美流畅,明明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气质却偏偏看起来让人心生忌惮。
　　再配着酒吧昏暗幽重的灯光,三米之内气场升天。
　　崔北啧啧的欣赏了一下他这位兄弟???的美颜，“我说则哥,天涯何处无芳草，就你这样的，还愁找不到对象？”
　　谢则放下杯子,他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膝盖：“我爸不知道怎么的发现我撒谎了，现在我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相信,除非哪天真给他带一个回去,否则我在谢家是彻底没有家庭地位了。”
　　崔北摇了摇头：“其实我也能理解谢叔叔的担忧，我爸为什么不催我呢，就是因为我这几年虽然没定下,但也算接触过不少美女,你倒好,油盐不进，有段时间我见着你都害怕。”
　　谢则侧目。
　　崔北表情贱兮兮的：“我怕你看上我。”
　　“那你可得保护好自己，”谢则微微一笑，“别的不说，你这具人体还是很标准的。”
　　崔北：“？”
　　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标本？
　　谢则难得周内有时间不上班，崔北在青江市组了一个跑车车队，还有个亲戚在这里，这几年和他在一个城市混，两人有事没事会约个酒，等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傍晚六七点了。
　　“小资城市就是好，这个点京北环内估计都堵成一锅粥了，瞧瞧人家青江，多么有条不紊。”崔北点了一根烟，又将打火机凑近谢则，“则哥，你一会什么安排，要不我叫几个美女咱们再续续场子？”
　　谢则偏头，烟蒂在银质火机上顺利点燃，他表情平淡道：“不去了。”
　　崔北：“嗯？”
　　淅淅沥沥的雨丝混着透人骨髓的冰寒落下，谢则咂着烟随意走进雨里：“你回吧，我得琢磨一下这事儿要怎么办。”
　　崔北哎了一声：“你看没看天气预报啊大少爷，这几天都是暴雨，你出门好歹带个伞？”
　　回应他的是谢则啪的关车门声。
　　高大冷冽的迈巴赫犹如雨夜中的黑色巨兽，车子被谢则发动，尾灯的红色瞬间亮了起来，随后迅疾快速的滑了出去。
　　崔北在身后被谢则秀了一脸，他撇嘴摊了摊手，干脆转头回去继续喝酒了。
　　-
　　谢均荣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这几年但凡和谢则谈到感情上的事情，父子两人总是不欢而散。
　　要不是中间有个傅雅女士调剂中和，这两人早晚得闹到分家。
　　但这次连他妈也不管了，大有一种看他好戏的感觉。
　　谢则还真好奇季檀星到底给谢均荣留下了什么美好的印象，以至于让他这个性子急躁眼界高端的爹赞不绝口。
　　甚至为了要挟他，直接把他养在青江这边的一个大宝贝给截了去，还说什么时候和季檀星处好关系了再什么时候来京北要。
　　处好关系？怎么处？棒打鸳鸯挖墙脚吗？
　　黑暗的车厢内只有仪表盘在闪烁，谢则垂眸抽了一口烟，将最后的烟蒂暗灭，雨刮器沉默又忠诚的运作着，行至某个红绿灯路口，男人轻点方向盘的动作缓缓停住。
　　他爹这次误打误撞还真拿住了他的短。
　　逢场作戏没关系，大宝贝绝对不能丢。
　　斑驳的车窗雨水不断滑下，黑色的窗玻璃映着车前挂着的一个猫型福袋，福袋圆润可爱，与整个高贵冷艳的车子格格不入极了。
　　……
　　天气不好，季檀星这几天从气象台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了。
　　最近的材料多的都快要将人埋进去，台里像季檀星一样又懂天象又是记者的全能人才实在是太少，其他人对她的工作也是爱莫能助。
　　刘主任还特意关照了季檀星，说年底评绩效的时候一定给她一个全优。
　　大饼让人噎得慌，年底的事情年底才知道，季檀星只感觉自己现在要干活干到浑身散架了，实在不行得和刘主任说一声，明年春招还是得再来几个新人。
　　出门因为又遇上下雨，共享单车是骑不了了，今天回家只能去挤地铁，幸好气象台出来就有一个地铁站，季檀星撑伞快走在雨中，抿唇小心翼翼的避让着拥挤的人群。
　　季檀星这几天都回去的比较晚，小区前几天又刚出了安全事故，再加上她独居，工作时间又实在不稳定，难免就让人心里有点隐隐不安。
　　八九点没有多少下班的年轻人，海渡花园又是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到站下车的人只零星四五个，走出地铁口也都快速四散了开来。
　　因为下大雨，路上也几乎看不到住户，季檀星小心翼翼的避开水坑，往通往小区口的长道走去。
　　寂静的冬初夜晚，除了似乎笼罩了整个世界的雨幕，周围就再没有半分其他的声音。
　　季檀星将下巴缩在毛衣领子里面，高跟鞋踩过几节专为盲道铺设的石砖。
　　鞋跟的声音还有伞上的雨声充斥了耳朵，季檀星目不斜视，微微提起呼吸往小区口走。
　　但不知怎么的，伞面倒霉的挂上了一个伸出路边的树杈，季檀星只好停下来整理，冷白的呼吸规律起伏，然而刚拆下伞尖，她就隐约察觉身后不止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好像是一双平底鞋的声音，有点沉重，趿趿拉拉的，坠在身后。
　　季檀星脸色变得有些微微发白，鼓起勇气从伞下回过头，就见身后压根没有人。
　　……或许是自己这段时间太过紧张造成的幻听，因为她也不是第一次因为紧张产生被害妄想症了。
　　重新整理过心思后，季檀星再次往前走去，她默默捏紧了身侧的背包，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愣是头也没敢回。
　　可是出乎意料的，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而且逐渐和她的鞋跟声形成同一道频率，如果不是集中精神去听，压根听不出来还有第二道声音。
　　季檀星喉管紧绷的吞咽了一瞬，她敛起眸光，埋头尽量淡定的继续往前走。
　　小区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季檀星已经能看到在值班亭里看报纸的老大爷，那点昏黄的灯光好像是黑夜里熊熊燃烧的灯塔，季檀星心中一喜，不由自主的就往前跑了两步。
　　身后的步子忽然也跟着跑动了起来。
　　老市区中心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石路，路面颇有些凹凸不平，季檀星一时不察脚底微绊，伞也被风直接吹到了一边的下水道处。
　　雨丝瞬间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环境中炸起，季檀星从包里摸出手机，接听时手指带着几不可查的僵硬和颤抖。
　　值班亭里的大叔因为手机声音抬头朝外面看，看清来人时他远远的哎呦了一声，呼唤道：“这不是小季吗？”
　　上了年龄的人总会经常看天气预报，大叔是季檀星的忠实粉丝，季檀星因此还送过他一把气象台的伞。
　　正巧此时殷罗在电话那边道：“喂？星宝，你有在听我讲话吗？我说我和齐深约了去吃火锅，咱们一起吧？”
　　季檀星仓促的和殷罗道：“我还在外面没回家，一会回家给你回消息。”
　　不等殷罗说话，季檀星就按灭了手机。
　　值班亭的大叔举着那把气象台定制的大伞朝季檀星走来，“小季记者没带伞吗？”
　　季檀星这才往身后看了一瞬，还是没有任何人影，她回身捡起自己透明的小雨伞，牵强的扯起嘴角道：“带了周叔，刚才被风刮走了。”
　　周叔笑道：“这种天气最好还是打车或者让朋友送你回来呀，咱们青江市的天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伞了，风刮起来人都能跑！”
　　季檀星诺诺的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谢谢您出来接我，天太冷了，赶紧回去吧！”
　　周叔哎了一声：“走吧，一起。”
　　这天之后，季檀星直接牺牲了午休时间，尽量将所有的工作都赶在七点之前做完，再回家的时候就会遇到同路人或者在小区外活动的住户，也再没有发生过那天晚上疑似被人尾随跟踪的事情。
　　但是季檀星心中依旧有些紧张，她这份紧张甚至都影响到了周围的人，刘主任借着午休时间来询问她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季檀星眼底有些疲惫，她摇头道：“没事主任，就是有点精神衰弱。”
　　于是隔天时间，刘主任又给季檀星提了一袋东北大红枣，美其名曰姑娘家好好补补气血，因为她这两天的脸色看起来实在是太苍白了。
　　刘主任这么殷勤当然不单单出于殷罗的招呼，季檀星觉得，他一直还没有放弃将自己介绍给他那个侄子。
　　工作，生活，日子总是挤挤挨挨的过，季檀星不喜欢欠人人情，这天下班的时候约了殷罗一起去给刘主任买茶叶。
　　电话中，殷罗奇怪道：“季檀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季檀星皱眉，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什么？”
　　殷罗假装生气的哼了一声道：“我前几天不是和你说要跟齐深一起去吃火锅吗？还打电话问你了，你是不是忘了回我消息了？”
　　季檀星倏然一愣。
　　脑子里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点空茫，半晌才从记忆深处调动起那份被强行按压的记忆。
　　她拍了一把额头：“抱歉阿殷，我这几天给忙忘了???。”
　　殷罗：“你最近没事吧？没生病？”
　　季檀星扶着额头：“还好。”
　　殷罗保持怀疑：“听你声音不太对劲，你可千万别为了工作不关照身体啊！对了，我和齐深要去吃那家潮汕牛肉火锅，清淡滋补十年老店，你今天下班不要跑，我非得过来截胡你不可！”
　　季檀星心中一阵温暖，她道：“知道了阿殷，那你七点过来吧，我顺路买茶叶。”
　　和殷罗齐深一起吃饭，这两个人一定会顺路送她回家。
　　殷罗有自己的机车，齐深也有车，不论是谁，她今晚延迟回家都一定不会是一个人。
　　季檀星思来想去，那天晚上或许真的是她又被害妄想了，不能总是这么紧张的生活啊，还是不要想太多好了。
　　自从几个人长大都有自己的事业后，季檀星和殷罗齐深很少有机会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
　　气象台的工作忙，警队更忙，只有殷罗一个自己创业的老板每天自由来去的，约不出来这个，叫不出来那个。
　　牛肉片在锅中翻滚烹烫，齐深喝了点酒笑着道：“还是阿殷你面子大，换做是我，一定把公主约不出来。”
　　殷罗只爱咖啡不爱酒，她嚼着牛肉哼了一声：“那当然，我要是单独叫你，你不也难说话？还是星宝面子大，能请动小齐警察。”
　　齐深笑了一声。
　　殷罗看了他一眼收回了视线。
　　季檀星是个感情白痴，远没有殷罗在男女情绪上的敏锐，她认认真真的干着饭，脸色白皙弱气，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小松鼠一样。
　　殷罗看了两眼就忍不住西子捧心：“多么标准的一个病美人啊，天生就该被保护在城堡里面，也不知道将来谁能做公主的王子。”
　　齐深吃饭的动作一顿，眼神几不可查的往季檀星那边看去。
　　季檀星中午就没吃饭，饿的前胸贴后背，压根就没有关注齐深的神情。
　　殷罗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嗤笑了一声，她拿起酒瓶给齐深倒满：“小齐警察，喝，喝。”
　　她又朝季檀星道：“天天那么辛苦工作干什么啊，死了一样都带不走，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如每天嫖美男。”
　　季檀星猛地咳嗽了两声，殷罗给齐深倒酒，齐深给季檀星递了一杯水。
　　他提醒道：“小心点，慢点吃。”
　　七八点的火锅店人声鼎沸，服务员小跑着来回穿梭，三个人坐在最热闹的地方，说话声音不大一点连对方说什么都听不到。
　　背包里的手机闪烁了两下像是信息，又有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来电，却被杂音直接淹没。
　　季檀星无奈的朝殷罗笑了笑，又对齐深道：“谢谢你呀。”
　　“这么客气做什么，”齐深不满，“那天和你说的话你又忘了？”
　　季檀星眨眼：“……习惯了。”
　　殷罗坐在两人中间，给季檀星又夹了一筷子肉，眼神悄无声息的往齐深那边看了一眼。
　　而齐深一如既往的，不出所料的，满眼都是季檀星的模样。
　　她自嘲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没事就给自己找不痛快。
　　小齐警察不仅自己为人正义要求严格，家里还有更正义要求更严格的父母。
　　齐深这二十多年都是标标准准按照家庭的安排长上来的，小到交朋友，大到报志愿，一点行差就错都被家里不允许。
　　成年后更是在找对象这件事上，他父母的意见比他本人要求的条件都要多。
　　在他父母的眼里，长得好又工作好的齐深从小就是他们的骄傲，这是他们倾尽二十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最优质最懂事的接班人，合该配最好的对象。
　　就像是季檀星这样知根知底的乖乖女，条件才算是合格线之上，就这都还因为单亲家庭被颇有微词，至于其他什么乱七八糟打扮怪异的，更是连齐家的大门往哪边开都摸不着。
　　……
　　一顿饭吃的差不多，出门的时候齐深叫了代驾说要送季檀星回家，他喝了点酒又见着季檀星，整个沉稳的人才有点放浪形骸，殷罗踹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滚，说自己的宝贝自己送。
　　齐深没办法，又玩不过性格强势的殷罗，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殷罗没喝酒，她拉着吃饱了就开始走神的季檀星走向机车，随手扔给她一个头盔。
　　“宝贝戴上，小心一会头发刮没了。”
　　季檀星熟门熟路的扣上头盔扣子，她刚坐上车后座，就感受到包里震动了两声。
　　殷罗已经发动了车子，季檀星也就没管，或许是工作上的消息，回家再说吧。
　　她早已经习惯了好闺蜜的专属后座，坐上去就不由自主的抱住了殷罗的腰，脑袋依恋的贴着她的后背。
　　“阿殷……”
　　殷罗酷酷的眼眸往后视镜扫了一眼：“干嘛，叫的和小羊一样，没吃饱？”
　　季檀星摇头蹭了蹭她：“和你们在一起好快乐啊，一直以来都谢谢啦。”
　　殷罗受用的感叹道：“说真的，你真是一个温暖又真诚的小甜心，还偏偏长了一张白月光初恋脸，难怪人人都喜欢你亲近你，我要是男的，也第一个把你娶回家供起来当老婆。”
　　季檀星哈哈笑了两声，心中那点若有似无的被跟踪阴霾彻底远去。
　　-
　　谢则收起手机，气象台门口的值班保安道：“还没有联系上季记者吗？”
　　他嗯了一声，耐心不多，转身就要走。
　　保安看他在这站了半天又喊道：“哎先生，你要是着急，要不直接去季记者住的小区等吧，或许到了也就联系上了。”
　　谢则回头，黑色的冲锋衣领盖住一点俊朗的下颚。
　　“她住哪？”
　　保安回忆道：“好像叫个什么海渡花园，我帮小季记者收过几次转区的快递。”
　　谢则点头，也没说去不去，神情矜贵又漠然。
　　保安看着他默不作声的上了那辆豪车，打着转向灯迅速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他摇头啧了两声：“人长的帅就连车也这么帅，前几天一辆十几万的机车来找季记者，没几天又来了一辆几百万的，小季记者这什么背景啊……”
　　谢则非常不喜欢一件事来回做两次，也是久违的专程办事还被卡在了第一道关卡的。
　　被随意扔在中控台上的手机亮起，谢则皱眉拿过来点开，是他妈拍的大宝贝一巴掌干翻老宅古董花瓶的照片。
　　附带一条留言。
　　【儿子，你爸爸说，三个月之内你要是达不到赎它的要求，他就把这个脾气大的小东西送给你小舅舅去养（微笑）（玫瑰）】
　　谢则：“……”
　　送给傅寒时？
　　笑死，傅寒时那个变态腹黑狐狸能把自己养活都不错了。
　　他冷笑了一声没回，将手机随手扔到副驾驶座，绿灯亮起，冷冽漆黑的迈巴赫忽然拐了个弯，重新往海渡花园的方向驶去。
　　夜幕黑沉，城市的灯光迷幻闪烁，季檀星靠在殷罗的后背上都快睡着了，才听到殷罗叫了她一声。
　　“公主，醒醒，快到家了。”
　　季檀星在机车上怎么可能真的睡着，虽然困乏，但也还强撑着一丝精神，她语气含糊道：“谢十三……自行车的垫子真的好软和好舒服，谢谢你啊……”
　　殷罗：“？”
　　“季檀星你说什么胡话呢？”
　　她开着车不方便回头，又担心季檀星是不是发烧，直接就将车停在了海渡花园外的长道上。
　　不远处的停车位，有一辆隐匿在黑暗阴影中的SUV，像是丛林中潜伏的优雅又危险的野兽，一动不动。
　　殷罗下车，将防风镜拨弄上去，又抬手试探了一下季檀星脖颈的体温。
　　还算正常，甚至吹了一路，有些低温的冰凉。
　　殷罗叉腰：“瞌睡了就回家去睡，你这样的迷糊笨蛋，哪天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
　　季檀星揉了揉眼睛，看见熟悉又黑暗的小区长道，脑袋下意识缩到了殷罗的肩窝。
　　“……到家了阿殷？”
　　殷罗拿她没办法，无奈道：“还没呢，小区外面。”
　　季檀星有点警醒：“不行，外面不安全，坏人很多，我要回家。”
　　殷罗沉默了一瞬：“你真没事吧？最近心情还好吗？睡觉还开着窗吗？我警告你这个冷得要死的天气可不要开窗啊！不然我还得大半夜过去抗你。”
　　季檀星干脆也从车上下来，她慢吞吞的拆下头盔，干净清丽的眉眼失去了浓妆艳抹，整张脸都素净白皙清晰可见，从眼角眉梢到鼻唇下巴，都是原原本本属于二十四岁的季檀星的模样。
　　殷罗看着她，觉得现在的季檀星和十七岁的她简直就是等比例放大。
　　只是十七岁无忧无虑的季檀星远比现在要勇敢自在一点。
　　季檀星呼出一口气：“心情挺好的，也没乱七八糟的想东西，窗户偶尔开着透气，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有点神经衰弱。”
　　殷罗捏了捏她的脸蛋，试探道：“不然我过来陪你住一段时间吧公主。”
　　季檀星连忙摇头：“不用了，一个人都习惯了。”
　　她不想再麻烦别人，毕竟殷???罗对她的照顾，已经多到还都还不清楚。
　　“这里离四象大街的咖啡店太远了，再说，你家里还有那么多的绿萝要照顾。”
　　殷罗比季檀星高，她弯腰戳了戳季檀星的额头；“有需要尽管说，你跟齐深那个狗客气，跟我客气什么，你什么事我不知道啊！”
　　季檀星抿唇甜滋滋的笑了笑，脸颊露出一点清浅的梨涡。
　　“车就停在这吧，我先送你回家。”殷罗伸手，“来星宝儿，牵牵。”
　　季檀星自然而然的将手搭过去，两人刚往前走了两步，身后黑暗的长道忽然猛地射过来一束远光灯。
　　季檀星被吓了一跳，和殷罗一起回头，就见刚才路过的那辆黑色SUV正缓缓发动。
　　季檀星抬手遮了遮眼睛，又放下手臂下意识迎着强光看了几眼。
　　坠在肩膀下的自然卷发微微拂动，她工作化了淡妆，脸上不复十七岁的质朴天真，多了许多理智和精致感。
　　她的眼神依旧漂亮清澈，如洗尽铅华，季檀星一如既往好脾气的拉了拉殷罗：“估计是车主要挪车没注意。”
　　殷罗这才啧了一声回头，大不咧咧的揽着季檀星的肩膀和她说今天的牛肉真他妈好吃。
　　十一月底，冬初的夜远没有盛夏那般炙热。
　　靠海的青江市经常下雨，雨水过后，空气便一天比一天寒冷阴沉。
　　这样的冷空气会持续到北方的第一场大雪到来，才能勉强不那么袭人刺骨。
　　黑色的车子并没有挪动，静默的灯光中，殷罗和季檀星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海渡花园的门口。
　　副驾驶的手机又快速闪烁了几下，傅雅女士又给谢则发了好几张大宝贝的照片。
　　谢则却没像刚才一样第一时间抬手去看。
　　他鼻息微长，关掉车灯，缓慢伸手，从烟盒中倒出了一支长烟，微微歪头衔在嘴中。
　　打火机点了第一次，手滑了。
　　谢则目光垂下，皱眉点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四次火苗才出现。
　　那火苗在黑暗冰冷的车厢中有些晃动。
　　呛人的烟雾不一会便弥漫在四周，谢则忽然低笑了一声，一时不察，嗓子被烟雾呛的咳嗽了一下。
　　笑死，疯了吧。
　　他好像真他妈出现幻觉了。
　　不然怎么会看见约会回来妆容甜蜜简单的季家大小姐，长着他认识的，在约好的八月十三号没有回来，还从此消失的那个骗子小鸟的模样呢？


第36章 
　　◎我的小鸟丢了◎
　　殷罗拉着困得迷迷糊糊的季檀星上了四楼,她个子比一般女生要高十公分左右，从小打扮又偏中性，如果不是特意介绍,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以为这就是一个帅小伙。
　　季檀星半天从包里给她翻不出钥匙，殷罗嘶了一声：“行了用我的吧。”
　　说着她从黑色短棉服的口袋中摸出备用的，熟门熟路的插.进孔洞旋转拧开，抱怨道：“宝贝,我说你就弄个指纹锁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钥匙多麻烦。”
　　季檀星踢掉高跟鞋,懒洋洋的将脚伸进棉拖鞋中倒向沙发：“我小时候经常忘记带钥匙,我妈就把钥匙系个绳子挂在我脖子上,之后就再没有丢过,不是不换，就是觉得用钥匙开门,好像就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好困啊阿殷。”
　　殷罗嘴巴动了动，叹了一口气，给这祖宗拽到浴室洗刷了一番,然后又换了睡衣塞到床上，这才气喘吁吁的拍了拍手。
　　季檀星抱着被子，乖顺的蜷缩在单人床上。
　　周围的空气有些冰凉,叫她微微咳嗽了两声。
　　殷罗看着这样的季檀星心里不怎么舒服,好像一个本该受尽万般宠爱的人，偏偏被命运捉弄成了落难公主。
　　她走到床头柜边，替季檀星点了几滴檀香味的精油。
　　太冷了,完全没有一个家的感觉,檀香味的精油点一次,最多只能持续三五天，过后就又要重新补充，完全比不上季檀星曾经的家里面，角角落落都已经被浸润了的温暖感。
　　殷罗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床上女孩的侧鬓，悄声道：“星宝，睡着了吗？”
　　季檀星转头，眼眸半睁着看她：“没呢，得酝酿一会。”
　　殷罗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如果在这里住的不舒服，要不然就回家去吧，还省房租，季叔叔也一定希望你回家住。”
　　季檀星眼眸闪烁了一瞬，她转头：“算啦。”
　　殷罗：“你——”
　　“每个人都要有每个人的生活，我爸养了我那么多年，也该有自己的一点生活了，我不想去打扰他们。”
　　殷罗不忿道：“可是那本该是你家啊！你回去是名正言顺！”
　　季檀星拉了拉被子，语气含含糊糊的困顿：“没有什么地方会一直是家，或许从母亲过世的时候，我就该有这种危机意识了……当年就是太天真，看谁都像是情种，所以家不是家的时候，我被打击的爬都爬不起来。”
　　说到这里她噗嗤笑了笑：“没事阿殷，我现在一个人可太自在了。”
　　殷罗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行，你自己舒坦了就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季檀星窝在被子中，软绵绵的朝她点了点头：“辛苦阿殷小姐啦。”
　　殷罗打了个响指：“小事情。”
　　她转身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专程检查了一下季檀星的窗户，看见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才放心。
　　殷罗顺手带上卧室门，没几秒，外面大门的声音也关了一下。
　　季檀星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翻，过了几分钟，沉重的眼皮挣扎起来，想要开窗又怕冷，最后在房间里梦游一样的转了几圈。
　　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一样。
　　最后才摸到了门把手，按住，打开，留了一道缝隙，这才安安稳稳再次爬上了床。
　　即将要睡着前，季檀星忽然想起了自己手机好像响过，最近年底事情多，担心是紧急工作，她又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的眼睛恍惚了一下。
　　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了两条短信。
　　-【下班了吗？】
　　-【在哪？有事找。】
　　然后是一个未接电话。
　　季檀星皱着细眉，压根没记住这是谁的号码，难道是哪个同事换号码了？
　　她强行撑起精神回拨过去，那头响了好久，以为要挂断的时候却突然接通了。
　　季檀星鼻音软和：“喂，你好？”
　　“……喂，请问你是？”
　　那头有轻缓的鼻息声，过了几秒，才有一个男人说话：“你还真是连我的号码都懒得存。”
　　季檀星：“……？”
　　等会，这个声音……谢则？
　　她瞌睡走了大半，人也清醒了过来：“谢医生还有事吗？”
　　谢则嗯了一声：“有时间的话，出来聊聊吧，的确还有一点事。”
　　季檀星却有点害怕麻烦：“不好意思谢医生，我最近恐怕没什么私人时间。”
　　谢则语气淡淡：“有时间和别人坐车兜风，没时间赏脸和我吃饭？”
　　季檀星：“？”
　　他看见阿殷开车带她了？不是，他在哪看见的——
　　谢则慢悠悠的哦了一声：“是我唐突，毕竟我们的认识过程不是那么美妙，但两家关系也不能这么一直尴尬着，要不然这样，我们就当先交个朋友。”
　　季檀星抓了抓脑袋：“你要和我……做朋友？你那天相亲不是也挺抗拒的？”
　　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脾气还挺大，”谢则嗓音磁沉，带着混气，“那天是那天，现在是现在。”
　　他接着道：“难道你没有和别人做过朋友吗？”谢则一字一顿，“主动的，积极的，特别投眼缘的，恨不得每天都跟在他屁股后面。”
　　听筒里呼吸声绵长，过了会，季檀星才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开口：“抱歉，重新认识一个人实在太累了，我目前真的没什么时间和精力，如果你又是被你父亲为难，我改天会亲自给他打一个问候电话。”
　　谢则没说话。
　　季檀星顿了顿：“那就先这样，谢医生再见。”
　　听筒的忙音下一秒传来，谢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大宝贝肥嘟嘟的脸上，眼睛霸气又敏锐的眯着，似乎下一秒就会给屏幕外面的人来一下。
　　十几秒后，手机自动息屏，车窗外传来机车发动的声音，谢则偏头看去，刚才送季檀星回家的人已经掉头飞驰而去了。
　　他们好像不住一起。
　　谢则面无表情，他紧随其后的发动车子，这次是真的挪了个弯，从海渡花园的长道离开了。
　　-
　　“我则哥是什么人？那可是当年京北六中的活招牌！他想要干什么事干不成啊，家世好长相好成绩好，人生完全就是一帆风顺的开挂状态???！”崔北打着电话大嗓门道，“就是当年逆着家里的意思去学了医，但人家大少爷可不是简单的小医生，手底下资产多着呢……”
　　崔北绕着圈子打哈哈：“所以呢，你要求人办事就得打这位大佬的电话，你跟我说没用啊，谁不知道谢家大少难说话的厉害，不是我吹，这个世界上还没出现过让他什么事都答应的人！”
　　他坐上跑车：“你呀，也别太着急，实在不行你来青江市挂一个谢大少的专家号，比上他家找人绝对要快一点——欸我认真的，别挂电话啊！”
　　崔北装模作样的喊了两声，拿下手机的时候一脸不屑：“真他妈奇葩，不敢找大佬借钱就来骚扰我，我他妈也没长一张让大少爷开免死金牌的脸啊。”
　　不过最近说来也奇怪，谢则的手机三五不时的就打不通，让出来喝酒也没个影子，偶尔接通了，要么是刚从医院下班，要么就是在睡觉。
　　睡觉接电话时那个低气压的起床气，崔北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谢则拿着手术刀给肢解了。
　　“也不知道最近在发什么疯，难不成是因为大宝贝被他爹给掳走了……不至于吧。”崔北啧了啧，随手点开汽车广播。
　　【……近来我市尾随入室盗窃案频发，尤其集中在公寓社区，请广大市民朋友注意保护财产，非必要不要夜间独行。金昌区海渡花园已经发生了两起类似案件，接下来将连线办案民警进行人身安全科普……】
　　夜间独行？
　　他哥们长的帅又有钱不会也被盯上吧？
　　崔北搞事的给谢则把广播录了一段，转瞬又点到了摇滚歌曲上，一脚油门把跑车轰了出去。
　　……
　　自从那天晚上谢则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被季檀星拒绝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谢则的消息。
　　本以为生活就此重新平静，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的，季檀星的脑海里总是回旋着谢则的话。
　　【难道你没有和别人做过朋友吗？】
　　【主动的，积极的，特别投眼缘的，恨不得每天都跟在他后面。】
　　她有过。
　　她当然有过。
　　当年为了和那个人做朋友，十七岁的季檀星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虽然在男女感情上迟钝，但季檀星的共情能力却不可小觑。
　　她最近总是在想，是不是因为工作和生活太紧绷急促，以至于让她丧失了最基本的为人处世的温和。
　　那天晚上，她不应该拒绝的那么干脆的。
　　谢则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做个朋友而已，或许也是不想让两家关系继续这么尴尬，总之不论是出于什么，她都显得有点无情冷漠了。
　　谢十三当初可没有这么无情冷漠。
　　对她的蓄意靠近，甚至有一种几不可查的纵容感。
　　这种复杂情绪到了下班，在值班亭遇上保安的时候达到了高峰。
　　季檀星惊讶道：“你说什么？那天有人在这里专程问我的动向？”
　　小保安点点头：“是的，是一位长的很帅气质很出众的先生，天那么冷，他还站在风口给你打了个电话，就是没打通，我看他不像是什么坏人，就建议他去海渡花园找你。”
　　难怪谢则会知道殷罗带她回家，一定是在小区口撞见了——那他为什么没有直接下车叫住她？
　　季檀星微微皱眉，她抬手看了看表，今天因为来了一个临时工作下班已经很晚了，要找人吃饭也不是个合适的点。
　　她朝保安道谢后离开，快步朝着地铁口走去。
　　不管谢则是认真还是作弄，季檀星可以确信的是，谢则的确是在有意识主动的寻找自己。
　　……难道他是真的想要和她做朋友？
　　他那样有钱有颜又能力强大的富家少爷，看起来也不像是缺朋友的人啊。
　　季檀星一边想，一边下了海渡花园的地铁口。
　　初冬的深夜，路上又没有什么人了，她心情不太好，情绪就有点紧绷，一路上都走的很快。
　　今天没有下雨，但是北方城市的风极为狂烈，似是要将人吹的飞起来。
　　路边的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季檀星惯例走入上坡的长道，风声呼号着从耳边刮过。
　　行至半途，身后好像又上来了人。
　　趿拉的脚步声有些许沉重，不急不缓的跟在身后。
　　……又来了。
　　好不容易忘掉的被跟踪记忆。
　　季檀星闭了闭眼睛，心道不要想不要看，不要总是产生被害的想法，社会上没那么多坏人，或许是幻听，或许是小区的居民吃夜宵回来了。
　　心中虽然自我安慰，但季檀星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和那天晚上一样，那道脚步声也越来越快，季檀星控制不住的想象身后是一张扭曲又恐怖的脸，她呼吸急促，却偏偏看见周叔今天没在值班室。
　　海渡花园的门口一片黑暗压抑，似是巨兽血口。
　　季檀星猛地停住，眼神不由自主的放空。
　　路两边有小区自带的停车位，她后退不成，往前走，又害怕某一辆车上忽然下来一个人把她拽走。
　　头痛欲裂的感觉袭来，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变得具有攻击性，没有一处安全的地方，也没有一个让她感觉到安全的人。
　　身后的脚步并没有停下，季檀星清晰的听到后方逐渐接近的声音，在她就要回头的某一刻，前面忽然有一辆车子亮起了尾灯。
　　随后驾驶座的车门被打开，在黑暗沉寂的长道上发出一声不容忽视的砰的声音。
　　身后的脚步戛然而止。
　　季檀星愣怔的看着前方，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压低棒球帽的男人饶过车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似是不感兴趣的转回了眼神。
　　季檀星狂跳的心脏瞬间咽回了肚子。
　　有人在。
　　她呼吸逐渐规律，开始和平常一样的频率往前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小似是幻听，又像是折返离开了。
　　青江市微咸的风吹的人脸面冰凉，季檀星路过那个车主，看见他并没有回家，而是靠在长道旁的石墙上，试图点燃一个打火机。
　　打火机响了几声，每一次燃起的火苗都被风吹的瞬间熄灭。
　　他却偏执的一次又一次打起，好像字典里没有认输两个字。
　　压低的帽檐让季檀星看不清楚男人的神情，只隐约感觉这个身形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轨迹相交只有几秒，来不及思考的季檀星低头匆匆而过，就要迈上最后的缓坡时，身后忽然传来火苗成功窜起的声音。
　　不知道怎么的，她下意识回头，就见不甚明显的车灯旁，那个男人侧脸轮廓流畅俊朗，食指夹烟的样子有点散漫的颓痞感。
　　季檀星犹豫再三：“您是这里的住户吗？”
　　男人微微抬起下颚，阴影中，下半张脸的神情倨傲冰冷。
　　烟蒂被懒懒散散的夹在手上，季檀星看到那个人稍稍歪了歪头，似在观察她。
　　“不是呢。”她听见他道。
　　季檀星哦了一声，心中对这人突然的出现莫名有些感激，她温声道：“那您快点回家吧，最近几天天气变化很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雪了。”
　　那人低低的嗤笑了一声，烟头的暗红在风中一闪一闪的燃烧。
　　他忽然说：“我的小鸟丢了。”
　　季檀星：“……什么？”什么东西？
　　男人弹了弹烟灰，语气缓慢道：“我的小鸟丢了，我在附近找鸟，最近外面的流浪猫都凶得很，它笨的飞都飞不起来，要是被欺负了我不得心疼死。”
　　“那您，需要帮忙吗？”季檀星迟疑道。
　　“不了，我随便碰碰运气，”她听他说，“真正喜欢主人的小鸟，飞的再远叫一声就能叫回来，如果不喜欢主人，就算是喊无数声，那也无济于事，毕竟外面的世界这么自由。”
　　季檀星觉的这人也有点怪，嗓音不知道是抽烟还是熬夜，总之有点暗哑。
　　她生怕又遇见坏人，随意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的人低头抽了一口烟，身影在长道上映下长长一条，比起周遭晃动的树影不动如山，像是什么黑夜中悄悄伏击猎物的猛禽。
　　谢则捻灭烟头，偏头慢慢悠悠的补充：“你说我说的对吗？小季记者。”
　　季檀星蓦地停住了脚步。


第37章 
　　◎你以为你欠我就这点？（修）◎
　　谢则怎么在这？
　　这是季檀星大脑一片空白后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紧接着就想到市一院和气象台位于东西两城区,谢则的小鸟该飞了多远，才能从高新东城区飞到她这个偏僻的西边老区。
　　她正要转头，却猛地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上一次出现在谢则眼前时,???她可是大波浪加富贵花的装扮，现在连续加班一星期早就面色寡白神情疲倦，在这样判若两人的形象中，谢则究竟是怎么认出她的——？
　　在季檀星背后,谢则站直身体，打火机在几个手指间灵活的来回翻转。
　　“瞧你怕的，我又不是你的债主。”他说话虽平淡却尖锐,“还是说,因为上次你伪装的比我还过分,现在不敢面对你的第十九个相亲对象了？”
　　季檀星闭了闭眼。
　　谢则怎么就和这个十九过不去了。
　　她哪里相过十九个！
　　这么多年满打满算有九个都是好的！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回头。
　　白净的脸迎着夜间的风，更添了一点脆弱的消瘦。
　　谢则站在阴影中,看着季檀星的头发因为风向而拂在脸颊两侧。
　　多么近的距离，近到迎着车内小灯的光，谢则可以看清楚季檀星卷翘的眼睫,秀挺的鼻尖，还有那张合半晌却说不出话来的嘴唇。
　　时间似乎格外偏爱她，让她每一点神情,似乎都能找到十七岁的影子。
　　他抬了抬下巴,线条冰冷：“他今天没送你回来？你为了他，相亲的时候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啊。”
　　……谁？
　　季檀星头脑风暴一脸迷茫，听见谢则语气缓慢道：“医院里抱着你的那个。”
　　“……”
　　殷罗？
　　等等,谢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季檀星试图挣扎,张嘴因为冷风倒吸了一口气：“我和她不是那种——”
　　“随便你们是不是,你也用不着在我这里也维护他，”谢则淡淡道，“我可是因为见面戴了个口罩就挨骂挨到了今天，你比我还会打扮，思来想去，好像最后受伤害的反而是我？”
　　季檀星：“……”
　　来了。
　　这个一旦和谢则再次见面就躲不过的死亡话题。
　　她面带难色，本来就对那天无情拒绝谢则有点愧疚，现在心中的感觉更复杂了。
　　“……抱歉，那天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有一点个人原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对你进行一点合理的，精神上或者物质上的赔偿。”
　　谢则这才像是来了兴趣，季檀星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看到隐秘的帽檐下，谢则冷酷偏薄的唇角挑起。
　　他慢条斯理：“精神上的赔偿？”
　　季檀星条理清晰道：“我会亲自给你父母道歉，承认我也对这场相亲不怎么在意的错误态度，让他们不要再为难不想谈恋爱结婚的你，我父亲那里我也会再去解释，他可能也误会了什么，总之就是争取我们两家以后还能保持友好往来的关系。”
　　谢则慢慢悠悠的哦了一声，“物质上呢？”
　　季檀星闭眼吐出一口气，才掀起微长的眼睫温墩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目前的确不是在靠家里生活了，经济水平堪堪养活自己，如果你能接受，我可以再帮你买一个更乖巧的宠物鸟陪着你。”
　　她说完又补充道：“可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保证会比上一只乖顺。”
　　谢则挑起的唇角缓缓放下来，季檀星感觉他好像有一点不太高兴了，但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这位大少爷，性格好似有些古怪和喜怒无常。
　　“买鸟就不必了。”
　　季檀星拧眉：“什么？”
　　谢则：“我就想要那一只鸟，别的任何替代品，我都不喜欢。”
　　……真难说话。
　　季檀星冷的有点站不住了，她快速道：“那你把微信给我，咱们之后再联系吧，今天太晚了，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谢则好像看了她一眼。
　　然后道：“过来。”
　　季檀星不觉有他的走近两步，打开添加好友渠道，谢则这次配合的很快，两人第一次加上联系方式用了不过六七秒。
　　双方动作利索的不像是相过亲的，倒像是一起接头传递情报的特工。
　　一米之外，男人低头滑动手机，季檀星看了看那黑色的帽檐，试探道：“那我，就先回家了？”
　　谢则随意嗯了一声。
　　季檀星还没动作，就见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比她更快的转身，黑色的冲锋衣在夜里似乎有暗光流动，谢则背对着她，随意懒散的挥了挥拿着手机的手：“今天就这样，回见。”
　　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一身冷酷又神秘的黑色，短碎发从压着的帽檐边缘钻出来，莫名给人一种凛冽冷傲的少年感。
　　季檀星却没立刻走，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谢则上了他那辆迈巴赫，启动，从车位上倒出扬长而去。
　　他说了来这里找鸟，最后却什么都没找到，只撞见了她这个没什么用处又害他挨骂的相亲对象。
　　季檀星嘴唇半张着，在冷风中无意识呢喃：“为什么会有人……”
　　总是习惯离开的时候给后方一个潇洒傲慢的背影呢？
　　十一月雨里的那场相亲，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人的眼睛能长得那么像谢十三，而冬初的现在，她又因为谢则的一点影子，再次陷入了十七岁的梦障。
　　连山车站，如果他没有走就好了。
　　如果她的十七岁不要顾虑那么多，就那么和谢十三坦白就好了。
　　不然也不会多年过去，这根温柔针一直扎在心口，时不时的就摇晃着叫人刺痛一下。
　　季檀星回身上楼，手机的光映在雪白的脸上。
　　她眉眼平和，看不出内心动荡如巨浪，似下一秒就要将人溺毙。
　　谢则的微信界面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冷机械，恰恰相反，界面充斥着一种私人账号的生活感。
　　微信名没看懂，朋友圈内容不知道是没有还是对她隐藏了。最独特的是头像，并非男生用来装酷的全黑或者全白，而是一只雪白中掺着橙色毛发渐变的猫爪。
　　猫爪并不乖巧，尖利的爪子都炸了出来，似乎拍摄的时候，小猫正在炸毛发脾气一样。
　　头像桌角放着一叠杂志书籍，地上还有碎裂的陶瓷渣。
　　一个被瞬间记录的案发现场，充满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不知道是谢则找的网图，还是他自己养的猫。
　　但猫会扑鸟，两个很难养在一起，谢则那么喜欢那只丢失的小鸟，想想又不太可能。
　　季檀星收起手机，脑海中一闪而过还是谢则挥手离开的身影。
　　她自嘲的摇了摇头，将钥匙插进孔洞，快速走进了门。
　　-
　　被谢则戳穿伪装之后，季檀星很是忐忑的过了几天，前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尴尬相亲乌龙，后有阴差阳错把人家叫成了淘宝优惠券的奇葩事件。
　　季檀星生怕记仇的谢则突然就要求一笔巨额精神赔偿款，她现在可没有那么多钱。
　　她每天尽量按时回家，也就再也没有见过九十点钟的谢则找鸟。
　　微信也毫无动静，有那么几天，季檀星忙到昏头昏脑，完全忘记了谢则这号人的存在。
　　这天，气象台出了一个雾霾预警，雾霾在北方已经非常常见了，青江市靠海环境好，算是受灾最轻的城市之一。
　　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最近几天空气质量就不是很高。
　　于是市政联合气象部门一起出了一项冬日送温暖行动，物资有口罩有棉马甲和棉手套，目标人群主要是每天都顶着恶劣环境工作的城市清洁工。
　　季檀星因为得天独厚的脸蛋气质，成为了这项活动的友好亲民活招牌。
　　她和方横还有其他几个同事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忙到连一口饭的时间都没有。
　　几人最后的点来到了东城区一处建筑工地外，这里的环境比之前的还要恶劣，冬天的冷风不但带来了雾霾，还带来了满天乱飞的建筑垃圾。
　　季檀星艰难的睁着眼睛，将物资分发给排成一条长队的清洁工人。
　　这里面不少都是年龄很大找不到工作的人群，各个面色都不是很好，季檀星就快要分到队尾，就见后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隐约有人喊了一句“这人怎么了？”
　　大冷的天，季檀星累的鬓角细汗冒出，她忙走上前，就见有一个阿姨哀声连连的躺倒在地，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棉服，外面是橙色的工装。
　　方横连忙放下机器凑过来，和季檀星一起检查人员情况。
　　原本最开始躺在地上的人只是难受的眉头紧皱，最后逐渐演变成了呼吸困难面色发紫，季檀星脸色微变，回头冲着实习生道：“去车里，把我的包拿来！”
　　实习生吓得一路小跑，周围人群嘈杂，季檀星大声疏散人群：“大家都散开一点，环境不好，她是因为雾霾引发哮喘了！”
　　包被送来的很快，季檀星半跪在地上迅速拿出喷雾打开盖子，和方横道：“快点打急救电话，这种程度是要送医的！”
　　方横连忙哦了一声。
　　季檀星眉头紧皱的将药瓶塞入工人的嘴中，用力按了两下，情况平顺了几分钟，紧接着更加严重起来。
　　状况突发之间，不知道是谁蹭掉了季檀星的口罩，她紧张的呼吸略微急促，每一口都感觉要被混着沙尘的空气呛到咳出来。
　　得亏这是在大城市，救护车来的很快，在季檀星实施了一???系列救援活动之后，呼啸的车声已经近在耳畔。
　　车子停稳，季檀星没看清楚是哪个医院接的急诊，只见上面跑出来两个男医护，迅速将病人抬到了担架上。
　　季檀星作为组织这场活动的代表，也跟着上了车。
　　长时间跪在地上的腿生疼，一头细汗身影踉跄间，她还不忘探头让方横和其他同事做好后续安抚工作之后再跟上来。
　　季檀星跟着上了车才发现，车上还有一个随车医生，正戴着白口罩穿着白大褂背对着她进行抢救。
　　对方动作有条不紊，手下的动作虽快不乱，跟着抬担架的那两人心有余悸说：“最近年底事故多，值班医生刚跟着另一辆车出去，幸好又在大厅撞上了谢医生，不然再叫其他人，肯定得耽误不少时间。”
　　季檀星这才心里咯噔一下。
　　眼睛看见一旁医疗器械上赫然写着青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所思所想，担架上的病人经过急救稳定下来后，那个背对着她的男医生微微侧过脸来。
　　看见她面庞的一瞬间就皱起了眉头。
　　季檀星：“……”
　　这么不待见她吗？
　　正要开口打招呼，就见谢则又转过了头照看病人，车厢里的气氛有点奇怪，就在季檀星心里懊恼她和谢则之间孽缘的时候，就听到谢则微沉的嗓音透过厚重的医用口罩传出来。
　　有点模糊，不辨情绪。
　　“冯护。”
　　其中一个抬担架的男性工作人员忙哎了一声。
　　谢则朝身后抬了抬下颚：“给她取一个医用口罩，还有备用的哮喘气雾剂也给一盒。”
　　冯护呆滞的像是第一次认识刻薄的谢医生：“……啊？”
　　季檀星的痴呆表情没比冯护士好多少。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感觉还好——”
　　谢则背着她微微抬眼，内双的眼褶深长又凌厉，冯护和谢则是对面，看见他的表情立刻从一旁的箱子里找出东西递给季檀星。
　　季檀星只能一脸懵然的接过来。
　　她暗暗压住从刚才就不太舒服的喉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一起被谢则列入了“抢救范围”。
　　这人该不会长着一双透视眼吧……
　　救护车一路绿灯，谢则进了医院就不见人了，季檀星只能等在原地和方横会和。
　　刚才在车上的冯护急匆匆路过她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她两眼，观察什么稀有的事物一样。
　　谢则不愧是市一院的风云人物，季檀星在医院的花坛边没有坐多久，就从路过的好几个女病人的口中听到了谢则有多么的“日理万机”。
　　有时候半夜三更还在上急诊。
　　“谢医生还那么年轻，听说是京北大学毕业，医学院教授的香饽饽！人家二十岁出头就上临床了，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青江……”
　　是啊，怎么就来了青江。
　　这样的人才，肯定是要一毕业就留在首都的啊。
　　季檀星捏着手中的药盒，不知道怎么的，感觉手心有点发烫。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也坐过一次救护车，但那时的谢十三虽然本事众多，却是压根不知道怎么救人的。
　　这是他的知识盲区，尤其是自己这样棘手的哮喘病人。
　　那次经历给谢十三刺激得够呛，之后两人一起玩的时候，他总是会突然问她有没有吃药。
　　而在这个谢则手里，生死边缘的致命疾病也能被他冷着一张脸熟练快速的拉回来。
　　……所以他究竟为什么要给自己药呢？
　　难道是朋友不成，就日行一善。
　　这件事直到这场突发事件平顺下来，季檀星也没有找到答案，谢则的一切行为都透着不规则和随心所欲感。
　　说要做朋友又冷漠的连消息都不发一条，以为他本性无情却偏偏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被照顾。
　　她也不知道这号人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下午回到气象台后，季檀星和刘兆汇报了这次的情况，看着刘主任端着茶杯指挥任务的模样，季檀星不喜欢欠人情的脑子忽然一懵。
　　……她好像，忘了给谢则，药钱。
　　季檀星火速打开谢则的微信对话框，看着两人空白的聊天记录，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措辞半天，才礼貌又不失尴尬的给他发过去了一个198的转账。
　　【没记错的话，药剂应该是这个价钱，哦对了，还有口罩】
　　发完，她又转了十块过去。
　　三分钟后。
　　XIII：【？】
　　XIII：【……】
　　季檀星紧张的喉咙吞咽了一瞬，不知道这个疑问号和省略号是不是钱不够的意思。
　　正准备问询间，那边就发过来一句话。
　　【你以为欠我就这点？先欠着吧，到时候一起找回来：）】
　　季檀星：……？
　　要不你还是给我一拳吧。
　　作者有话说：
　　恨不得八爪鱼附体干到名场面，三章内绝对
　　文中所有数据都经过艺术模糊化处理，可能和现实有出入


第38章 
　　◎抓，小，鸟◎
　　季檀星很少欠别人什么东西。
　　她总觉得人和人之间应该是有来有往的,不能总是一个人单向付出，所以她对殷罗好，对齐深也不错。
　　就算是和父亲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但他养育了自己多年，逢年过节该有的礼物和问候也一样都不会少，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季檀星这么多年以来极近乖巧规规矩矩的活着。
　　唯一不规矩的一次，就是在外婆的宁坞镇交了谢十三这个混不吝会玩会闹的朋友。
　　也唯独,欠了谢十三不少东西。
　　失约，消失，渺无音讯,如今想来,恐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楚的。
　　而欠谢十三的还没有个头绪,现在又来了一个谢则。
　　季檀星觉得自己算是彻底和这个姓氏过不去了。
　　-
　　那天在爱心物品发放现场晕倒的阿姨已经恢复出院,部门上为了奖励季檀星及时正确的抢救，十一月的工资特意给季檀星多发了一点奖金。
　　算上其他杂七杂八的,扣掉房租，季檀星这个月还有两三千的余钱。
　　年底到了，她打算给海渡花园的家里购置一点喜庆的东西,也算是冲一冲房子里的病气和沉闷。
　　殷罗总是特别佩服季檀星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季檀星的母亲曾经就是一个非常乐观明艳的人，到了女儿这里,尽管生活有点坎坷,但她总是在尽力的，自己拯救自己。
　　坚韧又温柔，隐忍又不屈。
　　季檀星是殷罗见过的最会调节自己情绪的人。
　　十二月伊始,青江市的雪还是没有落下来。
　　可能是因为靠海边的原因,青江每年都是北方城市最达不到降雪量指标的小尾巴。
　　人们期盼着来一场雪,也好过阴湿湿的海风整天往脸上刮。
　　但对季檀星而言，迟迟不下雪倒是给她省了不少事情。
　　最起码不用跟着报道，可以让她有时间出门逛逛街，而不是家里单位两点转。
　　最近老城区附近有一个新商场开业，新商场入驻了一个连锁酒吧，直接豪气的包了两层楼吸引了不少年轻顾客，除此之外，衣服店大超市游戏厅电影院，这里也一应俱全。
　　殷罗这段时间在忙着咖啡店大小事务，季檀星就自己一个人出来体验了。
　　但一个人逛街是件孤独又累人的事，大包小包从超市里面出来的季檀星累的两个胳膊直发虚。
　　年底热闹，又快要遇上圣诞节，很多小朋友都会跟着家长一起出门玩耍添置物品。
　　外面夜色降落，商场内温暖明亮，有个小姑娘跌跌撞撞的跑在人群堆里，她父亲一脸焦急无奈的跟着。
　　“——小小，别乱跑！”
　　季檀星猛地一愣。
　　她脚步停住，手心被重物勒红的部位突突直跳。
　　季檀星定定的看着那个小姑娘笑着回头，冲身后的年轻男人张开双手：“爸爸笨蛋！”
　　男人接过女孩手上的玩具：“这太重了宝贝，爸爸帮你装在兜里吧，咱们拿回家给妈妈看。”
　　两人说说笑笑渐行渐远，季檀星眼神一眨不眨的一直看着他们，两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被放在她身后的地板上。
　　人来人往，无人停留。
　　似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遗忘的角落。
　　商场室内呈圆环状，中间是特意空出来采光的天井。
　　隔了一段距离的对面，播放着悠扬音乐的酒吧内，崔北慢慢悠悠的吹了一声口哨。
　　“哎呦呦，多么标志的一个小美人。”
　　他算是个风流公子，又是京城来的，一举一动都带着点轻挑和漫不经心的二代味儿，唯独对身边坐着的人露出了一点自家兄弟的真实表情。
　　“看见了没？我赌个万儿，她绝对没有男朋友。”
　　谢则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两人身边还坐着一些正玩着桌台小游???戏的熟人朋友。
　　崔北乐道：“我要是她男朋友，肯定不忍心让美人一个人出来逛街，还买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东西。”
　　谢则收回视线，垂眸淡淡的喝了一口酒，酒吧灯光阴阴暗暗的照在他的脸上，看不清楚情绪。
　　“所以嘛，她要么就是没有对象，要么就是对象是个渣不怎么在乎她，唉——”
　　谢则嗤了一声：“管那么多闲事。”
　　崔北凑近他道：“京北的妞儿都辣的厉害，你看看这清瘦的海边美人，皱眉发呆的模样多么我见犹怜，她一定在发愁那两袋东西要怎么弄出去吧。”
　　谢则忽然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啊？”
　　崔北咂嘴：“偶尔换换口味也不是不行，再说，她这样的要是有对象，那肯定迟早要被撬墙角。”
　　谢则挑起嘴角笑了笑，眼神却淡漠似在思索什么：“既然喜欢到想撬墙角，你还不出去帮帮忙？”
　　崔北一时间愣住：“？哈？”
　　谢则翘起长腿，脚尖重重踹了他一下：“去啊，看着我干嘛，不是我见犹怜？”
　　崔北一脸懵的被踹起来，他摸了摸脑袋叽里呱啦道：“哥你没事吧？管闲事不是你的风格啊，我也就随便说说，又不是真的认识她，我还是喜欢辣一点的——”
　　酒吧窗外，季檀星貌似已经想走了。
　　谢则侧过眼眸看向季檀星，又慢悠悠转回来，朝崔北道：“哪那么多话，滚去拎东西。”
　　周围玩闹的朋友纷纷侧目，隐隐都以谢则为中心。
　　崔北这会才有点回过味来，他眉眼挤弄：“好啊你，原来你他妈认识人家啊？嘿，藏的够深！”
　　谢则不置可否，他没否认就是承认，崔北一边穿衣服一边道：“稀罕事儿，那这个忙我肯定得帮！等着啊哥！”
　　谢则忽然道：“带句话，就说她又欠了我一次，我会攒着一起要债。”
　　崔北的表情八卦的简直要冒星星，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出去的，酒保以为他怎么了，还在他身后追着喊崔少爷。
　　……
　　季檀星后来呆在原地，其实是在想这一堆东西要怎么运回去。
　　买的时候没察觉，走出超市才感觉东西太多了。
　　至于其他的，多思无益。
　　不属于她的就是已经不属于她了，再遗憾和难过都没有用，生活总要往前走，她也不想再去回头看。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刚刚弯下腰，就见身旁走来了一个穿着深咖色大衣的男人，那人打扮很年轻时尚，一脸兴味的看着她，方向明显是对着她来的。
　　季檀星微微警惕的后退了一步，在崔北站在她面前的前一刻道：“……您是？”
　　崔北像是个天生的热心市民，他一把帮季檀星拎起东西道：“不要问我是谁，我是我哥们的御用保安，我哥们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季檀星一脸问号。
　　崔北保持着绝不冒犯谢则“猎物”的距离人模人样道：“‘现在，你又欠我一次债了。’”
　　季檀星：“……”
　　谢则？？
　　他在这里？！
　　季檀星蓦地转头往四处看去，心里五味杂陈的翻腾。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则总是会忽然在她需要的时候，无所不能的出现在她身边。
　　而她想要还清楚欠他的东西，却一次偿还的机会都没有，反而越攒越多——
　　季檀星不想再欠他，正要从崔北那里接过手，就见对方已经迈着长腿哼着歌自己走了。
　　季檀星没办法，也找不到谢则究竟在人海的哪个位置，只好跟着崔北一起走了出去。
　　这个人一路上都在不着痕迹的套她信息，季檀星不想暴露来回打着太极，在被送上出租的前一秒，崔北还和她悄声道：“小姐，敢支使我的也就一个谢大少爷了，他这个人，看上什么东西就非得圈在自己的领地里霸占着，这东西要是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护住，谢则能翻腾的半晚上睡不着觉——”
　　他趴在车窗上玩味道：“听说他曾经丢过一只心爱的小鸟，好家伙啊，我亲眼看着他为那只鸟阴沉了一整年，气性上来亲爹都敢喷啊！直到现在，好像还没放弃找呢！”
　　-
　　出租车司机被加付了小费，帮着季檀星将两大袋东西拎上了四楼。
　　季檀星脑子里还回响着崔北的话。
　　原来谢则这么看重那只小鸟，难怪在她提出给他重新买一只的时候，会那么生气。
　　季檀星感到有些惊奇，因为谢则性格冷漠散漫多变，看起来不太像是一个长情又专一的人。
　　但他的小鸟好像已经丢了很长时间了，谢则还没有放弃寻找。
　　季檀星觉得自己又心胸狭隘了，她不应该用一个人的外貌家世去猜测一个人的行为人品。
　　就像是她当初不应该因为谢十三长的好看，就以为他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
　　季檀星拿出钥匙，思索着正要开门，楼梯上忽然上来了一个送水工，脚步趿趿拉拉，在她的身后气喘吁吁的停下，然后敲了敲对门。
　　“您好！水到了！”
　　送水工喊了好几声，季檀星不得不提醒他道：“这对面暂时没有住户，您是不是跑错楼层了？”
　　那个人扛着水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有点尖细浑浊，他表情倒霉道：“哎呀！是跑错了是跑错了，应该送五楼的……原来这层就住了小姐你一个啊！”
　　季檀星温和的点了点头：“暂时是我一个，那您先忙。”
　　那人哎了一声：“行。”
　　季檀星转身拎着东西回家，关门，走出去两步后想了想，还是回身拧上了反锁扣。
　　日子又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天，谢则再一次不知缘由的帮了她，却依旧没有主动和她聊天。
　　他越是这样，季檀星内心就越是忐忑。
　　季檀星本该早就将谢则这个人忘在脑后，却因为欠了他好几次，时不时的就得想起来他一下。
　　仔细回想起来，她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谢则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的模样。
　　要么就是下半张脸戴着严严实实的口罩，要么就是头上有一顶压低的冷酷的棒球帽。
　　季檀星很难在脑子里将他的长相拼凑起来，只能极近所能的想象着一张有点霸道淡漠的脸。
　　十二月下旬，季檀星一边想着要怎么还谢则的人情，一边用在超市大采购回来的东西，将寡淡冰冷的小家装点的稍微有了一点人气。
　　绿色的圣诞树被放在玄关，红色的中国结也挂在了窗户上，新的檀香蜡烛也被点着了。
　　捣腾完客厅，季檀星又小心翼翼的蹲在卧室床头旁，用湿纸巾擦拭着一个相框。
　　相框中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人站在草坪上，腿边依偎着一只小小的姑娘。
　　小姑娘眼神明亮，笑的小米牙和脸颊窝都露了出来，两个人的眼眸形状与周身气质如出一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亲密幸福。
　　季檀星仔仔细细的将相框擦干净，心想着元旦之前，她应该去看一看妈妈了。
　　她得告诉妈妈，今年的季小小也有在努力又坚强的生活着。
　　……只是旧的一年又快过去，不知道新的一岁有没有可能再遇见那个人。
　　谢十三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塔，季檀星过去有不少难捱的时刻，都靠着那座不知道在哪里但在她心中永远不灭的光而坚.挺过来。
　　放下相框，下午开着透气的窗边忽然来了一阵冷风，吹的那三根翎羽叮叮当当的撞着玻璃风铃。
　　季檀星咳嗽了两声走过去打算关上一扇，就看到楼底下热热闹闹的，有搬家公司正在将家具小心翼翼的从车上挪下来。
　　季檀星有点呆愣的趴在窗边，看着工人们将被包起来的家具都搬进了她所在的楼栋。
　　海渡花园虽然是老小区，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很少有房子会空出来，她对面那家是极少数之一。
　　据说那房子是一对出国高知夫妇的财产，主人虽用不到但也并不打算出租。
　　而这栋楼的其他位置，都已经被住户住满了。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对面的楼梯道中响起了很多嘈杂的声音，开门的，挪东西的，季檀星寂静的小家外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她不由自主的悄悄凑上前，像只警惕的小松鼠一样矮身从猫眼往外看。
　　下一秒，就有工人就敲了敲她家的门。
　　季檀星吓了一跳，然后才缓缓打开一道门缝：“……对面是要住人了吗？”
　　工人憨厚的国字脸上笑道：“是的，客户还专门嘱咐我们要先跟邻居打个招呼，这次客户的东西有点多，有的大件还挺贵的，我们动静难免要大一点收拾，为表歉意，客户专门给新邻居买了一个小礼物。”
　　虽然还没看到人长什么样，但这个新邻居的素质显然很不错。
　　季檀星忙道“没事”，却不由分说的被塞进来一个纸盒子，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人家又去忙了。
　　她没办法，只好将东西拿回家，打扫了一个下午的卫生让她又累又饿，纸盒子恰到好处的散发着一些勾人胃口的香???甜气息。
　　季檀星小心翼翼的将东西拿到茶几上，用剪刀拆着打开顶部，才看到那是一个制作异常精美的柠檬塔蛋糕。
　　一共有小巧的三层，每一层都用蓝色的奶油拉花装饰，最顶部则是撒了一点白色的糖霜和嫩黄的柠檬丝，上面正插着一张耀武扬威一样的小卡片。
　　卡片上字体飘逸潇洒，是很狂放不羁的草书。
　　“栖息新居，多有打扰。”
　　新鲜的用词与锋利的笔钩，好像是一只徘徊许久终于落地的隼鸟。
　　季檀星看着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可能是最近因为谢则的事情，让她不自觉的就想到了鸟类动物。
　　柠檬蛋糕的清爽甜味萦绕在鼻端，她是个生活白痴，平时又忙于工作，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闻到这种令人身心愉悦的味道了。
　　而看起来她的新邻居，是一个自由潇洒又热爱生活的人。
　　季檀星将卡片拿出来擦干净，因为上面的字体实在好看，莫名舍不得扔，便悄悄的压在了茶几的玻璃片下面留作纪念。
　　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小心拿起叉子，尝了一口甜到心尖的柠檬塔。
　　而在距离遥远的东区公寓，谢则正躺在沙发上敲着一个电脑。
　　脚下的地毯上有一个咖啡杯，不远处的落地窗前还有几团没有收拾的毛线球。
　　整个公寓用顺手的大件差不多已经搬完了，电脑那边有一条消息滴了出来。
　　谢则眉梢一挑，点开。
　　-【我的好侄子，下次这种弱智的事情就不要再找我了，我是搞高精尖造机器人的，不是给你黑物业楼号的：）】
　　谢则哼笑了一声。
　　-【我的好舅舅，我当年在京北六中可帮你掩护了不少偷偷摸摸的事，你还倒欠我不少人情呢，怎么，周小姐到现在还没追到？】
　　傅寒时：【你小子还有资格嘲笑我？（微笑）】
　　两人剑拔弩张你来我往，就差互骂废物了。
　　谢则浓黑又冷淡的眉宇压下，嘴角勾起一点没什么情绪的弧度，他的长相比少年时多了许多锋利锐气，又比当年更加心思深沉喜怒不辨。
　　怎么办呢？好像缘分的确又开始眷顾他了呢。
　　谢则缓缓起身，垂手从地上拿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决定搬家的事情暂时还没有通知任何人，也不打算让家里知道。
　　至于被押走的大宝贝——谢则还得感谢这位祖宗呢，要不是为了它，那天晚上他或许就懒得再应付，不会在路上掉头去海渡花园。
　　从而重新遇见了某个失约的小骗子。
　　还是一个疑似有了新欢的失约的小骗子。
　　季小小狡猾的让他带走了装满她的相机，带走了绣着金色羽毛的衬衫，和永不褪色的绿丝绸珍珠发带，迫使他对十七岁的记忆每一年都比上一年更加清晰烙印，而做完这所有，她又变成了如今对他陌生又警惕的季檀星。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谢则低低的笑了一声，半晌，出于人道关爱还是给崔北打了个电话。
　　响铃接通，谢则出声道：“最近不要找我了，不在家。”
　　崔北像是刚宿醉起来：“啊？什么？”
　　谢则靠在沙发背上，眼眸微扬慢条斯理道：“思来想去大半个月，我预定的小蛋糕怎么能放在别人的橱窗里？”
　　崔北迷迷糊糊道：“哥你没事吧？你也喝高了？”
　　谢则声线散漫：“就当我喝高了吧。”
　　所以他要去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抓，小，鸟。
　　作者有话说：
　　-马上。（名为抓小鸟实为撬……咳咳。
　　-对这个小傅就是隔壁的预收大佬，男暗恋女多年，蓄意引诱钓老婆，甜文，感兴趣可以去点点收藏~
　　-最近大概是固定每天早九点更，偶尔十点十一点会微微修文，但更新吐出是九点整，啵唧！


第39章 
　　◎“今年的我会收到新年礼物吗？”◎
　　元旦台里会放三天假期,最近的天气稳定，看起来今年也不用再继续加班了。
　　季檀星每天都非常准时的早八晚六，赶在人流中回家,却一次都没有遇见过送她蛋糕的新邻居。
　　甚至也从来没有听过对面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或许是人家先搬过来了家具，人还得过段时间才入住进来。
　　在季檀星家里，元旦布置的氛围已经很浓重了，但可能是因为一个人住的缘故,再怎么装饰，都透着一点静悄悄的寂静。
　　唯一能发出些许动静的，不是挂在卧室窗口的羽毛风铃,就是被她放在阳台一角养着的那只还没被吃掉的三黄鸡。
　　季檀星每天都对着鸡发愁,不敢杀又不好意思去找菜摊老板,一人一鸡就这么僵持了一个月,现在鸡看见她甚至都已经不害怕了。
　　她觉得得有个人来治治这只猖狂的啄她手指的“食物”。
　　今年的元旦假期调休到了周五，正好是年尾的最后一天。
　　季檀星起了个大早,自己笨拙的在厨房搞了一些吃食和煎饼。
　　煎饼卖相实在不好，一点都没有外婆曾经做的精致喷香。
　　季檀星依稀记得，不止谢十三喜欢吃外婆的小葱煎饼,她妈妈也很喜欢，而且自力更生做的比她好多了。
　　季檀星从小就被宠爱，自然是没有做这个的经验,以至于真到了自己上场的时候,做出来就是一堆看不出形状的饼糊糊。
　　“随便吃吃算了……”她愁眉苦脸的自言自语。
　　厨房里的厨具都很新，有的标签都没有撕，冰箱里看不见新鲜的蔬菜和肉,只有一些塑封好微波加热就能吃的速食。
　　很明显可以看出来这个生活白痴往日都是怎么在勉强生存。
　　提前买好的一大束祭花已经被放在了门口玄关处。
　　季檀星一个人在小居室里面转来转去的忙活,想着今年要去给妈妈讲哪些好一点的事情。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跨年元旦，几乎没多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去祭奠亡人，但季檀星每年都是这个时候雷打不动的去看望亲人。
　　平日里没事了也会偶尔去扫扫墓。
　　这会她刚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位置，手机铃声就突兀的响了起来。
　　季檀星拿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接通：“喂。”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音筒里传出来，带着和曾经完全一样的语调问候：“小小，下午回家来吃饭吧？”
　　季檀星垂眸换鞋：“不了，我下午还有点别的事情。”
　　特殊的日子里，季新川总是会打这样的电话过来，但季檀星却很少真正回去。
　　季新川接着道：“什么事儿能比和爸爸一起吃饭重要？今天晚上家里特意准备了许多好菜，你妹妹也放学回来了，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问你来不来。”
　　妹妹？
　　季檀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爸，咱们就不要互相勉强了吧。”
　　季新川语气凝滞了一瞬。
　　“有的话我不想说太多，但您也不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檀星似乎早已习惯这根血淋淋的尖刺，她淡淡道：“我不反对你追求自己的爱情，但我当初居然连最起码的知情权都没有，你和肖萍霜在我去外婆家过暑假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十七岁回去，你瞒着我，十八岁，我因为那件事情在医院住了小半年差点在大一就休学，原以为出院后慢慢都会变好，却看到你和肖萍霜抱着刚出生的季珠珠来接我——而我，在此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说到这里季檀星语气轻的几乎没有：“为什么呢？爸爸。”
　　为什么要在她最痛苦难过，失了最重要约定的时候，还要告诉她，她连最基本的亲情也都一并失去了。
　　她在医院绝望的出不来，每天都要靠着机器和药物勉强生存的时候，你却和新的女主人一起缔造了新的掌上明珠。
　　而十八岁在最美好年纪一无所有的季檀星，在警队大院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被抛弃的笑话。
　　直到如今，有的大院邻居见了她都要目带怜悯的假惺惺的问候她两句。
　　季檀星将钥匙装进兜里，手里抱着金灿灿的黄色菊花，她语气逐渐恢复正常道：“我不想因为怨恨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也想尽力的过好不被闲人打扰心情的生活，今天我要去看我妈妈，过年的时候有时间我会回去一趟，先这样。”
　　季新川连忙出声：“檀星——”
　　季檀星挂电话的手指一顿，听见她过往十多年都信任依赖的那把沉厚嗓音缓缓道：“抱歉……替我和你妈妈问候。”
　　季檀星没有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还未打开的门前，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谢十三说的一点都没错。
　　像林峰那样数十年如一日钟爱一人的男人???真的很少见，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男人都是俗人。
　　都在庸庸碌碌的为自己活着。
　　而这个道理，她直到现在才通晓。
　　因为这点岔子，出门的时间又拖延了十来分钟，可能是因为今天跨年，街上的杂人比以往要多一点。
　　几乎人人脸上都带着欢乐兴奋的表情，而抱着一束祭奠用的花逆着人流行走的季檀星，就像是和整个喧嚣世界都格格不入。
　　这种情况下打车也变得分外艰难，很多司机一听她要在这个时间点去郊外墓园，直接就挥手拒绝了。
　　季檀星穿着一件短白色带毛茸领的羽绒服，在寒风中等了大半个小时，才等到了一辆愿意双倍价钱拉她的车子。
　　上车，掉头，熟悉的方向映入眼帘，季檀星撑着下巴看向窗外，路边琳琅满目的玻璃店面不是贴着圣诞树和雪花，就是贴着红色的财字福字。
　　到处都是浓厚的节日气氛，好像人人都成双成对。
　　她看了两眼，只觉得眼睛刺痛难受，便又默默的转回了视线。
　　到达墓园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
　　偌大的园子只有一个值班的大叔在，季檀星熟门熟路的登记，值班大叔认识她，笑着道：“今年又一个人来了啊？”
　　季檀星也笑着嗯了一声。
　　大叔人长的颇具福相，一双笑眯眼，耳垂又厚又大：“明年得带着男朋友一起来看亲人了，不然你的亲人肯定还会操心。”
　　季檀星不好意思道：“这事得看运气和缘分。”
　　而她一向运气都很差就是了。
　　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季檀星抱着花往里面走了十来分钟，林林总总的墓碑在常人眼里看着有点阴森，但在季檀星的眼里反倒带着一点迫不及待。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和妈妈说话，想要告诉她这一年来发生的新的事情。
　　林淼是因为突发疾病去世的，去世的时候才三十岁，正是一个女人最漂亮温婉的时候。
　　季檀星神情平静的找到老地方，然后顶着冻通红的耳尖慢慢蹲下，用手指擦了擦林淼微笑着的遗像。
　　她看起来是那么温柔美丽，满足了季檀星对于母亲和亲人的一切想象。
　　季檀星放好花束一时间没说话。
　　她在努力挖掘那些七岁之前的已经久远的记忆，试图以此来拼凑出林淼的音容笑貌。
　　空气安静几息，只有风吹着奠纸花的声音在响。
　　季檀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在靠着回忆生活，十七岁之前靠着回忆纪念母亲，十七岁之后又靠着回忆来想象谢十三在世界的哪里。
　　“妈妈，今年的我会收到新年礼物吗？”
　　季檀星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小声道，“以前每年过年，你都会给我准备礼物，我已经好多年都没有收到啦。”
　　她自言自语了半天，说到了工作上的趣事和成绩，又说到了和殷罗的搞笑乌龙，她攥了攥冻僵的手指最后道：“您还记得我十七岁和您说过的谢十三吗？”
　　“我最近又想起他了……我好像一直都有在想他，开心了想，难过了也想，偶尔会幻想他某天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再带着我玩管着我吃药……有时候我都在思考，将那个相机让谢十三拿走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季檀星在冷风中吸了吸冰冷的鼻尖：“因为把所有东西都塞给了他，又没有想到会失去了他，这些年，一个人靠着模模糊糊的回忆过的好辛苦啊。”
　　季檀星的确是一个会调节自己情绪的人，至少在别人眼中她总是不会让人太担心。
　　但有些时候，不经意就会发现细致伪装的温墩皮囊下，是一个已经不堪重负摇摇晃晃的脆弱灵魂。
　　季檀星很想每天晚上都安安心心的睡觉，而不是总是要将窗户和门缝留出来，以确保自己在紧急时刻能够呼救或者逃出去。
　　她也很想每天都好好吃饭，但一个人有时候连燃气灶都不太想开，只凑活一顿是一顿。
　　季檀星絮絮叨叨的和林淼说了而很多话，临走的时候她悄声道：“爸爸是个大笨蛋，我永远也不想原谅他。”
　　留下了祭奠的东西，季檀星裹着羽绒服走在寒风中，去赶墓园最后一趟通往市区的公交。
　　值班的大叔远远的和她道：“我看人面相很准哦，你这个小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前半生活的安逸，后半生也会活的安逸，明年带着男朋友来看你的家人吧！”
　　季檀星也学着谢十三的模样往背后洒脱的挥了挥手，她虽然一个字也不相信，但仍然礼貌又带着笑意的道谢：“承您吉言，元旦快乐。”
　　……
　　回到海渡花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九点，小区里上了年纪的原住民多，没有年轻人那么闹腾，很多早早都已经睡下了。
　　偶尔有几个小子在楼下的沙池里玩，没多久也被父母叫回了家。
　　季檀星呼出一团团白雾，尖俏的下巴埋在毛茸领子里，手揣在兜里默默上楼。
　　不知道怎么的，三楼到四楼的感应灯坏了，季檀星在二楼跺了好几次脚不见动静，只好认命的摸黑往上爬。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楼底下的防盗门又响了一声，好像是住户回来了。
　　她心情不太好，不想与旁人碰见，便气喘吁吁的加快了脚步。
　　但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好像比她还要快，就像是跑上来的一样，季檀星不喜欢这种急促的声音，快速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却在拉开半扇门的那一刻，眼睛余光看到上来的人肩膀上扛着一个水桶。
　　不是住户。
　　季檀星觉得这人稍微有点眼熟，半只脚踏入家门的时候才想起他好像是上次送错了门的水工。
　　正要准备关门，沉重水桶忽然就咕噜噜的滚了过来，刚好支住了她的大门。
　　动静有点大，季檀星手下意识的一抖，她抬头尽量语气平稳道：“我家没有订水。”
　　送水的男人踏上最后两层阶梯，蓝色的送水帽下面一双尖细的眼睛笑起来：“我当然知道小姐没有订水啊。”
　　季檀星皱眉：“那你——”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进了客厅内，季檀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甚至还带着刚才的迷茫。
　　“送水工”随意将水桶踢到一边，紧随她其后的踏了进来，肮脏的鞋子在刚打扫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泥水的痕迹。
　　“……妈的，这么好的目标居然跟了三次才跟上，”他语气阴沉又诡异，“我说小姐你运气可真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每次都能和上一次一样幸运？”
　　季檀星倒在地上神色空白，细看之下，她的身体有点异于常人的僵硬和迟钝。
　　那人缓缓走进，在黑暗的房间内蓦地甩出了一截折叠刀：“钱，卡，都在哪？”
　　……
　　漆黑的迈巴赫缓缓驶入海渡花园，因为是第一次开进住户小区，车主需要去值班的物业那里办理车辆准入码。
　　谢则来回耽误了一点时间，蓝牙耳机一闪一闪，显示正在通话中。
　　“草！你他妈还真走了啊！我在你家门外啊大哥！”
　　谢则慢条斯理的啊了一声：“我哪次骗过人。”
　　崔北喊道：“你不对劲！你肯定不对劲！上次这么不对劲的时候还是你他妈十八岁半死不活那一年！”
　　笑死，谁他妈半死不活了。
　　谢则嗤道：“没事挂了，新家还没进去过呢。”
　　崔北连忙道：“不是则哥，你到底住哪啊！”
　　谢则吊儿郎当语气敷衍：“某不知名小区，房主和我爷爷认识，我来这里抓鸟，顺便给人当中国好邻居。”
　　他懒得再说太多，不再管崔北罗里吧嗦的怒号，直接挂断了蓝牙。
　　物业小姐红着脸将出入证递给谢则：“元旦快乐先生，祝您在海渡花园生活愉快。”
　　谢则挑起唇角朝她笑了一下，没戴口罩，给物业小姐迷的七荤八素，转身的瞬间却又快速淡漠了下去。
　　他的变化好像也没有很大，还是那个表面游戏人间内里生人勿进的谢十三。
　　谢则拎着钥匙串，一边走一边习惯性观察海渡花园内部环境，等到了七号楼底下，抬头，就看见402的灯还没开，好像主人出去跨年玩还没有回来。
　　他停了几秒，打开一楼坏掉的防盗门，抬脚一步一步的走了上去。
　　像一个守株待兔不急不缓的猎人。
　　401的房门已经被打扫的很干净，谢则爬了四楼面不改色心不跳，踏上最后一层阶梯后，才缓缓歪头朝对门看了看。
　　七年来，这是他和季小小距离最接近的时刻。
　　不管当初她是因为什么原因隐瞒了身份，只要知道季檀星和季小小是一个人，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甚至他们还从完全陌生的关系变成了父辈的世交。
　　多么有意思。
　　谢则眼眸转向402，门口的地垫有点扭曲，还有一桶送到了却没被主人接收的水桶，侧边贴着一张写着编号的纸标签。
　　他掏出钥匙，拧进401的孔洞旋转，咔哒一下???。
　　窗外忽然传来跨年的烟花声，似是小区住户在放，声音大到好像掩盖了整个世界的嘈杂。
　　黑色的立领防风衣盖住了一点硬朗突出的喉结，留出了轮廓锋利的下颚，烟花瞬间的爆炸在男人没有表情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谢则开门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的敏锐度和视力都远超常人，再次转身走近两步，果不其然看见水桶的纸标签上面赫然写着“送7-502”。
　　谢则俯身扶正躺倒在地的水桶，眼眸微眯，半歪在一旁的外门地垫上，粗暴的印了一双明显不属于女人的大号脚印。
　　他缓缓皱起眉头，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季檀星家门的门把。
　　作者有话说：
　　宝贝，你的新年礼物自己把自己送到家门口了。
　　（今天双更，后面还有，因为感觉卡在这里不地道，于是连夜敲烂键盘——昔昔哭唧唧


第40章 
　　◎再见面，原本不该这么狼狈◎
　　黑暗的客厅内,季檀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起不来，直到背后抵到了冰凉的墙壁，整个人才像是想起来呼吸一样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那个伪装成送水工的男人正用脚踢开一旁的茶几,用手机的光照着翻找她值钱的东西。
　　但是季檀星从来不会把值钱的东西放在外面，只会悄悄的放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身形佝偻的瘦个子男人骂骂咧咧的又翻了几下，然后忽然转身朝她走来。
　　季檀星的瞳孔跟着对方的身形而动，有点几不可查的僵直和木讷。
　　尾随是真的,不是她又被害妄想，被人盯上也是真的，她这样的社会弱势目标,在年底简直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对方蹲下身,用刀尖抵住季檀星的侧脸：“……长的还挺漂亮,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带着你一寸寸找？”
　　季檀星嘴唇动了动，没能说的出话来,她眼睫抖动了一瞬，视线忽然落在鼠眼男人锋利的水果刀上。
　　她嘴中含糊的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几不可闻,男人威胁道：“说什么？东西都在哪！”
　　季檀星眼睛直直的看着刀刃，似梦瘴喃喃：“……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还没做,你得放开我。”
　　盗窃犯耐心告罄,一手抓住季檀星的毛茸领口道：“我问你值钱的东西都在哪！”
　　值钱的，东西。
　　对，那个人说过,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季檀星眼眸动了动,她缓缓抬起手撑住墙壁,试图起身：“值钱的，卧室，钱，卡，都在里面。”
　　鼠眼男人恶狠狠的推开她：“算你识相！”
　　他急不可耐的打开季檀星的卧室门，进去就是一阵动作粗暴的翻找。
　　但季檀星的卧室干净到简单，墙壁和柜子都是纯白，只有窗户上的羽毛风铃，折射着一点五颜六色的光。
　　男人找了好一阵，才发现左边的床头下有一把小锁，小锁被他毫不费力的用小刀撬开，里面果不其然有一叠现金和几个珍珠玉色首饰。
　　贪财的欣喜几乎立刻跃上眉梢，他一边往兜里装，一边眼睛还查看四方。
　　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给他吓了个倒仰。
　　只见没有开灯的卧室门边，刚才还倒在地上的季檀星正呆呆的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默默的看着他当面抢劫着她的东西。
　　做贼心虚的人骂了一句脏话壮胆，他砰的一声拉落抽屉，管也没管里面七零八落的物件，就要冲着季檀星再去逼问。
　　结果还没走到跟前，就见季檀星直接转过了身往客厅走去。
　　她在客厅厨房都绕了一圈，门窗紧锁，小居室的卫生间没有窗户，是一个只有门的封闭空间，于是季檀星最后摸着黑又来到了开着门的主卧旁。
　　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在梦游寻找出口。
　　“送水工”不知道干了多少次这个行当，还是第一次遇见被抢劫的人给抢劫人吓的够呛的诡异场景。
　　“……草，这他妈该不会是有什么病吧，真他妈晦气！怪不得一个人住！”
　　本来还想多威胁逼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不太对劲，于是便想直接出门就走。
　　结果就见季檀星越过他走向主卧的衣柜，打开，衣柜下面是一个银色的小保险箱。
　　男人尖细的眼眸瞬间一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走过去就要再抢走季檀星手中的东西，能放在保险箱里面的，肯定得是更多的值钱东西，但还没等他伸手，大门口的位置就传来了一阵响声。
　　先是敲门，三下之后，又是门把手咔咔转动的声音。
　　正准备扒走保险箱的鼠眼男人背后一紧——这一层不是只住了一个女人吗？！
　　他收好已经到手的东西，趁季檀星发呆干脆转身去门边的猫眼往外瞧，只是浑浊的眼睛刚对上那个小小的圆孔，一道巨大的震声就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而窗外烟花依旧，掩盖住了他的恶行，更掩盖住了更凶恶的来人。
　　男人猝不及防间吓的皮肉紧绷，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又一道巨声出现，而那个看起来很结实的防盗门锁，在第三次被破坏下，随着映进客厅的花花绿绿的烟花颜色，咔哒一声扭曲的掉了下来。
　　“送水工”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了一个正缓慢收回脚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外。
　　坏掉的楼梯感应灯照不亮他的表情，只隐约能看见对方那双上扬的眼眸微微眯起，漆黑的眼底似乎透不进任何东西。
　　谢则歪头，眼神透过他迅速扫了一圈402，没看见季檀星，然后才对着“送水工”道：“水还在门外面，你人就进去了，不太合适吧？”
　　窄脸男人僵硬的牵起嘴角：“……是，是，这家主人门没锁好，我这就去搬。”
　　他刚要和门外的人擦肩而过，眼睛余光就看到谢则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如同骇人的鹰隼一般缓慢的转了过来。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无机质的，凶戾的，像是锁定了什么下一秒就要吞吃入腹的东西。
　　送水工心内暗暗骂了句怪物，正要转身就跑，就被背后的谢则一脚揣在了腰腹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了十成十的力道，他一瞬间就感觉一口气拧在了内脏中，紧随而来的就是不知道哪里的骨头生疼的感受。
　　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摔在401的门上，眼睛尚还在模糊，耳朵就先听到了沉重的靴子靠近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道抽带被拉开的动静。
　　谢则猛地从防风衣的袖子上扯下来一个绳带，面无表情的将矮个男人的双手勒起来，紧紧拴在了上五楼的高层扶手上。
　　而被绑的人跑不掉不说，脚尖还只能堪堪扫在地上，浑身被迫吊起的难受让他痛苦不已，手腕像是要被勒断，依稀感觉骨头好像又折了两根。
　　谢则做完这一切，才拿出手机报了警。
　　他不知道季檀星在不在家，外面动静这么大，一般人如果在家，这会早就跑出来看了。
　　于是谢则默认她还没回来，他重新走进402，对着地上扭曲的门锁沉默了一瞬。
　　真是别开生面的见面礼。
　　正要抬手捡起间，就察觉背后悉悉索索，他倏的回头，季檀星正走出卧室，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样眼神僵迟，手上紧紧抱着一个小保险箱。
　　……
　　谢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场面。
　　在他的想象中，季檀星毫无遮挡的看见他的脸，应该不可置信，应该震惊发愣，亦或懊悔愧疚，七年久别重逢，有什么样剧烈的歇斯底里的情绪都不奇怪。
　　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谢则眼神追着季檀星，对方走到客厅，对着已经被破坏的打开的门也没什么感觉，她貌似是刚回家，连一身厚实的外出衣服都没有换下来。
　　季檀星脸色发白的抱着她最值钱的东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像是被吓蒙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呆呆疑惑的看着他。
　　似乎在问你是谁，你该不会也是个贼吧。
　　谢则在背后缓缓换了一口鼻息，忽然笑了一声。
　　“行，压根就是不认识我了。”
　　他手机在指节上烦躁的转了一瞬，又再次捡起那个被损坏的门锁，随手扔在了季檀星家的玄关上。
　　小小的玄关旁，有一颗挂满了金色铃铛的圣诞树。
　　谢则看过一圈，屋内节日的氛围很浓郁，只是被混乱的局面冲刷了原本该有的温馨。
　　他抬脚，在黑暗中走近季檀星。
　　季檀星的眉头终于缓缓皱起，她貌似在疑惑，在记忆中搜索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冷风从打开的防盗门中灌进来，吹的季檀星额头冰凉，她渐渐的找回了一部分现实世界的意识，双眼迷茫的看着谢则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好像很快，好像又很慢。
　　慢放镜头一样。
　　直到最后，那双长腿直直的站到了她的眼前。
　　裹挟着一点跨年的硝烟味，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凑近等待几秒才可以闻见的，后调檀香。
　　季檀星眼眸微微睁大，看见谢则扶正她的茶几，蹲下身来，从下至上的歪头看她。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又好像说了很多，季檀星一点也读不懂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只是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淡漠的，高傲的，不可一世的。
　　如烈阳，如疾风，如光入眼眸。
　　她脑海中断在十七岁的线忽然被眼前的人一把扯起，就这样直白又凶恶的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这个，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好，而又狼狈不堪的时刻。
　　季檀星嘴唇张了张，手中一直抱着的保险箱被蓦地松开。
　　谢则好像看出了她的后知后觉，眼睛扫了一眼那个被宝贝的箱子，又抬眸，定定的看向季檀星。
　　虽然仓促，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总有人要踏出久别重逢的第一步。
　　他启唇，带着一如当年漫不经心的调儿：“财迷，这么多年，还这么喜欢小金库？”
　　季檀星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了起来。
　　梦里的回忆瞬间猛力的击打她，突如其来的海啸一样不容抗拒。
　　女孩的瞳孔开始一点一点的晃动，好像被寒冰封在了深潭底部的灵魂挣扎着，叫嚣着，要冲出这个木讷不比当年灵动的皮囊。
　　季檀星的声音又小又弱，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谢则，而是呆呆的垂下眼眸看着男人，低声道：“谢……”
　　谢则故意：“谢三十？”
　　季檀星被他堵住。
　　谢则又道：“谢小三？”
　　季檀星喉咙颤抖。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出现了很严重的幻觉，要不然怎么会看到长大了的那个人，在这样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间地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眼前。
　　似是垂死前神明的救赎。
　　谢则喉结滑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海渡花园楼底，有警车呼啸而来，跨年的烟花与杂乱的人群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副荒诞又热闹的喜剧默片。
　　402内，烟花爆开的声音让季檀星颤抖了一瞬。
　　她彻底从自我游离中走了出来，重新连接上了真实人间。
　　“……谢，十三？”
　　谢则缓缓起身，他比十七岁更高更凛冽，季檀星的视线被迫随着一起升起。
　　他依旧如同当年一样耀眼，或许更甚，衬的这个小小的房间，硬是有了一种窘迫的逼仄感。
　　“哦，是我，好久不见，”谢则点头承认，门外依稀传来盗窃犯的哀哀低嚎，男人充耳不闻似是温良：“这可真是太巧了，在这种情况下再撞到你，或许你现在应该重新认识一下我——”
　　他微微一笑，眼眸却平静不惊动眼前人：“你的新邻居，谢则谢医生。”
　　作者有话说：
　　《这可真是太巧了》
　　双更！是双更！！我更了八千！！今年晋江十大感动作者没我不看——昔昔叉腰.jpg


第41章 
　　◎“初雪见吉，生日快乐”◎
　　世交。
　　父亲好友的独子。
　　同样喜欢吃烤鸭和羊肉火锅的爷爷和父亲。
　　熟悉的俊美轮廓,熟悉的冷漠唇鼻。
　　还有熟悉的谢家男人一脉相承的浓黑又张扬的眉眼。
　　季檀星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个世界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让贫穷的谢十三，摇身一变,成了京北谢家唯一的独子继承人。
　　就像是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的礼物，换了更华丽更神秘的包装，再次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季檀星呆坐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想象过无数和他见面的场景,也准备了无数组织好的台词，可在这真实的一刻到来，季檀星居然压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又该怎么开口。
　　她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而谢则比她淡定多了,最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
　　他将从盗窃犯那里搜出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点了点下巴：“看一下,够不够。”
　　季檀星缓慢僵硬的伸手，机械的数了两次。
　　“……够了的。”
　　谢则点头：“行。省得我再严刑逼供。”
　　季檀星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唇角微颤，看向谢则：“……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就不会是我，”谢则淡淡道,“谢十三是我的名字，谢则也是我的名字，区别在于十三是我父母起的小名,谢则是我爷爷拍板决定要上户口的。”
　　季檀星瞳孔晃动。
　　七年前,她一直觉得眼前这个人神秘到看不清楚，你剥开他一层，下一层还有更惊喜的在等着你。
　　那时候季檀星就在想,神秘的谢十三最后一层面具究竟是什么。
　　没有想到困扰她多年的答案,居然就是这样——
　　这样距离接近,这样简单到荒谬。
　　穷小子是富少爷，以为咫尺天涯却是门户世交。
　　“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季檀星语气轻声道。
　　谢则看了她一眼，嗤笑：“我倒是想，还和你说了时间地点，让你回来听。”
　　“可是季小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季小姐？
　　季檀星的表情一瞬间微微变动。
　　是。
　　她的确没有给谢则这个机会。
　　八月十三号，她没有回去，甚至之后的一年多，她连寄给京北的邮件都中断了。
　　而寄给游戏俱乐部的邮件，是当年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方式。
　　一旦中断，人海茫茫。
　　任谁看来，这都是要单方面无礼绝交的信号。
　　而七年前隐瞒身份的是是非非，早已经难以启齿。
　　事到如今，说什么好像都是一个死胡同。
　　本来就够得罪谢则了，还欠了他许多，现在，季檀星更是感觉胸口闷窒。
　　欠谢则多，欠谢十三更多，这两个要命的加起来，实在是倾家荡产也还不清。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最可笑又最真实的事实。
　　烟花一瞬而过，季檀星多年修炼的淡定堪堪维持住体面，她细声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刚才？”
　　谢则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你和那个谁大晚上喝的醉醺醺回来的时候。”
　　季檀星：“……”
　　什么？
　　什么那个谁？还有醉醺醺？
　　季檀星从不喝酒，她扶了扶抽痛的脑子，忽然明白谢则可能说的是她和殷罗吃多了食困回来那一晚。
　　所以那个在背后开远光的车主就是谢则？
　　那后来交换联系方式和救护车上的时候，他也一定早就知道了季小小就是季檀星。
　　可他当时的态度却不声不响，如同陌路不识。
　　不过也是。
　　这么多年。
　　陌路一点也无可厚非。
　　季檀星挣扎着想先解释清楚一个大误会：“我和殷——”
　　“檀星！”
　　一道声音忽然打断两人，季檀星下意识往门外看去，就见齐深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甚至连警帽都忘了戴。
　　身后还跟了好几个警察，两拨人面面相觑的互相对看。
　　齐深快速走进来，他额头挂着汗珠，看见谢则的一瞬间眼神有点警惕。
　　季檀星连忙转口道：“这位是……是对面401新搬来的邻居，应该是他报的警。”
　　谢则像是没有察觉到齐深的眼神，淡然哦了一声：“的确是我察觉不对报了警，我这个应该算是好人好事吧……警察同志？”
　　一路赶来的齐深心思全在季檀星身上，只觉得这人说话有点阴阳怪气，他无暇处理随意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辅警带人去做笔录。
　　他两步走到季檀星身边，语气焦急道：“我看到报警地址是你家时真吓坏了，没什么大事吧？”
　　季檀星不知道要怎么说。
　　的确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她状态又不太对劲了而已。
　　“警察都这么亲民的吗？你问她还不如问我，”谢则在一旁忽然微微侧眸，表情玩味道，“毕竟我可是英勇救人的第一目击者。”
　　多么混乱的场面。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慢吞吞的起身。
　　齐深和谢则之间气场简直太古怪了，她作为房主和同时认识两人的中间人，不得不从中调和。
　　齐深从小就被严苛的父母教育成了标准的性格收敛的人，说白了就是虽然优秀，但说话做事有点程序化。
　　而谢则有多么自由散漫，季檀星早在七年前就领教过了。
　　一个被规范了的人，根本压不过一个深不可测还会冷嘲热讽的“野生刺头”。
　　“……没发生什么严重的问题，辛苦你跑这一趟，还是最近那个盗窃案频发的事情，我一向倒霉，没想到就给撞上了。”季檀星语气恢复平静，或者说，只要不是面对谢则，她对谁都可以做出一个成熟又理智的成年人的姿态来。
　　“你千万不要告诉我爸。”
　　齐深一时着急直接道：“你要是住在家属院中，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避开这个令她不舒服的话题：“先处理现场吧。”
　　齐深还想说什么，外面的警察就跑进来道：“那贼被打的忒惨了，肋骨都断了两根，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齐深这才看向一直在旁边面色冷淡的谢则，他眉头紧皱，似乎不敢相信这人看起来人模人样，但实际下手却这么狠辣。
　　谢则迎着齐深震惊的视线内心暗嗤。
　　笑话，当然没有生命危险，不然他这么些年的人体结构是白学的。
　　可谢则还没开口，一旁的季檀星就忍不住道：“外面那个人拿了刀子，他这个，应该是属于正当防御吧。”
　　谢则眼神微妙的变动了一瞬，视线漫不经心的落在季檀星的身上。
　　齐深又看了一眼谢则，转头对季檀星道：“是不是都要去警局一趟，有一些事情要录档。”
　　程序季檀星都明白，但是被她失约的谢十三再见面又“不计前嫌”的救了她，如果还要因为她跨年夜进警局，季檀星感觉自己未来半年的觉都不用睡了。
　　她拿起一旁沙发上的手机，拉紧领口道：“行，那我和他一起去。”
　　齐深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季檀星拿着手机跟着一个警察走了出去。
　　背后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挤在季檀星的小居室里，齐深实在没忍住试探道：“这位先生认识檀星？”
　　季檀星一走，谢则就懒得应付，他随意点头，神态是一种装都懒得装的冷漠。
　　齐深看着他变脸如唱戏，不知道怎么的，对这个沉默的男人心中起了一股浓重的危机感。
　　“我也认识她，从小就认识的关系，所以进来的时候就着急了点——今天的事情真是谢谢你了。”
　　谢则手随意插在口袋中，像极了热心市民：“不用谢，是我应该谢谢警察同志，大冬天的还要专程跑来处理我和我邻居的事。”
　　后几个口音咬的有点重，齐深觉得这人有点混气儿，他梗了一瞬道：“……那我们也走？快的话十二点前事情就能办完，她也能早点休息。”
　　谢则眼尾斜斜的看了他一眼。
　　齐深不着痕迹夹紧眉头。
　　这个眼神他莫名有点熟悉，大学上刑侦课的时候，只在秋冬给他们上课的那个知名返聘老教授，就有这样一双好像能识破所有谎言伪装的利眼。
　　在齐深就要回忆起那个教授的名字之前，谢则忽然就收回了眼神。
　　他一言不发的往出走，似乎完全没有将齐深的话放在心上。
　　旁人压根捉摸不透他的情绪，看他就像是隔着很多层厚厚的生人勿进的壁垒。
　　这是最真实的京城少爷谢则，是季檀星从来没有机会看到的，对外人矜贵冷漠到骨子里的谢十三。
　　……
　　去警局的一路上气氛都很奇怪，好好的跨年夜，硬是搞出了这一场乌龙。
　　盗窃犯已经被送医鉴定了，他是个惯偷，叫张迢，是警网一直在通缉的重要嫌疑犯。
　　而在季檀星这个受害者的佐证下，谢则就算是下手有点重，最终也只是被批评教育了几句就没事了。
　　等所有手续都走完从警局里出来，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五十。
　　再过几分钟，就是全新的2023年。
　　北方城市夜晚寒冷，此时大部分人都团圆在家，街上几乎没有几个身影。
　　齐深还要继续值班，季檀星走的时候被嘱咐了很多，因为这次事件比较严重，又在暗暗的劝她回家去住。
　　齐深本性挺固执的，季檀星随意糊弄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把谢则和齐深放在一个空间会出问题，于是没多寒暄，带着谢则径直离开了警局。
　　此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就像是当年在宁坞镇的夏夜，谢十三总会先她两步一样。
　　季檀星纷杂的脑子这会才在冷风中寂静了下来。
　　她有点庆幸，在谢则察觉不对进门之前，她再一次成功的将自己从梦魇中挣脱了出来。
　　如果有可能，她永远也不想让谢则知道，被她刻意隐藏起来的一些东西。
　　她走起路来也安安静静的，只有不停呼出的白雾，彰显著季檀星有些急促的呼吸。
　　不知道哪个时刻，身前忽然传来一句语调轻懒的话。
　　“你现在话怎么这么少，一别经年，就没什么要对你的新邻居说的吗？”
　　季檀星停住脚步，路灯挑在两人的头顶。
　　她抬头，声线温吞：“早知道你这么有钱，当时我就该放开那两千五百块。”
　　谢则眼皮微微敛着看她，好笑的嗤了一声：“没别的了？”
　　季檀星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再开口，额头就忽然冰凉了一下。
　　茸茸的领子旁边，沾了一点白沙沙的小东西。
　　她愣愣仰首，不知道从哪个温暖的灯火中透出来晚会倒数的声音，新一年即将到来，而所有人盼了小半个冬天的初雪，也终于冰凉傲慢的姗姗来迟。
　　北方城市，雪下起来分外奢侈，飘飘扬扬，在路灯的凝聚照耀下，好像是单单撒在她和谢则头顶的漫漫糖霜。
　　季檀星怔怔伸手：“下雪了。”
　　谢则不为所动：“哦，怎么？”
　　季檀星老实巴交：“明天可能要加班。”
　　“……”
　　行。这的确也是她的工作。
　　谢则眸光不动的看着季檀星，抬了抬下颚，示意她继续，他听着。
　　季檀星嘴唇动了动，终于艰难开口：“抱歉，七年前。”
　　“这件事以后再说，”谢则面无表情的绕过这个敏感的话题：“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气氛，我还想好好的跨个年。”
　　雪花落在季檀星的头发上，又不小心挂了一片在长长眼睫。
　　有点痒。
　　她伸手欲取下，雪却顺着温热眼尾化成了一道流水。
　　不论如何，季檀星都感谢神明再次将这个人送到了她的眼前，哪怕时光不再，哪怕各自隐瞒。
　　但她最起码知道了，十七岁的所遇所念不是一场美梦，人间没有十三月，但谢十三就在人间。
　　季檀星呼出一口白雾。
　　乖顺又沉默。
　　谢则觉得这人最起码得和他说一句元旦快乐吧。
　　欢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隆冬黑夜。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像是童话书以一种人人未曾料到的方式展开了续页。
　　季檀星忽然安静的看了谢则两眼，似是勾勒。
　　她没叫他谢十三，而是道了句“谢医生”。
　　谢则随意嗯了一声。
　　然后听见她轻声道。
　　“初雪见吉，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七年时间，她依旧清晰的记得那个少年的生日。


第42章 
　　◎“那怎么办，天生有钱还长的优秀。”◎
　　对于谢十三七年后突然出现并成为她邻居这件事,季檀星依旧没有什么真实感。
　　直到看着他和她一路拼车，进小区，上楼,然后各自走向对门，季檀星才不得不承认。
　　是真的。
　　谢十三就是谢则。
　　谢则就是谢十三。
　　而她在一个多月前相的那场亲，居然就是她十七岁梦境的另一个主角。
　　男人没有开门，而是转身朝她这边看过来,然后轻轻嘶了一声。
　　季檀星犹豫的回头，谢则越来越多的动作细节都开始贴合当年。
　　慵懒，散漫,说起话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调儿,却又偏偏声线抓耳。
　　“……还有事吗？我明早六点就要起床加班。”
　　谢则：“……”
　　“我说你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呆？”
　　什、什么？
　　谢则往402走了几步,季檀星不着痕迹的收紧呼吸,眼睛看过那张俊美淡漠的脸。
　　“你没看到你家的锁子都坏了？刚才吓成那样，今晚怎么睡？”
　　季檀星后知后觉的啊了一声,这才发现身后的门是被最后走的齐深虚掩着，只拧了一根铁丝绳。
　　她低头揉了揉脑袋。
　　确实没法睡了，再这么进去待一会,她担心自己又开始无意识神游。
　　谢则刚要再说什么，季檀星就张口道：“今天真的很谢谢你……这么多年不见，还不计前嫌的帮我,等改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谢则：“？”
　　可能是看出了他脸上的疑问号，季檀星声音沉着接着道：“那谢医生早点睡，我先走了。”
　　说完她打开手机灯,抬脚就要往楼下去。
　　不料身后男人的脚步微转,毫不费力的捏住了她的后衣领。
　　……
　　这个动作可太熟悉了。
　　七年前,谢十三也是这样动不动捏着她的后衣领，一点也不温柔，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
　　“外面下着大雪，你想去哪里睡？”
　　季檀星回头无辜的眨了眨眼：“我当然是找个酒店睡啊…???…要不然这个点还能去哪？”
　　谢则缓慢的哦了一声，然后松开：“好主意。”
　　……可是你刚才的表情分明不是这样。
　　季檀星好脾气道：“你也早点睡吧，搬来这里，东西区通勤时间有点长，医生要休息好了才能救人。”
　　谢则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季檀星毫不迟疑的下楼。
　　就在季檀星的身影就要消失的时候，他忽然道：“你需要换一个门锁，想要什么样的？”
　　季檀星从三楼拐角探出头，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明天自己看着弄——”
　　“指纹锁？面容锁？还是和以前一样钥匙锁？”谢则道，“我弄坏的，我得负责呢。”
　　拗不过他，季檀星深吸一口气。
　　“……钥匙的吧，你先弄，弄完我发你钱。”
　　谢则哦了一声，“明天下午之前弄好，我会把钥匙送到你的工作单位。”
　　说完不等季檀星回应，他直接转身回了401。
　　关门的声音砰的一下，无情又冷漠。
　　季檀星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是不太行。
　　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做不到全然淡定。
　　过去这段时间两人堪称孽缘的交际复盘在眼前，越想，就越是觉得被命运一叶障目的捉弄。
　　季檀星一路摸黑下了楼，楼下的雪已经落了一层，棉被一样盖住了整个世界。
　　她呵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打开手机在软件上订了最近的酒店。
　　楼上，401的主人回去，却没开灯。
　　谢则站在客厅窗边，窗帘被拉开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男人的眼神随着那道移动的白色人影微微转动。
　　须臾，屋内传来一道缓缓的呼吸声。
　　直到看见她坐上了开进小区的出租车，谢则才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跟随的视线。
　　-
　　青江市的雪好像全都攒在了跨年夜来下，第二天季檀星去上班昏头昏脑的，昨夜一夜基本没睡，全都在想她那个阴差阳错的“新邻居”。
　　谢十三的脸逐渐与谢则重合，再怎么想象那个人长大的模样，也没有谢则站在面前来的冲击力巨大。
　　摇摇晃晃挣扎上班，打卡的时候神色疲惫的搭档方横都看出来了。
　　“你没事吧檀星？”
　　季檀星摇头：“没事，昨晚上没睡好。”
　　方横一脸我懂：“哎呀正常正常，你说这正放着元旦，咱们还要过来加班，我也气的睡不着啊，这贼老天！”
　　季檀星只能随意的笑了笑，没有说她昨天离奇至极的遭遇。
　　元旦加班的人很少，季檀星和其他几位同事编辑好了气象台的微信推送，又在棚子里录制了一个提醒广大市民雪天路滑的视频，这才把活儿都做的差不多了。
　　“具体天气数据有小赵他们去盯，之前没下雪还好一点，明天要是雪停了天绝对会很冷，”方横经验丰富，“天气变化加衣减衣的，我看这医院啊，又要排起流感长队了。”
　　季檀星听着他的话愣了愣，事实上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当初为什么这么执着的要去学气象了。
　　但却在见过谢则后，忽然想起了十八岁重新生活的动力。
　　谢十三出门不喜欢打伞，喜欢独来独往干净利落，当年在树林的神龛下，季檀星就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做一个提醒他打伞加衣的人。
　　她经常出去追风追雨的干这一行，一是为了自由，不再封闭自己，二就是为了有一天，有没有一丝可能性，那个人会收看到她的频道。
　　哪怕不再见面，也会跟着“专业人士”的话语，注意天冷加衣，不再生病发烧。
　　“今天虽然算加班，但刘主任说了下班时间随意，干完活儿就可以走了。”方横和其他几个同事穿起大衣，和季檀星打招呼道，“走走走，吃火锅，你可别拒绝啊檀星，咱们都知道你没对象，不如大家一起过元旦！”
　　季檀星随波逐流的点头，等走出气象台的前一刻，才忽然想起来谢则说过今天下午会来台里给她送新钥匙。
　　她脚步迟疑的变慢，生怕谢则赶过来扑一个空。
　　方横一群人有说有笑的往出走，季檀星的身高比不过一群大男人，被紧紧的挡在人墙后面。
　　正在思考要不要给谢则发条信息，前面的人就接二连三的停了下来。
　　季檀星不明所以，差点撞上方横这堵人墙。
　　她愣愣探头：“小方哥，怎么了？”
　　方横痴呆的看着不远处的大门口，季檀星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就见一辆纯黑加长的高座迈巴赫停在贫穷的气象台外，来来往往的大多数姑娘都悄悄往回看。
　　迈巴赫显然是在等人，车主穿着一身黑色的长大衣，正散漫的靠在车头上点烟，随着他倾斜的动作，肩膀悉悉索索的往下滑落白色的雪絮。
　　松散的雪还在下，但不比昨夜那么大，要落下一层，少说也得半个小时。
　　而谢则的车顶上，已经完全看不出黑色。
　　他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就为了给她送一把新钥匙。
　　季檀星忽然觉得呼吸不畅，她看着谢则的视线不动，身边的同事陆续猜出了迈巴赫在等谁。
　　方横一脸卧槽：“这哥们简直帅炸了……小季记者，你这不声不响的，原来是搞了一个大的啊？”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的朝众人笑笑，然后迫不得已的走向谢则。
　　她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七年前，她也是这样提前很长时间去谢家找他玩，等他刷牙洗脸后才懒洋洋的答应自己的请求。
　　七年后，谢则不知为何，也开始提前在外面等她了。
　　同事们都在身后看着，季檀星多年被压抑的羞耻情绪调动了一点出来，她走近谢则，看着对方将刚点燃的烟又突然掐灭。
　　“你这班上的比我还忙。”谢则开口道。
　　季檀星往后看了一眼：“……你太显眼了。”
　　谢则抱着手臂，一副我有理的模样：“那怎么办，天生有钱还长的优秀。”
　　季檀星：“……”
　　真应该让那些路过的被迷惑的姑娘都看看这人的恶劣。
　　“钥匙，弄好了？”
　　谢则点头，从黑色大衣的兜里拿出来一串，装模作样道：“不用谢，这是好邻居该做的。”
　　他看着季檀星接过，又扫过她身后一群同事：“要聚餐？”
　　季檀星啊了一声：“是……”她小心收起被捂的温热的钥匙串，“多少钱，我现在就转你。”
　　谢则随口说了个888。
　　季檀星：“？”
　　她不可置信：“多少？”
　　谢则歪头，似乎是觉得她表情好笑，也玩味道：“我看起来，像是会弄什么次货的穷小子吗？而且看在锁子是我弄坏的份上，我还给你打了个半折。”
　　“……”
　　好她承认，她当年有眼不识泰山，竟然会觉得谢家的独子是一个连汉堡都吃不起的人。
　　谢则的确从始至终的有钱，现在真贫穷的是她。
　　季檀星心在滴血：“我现在发你。”
　　她刚面色沉痛的掏出手机，就被谢则伸手捏了过去，季檀星下意识去够，对方却抬高了胳膊。
　　“888嫌太贵我还能给你换个别的东西抵债。”谢则瞥了一眼气象台一堆身强体壮抗设备的男人，眼神微微黑沉道，“但是我得先问你，今天这个部门聚餐非去不可吗？”
　　季檀星呐呐：“……也，不是？”
　　谢则知晓点头，他站直身子忽然笑着朝方横他们道：“真是不好意思，小季记者今天可能得被我截胡了，她这几天挺忙的，可能没有随时随地都被约走的时间。”
　　方横哪儿能看着季檀星的帅桃花溜走，他大力的拐了左右两个看热闹的人，哈哈笑着走远：“那是那是，本来也就是临时起意，檀星不在男人们也好喝酒啊！”
　　季檀星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被一来一回安排好，她甚至来不及阻拦同事们，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无情无义的转头就走。
　　等再回神，谢则已经走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他伸手打开车门等待，一股被提前预热的暖风透出来，消融了他身上的片片冰雪。
　　季檀星看着谢则，前一天她还只能把他和尊贵的凤凰自行车联系起来，而不过短短二十四个小时，这个人就满身矜贵的站在了四百万的迈巴赫前。
　　这个世界真是疯狂。
　　谢则看她不动，挑眉道：“怎么，和老朋友吃个饭就能抵消888这种好事，你不愿意？”
　　季檀星走过去，低声道：“可是你今天不是过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就和我吃个饭也太浪费了吧，要不还是算了……”
　　“什么叫和你吃饭就是浪费？”谢则淡淡看她：“而且知道我过生日还想要拒绝我，季大小姐，当年你可没这么难说话。”
　　季檀星彻底认输。
　　她什么都不怕，却唯独怕谢则给她提起当年的事。
　　季檀星垂头坐进迈巴赫，小心拘谨，谢则似乎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关上了车门。
　　这个空间到处都是谢十三的气息，熟悉的清冽的???草木香调袭来，依稀又有点后调的檀香味，混杂在一起，仿佛能悄悄治愈经年压抑的隐疾。
　　季檀星不敢到处乱看，她对自己当年觉得季家比谢家有钱感觉到一阵羞赧，她甚至还想着去照顾谢则的自尊心——谢则应该照顾她的自尊心才对吧。
　　十七岁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让人觉得好笑又无可奈何。
　　季家不是大富大贵只算中等阶层，而谢叔叔退役经商一路升发，听说谢阿姨更是富家长女，强强联合，作为下一代的独子谢则，才是真真正正泼天富贵的京城大少。
　　谢则上了车，熟练的打了一圈方向盘，在气象台门口高调强势的拐走了珍贵的台柱子。
　　白色的世界不断倒退，季檀星试图寻找打破沉默的话题：“你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谢则目不斜视：“那天你们吃的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季檀星一下子就明白了谢则说的是哪天。
　　她开口道：“是牛肉火锅……你也要吃吗？口味有点清淡……”
　　“吃，怎么不吃，”红绿灯途中，谢则一只手点着方向盘，微挑的眼眸终于看向副驾驶的姑娘，“让你们沉迷的吃到大半夜的东西，我真的很想见识见识。”
　　作者有话说：
　　折昔最近都有点emo，每次和自己说我还能苟，但好像，真的很差劲啊，有时候会动力匮乏情绪低落，码字一整个怀疑人生，我不行我不行我大哭（T^T


第43章 
　　◎我不愿意做的事，骨头敲碎了都不会做◎
　　那家火锅店就在西区的某条小吃巷子内。
　　开的很隐蔽,但老板是正宗的广省人，食材用料都极为讲究。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正赶上节日饭店，附近只有一个地下停车场还有一点车位。
　　谢则单手打过一圈方向盘,毫不犹豫的将车开了下去。
　　季檀星微微抓紧了安全带，尽量让自己显得面如常人。
　　但谢则是十几岁的年纪就能玩反追踪的神人，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看出了季檀星勉强伪装在表面的淡定。
　　“怎么,不喜欢停车场？”
　　季檀星默了默，“没有，只是觉得,这里面有点黑,车也多,挺不安全的。”
　　谢则哼笑了一声。
　　季檀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情绪,可能是在嘲笑她比当年更小的胆子吧。
　　地下停车场实际上是有灯的，但不是很明亮,季檀星眼睛不敢乱瞄，只直直的盯着前面。
　　却在不经意的下一瞬，满目都被骤然亮起的车灯打满。
　　她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谢则。
　　谢则一脸淡漠寻常，“确实挺黑的，不开车灯找不到哪有缺位。”
　　季檀星默默收回视线,哦了一声。
　　从停车场出来,天色已经见黑了，两人隔了一点距离往火锅店走，季檀星觉得和谢则之间的沉默让人无所适从,只好主动开口道：“你为什么搬来这边啊？”
　　谢则看她一眼：“不是说了我在这边抓鸟？”
　　季檀星：“什么？”
　　谢则：“抓不到那只小鸟我不会回去的。”
　　季檀星想到了崔北说的话,心中不由得开始脑补那该是一只怎样漂亮可爱的鸟,以至于让谢则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和工夫。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你怎么知道它飞到西区了？你在这边看到了？”
　　谢则冷酷道：“没看到，直觉。”
　　季檀星：“……”
　　行。
　　这人还是这样随心所欲。
　　火锅店外排队的人有很多，要是季檀星自己来肯定得倒霉的等一两个小时，但不知道谢则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幸运buff，正好排在他们前面的食客不吃了，空下来一个小桌，刚巧够他们两人。
　　季檀星一脸震惊的跟着谢则走进去坐下，直到顺利点餐的时候都还有点不可置信。
　　“你经常，都这么好运气吗？”季檀星忍不住请教。
　　谢则靠在椅背上看手机，眼也不抬道：“经常吧，但有时候也倒霉，最倒霉的一件事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
　　季檀星呐呐喔了一声，随手勾选了几道特色牛肉盘，又将点单平板递给谢则：“你这么好运，小鸟一定会找回来的，一会你可以心里悄悄许个愿，你许愿肯定比我许愿灵。”
　　谢则这才抬起眼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他正要接过点菜板子，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季檀星看见他顿了顿，然后滑动接起，似乎是谁打的视频电话。
　　火锅店太吵了，谢则开了免提，季檀星听到那头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句“阿则”。
　　谢则点了点头，“怎么这会打过来了。”
　　女人道：“你说我怎么打过来了？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谢则啧了一声：“正忙呢。”
　　“忙什么呢，今天可是元旦，你该不会还在医院吧？”那道声音明显心疼道，“哎呦当初都说了不让你学医你偏要去，你爸现在提起来还要拎棍子呢——”
　　“妈。”谢则忽然打断她。
　　季檀星也微微一愣，这才知道原来那头的人竟然是谢则的妈妈。
　　“我爸呢？”
　　视频那头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优雅，浑身上下都透着精致富贵人家的气息，尤其一点长在眼尾的痣，更显得气质高贵。
　　她把手机调整了一个方向：“看，修窗帘呢。”
　　谢则瞄一眼就知道那充满艺术的窗帘絮是哪个祖宗的杰作。
　　看起来它对回老宅生活意见很大。也是，全家它也就只认自己这张脸。
　　谢均荣本来不欲搭理谢则，眼睛随意一撇却看到谢则好像和谁在吃饭。
　　他立马走过去：“和谁在一起呢？崔家小子？”
　　谢则懒得解释，直接侧过身子将手机对准季檀星：“自己看。”
　　季檀星猝不及防，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给哪里放了，几秒后才抬起手温墩打招呼道：“……谢叔叔好？”
　　谢均荣的脸色几乎立刻就亮堂了起来。
　　他看着季檀星不可置信道：“这小子真去找你了啊！”
　　季檀星有点迷茫，但也乖顺的点了点头：“他找我吃饭。”
　　谢均荣表情高兴的仿佛嫁儿子：“哎呀，好，要他主动去干个什么比请神都难！谢则这次要是再冒犯你，你就直接来找叔叔告状！”
　　季檀星忙道：“没有没有，他是个很好的人——”
　　谢均荣脸色古怪了一瞬，心里估摸也就季家闺女这个好脾气的才觉得谢则人不错了。
　　傅雅也在视频里一脸好奇的看季檀星，谢则的眉眼像父亲，唇鼻却像他的母亲一样矜贵漂亮。
　　季檀星不敢多看，她有点社恐，简直都想直接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谢则从刚才就没说话，这会将手机调转过来道：“看好了？看好了挂了，关系好着呢。”
　　谢均荣立马叫住他：“你给我认真一点，别一天天的不着调应付差事！”
　　谢则随意嗯了一声，又让季檀星和父母道了别，才放下了手机。
　　店内人声嘈杂嬉嬉闹闹，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好像没有刚才进门那样轻松，季檀星看着他点餐，忽然开口道：“谢则。”
　　谢则手在菜单上一通按：“说。”
　　季檀星微微吐出一口气：“如果是需要我配合帮你应付谢叔叔，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谢则抬头。
　　季檀星看了看四周：“比如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来这种地方和我吃饭，其实我们在气象台门口就可以配合完成，我会让谢叔叔不再因为上次的事情为难你，而且上次的事，我也有责任。”
　　谢则一时没说话，指尖在点单屏幕上重重的敲了两下，而后道：“你以为我找你吃饭是为了给我爸交差？”
　　季檀星不解道：“……难道不是吗？”
　　谢则将单子递给服务员，才缓缓低笑了一声道：“我说季檀星，是我七年前伪装的太成功了吗？以至于让你这么不了解我。”
　　季檀星一脸茫然，“什么？”
　　谢则一只手随意支着下颚，眼睛直直的看着她：“我做什么事那是我自己乐意，我不愿意做的事，骨头敲碎了我都不会做。”
　　季檀星手心缩紧。
　　谢则浑身上下的凛冽气势都让她觉得陌生，又让她觉得，他的确本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样，骄傲到放肆，完全懒得掩饰锋芒的人。
　　季檀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曾经她有过一个很好的机会去接着了解更加真实的谢则，但那个机会现在因为各种原因不在了。
　　别离就是别离，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伤疤，任谁轻轻触碰一下，都是锥心刺骨的警告。
　　她眼眸敛下，神色淡然又平静，“是我狭隘了，抱歉。”
　　谢则收起支着的手，转而抱臂后靠在座椅上道???：“所以今天这个事儿是什么情况你明白了吗？”
　　季檀星抬起温润的眼眸，慢吞吞的啊了一声。
　　谢则神色慵懒，话音一字一句的砸在季檀星的脑子里：“我，自己，想找新邻居吃饭，我找你不因为别的任何事任何人，和我爸的胁迫更没关系，他管不了我，单单是我乐意。”
　　他嗓音冷沉，眼睛自始至终都看着季檀星的方向：“下次这种问题不要再问了，我看起来像是什么容易低头的人吗？”
　　季檀星怔怔的迎着谢则的目光，一时间感觉店里的氤氲雾气迷了双眼，让她呼吸都感觉滚烫。
　　……对。
　　这就是她回忆中的谢十三。
　　他一如既往的自由傲慢，像是一把锋利的从不收鞘的剑，让人向往，又让人畏惧。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旁的水压了压嗓子的干哑。
　　“我知道了，”她努力的试图错开不好的话题：“这次被尾随盗窃，幸亏遇到了你，我上班时间不是很规律，你现在工作也忙，但如果有什么需要，以后邻里往来尽管提，我尽量……尽量帮助你。”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因为曾经的谢十三或许还有“贫穷”这个弱点，而现在的谢则，简直就像是大杀四方的五边形战士。
　　但谢则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嘲笑她，甚至还点了点头，有模有样的道了句“行”。
　　点好的牛肉被陆续端了上来，季檀星没察觉菜品多了许多，温声和他说着这该怎么吃，哪个部位要涮几秒。
　　她专注的看着沸腾的锅子，想让他好好的过个生日，却没注意到对面谢则的眼神哪儿都没去。
　　他似是观察，又似是印刻，人来人往间，视线一直悄无声息的落在她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安慰都有看到！我狠狠支棱！昨天我发现了文里面一点小小的问题，修改了之前谢则做过手术这一点，他现在所在的呼吸内科暂时没有外科手术，但他的设定是会外科操作的，关于他为什么不做手术之后我会接着写，大家稍微注意一下就好～
　　昔昔爱你们！！！大家的留评互动率在现代言情这个频道已经很高了，我每天都靠鲜活的评论充电，每条我都会看！kiss kiss！


第44章 
　　◎别的小朋友有的你也有◎
　　初雪过后,年味越发浓郁了起来。
　　青江市的大小街道都挂起了灯饰，每到夜晚朦胧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红彤彤的亮。
　　又是新的一年开始,因为刚搬来的身份特殊的新邻居，季檀星的生活和过去的平静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她不止一次在上班的时候遇到谢则，偶尔晚上加班回家，还能看到401的客厅亮着。
　　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哪怕不是自己家亮着灯，但季檀星看到401的灯光，每次夜晚上楼的时候都比以前多了几分勇气。
　　她知道谢则回家了。
　　谢则是谁？是谢十三。
　　是那个在七年前就无所畏惧十项全能,在七年后依旧能根据一个突兀的水桶就判断出她身陷险境的人。
　　谢则就像是定住命运波澜的神针,在季檀星没有察觉的时候,开始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的渗透着她的生活。
　　而两人之间一直都没有再提起当年的事,季檀星不知道怎么开口，而谢则好像压根不怎么在意。
　　……不在意也好。
　　免得她再回忆起不愿意回忆的事。
　　就在季檀星以为和谢则点头之交的邻居生活就要这么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某天周日的清晨，自己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季檀星还是和以往一样先是小心翼翼的从猫眼往外看是谁，但来人太高了,她只看到了一截黑色的衣襟。
　　不过她认识衣襟的款式，是谢则最喜欢穿的一种防风衣。
　　大门又被敲了两下，季檀星从里面拧开门锁,打开一条缝隙探出头道：“……有事吗？”
　　她还穿着白色的睡衣,脚上踩着一双兔子耳朵的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披散在脑后。
　　谢则看着那条十厘米的缝儿，探监一样上下打量几眼：“我搬来有半个月了吧？”
　　季檀星算了算：“是十四天。”
　　谢则哦了一声：“那这十四天,你除了上班出过门吗？”
　　季檀星梗住。
　　她往后缩了缩,谢则却突然靠近用脚别住了房门：“季檀星,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宅。”
　　季檀星咳了一声，强行辩解：“冬天太冷了，不想出门。”
　　谢则：“那今天可由不得你了。”
　　季檀星：“？”
　　“你没忘记你说的邻居有要求尽管提吧？”谢则看了眼手机道，“我呢，要给京北老家邮一点年货回去，但第一年来青江市，不太明白好东西都该在哪买，作为土著的你，应该知道的吧？”
　　季檀星：“……”
　　季檀星的确知道。
　　曾经过去的很多年里，她每到这个时候都会和家人去置办过年要用的东西，大到新的家具，小到海鲜市场，每一次出去，都能满满当当拉一车回来。
　　“那你是，现在就要出门？”季檀星挣扎问道。
　　谢则冷酷点头。
　　季檀星：“……一定要今天吗？”
　　谢则垂眸：“怎么。”
　　季檀星老实道：“除了上班，我每次出门前，都需要提前做好几天的心理建设。”
　　谢则点头表示知道，“所以呢？”
　　季檀星试探道：“……下周行吗？”
　　谢则笑了一声。
　　“以前是你来我家把我叫不出来，现在换我把你叫不出来了？我想着我以前虽然难说话但也没拒绝过你？”
　　季檀星闭了闭眼，来了，谢十三的必杀技。
　　“那你得，等一会。”
　　谢则问：“多久。”
　　季檀星：“十分钟。”
　　谢则耐心十足：“行。”
　　……
　　全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的站在海鲜超市的时候，季檀星还双眼发蒙回不过神来。
　　谢则比她清醒多了，从超市拿了一个推车，还问她道：“走哪边。”
　　季檀星从长羽绒袖子里吝啬的伸出一个手指头，“……左边，好的鱼虾干货都在那里。”
　　谢则点头，他个子高身形好，穿着黑色防风衣一脸生人勿进，尽管如此，来来往往的很多人都在偷偷看他。谢则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就见季檀星正在费劲吧啦的戴口罩。
　　谢则：“？”
　　季檀星瓮声瓮气的解释：“人太多了。”
　　谢则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来一个东西上下抛了抛。
　　季檀星微微一愣，听见他语气淡淡道：“为了请动你，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以前年少轻狂出门也没个准备，现在不一样了。”
　　谢则眼眸漆黑意味深长：“现在，我可是一个专业对口的医生。”
　　他将哮喘喷雾重新装回衣兜，懒洋洋的往前走道：“快点，报答好邻居的时候到了。”
　　季檀星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海，生怕他下一秒不见，脚下不自觉就跟了上去。
　　谢则还是和当年的谢十三一样，时不时会在人群中回头确定她的位置，两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季檀星手伸在兜里，只需要偶尔伸出来指一下，谢则就会毫不犹豫的拿起某个商品。
　　但不知道为什么，都拿了双份。
　　季檀星猜测他可能是想给自己也留一点出来。
　　推车没多久就被塞的满满当当，两人走到家居小物区，季檀星被一个雕刻很精致的木制花瓶吸引了视线。
　　谢则抱着手臂站在一边：“想要？”
　　季檀星扫了扫价格：“……算了。”
　　谢则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下那个花瓶，他鼻息微动：“难怪。”
　　是小檀木做的工艺品，季檀星曾经非常喜欢这个味道，只是七年前她身上的檀香味浓郁，再见面，却有点嗅不出来了。
　　谢则若有所思，正要抬头和季檀星说话。
　　就见对方呆呆的看着不远处拥挤的结账队伍，谢则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倒是有不少欢喜的一家三口徘徊在结账口的儿童玩具区。
　　谢则摸了摸花瓶：“季——”
　　季檀星突然道：“嘘。”
　　谢则皱眉，然后就看着季檀星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边，面对着他，像是一只忽然蜷缩藏起来的小动物。
　　她神色没什么变化，但视线却虚虚蒙蒙，盯着他手上的那个小檀木花瓶发呆。
　　谢则心里的古怪一瞬而过，他没说话，只是再次往那边看去。
　　只见正对着这头的夹道中，有一个长相严峻的中年男人正怀抱着小女儿，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不到四十的女人，女人正用手上的玩具逗小孩笑，是一副再正常不过又其乐融融的画面???。
　　谢则不明白，季檀星到底看到了什么。
　　过了十几秒，他收回视线，低声道：“已经走了。”
　　季檀星小心重复：“走了吗？”
　　谢则嗯了一声。
　　她正要回头，却忽然被谢则揪住了棉帽顶部的小球。
　　季檀星眨了眨眼，动作被迫停住。
　　谢则微眯着眼睛弯腰看她：“看到别的小朋友都有心仪的礼物，所以你羡慕了？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季檀星张了张嘴，没说的出来话。
　　她心里好像被人重重的踹了一拳，酸涩到翻江倒海。
　　该怎么和谢则解释，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备受宠爱，可以住在檀木屋里的小孩。
　　谢则站直身体，拎着她喜欢的花瓶在眼前晃了一圈：“想要吗？”
　　季檀星摇头。
　　谢则声线压低：“说谎。”
　　季檀星摸了摸鼻子，没有变长。
　　两人推着满满当当的食材采购，最后的小檀木花瓶已经放不下，进超市以来，谢则第一次将东西给季檀星拿着。
　　他将那个漂亮的花瓶不容拒绝的塞入季檀星的怀中，看她一脸不解的环抱着。
　　她畏冷，出门裹的严实，走起路来像个过冬的小雪人，抱着一个花瓶眉眼精致又纯然，时光从来偏爱她，让她从一个可爱少女变成了一个更可爱的女人。
　　谢则弹指敲了敲花瓶顶，对着还在神游的季檀星道：“就当我答谢你大冬天顽强出窝陪我挑年货。”
　　季檀星眼眸微动，听见他语气闲散道：“所以不用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的你也有。”
　　谢则似乎只是随手而为，他轻松转过满满当当的推车。
　　“走了，带你心爱的小花瓶回家。”
　　作者有话说：
　　甜宠线全靠十三抗（任重道远


第45章 
　　◎希望他永远自由不生病◎
　　接下来的几天,谢则一直在医院加班，年底流感的人太多了，呼吸科的医生都是恨不得一个当两个用。
　　而谢则作为其中的中坚力量,更是就差直接住在医院了。
　　季檀星比起他的繁忙不遑多让。
　　临近年关，所有的天气数据一个都不能出错，气象台是一个不怎么显山露水的部门，但关键时刻,却要保证最基本的人群出行需求。
　　这样的高强度工作下，有时候她回家了谢则还没回来，偶尔季檀星都睡了一觉醒来了才会听到对面有开门关门的声音。
　　而早上,谢则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
　　医生的工作辛苦,季檀星作为常年和医院打交道的人再清楚不过,她莫名想起来谢则曾经开玩笑一样的和她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有家产要继承,家里也不会同意他去学医。
　　她现在已经知道他的确家大业大，那为什么到了最后,谢则还会成为一个医生呢？
　　季檀星的脑海逐渐被一些和谢则有关的事情塞满，却也想不出一个头绪出来。
　　她将谢则那天送给她的檀木花瓶放在客厅窗边，花瓶的质量非常好,也无愧于它昂贵的价钱，它甚至比香薰还好用。季檀星每每回家的时候，都隐约可以闻见被风带过来的一小股淡淡的檀香味。
　　还会想起来谢则似是认真似是玩弄的那句话——别的小朋友有的你也要有。
　　他从来都是一个骄傲的人,喜欢就买,想送就送，做什么事情都不屑于掩饰。
　　檀木花瓶，柠檬塔蛋糕,哮喘药剂……再重逢,不论有意无意,谢则都给予她了很多东西，季檀星已经完全算不清楚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对待他，好能让自己心里更舒服一点。
　　但繁忙的工作总是不会给人更多独自思考的时间。
　　第二天临下班前，季檀星又被一个突然出现在沿海的雨夹雪天气挡住了身影。
　　刘主任面色严肃，这样的天气道路非常容易结冰，最近年关逼近车辆来往明显比以前多了几倍，季檀星必须去现场了解一下天气状况，还要快速给出一个雨夹雪天气的稿子出来。
　　这样的事情季檀星去年也遇到过，做这一行就是看老天爷的脸色，抱怨是没办法抱怨的，只好集中所有注意力尽快去把工作做完。
　　方横作为配合她的现场，更是连回家的晚饭都没吃，两人和随行同事分了几根能量棒就迅速离开了气象台。
　　天气比想象中还要恶劣，单纯下雪还能好一点，夹带了冰冷的雨丝简直就像是多了一重魔法攻击。
　　等季檀星将所有事情都完成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半边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湿透了。
　　紧急交了稿子，又回气象台总结了当日工作，直到凌晨一点，季檀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了小区口。
　　老住户的社区都睡的比较早，季檀星冷的半边身子都麻了，在楼下的时候抬头看，401和其他房间一样，都是漆黑一片。
　　也不知道谢则今晚是没有回来，还是回来已经睡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拉开底下的防盗门，身后就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季檀星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黑乎乎的小道旁，有个高挑的人影正随意的拍了拍袖子走过来。
　　她缓缓睁大眼睛，在那个人走到跟前时不可置信道：“谢则？？”
　　谢则脸上的表情非常淡定，他哦了一声：“是我，你怎么见到我跟见到鬼了一样。”
　　季檀星连忙道：“你别说鬼！”
　　谢则笑了一声：“你害怕啊？噢，我差点忘了，某个人曾经被山神老爷吓的钻在林子里哭。”
　　季檀星呼出一口凉飕飕的气，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只好问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楼下干什么？”
　　“你没看到？我扔垃圾，顺便睡不着下楼转转，”谢则一脸坦然，“今天下班早，没见着邻居你回来，还以为你夜宿别家了呢。”
　　……她去哪夜宿啊倒是！
　　季檀星也是真的佩服谢则的精力，他每天医院的事情都够忙了，大晚上甚至还有睡不着觉的时候。
　　两人堵在门口位置，季檀星觉得这个气氛有点奇怪，正打算开门上楼，旁边的男人忽然伸手探了一把她的袖子。
　　湿的，有的地方甚至结起了薄冰。
　　季檀星张了张嘴就要解释，谢则却一言不发的拉开了门，率先朝楼上走去。
　　他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季檀星七年前摸不透谢则的心情，七年后的功力更是没有多少，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也紧跟着谢则的步子上了楼。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对门，季檀星冷得要死，胃里还饿的火烧火燎，正要开门的时候听到身后忽然道：“衣服换了，过来。”
　　季檀星惊声：“什、什么？”
　　谢则转身，面色淡淡：“你在想什么？我意思让你过来帮我解决点东西，不是解决我。”
　　季檀星唇瓣张合，谢则压根不给她拒绝的空间，401的大门干脆没关，给她留了一条燃着光的缝隙。
　　给邻居帮忙可以，但总不能在他面前五脏庙打鼓吧……
　　季檀星还想垂死挣扎一下，直到打开冰箱只看到了两瓶冰水和一把小青菜，这才全然歇了自己做饭的心思。
　　季檀星不知道谢则要让她帮他解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做我不饿的心理建设。
　　二十分钟后，季檀星勉强将自己修理整齐，站在401的门外试探的敲了敲门。
　　“谢医生，我进来了？”
　　里面没有动静，季檀星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掀开一点门缝。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隔壁居室的模样，格局果然比她那边要宽敞许多，光是客厅就已经非常优秀了。
　　而且还有隔开的主卧次卧，主卧门关着，次卧掩着，似乎是主人放杂物的地方。
　　有钱真的为所欲为啊。
　　季檀星穿着自己的兔子拖鞋，心情忐忑的回身关上了谢则的家门。
　　她往客厅走了几步，忽然看到靠窗的餐桌上放了一份热气腾腾的东西，凑近一看，是一份温暖鲜香的海鲜面。
　　分量很足，放在这里等着谁一样。
　　季檀星不敢随便动，生怕这是谢则给自己准备的夜宵，她正要起身绕过，身后的卫生间门就被打开了。
　　回头，谢则正头发湿漉漉的从里面走出来，周身还带着一点蒸腾的水汽。
　　他像是刚快速的洗了一个澡，休闲的居家服穿起来也是身高腿长，隐约还能看到水珠渗透薄薄的衣料，显出一点肌肉轮廓。
　　季檀星面色微烧的站在原地，看着他随意的走过来，弯腰随意的搅了搅面条，然后又随意的坐在了桌子对面。
　　然后清清白白对她道：“解决吧，夜宵煮多了。”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季檀星看着那碗豪华海鲜面，满脑子都在转圈：“你，自己做的？”
　　谢则啧了一声：“那不然呢？我有手有脚有脑子，不???是只会点外卖的小废物。”
　　小废物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只飞镖扎中，季檀星都不好意思和谢则说她一年四季都靠外卖速食得过且过。
　　谢则看着她坐下，稍显拘谨的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
　　“我记得你之前吃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他语气惫懒，靠近桌面支着下颚，“还是说，你再见到我，又觊觎我的美色以至于连饭都不会吃了？”
　　季檀星猛地呛咳了一声，尽量淡定认真吃饭。
　　谢则见状也不逗她了，他慢慢悠悠道：“我看你以前下班也没这么晚，今天怎么回事？”
　　季檀星温吞回：“今天天气不好。”
　　谢则：“嗯。然后？”
　　季檀星又道：“天气不好，出去追踪天气就是我一定要做的工作了，那天你找我吃牛肉火锅，也是我因为下雪刚从台里加班出来。”
　　谢则嘶了一声：“你们部门没有别的人了？”
　　季檀星：“……啊？”
　　谢则看她：“非要让你这么一个姑娘出去追风逐雨。”
　　季檀星抿了抿唇，筷尖微微放下：“我挺愿意干这件事的。”
　　“为什么？”谢则好像真的很不理解。
　　季檀星声音虽不高，但在静谧的夜里却清晰无比。
　　“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这份工作是我十八岁的梦想，一个是这工作虽然辛苦，但跑在风雪前面，亦或者去追逐它们，都会让我感到久违的自由……我喜欢自由。”
　　季檀星从来没有和别人聊过有关自己的职业话题，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明确说起为什么一直在气象台工作。
　　谢则眼眸深深的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季檀星微微弯起眼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愿意这样做，谢谢谢医生的关心。”
　　谢则却没再说话了，只是眼神看向黑沉的窗外，神色似乎稍显困顿。
　　尽管做的是多余的夜宵，也能看出来这位少爷的手艺不俗，最起码比她这样的生活废物强太多，不会连咸度和甜度都把握不好，最终搞出来一份黑暗料理。
　　也幸好是多余的饭，要不然季檀星压根不敢动筷子——她觉得按照自己干过的事，还没有让谢大少爷亲自做饭伺候的资格。
　　吃完夜宵，时间已经走向了两点，总是这样麻烦谢则，季檀星心里实在忐忑。
　　虽然谢则浑不在意，但她总感觉自己在欠着这人什么东西，而且是越欠越多，还也还不清的东西。
　　未免“债台高筑”，季檀星临出门前，问道：“明天你上班吗？”
　　谢则已经靠在了沙发上玩手机，他头也不抬：“上。”
　　季檀星点了点头，“最近天气寒冷，生病的人很多，你是医生，自己也要多注意一点。”
　　谢则这才抬眸：“关心我啊？”
　　季檀星眨眨眼：“还记得我们相亲结束后我和你说的话吗？”
　　谢则琢磨了一下：“添衣勿病？”
　　季檀星欲盖弥彰：“对，添衣勿病，所有市民都是我的关心对象，提醒别人注意天气是我的工作，如果你有时间，也可以多关注一下气象台的消息，绝大部分预报都是非常准确的。”
　　谢则似是没有兴趣，他哦了一声：“知道了。”
　　季檀星就猜到他没这个耐心，温声道：“那你早点睡，今天谢谢你的夜宵。”
　　谢则摆了摆手，“门给我关好。”
　　……
　　行。
　　这天晚上回去，季檀星久违的睡了一个深睡眠的好觉，胃里的饥饿被舒舒服服的抚平，连梦里都是海鲜甜甜的滋味。
　　她还久违的梦到了外婆和砂糖橘，又梦到了谢十三随意走在小石路上的背影。
　　季檀星以前做这样简短的梦，从来都追不上前方那个少年，但这一次，她只是往前了两步，那个人就回过了头，大步朝她走来。
　　“……十三？”
　　少年摇了摇头，拿着一个花环神秘笑道：“你认错人了，我叫谢则，规则的则。”
　　……
　　第二天一早，季檀星赶在谢则上班前恍恍惚惚的起来。
　　谢则就是谢十三这件事真是给她刺激的不轻，竟然威力强大到连她以往固定的梦境路线都修改了。
　　她打开手机，从茶几旁拿出一张便利贴，犹豫了一瞬，但最终还是一笔一划的写上了字迹。
　　起得太早了，出门的时候甚至整栋楼都还很安静。
　　季檀星将便利贴贴在401的门把手上，仔仔细细看了两眼，确信它不会掉下来。
　　有时候年少时的理想实现的很简单，就比如这个她想了很久以为永远也不会再实现的事情，在某一个寻常的早晨，自然而然的发生在了她的生活中。
　　她十八岁想要学习气象、重新接触生活的动力，在二十四岁终于顺理成章的呈现在了最想呈现的人面前。
　　就当是一点小回赠。
　　希望他永远自由不生病。
　　季檀星悄悄下楼，她又开始回味那碗深夜的海鲜面，但谢则的举动充满了不确定性，或许每一次的伸手都是最后一次。
　　谢十三那么重视约定，她从来不奢望，他对她这个一言不发就消失的小骗子还有多少十七岁的好感。
　　背后，白色的便利贴纸被沾在门把手的位置上。
　　小又清秀的字体认真呈现其上——
　　“今日有雨，记得出门带伞。”
　　“PS.真的有，我现在也是专业的。”
　　作者有话说：
　　某种程度上，各自都成长为了专业人士，算是双向奔赴达成了（。


第46章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越临近年节,好像时间就越快了起来。
　　方横是前两年结婚的，今年妻子刚怀孕，于是和台里提前申请休了年假。
　　这位搭档一走,季檀星有些要出的外景也出不动了，活干的差不多，日子也难得能清闲一点。
　　她一边思考着什么时候杀那只嚣张的鸡，一边思考谢则今年什么时候回京北过年。
　　可能是结局不好的离别带给人过重的心理阴影,季檀星总是对要送走一个人充满了未知的不安感。
　　她总觉得，没有人会为自己一直停留，也没人会为她接二连三的回头,有时候命运的断联来的是那么迅疾又不容抗拒。
　　她只能尽量淡然平等的面对所有事情,尽力过好现在难能可贵的生活。
　　而每天留给谢则门上的天气便利贴,总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主人撕下,也不知道谢则是看了还是扔了。
　　看了扔了都没关系，只要季檀星知道他有注意到她的小回赠,就已经足够。
　　最近脑子都被谢则占满，季新川给她留了好多信息都没看到，有让她回家吃饭的,还有说警队院子里的花坛又积雪了，让她回去堆雪人。
　　季檀星宁愿他不要发这种消息，也不至于让她每看到一次,都要再回忆起一次十八岁的伤痛。
　　季新川没有做错什么,他选择了自己的人生，娇妻小女，圆圆满满。
　　只是选择了某个道路,就注定有另一条道路再也走不回去。
　　季檀星这些年就算再自我慰藉,再努力开解,也不能替十八岁的自己去原谅全世界。
　　手机震响了一声，季檀星回神，将季新川的消息删除，往上滑动，看到是最近忙的不见踪影的殷罗给她发了一个坐标。
　　“星宝，猜我在哪！”
　　季檀星点开仔细看了两眼，惊讶回道：“是小川便利店的水果摊开了吗？？”
　　殷罗：“对！你快下班了吧？快过来，他们家每年的砂糖橘都只上这么一次！速度速度！”
　　季檀星立马收拾了工位上的东西，正要往外走的时候却遇到了刘兆。
　　这位一年四季端着茶杯的领导一脸笑意道：“下班了？”
　　季檀星点头道：“还有事吗主任？”
　　刘兆笑道：“没事没事，就是前段时间你不是去相亲了，有结果吗？”
　　季檀星尴尬道：“……没有。”
　　刘兆哎呀了一声：“年轻人，机会还是有很多的，这样，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咱们的私局，还是我那个侄子，姓崔，人是京北的这两年来了青江，家里非常有钱跑车都一大堆，你们要不，接触一下？”
　　季檀星万万没想到都要过年了，刘主任还记得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拒绝，结果刘兆道：“我也知道你的个性，要是觉得尴尬，可以多叫几个朋友一起来玩玩嘛，你们年轻人话题多，我就不参与了，到时候直接地址发你啊！”
　　因为这件不容拒绝的事，季檀星都见到殷罗了，还一副头疼的模样。
　　殷罗没注意，蹲在水果摊前，熟门熟路的和小川奶奶聊天。
　　“阿婆，今年的橘子还是从川省来？”
　　老人家道：“是的呀，我老家的园子哦。”
　　殷罗恨不得架上一筐砂糖橘回???去，她当即就买了外面摆的所有货，还不忘剥开一个填进季檀星的嘴里。
　　酸酸甜甜的滋味爆开，带着一点冬天特有的沁凉，季檀星鼻子皱起，冷不丁被冰的表情夸张。
　　殷罗笑她：“你这个模样，这辈子都和冰美式无缘了。”
　　季檀星干脆也蹲下挑橘子：“冰美式喝了会死人，我还是喜欢热乎乎的。”
　　殷罗嗯嗯点头，姐妹俩是这里的熟客，一边买一边吃，付钱的时候给店主多付了二十。
　　小川奶奶不叫小川，这名字是她孙子的小名，季檀星往店里看了一眼：“小川不在家？”
　　阿婆笑道：“外头疯去了，最近这里修建了一个健身公园，好多孩子都在那里玩。”
　　季檀星微怔，她是真的很久不回这边，竟然连这里什么时候修建了一个公园都不知道。
　　但这里每年冬天的橘子又是全青江独一份的好吃，虽然不愿意再过来，但为了少有的爱吃的东西，季檀星还是会不厌其烦的跑一趟。
　　殷罗知道她的顾虑，起身搭着她的肩膀道：“担心遇到季叔叔啊？”
　　季檀星在她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轻轻点头。
　　殷罗：“哎，没事，今天周内，季叔叔要上班的，我可是特意掐准了时间才敢喊你！”
　　季檀星朝殷罗笑了笑。
　　两人靠在造型炫酷的黑色摩托车旁剥橘子吃，看店的阿婆可能是年纪大了，见着好久没见的季檀星话就有些多。
　　“姑娘，我上次还见到你爸爸了呢！”
　　季檀星愣了愣，这家店就开在警队家属区的不远处，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老太太已经认识不少住户了。
　　对季檀星印象这么深刻，还是因为她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家里还只有一个单亲爸爸。
　　老太太诚恳建议道：“哎呀，他好像给家里也买了不少过年的水果，尤其是你喜欢的橘子，你少买一点，等过年了回家再吃，不然要放坏的。”
　　季檀星剥橘子的手一顿，殷罗连忙道：“这您就不懂了吧，就这么一筐橘子，我和她一天一夜就能炫完，砂糖橘哪还有吃不完的！”
　　“你说是吧宝贝？”殷罗朝季檀星道。
　　季檀星笑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大的情绪变动。
　　殷罗心内叹了一口，干脆收起袋子准备走人，结果刚站直身子，背后就传来一道女声——
　　“哎！这不是檀星吗？！”
　　两人循声回头，就见一个烫着时尚羊毛卷戴着严肃眼镜的女人朝她们打招呼。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拎着东西长相精明的妇女。
　　季檀星慢慢站直身子，微微点了点头道：“阿姨好。”
　　冯媛笑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么客气，最近还和我们家齐深玩了没？”
　　季檀星问一句答一句，是对外人很客套的语气：“吃过饭，元旦也见了一次。”
　　冯媛：“你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好孩子，要多多帮衬联系呀！”
　　她走过来，似是刚看到殷罗一样：“哎，你们俩还在一起玩呢？”
　　一直好脾气的季檀星缓缓皱起眉，她回道：“我们关系一直都很好。”
　　冯媛哦了一声，扶了扶银边眼镜：“年轻人，还是多干点正经的工作比较好，找朋友也要找点靠谱的。”
　　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女人伸手拉了一把冯媛。
　　殷罗慢条斯理的剥了一个砂糖橘扔进嘴里，她边吃边笑道：“要我说，还得是上了年纪的人眼睛毒辣，一下就能看出我这种换男朋友和换衣服一样的人很不靠谱。”
　　冯媛梗了一瞬。
　　季檀星不是第一次遇到冯媛看不起殷罗了，她这位好朋友，因为一些原因从小一直做男孩子打扮，从她们小的时候，冯媛就一直有意无意的不让齐深找打扮古怪的殷罗玩。
　　但小时候的齐深天性还没被彻底压下去，背地里男孩的淘气一点也没少。
　　他不仅通过季檀星认识了殷罗，甚至还帮殷罗打过架，两个人称兄道弟的时候都恨不得拜把子。
　　季檀星想起一些陈年旧事，觉得殷罗现在不怎么找齐深，很大原因都和冯媛分不开关系。
　　她无意久留，眼神看过旁边的女人，那人朝她略微僵硬的笑了笑。
　　季檀星没回应，只是收拾了剩下的橘子，准备上车离开。
　　殷罗看了她一眼：“那我们走？”
　　季檀星刚点头，就听到一直没出声的女人期期艾艾道：“檀星，你不回家坐坐吗？”
　　空气好像一瞬间下降到了冰点，这下就连冯媛都不说话了。
　　季檀星随手扣上帽子，看也不看她道：“今天就算了，我还有其他的事。”
　　肖萍霜又道：“珠珠也回来了，上次我和你爸爸给她买了不少玩具，她还说要和姐姐一起玩。”
　　季檀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呼吸压抑微颤。
　　殷罗忽然扭头道：“这位阿姨，我怎么不知道季檀星还有个妹妹——哦，你该不会说的是，在她那一年住院的时候，你和季叔叔一起生的那个小姑娘吧？阿姨真是好手段，这一招母凭女贵玩的真好。”
　　季檀星开口：“阿殷。”
　　殷罗脾气可没有季檀星那么好，被冯媛说的时候她还能忍，但扎在季檀星身上的刺她一点都忍不了。
　　穿着机车服一身酷飒的女孩讥讽道：“要不是有了未婚先孕的季珠珠，就凭您当年做的那件事，季叔叔早和您掰了吧？还能有今天登堂入室做女主人的时候？”
　　肖萍霜脸色青白交加。
　　殷罗哼笑了一声：“我们星宝是怎么在医院住了小半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知道她身体不好，出院的时候竟然还能抱着孩子去刺激她——季叔叔是个心大的直男，你倒好，你不仅心大，心里面还没装多少好东西。”
　　冯媛表情尴尬的往旁边退了点，拍着胸口的看着殷罗一顿对外输出。
　　季檀星轻轻捏了捏殷罗的手，然后才转头面色淡然的朝肖萍霜道：“你回去吧，希望你记住我出院时说的那句话，不管什么场合，什么场面，你撞见我，咱俩就当不认识，至于季珠珠？她缺什么也不会缺一个姐姐，你大可以回去告诉她，就说她姐姐在十八岁就死了。”
　　季檀星很少会将话说的这么狠，殷罗知道，能给一个兔子的脾气逼到这个份上，肖萍霜可谓是功劳不小。
　　肖萍霜拎着袋子的手指发白，她长相精明，说话却不那么急躁，甚至称得上温柔，可能这也是当初季新川以为她能对季檀星好的原因。
　　“……你爸爸很想念你。”
　　季檀星淡淡的嗯了一声：“知道了。”
　　肖萍霜眉头皱起：“不论如何，他都希望你过年的时候能回家。”
　　季檀星早习惯了肖萍霜的话里有话，肖萍霜说季新川希望，而不是自己希望，她总是很懂如何棉里加针的暗示别人。
　　正好，季檀星也不想再看到她。
　　“除夕我会回去，回去拿我和我妈妈的一些东西，希望我的房间还没有被季珠珠的玩具霸占完。”
　　季檀星转头戴上安全帽，和殷罗道：“走吧阿殷。”
　　殷罗故意恶狠狠的朝肖萍霜笑了笑，连带着一旁的冯媛都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机车速度极快的飞驰离开，季檀星就像是逃离一个地狱一样，头也不回的逃离了曾经最熟悉眷恋的家。
　　殷罗在路上语带抱歉道：“对不起啊星宝，我不知道会遇到那个女人。”
　　季檀星摇头蹭了蹭她的肩膀：“没事，早没把她当回事了。”
　　殷罗既心疼又气愤：“季叔叔平时办案不是挺厉害的，怎么偏偏在感情上一塌糊涂，肖萍霜是个好人吗？她不是啊！她简直自私的要死！”
　　肖萍霜的确不是个好人。
　　尤其是对季檀星来说，她不是个好人。
　　但季檀星这么多年之所以能容忍这个女人住在她曾经的家，就是因为肖萍霜对季新川的确有那么点感情在。
　　剔除掉一个她，肖萍霜爱季珠珠，也对季新川有情，她简直是经营了一个堪称完美的一家三口。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世上的道理从来都是这样。
　　只是她倒霉，恰好成为了白米粒上那颗碍眼的黑色芝麻。
　　肖萍霜容忍不了她，她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大家最好不要见面，免得互相恶心。
　　因为偶遇肖萍霜这件事，季檀星甚至都忘了刘兆说的相亲局。
　　殷罗将她送到海渡花园的楼底下，“那我就先走了？”
　　季檀星拉住她：“阿殷，你就当没听到冯媛的话，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还只有齐深一个孩子，必定抓的很紧。”
　　殷罗默了默，和季檀星道：“我知道，我最近经常在想，自己是不是一直找了个错误的路在走。”
　　季檀星眨眨眼：“什么？”
　　殷罗凑近她耳朵：“你喜欢齐深吗？”
　　季檀星猛的一愣：“咱们三个不是拜过把子了吗？我还是被你俩硬拉着一起拜的，我怎么会喜欢他啊，我把他当‘兄弟’！”
　　殷罗乐的哈哈大笑：“你说得对，???可是有很长时间，我都忘不了这个兄弟帮我出头的场景，小小，其实我之前对齐深很感兴趣来着。”
　　季檀星一下子被这个消息给砸蒙了：“你你——你喜欢齐深啊？”
　　殷罗耸了耸肩膀，表情随意道：“以前喜欢，现在嘛，不知道，以前是觉得穿警官服会出头的男人都很辣，现在觉得，我是不是辣男人见得少了，所以审美给固定了，我得多看看别的男人才行。”
　　季檀星被她一惊，又给她逗笑了。
　　殷罗弯腰掐了掐她的脸蛋：“这才对，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你这么好，一定有一个绝世好男人在等你。”
　　季檀星忽然一下子想到了她那个401的“绝世好邻居”。
　　谢则没出现之前她就很抗拒相亲，谢则带着谢十三这个超级身份出现之后，她更没心思出去相亲了。
　　但刘主任在工作上关照她许多，这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张口……
　　季檀星拉住殷罗的衣袖乖声求道：“好阿殷，我领导组了个局，你明天陪我去吃个饭呗，我社恐。”
　　殷罗问也不问，直接道了句行：“正好明天休店，就当是为今天惹的这场事儿赔罪。”
　　季檀星感激的一把抱住她，然后依依不舍的目送殷罗骑着拉风机车带着两筐亲民砂糖橘离开。
　　她心里盘算着太多事情，一时间没察觉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人。
　　等季檀星拎着两大袋橘子转身，才看到谢则正斜靠在七号楼不远处看她。
　　见她发觉，才慢悠悠的将手里的垃圾投进垃圾桶，用湿巾擦着手一步一步走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季檀星心里忽然紧张的要死。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来一个致命问题。
　　……她是不是一直忘了和谢则说，殷罗是个女孩子？！
　　不对，她在外面逛大半天，面对已经回家的谢则为什么这么心虚？？
　　谢则的表情平静极了，他甚至还走上来懒懒问道：“就说怎么快过年了下班还这么晚，原来是和别人出去玩了。”
　　季檀星咽了咽喉咙。
　　谢则低头看：“买了什么好东西？”
　　季檀星：“……砂糖橘，要吃吗？”
　　谢则眉梢挑动，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别的反应，但他没有多话，只是弯腰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坐过机车的砂糖橘就是长的不一样。”
　　季檀星抽了抽嘴角。
　　这冷嘲热讽的劲儿。
　　“马上要回京北过年了，突然想起来还差点水果没买。”谢则手心的砂糖橘转了两圈，表情如常道：“在哪买的，也带带我？”
　　季檀星胸脯起伏一瞬。
　　她怎么可能还会再回去买砂糖橘，遇见一个肖萍霜就够糟心的了。
　　但是她已经欠了谢则许多，要是连买个橘子这点事都满足不了他，今晚上觉又不用睡了。
　　季檀星只好好脾气的商量道：“我们刚才已经把今天所有的现货买完了，你再去也没有，要是实在着急，我手上这些你可以先拿走。”
　　谢则表情诧异：“真的？”
　　季檀星忍痛割爱的点头。
　　谢则将手心里一直转着的砂糖橘递给季檀星，“你真是个好人。”
　　季檀星：“……”
　　谢则一手就轻松拎起了她的两袋橘子，还能腾出一只手给她转账200。
　　季檀星听着报账声连忙道：“等等！给多了——”
　　谢则头也不回：“多了的算你路费。”
　　季檀星跟在他身后，没收钱，想了想不由自主报备道：“我明天不上班，但也不在家，天气便利贴不一定有，但我提前看了，明天是个晴天。”
　　谢则嗯了一声。
　　他似是知道便利贴的事。
　　季檀星硬着头皮：“明天，我的直属上司介绍了一个人让我去见见。”
　　谢则掏钥匙的动作一顿。
　　季檀星：“所以，你要是明天就回京北，咱们再见面估计就得等年后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了一个如七年前一样的问题：“你明天，走吗？”
　　谢则没什么表情：“怎么，你又要和我约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季檀星心中猛地一刺。
　　她垂下眼眸低声道：“……就问问。”
　　谢则哦了一声，随口回：“明天不走，除夕的机票，不过什么时候走都是看我心情。”
　　距离除夕，还有两天。
　　季檀星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则冷淡开口，似笑非笑：“也看心情，心情不好就辞职，直接回家继承家业，我爸巴不得我全职接他的班。”
　　季檀星微微一愣，看着谢则没再说话，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明明拿橘子的时候也没这么生气。
　　她站在门外，半晌才拿出钥匙打开了门，走进去，停在玄关位置没动。
　　须臾，季檀星拿出手机，若有所思的翻找出殷罗的微信。
　　-【阿殷，明天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殷罗一如既往的秒回：【？】
　　-【给你正式介绍个人，他可能不一定来，但我会通知他】
　　殷罗：【谁？你的绝世好男人？？】
　　-【……】
　　季檀星敲敲打打：【是绝世好邻居】


第47章 
　　◎季小姐，谢则，没和你一起啊？◎
　　刘兆似乎非常乐意主持这件事。
　　第二天还没过八点,季檀星的手机上就已经收到了吃饭地点。
　　这位上司贴心到直接订了青江市有名的玻璃餐厅，还说自己年纪大了恐高，这样的好地方还是留给年轻人比较好。
　　醉翁之意不在酒,季檀星想着今天要去怎么表演。
　　她不是没有当场拒绝相亲对象的经验，最近的一个还就住在她的隔壁。
　　当年在宁坞镇的时候，谢则可能是要伪装，所以就连生气都表现的很少。
　　现在他更真实,情绪也更明显。
　　正因为他太明显，季檀星才不知道要怎么来处理。
　　要不然，把那只鸡交给谢则泄愤吧……
　　脑子里不着四六的想着一些东西,临出门时正在玄关换鞋,对门就恰好也打开了。
　　季檀星往旁边看去,就见谢则一身整齐的站在门口。
　　似乎也要外出。
　　但是没带行李。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谢医生也出去？”
　　谢则面无表情：“加班,医院有个急诊。”
　　季檀星想起什么，道：“那,加班结束你还有没有时间？”
　　谢则看她：“怎么，要带我一起去相亲？”
　　他不辨情绪的笑了一声：“你要是带我去，那可能没别的人什么事了。”
　　季檀星正要说话。
　　谢则就道：“因为你的相亲对象,看到我可能会无地自容，假如我再说我是你拒绝的第十九个，他可能要怀疑季小姐的眼神是不是出了问题。”
　　季檀星：“……”
　　……他真是个语言艺术家。
　　季檀星穿好鞋子,好脾气的看着他道：“我是想问你,你一会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一下。”
　　谢则动作一顿。
　　谢均荣说的没错，季檀星这种天生水一样的温吞性子,就是专治谢则这种话里藏刀的刺头。
　　季檀星关好身后的门,“这个朋友对我很重要,我没怎么和别人介绍过，但是我觉得得和你说说。”
　　谢则微挑的眼眸直直看她。
　　“为什么。”
　　季檀星思索的嗯了一声，还是道：“我的朋友很少，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你曾经谢十三的身份对我来说还是意义非常，所以就想把你介绍给我其他重要的人认识认识。”
　　“当然，你如果不感兴趣的话，也没关系，”女孩弯起眼眸，神色似乎和十七岁的面容重合，“我就是随口一提，你不要有负担——那我就先走了。”
　　谢则看着季檀星下楼，过了会，才从她走过的楼梯走了下去。
　　无论过了多少年，季小小又变了多少，但似乎，那份纯诚的本质还在。
　　谢则甚至都要认为，这么多年，说消失就消失的季檀星也并没有忘记他。
　　说不定，还一直狠狠的记着谢十三这个人。
　　他意味不明的嗤笑了一声，过了会，车子从海渡花园的长道滑了出去。
　　……
　　季檀星到玻璃餐厅的时候，刘兆介绍的那个人居然还没来。
　　男士迟到总是给人一种不太好的印象，就算上一次相亲谢则再怎么抗拒，还是在她之前到了地方。
　　季檀星坐在座位上，服务生递给她一杯柠檬水：“小姐，需要现在上菜吗？”
　　她摇头：“一会吧。”
　　“好的。”
　　在这里等了几分钟，殷罗发来了位置共享。
　　季檀星拿出来一看，那个大机车头像正在逐渐靠近，她心思慢慢安定下来，抬手拿起柠檬水的杯子。
　　殷罗是第一次来这个餐厅，在楼底下转了两圈都还找不到停车位在哪。
　　正要给季檀星打电话的时候，身侧就停过来一辆炫酷的亮黄色超跑。
　　车上的男人???穿着时尚戴着墨镜，正降下车窗看她的机车。
　　殷罗从头到脚都一身骑手服，就连脸都看不清楚，那人拉下墨镜扫了她两眼，一副纨绔公子哥的模样。
　　但纨绔公子哥还没说话，骑车的人就先吹了一声口哨。
　　“嘿，车不错。”
　　崔北：“……？”
　　草，这怎么还有人抢他的台词。
　　被迫相亲的坏心情被好奇击退了一点，他吊儿郎当开口道：“兄弟，你这车真他妈帅，大老远就看到了。”
　　殷罗矜持点头：“还行吧。”
　　崔北按了两声喇叭：“怎么，找不到停车场？”
　　殷罗防风镜后的眉梢微挑，“你知道？”
　　崔北笑了一声：“当然，少爷我可是这里的大客户，走呗？带你一程？”
　　进停车场，下车，上内部电梯，两人一路都顺，直到最后一起走进玻璃餐厅的时候，崔北表情都亮了。
　　他看向一旁已经卸下了帽子的殷罗，“兄弟，你也相亲？”
　　殷罗嗤了一声：“笑死，我缺男人吗？”
　　崔北：“？？？”
　　他看着一身男人装扮的人，大脑难得宕机。
　　妈的这人该不会是个gay吧！
　　殷罗的眼睛转了一圈，快速锁定不远处的桌子而去。
　　她刚坐在季檀星对面还没说话，身旁的椅子就又被拉开了。
　　崔北看着季檀星先说了句卧槽，然后转头看向殷罗，更是瞳孔地震。
　　季檀星正疑惑的看着一前一后坐同一张桌子的两人，就听见那个后来的男人指着她叫道：“你你你你——”
　　季檀星指了指自己：“……我？”
　　崔北拿下墨镜，“我草，谢则怎么搞的，他知道你一次性相两个男人吗？？”
　　季檀星这会也认出了崔北的脸，她微微张了张嘴巴：“你是谢则的朋友，那刘兆是你的……？”
　　崔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叫道：“他是我远房三舅！”
　　季檀星：“……”
　　殷罗：“？？？”
　　崔北低声骂了一句，话语连珠炮一样：“要死啊我，早知道是你，我今天就不来了！我则哥呢？他没来吧？？”
　　草！谢则可千万不能来，这少爷生起气来可太他妈恐怖了！！
　　殷罗低低凑近季檀星：“这人没事吧？”
　　季檀星也一脸莫名：“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慌。”
　　局面一时间有点混乱，季檀星乱中有序的坚强道：“……要不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姐妹，殷罗。”
　　好，姐妹？
　　崔北蓦的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殷罗挑了挑眉，摇手道：“嗨puppy，看你震惊的模样真可爱。”
　　崔北：“————”
　　这他妈不应该还是他的台词吗？？
　　季檀星又道：“你们俩一起上来的？”
　　殷罗嗯了一声：“没找着停车场，这位帅哥带我去的。”她眼眸一转就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所以这位帅哥是你的，相亲对象？”
　　季檀星点头。
　　崔北疯狂摇头。
　　殷罗撑着下颚：“哎呦，真有意思，难怪你不愿意一个人来呢——看起来你们提前认识？”
　　季檀星嗯了一声，她看着崔北，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宁坞镇，谢十三好像曾经和她说过，自己有个城里好朋友叫崔北……所以这个崔先生就是那个崔北？
　　细枝末节的东西一点一点对上，季檀星知道今天这个被迫相亲局注定要乌龙，她温声道：“看来刘主任这个场做的有点出乎意料，既然这样，大家一起吃顿饭，就当交个朋友吧？”
　　崔北又疯狂点头。
　　看起来非常害怕和季檀星扯上暧昧关系的样子。
　　他坐姿逐渐正经，面对季檀星有一种说不出的尊重感。
　　“那什么。”
　　季檀星正要叫服务生上菜，闻言看向他。
　　崔北语气艰难道：“季小姐，谢则，没和你一起啊？”
　　季檀星刚才就在疑惑为什么谢则非要和她一起，她摇头道：“他有事去医院了。”
　　殷罗表情逐渐八卦。
　　那个给季檀星治过病的谢医生？季檀星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崔北惊道：“他现在连出门都会给你报备了吗？？”
　　季檀星皱眉：“没有啊，他为什么要给我报备，只是我们是邻居，我今天出来恰好遇到了他。”
　　崔北：“…………”
　　妈的。
　　他就知道。
　　谢则突然搬家一定有内情，原来是直接搬到白月光隔壁去了！
　　真是近水楼台撬墙角的好手段啊！
　　殷罗忽然开口：“那个谢医生搬去你隔壁的空房子了？”
　　季檀星点头，“昨晚和你说的也是这个人，今天就是想介绍你们俩认识认识。”
　　殷罗点了点脸颊：“嗯哼？”
　　季檀星和她道：“一会再说。”
　　崔北的表情惊恐。
　　殷罗似乎很喜欢逗崔北，一边等餐一边拉着他开始天南海北的聊车。
　　季檀星想了想，在桌子底下悄悄拿出手机。
　　-【谢医生，忙完了吗？】
　　XIII：【？】
　　……
　　这动不动甩人疑问号的冷酷。
　　季檀星：【我这边，有点小状况，但事情差不多结束了，你要不要来？（地址）】
　　XIII：【。】
　　季檀星老实道：【不好意思我不会翻译标点符号】
　　XIII：【……】
　　XIII：【在路上】
　　……行。
　　季檀星猜他在开车就没再回复。
　　对面的崔北好像比自己这个社恐还紧张，于是季檀星安慰他道：“看到是你，我刚和谢则发了消息，他说他已经在路上了。”
　　崔北当即就站起身：“我先走了你们慢用。”
　　殷罗好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哎对了，你知不知道我那个超牛逼的机车发动机哪个国家的？”
　　崔北表情痛苦，墩的一声又坐了下来。
　　他妈的，真是被拿捏了，死就死，发动机哪个国家的他必须要知道！


第48章 
　　◎还是你曾经对某个穷小子有过意思◎
　　十来分钟后,玻璃餐厅的门口传来问候声：“欢迎光临——”
　　心思各异的几人顿时都往那头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防风衣的男人正慢悠悠朝这边来。
　　他眉眼深刻身高腿长，虽然动作闲适随意,但面上表情却充满了冷淡。
　　谢则远远的就看到了这头的热闹场景。
　　季檀星朝谢则招了招手。
　　一脸绝望的崔北看着谢大少爷没发脾气，反倒是脚下拐了个弯朝这边来。
　　草了！
　　谢则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啊啊啊啊啊啊这什么修罗场让他死！死！！
　　谢则越走越近，直到站在季檀星的旁边。
　　他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两人，黑漆漆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那一瞬间,崔北简直拿出了浑身的表演力度，他一把揽住旁边的殷罗，僵硬笑道：“真是太巧了则哥！正好我要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新女朋友,她也是季小姐的好闺蜜,叫殷罗！”
　　殷罗：“……”
　　季檀星：“？”
　　谢则面上不显,他哦了一声：“还真是你啊,在气象台工作那个就是你青江的亲戚？所以季檀星今天出来是和你相亲？”
　　崔北强行辩解：“没有没有，哪里是什么相亲哈哈哈哈哈大家都在一起开玩笑而已,殷罗小姐这种辣妹才是我的缪斯啊！”
　　谢则的视线缓缓转到了殷罗身上。
　　殷罗不怎么搭理旁边的小狗，她朝谢则微微一笑：“你好啊谢医生，听说你现在是星宝的邻居？”
　　谢则又看向季檀星。
　　季檀星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虽然有些凌乱但还是顽强介绍道：“你之前，可能有点误会……趁这个机会和你正式介绍一下，殷罗不是男孩子,她是我从小到大的好闺蜜。”
　　谢则表情有意思极了。
　　“那倒是我误会你了,所以那么多人给你介绍对象，是因为你还是单身喽？”
　　季檀星一脸无辜：“……我当然是单身啊，难道你以前真的以为阿殷是我,呃,男朋友？”
　　崔北抹了一把脸。
　　他何止以为殷罗是你男朋友。
　　他甚至不惜为此搬家亲自去撬墙角。
　　现在好了,墙角也不用撬了，都是单身，谢则还暗戳戳觊觎人家，当什么清纯邻居，收拾收拾直接同居得了！
　　崔北的想法简单粗暴，却没注意到自己还一直揽着旁边的人。
　　殷罗抓住他的手腕笑了笑，然后猛的一折。
　　崔北：“————”
　　谢则的表情从进门的生人勿进，到暗藏杀机，一直到现在的心情不错，切换的十分隐秘且迅速。
　　但崔北和他多年兄弟关系，早看出来这个狗心里高兴的要死了。
　　相亲相到兄弟的白月光，还有比他更悲催的人吗？
　　别人也就算了，这他妈可是谢则！谢则！
　　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撕的大佬！
　　他看中的人，崔北是一点关系都不想沾，唯恐被谢则搞了还要哭着说谢谢。
　　……
　　菜色上的很快。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殷罗知道了季檀星的新邻居谢则，崔北知道了身旁是个从小到大的男装大佬，谢则嘴上说着恭喜殷罗崔北喜结良缘的混话，而季檀星——
　　季檀星觉得这个场面难得其乐融融，谢则不知道怎么的看起来也不生气了，所以她开心的多吃了???一碗饭。
　　背地里的波谲云诡都被表面上的云淡风轻盖过去，除了一个天生有点直脑袋的季檀星，其他三个都默契的维持着这场饭局的基本稳定，逢场作戏的熟练程度可谓是影帝级别。
　　吃到一半，崔北问谢则道：“你还是除夕回京北？”
　　谢则随意点头，不着痕迹的将清炒虾仁往身旁推了推。
　　殷罗几不可查的挑眉，笑着问道：“怎么，京城来的大少爷们都要回家过年了？”
　　崔北喝了口水玩笑道：“我们家重女轻男，我头上三个姐姐，回不回去我爸妈都不会问，甚至还会给我打钱让我别打扰他们，但谢则可就不一样了，他家规矩忒多！”
　　殷罗手指停顿，疑惑的嗯了一声。
　　崔北见危机逐渐解除话也多了起来，他笑嘻嘻道：“是吧则哥，你要是不回去，傅阿姨一伤心，谢叔叔立马就能杀过来。”
　　谢则随手布菜：“罗里吧嗦。”
　　季檀星看向他：“谢叔叔经常管你吗？”
　　谢则闲散道：“这几年不太管，也管不住。”
　　崔北哎了一声：“是的是的，他爸从十八岁就管不住他了，那时候则哥非要学医，谢叔叔死活不同意，好家伙啊那场面简直是——”
　　谢则忽然把一个菜卷塞到了崔北的嘴巴里：“废话这么多。”
　　季檀星吃了谢则一顿夜宵，在他面前吃饭也没那么拘谨了，她转过头，就见谢则正垂眸放下筷子，察觉到她的眼神，眸光几乎是瞬间就转了过来，还带着一点几不可查的专注。
　　季檀星的心里忽然咚的一下。
　　她连忙收回视线，又夹了一筷子虾仁欲盖弥彰。
　　因为都开了车，这顿饭吃到最后都没喝酒，几人重新约定了年后再聚，这场折磨人的乌龙相亲局才终于算是结束了。
　　季檀星打算等年后上班了再和刘主任详谈个人问题。
　　至于现在，就先这样吧。
　　崔北早就想跑了，殷罗也赶着回店，她朝季檀星扔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然后朝谢则道：“那你们聊？”
　　谢则难得礼貌：“下次再聚。”
　　殷罗哈哈笑了声，正要再捏捏季檀星绵软的脸蛋，旁边的谢则就朝崔北道：“你和你的，女朋友，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崔北硬着头皮：“……啊，对。”
　　殷罗挑眉，收回手指。
　　谢则：“那我就不送了，殷小姐也不用再麻烦，我和季檀星是邻居，一会顺便带她回去。”
　　殷罗笑了一声，比了个OK。
　　她揽着崔少爷的脖子，两人看似有说有笑的去挪车。
　　季檀星知道他俩就是玩，难得面上放松道：“阿殷性格很好的，也喜欢开玩笑，过去很多时候都是她在照顾我。”
　　谢则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他的车停在地上车位，冬夜寒冷，氛围却难得温和，两人距离很近的朝车子的方向走。
　　季檀星呼出一团团白雾，眉眼温顺：“今天真是太意外了，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始崔北看起来好像很害怕我？我长得也不恐怖吧……”
　　谢则停住脚步。
　　季檀星疑惑：“怎么了吗？”
　　谢则微微歪头道：“看过动物世界吗？”
　　季檀星：“什么？”
　　谢则：“当你只看到走出洞穴的幼崽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招惹，知道为什么吗？”
　　季檀星慢慢摇头。
　　谢则靠在车前，挑唇一笑道：“因为独身的脆弱幼崽能出来肆意放风，意味着背后有一个强大又邪恶的家长在看护，也就是俗称的护短本能和领地禁区。”
　　“你可以认为，崔北觉得你就是这样一个已经有人盯着的幼崽。”
　　季檀星抓了抓头发，咕哝道：“那他可能看错了吧……”她哪里有人盯着啊。
　　两人对视了几秒，季檀星率先转开。
　　谢则忽然转口问：“连山医院，你和我说的你在小学时收获的最好的朋友，其实就是刚才那个女孩？”
　　季檀星跟着他的话语点头：“对。”
　　她解释道：“阿殷家里情况有点复杂，她爸妈一直想要一个男孩，但却只有两个姑娘，阿殷是长姐，不知道怎么的，从小就做男孩打扮了。”
　　谢则：“挺不容易。”
　　季檀星有些心疼的点头：“有点冷，我们也走吧？你不是过两天还要回京北？”
　　谢则嗯了一声，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季檀星笨拙的钻进去，宛如纯洁的公主无知无觉的又回到恶龙的巢穴。
　　他一时间没有绕去驾驶座，像在思考什么，而后不着痕迹的顺着这个姿势下压身形。
　　季檀星刚系好安全带，转头就对上了黑夜中谢则有些闪烁的眼睛。
　　那双微挑的锋利眼眸还和十七岁一样，漂亮的让人呼吸一滞。
　　季檀星磕磕绊绊：“又，怎么了？”
　　谢则慢慢笑了一声，季檀星愣住。
　　上次见到这个笑意还是她送给他白色衬衫的时候。
　　谢则当时顶着谢十三的壳子，也是这样纯粹的，不添加其他莫测情绪的对着她笑。
　　“没记错的话，上次你和我相亲，说自己只对穷小子感兴趣。”谢则缓缓道。
　　季檀星睁大眼眸。
　　谢则：“本来我还以为殷罗就是那个穷小子，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
　　他不着痕迹的引诱：“所以，你当时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曾经对某个穷小子有过意思？”
　　季檀星嗅着谢则身上缓缓逼来的后调檀香，手指攥的安全带隐隐泛起褶皱。
　　谢则的距离拿捏的分外精准。
　　季檀星既逃不掉，又没有感觉到过多的紧张逼仄。
　　好像他就是随口八卦，临时好奇。
　　但季檀星却对十七岁的心动不知道该如何启齿，面对就是她年少暗恋对象的谢则，更是情绪复杂至极。
　　以前不敢想象穷小子谢十三喜欢她，现在也不敢想象富少爷谢则会喜欢她。
　　他什么都不缺，而她却一无所有。
　　当年那样骄傲到骨子里的少年，估计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人欺骗感情的一天吧。
　　她至今都不敢想象，谢则当年回到宁坞镇却没等到人是什么场景。
　　掩饰的话语涌到嘴边，季檀星脑海中却忽然一疼。
　　十八岁的记忆片段倒带一样忽然播放，未达约定的八月十三就像是一道魔咒，在她的脑海中不断跌宕起伏。
　　为什么她当时会没有回去。
　　那么重要的，期盼了一整年的约定，她必须要做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做到。
　　周围的黑暗压过来，季檀星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谢则笑意微微收起。
　　季檀星嘴巴张合，脸色发白，纤长的眼睫不断抖动，她下意识看向谢则，漂亮清澈的眼眸中似乎写满了求救。
　　谢则笑意全无，他忽然凑近，伸手打开驾驶座旁边的暗阁，速度极快的从里面拿出一瓶药摇了一下，然后极为冷静的递到季檀星唇边：“放松，控制呼吸，张嘴。”
　　季檀星竭力照做，她知道，没有人比现在的谢则更加专业。
　　男人手下按压，一股苦涩气雾瞬间充斥了紧张的喉咙。
　　季檀星抓着胸口喘了两下，谢则扶住她脸颊的手缓缓撤了回去。
　　车内的灯被谢则按起，暖风吹拂，逐渐冲破冰冷的气氛。
　　空气安静几秒。
　　谢则收起药瓶的指节微微缩紧，他语气又恢复成了往日里漫不经心的腔调：“吓成这样？行了，下次不问了可以吧？”


第49章 
　　◎你不知道？她母亲在她七岁就去世了◎
　　回去的一路上,谢则都没再说话。
　　他开车的技术很稳，和十七岁的自行车一样让人安心舒服。
　　季檀星唇瓣嗫嚅，车子快到海渡花园的时候,她还是低声开口道：“……抱歉。”
　　谢则看了她一眼。
　　季檀星语气艰难道：“有时候太紧张，说不出来话的时候，就会像刚才那样。”
　　谢则哦了一声。
　　季檀星鼓起勇气转头看他：“是不是很好笑？”
　　谢则眉头微皱。
　　季檀星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每一分每一秒呼吸的时候，都像是被捏住了气管的小鱼,费劲吧啦，还经常会呛住自己。”
　　迈巴赫缓慢的停在七号楼下。
　　谢则熄灭车子，侧身：“为什么又要说谎。”
　　季檀星迟疑：“……什么？”
　　谢则的眸光黑沉：“明明就是不舒服,表现的再不在意,那也是一份痛苦,所以为什么要说谎,去娱乐别人。”
　　季檀星眼神定住。
　　她轻轻呼吸两下，谢则只是车里的檀香味,似乎都要比她和她的小房间里面多。
　　黑暗的车子内，谢则的神色不辨喜怒，语气也平直,但季檀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再说不出轻松而为的话来。
　　“你不用娱乐我，”他道,“我是一个医生,不舒服你就说出来，我会解决掉你的痛苦。”
　　谢则伸手要去摸烟盒，不知道怎么的半途又转了个弯收了回来。
　　他转手搭在方向盘上,鼻息缓慢：“微笑面具戴多了,难过反而找不到出口,你的身体状况也会越来越糟糕，这是我作为一个医生给你的建议，听见了吗。”
　　季檀星怔怔的看着他???。
　　仿佛时间又回到了连山医院，谢十三找自己说话的时候。
　　谢则转过头来，重复道：“听见了没有。”
　　过了两秒。
　　季檀星才找回了自己嗓音，她微微点头：“知道了。”
　　谢则解开安全带，下车，季檀星紧随其后。
　　他的车子底座很高，每次上下的时候，季檀星都要小心踩住底下自然滑出的踏板。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漆黑的楼道中，季檀星看着前方的谢则，眼神中有点迷茫，又有点不知所措。
　　不论是谢则，还是谢十三，都是界限感十分分明的人。
　　当年的谢十三打破那层界线，季檀星就明显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好，那份好已经是十七岁的他能做到的极限。
　　她本以为，一别经年，该变的都变了。
　　但似乎。
　　七年过去。
　　变成谢则的谢十三，那份本该再次竖起的界线，却好像压根不存在。
　　……是错觉吗？
　　季檀星不知道，如果不是错觉，那曾经的谢十三对自己好是因为他们是朋友，现在的谢则还对自己好，又是因为什么呢？
　　他嘱咐自己的语气，完完全全的和七年前重合住。
　　但怎么可能？谢则并不是什么真正的穷小子，他的世界是肉眼可见的繁华绚烂，在那样肆意自在的天空中，他怎么可能不会飞的更高更远——变的，更多呢？
　　亦或者，七年时间，她停在原地不断徘徊，而谢则，难道也一直在原地徘徊。
　　季檀星被这个推测激的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她曾经在神明面前许了四个愿望，前三个一个都没有实现，而最后加许的一个谢十三永远自由，难道也没有实现吗？
　　谢则怎么可能和她困在同一个地方整整七年——怎么可能。
　　身后，谢则已经打开了门，正要进去，却察觉身后的季檀星一直保持着开门的姿势，钥匙却半晌都没插.进孔洞。
　　谢则啧了一声，转过身，从季檀星的身后捏住她的钥匙，帮她把门打开，又按开了玄关的灯。
　　门口的圣诞树已经被季檀星换成了兔年的小挂画，她恍然回身，就见谢则捏着她的钥匙冲她道：“我除夕晚上要回京北，估计会在家里待到大年初三，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回道：“我也是，除夕回家，在家里待到……待到大年初二吧。”
　　谢则道了句行。
　　“那年后见？”
　　季檀星正要点头，却忽然道：“你等一下。”
　　谢则站在402的门口，看着她鞋都没换就急匆匆的走进去，在客厅茶几底下摸出颜色熟悉的便利贴，又拿出手机，不断地抄写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她折返回来，将手中几张叠成一起的便利贴拿给他。
　　“这些，你拿好，这是气象台内部网络上的天气预报，更精准一些，明天阴天，后天除夕预计有局部大降雪，你记得多加衣服，去机场的时候注意航班情况，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京北都是雪后的好天气，你今年回家，一定会过一个好年。”
　　季檀星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她气息不规律道：“等你回来，我再每天都给你的门上贴天气提示。”
　　谢则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季檀星后知后觉这样的举动充满了越界，她低声找补：“就当你搬家前就送我柠檬塔，逛超市给我买檀木花瓶，还有给我留过一顿海鲜夜宵的回报……不做点什么，我会很不舒服睡不着觉。”
　　谢则看着她忽然笑了声。
　　“尽管你这么努力的想要偿还我，但很遗憾的告诉你，你还是没还清楚。”
　　季檀星温墩道：“啊？”
　　谢则拿过便利贴，看了两眼塞进了衣兜里，他道：“我呢，就喜欢别人欠我点什么，这样我也好拿捏，是不是？”
　　季檀星吸了一口气。
　　这人。
　　谢则简直就是混不吝的典范，他恶劣完打了个哈欠，转身摇手道：“行了，回家睡觉。”
　　季檀星看着他，突然道：“谢则——”
　　谢则侧身。
　　“大年初三，你会准时回来吗？”
　　季檀星已经做好了谢则会借此再刺她一次的准备，没想到他勾起嘴角冲她点了点头。
　　“当然，我从不失约。”
　　401的门在眼前关合，季檀星呆呆站在稍显冰冷的房间内，半晌，也关上了大门。
　　圣诞节的装饰已经全然都被年节的饰品所取代，尽管是一个人居住，季檀星也极尽所能的想要给自己营造一个家的感觉。
　　她需要十分努力的生活，才能达到一分谢则那样优秀闲适的标准。
　　但她不能轻言放弃，一旦松手，只会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她不但要活的自在，还要活的舒舒服服，她要让肖萍霜一年更胜一年的知道，她竭力拉拢的季新川，倾注了最多情感、最疼爱的女儿永远都只是季檀星。
　　主卧阳台，季檀星走过去轻轻推开窗户，羽毛风铃拂过额头，她看着远处的黑暗发了会呆，想着谢则的举动，想着今年这个年又要怎么过。
　　几米之隔的401，卧室的灯忽然被打开，两边居室是连墙，光的余亮映照了季檀星的半边窗，她手忙脚乱的关掉窗缝，阳台的窗帘也唰的一声拉上。
　　几秒过后，窗帘又被胆小的主人伸手拽开了一点。
　　401的光缝斜斜坠落，季檀星关紧了窗户和门，看着那道光，却没再和以往一样挣扎起来打开一条出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床上的人翻转了两下，彻底陷入了沉睡当中。
　　-
　　气象台的放假公告彻底出来了。
　　季檀星在年底收获了一大笔奖金，除夕当天，她特意出门买了烫金的一副对联。
　　裹得厚厚的从楼上上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谢则准备丢垃圾。
　　两人撞了个正面，谢则看着她手里红彤彤的对联道：“这里也要贴？家里没有吗？”
　　季檀星微微笑着点头：“要的，就是要给这里贴。”
　　谢则哦了一声：“小矮子，你够的着吗？”
　　季檀星瞪圆眼睛：“……你不要给我起乱七八糟的外号。”
　　谢则抱着手臂嗤笑：“毕竟在187的世界中，空气都格外新鲜呢，不知道168左右的世界是什么感觉。”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绕过他，开门搬出板凳，春联背后自带了胶水，她正拆开横批，身后就传来了很近的一道声音：“平安喜乐？”
　　谢则道：“难道不应该贴大富大贵吗？”
　　季檀星吓的回头，发现就算垫了一个板凳，她依旧得微微抬头看谢则。
　　他好玩道：“我爸每年都给家里贴大富大贵，每年都要被我妈嫌弃。”
　　季檀星开口：“还是平安喜乐好一点。”
　　谢则挑眉。
　　季檀星不着痕迹后退：“你不是说过？钱没了还能赚，人的平安健康才最重要。”
　　谢则状似回忆了一下，才慢慢悠悠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季檀星正要抬手，平安喜乐的横批就被谢则抢了去。
　　她不得不回头道：“你不要闹我。”
　　谢则：“下来。”
　　季檀星下意识又退了一点：“什——”
　　小板凳失去平衡猛地翻倒，季檀星还没扒住一旁的门框，就感觉整个人都被一股力气拎了起来。
　　谢则眼疾手快的一把揽住季檀星的腰腹，一浓重一清淡的檀香味忽然撞了个满怀，似是无声的交换拉扯。
　　季檀星吓得转头，谢则正眼眸黑漆漆的看她，嗓音慢道：“都说了小矮子不要逞强。”
　　距离有点太近，季檀星的脸颊不断升温，像只兔子一样扑腾了两下，被占尽了优势的谢则拎着放在一边。
　　他抬手，轻轻松松的将平安喜乐贴在了门头上。
　　“高处的活就要交给个高的人来干，懂？”谢则捻了捻手，似是对方才的意外浑不在意，转身把剩下的对联又给她贴完。
　　受过训练的医生做事情就是不一样，谢则又快又准，一副对联只用了一分钟不到，就贴的像是网络上标准的买家秀。
　　季檀星在一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悄悄揉了揉腰。
　　谢则余光看到，不动声色道：“怎么？”
　　季檀星痛苦面具道：“我总算是明白，上次那个小偷为什么会被你一脚踹断两根肋骨了。”
　　谢则：“……”
　　季檀星老实巴交：“你是天生就这么怪力吗？”
　　谢则：“…………”
　　他给气笑了，“季檀星，你知不知道，外面想让我抱的姑娘都在排队。”
　　季檀星诚实道：“……找我相亲的也在排队。”
　　季檀星难得呛人，让谢则瞧起来有点新鲜，他眼神上下转了瞬，“倒是有点十七岁的模样了。”
　　季檀星疑惑：“什么？”
　　谢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高兴了就撒欢，不爽了就呛人，人不就活个自在劲儿？你这些年倒像是压抑了许多。”
　　季檀星看着他拎起垃圾，傲慢道：“当然，我你肯定是呛不过的，除非主动退却，否则我无往不胜。”
　　-
　　除夕当天，老社区里面的年味已经非常浓郁，很多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而租住在这里的年轻人也都要陆续回家去。
　　谢则是下午五点打包好行礼的，从青江到京北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航程，今天预报有雪，下雪前的空气已经分外寒冷了。
　　季檀星刚背着背包出门，就见谢则穿着一件长大衣，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打算敲402的门。
　　她歪头：“要走啦？”
　　谢则的行李箱依旧只有小小一个，他淡淡的哦了一声：“和你打个招呼，免得你看不见我这张高水平的脸，年节的时候被其他普信的相亲对象诓骗。”
　　季檀星笑了声，“你怎么和阿殷一样会开玩笑了。”
　　谢则挑眉：“你当我很好说话？”
　　季檀星语音上扬的嗯了一声。
　　谢则收回手指，半真半假道：“那你又看错我了，我难说话的要死，认识我的人一听见谢则这两个字，眉毛就得先皱起来，我可不是对谁都是好人。”
　　季檀星微微一愣，是，她非常清楚生来傲慢的谢十三不会对谁都这么好。
　　只是越清楚，心中对他这七年恐慌的情绪就越胜。
　　那个少年有一身傲骨，但凡折损一丝一毫，季檀星都不愿意看到。
　　她回身关好门，“那，一起下楼？”
　　谢则看她僵硬的转移话题，没戳穿顺着道：“你家住哪？”
　　季檀星随口：“玉阳区吉山路。”
　　谢则动作一顿，“哪儿？”
　　季檀星猛地反应过来，她抬头眼神有些慌乱的看向谢则，就见对方慢慢悠悠的回忆道：“这地儿我熟，你高三和我通了整整一年的信件，用的就是这个地址。”
　　直到走到车子前，季檀星都不敢随便说话。
　　她唯恐谢则提起十八岁，又唯恐他忽然就要问她当年为什么要负约。
　　好在谢则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只是一如既往的打开副驾驶，随意道：“玉阳区和机场顺路，一起？”
　　季檀星无法辩解，说多了又欲盖弥彰，只好又慢吞吞爬上了谢则的迈巴赫。
　　谢则看她坐好，才绕到了驾驶座这边。
　　“上次你选的东西我都给我爸寄回去了，还特意说明这是季大小姐亲自安利，老头高兴的不得了，我看我不是亲儿子，倒是你很像他的亲女儿。”
　　季檀星不知道回什么，轻轻笑了一声：“谢叔叔喜欢就好。”
　　谢则单手转过方向盘，目不斜视道：“我爷爷也知道你的身份了，专程打电话问我，还说让我什么时候带你回京北，他还有羊肉火锅欠着你。”
　　好多年没有听到谢爷爷的消息，季檀星一时间不由问道：“爷爷身体还好吗？”
　　谢则点头：“好得不得了，整天养花逗鸟，偶尔客串大学教授。”
　　大学教授？
　　季檀星震惊了一瞬，转念又想到谢则这样的家世，谢爷爷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普通人……
　　只是谢家满门荣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富贵优秀。
　　谢则似是随意介绍自己的家庭：“这位真祖宗以前在国防大学任教，这些年退休很少带本科生，都是每年随便捡几个研究生在玩。”
　　季檀星呐呐的哦了一声。
　　“我们家人口挺少的，我妈那边人口多，不过人多事也多，之前不是和你说我还有个年龄差不多的小舅舅？”
　　季檀星：“对。”
　　谢则笑了声：“他这人挺牛逼的，十八岁就单出来了，现在算是功成名就，偶尔回傅家的时候同辈人连带个别长辈都得看他脸色行事。”
　　季檀星从没有见谢则夸过人，这还是第一个能让谢则认可的。
　　“不过这人心思太深，狐狸一样能装会演，脑子稍微慢点的都得被他玩的团团转。”
　　季檀星脸色凝重的点头，又忙问道：“你没被他玩的团团转过吧？”
　　谢则嗤笑，“当然没有，不过我和他经常互相嘲笑。”
　　季檀星下意识：“嘲笑什么？”
　　谢则懒懒散散的侧目看她：“嘲笑各自本事再大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连对象都找不到，垃圾。”
　　季檀星：“……”
　　她猛地咳嗽了两声；“哦……哦，这样。”
　　谢则好像真的心情不错，他戴着贴指的黑色手套，熟练的打着方向盘。
　　季檀星又悄悄的看着那修长有力的指节发愣。
　　……难怪她贴春联时会感觉腰疼，这样一双手，一巴掌揽过来就得半个腰，收不住劲的时候肯定更加明显了。
　　不知道是不是季檀星的错觉，她总感觉谢则黑色的皮手套和钢琴木的方向盘简直搭的过分，再配上大少爷那张让人目眩神迷的俊脸食用，效果更加翻倍。
　　十七岁的季檀星还羞于承认自己觊觎谢十三的脸，现在的她不得不承认，谢则的脸真的是人群中一眼就能胜出的高调。
　　所以他知道自己，和黑色手套非常适配吗？
　　迈巴赫在偶尔的聊天声中渐渐开入了玉阳区，最终停在了小川便利店的门口。
　　谢则从进入玉阳区就很少说话了，季檀星还没有开口，他自己就已经找到了警队小区的附近。
　　季檀星想到什么，呼吸微微凝滞。
　　小川便利店，不仅是她每年冬天最喜欢的砂糖橘的售卖处，还是她和京北的谢十三那一年通信以来，一直在用的一个虚拟地址。
　　就如同野火游戏俱乐部。
　　谢则从来没有来过她家附近，为什么会对小川便利店的地址这么熟悉……
　　下车的季檀星来不及细想，就被身后惊喜的声音拉去了神思。
　　季新川严峻的脸上难得出现极为明显的高兴，他长相偏峻瘦，因为常年在一线工作两鬓微微染上了一点霜华。
　　“檀星！”
　　季檀星眼眸眨动一瞬，季新川走过来笑着道：“就猜到你会这会儿来，爸爸刚才就已经下楼等着了。”
　　谢则本来坐在车上，这会也从那头下来，他饶过车头，扯下右手的黑色手套伸手道：“季叔叔好。”
　　季新川疑惑的看了谢则两眼。
　　看清季新川时，谢则伸手的动作滞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自我介绍道：“我是谢则，谢均荣的儿子。”
　　季新川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皱眉道：“就是上次和檀星相亲失败的那个？”
　　季檀星忙转移话题：“这里面有点误会，我们现在关系还算不错，大家已经不提上次的乌龙了。”
　　季新川这才伸手，给了谢则一个面子。
　　谢则却像是没脾气一样道：“我和季檀星现在是邻居，刚好顺路送她过来。”
　　季新川哦了一声：“那倒是巧，你要回京北过年的吧？”
　　谢则：“对，今晚七点的飞机。”
　　下雪前的空气分外寒冷，站在外头吹一会脑袋都要痛起来，季新川顾念着季檀星的身体，对他道：“那你赶紧走吧，一会迟了赶不上飞机，记得代我和你父亲问好。”
　　谢则微笑点头：“当然，那您回家吧。”
　　季檀星看了谢则一眼：“路上小心。”
　　“行。”
　　季新川带着季檀星走过小川便利店，谢则抬头看了一眼店面老旧的牌匾，除夕夜，这家店依旧燃着昏黄的灯在营业。
　　谢则走过去摸起新进的一个橘子。
　　店里面忽然跑出来一个十七八的小少年，他礼貌的举起一旁的纸盒牌子。
　　-【客人要买什么？】
　　谢则：“买点橘子。”
　　小川笑着又举起另一个牌子。
　　-【您随便挑，我奶奶在里面做饭，扫码支付就行！】
　　谢则点头，他朝不远处季檀星离去的地方看了一眼，依稀看到还有个女人在小区口等着。
　　团圆夜，就应该是一家三口。
　　谢则蹲在路边快速捡了一大袋砂糖橘，似是随口道：“小川，你的嗓子还没有治好吗？”
　　小少年猛地一愣，弯腰仔细看了两眼谢则，突然啊啊了两声，一双手兴奋的来回比划。
　　谢则黑色的长衣在夜风中飞折，他抬头道：“还认识我？”
　　小川拿出手机，快速打字道：【您是、是好几年前来这里找人的那个大哥哥？！】
　　谢则：“对。”
　　小川兴奋道：【您怎么又来了啊？？】
　　谢则：“送个姑娘。”
　　小川：【那哥哥找到想找的人了吗？】
　　谢则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刚找到不久，挺不容易的。”
　　小川原地转了一圈：【哎！我们这里真没有一个叫季小小的姑娘，我家也不曾收到过什么信件，这一片更没有看起来很穷的人，穷人就我和我奶奶一家，哥哥是怎么找到的？】
　　谢则低低的笑了一声：“凑巧，我一直以为我找的是灰姑娘，其实是一位真公主，我按照错误的剧本，肯定翻遍青江所有叫小川便利店的都找不到。”
　　小川真心替他开心：【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你是个好人，我奶奶说神会眷顾好人的！】
　　十七八的男孩说着，还从底下的纸箱里找出几张一百递给谢则。
　　【当年您还给了我三千块钱让我治病，没有那三千块，我和我奶奶也不会坚持到今天，这里的现金就这点，您给我留个地址，等现金够了我再给您送过去】
　　谢则却只拿了橘子，他看了???眼手表随口道：“不用了，就当我十八岁日行一善，不然神明也不会眷顾我。”
　　小川拦不住他，只好又将旁边最贵的水果给谢则塞了一大袋，跑出来目送着漆黑冰冷的车子缓缓驶出。
　　小川奶奶在门内叫着他，小川又连忙跑了回去。
　　机场路上，傅雅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的砸过来。
　　【阿则，到机场了吗？】
　　【路上小心，多穿衣服，妈妈看青江市今晚降温，有大雪】
　　谢则抽空回：【有人和我说过了】
　　傅雅：【嗯哼？谁呀？（八卦猫猫）】
　　谢则却不回了。
　　迈巴赫驶上机场高速，青江市的万家灯火被甩在身后。
　　过了几分钟，谢均荣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谢则接通。
　　“速度快点，你妈妈手疼，就等你回家包饺子。”
　　谢则懒散：“让张妈做不就好了。”
　　谢均荣气道：“张妈包的过来吗？你又不是不会做饭！下了飞机立马给我回家听到没？”
　　谢则眉梢一挑，似是随意：“嗯嗯，知道了，刚顺路送过季檀星。”
　　谢均荣立刻敏感道：“……好小子，你这次来真的啊？大宝贝对你就这么重要？？”
　　“大宝贝重要，找对象更重要，我刚才见季小姐都一家团圆了，才敢放心回京北呢。”
　　谢均荣哈哈一笑：“这才像回事嘛——”笑完他又察觉不对，“什么一家团圆？”
　　谢则将车子驶入机场停车场道：“她爸爸出来接她，好像她妈妈也在吧。”
　　谢均荣语气忽然沉默了几秒。
　　“季家闺女哪来的妈妈？”
　　谢则动作一顿，刹车声猛地在车库响起。
　　谢均荣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是不是看错了？季檀星的母亲早在她七岁时候就去世了，我还去参加过她母亲的葬礼，你看到的恐怕不是季檀星的亲生母亲，而是她的继母。”
　　黑暗车库中，副驾驶的橘子因为猛烈刹车滚落一地，隔壁，谢则面无表情，语气缓慢道：“……什么？”
　　谢均荣惊讶：“你不知道？你季叔叔在季檀星十八岁的时候就另娶了啊，没记错的话，季檀星现在应该还有一个七岁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没和你说过？”
　　谢则深吸了一口气，搭着方向盘的手指逐渐缩紧发出皮质摩擦的声音。
　　零星落在车窗上的几片鹅毛雪花开始融化，淌出了一条条寒冷的水痕。
　　女孩十七岁稚嫩温和的声音好像又在谢则耳边响起。
　　【……我父母只打算要我一个孩子，所以对我非常保护和溺爱，我三岁之前，除了参加过父亲好友给儿子举办的一个周岁宴，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为什么故事只讲到了上小学的七岁就戛然而止了？
　　这个答案，谢则直到七年后的除夕夜，才被猛然点醒。
　　她实在掩饰的很成功，以至于让十七岁的谢十三真的以为她一直泡在蜜罐里很多年。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目前的确不是在靠家里生活了，经济水平堪堪养活自己……】
　　谢则缓缓掀起眼眸，好像又看到了季檀星一个人在外独居，一个人遭遇尾随，又一个人贴春联的场景。
　　她独居多久了？是不是每年都这样踩着小板凳给自己的房子贴春联？又一个人努力去超市采购，而发着呆拎不动东西不止他遇见的那一次。
　　还有那天买海鲜远远撞上的男人，不是相似，其实根本就是季新川本人，所以季檀星才会是那样的表现。
　　她远远看着的一家三口，就是她曾经最敬爱的父亲。
　　更骇人的，这样小而刺人的琐碎或许才是季檀星这些年最真实的日常。
　　这简直太滑稽，太荒诞了。
　　谢则甚至感觉到了一股袭上脊背的冰寒。
　　谢均荣见他不说话，道：“喂？你速度快点啊，我看飞机马上就要预检了。”
　　“喂？谢则，在听吗？？”
　　谢均荣拿下手机看了一眼，明明还在通话，那边却没有声音。
　　下一秒，一句简短冷沉的抱歉就传了过来。
　　谢均荣再想说话，谢则的手机却已经挂断了。
　　机场高速，预报的大雪终于迟迟缓缓的在除夕夜飘坠了下来，万物白霜，鹅毛飞降，红色的尾灯在进入机场的路上燃成了一串。
　　而车稀人少的回程，一辆黑色的车子似是要划破黑夜般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假如九点没有刷出来当天就不要等了，是小阳人没爬起来…


第50章 
　　◎假如前路无光，那便自己执炬◎
　　有孩子在警队大院里玩火炮,小区大院里男孩子偏多，季檀星走进来的时候一个点燃的黑色火炮不小心扔到了她的脚底。
　　孩子玩的炮火声音不算很大，噼啪的突然炸响。
　　季新川气的抬手道：“都看着点,小心被季叔叔抓走了！”
　　男孩们笑着往树后躲，有个十二三岁的带头男孩从树杈上跳下来，忽然指着站在季新川旁边的季檀星道：“哎！哎！”
　　其他孩子面面相觑，没几秒,好些都反应了过来，全都从花坛和树后跑了出来，叽叽喳喳的喊着“是公主！是公主！”
　　季新川：“臭小子,不准乱喊——”
　　季檀星拦住他：“没事,估计是家里的哥哥们告诉他们的。”
　　她看过几个小孩,笑着精准的叫出他们的名字：“怎么还不回家吃年夜饭？”
　　带头的男孩叫于冬,他跑过来道：“我哥嫌我烦，赶我出来了——檀星姐姐,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
　　季檀星弯腰捏了捏他的耳朵：“姐姐工作很忙，不经常回来，马上要下雪了,你们快点回家去。”
　　于冬看着季檀星漂亮温柔的脸，耳尖不好意思的发红：“马上就回家，我要回去告诉哥哥檀星姐姐回来了。”
　　季檀星微微笑了笑。
　　季新川也笑着道：“你小时候好多玩伴都经常上门找你,齐深来的最勤快,不过他知道你不在家，偶尔只是来送送东西。”
　　季檀星笑意缓缓淡掉，她点头嗯了一声：“上去吧。”
　　季新川懊恼道：“瞧我,在这站这么半天,冻着了吧？”
　　“没事爸,上去吧。”季檀星道，“家里只留一个小孩不安全。”
　　季新川嘴唇动了动，看着季檀星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心疼，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季檀星当然知道家里一个小孩不安全，因为她那么多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肖萍霜看他不动，走过去轻声道：“孩子能回家总归是好的，走吧新川。”
　　季新川这才吐出一口气，重新挂上高兴的表情上了楼。
　　季檀星的家在警队小区的三楼，这里也是老小区，但因为是机关单位下属社区的原因，常年维护的都比较仔细。
　　旧的居住楼没多少瑕疵，反倒有一种特有的岁月沉淀痕迹。
　　季檀星率先上楼，站在门口等着季新川上来。
　　肖萍霜一直跟在父女俩身后，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
　　季新川拿出钥匙，语气商量着道：“小小，家里钥匙你还是拿一把吧。”
　　季檀星淡淡摇头：“不了爸，我不经常回来。”
　　肖萍霜默默看了季檀星一眼，下一秒季檀星的眼神直直扫过来。
　　她又闪躲过，尽力在季檀星在的场合当一个透明人。
　　家门方一打开，一股温暖的气息就透了出来，还有淡淡的似要渗入人四肢百骸的雅致檀香，季檀星暗暗深吸一口，走进去在玄关看了一眼。
　　沙发，电视，大小家具，和她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但细微处仍旧变动不少，小孩用的蜡笔，玩具，独属于另一个女人装饰风格的小摆件，都细细密密的插入了这个原本简洁的家庭。
　　但或许，这样充满了细碎的角落才是一个完整家庭最原本的模样。
　　只是这不是她的，她从不曾拥有过。
　　餐桌上已经放好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有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坐在椅子上偷大虾吃。
　　季新川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珠珠，看谁来了！”
　　季珠珠长了一双酷似季新川的眼睛，眉毛和嘴唇却像极了肖萍霜。
　　她嘴上还挂着虾汁，回头看见季檀星愣了一瞬，然后叫道：“啊！”
　　季檀星僵硬的朝她笑了笑。
　　季新川带着季檀星走到餐桌旁，肖萍霜去厨房热汤了。
　　他的工作繁忙，这几年快退休了才慢慢闲了下来，季新川一把抱起季珠珠道：“啊什么啊，这是你大姐姐，叫姐姐！”
　　季珠珠到底还是一个孩子，被保护的天真又调皮，她伶俐的看了季檀星两眼，笑着叫道：“大姐姐过年好——”
　　季新川非常爱孩子，大力揉了揉季珠珠的脑袋，然后想要抬手拍拍季檀星，季檀星却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她拉开桌子旁边临时搬过来的一张木椅子，坐下。
　　“爸，你让她别忙活了。”季檀星抬起眼眸道，“我和您坐一会，一会还要回家。”
　　季新川连忙放季珠珠下地去跑，他皱起眉头道：“这么晚了还要回去？家里给你把床铺都收拾好了。”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要的，明天一早还有个工作要做。”
　　季新川看着季檀星，厨房里传来小女孩和妈妈笑着说话的背景音。
　　他语气哄慰：“……小小，这么多年了，你缓过来了没有？”
　　桌上每一道菜都放着香菜，季檀星看了看，收回眼神：“当然，我现在过的很好。”
　　季新川嗓音有些痛苦道：“那为什么不回家？”
　　“家？”
　　季檀星轻轻重复，然后微微笑道：“爸爸，我家在海渡花园呢。”
　　季新川暗暗换了一口气。
　　对这个女儿，他心内充满了无数愧疚心疼。
　　季檀星出生在他工作任务最繁忙的时候，小时候一家人连年夜饭都没怎么完整吃过，后来她又失去了母亲，季新川这才每年除夕都和队里调休，好在警队也知道他的情况，年年都会特意给他放假。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缺席了无数该陪伴季檀星的时候。
　　家长会，升学礼，过去无数时间，他的时间都给了警局和工作。直到后来有了季珠珠，每次他出去上班的时候，看到有母亲陪伴的季珠珠依旧在不舍的哭闹害怕，才有了一种那些年，季檀星都是怎么过来的懊悔思绪。
　　这个孩子没有母亲，又是女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该有多么孤独无助。
　　但她送自己出门的时候，却没有一次哭过闹过。
　　季新川原本是想，这几年好好补偿这个女儿的。
　　但季檀星好像已经不需要了。
　　从十八岁开始，她再也没有找季新川诉说过任何心事，包括她最需要开解的那一年，季檀星也从不诉说，沉默到让人害怕。
　　季新川不知道，这个孩子这些年是真的将心事都憋在了心里，还是像十七岁那年一样，只将生活的变动和琐碎都写信寄给另一个城市的那个好朋友。
　　他默默拿起筷子，拨开大虾上的香菜，给季檀星夹过去：“你想留下，想回去，都行，最起码陪爸爸吃顿饭，好不好？”
　　季檀星看着面前的虾，眸光深处动了一瞬，她刚准备执起筷子，肖萍霜就带着季珠珠从厨房走出来了。
　　她拉开填充了海绵软垫的椅子，满脸柔和的看着季珠珠爬坐上去，然后又拉开了自己的，抬手给季新川盛了一碗汤。
　　盛完又给季檀星盛了一碗，碗像是临时拿的，插在其他和谐的三件套中，临时凑数招待客人的一样。
　　季檀星看了肖萍霜一眼，原木色的椅子夹在三个原装的海绵餐椅里面，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于是她又将手远离了桌面。
　　餐桌上只有季新川在不断的和季檀星说话，肖萍霜真正做到了在季檀星面前当一个不说话也不参与的人。
　　气氛开始变的奇怪了起来。
　　季珠珠年龄小，没察觉，大人没有动筷子她也不敢动，只在一旁剥橘子吃，偶尔痛苦的看一眼自己的父亲母亲等开饭，又瞧新奇事物一样小心的看过季檀星。
　　对她来说，可能小学的老师都要比季檀星这张脸来的熟悉。
　　季新川和季檀星说了几句她工作上的事情，看见季珠珠在吃橘子，又让她去给季檀星再拿一点。
　　季珠珠不情不愿的跳下凳子，过了会跑过来道：“爸爸，橘子都被我吃光了！”
　　季新川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季檀星就道：“没事，你让她吃饭吧。”
　　季珠珠立马欢呼了一声，肖萍霜看了眼季新川，刚要动筷子，季檀星就站起来道：“我房间的门没锁吧？”
　　季新川：“没有——你现在要进去？”
　　季檀星点头：“你们先吃，我去找点东西。”
　　季新川哪能看着季檀星一口都不吃就去找东西，他朝肖萍霜道：“你带孩子先吃吧，我陪小小去找找。”
　　肖萍霜脸色有些难看的笑了一下，然后小声和季珠珠说着话。
　　季檀星面前的东西从始至终都没动过，她也没管跟在她身后的季新川，径直走到自己曾经的小房间打开门。
　　里面上好的檀木床整整齐齐，地上也像是被刻意打扫过，房间的角落有一个大纸箱，里面塞满了七七八八的玩具。
　　可以想象如果不是新年，这个房间该是季珠珠怎么杂乱的游戏场。
　　肖萍霜的表面功夫做的一如既往的优秀。
　　季檀星面无波澜的走进去，拉开熟悉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木匣子，木匣子不算小，瞧起来精致又大气。
　　季新川在背后道：“小小，这匣子是你小时候的吧，你拿它干什么？”
　　季檀星站起身转过头来：“我今天回来就是拿它的，再不拿走，恐怕迟早有一天还是沦为季珠珠的玩具箱。”
　　这里面沉甸甸的装着一些零碎东西，扎头发的首饰，发旧的棉花玩偶，那时候人小，东西也小。
　　从一周岁到七周岁，都是林淼曾经送给季檀星的新年礼物。
　　季新川身形顿住。
　　季檀星走到他身边：“去吃饭吧爸爸，季珠珠没你陪着恐怕会不开心。”
　　季新川吸了一口气：“小小，你要走了吗？不吃饭了？”
　　季檀星点头：“对，不饿，也趁着不算太晚。”
　　她朝着季新川点点头就要出去，季新川做了多年刚直的警察，这会嗓音居然微微带着点抖动道：“你和爸爸连一顿饭都不愿意吃了吗？”
　　季檀星沉默不语，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麻木。
　　季新川绝对是一个优秀公正的警察，但做为一个父亲，却没有那么合格。
　　窗外雪影飘过，院子里的放炮欢笑声不绝于耳。
　　“我从小温顺，但是您应该知道，我的温顺也有一个底线，我希望我花尽心血爱的所有人，也都能百分百的爱我，没有欺骗，没有纠结，赤城又热烈的爱着我，我拥有的太少了，这是我对身边人唯一的请求。”季檀星轻轻开口。
　　“曾经爸爸也是这么爱着我，我觉得你是完美的，无所不能的，我以为就算自己经常被父亲丢下，但只要家里还有你在，我就永远不是家庭缺失的小孩——我太天真了爸爸，我早应该想到，你的爱会分给别的女人，别的小孩，你会拥有自己的生活，而我，被迫接受残酷现实后，也该有我自己的生活了。”
　　季新川表情动容又痛苦。
　　季檀星低声道：“肖萍霜，季珠珠，这是你的家人，不是我的，我的家人在宁坞镇，在郊外的墓地里，我宁愿在除夕夜去找我早逝的母亲，也不愿意坐在你的家里面对假惺惺的肖萍霜，你可以因为季珠珠原谅她，但我不会，我没有资格替十八岁的自己去原谅任何人。”
　　季新川几乎没有听到过温顺的季檀星说这种烈火焚心的话，他的眼中充满了震惊，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什么时候，已经将失望积攒成了麻木的绝望。
　　季檀星的手腕发酸，厚实的檀木匣子静静待在怀中。
　　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好像只是随意说了一些正常的过年的祝词。
　　季新川居然没有力气再去阻拦季檀星，眼睁睁的看着她来了没多久，一个橘子都没吃上，又带着她母亲的遗物准备离开。
　　肖萍霜察觉动静，在餐桌那边慢慢站起来。
　　她开口道：“檀星——”
　　“你不要和我说话。”季檀星蓦的打断她。
　　季珠珠给季檀星吓了一跳，她呆呆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跑到父亲身边抱住他的腿弯。
　　“大姐姐要走了吗……”她小声道，“妈妈的饭很好吃的，你不吃饭吗？”
　　季檀星打开门，回头，眼神看过神态各异的“一家三口”。
　　她垂着清冷的眼眸看向季珠珠。
　　多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从一出生就被捧在手掌心保护着，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人的漫长黑夜，从来不吃外面没有营养的餐饭，也从来不需要打110才能叫回自己的父亲。
　　都七岁了，上餐桌的时候还需要母亲拉开她的座椅。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没有什么别的妹妹，你以后再遇见我，和你母亲一样全当不认识我就行，”季檀星对季珠珠没说太多，她指着餐桌方向，“我也从来不吃放香菜的饭，你自己回去吃吧。”
　　季珠珠哪里被这样冰冷拒绝过，咬着嘴唇吓得快要哭出来。
　　季新川抱起她，神情悲伤：“小小——”
　　季檀星没回应，转身关上了这扇似乎要吞噬她的恐怖的大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雕花的楼道窗外忽然有炮火炸响，除旧迎新，就连时间都轰轰烈烈不回头，一直在往前走。
　　所以季檀星也不要回头，她不需要一个被分割出来的施舍的爱，也不愿意待在这样一个处处都在无形排斥她的家。
　　十八岁从医院出来那年，季檀星瘦的只有七十多斤，她至今还记得那天也和今天一样，是一个冷的骨头都要碎掉的寒冬腊月。
　　她身边只有一直陪着她的殷罗，那时候殷罗连和她大声说话都不敢，唯恐惊到了神经已经分外紧绷的季檀星。
　　可尽管处处小心，却依旧在医???院门口遇上了季新川带着肖萍霜和季珠珠。
　　季檀星永远记得那一刻，脑中无限紧绷的弦猛地拉断，又凶恶回弹，狠狠抽在了她的身上，苦苦营造的内心世界彻底崩塌，曾经的生活忽然充满了假象和谎言。
　　她甚至都不知道人为什么还要存在于这个世界。
　　十八岁的殷罗气的两眼通红，转头看向季檀星的一刹那，这个一向冷酷的女孩忍不住眼泪流了出来。
　　她哽咽着和季檀星说着什么，季檀星没有听清。
　　世界破碎重组，是一个伤筋动骨的过程。
　　那小半年一直陪伴在季檀星身边的三根翎羽被殷罗小心翼翼的塞入她的掌心，似是慰哄。
　　十八岁的季檀星于是又惊觉，自己甚至连和谢十三的约定都弄丢了。
　　那是她在宁坞镇，在遇见一切苦难之前费尽心思捡到的太阳，却只能眼睁睁的擦肩而过。
　　巨大的无力感与茫然将季檀星茧缚在了一个怪圈中。
　　她与外界断联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堪堪有勇气踏出了怪圈的第一步。
　　季檀星开始交际，开始主动出门，开始努力经营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不再回曾经的家，没有联系谢十三的那一年，京北的邮信也不再寄过来了。
　　哪怕她后来再主动寄信，信件也如同石沉大海一样。
　　季檀星觉得，那个浑身傲骨的少年被她狠狠耍了一道，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
　　但是季檀星只剩下了这一个没来得及完成的事情，她时不时想起来那个太阳，又总觉得一个女孩总不能一直靠着虚无缥缈的别人活着。
　　假如前路无光，那便自己执炬。
　　这样或许某一天再遇见唯一遗憾的谢十三，也能笑着体面的和他打个招呼。
　　大朵大朵的雪花一片片从空中坠下，不一会就铺了几厘米的白毯，于冬看着季檀星没多久又从家里出来奇怪问道：“檀星姐姐，你干嘛去？我哥还说一会找你玩。”
　　季檀星抱着檀木匣子，平静道：“我回家。”
　　于冬疑惑的挠了挠头，“啊？”
　　季檀星没再说话，她指尖冻得通红，坚定的一步步离开，又一步步自我拯救。
　　烟火的光在她背后炸开，五颜六色，好像女孩的背影在发光一样。
　　可是那光芒却短暂又奢侈，只停留一瞬，便又重归黑暗，隐于人前。
　　这个时候，谢则恐怕已经快下飞机了吧。
　　他肯定会吃饺子，或许还有其他的菜。总之，谢则一向潇洒自在，不会和自己一样，努力到极致，也避免不了某些时候的狼狈。
　　季檀星一边慢吞吞的走，一边漫无边际的发散思绪，警队小区离出口的小川便利店有一截，除夕夜，这条往日里热闹的路上没什么人。
　　新一年崭新的雪地中，季檀星的脚印落下了小小的一串。
　　小川便利店灯火通明，主人却不在外面，季檀星走到店铺附近，看到最外围的水果摊上都盖上了一层雪白。
　　她不知道打不打的到车，雪这么大，又这么冷，时间又如此尴尬。
　　季檀星慢吞吞的坐在便利店一旁阴暗的路沿上，双手呵了一口热气，慢慢打开她的檀木匣子。
　　彩色蝴蝶发夹放到现在已经过时，但却是十几年前每个小女孩都艳羡的“奢侈品”。
　　季檀星捏起它，蝴蝶的翅膀落上雪花，还能轻轻颤动。
　　【……我们小小就是要做最漂亮幸福的公主，只需要安心等在爸爸妈妈的城堡中，等待着有一天会有最英勇俊美的王子来找你，和你拥有一个更完美的家庭……今天妈妈梳的是双边小辫子，好不好看？】
　　季檀星紧紧咬住下唇，坐在新年的大雪中，看着那只彩色蝴蝶发夹在颤抖的指尖不知疲倦的上下飞动。
　　脆弱的情绪到了一个再也关不住的临界点，终于承受不住的找了一个出口宣泄了出来。
　　冰凉的水珠落在檀木匣子中，打湿了季檀星三岁时收到的棉花娃娃。
　　她愣愣的抹了一把脸颊，太久压抑自我，就连伤心，都伤心的沉默无声。
　　小川的便利店，春晚节目的热闹声音透出来，混杂了一点外界的声音。
　　无垠的雪地中，季檀星那一串小脚印旁边，又一步一步的印上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长巷路灯下，谢则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明明暗暗的走近，因为终于找到了季檀星，胸口不着痕迹的微微吐出一口气。
　　他面色沉静，悄无声息的走到坐在阴暗角落的那个女孩身边。
　　手中的伞面大幅度倾斜，片片雪花飘在了谢则的肩头。
　　他似是不知冷。
　　季檀星鼻尖眼眶都通红，几息过后，迟钝的察觉到了头上的遮挡。
　　她微微偏头，看到了熟悉的黑色长衣的衣角，正随着风向拂在她的胳膊上。
　　谢则本来在默默看向另一边，察觉到伞下悉悉索索的动静才低下头来。
　　季檀星随着动作，茫然抬头看着他。
　　不知道现在本该远在六百公里以外的谢十三，怎么又会奇迹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谢则却没有解释，只是慢慢俯身，将那只冻的冷硬的发夹放回匣子，合住，把整个檀木盒放在了脚边干净的雪地上。
　　然后将伞递给季檀星，说了第一句话：“拿着。”
　　季檀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甚至不知道伸出胳膊。谢则见状将伞不由分说的搭靠在她的肩膀上，而他整个人都凛冽的站在雪地中。
　　男人面上的表情依旧变动不大，在情绪崩溃的人面前，没有冷嘲，没有追问，像一个永久稳定给足了自我空间的安抚器。
　　他探手，从黑色大衣的衣兜里摸了一番，变魔术一样拿出一个圆润可爱的小橘子。
　　季檀星眸光湿润颤抖，看着谢则肩背挂着霜雪，将捂的温热的橘子塞到她的掌心中，淡道。
　　“喜欢吃吗？车上还有很多。”
　　季檀星的眼泪愣愣的从眼尾滑落，鼻子嘴唇都忘了呼吸的本能。
　　她怎么能，又在他面前这么狼狈。
　　谢则蹲下身子，微微歪头看着她，忽然从伞下大力的揉了揉季檀星的发顶。
　　“远远的走在路上，看到这边好像在发光，就找过来了。”
　　“吃吗？吃一点？”他嗓音低沉，透着闲散，和一点几乎分辨不出来的认真，“十三很少哄人，大过年的，就当给我一个面子。”
　　作者有话说：
　　犹记得第一章还是第二章，谢少爷遇到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病人，那时候还说自己不会哄人……十三，你是不会哄人吗？你的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呜
　　季小小以为谢十三是光，但其实在黑夜中为自己执炬的人，也会变成别人眼中的火。
　　抱歉大家久等，恢复期我先尝试一下更新，还在看的宝们依旧可以早九点蹲，九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我阳后状态没跟上没写完～


第51章 
　　◎她是他唯一退败，唯一折断的傲骨◎
　　门外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主人,小川跑出来，左右看了一圈，才在一旁的角落里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他看见去而复返的男人惊的就要开口啊啊,却忽然被比了一个手势。
　　谢则转头看他，竖起手指。
　　嘘。
　　小川一把捂住嘴巴，这才看清他身后的路沿上还坐着一个女孩。
　　大雪的天，女孩身上盖着伞一丝一毫也没被波及,而男人肩上却飘了一层薄雪，就那么浑身随意站在夜中。
　　小川想到什么，悄悄的退了回去,又取了一把旧伞放在了水果摊上。
　　……
　　黑暗中,季檀星鼻音轻轻：“为什么,你总是在我形象很糟糕的时候出现。”
　　谢则垂眸。
　　季檀星低头没看他,声音低不可闻：“谢十三，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则半蹲在她面前,随口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季檀星攥着那个温热的橘子，酸甜的气味萦绕鼻端,久久不散。
　　“我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还没吃过医生做的饺子，职业的强迫症原因,我弄饺子的水平一流,不过轻易不给人展示。”
　　季檀星掀起红彤彤的眼睛，漂亮的脸蛋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么能在外面被欺负成这样呢？
　　看的让人想将她带回自己的地盘，再藏起来好好的哄。
　　谢则见她不吃橘子,又拿回来,伸手一瓣一瓣的剥开,又放回她掌心。
　　“我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回家过年也不安生，今天非要让你再重新认识一下我。”
　　季檀星嘴角轻轻咧了一下，似是被他的傲慢逗笑。
　　一些细碎的黑发散落在谢则的额头，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周围都是令人沉迷的后调檀香味。
　　和移动的温暖的家一样。
　　季檀星强迫自己塞了一瓣甜橘子进嘴巴，是她喜欢的小川便利店的味道。
　　“十七岁时，闻到你衣服上的味道，我还以为那是谢爷爷的洗衣皂味。”季檀星喃喃道。
　　谢则眸光微动。
　　重逢这么一段时间以来，季檀星很少主动提起过去的事，也生怕他提起来一样。
　　谢则何其敏???锐，当然选择做个聪明人。
　　可她现在却轻轻挑起，可见她除夕夜出现在大雪路边的原因，是她更不想让别人窥探的事情。
　　“我爷爷的洗衣皂就三块钱，还没有那么大的威力，”谢则手中捏着一团橘皮，道，“你那时候闻到的味道，是我妈当年非要我用的一款衣物香薰，最开始我不接受，觉得男人怎么能跟个姑娘一样，后来闻习惯了也就那样。”
　　季檀星听他似是玩笑：“用了好久才知道，这玩意儿贵的要死，法国牌子，一小盒就三万。”
　　季檀星眼睛微微睁大。
　　谢则不着痕迹的转移着她的注意力：“原本这款里面没有檀香调的。”
　　季檀星喃喃道：“但你喜欢檀香味，当年你告诉过我。”
　　谢则直白点头：“对，我很喜欢，因为闻起来安定又上瘾。”
　　“所以，后调檀香是你自己要求加的？”
　　谢则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没错，一直加了七年，才有了现在五秒后就可以闻到檀香的效果，家里，车里，我出现的所有地方，都有。”
　　……七年吗？
　　季檀星唇瓣微张，眼眸想要闪躲，却像是被锁定了一样动弹不得。
　　“所以你每次遇见邻居我，只需要靠近五秒，就可以闻到和这个檀木匣子一样的味道，”谢则带着玩笑语气，“这也是你最喜欢的味道，不是吗？”
　　季檀星忽然不敢再看谢则锋锐的眼睛和他肩背上的薄雪。
　　谢则没有多言点到即止：“未免我爸今年在家气急败坏，我得把你伺候好了才有不回家的正当理由，毕竟在他那儿，你更像是亲姑娘。”
　　他缓缓伸出手道：“走吗？还是要继续在这里看雪聊香调？”
　　季檀星看着那只褪去了黑色手套，显露出原本青色脉络的修长手指，比当年更让人有安全感。
　　她头脑空茫，问：“去哪？”
　　谢则指尖向上抬了抬，透着炙热和引诱：“当然是回家了，大过年的，你还想去哪玩？”
　　回家？
　　季檀星迟钝的看向一边的檀木匣子，匣子却也被谢则一把挟持起来了。
　　她浑身都机械僵硬，想起身却发现腰腿早已全无知觉。
　　谢则似是没了等待的耐心，一把抓起季檀星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我今年这个临时调头的操作挨不挨棍子，还得看大小姐你一会吃的多不多，你多吃点，我给我爸妈拍过去，恐怕还会少受点难。”谢则说着，牵着她的手腕走在大雪中，一直没有放开。
　　小川的伞没有用到，季檀星下意识将手中的黑色大伞举高，试图遮一遮男人身上的风雪。
　　但效果却不怎么见好。
　　谢则很高，肩背也宽，站在她的身前，仿佛率先挡住了前方所有的寒冷。
　　他带着她一步步走出身后的黑暗，前方有一点光亮，是谢则的车子一直未曾熄灭。
　　季檀星懵懵懂懂的被他塞进车子，怀中又被他放入了一大袋金黄的砂糖橘。
　　橘子每个都饱满圆润香气诱人，好像刚才没吃上的，在他这里能无限度吃个够。
　　而且百分百的，都只属于季檀星一人。
　　谢则熟练的将车子拐过弯道，返程路上，季檀星默不作声一口气吃了十几颗小橘子，她剥的仔细又认真，似乎沉浸做这件事就能让她忘掉其他的不愉快。
　　谢则带她回了海渡花园，一起上楼，贴了冷清春联的402无人问津，季檀星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拽入了401的私人领地。
　　大居室就连地暖都要比小居室热，季檀星顶着红的可怜的鼻尖，坐在沙发上，看着谢则打开冰箱，里面全都是现成的新鲜果蔬。
　　她甚至还看到了上次吃过的海鲜面的食材。
　　对比她废物的生活水平，谢十三简直就像是神仙下凡。
　　投影仪被打开，加湿器在工作，客厅的灯光也被调到了适宜的亮度，一切都发生的这么自然，美好的就像是做梦一样。
　　季檀星看着谢则拿着一盆肉馅和一盒牛奶走过来。
　　牛奶被推到她面前，看起来是让她喝的意思。
　　而已经被解冻好的肉馅旁边还带着一堆面皮，季檀星眼眸缓缓看过谢则，就见他手底下淡定又迅速的走着一个又一个。
　　明明一身五谷不分的少爷气质，却熟练的让人瞠目结舌。
　　投影仪的春晚正表演到了小品节目，里面的演员和观众一起哈哈大笑。
　　谢则随意看了一眼，也被逗乐一样哼笑了一声，见她不动还转头道：“喝啊，看我看嘛？我脸上有牛奶？”
　　季檀星眸光晃动，她伸手，缓慢凑近：“……面粉。”
　　谢则挑眉，随即抬起手背擦过，却发现季檀星根本就是在骗他。
　　包饺子的小刀被他一把扔进盆里：“大小姐，你有点良心？少爷我在陪你过年。”
　　季檀星唇角微微勾起，脸颊那个轻易不显于人前的梨涡乍的出现。
　　谢则看着那梨涡，一时间没说话。
　　这是时隔七年，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个梨涡。
　　季檀星低声：“今天也很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得走回来。”
　　谢则低头重新拿起小刀，似是随口：“不用感谢你的绝世好邻居，毕竟我就是这么一个大好人。”
　　季檀星不知道谢则都知道了一些什么才会半路折返，但是他不说，她也就不问，总归那些话题会让人不愉快。
　　所以她决定在谢则面前少难过，多笑笑。
　　她喜欢看谢则的脸，谢则说过自己也喜欢看漂亮姑娘。
　　明明她笑起来可以更好看，总不能让他吃亏不是。
　　季檀星探手，想要拿过盆中的小刀帮忙，却猝不及防被谢则拦住了手指。
　　男人语调缓慢：“女孩子不要动刀。”
　　季檀星神情恍然，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些年和他一起去吃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酷酷的要求。
　　谢则将那截锋利的小刀接过来，淡淡道：“厨刀也不行，你门口每天都是外卖盒，别给我帮倒忙。”
　　比起外面的大雪纷飞，这里的氛围简直美好的像是童话书。
　　季檀星疑惑，慢慢问：“……可是，女孩子不是要做饭的吗？我不会，还想学来着。”
　　谢则不屑：“谁规定的？”
　　季檀星愣住。
　　谢则：“我妈在家二十多年，我从没见过她做饭，要么是保姆，要么是我老子，我老子把我培养出来了，现在只要我回家，他都赶着我去干活。”
　　看季檀星的神情好笑一样，谢则挑眉道：“不过我也就给两个女人干过活，一个傅大小姐，一个就是你季大小姐，你这个小骗子还经常骗我。”
　　季檀星慢吞吞吸了一口气。
　　听他混不吝道：“不让姑娘动刀，一是太危险，二吧，这是谢家男人祖传的规矩，实在不行还有高级保姆，反正家里也不差那点钱。”
　　厨房的水开了，谢则今晚比以往话多一点，倒是季檀星话很少，她看着他随手拎起包好的饺子，在半开放式的厨房煮，那双本该拯救无数生命的手指正在纡尊降贵的调料汁。
　　水雾蒸腾，烟火人间。
　　是有钱的大少爷没错。
　　但好像也是一个伸手可及的太阳。
　　季檀星这段时间总是在想，假如现在伸手，还够不够的到他，他们之间留存的问题太多，只是全都在搁置而已。
　　但好像，她思虑的东西都在谢则这里不存在一样。
　　他随性肆意，只是想做，便那样做了，他从来不屑掩饰，也不考虑会在别人那里掀起什么狂风骤雨。
　　而太阳的位置好像也从来没有变化，七年前在什么地方，现在依旧在什么地方。
　　甚至更近。
　　近到诱惑她主动去摘取一样。
　　季檀星胸脯缓慢收缩，谢则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方式，明明白白的让她去看到最真实最可怕的那个猜测——
　　七年。
　　她没有走出来。
　　而他不知道为什么，貌似也没有走出来，甚至更甚。
　　可她是因为喜欢谢十三，谢十三又是因为什么呢？
　　那个自由的像是在云端的少年，停在宁坞镇朦胧的烟雨里，那么骄傲，又那么让人向往。
　　他说除非主动退让，否则无往不胜。
　　不论是谢十三，还是谢则，似乎从来都没有败局。
　　……可是他真的，没有败局吗？
　　还是她这个旧朋友是他唯一退败，唯一折断的傲骨。
　　季檀星鼻息微微急促。
　　脑海中闪过重逢以来的一幕幕。
　　最终回到了除夕的雪夜，谢则去而复返满身霜雪，递给自己那一个温热的砂糖橘的时刻。
　　七年前，在神明面前焚香祈求的三个愿望灯已经灭了好久，可黑暗之中，其中第三颗好像又峰回路转颤颤巍巍的亮了起来。
　　厨房的男人走过来，他掌心宽阔，一人能端两人份的饭。
　　谢则将筷子递给她，然后拿出手机道：“配合一下。”
　　季檀星头脑风暴，眸光迟迟。
　　咔嚓一声，谢则收回手机，滑动屏幕，将呆愣的季檀星和一大盘饺子的合照发到了三人群中。
　　这之前，谢均荣???已经骂了三个59s了。
　　傅雅倒像是看热闹一样，连发了两个猫猫探头。
　　直到谢则的照片出来，家庭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十几秒后。
　　谢总赚钱养谁：【饺子什么馅的？你小子该不会弄的韭菜鸡蛋吧？？】
　　多余的：【……】
　　多余的：【等着：）】
　　当然是养我啦：【阿则加油，妈妈原谅你今年不回家了（拇指）（期待）】
　　谢则收起手机，看向季檀星：“尝一个看看。”
　　季檀星随着谢则的指挥，机器人一样的伸手。
　　温热的牛奶缓和了食道胃口，再吃别的食物便没有那么难受。
　　她咬了一口滑滑润润的白嫩面皮，里面虾仁玉米和猪肉的鲜甜味道一下子涌了出来。
　　季檀星瞬间被折服，怎么可以，这么好吃……
　　谢则问：“这什么馅，知道吗？”
　　季檀星喃喃：“肉、肉馅？”
　　谢则松开按住语音的手指，消息嗖一声发了出去。
　　季檀星手忙脚乱：“等等——”
　　谢则截住她：“快点吃，这一盘不吃完不许睡觉。”
　　他低头滑动手机，“馅料不要钱一样包，饺子都快给我包成汤圆了，你吃的越多，来年就越会圆圆满满。”
　　群里的消息飞速滚动。
　　谢总赚钱养谁：【转账-200000】
　　当然是养我啦：【阿则，有时间的话，京北环内你外公那套别墅回来过继一下吧，我觉得当婚房就不错（托腮）（烟花）】
　　谢总赚钱养谁：【转账-200000】
　　当然是养我啦：【还有你的大宝贝，妈妈最近刚给它买了一条金项链，和它的肤色可衬啦，哦对了对了，你那盆花，家里没人碰，里面一个石头都没少哦~】
　　多余的：【别发了谢总】
　　谢总赚钱养谁：【转账-200000】
　　谢总赚钱养谁：【不是给你的，给小季的压岁钱，你替我转交：）】
　　多余的：【……】
　　多余的：【不说了】
　　谢则收起手机，目光一抬，就见季檀星听话的将一大盘饺子吃了小半，乖得要命。
　　他没动筷，就那么随意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看她认真吃饭。
　　“喂。”
　　季檀星腮边鼓鼓的抬头，“嗯？”
　　谢则慢慢悠悠：“好吃吗？”
　　季檀星默默点头：“嗯……”
　　谢则表情散漫：“又欠我了，记着点。”
　　季檀星嘴里的饺子一时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但是未免你良心过于难安，所以我决定给自闭的你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谢则微微坐直身子，缓缓凑近低声道，“大年初一，海岸烟火秀，季小小，你带我去玩吧。”
　　季檀星眼睫颤动。
　　谢则语气低沉：“此条不允许拒绝，回答我。”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我——”
　　谢则：“你只能说：‘好的，十三’。”
　　季檀星冰冷的指尖彻底回暖，谢则周身的五秒法则无声无息的彻底环绕了她。
　　她呼吸起伏几下，第一次觉得沉稳的檀香多了诱人的调。
　　春晚背景欢乐的声音中，谢则的眼眸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那张脸俊美高贵，任谁对着这样一张脸提出的要求，都不忍狠心拒绝。
　　季檀星抓紧手中的筷子，败下阵来。
　　新年糟糕的记忆被逐渐覆盖，季檀星褪去僵硬，她努力找回柔软自然又温柔美好的本初，一如十七岁无忧无虑充满勇气的模样。
　　梨涡重新映入谢则的眼帘，他一字一句重复：“带我玩吗？嗯？”
　　谢十三从没有拒绝过十七岁的季檀星。
　　季檀星也不会拒绝二十四岁的谢则。
　　她看着他步步紧逼的眼睛，也一字一句认真回：“好的，十三。”


第52章 
　　◎“家长看着你呢，玩吧，小朋友。”◎
　　最后倒计时十二点的时候,季檀星已经完全扛不住了。
　　谢则家里的沙发不知道施了什么魔法，叫人下一秒就想就地沉睡过去。
　　恍恍惚惚间，季檀星忽然被外面的鞭炮声炸醒,她强撑着起身走到窗边，是海渡花园的人们在除旧迎新。
　　这样的鞭炮声，每一年，季檀星都会听到,只不过位置是在隔壁，而不是视野和角度都更好的401。
　　农历新年彻底到来，而她是在元旦的夜晚重新遇见的谢十三。
　　旧檀木匣子安安静静的躺在沙发旁,季檀星小声道：“是礼物吗？妈妈。”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檀星回头,就见谢则懒洋洋的走到窗边靠住。
　　“雪好大。”
　　季檀星点头：“对,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谢则：“但风雪会过去，明天开始会是晴天。”
　　季檀星看着他,听他道：“我呢，把你给我的那些天气便利贴都保存着，这可是你服务我的证据,要是你哪天‘断供’不认账，我就拿着证据去找你要债。”
　　季檀星嘴角抿起一笑，嘴唇红润,眸色明秀,温温柔柔看着一个人的模样，无害到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真是过分迷人的本能天赋。
　　谢则眼神沉淀，漆黑又危险。
　　但转瞬又变得散漫轻佻,半分没有惊动敏感的小鸟。
　　季檀星对他的话好像有点惊讶,她轻声道：“我还以为你看完了都——”
　　“都扔了？”谢则嘶了一声,“你能不能想着我点好？”
　　季檀星抓了抓衣角：“……喔。”
　　觉得他会误会她冷漠，季檀星又认真补充道：“我努力调整一下我这个想事情不积极正面的习惯。”
　　谢则：“强调一下。”
　　季檀星：“啊？”
　　谢则抱着手臂弯腰凑近：“尤、其、是、对、我。”
　　季檀星屏气凝神：“知、知道了——”
　　-
　　时光匆匆过。
　　七年以前，那个满心都积极的女孩总是会主动去找冷漠的少年，让他带着她漫山遍野的玩，季檀星会起的很早，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急迫的去见谢十三。
　　她以为这样的事情在失去各自消息后，永远也不会再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谢则的重新出现，让现实的一切都慢慢和曾经最美好的经历接轨。
　　唯一区别的是，季檀星现在一觉睡了大半个白天，而主动找人的，变成了从来都高贵冷漠的谢十三。
　　谢则很少进402的门，因为季檀星每次开门的时候都只开一条勉强够通过的小缝隙，她看起来对自己的小家十分在意，不是很喜欢陌生人的打扰。
　　谢则需要站在那道蜗牛壳外，不厌其烦的敲上一分多钟，主人才会慢吞吞的递出来半个脑袋。
　　大年初一的下午，谢则站在季檀星的家门前道：“吃饱了，睡够了？”
　　季檀星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几点了？”
　　谢则面无表情：“新年快乐，我已经是第三次来敲门了。”
　　季檀星：“……？”
　　谢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九点，敲不醒你，十二点，一样，现在是下午五点，季檀星，我想我的饺子也没有掺什么安眠药吧？”
　　季檀星脸色顿时飘红。
　　她尴尬的笑了笑，然后拉开门道：“那你，进来坐会，我马上收拾一下。”
　　谢则上下看她：“你没睡忘答应我的事吧。”
　　季檀星连忙道：“没有没有，我现在就收拾，等一会过去，时间会刚刚好。”
　　谢则这才进了季檀星的家门。
　　上一次乌漆摸黑的没怎么看清楚，现在白天的光线透进来，谢则才稍稍了解了一下这姑娘平时的生活状态。
　　不算杂乱，还有点过分干净。
　　生活的小点缀不少，不过都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氛围感。
　　就像是，季檀星每天都这样努力营造“热闹环境”，自己哄自己生活很好一样。
　　谢则闲散的坐在沙发上，不经意看见茶几的玻璃下压着一张卡片纸。
　　【栖息新居，多有打扰】
　　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几不可查的勾了一下。
　　行，还算是有点良心。
　　谢则侧头，眼睛不经意看到季檀星的电视柜，电视柜下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箱子。
　　他眼眸一动，这个好像是上次被季檀星抱在怀中的那个宝贝保险箱。
　　怎么放这儿来了。
　　谢则走过去，刚要弯腰查看，季檀星就从卫生间收拾整齐出来了。
　　她穿着一条眼熟的柔黄色的半裙，细眉精致长发微卷，上身套了件白毛衣和同色系的羽绒服，还有一条红色的温暖的围巾。
　　比起谢则少穿一件是一件的风格，她看起来恨不得把棉被都裹在身上。
　　季檀星看他站在银色保险箱旁边，视线有些紧张道：“……怎么了吗？”
　　谢则挑眉，语气玩味：“比去超市多了十分钟。”
　　季檀星抓了抓背包系带，眼神躲过：“就，随便搞了搞，过年嘛。”
　　谢则收回逗弄，转而指了指脚底的保险箱：“上次不是还抱着不放，现在怎么随便就扔在这里了，这应该是你的小财产吧？”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啊，忘了。”
　　谢则：“嗯？”
　　季檀星温墩道：“你搬过来后，我就把这箱子给忘了。”
　　谢则看着她。
　　季檀星走过来蹲下身子，将小保险箱重新拿进卧室又出来：“这里面的确是???很重要的东西，比起钱财来说更重要，这些年要不是它，我有很多困难都迈不过去。”
　　谢则听她说道：“所以这里面的东西算是我的心灵支撑和我的宝藏。”
　　季檀星看着谢则的脸，道：“就是……不太好意思拿出来给你看。”
　　谢则意味深长：“你们小姑娘的心思真多。”
　　季檀星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是要出去玩吗？”她说。
　　季檀星觉得自己和谢则的台词好像完全颠倒过来了，“我洗漱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走？”
　　“行。”谢则神色漫漫，转身道：“把你从这个窝里成功撬出来，简直是我治过最厉害的医学奇迹。”
　　季檀星猛地呛咳了两下。
　　-
　　每年初一的金滩海岸绝对是青江市年轻人最喜欢去的地方。
　　这里每一年都会组织放各种各样的烟火，还会有电视台现场直播。大海，烟花，摆在岸边的一座座酒杯塔，是新年最吸引人的游玩去处。
　　季檀星从小到大不知道来了多少次，这几年偶尔还跟殷罗约着一起，所以对这里熟的不能再熟悉。
　　但谢则却是正儿八经的京北人，也是头一年来青江，从来没有见过这里的烟火表演。
　　季檀星微妙的感受到了一点被需要，和一点主场意味。
　　路上堵车，他们来的有点迟，到达的时候路边的停车位就剩零星几个，谢则将车子停在了一辆S6后面，位置堪堪拿捏到了半米左右。
　　季檀星小心翼翼的从车上下来，靠近副驾驶的一边是路沿草坪，比起灯火通明的岸边黑乎乎一片。
　　她有点害怕，正要往另一头走，就见谢则站在车边道：“需要买烟花吗？”
　　季檀星：“什么？”
　　谢则懒散道：“光看不玩多没意思。”
　　季檀星从半米的缝隙中走过来，“那你买的有点迟了，这里现场卖的小烟花都有点贵，你应该在别处买了再过来的。”
　　谢则一语道破：“宰客啊？”
　　季檀星不好意思的点头：“是有点，这里很多外地游客。”
　　谢则又问：“那你想玩吗？”
　　季檀星刚要下意识拒绝，谢则就道：“撒谎的人新年赚不到钱。”
　　“……”
　　这不行，这太严重了。
　　季檀星吸了一口海边凉风：“……有那么，一点点，但不多！”
　　谢则和她一起往海边走：“那不就是想？”
　　季檀星只能道：“……对。但是我不敢玩太大的，小的时候，我爸爸每次都会给我买那种小仙女棒，捏在手中点起来，星星一样闪耀。”
　　谢则嗯了一声。
　　季檀星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后又有点后悔，生怕谢则问起她为什么又撒谎没在家过年。
　　但谢则什么也没问，脚步懒懒散散走向海摊，在一个小摊位前停住。
　　“想玩就自己挑，少爷我今天高兴。”他故意使坏。
　　季檀星小声凑近：“可是会被宰——”
　　谢则嗤了一声，也学着她的模样小声道：“宰就宰呗。”
　　他眼眸侧过，“我犯蠢的时候可不多，你得抓紧机会。”
　　季檀星呼吸停了一瞬，起伏了好几秒才堪堪稳住面上表情。
　　她选来选去，最后也只是小心拿了两盒仙女棒。
　　谢则大方付钱，被宰看起来居然还心情不错的模样。
　　海边人逐渐多了起来，来回变得有些接踵摩肩。
　　谢则一边走，一边余光看着季檀星拿着两盒小烟花傻乐。
　　她的快乐好像真的很简单，可是要找到这份快乐却很艰难，一个人摸索这么多年，却只能想到给家里放一些不会说话的装饰物。
　　笨的要命，明明就这么好哄。
　　海边的大烟花有一个固定的燃放地址，而且是政府组织的，拉了安全警戒线，季檀星以前总是会被殷罗拉着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的寻找好位置。
　　但是走在谢则身边，这人好像是什么绝缘体一样。
　　他个子高长得好，面上没有表情时又显得十分生人勿近，远远有人看着都下意识避开，又窃窃私语的激动讨论。
　　季檀星有一种，在跟着一个移动的发光体的错觉。
　　只不过发光体会时不时的回头找她，眉眼追寻的模样让季檀星又变成了比他收获更多眼光的存在。
　　季檀星甚至依稀听到有人在说她是谢则的女朋友——
　　女朋友。
　　光是想到这三个字，就足以让季檀星浑身上下都泛起羞耻和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看向谢则，却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也一次否认都没有。
　　“走哪边？”谢则忽然停下道。
　　季檀星愣住：“什么？”
　　谢则歪头，好笑道：“问你现在应该走哪边，你可不要把我带到什么海沟里去，我当年可从来没有带错过路。”
　　季檀星咳了两声，指了指一侧：“……这边，这边会更热闹一点，还有啤酒塔。”
　　谢则哦了一声，率先转身往前走去。
　　季檀星落后了几秒，谢则的身影眼见着就要消失在人群中。
　　她抱着手中的小烟花忙要跟过去，却一时不察，被人群挤的倒退了几步。
　　季檀星在原地茫然了一秒，再抬头，身边的人不断变换，刚才还在身边的谢则却不见了。
　　她呼吸紧了一瞬，转头找人的视线变得有些惊慌。
　　季檀星往刚才谢则消失的地方跑了几步，撞在人群中感觉有些缺氧。
　　明明刚才人多的时候，什么感觉也没有的。
　　她试着叫了几声谢则的名字，没人应答，周围全都是嘈杂的声音，海边烟火马上就要开始了。
　　季檀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游离和过度警惕。
　　说了带着他玩，她却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谢则在哪个方位。
　　不知不觉间，季檀星随着人流朝着酒塔的位置而去，海边有人倒计时，她只能提高声音道：“谢则——”
　　“谢——”背后忽然被撞了一把，季檀星朝着酒塔的桌子趔趄，她下意识想要抓着什么东西，却无能为力的失去平衡。
　　耳边忽然炸了一声巨响。
　　紧接着就是半边海上天空变得明亮。
　　雪色与月色在瞬间的烟火下交相辉映。
　　人群欢呼簇拥，无人注意的角落，谢则腰身被迫后抵在桌角，他眼眸敛下，看着季檀星像只惊慌失措的小黄雀一样，笨头笨脑的撞到了他身上。
　　烟花炸过，几息之后。
　　“……我说，你抱够了没有？”
　　季檀星在一瞬明亮一瞬黑暗的奇幻环境中抬头，目之所及，满满都是表情玩味又高深的谢则。
　　“好抱吗？”
　　“比当年感觉如何？”
　　“是不是更加觊觎我了所以故意的？”
　　季檀星的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红，她仍心有余悸，听见谢则的调侃一时间居然只说出了一句“十三”。
　　她现在很少这样亲昵唤他，谢则嗓音冷沉：“嗯。”
　　“你去哪了？”
　　“忘了你是个小矮子，走太快了。”
　　季檀星呐呐：“你走慢点，我追不上。”
　　谢则眸光如点漆，“这不回头找你来了？没找到我很着急？”
　　季檀星怔怔点头，整个人又可怜，看起来又有点惹人心痒的毛茸茸。
　　谢则伸手，正要拎住她的后衣领，忽然停顿一瞬，又拿捏着力道落在了季檀星的脑袋上。
　　拍了两下。
　　“怎么又吓成这样？放松，深呼吸，你的嗓子有点急了。”
　　季檀星后知后觉，她脸上滚烫，就要撤开身子，却有更大的烟花炸开，猛地瑟缩间，感觉背后被谢则蓦的收紧了一瞬。
　　如猎物在网。
　　谢则的声音低低在耳边：“还是说因为占我便宜，所以才激动到呼吸过度？”
　　鼻息都是沉稳的檀香，季檀星眨了眨眼睛，恍惚间感觉他随身带来的昂贵檀香调，就要盖过以往十八年家中的已经不属于她的味道。
　　“我，我真的没那么好色……”季檀星语气挣扎，谢则见好就收的抬起手臂，距离重新拉开，却又有什么悄悄发生质变。
　　“你对我好像有，很大的误会。”她视线晃动，“我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谢则噗嗤一声。
　　季檀星抬起眼睛，“真的！”
　　谢则抱起手臂，语调懒散：“行，那你把持住，不要某天抗拒不了少爷我的美色，强行闯入我的家门，再试图侵犯我。”
　　“……”
　　季檀星有点心虚，语气却充满保证：“绝对不会！你放心！”
　　在人海中重新找到谢则，让季檀星的情绪逐渐平顺下来，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在映照着五彩缤纷的海边烟花下，语气犹豫道：“京北有烟花吗？”
　　谢则侧目：“怎么。”
　　季檀星：“以前就一直想看看你生活的环境怎么样，但一直都没有机会。”
　　谢则这才道：“有，我家也会放，但是没什么意思。”
　　季檀星迟疑：“你看过？”
　　谢则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还来烟火秀——”
　　黑色的夜空散下无数银光，似星星坠落。
　　谢则忽然直直看了她几秒：“以前和我出去玩，有意思吗？”
　　季檀星下意识点头。
　　那时候她暗自喜欢他，自然是觉得做什么都有意思。
　　“那不就得了，???我现在和你出来玩，不管玩什么，也觉得有意思呢。”谢则说着，从兜里摸出来一个银质刻纹的打火机。
　　季檀星以为他要点烟，连忙就要屏气。
　　却没想到谢则并没有拿出烟盒，而是抬手抽了一根她的仙女棒。
　　“你不抽烟了吗——”季檀星惊讶。
　　谢则随意道：“嗯，在戒。”
　　他拢手，凑近，咔哒一声打起一簇火苗，海边的风带着咸湿的硝烟味，脚底的金色沙滩细软松散如在云端，季檀星看着他用打火机点燃她的小烟花。
　　闪闪发光，温暖炙热。
　　然后又递到她的手上。
　　“点烟有什么意思，给季小姐点烟花才是它的大功德。”
　　谢则指尖转动打火机，又随手拿了杯身后的酒，歪头混不吝道，“家长看着你呢，玩吧，小朋友。”
　　作者有话说：
　　本来之后的几章都写好了，但是我最近心态实在不太OK，从来没有码字这么怀疑人生过，是真的每次打开文档都在哭的程度，难道阳还能攻击人的精神吗？总之这样不行，我决定修改存稿，改挺多的，快过年了，更新估计不太稳定，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53章 
　　◎普鲁斯特效应◎
　　那天晚上,季檀星和谢则在海边待了许久，直到人潮散尽，她还依旧恋恋不舍的看着金滩上的浪花。
　　这是七年以来,她度过过的最快乐的大年初一。
　　不用管工作，不用去思虑，不害怕一个人黑暗的夜晚，也不担心回头,找不见最想见的人。
　　谢则看起来对海没什么特殊的情感，倒是一直在研究青江市特有的啤酒塔。
　　沙滩的灯火照着琅满目的玻璃杯，折射出来五彩的光温柔的挂在那个人黑色的衣襟上。
　　季檀星新年看了春晚数了倒计时,吃了圆滚滚的饺子放了灿烂明亮的烟花,她不再蜗居而是带着好心情出来游玩——原来正常的走完新年的流程,是真的会让人有一种除旧迎新重活来过的感觉。
　　她站在海浪追不到又堪堪撩拨的边沿上,双手小心的拿着仙女棒，担心它们烧到衣服围巾,于是眼睛都变得有些紧张可爱的模样。
　　谢则远远看着，季檀星好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悄无声息的发光。
　　她总是会在上一支烟花燃尽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续上下一只,锲而不舍的执着模样。
　　十七岁的谢十三觉得季檀星活的娇气，像是蜜罐里泡出来的。
　　但她并不是。
　　于是二十四岁的谢则开始思考，季檀星这具脆弱的身体中,究竟装着一个怎样的灵魂。
　　这个灵魂能帮她战胜苦难,从泥沼中开花，而所有遇见季檀星的人，包括他,都看不见她背后的荆棘,只能看见被捧在面前的花朵,散发着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馨香。
　　而这些东西，迷惑着眼前的人，让人误以为她是一个柔弱胆小的人。
　　一帆风顺的人生并不值得骄傲，真正厉害的人往往都是逆流而上，等她真正站在你面前，展露出一点发着火光的灵魂，你才会窥见，会知道她笑着站在这里，已经打败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
　　多么值得骄傲的自我拯救的战绩。
　　但她好像没怎么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厉害多么迷人。
　　季檀星远远的招了招手，给他指着金滩海岸在夜中依旧洁白的浪花，烟火燃尽，季檀星弯腰低下一瞬，谢则在不远处缓缓站直身子，黑夜中的视线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的小朋友。
　　直到看见对方手中捧着一堆被冲上来的小贝壳，兴致勃勃的朝他走了过来。
　　像是和七年前的某一幕重合。
　　“是红色的贝壳，还有一个带孔的白贝，可以穿起来戴。”季檀星笑道。
　　谢则语气缓慢：“你怎么还这么喜欢到处捡东西。”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伸手：“要吗，给你？”
　　他笑了一声，刚剥的一颗戒烟薄荷糖从左边犬齿滑到右边，压迫着喉间隐隐忍耐的痒。
　　谢则抬手：“送过我石头，现在是贝壳，下次还有什么东西？”
　　“下次还不知道，这是一种随机的惊喜，”季檀星眼眸清澈道，“难道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在某一刻捡到某个具有特殊代表的东西，此后无论多少年，你看到它，拿起它，再嗅一嗅，或许就能瞬间找到当时的快乐，这个叫，叫——”
　　“气味触发回忆，”谢则嗓音沉沉，抬起眼睛，“普鲁斯特效应。”
　　季檀星高兴道：“是这个！”
　　她知道，所以她七年前就知道。
　　这只狡猾的小鸟，在七年前就已经给他下了道网，留下了一大堆东西，所以每次看到那些石头，闻到那上面经年累月的潮湿，谢则都能瞬间回忆起来宁坞镇那个穿着白色印花短袖，总是会在朦胧清晨就来找他的小镇女孩。
　　带着笑，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柔香调。
　　两人在人潮散尽的海滩上缓缓往回走，谢则问季檀星还有几天年假想怎么过。
　　季檀星摇头：“不知道，睡觉吧。”
　　说完可能觉的这样太丧太颓废，她连忙补充道：“或者吃饭——”
　　谢则情绪不明的笑了声：“你的绝世好邻居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地过年，你就用吃饭睡觉来招待？”
　　季檀星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衣袖道：“玩一天，躺三天，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谢则淡道：“我躺不住。”
　　季檀星疑惑：“怎么会躺不住？”
　　她能躺到地老天荒！
　　谢则混声混气：“一张床，没对象，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躺的。”
　　季檀星：“……”
　　过了几息，她小声道：“那你想怎么样，我配合你可以吗？”
　　谢则侧目，似是不信：“真的？”
　　季檀星：“嗯嗯！”
　　谢则立刻道：“行，明早八点，我在你家门外等你，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每一天，我希望我都能玩到不一样的东西。”他微微一笑：“你看这样，可以吧？”
　　季檀星呆住。
　　她嘴巴动了动，“我——”
　　“不商量，”谢则语气冷酷极了，“你总不能一直待在黑房子里，在黑房间里会开心吗？”
　　季檀星愣怔：“没有……”
　　谢则：“那就走出来啊。”
　　他语气随意，又透着引诱：“我看你出来玩不也挺开心的，开心的小姑娘浑身都在发光。”
　　季檀星看着他的背影，谢则的脚印在路灯下留了一串，她追过去，发现他的步伐的确是变得慢了些许。
　　他在等她。
　　“——十三。”
　　谢则脚步停下，回头。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我会陪你玩的。”
　　谢则挑眉。
　　季檀星温声：“我妈妈说，假如一个人主动找你，最起码在那一刻，他都是满怀着想见你的心思来的，这样的心思很珍贵，最好不要让它落空。”
　　她道：“她还告诉过我很多道理，我一直在学着成为她那样温柔优秀的人。”
　　谢则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等待着她的言语。
　　季檀星从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将这样的陈旧伤疤用这种轻松的心情讲出来。
　　只是眼前的是谢十三，是那个在除夕夜放弃了回家的机票，专程来陪她过年的谢十三，所以她觉得愉快大过苦难，所以她才可以成功讲出来。
　　“但是我妈妈已经过世很久了，”女孩神情带着怀念和释怀道，“我没和你说过吧？她在我七岁就过世了，我是单亲家庭长大，不过七年前我父亲也另娶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就一个人出来住了，幸好又遇到了你，不然今年这个年真不知道要怎么过，所以我会好好回报你的。”
　　谢则呼吸起伏一瞬。
　　季檀星抓了抓红色围巾，这也是给自己买来过年的，她指节细嫩白皙，与围巾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太乖了。
　　乖的让人戴不住好人面具，想狠狠欺负一下。
　　谢则看着她，忽然微微歪头道：“过来，季小小。”
　　季檀星不疑有他，往前走了几步。
　　谢则忽然伸手，像是七年前在宁坞镇谢家小沙发上那样，力道微重的捏了捏季檀星的脸颊。
　　女孩的嘴唇被迫抿起，鼻子都变成了皱巴巴的模样。
　　“我知道。”
　　季檀星鼻音疑惑的嗯了一声。
　　谢则眼眸深□□：“我知道你母亲的事，不用说了。”
　　在她隐藏的悲伤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几秒钟内，谢则在缭绕的檀木调中道：“你现在好好招待我，假如你哪一天去京北，少爷我也肯定在自己的地盘好好招待你，哪来得除夕夜还能一个人从家里出来的破事儿。”
　　季檀星眼眸微微睁大，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山神庙的大钟下，喝着甜甜的梅子酒，听那个满身骄傲的少年和她说着类似于保护的话。
　　谢则避开伤疤的技巧实在高超，季檀星感觉他作恶的手离开自己的脸，又混不吝的放在了衣兜里去，搅动的贝壳叮当相撞。
　　他语调懒散道：“我这个人呢，善良的厉害，见不得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受欺负，你明年要不直接别回去???了吧，我不想大年三十再去雪地里捡人。”
　　季檀星刚要说话的语音顿住，看见前方的人侧身对她伸出手，指尖抬了抬道：“你青江的烟花看了那么多年，多没意思，世界那么大那么好玩，明年过年我带你飞京北，去看这个国家最盛大的烟火秀，”
　　谢则眼眸看她，带着玩味：“放心，京城脚下不宰人。”
　　远处海边，有未燃尽的烟火迟钝的炸响，砰的一声，让季檀星眼睫和心脏一起抖了一瞬。
　　她听着谢则似是玩笑的话，不论过去多少年，好像那个少年从来都不曾改变。
　　这么多年，季檀星已经把勇气都丢的差不多了。
　　她不是当初那个敢在清晨就去找谢十三的季小小，甚至谢十三都住到了她的对面，失约的她有时候都不敢去打扰。
　　但有时候，有个人站在你面前，你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普鲁斯特效应。
　　你会想起过去的一幕幕，想起和他一起经历过的无比快乐的时光。
　　是清风，是大雨，是蒲公英的痒，是神庙的人间烟火。
　　是十七岁无比乐观快乐，勇气加身的另一个时间轴的自我。
　　但是她还能找回来那个自我吗？
　　季檀星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能停在原地，可能继续往前走，好好生活，就能再捡起一点点当初的碎片。
　　谢则还伸着手，季檀星看着他指尖微抬，她连忙低头，从口袋中又给他翻找出了一个白色的贝壳。
　　黑暗中，谢则手指一顿，他嗤笑了一声，索性带着贝壳收回。
　　季檀星慢慢道：“时间不可复刻，海边的烟花回忆，都在这个贝壳里了。”
　　谢则看她：“又都给我？”
　　季檀星微微点头。
　　当然都给他，因为她从不靠物品来回忆过去。
　　只要他在身边，就是她最好的普鲁斯特效应。
　　谢则将贝壳收起：“行。”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季檀星距他五米左右。
　　“想什么呢？”
　　季檀星下意识抬头，看见谢则冷酷挑眉道：“回家路这么黑，还不跟紧点儿？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又鲨回来了。
　　估计这次人会更少，但是我会努力更新的，复健不敢说日更，每天下午六点后还没有大家当天就不要等啦。
　　辛苦。


第54章 
　　◎行啊，这少爷来青江玩爱情游戏呢◎
　　陪谢则玩了一整个年假,季檀星开年的电量几乎快要耗尽。
　　但精神头却比以往好了很多，每天回家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一点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来不及想。
　　为了防止谢则敲门她再听不见,季檀星还给家门口装了一个嗓门很大的门铃，她随便在网上选的，回来后才知道门铃音乐是萌妹录制的“开门，对象来啦~”。
　　谢则第一次按这个门铃的时候表情精彩极了,当然，季檀星开门的表情比他还精彩，两人面面相对,一个意味深长,一个面红耳赤。
　　季檀星试图找商家退货,换首清清白白浩然正气的“好日子”门铃,但最后因为没有买运费险败下阵来。
　　算了，将就用。
　　开年上班之后,谢则就没有放假时候那么无所事事了，他好像变得更忙，季檀星有好几天都没在回家路上再遇见他。
　　她也三五不时的加班,过年时候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关系好像稍微冷却了一点。
　　季檀星也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反复性发烧，这次降下来,或许下一次卷土重来的更迅猛。
　　她试图猜测谢则在想什么,又妄图躲避那个最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
　　这天，台里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情，季檀星有个女同事叫赵双双,也是外景记者,在出去直播工作的途中遇到了一场小事故,导致左手臂直接骨折了。
　　季檀星听闻后立刻去了医院，赵双双躺在病床上面色稍显苍白，有点忍耐疼痛的模样。
　　“我要是早知道风会吹着机器倒下来，一定早点避开那个大铁疙瘩。”赵双双一脸心有余悸，“海边的七级风力，想来我也算是勇气可嘉了。”
　　季檀星帮她倒了一杯水：“以后一定要多加注意，机器不长眼。”
　　赵双双笑道：“我倒是可以慢慢修养，就是给我男朋友吓坏了，他每天掐着点看我的频道，几乎是眼睁睁的看我受伤的，现在人还在外面偷偷抽烟呢。”
　　季檀星微微一愣，正巧赵双双的男友从外面走进来，是个个子不太高的男生，眼睛有点泛红的模样。
　　她连忙退开位置：“那双双姐先好好休息，台里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赵双双美滋滋的享受着男友的照顾：“那辛苦你了啊，你也要注意一点，哦对了，医生说我这个情况得修养小半年，但台里还有很多外场任务，现在我受伤了肯定是去不了了，我的那份儿最后不是黎秋就是你。”
　　黎秋是今年台里进的新人，只来了一年年后刚转正不久。
　　季檀星停住脚步，听见赵双双道：“不过你也别担心，咱们单位一向是做得多得的多，今年年中还有惯例大考核，试题都是首都气象总台出的，就是从中选拔表现优异的人才上去——檀星，你工作向来认真，加上平时这些绩效，说不定能直接从地方升迁到京北去呢！”
　　赵双双的男友看了她一眼，她连忙安慰他道：“我肯定不去，我怎么会和你异地恋！”
　　下到医院大厅，季檀星还在想赵双双说的话。
　　这个考核她以前也听说过，但从来都是老资历的员工抢着报名，她们这种新晋的，往往没什么出头的机会。
　　但季檀星在气象台满打满算干了整整两年，一次工作错误都没有出过，勉强算是一个老员工，刘主任又相当看重她，说不定年中的考试自己还真有报名资格。
　　可是去京北？
　　有可能吗？
　　离开熟悉的朋友和环境，再从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季檀星忽然想到了谢则。
　　这个人从京北来青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
　　……其实按道理来说，京北那种大城市，才是谢则这种人才真正的土壤。
　　而且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是他最游刃有余无拘无束的地方。
　　-
　　周末，季檀星特意将台里的事情和殷罗讲了讲，两人坐在咖啡店角落，殷罗惊讶道：“真的啊？真的有工作升迁的机会吗？”
　　季檀星抿了一口柠檬水，“机会有，但不大，因为名额是全国性的，总台只招收五个人，而各地参与这个考核的就不下一百五十个记者，加上面试体检到最终考核名单公布，恐怕都得到年底了。”
　　殷罗拍拍胸口：“我的妈，这比高考还难啊！”
　　季檀星点头：“所以一切都充满着未知的可能性。”
　　殷罗眼睛一转：“那你决定了吗？”
　　季檀星沉默了一瞬。
　　殷罗挑眉道：“倒是难得再看见你鼓起勇气做什么事，你是不是想试试？”
　　“有这个想法。”季檀星温声道。
　　“好事啊这，京北那么繁华，人人都想要钻进去，”殷罗忽然道：“哎那个崔少爷的好兄弟好像也是京北人，就是上次和咱们一起吃饭那个医生帅哥。”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点头：“对。”
　　殷罗意味深长：“那正好啊，你要是真去了京北，这位大少爷说不定也就回去了，我反正是想不明白，一个生来就在罗马的富家公子，究竟有什么想不开的要来青江市，青江甚至连省会都不是。”
　　是啊。
　　青江甚至连省会都不是。
　　季檀星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殷罗撑着下颚道：“哎对了，今年过年的时候没出什么事吧？我看你安安静静的连个消息都没发。”
　　“没什么事，年三十晚上回去了一趟，拿了点东西，然后又回来了。”
　　季檀星想了想还是道：“除夕夜，谢则没回去，我是和他一起过的年。”
　　殷罗立马来了精神：“嗯？？”
　　季檀星向来不与她隐瞒：“他本来已经去机场了，后来又折返了回来找我，我们俩在小川便利店遇见的，后来就一起回海渡花园了。”
　　殷罗一脸震惊：“我，去。”
　　季檀星无知无觉接着道：“他某些方面真的很不像是富家少爷，甚至还会煮面包饺子，我总觉得没什么事情能难倒他。”
　　殷罗：“做给你吃？”
　　季檀星忽然心虚：“对……”
　　殷罗一字一顿：“不是，你真的觉得他这样对你是正常的吗？”
　　季檀星被殷罗的语气说的也有点懵：“……难道不是？”
　　小提琴声音悠扬的咖啡店内，殷罗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大小姐，谢则这种人生来就眼高于顶，不说他，就说他身边那个崔北，看着人乐呵呵的没架子其实拎的再清楚不过，这群京城少爷骨子里的傲气可多着呢！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去做什么事情的！！”
　　季檀星看着殷罗，听她道：“我不信，你和谢则才认识多长时间，这???完全没道理啊！”
　　“阿殷……”季檀星小声道，“你还记得我的那三根羽毛吗？”
　　殷罗点头：“当然啊，这东西不是你那个在宁坞镇的穷小子白月光送你的吗？”
　　季檀星嘴唇动了动，还是道：“当年有一点误会，但的确，谢则就是那些羽毛的主人，他比我还会伪装。”
　　殷罗：“？？？？？”
　　她完全宕机：“你是说，你的新邻居，财貌双绝谢医生，就是你曾经偷偷喜欢过的那个小穷鬼？”
　　季檀星认命的点头。
　　殷罗直接站了起来，她想说什么，但好像一时间被这个消息砸懵了，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你竟然还能忍到现在？”
　　季檀星温声道：“啊？”
　　殷罗一脸震惊道：“我还纳闷呢，他放着好好的京北不待为什么偏要来这个三线小城市，原来是这样——季檀星，你当初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蛊，人家大少爷追你都从首都追到这儿来了，又是做饭又是做邻居的，还大年三十不回家专门陪你过年，都这样了你们居然还没有谈吗！”
　　季檀星懵了。
　　殷罗语气愤慨：“他要是不喜欢你，就让我做一辈子寡王！”
　　说罢她又坐下来气冲冲的灌了一杯冰水，“你那个什么，那个台里的考核，该参加就参加。这是什么？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青江庙小，哪里请的住这样一尊大神，崔北都说了，谢则迟早都要回京北，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地盘！”
　　殷罗好像的确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直到回家的时候都还在念叨季檀星的事，说什么你这么多年没忘记你的白月光，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别人的白月光呢？
　　她戳了一把季檀星的脑袋：“大胆点猜测，这么多年，这位大少爷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那个最不可能的方向发展。
　　和殷罗聊过之后，季檀星有好几天晚上都没睡得着觉，浅眠一两个小时又总是频繁的梦起宁坞镇的事情，睡眠质量不好导致她整个人都有点病恹恹的模样。
　　某天早晨出门上班的时候，正巧遇到好多天没撞见的谢则。
　　对方也一副出门打扮，看见她时还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毛。
　　“我说，你这个工作真是够辛苦的。”他道。
　　季檀星看了他一眼，视线在那双上扬的眼眸停顿了一瞬，她咳了声，“还好吧。”
　　谢则抱着手臂：“劳逸结合懂不懂？只有笨蛋才会一直拼命努力。”
　　季檀星又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对。”
　　谢则微微弯腰：“你今天怎么有一点奇怪。”
　　季檀星吓了一跳：“哪里奇怪？”难道是她脸没有洗干净吗！
　　谢则混声混气道：“以前你都是坦坦荡荡看我的眼睛说话，今天却躲躲闪闪，季檀星，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季檀星猛的又咳嗽了两声。
　　谢则玩味道：“你看上我也没关系，大胆承认，毕竟我的确有这个资本。”
　　季檀星对谢则的厚脸皮又有了新的认知，她脸皮薄，恨不得立刻消失在402的门口。
　　“我先去上班了再见！”
　　谢则在她身后道：“有个事，崔北这周末组了一个局，你要是不加班的话，一起？”
　　季檀星在三楼的楼梯口回头。
　　谢则眼眸垂下道：“还有从京北来的几个朋友，一块认识认识？”
　　他看着沉默的季檀星道：“当然，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那也——”
　　“知道了。”季檀星忽然道。
　　谢则眼眸一动。
　　季檀星朝他点了点头道：“到时候你提前喊我就好。”
　　说完她从楼梯走了下去，谢则在原地站了十几秒，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
　　行。
　　这段时间的功夫总算是没有白费。
　　-
　　中途几天两人又是完美错过，直到周末下午五点多，谢则又来按她那个社死的门铃。
　　为了避免门铃一直响，季檀星几乎是跑着去开门的。
　　“我马上好！”
　　谢则站在玄关的位置，“听崔北说，他还叫了你那个好闺蜜。”
　　季檀星啊了一声。
　　谢则：“我倒是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季檀星也不知道，不过有殷罗在那更好，免得她这个社恐在人群中浑身不自在。
　　“阿殷是个会玩的，应该和崔北的性子很合得来。”季檀星穿起外套，“上次在那个餐厅的时候，两人就聊了好久的车子。”
　　谢则慢条斯理的哦了一声。
　　崔北定的地方在东城区一家知名桌游店内，谢则带着季檀星到的时候，店头已经亮起来了。
　　季檀星还看到了殷罗的机车，看起来她比他们到的还要早。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去，桌游店内光线阴暗，她还没看清楚座位在哪，就听见有个男声喊道：“则哥！这儿！”
　　谢则扭头，远远的抬了抬下颚当作打招呼。
　　季檀星明显感觉到角落那群人骚动起来，等谢则走过去，坐着的人站起来了大半。
　　“草啊，谢则你牛，你说走就走了，考虑过我们这些人的感受吗？”一个留着寸头，看起来孔武强壮的男人喊道。
　　谢则笑了一声，侧身回头，“他是余衡，高中同学，现在在做投资。”
　　季檀星点了点头，抬起手打招呼道：“你好。”
　　余衡的眼神落在季檀星身上，看着她有点内向的小白兔模样，又高深莫测的朝谢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则哥，牛的。”
　　谢则踹了他一脚，又给季檀星随意介绍了几个人，这群人不是谢则的高中同学，就是他的大学师兄弟，不过都有一个共同的显著特征，就是他们很早就在一起玩了，上层少爷圈子的意味十分浓厚。
　　季檀星悄悄看了一眼谢则，实在是很难将那个在宁坞镇穿旧衣服的谢十三和现在的他联系起来。
　　但这就是现实，她那天忽然就想看看，谢十三真正的生活环境都是什么模样。
　　季檀星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她眼睛扫了一圈，这才看到不远处殷罗正在和崔北划拳，两人身边空了好几瓶酒，看起来已经开始玩了。
　　谢则慢慢悠悠的坐在季檀星身边，几个京北来的朋友表情都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有个叫白崇的道：“哥，你这来青江的事儿办完一半了吧？我得回去和方教授好好说说，你是不知道，你走了后，方教授整天看谁都不爽，手底下的人每天都战战兢兢的。”
　　季檀星知道他，这个说话的人是谢则的大学同学，也是学医的。
　　谢则懒散的哦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随意问了问那个方教授的身体状况。
　　季檀星坐在他旁边，视线中忽然被递过来一杯橙子水。
　　抬头看去，就见谢则正撑着下颚和别人聊天，但水杯却被他稳稳当当的推了过来。
　　季檀星眼睫微动，双手将橙子水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酸酸甜甜，好像加了气泡，喝在喉咙里清清爽爽的。
　　季檀星隐约听了几句，这群人大多都在聊股票和基金，谢则虽然是个学医的，但居然也能聊的极为深厚，甚至其中有人还在问谢则有的东西该不该买。
　　一群人好久不见，各自说了会近况，余衡站起身去喊崔北，“这人还说要来玩什么桌游，别咱们还没开始，他就先躺了。”
　　“崔北，崔大少爷！”
　　崔北从另一个小桌子抬起头，哎呦了一声：“则哥什么时候来的？”
　　余衡笑骂：“来了十几分钟了，你酒喝完了没有？”
　　崔北揉了揉鼻梁，朝对面道：“我服了，你到底是不是姑娘，怎么连划拳都会？？”
　　殷罗哼笑了一声，干脆起身朝季檀星这边走来。
　　崔北见她起来也站起了身，殷罗一眼就看到了季檀星和季檀星身边的谢则，她不动声色走过去道：“星宝，玩什么呢？”
　　季檀星没想到殷罗还真能和崔北玩到一块去，她温声道，“没玩什么，刚才都在聊天。”
　　殷罗坐在她另一侧，“那多没劲，桌子上不是有卡，怎么都不抽抽？”说着她随手拿起一片，“说说你做过的最叛逆的事？笑死，这什么中二问题？”
　　她还没把游戏卡放回去，白崇就道：“这题不就是给则哥设置的，他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反骨。”
　　余衡也道：“这话倒是一点都没错，咱们这群人里面，就属他最能折腾，别的不说，就拿大学报志愿这件事情讲，他爹让他要么去国防大学，要么就去留学学商科，结果这哥们是一个都没选啊，最后硬是填了一个医学院！”
　　他啧啧道，“他们家这个条件还需要辛苦学医？但那时候谁都犟不过他，谢叔叔是什么法子都用了，他愣是头都不回一下。”
　　季檀星悄悄转头看向谢则，就见他无波无澜道：“都什么年代的事了还拿出来说。”
　　殷罗笑了一声：“谢大少爷倒是不走寻常路。”
　　谢则无所谓的抬了抬肩膀。
　　她又随手摸过下一张，可能是新牌连号，问题居然就和上一个???差不多。
　　“做最叛逆的事是为了什么？”她缓缓念道，“因为某个人，还是某件事？”
　　季檀星暗暗喝下一大口橙子水，试图压住什么，但又感觉谢则身上厚重的的檀木调一阵阵往毛孔里钻，让人避无可避。
　　白崇：“这我倒是不知道了，得问问当事人。”
　　一群人的目光都看向谢则，这大少爷倒是一副淡定悠闲的模样，说话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单说职业选择这件事，那的确是为了某个人。”
　　崔北虽然喝的醉醺醺，但谢则的话依然让他卧槽了一声。
　　一群人炸开了锅一样，因为谢则当年死活都要学医是他们这群人中间一个未解谜题，现在好不容易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撬开谢则的嘴巴，一群损友怎么可能放过。
　　白崇拍了一把桌子道：“难怪方教授让你先解决完个人问题再说职业问题，好啊则哥，原来你藏的这么深啊！”
　　谢则笑了一声，垂眸随意喝了一口冰水。
　　季檀星忽然有些坐立难安，她呼吸有点发紧，手心都攥出了潮湿的汗。
　　殷罗却没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她眼睛一转，接着道：“今天人不少，都是关系近的，那这群人里，有没有谢医生的某个人？”
　　余衡笑着起哄：“肯定不是我，这大少爷逮着我揍都来不及。”
　　崔北酒意上头也跟着凑热闹：“难道是我？不是吧，谢则不损我都是烧高香了，他前些天还想解刨我呢！”
　　一群人猜来猜去，季檀星越发紧张，但越紧张，身边发生的所有细节就都被无限度放大。
　　她察觉到谢则放下杯子，冰块叮当相撞，又余光看到谢则慢慢后靠在卡座椅背上，呼吸的起伏都清晰可见。
　　“滚你们的，”谢则笑骂道，“想让少爷我伺候看病，下辈子吧。”
　　殷罗追问：“那这群人里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周围人沸腾又暧昧的眼神滑过他身旁的姑娘，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谢则主动将一个人高调带进圈子，都是人精，季檀星刚出现的时候就明白的差不多了。
　　行啊，这少爷来青江玩爱情游戏呢。
　　谢则似乎是嗤笑了一声，语调懒洋洋回答道：“有啊。”
　　季檀星忽然不敢再听下去，但谢则的话依旧砸在耳边，清晰无比。
　　“感谢某个人，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学医的天赋呢。”


第55章 
　　◎季檀星，你真是个有本事的◎
　　一场聚会到了后半夜,全场就剩下殷罗和季檀星还清醒着。
　　崔北拉着谢则和好久不见的几个朋友在玩大话筛，谢则平日里藏着严实，好不容易给这群人抓住了机会,什么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出来了。
　　但谢则玩大话筛的技术也高超无比，季檀星发现他只有想回答的时候才会故意输一下，不想回答的时候全都是顺赢。
　　季檀星余光看着身旁青筋浮起的手指，还有谢则时不时冷酷微笑的气息声,脑子彻底放空了。
　　她听到崔北问了谢则“大宝贝”的事情。
　　大宝贝原来是谢则养的一只猫，好像脾气很大，之前都还在青江这边的,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被谢叔叔带回了京北。
　　谢则说他还挺想念大宝贝,但现在没什么时间顾及它,崔北还能不懂他的话？笑骂谢则无情无义。
　　一群京北公子哥的话题都有意无意的绕着谢则带来的季檀星，偶尔只问问她在干什么工作,是不是本地人。
　　多余的深处问题却一概不问，一群人精给足了季檀星面子和自在。
　　但季檀星却没有感觉到被轻视或者忽视，或者说,只要她坐在谢则身边，就永远不可能是那个被忽视被随意对待的人。
　　季檀星忽然想到了谢则和她说过的自然法则。
　　孱弱的幼崽和无敌的背后“恶.势力”，她当时没转的过来弯,现在想想,崔北当时意外和她相亲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隐隐作为圈子之首的谢则怪罪吗？
　　谢则为什么会怪罪？因为谢则在乎她把她圈在了自己的领地吗？
　　季檀星深深吸了一口气，随意端起身旁一个新上来的饮品就灌了一口，像是柠檬雪碧的味道。
　　无意识又喝了几口,这才感觉脸有些发烫,季檀星晕晕乎乎的低头,就听到身边的殷罗哎呀了一声。
　　“谁给你端了这杯？”殷罗叫道，“快快快，拿下去，这宝贝喝不了酒的。”
　　季檀星迷茫的抬起眼睛，就见手上的杯子忽然被一只手捏走，谢则端起杯子在灯光下看了看，“的确是酒。”
　　他放下杯子，正要抬手叫解酒药，季檀星就忽然站了起来，一圈人都有些惊讶。
　　她慢吞吞道：“我出去，透透气，你们玩。”
　　说着她饶过谢则，殷罗咳嗽了一声，崔北贱嗖嗖道：“大少爷，不跟出去看看？”
　　谢则：“嗤。”
　　他没多说什么，拿上衣服就跟在了季檀星身后面。
　　这俩人一走，其余几个才彻底八卦了起来。
　　白崇一脸感慨：“我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余衡也挑眉道：“我还纳闷呢，谢则好好的京北不待，来这个地方做什么，原来原因在这儿啊。”
　　白崇推开筛子：“方教授知道的比我们这些师兄弟多，一年前，他就让则哥先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处理完了再什么时候回去，我看啊，那件事儿估计也快解决了。”
　　殷罗好奇道：“什么事啊？”
　　她是崔北带进来的，又认识季檀星和谢则，白崇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嗐，就是则哥不拿手术刀的事。”
　　殷罗惊讶道：“他不是是个内科医生吗？”
　　白崇笑了一声：“医科不分家，他又是个全能学霸，只是来这边短暂待在内科小打小闹，外科才是他真正的战场，谢师兄可是方教授最得意的门生。”
　　崔北也道：“你们说的是谢则一年前忽然不做手术那件事？”
　　白崇点头：“对。”
　　殷罗若有所思，忽然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手术事故……或者出事故的恰好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
　　“不算手术事故，那台换谁上去都是一个结果，”白崇说着猛地看向殷罗：“你怎么知道？”
　　殷罗眼睛一动，打了个幌子笑道：“随便猜的，因为他在青江医院不太喜欢医治年轻姑娘，所以我随便猜猜，还真是啊？”
　　白崇却不多话了，只打着哈哈招呼众人喝酒玩游戏。
　　……
　　店外灯牌下，季檀星正微微吐息，试图压下胸腔的酒气。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她回头，就见谢则臂弯随意挂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过了年后，他又耐不住厚衣服了。
　　季檀星眼睛眨了眨：“怎么不玩了？”
　　谢则看了看她：“跟一群大男人有什么好玩的。”
　　季檀星下意识笑了一声。
　　谢则道：“我给你的橙子水怎么不喝，偏偏要去喝特调的酒。”
　　“……没看到。”季檀星低声道，“随手就端起来了。”
　　“以后我推给你的你才能喝，不然就你这样的，出去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谢则语气有些凌厉道。
　　换做一般人或多或少都会因为被管着而生气，季檀星却只是乖顺的点了点头，整个人都像是一只炸茸茸的待人顺毛的小动物。
　　谢则眸光变动，脚下不自主往前了一步。
　　又停住。
　　再等等。
　　等她再走两步。
　　来往汽车鸣笛，季檀星忽然问谢则道：“青江还是太小了，小到我转个圈，就会遇见不喜欢的人。”
　　谢则静静听她说话。
　　“还是京北大，那么多条街，随便挑一条走，都不会再遇见讨厌的人。”季檀星似是喝醉了，她靠着路灯喃喃道。
　　谢则忽然问：“想去京北吗？”
　　季檀星沉默了一瞬，反问：“那你会一直留在青江吗？”
　　谢则笑了一声，“看情况。”他停了瞬接着补充，“也看人吧。”
　　“这里不是你真正的家。”季檀星忽然道，“你天生就属于更广袤的天地，我不想你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做出原地盘旋的举动，十三，我想你一直自由，就像曾经在宁坞镇一样来去如风。”
　　谢则垂眸看她，确信季檀星的确是酒意上头了，清醒状态下的她绝对不会说出来这样的话。
　　夜风微凉，他在风中低不可闻道：“你现在才说这些话，已经迟了。”
　　季檀星：“什么？”
　　谢则低头，嘴角随意牵动了一瞬。
　　因为他为了一个人，已经原地盘旋了七年，所以季檀星再说什么不想不愿意，都已经迟了。
　　他眼神幽黑，又缓缓抬起，一动不动的看着季檀星，就像洞穴最深处的恶龙，执着又凶狠的盯着已经踏入领地陷阱的猎物。
　　“那假如我有一天真的会回京北呢？”谢则忽然问。
　　季檀星眸光微微摇晃了一瞬。
　　谢则的语音充满着低低的引诱：“假如我有一天真的回京北，你会不会舍不得我这个中国好邻居？”
　　过了几秒，季???檀星几不可查的点头：“会的吧。”
　　谢则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怀念他。
　　正要错开这个微妙的话题的时候，季檀星却忽然道：“虽然很不想承认，觉得说出来也有点不自在，但是还是要诚实的告诉你，谢则，你可能是我剩下没多少的勇气动力了。”
　　谢则动作几不可查的一顿。
　　女孩的脸上带着醉酒的晕红，眼神水润润的，似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又好像是本能的真心话。
　　季檀星漂亮柔软的嘴唇缓缓动道：“京北那么大，还没有青江这边的糟心人糟心事，所以假如真的舍不得你这个中国好邻居，可能我会穷尽一切追去京北也不一定。”
　　有快车疾驰而过，带着一阵嘈杂的号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谢则陪季檀星停留在人海里。
　　他低声重复：“你说，什么？”
　　季檀星温墩咕哝道：“换做旁人，我肯定没有这份勇气的。”
　　“刚遇见你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份勇气，”她语气带着清甜的酒意，似是无意识，又似是捉摸不定，“但是我感觉，你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我，于是我又有了那么点，冲动。”
　　谢则喉咙吞咽了一瞬。
　　季檀星：“我以为你会讨厌我的，我失约，我是小骗子，我八月十三没有回去，还单方面断联了一整年，平白无故玩弄了你的感情——你最重承诺，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我了。”
　　谢则面无波澜的看着她，细察，眼神却起伏不定。
　　季檀星微微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空气沉默几息，谢则开口道：“……你真是。”
　　季檀星眼神是很单纯的疑惑，谢则怀疑她酒醒了就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而他又回答过什么了。
　　但是谢则依旧淡淡道：“你说呢？我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打过这么败的仗，季檀星，你真是个有本事的。”
　　他又走近两步，眯起眼睛缓缓凑声：“你以为我不想忘记你？要是有一分成功的可能，我都不会站在这里。”
　　“但我就是过不去你这个坎儿了。”
　　谢则语调低低，“你最好仔细想想要怎么赔我，我这人小心眼又记仇，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季檀星定定的看着谢则，远处的霓虹灯在眼底映成了一片片模糊的蜂窝状，只有眼前的他，这么清晰，这么触手可及。
　　她的脑海被酒意融成了一片，内心实在做不了假，季檀星不得不承认自己依旧是觊觎谢则的，但又没当年那么明目张胆，就像是一只刚刚长出爪牙的小兽，只敢微微扒拉一下，没有收到拒绝，才敢再往出走一小步。
　　谢则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又沉寂，季檀星记忆混乱，只觉得没有挨骂，反倒像是被什么温暖安全的东西包裹了起来，于是她微微抬手：“十三。”
　　谢则离她很近。
　　季檀星忽然摸了摸他的眉眼，谢则瞳孔敏锐的落低一瞬，没有避开，任由她被这张脸引诱一样的靠近。
　　“你真的没有飞远吗？你在等我吗？”
　　谢则低笑了一声：“那你试试拉一下手中的线。”
　　季檀星慢吞吞的收了收掌心，没有线，掌心忽然被塞入了一截修长炽热的手指。
　　她缓缓抓紧了一瞬，不明所以。
　　谢则知道她大概率会断片，但依旧蓦的收回手劲，季檀星踉跄了一瞬，整个人都摔进了男人的怀里。
　　她与他满身的檀木调撞了一个满怀。
　　连山车站，季檀星主动去拥抱要离开的谢则，带着不舍和欢喜，而现在，那个冷酷的似是从不会回头的男孩也会主动来拥抱她了。
　　他语气又低又混，掺杂一股令人心惊的占有欲：“季小小，我耐性不够了，你最好快点觉悟，谢十三的线，从七年前，就已经被牢牢握在你的手掌心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耽误了一点时间，本来该六点前发的


第56章 
　　◎她。抱着他。死活不撒手。◎
　　三月中旬,倒春寒轰轰烈烈的袭来。
　　季檀星又裹上了厚厚的衣服，每天都像是要去出去艰难打工的小企鹅。
　　赵双双还在休假，她的工作被均分在了季檀星和黎秋的头上,季檀星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她刚入行的时候也收到过不少前辈的帮助，此时也不吝啬助人为乐。
　　而且这要算绩效的，不是白干。
　　只不过黎秋有点小意见,小姑娘刚毕业年轻气盛，季檀星不是不能理解。
　　季檀星还抽时间特意去找赵双双了解往年考试情况。
　　赵双双已经出院了，她被男友投喂的气色好了许多,此时笑着道：“我也只参加过一次,有的基础试题和国考差不多,但更多是专业技能,篇幅能占到百分之六十以上。”
　　季檀星一字一句的记下。
　　赵双双八卦道：“哎檀星，往年也没见你这么积极啊,怎么，这是不想在咱们青江气象台待了？”
　　季檀星愣了一瞬，随即又笑道：“没有的事,就是想多见识见识。”
　　赵双双努了努嘴：“我倒是相信你个老实人，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再晋升也没多少人置喙,但那个黎秋看起来心思比较活,你啊，最好还是和这种喜欢耍小聪明的人保持一点距离，小心她把自己的活儿都给你干,那你不得累死了。”
　　季檀星笑道：“放心吧双双姐。”
　　赵双双补了补口红：“哦还有,我看内部网上说,今年春天雨水多，有什么难事就让男人们上，你一个女孩别太拼了，不要到时候我养上半年，你养下半年啊。”
　　季檀星心内一暖：“行，知道了。”
　　-
　　自从那天在谢则面前断片了之后，季檀星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有几次她实在没忍住去问了问，谢则却一脸无辜道：“你竟然不知道吗？”
　　季檀星：“……我知道什么？”
　　谢则抱着手臂一脸谴责：“你，当着你的好闺蜜，还有我所有兄弟的面，抱着我不撒手，还说死活都要抓住我，给白崇他们吓得不轻呢。”
　　季檀星：“……”
　　她。
　　抱着他。
　　死活不撒手。
　　天降一口色狼大锅扣在了自己头上。
　　季檀星不相信自己是这么不矜持的人，她去找殷罗求证，却只收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殷罗道：“不是我不提醒你，你这明显对人家还有意思啊。”
　　季檀星绝望的要死，这段时间都将整个人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才堪堪压下了这件丢人丢到京北的事件。
　　谢则又好像若即若离了起来，但与以前不同的是，她每天早上早晨给他天气便利贴，隔天就会收到多做的早餐一份。
　　季檀星觉得这样来往不太对等，于是开始学习煎鸡蛋。
　　只是效果并不怎么好，谢则第一次看到她的煎鸡蛋的时候，直言道：“想要我食物中毒你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
　　“……”
　　谢则一如既往的毒舌，但他的心情，却看起来比刚搬过来时的阴晴不定好太多了。
　　季檀星偶尔能从他一闪而过的情绪中，捕捉到一点点深藏的认真和照顾。
　　她模模糊糊的想，谢则可能是真的不讨厌她。
　　因为讨厌一个人，不会是这个处处迁就的模样。
　　只是越明白自己还觊觎谢则，季檀星就越忍不住投入更多时间精力到工作中。
　　她想要得到那个机会，想摆脱过去，想变得更好。
　　不想什么事情都不做，成为束缚某个人的捆线和缰绳。
　　……
　　三月末，倒春寒的尾巴还在，季檀星整日在外面游走，虽然裹得像是企鹅，但免疫力差还是难以避免的中招了。
　　以往她都是硬抗过去，但好死不死，四月是她工作日程最忙的时候，这个时间点又赶上总台报名预选，一点链子都不能掉。
　　还是赶紧去治治比较好。
　　这天季檀星下班后没回家，直接发消息问谢则还在不在医院。
　　收到肯定回复后她从气象台打车去了东城区。
　　这条通勤的路非常长，坐车都需要整整半个小时，难以想象谢则每天是怎么坚持往返的。
　　等到了医院门口，季檀星很远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谢则长身站在路边，似乎是想要抽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只是拿出了一颗薄荷糖磕进了唇缝中。
　　他整个人白大褂都没有脱，就那么随意站在风中，似在等人。
　　季檀星下了车，刚在路边站定，就看见谢则的眼神追了过来，几乎是看她的第一眼，对方的眉梢就挑了挑。
　　高冷如霜的神仙有了坠入凡间的感情一样。
　　两人很少在这种情况下碰面，谢则看她走过来道：“今天这是刮的哪门子的风？”
　　季檀星道：“有点小事情想麻烦你。”
　　谢则歪头：“嗯哼？”
　　季檀星老老实实带着堵塞的鼻音道：“想走后门，挂个专家号。”
　　谢则笑了一声：“别是为了来看我这张帅脸吧，我说你???现在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季檀星早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不着调，“真的，就是想找你看病。”
　　谢则这才微微正经道：“怎么了？哮喘犯了？”
　　季檀星摇头：“倒春寒，有点感冒，想找你挂个水。”
　　谢则上下看了她一眼，率先转身：“跟上。”
　　两人一路穿过市一院的花园，又经过了她上一次在这里挂水的病房，最后才在停在某间办公室的门前。
　　谢则拿出钥匙，旋转拧开，示意她进来。
　　这是季檀星第一次进谢则的办公室，里面空间不算很大，但干净整洁至极，充满了一个医生的洁癖感。
　　谢则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体温计：“测一下，含在嘴里。”
　　季檀星有些犹豫。
　　谢则嗤了一声：“新的，我能给你用别人用过的？”
　　季檀星心里咕咚了一下，乖乖含进了嘴巴。
　　接下来的五分钟，季檀星像是一个国宝一样被来来往往的小护士观看，但凡进来找谢则的，总是会在看到她时出现看到了什么稀有品种一样的表情。
　　漫长的等待过后，谢则终于转身抽出她的体温计，眯眼看了看。
　　“你真行。”
　　季檀星：“啊？”
　　谢则表情不辨喜怒：“你是怎么在穿的跟个鹅一样的情况下，还给自己干到38.9的？”他侧头：“好本事，教教我呗？”
　　季檀星现在越来越能抓住他的情绪，知道这人又生气了，她只好道：“早上出了一个外景有点着凉，四月份还有很多重要的差事，想着有病赶紧来治治，免得耽误了事情。”
　　谢则冷道：“这工作这么折寿，你干脆辞职算了，我爸还给了你六十万的压岁钱呢。”
　　季檀星呛咳了一声。
　　谢则给她转了不止一次的“压岁钱”，但实在是太多了，她压根不敢收。
　　谢则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没一会就带着药水进来了。
　　季檀星连忙站起来：“不用去外面吗？”
　　“去什么外面？”谢则道，“再被人当猴子看？”
　　季檀星：“哦……”
　　“再说了，你也不是那待遇。”他动作缓慢的拆封针头，“你自己不都说了来走专家的后门？那我肯定得给你这个面子。”
　　季檀星是真的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又温吞如水的朝谢则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好脾气起了效果，最起码谢则的表情没那么恐怖，语气也没那么冲了。
　　消毒，打针，季檀星体验了一把在医生办公室直接坐镇的VIP待遇。
　　她很少这么近距离的看谢则进行专业操作，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针头回血的那一刹那，谢则的手貌似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疼？”
　　季檀星默默摇头，指尖有些微凉。
　　“不疼是假的。”谢则贴好医疗布，起身道，“我发现你现在这个忍气吞声的功力是真的很强，上次看你打针的时候，不是很害怕？你是晕针吗？”
　　季檀星思索了一瞬，看着他道：“不算是晕针，只是不是很喜欢医院这个地方，打针，吃药，病不好就离不开，坐牢一样。”
　　谢则哦了一声：“两瓶，一个半小时，等着吧。”
　　他起身，手放进白大褂的兜里捻了捻，“不会让你在这里坐牢的，打完了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已经是两人之间稀疏平常的说法，因为住的就是对门，一步之遥的距离，两个家有时候甚至都可以模糊成一个。
　　尤其是谢则还时不时让她解决吃不完的夜宵。
　　季檀星心中一阵暖和，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和“绝世好邻居”说一下最近忙的不见人影的事。
　　“四月我会很忙，可能有几天会直接睡在台里。”
　　谢则从电脑后抬起眼睛，“嗯？”
　　季檀星抿唇：“今年春天雨多，青江又靠海，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谢则这才点头：“行，知道了。”
　　季檀星又道：“这种工作强度估计还会持续一个多月。”
　　谢则又缓缓看过来，“多久？”
　　季檀星莫名有点心虚，她道：“因为有个同事骨折了，我帮着她分担了一点事情，时间紧任务重，里面还牵扯到一些气象台的考核项目。”
　　谢则一时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所以我得在更多的事情来临前，先把身体调理好。”季檀星补充。
　　谢则的视线又放回了电脑后，手底下不断敲打着病例，季檀星看着他道：“顺利的话，七八月我就会闲下来的，后半年还会秋招来新人，到时候我就会轻松许多。”
　　谢则嗓音淡淡：“既然你都决定好了，还和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不让你干你就不干了？”
　　季檀星咳了一声：“就是和你说说。”
　　“我尊重你的工作，”谢则不看她，似是知道她骨子里的倔犟：“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大不了在外面摔的一身泥，再回来挂我的专家号，随时恭候——不过我劝你悠着点儿，我不喜欢给一个人治太多次。”
　　季檀星捏了捏因为点滴而有点冰凉的手，坐在电脑对面的椅子上，过了会才道。
　　“谢则，谢谢你啊。”
　　谢则侧过眼神，看见季檀星微微笑道：“很少有人无条件的支持我去做什么，只会阻拦我，不让我干这不让我干那的，所以很谢谢你。”
　　“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季檀星疑惑的嗯了一声。
　　谢则语气平直：“学医多年，怎么治你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只要你不死命折腾，怎么样的我都捞的回来。”
　　除了上次聚会，谢则几乎没有这么直白的说过自己学医的事情，季檀星因为他的话浑身一滞，半晌才缓缓恢复正常。
　　她想起了谢则随身携带的药，和车上备着的急救药品。
　　他的话和他的行为，只差直说学医就是为了治某个小病秧子。
　　季檀星没有拆穿，只是深呼吸了一口轻声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打完点滴，谢则正好加完班，两人一前一后的从办公室出来，护士站的小护士们麻雀一样挤成了一排：“谢医生，下班了啊？”
　　谢则高贵冷艳的嗯了一声，季檀星侧身和她们点了点头。
　　小护士们一阵骚动，“那谢医生和女朋友慢走——”
　　季檀星脚下绊了一下，被谢则眼疾手快的扶住：“激动成这样？”
　　他半假半真道：“要是真和我坐实关系，我看你大晚上能一直看着我不睡觉，时不时还得掐一把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得到了少爷我。”
　　季檀星：“……”
　　她捂住发烧的脸，一把拽过谢则：“小声点，快走吧快走吧。”
　　进入四月之后，季檀星的工作安排果不其然多了许多，未免出现人在外家中出现命案这种事情，四月一号的清晨，季檀星带着那只已经无法无天的三黄鸡敲响了谢则的大门。
　　谢则好像是刚睡醒，睡衣领子都翻折起来了一道。
　　季檀星又想笑又不得不在求人时忍住：“有个事。”
　　谢则靠着门边，眼神顺着她手中的毛线，看到了正被牵在地上的母鸡。
　　“……”
　　他一脸见了世面：“这是你的，宠物？”
　　季檀星舔舔嘴唇：“不是，是我的食物。”
　　谢则：“……”
　　他看了看食物的肥硕程度，回道：“你的食物，挺别致的。”
　　季檀星硬着头皮：“这个月还麻烦你照顾它一下，它挺好养活的，每天三把小米，我一会再给你拿个笼子，还有十几张一次性卫生垫。”
　　谢则竖起大拇指，不知是夸还是贬：“厉害，我养猫养鸟养乌龟，还是第一次给人养鸡的，你前些天给我煎的那些鸡蛋，该不会就是它下的吧？”
　　季檀星：“……”
　　“那倒不是。”她认真道，“你放心，给你那个是专门买的日式无菌蛋，可贵了。”
　　能让季檀星花钱，真诚程度天地可鉴。
　　谢则这才伸手：“那我还得感谢你为我破财，拿来吧。”
　　季檀星郑重其事的将毛线绳递到谢则手上：“拜托了，这鸡我从去年十二月就开始养了，它胆子大了还爱啄人，本来早就想处理的，但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菜市场师傅沟通……”
　　谢则笑了声：“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儿。”
　　季檀星微微点头，神态郑重：“那就，麻烦你了。”
　　谢则看起来很靠得住：“放心吧。”
　　谢则是真的很靠得住，就是他作为一个医生，洁癖很严重，季檀星在上班途中收到谢则的消息。
　　-XIII：【你对这只鸡没有其他感情吧？】
　　季檀星回：【没有，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一直耽搁着，但活活饿死也不人道，就先在你那放一下，过几天实在不行就去找菜场师傅吧】
　　-XIII：【行知道了】
　　季檀星：【你给它拴在阳台就行】
　　-XIII：【我在烧水】
　　季檀星：【？】
　　-XIII：【想给它洗个热水澡】
　　季檀星放下录音笔，疑惑回道：【鸡还需要洗热水澡吗？】
　　-XIII：【它应该会很舒服的，我非???常人道（笑容）】
　　季檀星半信半疑：【……行，那你洗吧】
　　谢则今天好像不上班，时不时的给她汇报洗澡进程。
　　【摸了摸毛，目前情况良好】
　　季檀星：【OK】
　　【抓住了，没有挣扎】
　　季檀星：【知道了】
　　【你给它还养挺肥的】
　　【试图挣扎，被我武力镇压了】
　　【水开了，挣扎失败，在安详泡澡】
　　季檀星抽空看一眼谢则的消息，她写着新闻稿，忽然察觉不对，又倏的转头看向聊天记录。
　　等等，水开了？？
　　她眨了眨眼睛，想到什么正要回消息，黎秋刚巧走过来拿着一个稿子道：“檀星姐，你帮我看看，被刘主任打回来三次了。”
　　季檀星只好接过，也就将谢则这茬忘在了脑后面。
　　下班时间不出意外又推迟了两个多小时，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来来往往的人推开大厅的门，一股子寒气就见着缝子溜了进来。
　　季檀星正在大厅找一个前辈核对稿件，忙到胃部又有些火烧火燎的疼。
　　黎秋早就走了，部门只剩下了季檀星一个还在加班，前辈拍了拍她的肩膀：“檀星啊，听说你要报名总台的考试？”
　　季檀星愣了愣，不知道消息怎么泄露出去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对。”
　　前辈道：“你这个劲头，说不定还真能被遴选上去。”
　　他笑着道：“被总台选中，那可是人才中的人才，就是这竞争激烈，咱们台虽说每年都给了名额，但真正考上去的没几个，印象中上一个还是五六年前的事儿。”
　　季檀星也客套一笑：“我就是随便试试，闹着玩的。”
　　男人道：“加油啊，大家都很看好你。”
　　季檀星看着他转身下班，笑容微微变淡。她不是很喜欢这种事情还没做之前，就被宣扬的到处都是的情形。
　　而且向上晋升本就是职场敏感话题，一般不会被宣扬出来拉仇恨。
　　知道她参加总台考核的没几个人，赵双双不是个嘴碎的，刘主任更不会这么幼稚，那就只有一个人。
　　同样和她分担赵双双工作的黎秋。
　　季檀星眉头微蹙，干脆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低头看稿子。
　　这么一会的功夫，过来过去就有很多人问她考核的事，还有几个打听怎么才能有报名资格，其中有不少人都阴阳怪气的。
　　季檀星原本只是胃疼，现在头也开始突突直跳了起来。
　　这么大一个气象部门，好人不少，但也不缺说闲话的。
　　她埋着头随意打发走一批，却又有鞋子的声音靠近。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抬头快速道：“这件事要去找上级部门，我也不知道今年的名额还有多少——”她说着语气忽然戛然而止。
　　面前一身黑衣的男人慢条斯理的收起雨伞：“什么名额？”
　　季檀星倏的站起身子，起的急了还有些头晕眼花：“你怎么来了？”
　　谢则好笑：“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就这么不待见我？”
　　季檀星揉了揉脑袋：“倒也不是，你等一下。”
　　她弯腰收起一叠稿子，远处有人看过来悄声议论，她抓住谢则一截衣袖，带着他进了一旁的会客室。
　　谢则落后她一步，任由她拽着自己走。
　　好在这会会客室没有人，季檀星关上门，悄悄松了一口气。
　　谢则在她身后支着长伞道：“你这搞得，和咱们两个办公室偷情一样。”
　　季檀星：“…………”
　　她对谢则的语出惊人开始免疫：“最近台里事情多，还是不要太高调。”
　　谢则抬起眼眸：“有人为难你了？”
　　季檀星摇头：“没，一点小事。”
　　谢则哦了一声，随口道：“有事也可以和我说说，说不定你的事在我这儿都能摆平。”
　　季檀星恍惚一怔。
　　“……难怪你那时候会那么说。”
　　谢则：“嗯？”
　　季檀星轻声回忆：“就我在连山县城住院，你和我说我什么事你都能摆平，那时候我是不太相信的，觉得你就是一个穷小子，还没我厉害。”
　　谢则：“现在信了？”
　　季檀星微微点头：“信了。”
　　谢则将手中拎着的东西放在会客桌上：“你得更新一下思想，我现在能摆平的事儿可比那会多的多——过来，看看我搞了一下午的成果。”
　　季檀星没忍住笑了一声，走近看向桌上那个小保温袋：“这是什么？”
　　谢则不急不缓的打开袋子，从里面又拿出一个保温盒，盖子还没有打开，一股浓香馥郁的食物味道就透了出来。
　　季檀星正饿着，不由自主就吞咽了一下口水。
　　“你的食物目前情绪稳定，正在等待你的品鉴，”谢则笑了一声，周身有些夹杂着散漫的锐利，“这种事情找菜市场师傅多麻烦，你找我对它更人道，我知道怎么一刀毙命早登极乐。”
　　季檀星大脑宕机：“等等——这是我的小鸡？”
　　“我的鸡养了四个月，在你那里一天都没挨过去？？”
　　谢则抱着手臂：“啊，对，好久没动刀子了手有点痒。”
　　季檀星唇瓣张张和和：“原来泡澡是下锅……但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
　　谢则揭开盖子：“我可不是你这样的小菩萨，吃不吃吧。”
　　季檀星五脏庙开始抗议。
　　她神色挣扎的坐在了饭盒前，手中被谢则塞入了勺子筷子。
　　“放心，我绝对比菜市场师傅温柔。”谢则微微一笑，“尝尝看，这可是在四千多的锅中修炼了五个小时的成果。”
　　季檀星回忆着鸡的遗容，心情复杂的喝了一口汤。
　　冰凉的喉管与胃部好像被温暖的手炉贴住缓缓熨烫，那种针扎一样的火烧火燎渐渐不见了踪影。
　　舒服过头了……
　　鸡活着和她活着之间，季檀星含泪选择后者。
　　谢则坐在一旁撑在下颚看她：“香吗？小季记者。”
　　季檀星埋头喝汤，苍白的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起来，脸颊也比年前的瘦削多了一点健康绵软的弧度。
　　她左手给谢则竖起一个认可的拇指：“谢师傅，真香。”
　　作者有话说：
　　谢则：她给我吃的都是无菌蛋，她好爱我：）


第57章 
　　◎幽闭恐惧◎
　　谢则好像对投喂季檀星很有成就感,连着一星期，一有时间就来气象台找人。
　　以前都是殷罗来和气象台打招呼，一星期过去,绝大半的人都被这个开迈巴赫送温暖的大少爷俘获。
　　方横和其他走得近的同事更是直接喊谢则是小季记者的现男友，成功取代了殷罗之前假男友的位置。
　　季檀星是吃着面听到这些话的，谢则今天和她一起用餐，用这些话和她开着半真半假的玩笑。
　　“下次遇到这种状况你直接否认就好,”季檀星腮帮子鼓鼓道，“就是有一些人很喜欢传谣言。”
　　谢则抬头：“随人家怎么说，我还能给人把嘴封上？爱说说呗。”
　　季檀星迟疑：“你对这种事,倒是挺大度。”
　　“我什么时候不大度了？”谢则放下筷子,“我对你最大度。”
　　季檀星一口面噎在嗓子眼：“咳咳咳——”
　　谢则作恶成功的一笑：“别激动。”
　　季檀星举着筷子双手合十。
　　她现在比以前活泛了不知道多少倍,知道开玩笑,知道按时吃饭，表情也不再沉默,而是多了许多轻松的笑意。
　　周围同事一概认为只有爱情的滋润能带来这样的变化，就是当事记者还在嘴硬。
　　但是不得不说，因为谢则开始经常来找她,又是肉眼可见的不好惹，台里议论季檀星的话题少了不少，有也只是私底下说说,造不成什么实际伤害。
　　以前她一个人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效果。
　　“对了，今晚我有一个稿子要赶，可能要直接住在台里了。”季檀星抽空道。
　　谢则嗯了一声。
　　季檀星有种自己和谢则的角色倒置的错觉,按照正常情况来说,谢则才应该是那个事业党,而现在自己却成了那个经常加班不着家的人。
　　季檀星心底好笑，她接着道：“所以你今晚不用等我，夜宵也不用留。”
　　谢则点头：“行。”
　　他想起什么道：“对了，今天早上殷罗来海渡花园找你，但是没打开门，最后敲了我的门。”
　　季檀星眨眨眼睛。
　　谢则表情高深道：“你的锁是我换的，她那把旧钥匙也没用了，我就帮你回收了。”
　　季檀星诧异：“她怎么没找我说？”
　　谢则神态自然：“我说你工作忙，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季檀星迟钝的点了点头，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细想，谢则又没有任何错处，她只好默认他帮着处理她的事情，毕竟人家也是好心帮忙。
　　季檀星吃着面，悄悄抬头看了谢则一眼，正好被对方的眼神抓住。
　　她看着他面上表情细微变动，有点戏谑，又有点嚣张：“又偷看我？”
　　季檀星：“没、没有——”
　　谢则拿腔捏调的啊了一声：“你最近偷看我的频率好像变高了一点。”
　　季檀星恨不得把脸都埋到面碗中去。
　　谢则又道：“没关系，大胆点，我这张脸你不看是???损失。”
　　季檀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我觉得谢叔叔也不是厚脸皮的人，傅阿姨也很矜持高贵。”
　　谢则挑眉：所以？
　　季檀星捏着檀木筷子：“所以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基因变异的你？”
　　谢则理直气壮，一点也不见外：“听没听过负负得正，我呢，就是那个正。”
　　季檀星噗嗤笑了声，嘴角笑意扩大，最后连眼中都是细碎的愉快情绪。
　　原本以为四月很难熬，但意外的没那么辛苦，工作按部就班的做，时不时谢则还会来找她吃饭开小灶。
　　季檀星有种生活美好的过头的错觉，将考核报名申请表正式提交上去后，整个人更是轻松了不少。
　　她买了书和习题，又翻出了大学时候的专业课本，开始在繁忙的工作夹缝中努力学习。
　　好在只是刚毕业两年，学习能力没有丢掉多少，而且这种不再浑浑噩噩慢慢变好的感觉令人十分上瘾，季檀星开始期待着，人生有另一种可能。
　　晚上的工作不出意外又做到了十点多，台里的人基本都下班了，季檀星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刚拿出一本书，手机就震动了几声，她没怎么在意。
　　窗外雨停了，风却还在吹，树影在窗帘上晃荡，休息室的窗缝没有关严实，发出呜呜的风哨声。
　　季檀星有点被干扰，刚要起身准备去关窗，头顶的灯就蓦地熄灭，桌上的台灯也灭掉了。
　　她脚步停在原地，迟疑了几秒转身回去摸索到手机。
　　方才的震动是殷罗转发的消息，显示西城区因为天气原因今晚会有小面积的停电。季檀星吐出一口气，下意识打开谢则的对话框想问问海渡花园，最后觉得太刻意又退了出来。
　　这种情况也没法学习了，手机电量没多少，她收起书又摸回床边坐下，一个人对着黑乎乎紧闭的窗影发呆。
　　殷罗又新发了一条，问她在哪。
　　季檀星回了句气象台。
　　殷罗：【刚看新闻气象台一片都没电了，我来找你？】
　　殷罗住的离她很远，这种天气骑车也危险，季檀星斟酌回道：【没事，我记得衣柜里有个手电筒】
　　殷罗：【别逞强啊，我还不知道你】
　　季檀星：【最近的确好多了，晚上没那么害怕，精神也没那么紧绷】
　　殷罗发了个摸下巴的表情包。
　　【我说，这谢医生是专门来治你的吧？】
　　季檀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殷罗：【你没发现吗？自从你俩重逢，你真的变了好多啊】
　　变了，好多吗？
　　季檀星微微愣怔。
　　【以前一眼看去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小可怜模样，现在最起码气色好了不少，人也健康了，我说，谢大少爷的饭是真的很好吃吧？啊？】
　　季檀星被殷罗打趣的耳后发烫，细长的手指在手机上不自觉摸了摸。
　　殷罗：【话说回来，你要是真可以，我就不过去了，你家那个小气的紧，我再“越界”还要担心他背地搞我】
　　小气？
　　谢则挺大度的啊……不对，什么叫“你家那个”——
　　季檀星正要解释，殷罗却已经发了个晚安过来，她敲打了半晌，还是叹了口气作罢。
　　算了，在殷罗面前，她再多的解释都是掩饰。
　　而且她现在的心思也实在说不上单纯。
　　季檀星不敢用手机的电，将它放在书桌上，认命的找出柜子里的备用手电筒，打开后拿着洗漱用品往洗漱间走。
　　休息室统一布置在三楼，洗漱间在休息室尽头，因为平日里加班的人少，也就布置了这一个。
　　季檀星拿着应急手电小心避开障碍，又进洗漱间快速清理了一番，要离开的时候却不小心把放在洗漱台上的手电撞翻了。
　　本就是好几年的旧东西，在地上滚了几圈闪了闪彻底罢工。
　　季檀星一时间顿在原地，过了几息才慢慢走过去捡起，拍了两下，无果，又觉得有点冷，抬头发现是洗漱间的窗户没有关。风从窗户倒灌进来，将洗漱间的门猛地拍住，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季檀星浑身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瞬，她走过去关上窗户，深吸了两口气才返回去，停电的夜晚黑的透彻，接二连三的撞到东西让人吃痛不已。
　　好不容易摸索到了洗漱间门把手，季檀星才松了一点精神。
　　她手下用力，推开木门，外面也是一片漆黑，像是什么张大了嘴巴的怪物，正等着人无知无觉走进去。
　　季檀星目光不受控的微微警惕起来，整个人的步伐变得有些迟钝，她抿着嘴唇，沿着墙根缓缓往前走。
　　不知道从第几步开始，身后出现了一点别的声音。
　　一时急促一时缓慢，逗弄戏耍一样，季檀星鼓起勇气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她路过几个休息室紧闭的门，又途径了几个紧闭的窗户，才终于走到了自己的休息室门前。
　　开门后没关，季檀星慢吞吞的去打开了刚才关紧的窗户，任由冷空气从窗户缝中透进来，未关上的门又被这股冷空气吹住，没反锁。
　　手机亮了亮，季檀星没看，她从床上随意扯了条毯子，缓慢又僵硬的走向书桌位置。
　　手机闪烁的余光中，有殷罗晚安后还未读的消息。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给你叫个专人过去吧？气象台那么大那么黑】
　　【星宝，收到回复啊，别一会被大活人吓一跳】
　　【喂喂？在吗？还是302休息室哈，我叫了啊？】
　　估计以为她睡了，殷罗没再频繁发信息，而是给她发了一串抱抱和小太阳。
　　季檀星没有看到，她压根没看手机，只找了个觉得安全的地方裹紧了毯子，眉头都紧紧皱起。
　　幻想中的脚步声时有时无，最后又演变成了门被不停打开关上的声音。
　　有嘶哑难听的威胁声音不停在耳边响起，一种密不透风的空间封闭感袭了上来，似乎怎么都逃不出去，只有不断加快的心跳声在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季檀星捂着嘴巴呼吸细长，空气中好不容易攒起的热度被冷风吹散，她的视线紧盯着脚下一小片的地方，毯子裹着连一点脚趾都不敢露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檀星开始有点困意，她不敢睡，只死死的捏着手指保持清醒。
　　好不容易消失的脚步声又出现，还有敲门声，她紧紧捂住耳朵，冰凉的脸往更深处缩了缩。
　　季檀星分不清幻觉与现实，就像她根本无法抑制这种不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就会出现的创伤后遗症。
　　门没有被反锁，那个人敲了几下，似乎按下了门把手。
　　季檀星闭着眼睛紧捂耳朵，听着那个脚步声在房间内转了两圈，有关窗户的声音传来，似乎还有熟悉的一点木调气味。
　　她裹着毯子小心睁开眼睛，眸光中满是警惕和恐慌，又看到一截黑色的裤子停在她面前。
　　那个人影长长的衣摆微动，空气中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书桌底下只有两平米的空间，季檀星再缩，也缩不进墙里面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人膝盖弯下来，面容模糊的看着她蜷缩的位置。
　　“……季檀星？”
　　季檀星下意识抖了一瞬。
　　男人声音停住，又似乎换了一口鼻息，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这么怕黑？怎么躲在了这里？找好半天。”
　　季檀星往上拉了拉毯子，只露出一双湿润乖顺的眼睛。
　　她看着来人停了几秒，从口袋中摸了一条又细又长的东西，打火机的声音又响起，火苗窜起之间，季檀星蓦地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长眉微扬，瞳孔漆黑，表情淡然又平静，只是好像又流转了一些复杂的情绪在里面。
　　“是我，谢则。来得急家里没蜡烛，只找到了过年剩下的一点存货。”谢则声线低沉好听，逐渐唤醒着季檀星的耳朵。
　　他递过：“拿着。玩一会说不定电就来了。”
　　季檀星开始意识到眼前的是谁，眼眸变得有点红，又有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捏着谢则塞给她的东西，看着谢则换了个姿势，拢手，打火机的火苗灭了两下，又在黑暗中猛的窜起。
　　书桌下瞬间亮了起来，谢则凑近，火苗点燃她最喜欢的细长的小烟火棒，在这方小空间中不仅发着光，还不断有星点坠落。
　　比蜡烛漂亮一万倍。
　　烟火棒快要走到尽头，季檀星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别怕。”
　　谢则：“我不怕。”
　　季檀星嗓音不太稳：“就是，停电了，有点被吓到，我不经常这样的。”
　　谢则嗯了一声，只是看着她。
　　季檀星捏着燃尽的小烟火棒，眼眶泛红道：“只是有点怕黑，还有点怕门窗紧闭的房间，一个人的时候就只想找个地方缩着。”
　　这次过了几息，谢则才又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的落在季檀星身上，什么也没说，只道：“今天工作结束了吗？”
　　季檀星怔怔点头。
　　谢则：“那不来电刚好直接睡觉。”
　　季檀星：“哦……”
　　“桌子底下太冷了，要出来???吗？”
　　季檀星轻轻嗯了一声，又忙伸手往出探了探，被谢则一把抓住。
　　“热的，活的。”
　　她被识破，又将手收进了毯子。
　　谢则的耐心好像全都用在了给她点烟花的功夫上，季檀星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感觉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环抱了起来。
　　他甚至没怎么用劲儿，脸色都不曾变化。
　　吹着冷风的窗户早就被关住了，季檀星被稳稳当当的放在小床上。
　　谢则没做别的事，只是随手帮她拉开了被子。
　　季檀星看着他转过身，忙道：“你要走吗？”
　　谢则回头：“不走，你睡。”
　　季檀星抓着被子，有点僵硬的缩进去，她太累太困了，甚至无暇去思考谢则正和她共处一室的事实。
　　高速转动了一整天，又被吓了一顿，到了深夜混混沌沌的睡意不容抗拒的袭来。
　　季檀星睡不踏实，总是在快要睡着的前一秒睁开眼睛，想要确定谢则还在不在。
　　最后谢则干脆把椅子搬到了床前，就那样坐着陪她睡觉。
　　不知道哪一次闭眼的瞬间，季檀星才昏昏沉沉的坠入浅眠。
　　谢则一动不动的坐了半个小时，确认她睡熟了，才微微俯身，他视线极好，在黑夜中也能看清季檀星雪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细眉。
　　原来她睡着了是这个样子，就是好像睡梦中也不安稳。
　　抿着的唇瓣失了一点白日里的红，但看着依旧分外细腻柔软。
　　谢则缓缓换了一口鼻息，凭着本能眯眼凑近。
　　耐心是快要告罄，但总不能混蛋到，这个时候还趁人之危。
　　殷罗给他发消息的时候谢则已经看到停电新闻在路上了，他隐约知道季檀星怕黑，但不知道季檀星这么怕黑。
　　或者说这已经称不上怕，而是一种怕到极致的应激反应。
　　谢则打开手机，调低的亮度暗暗打在他面无表情的侧脸上。
　　【在？】
　　过了一分钟，殷罗回：【醒了，有事？】
　　谢则：【你知道季檀星的情况？】
　　殷罗避而不谈：【什么情况？】
　　谢则换了一口气。
　　【她有隐藏的幽闭恐惧症的情况】
　　殷罗这次好半晌都没有回消息，就在谢则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聊天对话又跳了出来。
　　殷罗：【知道，所以不太放心才让你过去找她，她有时候睡觉会开窗开门留道缝隙，也会在极度害怕时短暂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举动有点危险，需要人看着】
　　谢则：【多久了？】
　　殷罗：【好几年了吧，最近一两年才好了点】
　　【怎么弄的？】
　　殷罗：【不方便说，这种事也要当事人愿意自己说，我没权利，你先陪着她吧，睡了】
　　谢则收起手机，眸光沉沉落在季檀星的眉眼上。
　　他当然知道季檀星骗了他，又失约，他不是什么真的好人，能做到全不在乎。
　　只是季小小这个人的重量压过了本性里那点被戏耍的恶劣心情，让他难得的在一众冷漠情绪中挤出了维护二字。
　　并愿意不计前事，主动蓄谋。
　　他以为，能在家庭变故中恢复过来已经是季檀星最大的本事。
　　谢则起身，脚步几乎没有声音，休息室的门被虚掩着，留出来的缝隙中，谢则靠在墙边，倒出了一支许久没抽的烟。
　　烟蒂随着呼吸燃起明明灭灭的红点，谢则瞥了门内一眼，烟雾笼罩住他的眉眼，看不清楚表情如何。
　　半晌，谢则打开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那头的人好像在睡觉，一副被叫醒的不情愿模样：“师兄，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谢则：“你记得你主攻精神心理方向？”
　　白崇声线清明了一点，“对，怎么了？”
　　谢则垂眸拿着手机，烟蒂被按灭在墙边垃圾桶。
　　“幽闭恐惧症，有涉猎吗？”
　　谢则很少问别人东西，白崇一下清醒不少：“当然，这可是典型的心理病症。”
　　电话那头的男人嗓音冷沉：“研究资料，还有最优治疗方法，十二点前发我，越详细越好。”
　　白崇听他语气不对劲，没有多言快速应了一声，又问道：“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方教授前天又提起你了，京北医院需要你啊！”
　　“再说吧，”谢则挂断电话前道，“你和他说，我能拿刀杀鸡了，手很稳，一刀毙命。”
　　白崇高兴的叫了一声：“哎！知道了哥！我现在就起床整理资料！等你回来啊！”


第58章 
　　◎那个无所不能的少年◎
　　季檀星再睁开眼睛,天还没有亮，但床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轮廓高大的身影。
　　电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恢复的，那道身影旁边有休息室的小台灯,不算太晃眼，只照亮了一小片地域。
　　几乎是床上的人刚有动静，谢则的视线就转了回去。
　　季檀星揉着脑袋坐起身：“……谢则？你还没回去吗？”
　　谢则嗯了一声。
　　季檀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像是晨起前最后的黑暗。
　　“早上……不上班？”
　　谢则这才开口,只是视线又转回手中的一叠东西：“上。”
　　季檀星迟疑道：“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谢则眼也不抬：“有良心没？你昨晚都吓迷糊了，抱着我不让我走，我一抬脚你就要哭,现在醒来就赶我？”
　　季檀星：“……？”
　　什、什么？
　　不能吧,应该没有,绝对不会——她从来没有在分不清现实的时候做过出格的事情！
　　而且她很克制自己的感情！
　　谢则翻过手中的一页纸：“你对我有点想法可以理解,毕竟我就长了一张让人想犯罪的好脸。”
　　季檀星闭了闭眼睛，四大皆空。
　　她掀开被子,好在身上的衣服非常整齐，不至于出现一些私人领域的尴尬场面。
　　季檀星干咳了一声，生硬转移话题道：“你在看什么？”
　　“闲的没事做点数学题,”谢则随口道，“借用了一下你休息室的打印机，纸质不错。”
　　季檀星又被梗了梗,但见谢则这个自然而然的模样,对于昨晚发生的那些零碎记忆的事件也没那么紧张了。
　　“你闲的没事，可以做点别的，不一定是数学题,”季檀星艰难道,“你没有别的爱好吗？”
　　谢则忽然放下手中的纸,将文字面扣在交叠的膝盖上。
　　“有啊，有别的爱好，我还爱好找对象，这不是还没找到，只好退而求其次。”
　　退而求其次的做数学？这爱好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了。
　　季檀星彻底认输。她趿拉着鞋子，从柜子里给谢则找了一套没有拆封的洗漱用品，“那你继续算吧，我先去洗，回来后你再去。”
　　谢则不辨情绪的笑了一声：“你这个样子，倒显得我会跟着你居心不良一样，但明明是你抱着我不——”
　　季檀星将东西一股脑扔给谢则，“你、你自便吧！”
　　门被打开又关上，谢则眉梢微动。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起身，腿上的纸张滑落在地上，加粗的标题赫然写着一些专业的心理学术字眼。
　　他转身，打开关了一夜的窗户，清凉的风吹进来，一点跳跃的微光浮上窗橼。
　　还有被放在桌上的A4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谢则回身，在天女散花之前将一切都收整了起来。
　　又用空余的白纸将前后都做了遮盖，最后拿了季檀星一个蓝色的小夹子夹住。
　　“果然还是那么好骗。”
　　白崇给出的资料十分详细，谢则大致看了看，最优方案无非就是那几个，心理疏导，暴露治疗，还有个系统脱敏。
　　心理疏导更适用于前期预防，第二个见效最快，但需要患者有一定生理和心理承受能力，白崇特意说暴露治疗不适合精神脆弱的女性，谢则知道他的意思，也不打算这么做。
　　那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系统脱敏。
　　让患者逐渐暴露在引起她恐惧的环境中，并慢慢接受刺激，再创造一些美好的记忆来进行替换。这样虽然治疗时间长，但比较温和，更容易悄无声息的进行。
　　巧了这不是，他对季檀星有的是时间。
　　谢则捻了捻手中的资料，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季檀星一脸清爽的回来，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也没有再提及昨晚的事情。
　　她有些犹豫道：“门口的垃圾桶上有好多烟蒂，你又抽烟了吗？”
　　谢则面色不动：“啊，对，昨晚没控制住。”
　　季檀星嘴唇动了动还是建议道：“熬夜又抽烟对身体不好，你是医生也清楚的，以后还是少抽点。”
　　谢则笑了一声，没回。
　　季檀星指了指门外：“我洗好了，你也快点去洗，出门左拐直走就行，再有一个小时就到上班时间了，气象台人会很多，不想被看到就要快点。”
　　谢则走近她：“你还不知道？”
　　季檀星鬓角微湿：“啊？我知道什么？”
　　谢则勾起嘴角：“经过我这段时间坚持不懈的送温暖，气象台已经到处都是你和我的爱情传说，我那天出去，偶然听见他们连孩子名字都起出来了——你现在才开始顾虑谣言，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呢。”
　　季檀???星表情有点空白。
　　谢则还以为她又被吓住，刚要说话，就听见季檀星弱弱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谢则：“？？”
　　他忽然好玩道：“季小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看你现在的脸皮，没比我薄多少。”
　　季檀星心里发慌，但面上勉强不显，看起来倒是有点以毒攻毒的摆烂模样。
　　“我这不是，好奇嘛。”
　　谢则却偏不告诉她，只拖着腔调道：“孩子让别人起名字多不好，你要是想，你自己起，我不介意。”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季檀星揉了揉太阳穴：“你快去洗漱吧！”
　　谢则走之前点了点桌子上的稿纸：“里面一堆鬼画符，未免给你造成精神打击，还是不要看的好。”
　　季檀星怎么会一大早看数学题！她和数学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绝对不会看的，你需要文件袋我还可以免费送你一个！”
　　谢则冷酷转身离开：“真大方，谢谢了。”
　　……
　　七点钟送谢则离开时，季檀星还是忍不住替他买了份早餐，是气象台外面最气派的酒店提供，一份早餐八十巨款。
　　她觉得堪堪能配上这位大少爷和他一晚上的辛苦陪床。
　　谢则收到的时候忍不住道：“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花钱总是让我非常感动。”
　　季檀星坐在副驾驶拆保温袋：“你的感觉没有错，一般人我不会给他花钱，这些都是给你的。”
　　“哦，”谢则点头，随口：“所以我不是一般人？”
　　季檀星取出海鲜粥，“当然，你是——”
　　谢则重复，语气低低：“我是？”
　　季檀星及时刹车，“你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助人为乐与邻为善。”
　　谢则一时没说话，她转头，看见对方毫无感情道：“挺好的，二十多年的好人卡都在你这里集齐了。”
　　季檀星心内抓狂默默收回视线，胡乱塞了一口粥在嘴巴里掩饰情绪。
　　谢则：“喂。”
　　季檀星：“？”
　　谢则微微一笑：“我，的，粥。”
　　季檀星：“…………”
　　-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谢则都没有再出现，偶尔在楼梯间撞见他也是一副有事的模样，季檀星也就没有打扰他。
　　两人对那晚的事心照不宣避而不谈，颇有一番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
　　现在季檀星每天搞完工作就开始沉迷学习，有时候走在路上都在默背知识点。
　　四月就这样匆匆过去了一大半，中途殷罗找她喝下午茶，特意问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谢则果然去找你了吧？”她道。
　　季檀星温墩点头：“对。”
　　殷罗问：“那你当时没事吧？”
　　季檀星微微一愣：“我当时，好像是在桌子底下。”
　　殷罗立马揉住她的脸颊：“没受伤吧！你怎么都不和我说？”
　　她只以为谢则是医生所以才能在停电时发现季檀星的不对劲，没想到他是在桌子下挖出这宝贝的！这谁看谁都知道有问题吧！
　　难怪这少爷一口报出了幽闭恐惧症！
　　季檀星像是刚回过神来，她咕哝道：“我忘记了……”
　　殷罗：“嗯？？”
　　季檀星看向她：“谢则在，他总是打趣我，我起床后无暇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当天心情也非常好，甚至到现在，你不提起，我还是想不起来。”
　　殷罗表情复杂：“这位少爷是你的靶向药吧！”
　　季檀星沉默。
　　殷罗忽然道：“哎，说真的，你俩以后要孩子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季檀星惊住：“啊？？”
　　殷罗笑道：“你不知道？崔北白崇他们背地里都开始抓阄上赌了，连给你们订婚结婚孩子出生的红包都快包好了。”
　　季檀星：“！！！”
　　“等等！我和他恋爱都没开始谈啊！”
　　殷罗快言：“所以他在意你，你又喜欢他，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
　　季檀星：“我不知道啊，而且我之前还让他保护好自己免得被我占便宜——”她意识到上套急道：“阿殷！”
　　殷罗笑的前俯后仰：“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承认喜欢谢则就那么难吗？你再喜欢上他我一点都不奇怪，这哥们简直就是个完美的恋爱对象啊！”
　　季檀星这次沉默了好一会，才认命道：“是有在想。”
　　殷罗：“嗯哼。”
　　“但是我现在毛病很多，我不太想，在他面前全部都暴露出来，这会让我有点，恐慌，我想变得更好，更有底气一点，不光是为了他，也算是为自己。”
　　殷罗收起笑意，认认真真的看着季檀星。
　　“星宝。”
　　“啊。”
　　殷罗坚定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做的非常好了。在我看来，你和那少爷谈不上谁配谁，谢则是家世优越天之骄子，但你也是我最骄傲的小星星呀，世界上有无数个有钱有貌的人才，但没有几个人能和你一样，经历那么多还依旧在闪闪发光努力折腾，我真挺佩服你的。”
　　季檀星呆呆的看着殷罗，殷罗有段时间没有剪发了，后脖颈长长的发尾被她编成了一道酷飒的小辫，隐在黑色渔夫帽的下面。
　　殷罗搅动着冰美式傲慢道：“我反正觉得我们星宝就是世界第一好，谁看不上你是谁的损失，咱们喜欢就上，这个不行了再换下一个。”
　　季檀星本来还在感动，又被殷罗逗的笑倒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殷，好喜欢你啊，没你我可怎么办。”
　　殷罗搓着手臂咦了一声：“可别，你这句话，还是留给谢大少爷去说吧！”
　　两人聊了好久，走之前，殷罗还特意神秘兮兮的给她留了个小盒子。
　　“我说你平时忙归忙，但也对自己上点心，四月这都要下旬了吧，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
　　季檀星拉着她的手乖顺歪头。
　　殷罗弹了弹她的脑袋：“明天，四月二十一，你，生，日，就连最近在外地学习的齐深都托我问候你，还说等五月回来亲自补上你的生日礼物呢。”
　　季檀星这才反应过来，她眨眨眼睛：“我又长大一岁啦？”
　　殷罗养女儿一样欣慰笑道：“对，星宝又健健康康的长大一岁啦！”
　　-
　　因为殷罗的提醒，季檀星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和谢则重逢后的第一个生日，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殷罗今年没有缠着自己一起出去玩。
　　晚上快十点赶了末班车回家，抬头看见401的灯没亮，殷罗千算万算，可能也没算到谢则在加班。
　　季檀星回家慢吞吞的洗了个澡，等大致收拾完时间又走到了十一点多，她拆开殷罗的礼物，发现那是一个很可爱的金鸭鸭钥匙扣，做的非常玲珑精致，表情充满了元气和鼓舞。
　　其实季檀星多少能猜到，因为她这位好朋友送礼物十分务实，每年不是限量发售的金子就是独家设计的大牌服饰珠宝。
　　礼物都收到了，也不能就没心没肺的直接睡，季檀星准备随便叫个蛋糕意思意思算了。
　　但刚打开手机，就实时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是谢则。
　　-XIII：【在家？】
　　季檀星：【在，怎么了？】
　　-XIII：【过来】
　　季檀星：【呃，很晚了，有事吗？】
　　-XIII：【有】
　　季檀星思想挣扎半晌，还是无奈退出外卖软件，认命的穿着兔子拖鞋去敲隔壁的门。
　　但401的门好像压根没关，她只是碰到门面，就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隙。
　　谢则没开灯，也没在门口，季檀星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她在门口叫了一声：“谢则？”
　　没人应，只有一点熟悉的木质香调透出来，让人不至于心情紧张。
　　挣扎半晌，谢则的存在还是打败了季檀星对未知的警惕，她打开门，进入玄关，这才注意到谢则不仅没开灯，甚至连窗帘都没有打开，视线范围内的所有门都关闭着，只有客厅餐厅留着开放的空间。
　　季檀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放在了大门的门把手上。
　　刚要退回到门外时，空气中就传来哒的一声。
　　余光的餐桌旁，谢则穿着薄薄的黑色体恤，整个人都似乎要融入黑暗中。
　　他一只手随意插着裤子口袋，一只手拿着一只长长的点火机，点火机正在黑暗中发着一点蓝色的火焰。
　　火焰凑近桌面，引燃了两三根彩色的蜡烛。
　　可能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谢则微微偏过头来，蜡烛燃起填充了周围空间的阴暗逼仄，只独独的映照出了站在火光中的那个人。
　　面容俊美，轮廓如幻。
　　季檀星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嗡的一下。
　　这是她，十八岁陷入困境时就在想象的画面，那个无所不能的少年，会带着满身的本领，如有神助一样出现在她眼前。
　　谢则隔着一扇透明的玄关玻璃看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低低的模糊诱引。
　　“进来啊，愣着干什么。”
　　季檀星往前走了两步。
　　他道：“门。”
　　她回身，伸出的手稍显迟疑，下一秒，又不再犹豫的关上。
　　蜡烛的细小火焰将谢则的身影映的有点摇晃，看起来浮华又冷冽。有???那么一瞬间，季檀星全然忘记了周围的逼仄空间，蜡烛与一点香甜的食物味道袭来，瞬间替代了她以前对黑暗空间的刻板印象。
　　原来还可以这样漂亮，这样诱人。
　　季檀星看着谢则低声问：“你在，干什么？”
　　谢则面对着她站在餐桌旁，“很难理解？”
　　他放下长柄点火机，与模糊身影相反，开口清冷的腔调字字清晰，让季檀星知道眼前的人不是幻想，是再真实不过的现实。
　　“我在给我的邻居，过、生、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你们爱看也是本文第一次出现的东西。
　　关于幽闭恐惧症的治疗办法，多数参考于资料，如果真的有人有这方面的困扰，不要看小说，立刻去找医生——昔昔温馨提示ing


第59章 
　　◎她仰头，亲了一口谢十三。◎
　　季檀星借着烛光避开障碍物,她慢慢走向谢则，忽然就想起了一件很多年之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和谢则都在上高三，越临近高考,他们的来往就越少。
　　印象中，那一年四月是一个很温暖的春天，雨水给的恰到好处，窗外的柳树都提前冒出了芽儿,季檀星在生日前给谢则寄信，问他今年八月的花环可不可以多编一个，她贪心,想戴一个,拿一个。
　　谢则每次的字迹都非常张扬不羁,你以为写出这样字体的人会非常冷酷的拒绝这样小女生的请求。
　　但他没有。
　　他说你要是想要,我给你弄一串，配上几根鸡毛,戴起来就像是古代部落的女酋长。
　　少年时期的谢则和现在一样，很懂怎么酷酷的开女孩玩笑，季檀星看着那些字,都可以想象到谢则写这句话时嚣张傲慢的勾起嘴角的模样。
　　那时候随着四月的邮信寄过来的，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谢则将那个小相机里的照片做了处理,特意将那张他们在大树下拍的照片寄了过来。
　　但只有她那一张,背后依然写了字。
　　“生日快乐，小朋友。”
　　就像现在一样。
　　谢则站在她面前，神色闲散道：“生日快乐,季檀星。”
　　季檀星蓦地回神,眼眸直直的追着谢则。
　　他晃了晃手指：“怎么,感动到恨不得以身相许了？”
　　“你别开玩笑。”季檀星出声道。
　　“谢则。”
　　谢则嗯了一声，眉眼深刻。
　　季檀星：“可以许愿吗？”
　　“当然。”
　　季檀星又道：“我有点害怕。”
　　谢则眼眸微动，问她：“怕什么？”
　　季檀星看向他轻声道：“你还记得我在宁坞镇的神庙许的愿望吗？一堆贪心的请求，基本没有实现的，好像直接被神明屏蔽了，我怕我许愿总不灵验。”
　　谢则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缓慢道：“我当时就说你求神拜佛不如找我，你不是不乐意么，我觉得我比山神实现愿望的速度更快一点。”
　　季檀星默默看他，神情一时迷茫一时温软。
　　谢则淡淡的笑了一声：“不然你这次直接对着我许吧，或许实现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季檀星目光略过烛光后的他，她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蛋糕，清瘦的手指紧张的搭在桌沿上。
　　谢则混不吝道：“许吧，大胆一点许，我钱多本事多，一定好好满足你。”
　　季檀星无奈：“你别打岔，我在思考。”
　　谢则挑了挑眉，忽然见季檀星微微凑近他，双手交叠成了许愿的模样。
　　她有一副温柔到极致的好面容，谢则虽然经常逗她觊觎他的美貌，但其实，季檀星也不遑多让。
　　和谢则的锋利高冷不一样，她的长相没多少攻击性，肤色白皙唇鼻精致，水一样亲和柔软，好像不论多么尖锐的棱角和狂妄的灵魂，都能被她完完全全的包容接纳。
　　只是她总习惯将自己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她眉眼的情绪，有些自我放逐的边缘和警惕。
　　谢则花费了整整四个月的功夫，才能看见她现在稍微交付信任的模样。
　　季檀星闭着眼睛，面对谢则，几十秒后，她俯身，吹灭了蛋糕上的那支小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谢则问道。
　　季檀星却回：“上次在山神庙被你套出来了两个，愿望说出来会不灵，这次我可不会被你套出来了。”
　　谢则好笑道：“你这人，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
　　季檀星透过烛光看他道：“那我说一小个。”
　　“行。”谢则抱着手臂靠在座椅上，“说吧。”
　　“我希望，以后每一个没有光的夜晚，都能有谢十三的彩色蜡烛。”季檀星说完笑道，“怎么样，好实现吧？回头你记得批发给我。”
　　谢则笑的面前的火光直抖。
　　季檀星不好意思了：“你别这样笑，显得我的愿望很幼稚。”
　　谢则靠近桌子，收敛神色给她倒了半杯白葡萄酒：“行，不笑你，少爷给你买。”
　　季檀星看他递过来的酒眨眨眼睛。
　　“我不能喝酒。”
　　“过生日呢，喝一点都不行？”谢则故意道。
　　季檀星面色艰难：“我一杯倒，喝酒会断片，而且会做出控制不住自己的事情，上次不就抱着你不撒手么——”
　　“放心吧，你要是再侵犯我，我给你打晕了扛回去。”
　　季檀星：“……”
　　“行，那你记得下手重一点。”
　　谢则用自己的杯子碰过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喝吧，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季檀星看着那半杯白葡萄酒，鼓起勇气抿了一小口。
　　一小口下去，眼睛都亮了起来。
　　“好喝吗？”谢则问。
　　季檀星震惊：“好好喝，我以前从没有喝过白葡萄味的，原来是这个味道。”
　　谢则语气低低，配着那张脸迷惑性成倍增加：“再喝一口试试。”
　　季檀星听话的又抿了两口，脸颊微微红了起来。
　　谢则懒懒散散：“我能给你拿不好的东西？酒是从京北老宅的酒库里薅来的，我爸藏了好几年了。”
　　季檀星喃喃：“好珍贵……我们这样，谢叔叔不会生气吧？”
　　“放心吧，喝都喝了，挨打也是我，你现在就和我爸的亲闺女一样。”
　　季檀星高兴的眼睛都弯了起来：“谢叔叔真的是个好人。”
　　谢则算是发现了，好人在这姑娘这里，就是夸一个人的最高规格。
　　季檀星吃一点蛋糕就喝一口葡萄酒解腻，到最后，小半瓶都被她喝了去。
　　她酒品很好，脸颊耳后都红了也不乱闹，只是看谢则的时候越来越多，最后干脆喝一点看几分钟，欣赏什么漂亮东西一样。
　　谢则伸手：“喂，季檀星。”
　　季檀星看着他不说话。
　　谢则故意道：“我好看吗？”
　　季檀星小幅度点头：“真的好看，骑自行车衣摆飞扬好看，吃蜂蜜时拉我上坡也好看，跳下花墙教我做题的时候更好看。”
　　谢则动作一顿，起身绕过餐桌凑近她：“度数这么低都能晕成这样？我是谁你还知道吗？”
　　季檀星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一会是宁坞镇的时候她拽着谢则玩，一会又闪到桌游店外，两人好像真的在拥抱。
　　……拥抱。
　　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谢则好像也抱过她。那是一种暧昧又安心的感觉，无限接近的时候，总能闻到谢则身上层次更丰富的味道。
　　这个人，再加上她喜欢的味道，简直就像是双倍炸.弹，哪哪都精准狙击到了她的触感上。
　　季檀星慢吞吞的看向俯身凑近她的男人。
　　“你是谢则……不对，你是谢十三。”
　　谢则缓慢道：“那你更喜欢谢十三还是谢则？”
　　季檀星抓着桌子：“这两个人，有区别吗？”
　　谢则：“当然。”他瞳孔漆黑声音低道：“谢十三勉强还能关住心中的恶劣，谢则可不一定关的住。”
　　季檀星微微皱着眉，有点苦恼的模样。
　　她唇角染着葡萄酒的光泽，和一点蛋糕的香甜，整个人在烛火下漂亮乖顺的要命，像一只天真的小蝴蝶，深陷猎手的网中而不自知。
　　谢则嗓音慢慢：“那既然你觉得我这么好看，不趁机抱一下岂不是很吃亏？”
　　季檀星思考了几秒：“好像，是有一点。”
　　她比清醒时候诚实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再靠近一点，我抱抱你，就更不会害怕小黑屋子了。”
　　谢则眼神一暗，身影与她一步之遥，季檀星先是抓住了他的衣袖，劲儿很小，谢则没有抵抗，任由季檀星试探的伸出手指，慢慢揽住他的腰身。
　　然后将温热的脸颊贴在腰腹薄薄的衣服上。
　　“十三。”
　　谢则嗯了声，这个名字也就这姑娘敢肆无忌惮的叫。
　　季檀星小声道：“去年我们相亲的时候，你看起来又高又瘦，我是不会做饭所以不好好吃饭，但你会做饭为什么还不好好吃饭。”
　　谢则低头看她，喉结滑动几下。
　　“小鸟丢了，没胃口。”
　　季檀星喔了一声：“差点忘了，你还是个有爱心的。”
　　她缓缓松开手掌：“妈妈说，有爱心的好人都应该收到奖励。”
　　谢则站在原地，看着季檀星慢吞吞起身，眼睛直直???的看他的脸。
　　她就这么看了半分钟之久，像是在思考该给他什么奖励，最后又小猫一样伸手抱了过来，脑袋的头发毛茸茸的擦过他的颈侧。
　　谢则眉心跳了一瞬：“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贴住了他的脸，谢则话音骤停。
　　季檀星从没有越过这条暧昧的线，谢则也从来捏不准她单方面断联一年又消失，究竟是已经忘了他，还是兴趣殆尽不想再看见他这个人。
　　谢则不想再毫无底牌的败一次，所以每做一件事都是步步为营。
　　他靠近她，引诱她，为她做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看着她再次慢慢走近。
　　他不把任何季檀星身边的人放在眼里，骨子里都浸透着浓郁的高傲，谢则笃定自己在这里，季檀星就永远只能看见他一个。
　　“季檀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谢则的语音低不可闻，“我说了，我现在耐心没剩多少，不太关的住自己。”
　　季檀星眼眸水润的看着他，没回答。
　　只是带着柔软香气笨拙的靠近他，凭着本能去奖励自己最喜欢的少年。
　　她仰头亲了一口谢十三。
　　唇角相贴，呼吸交错，近到眼睫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侧脸。
　　几息过后，季檀星微微离开。
　　谢则与她的距离极近，烛火映在他漆黑的瞳孔，却照不进更深处。
　　“行。”
　　“这次真的是你先侵犯我的。”
　　不算他趁人之危。
　　季檀星感觉腰后被猛地按住，她鼻音疑惑的嗯了一声，下一秒，一片炙热滚烫的气息就贴了过来。
　　谢则收丝拉线趁势而入，季檀星眼眸有一瞬间微微惊恐的睁大。
　　她挣动了一瞬，却感觉自己被更严丝合缝的束缚住，她应该对这种黑暗中的束缚感到恐惧的。
　　腰后的触感也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微微强制的疼痛。
　　但下一刻，呼吸停滞的唇上，忽然被轻轻舔舐了一瞬，一阵极为微妙刺激的感官袭来，带着颤栗，带着酒甜，铺天盖地的压制了黑暗中的惊恐。
　　季檀星喉咙颤抖的发出一点残音，又迷迷糊糊的有种意识。
　　好像尽管逃脱不得，但被束缚的她不会被伤害吞吃，而会被温柔豢养。
　　她掀开一点眼帘，在黑暗中看见的不是坏人，而是她主动亲吻，会实现她所有愿望的神明。
　　作者有话说：
　　大剧情有点迟，过年了家人们——（震声
　　亲迟了没关系，亲亲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昔昔wink~


第60章 
　　◎诡计多端◎
　　季檀星又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高中时代,那是一个除了成绩什么都不用发愁的时候。
　　放学后，她特意避开大院成群结队的男孩们，去拿来自京北的那封邮信。
　　那时候为了“照顾”谢十三的心情,隐藏自己的身份，季檀星地址虽然留的是小川便利店，但却和送信的人说直接放到小区外的红色邮箱里就行。
　　她那时胆大，不知收敛,给京北的信多，而谢十三给她的信少。
　　虽然少，但她絮絮叨叨的话语,每一条都会被谢十三简短的回答。
　　大到模拟成绩进步,他说不错。
　　小到路上遇到的花,他说漂亮。
　　季檀星问他是不是在游戏厅里给她写信的,谢十三说游戏厅人太多，他在午后无人的学校大礼堂。
　　大礼堂……谢十三的大礼堂长什么模样？
　　那时候的时间太慢太慢了,季檀星有无数的缝隙可以来想象。
　　直到最后，来来往往的信纸都变成了厚厚的一沓，季檀星专程买了一个小保险箱,将那张大树的照片与所有的文字都放了进去，她要带着这些东西，在八月盛夏去找喜欢的那个少年。
　　季檀星怎么知道,宁坞镇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树枝,早就在相机定格的那一瞬间，埋下了两人十八岁的伏笔。
　　它们交缠在一起，合该永远都在一起,他们将照片分开,或许注定最后就是离散在人海。
　　季檀星十八岁之后,从来没有想过此后的某一年，她还能和那个遗失在时光里的少年重逢。
　　那叠厚厚的信纸在梦中忽然变成了一只只白色小鸟，扑腾着哗啦啦飞往窗外，季檀星下意识追上去，却没抓住小鸟，而是抓住了一只瘦长有力的手指。
　　她抬头，看向唯一通往外界的窗，看到小鸟飞在那个人的身边徘徊鸣叫。
　　谢十三靠近窗橼，“干什么，你也想飞走？”
　　季檀星眼眸微微睁大。
　　看见那个少年忽然从身后拿出了一座精致又危险的金色笼子。
　　然后恶劣一笑道。
　　“抓住你了，黄裙子小鸟。”
　　……
　　清风吹过灰色的窗帘，季檀星睡在床上翻了个身，一道晨光打在眼睛上，迫使人忽的从梦中惊醒。
　　她压根没这么喝过酒，宿醉的功力袭来，季檀星甚至一时半会没分清楚这是在哪。
　　还以为自己在谢十三的鸟笼里。
　　她挣扎的掀了掀眼帘，忽然发觉身底下的触感不太对，微微偏头，陌生的房间构造一下子冲上了她的视野。
　　黑灰格子的床单，稍微有点高硬的头枕，床头放着的陌生水杯，还有这张比她大了整整三四圈的豪华床垫。
　　季檀星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熟悉的空间构造提醒着她这里依旧是海渡花园，但是不是402！
　　这是401的大居室！
　　季檀星脑子里好像还有无数只小鸟叽喳，掀开被子，衣服虽然皱巴但勉强完整，她几乎是惊慌失措的从床上跳下来，还没回神，身后就传来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熟悉的松散声线就传来，带着一点晨起的哑。
　　“呦，醒了？”
　　季檀星机器人一样咔嚓咔嚓转过去，看见谢则正斜斜靠在门边，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你——”
　　谢则嘶了一声：“不会吧。”
　　季檀星闭了闭眼睛，想起自己曾经在谢则面前说的绝对会控制住自己不会闯入401去侵犯他，结果现在一觉醒来她霸道的睡在主卧，主人却在门外边站着。
　　谢则腔调幽幽道：“不会真的有人睡一晚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季檀星脑袋发蒙，她万念俱灰道：“我——我怎么你了？”
　　谢则哦了一声，语气波澜不惊：“也没什么，就是某个人酒意上头非要抱着我，这次不但要抱着我，还非要亲我，我逃脱不开，被你从餐厅胁迫到客厅——嘶，季檀星，你对我做过什么真的忘了吗？”
　　随着谢则的提示，一些细碎的片段忽的闪过。
　　她抓着谢则的衣襟，谢则一直后退，她追着人不放，最后在沙发上……
　　季檀星一寸寸石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糟蹋了良家男子之后不认事儿的渣女。
　　渣、女。
　　尤其是谢则面带微妙的抱怨看她，更是让季檀星感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我……你……”她语气沉重，“你怎么不保护自己？你没打晕我吗？我说了我喝了酒不认人。”
　　谢则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咖啡。
　　“我怎么保护？你对着我的美色丧失理智，还说亲我是奖励我呢。”
　　季檀星现在是真想直接跳到窗外面去了。
　　谢则还拿出手机：“哎，你要听你昨晚说了什么醉话吗？你说我真好看抱我不亏……”
　　季檀星忙跑过去夺下他的手机，却发现谢则的手机压根没没解锁。
　　他又在逗她。
　　季檀星抬起眼睛，神色带着五分痛心四分迷茫。
　　还剩一点破罐子破摔。
　　事到如今，按照谢则的本性，她要是不承认，谢则只会借着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提示她犯下的“恶行”。
　　季檀星干脆一摔到底道：“只是亲你了吗？没有对你做出更过分的事吧？我力气比不过你，应该脱不下来你的衣服，床上也只有一个人睡觉的痕迹，我应该没有做更多的侵犯行为。”
　　谢则眉梢挑动，看着季檀星视死如归道：“你要是真过不去，我昨晚怎么亲你的，找个时间你亲回来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季檀星后知后觉的感觉自己唇瓣发麻，还有点胀痛。
　　等等。
　　她亲别人……能给自己造成这个震撼结果吗？？
　　正头脑发颤，就听见谢则噗嗤笑了一声，季檀星看着对方笑的咖啡都在摇晃，往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都透着好玩的意味。
　　“我说季檀星，你的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怎么，我亲回去，那不还是你占我便宜嘛？”
　　季檀星闭上眼睛，将手机塞回谢则手心，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好像有点欺负过头了。谢则勉强良心发现喂了一声。
　　季檀星从沙发底下掏出自己飞隔了三米多的兔子拖鞋。
　　“你干嘛去？”
　　季檀星表情麻木：“去上班。”
　　谢则：“上班？现在都十一点了，九点你领导打电话，我接的，给你请了假，连着周六日一起休三天。”
　　季檀星抹了一把脸。
　　完了，彻底完了。谢则才是气象台谣言的源头吧！
　　“其实???吧，你也不用这么自责，”谢则走过来道，“不就是亲了一下？我这人大度的要死，别说，被你亲比做其他事有意思多了。”
　　谢则三句话不离她的侵犯行为，刻意提醒一样，季檀星都快不认识亲这个字儿了。
　　她忽然打断他道：“我是第一次亲人。”
　　谢则表情微妙的变化了一瞬，眼光流转，嘴角微微勾起。
　　“没轻没重的，你多包容一下，也是第一次被人亲，这个事儿说不上到底谁吃亏，这样吧，我先回家处理一下，有什么后续问题你再找我就行。”季檀星抓起不知道为什么飞到了果盘中的手机道，“我走了，拜拜。”
　　她埋头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对面传来门被噗通关上的响声。
　　谢则站在原地看着401大开的门扉，半晌，抬手摸了摸唇角，发出一声短促愉悦的笑音。
　　-
　　在家冷静了整整三天之后，季檀星终于又重新连接上了现实世界。
　　这几天她都没有出门，只有拿外卖的时候才会微微打开一道缝隙，而谢则的家门则正常开关，看起来他还出去了好几次。
　　季檀星将自己的侵犯行为和爱情战士殷罗详细阐述了一下。
　　“……是这样的没错，人家专门给我过生日，我却侵犯了他，他被占了便宜看起来挺在意的，我还睡了他的床，他有洁癖，那么大的平整的一张床，让我揉的皱皱巴巴的，”季檀星蒙着被子自闭，“阿殷，我是不是真的完了。”
　　殷罗搬着凳子坐在床边嗑瓜子：“所以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季檀星露出一双圆润可怜的眼眸，看起来这次受到的打击实在是不小。
　　她喃喃道：“怎么办？我现在看见他就会想起我给人家按在沙发上的场景……”
　　殷罗表情夸张：“哇——你们开局玩好大。”
　　季檀星气急败坏：“阿殷！”
　　殷罗笑的不行：“哎呀不就是亲了嘛，亲一下又不会怀孕，你不是喜欢他吗？天大的好事啊这，不亏不亏。”
　　季檀星抱着被子滚成了一颗球放空。
　　殷罗实在看不过去这个呆瓜自闭，抓起一把瓜子提示道：“你说过他力气挺大的是吧。”
　　季檀星：“……对，十几岁时就很厉害了，我们刚重逢时还给人一脚踹断了两根肋骨。”
　　殷罗啧了一声：“这么一个下手要命的狠人，要是真反抗起来，你这体格不得被掀到天花板上去？但谢则没动你吧？他不仅没动你，被‘侵犯’后还给你抱到自己的主卧去睡觉，除了言语上调侃了一下你，也没做别的追究你的事吧？”
　　季檀星迟疑的点头。
　　殷罗给她喂了一颗瓜子仁：“大小姐，你知不知道，男人是最会演戏的动物，他嘴上装模作样不情不愿，心里指不定怎么放鞭炮呢。”
　　季檀星给她说的微微一愣。
　　“他……难道是愿意的？”
　　殷罗：“不能说百分之百，最起码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吧。”
　　季檀星：“……”
　　“不过我也很少见这么诡计多端的男人，明明占尽便宜的是他，还要反过来让你负责生怕你跑了一样，你怎么玩得过这种人精？收拾收拾，好好考试，赶紧一起去京北结婚算了。”
　　季檀星：“…………”
　　说着殷罗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拿起一看又放下。
　　“烦死，看着拎得挺清怎么这么牛皮糖。”
　　季檀星：“？？”
　　殷罗看了她一看，随口：“哦，没事，就是那天桌游聚会不是玩大了么，崔大少爷非要拆我的发动机，这我能忍？我就给人随便找了个酒店扔进去了。”
　　季檀星：“哦……”
　　殷罗语气淡的和出门买了个菜一样：“谁知道他还缠着我不放，说我肯定是男扮女装非要拉着我脱裤子比大小，笑死，我就给了他一点真颜色看看。”
　　季檀星：“啊……？”
　　可能是觉得终于送出去初吻的季檀星可以听一些成年人世界的东西，殷罗接着道：“我之前不是想通了不喜欢齐深了嘛，所以就干脆把送上门的崔北给睡了，反正他长的也还行，别说，这大京北的水土就是养人啊。”
　　季檀星倒吸一口凉气。
　　莫名还有点噎得慌。
　　“所以你们这才哪到哪啊，看开点，好日子在后头呢。”
　　-
　　原本是请殷罗来开感情讲座，没想到又给她开自闭了两天，季檀星现在每天都是听对门门响了之后，才收拾东西快速下楼上班。
　　她现在不但有满脑子的亲，还有满脑子的睡。
　　从过生日之后的小半个月，她都没和谢则打过正面，冷静下来越想越觉得谢则就是给她设了一个圈。
　　她察觉，她警惕，但她也已经没什么办法了。
　　时间一天天的滑走，五月某天下班，季檀星拎着一小包的书在家门口遇到了一个好久没见的人。
　　齐深像是刚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等她。
　　季檀星语气诧异道：“齐深？”
　　齐深看见她才眉眼舒朗：“怎么才下班？”
　　季檀星：“最近都有点忙，耽搁了，你呢？听阿殷说你训练完了？”
　　齐深笑道：“对，咱们都好久没见了吧，不请我进去坐坐？”
　　季檀星赶忙道：“没有的事。”
　　她打开门锁让开进门位置，齐深扫了眼锁子道：“这是上次出事后换的吧？”
　　季檀星点头：“你随便坐，我给你倒点水。”
　　齐深跟在她身后认可道：“早就说你该用一个质量好点的锁，这可是安全的第一道防线，不过看来这次你的确是下了点成本。”
　　季檀星找了个玻璃杯：“也不算很贵，八百多吧。”
　　齐深坐在沙发上：“什么？”
　　季檀星道：“门锁好像是八百多。”
　　齐深笑着说：“很多锁匠都在公安局备案的，我也见了挺多锁子，这种牌子算是最小众难开的，最基础的都要四千，还带着自动报警芯片。”
　　季檀星猛地顿了一瞬，元旦谢则于雪中等她的身影忽然重现，她按下加速跳了跳的心脏，拿着水走过去坐在齐深对面。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齐深这才道：“年前年后任务多没来得及约你出来玩，前些天又在外地训练没能赶上你的生日，今天来是特意给你补生日礼物的。”
　　自从殷罗说她曾经喜欢过齐深，季檀星就觉得再和齐深待在一起，总有点微妙的错位感。
　　她看着齐深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精美的回形扣手链，上面零零散散挂着粉色珍珠，每一颗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这段时间殷罗给她开了不少感情讲座，又遇上谢则这么个横冲直撞的人后，季檀星也没有以前那么迟钝。她觉得氛围有点微妙。
　　……正常的朋友会特意来送这么具有私人意味的东西吗？
　　齐深开口诚意十足道：“专门从训练的海省给你挑的，你们女孩应该都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
　　季檀星胸脯起伏了一瞬，道：“齐深，这太贵重了。”
　　齐深专注的看着她：“没事，也不算贵，而且是送给你的，必须得重视一点。”
　　季檀星忽然有点坐立难安，她刚要说话，齐深就开口道：“你别拒绝啊，从小到大你都拒绝了我多少东西了。”
　　他是个警察，很容易能看出来人的细微变化。
　　“收着吧檀星，你最近好像精神头好了一点，戴粉珍珠正好衬气色。”
　　季檀星只好道：“是没以前那么容易生病了。”
　　齐深高兴道：“这是好事情，季叔叔看了也一定会放心不少的。”
　　“他之前也给我发了生日祝福，最近忙，我们没再见面。”季檀星垂眸。
　　比起谢则那个一张嘴永远不缺语言艺术的，齐深在季檀星面前显得更为刻意营造一点。
　　他干脆将礼物盒放在季檀星面前，踌躇了半晌道：“你今年，还打算一个人生活吗？”
　　季檀星疑惑：“什么？”
　　齐深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开口道：“总是抓不准你的心思，我的意思你今年打不打算找男朋友。”
　　季檀星看着齐深的脸色，心内微微一紧，后知后觉的有点反应过来一点东西。
　　她语气谨慎：“暂时，没打算。”
　　齐深笑了笑，似是玩笑道：“你看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也算是知根知底，你今年要是有这方面的倾向，不如考虑考虑我？反正我也单身。”
　　因为这句类似于告白的话，季檀星手心不知所措的缩紧了一瞬。
　　她是从小学开始认识齐深的，因为殷罗的关系，她和齐深比和其他警队的男孩子能更接近一点。
　　但三个人中，她并不是经常和齐深一起玩的那个，殷罗才是。
　　真的要说从小认识，那季檀星和警队院子里那十几个同龄男孩都是从小认识，只是齐深算是其中和她联系最频繁密切的一个。
　　别说她现在根本没那个心思，就算是有，季檀星也绝对不会去惹手好闺蜜曾经暗恋过的对象。
　　还???是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吧。
　　“抱歉，我——”
　　季檀星还没说完，大门的位置就忽然传来动静。
　　她站起身，听见那个年度社死门铃不间断的响起，过了几秒，门外有熟悉的高冷散漫的说话声音。
　　“季小小，开门，送蜡烛。”
　　作者有话说：
　　他来了，他带着光走来了。
　　其实写到这里的时候有点隐喻。
　　谢则知道季檀星喜欢自由，给她送来蜡烛，是光，是想要治愈她的幽闭恐惧，他喜欢她，却也心疼她就连亲吻的时候都会按下自己的强势，对她稍作哄慰安抚，了解了季檀星的家庭后还说要带她回京北城。
　　而齐深送的是手链，本身就没啥好意思，以前还劝季檀星回家去住，他体会不到季檀星的难更多只在乎自己想不想要，他只想要她留在他身边，而忽略了喜欢的人的感受。
　　谢则，压根不把情敌放在眼里的高端玩家。


第61章 
　　◎他在看你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就连齐深的脸色都微妙了起来。
　　他道：“檀星，你这个门铃……”
　　季檀星尴尬的手臂起了一层茸毛，她快声掩饰道：“卖家发错货了,我先去开门。”
　　谢则每次敲门的时候都很有规律，不急不缓的，最长记录是锲而不舍的在她门口敲了三分钟叫她起床。
　　季檀星走到门口，刚打开一条门缝,缝隙就被谢则的脚给别开了。
　　她抬头一看，就见谢则和进货一样给她搬了整整两大箱的蜡烛，目测能一直用到她退休。
　　“愣着干什么,让我进去啊。”谢则道。
　　季檀星只好让开,齐深也在客厅内站了起来,谢则将蜡烛放在玄关这才腾开了手,他熟门熟路的拿出一双毛绒狗拖鞋，和季檀星的兔子是一个款式。
　　季檀星刚要开口,谢则的眼睛就扫到了一旁的皮鞋上，他低着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再直起身，表情又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家里来客人了？”
　　他道：“来客人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季檀星懵懵的接道：“啊……对，没来得及。”
　　谢则笑了声：“下次要和我说,这多失礼。”
　　季檀星只好道：“是一个朋友,你也认识。”她硬着头皮看向齐深，“齐深，这是谢则,上次救了我的那个邻居。”
　　齐深这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印象深刻。”
　　谢则施施然的走到沙发旁挑了个宽坐坐下,季檀星正要再去倒水，就被他喊住道：“我要喝自己倒，别转了坐着吧。”
　　季檀星只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茶几对面，她动作流畅自然，看得出来两人私底下关系很是熟稔。
　　地方就这么大，又塞了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三个人微妙的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位置，挤的小客厅满满当当的。
　　“齐警官今天怎么有功夫过来了？”谢则淡道。
　　季檀星看向齐深。
　　齐深面不改色：“以前也经常过来，只是今年跟队后太忙来的比较少，谢先生以前不在檀星身边，恐怕是不知道的。”
　　季檀星心里咯噔一下。
　　谢则却淡定道：“这样啊，没记错的话你们好像从小认识？几岁认识的？”
　　齐深这才有了点笑：“七岁吧，她家刚搬过来就认识了，小时候的檀星和现在一样可爱。”
　　季檀星有种坐在两个不定时炸/弹间的错觉，一个谢则就不得了了，又加一个齐深，她揪了揪拖鞋上的兔子耳朵，尽可能缩小自己存在感。
　　谢则看起来像是很惊讶，他甚至好奇的坐直身子道：“七岁啊，你们关系这么好，这么多年居然都没有发生什么故事吗？？”
　　——穿心一箭！
　　齐深脸色凝滞的很明显。
　　季檀星低声道：“谢则……”
　　谢则从兜里给她剥了一个大白兔：“吃着喝着。”
　　齐深暗暗戒备，几乎可以百分百的确信上次的谢则傲慢高冷，这次更是来者不善。
　　只是以前他多接触的都是一些背地针锋相对，面上还能互相应付的人群，而谢则，他是面上也懒得应付，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暗含嘲讽。
　　迟钝如季檀星，也能隐隐约约看出来谢则现在看起来挺和善，但心情其实不怎么妙。
　　几个人陷入了几秒死一样的沉默。
　　齐深看向谢则，“我和她有没有故事，和谢先生这个邻居好像没什么关系，就算没有故事，主动一点可能也就有了。”
　　谢则看向季檀星：“这样吗？”
　　季檀星忽然被cue，整个人都跟被老师点名一样坐直了身体：“大家不要开玩笑了，我和齐深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
　　齐深微微皱眉看向季檀星，神色有一点隐忍。
　　谢则笑了声问：“那‘老朋友’今天来找你干什么？”
　　季檀星像是被正室查岗一样艰难道：“好久没见了，而且上次我过生日他不在，来给我补送生日礼物。”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礼盒，谢则跟着看过去，粉珍珠在自然光下发着润泽奢华的光。
　　他瞥了一眼忽然道：“你的生日礼物我给忘了。”
　　齐深喝了一口茶，眼睛抬起：“谢先生人忙事多，可以理解。”
　　谢则表情遗憾：“但这事可不能怪我，这得找季檀星，本来那天晚上给她过生日我还在想送她一个什么，结果这姑娘酒喝多了直接把我——呃。”
　　在被爆料更多之前，季檀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捂住了谢则什么都敢说的嘴巴。
　　因为这个动作，她也被迫和谢则坐在了一个沙发上，后者挑了挑眉稍，鼻息暧昧高深的哼笑了一声。
　　齐深：“？？”
　　他看向季檀星，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下意识道：“你把他怎么了？”
　　季檀星笑的和哭一样：“没事，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别听他乱讲。”
　　谢则眼眸低低的看向身旁的人，示意可以放开他了吗？
　　季檀星手心发麻，她快速给谢则剥了一个坚果：“……吃着喝着。”
　　谢则拿过，被哄住一样往后靠了靠，果然不说话了。
　　但他不说话，却比刚才说话时候还要让人坐立难安，齐深开始满脑子都是季檀星到底把谢则给怎么了。
　　还有季檀星的生日居然是谢则帮着一起过的，时间那么晚，两人又是邻居，季檀星还沾了酒，他们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一些不方便说的事情——
　　可是，这真的是季檀星吗？
　　齐深好像一瞬间不太认识她了。
　　印象中，季檀星还停留在以前沉默排外的模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能这样灵动自如，像是一潭清泉找到出口，重新转活过来了一样。
　　他看向谢则，好像从这个人出现开始，事情就变得不太对劲了起来。
　　谢则察觉他的眼神，在季檀星背后缓缓的、恶劣的，扬起了一个极为嚣张的笑。
　　虽然嘴角在笑，但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盯着那双没有情绪的黑色瞳孔看久了，还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第六感。
　　季檀星看齐深一直看谢则，以为他又在背后捣鬼，于是她也转了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齐深眼睁睁的看着谢则所有的微表情都变化了一遍。他看向季檀星，冷戾的眼睛中多了一丝人情味，嘴角平直眉梢却扬起，手指还不着痕迹的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闲适纵容。
　　虽然还是神色淡淡，但就是可以清晰的察觉到其中的差别对待。
　　就像是……
　　就像是一只满身孤恶睚眦必报的野兽，在喜欢的公主面前将领地戒备压低到了极致。
　　谢则这个人对季檀星，可以说完全不设防备，纵容到有些宠溺。
　　齐深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种恐慌的无法挽回的失去感。
　　他喜欢着季檀星，和大院里很多男孩一样从小暗恋她，对他来说，季檀星是一个完美的恋爱结婚对象，他喜欢，父母也没什么意见。以前齐深旁敲侧击了许多次却都没有结果，原本以为时间还很长，可是，为什么有谢则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们之间？
　　齐深放下手中的杯子，比起谢则的玩世不恭自由散漫，他更加有一种丝毫差错也不出的谨慎感。
　　“你们邻里关系倒是处的很好。”他沉声道。
　　季檀星略微尴尬的笑了笑，手肘往后碰了碰谢则的侧腰，示意他帮社恐解解围。
　　结果谢则慢条斯理道：“关系是挺好的，我们马上要吃下午饭了，齐警官留下用一点？”
　　季檀星绝望的抹了一把脸。
　　齐深缓缓开口道：“我今天还有一点别的事，就先不打扰了，对了檀星，刚才和你说的话，希望你还是能好好考虑一下，我期待你的答复。”
　　谢则眼眸微眯抬起，看着齐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默不作声的的翘起二郎腿，一只小狗拖鞋要掉不掉的晃在脚上。这是季檀星买兔子拖鞋时的买一送一，只是一直都没有男主人来穿，前不久才被谢则给要了过去。
　　齐深收回视线吐出一口气：“那我先走了。”
　　季檀星拿起一旁的外套跟过去：“谢谢你今???天专程来给我送礼物，我送你下楼吧。”
　　齐深这才语气软了软：“行。”
　　季檀星回头，谢则朝她摆了摆手，看起来大度极了。
　　家里有看门的，她也就没锁门，跟齐深一起默默下楼，走到七号楼的花园处。
　　季檀星思绪翻涌了半天，刚开口：“我——”
　　“你——”齐深戛然而止。
　　季檀星只好道：“你先说吧。”
　　齐深看着她：“好吧，檀星，你了解谢则吗？”
　　季檀星眉头微微皱了皱：“算是了解，怎么了？”
　　齐深沉默了两秒，道：“出于职业直觉，我觉得他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很危险，也很可能被系统训练过，普通人绝对做不到能一脚踹碎人的骨头，还能完美别开致命要害。”
　　“啊……我知道。”季檀星眨了眨眼睛，“他们家背景很深，他打架也很凶，其实挺不好惹的。”
　　齐深讶异：“你知道？但是你看起来根本不害怕他——”
　　“我为什么要害怕他？”季檀星觉得有点奇怪，“他是不好惹，但他只惹别人，从来没有惹过我啊，人有很多面的，不能只看一个角度。”
　　齐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一瞬间的失去感顷刻间演变成了势不可挡的雪崩。
　　季檀星道：“如果你没有别的话，我想和你说点别的事。”
　　齐深点头：“你说。”
　　季檀星很少在齐深面前这么正经的措辞过，她认真道：“你最近还见阿殷了没有？”
　　“没有，她没怎么和我发消息了，只是偶尔过节问候。”齐深回到。
　　季檀星嗯了一声：“你妈妈很不喜欢她，觉得阿殷不受管教。”
　　齐深默了默。
　　“我知道，我妈就是控制欲太强了。”
　　季檀星：“你当年高考后不是想当个医生吗，阿姨和叔叔都不允许，后来你还是听了他们的话，去了国防大学。”
　　齐深看着她，神色复杂。
　　季檀星：“你可能不明白，我其实本性很喜欢自由，不太喜欢被管束着，也不是很喜欢再回警队大院，你的意思我大概知道，但我还是得和你说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齐深，如果你是喜欢我，请不要把时间再浪费在我的身上了，就和谢则说的一样，我们之间真的合适，不会等到今天还是朋友关系。”
　　齐深表情有些忍起来的悲伤，他苦笑道：“小小，你也别拒绝的这么快吧。”
　　季檀星抿了抿嘴唇：“我只是不想再耽误你的时间……以后如果还有女孩经常约你吃火锅喝咖啡，你记得回头看一看，不要连失去都失去的糊里糊涂。”
　　齐深微微皱起眉头，季檀星却截住话题道：“总之，你会遇到一个更合适的人，那个人不会是我，我已经提交了去京北的考核报告，六月份马上就要考试了，顺利的话，明年我就不会在青江市了，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回来。”
　　齐深这才面色大变：“你要走？季叔叔知道吗？”
　　季檀星摇头：“他不知道，事情定了再说吧，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不论是感情还是工作安排，都不太可能有未来。”
　　齐深声音低道：“可是，我难道不是你认识的第一个男孩吗？我们关系那么特殊——就算我不是，也不会是现在楼上那个男人吧，你拒绝我是因为喜欢他吗？”
　　春天的风吹过已经长出了绿叶的花园，年年复年年，人变花不变。
　　季檀星在一两声鸟叫中平静道：“我喜不喜欢他，和我们的话题没有关系。”
　　为了两人不再产生多余误会，季檀星回忆了一下轻声道：“而且你可能不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男孩。”
　　“我认识的第一个男孩，是我出生后第一年第一次出门，我父母带我去参加的那个周岁宴主角，他在京北，不在青江市。”
　　齐深没再说话，季檀星也没开口，两人在花园中站了几分钟，齐深才表情苦涩的抬起手道：“明白了。你这把大刀可算是砍下来了，我提心吊胆了很久，想着你会拒绝，但总是有些幻想……檀星，我们还算是朋友吧？”
　　季檀星点头：“当然算，你和阿殷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件事情不会因为别的任何事发生改变。”
　　“那就好，其实我每次都特别羡慕殷罗能随意抱你，”齐深低声道，“你也抱一下我吧，就当我没有说过刚才那些话。”
　　季檀星微微愣住。
　　齐深暗暗羡慕殷罗，但或许过往那些年中，殷罗有无数次都在偷偷羡慕她。
　　但是殷罗一定是将她看的极为重要，重要到高过了自己的爱情，所以从来不说直到放弃。
　　季檀星心里难受了一瞬，为看似大不咧咧其实心思最细的殷罗，也为从不会回头看也深受家庭桎梏的齐深。
　　而她自己，从十七岁之后，就永远陷在了横空出世的谢则这里。
　　他们三个人注定有缘无分。
　　季檀星下意识看了一眼楼上，没有动静，然后她走近齐深，客套又不失礼节的挨近了一瞬，随即轻轻离开。
　　是温柔也是冷淡。
　　“希望你工作平安。”
　　齐深缓缓收回还没来得及搭在她背上的手。
　　季檀星刚要道别，就听齐深笑了一声主动道：“你上去吧。”
　　“他在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某醋王的领地警报开始响了（。


第62章 
　　◎“你，又亲我。”◎
　　送走齐深,季檀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她还是不怎么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感情，没有殷罗那样如鱼得水。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这么多年竟然都将齐深当做一个“哥们”,而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动。
　　季檀星在楼下吹了一会风，忽然想起楼上还有一个“待处理”，这还是她和谢则从那个大意外后第一次见面。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抬头,谢则却已经不在窗边了。
　　脚底下有被夜风打落在泥土上的花苞，浅浅的紫白，季檀星俯身捡起,微微整理了一瞬,然后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看到谢则正按开她的电视看。
　　季檀星看了眼门口的蜡烛箱子,主动开口道：“怎么买这么多啊？”
　　谢则随意调换频道：“少爷有钱。”
　　季檀星：“……”
　　她换上兔子拖鞋走近，谢则眼眸看向她道：“聊挺久啊。”
　　季檀星点头：“还好。”
　　谢则：“聊什么了？”
　　季檀星眼眸垂下一瞬,然后抬起温墩直白道：“聊了一点，私人话题，齐深好像喜欢我,我刚才找他把话说明白了。”
　　谢则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意外，语调依旧懒懒：“你的刀子倒是挺快。”
　　季檀星看他，忽然道：“你不生气了？”
　　生气？
　　“笑死,我生什么气？我有立场生气吗？我就是一个邻居。”
　　谢则看着电视,全都要什么VIP，最后干脆按开一个劣质免费恐怖片，遥控器被他扔在沙发上。
　　季檀星心情复杂,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道：“是,我知道我亲了你还不负责又不见你,现在又和别的男人见面聊这种话题——”
　　谢则嗤了声。
　　季檀星接着道：“……不太好。”
　　“但是我之前也不知道他心思，齐深今天要是不来，我依然还是不知道，我对感情，有点迟钝，你就是恰好撞上这尴尬场面了。”
　　谢则语气平直：“得，我倒霉呗。”
　　恐怖电影开始切开头十五分钟的第一个大剧情，女主角进入了一个无人的密室。
　　季檀星没察觉，她看着电影低声道：“我那天走的匆忙，回来后仔细想了想，我可能是喝多了酒，被你引诱了。”
　　谢则表情莫测极了，“哦？”
　　季檀星有些羞耻：“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其实，我这个人，很喜欢看好看的男孩子，觉得眼睛都是一种享受。”
　　谢则：“……”
　　季檀星：“恰好，你又哪哪都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我可能就，没把持住。”
　　“这种情况下，假如，”季檀星严谨极了，“我是说假如啊，你要是不怎么反抗，那你肯定是要遭殃的。”
　　“而且这不是你给我酒喝的嘛……我都说了让你打晕我了。”
　　谢则实在没忍住，他冷漠笑了声：“我还能真敲晕你？我今天敲你，明天你京北那个亲爹就得拿大棍子敲我了。”
　　电影的音乐开始不太对劲，带着惊悚和低沉，季檀星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你亲了我你就闭门半个月不见人了，那你下次要是办了我，不得直接出家闭关五百年去？”谢则冷道，“给我关在门外面，见你那发小倒是挺快的。”
　　谢则在外面很是高冷寡言，他一般懒的理人也不太讲道理，但季檀星总觉得谢则和自己说的道理比其他人多得多。
　　齐深让她警惕谢则，但这样的谢则让人怎么警惕的起来。
　　想到这季檀星默了默，刚踌躇的准备拿出兜里的小花，电视上忽然就传来尖锐的一道女音，然后就是一张闪现凑近的鬼脸。
　　她猛地一下直接愣住，谢则看了一???眼皱起眉，干脆退出去点开了小猪佩奇第一集 。 
　　“喂。”
　　季檀星：“……啊。”
　　谢则啧了一声：“你没事吧？”
　　季檀星举着手中颤巍巍的花，脸色空白道：“没……事。”
　　谢则看了她手中一眼，“给我的？”
　　季檀星：“嗝。”
　　谢则：“？”
　　季檀星倏的捂住嘴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惊慌的看过来。
　　“我……嗝，我真的没事，嗝！”
　　谢则瞧新奇事儿一样扬起了眉，嘴角要笑不笑的模样。
　　“你吓到就吓到了，我还能笑话你。”
　　季檀星：“……我看你，嗝，好像还在生气，而且你真的，经常笑我，我怀疑你刚才……嗝，就在笑。”
　　谢则也没否认，起身去给季檀星倒了杯热水：“喝。”
　　“你不生气了？”
　　谢则脸冷的很可怕：“气着呢，你这地儿我才来了几次，你那小竹马来的比我勤快多了，他倒是真像你邻居。”
　　季檀星默不作声看着他输出，乖乖端过水杯一口气灌了半下，止住了胸腔的难受。
　　谢则见她喝完，又霸道的把她手中的小花抢了去：“看到了就是我的。”
　　季檀星缓过一阵：“……你拿去吧。”
　　反正本来也就是给他的。
　　谢则转身似是要走，季檀星忽然叫住他道：“等等谢则。”
　　谢则拧眉回头。
　　季檀星尽量嗓音平稳：“人不能带着气离开，也好多天了，我们把上次的事说说清楚——要不，就按那天晚上说的，我怎么亲你的，你也亲回来吧，咱俩谁都不吃亏。”
　　背景的儿童动画音实在是在这个话题场很违和，季檀星感觉自己是真的被谢则的奔放影响了，居然在神志清楚的时候也能说出来这种话了。
　　谢则微微歪头，转过身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上下打量了几眼。
　　然后嗓音缓慢道：“你没背着我偷喝吧。”
　　季檀星屏气凝神的点了点头。
　　谢则神情看不清楚情绪，过了几秒，他忽然快步走近季檀星，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近在咫尺。
　　季檀星突然就忘了怎么呼吸，喉咙紧张至极的紧缩着……她又有点后悔主动招惹他，但是又忍不住，她不想让两人气氛一直僵持着。
　　而且季檀星后面可能再没有闲余时间找他慢慢说道，再拖着，这人可能真要以为她打算“渣”完跑路了。
　　谢则脸色冷淡，看起来是真的打算治治她，他不断欺近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沙发柔软，季檀星下意识退倒，重力失衡的靠在了沙发背上。
　　余光中，谢则的手泛着青色脉络，深深陷入白色的沙发背，季檀星偏头看了一瞬，觉得喉咙发痒，再转过头，嘴唇忽然不经意擦过一片温热侧脸，最后停留在谢则凉薄的唇峰上。
　　“——————”
　　她双手双脚猛地后退：“不是，我不是，你听我解释！”
　　谢则喉结滑动几下，眼神中满是意味深长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黑。
　　“你，又亲我。”
　　季檀星试图辩解：“是你先凑近的——”
　　谢则哈了一声：“你不让我过来我能过来？”
　　季檀星百口莫辩，最后闭上眼睛抖着眼睫嘀咕：“……你当我不在这儿吧，我在沙发缝墙砖缝石头缝里……”她低声重复：“太笨了，太笨了。”
　　她感觉谢则似乎是笑了一声，情绪也分不清楚怎么样，季檀星现在无暇理睬他，只知道谢则没有离开，似乎是在尽情欣赏她的窘迫。
　　他总是这样，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又让人觉得混蛋。
　　高冷淡漠的檀香调浮现在周围，季檀星忽然察觉欺近她的人影再次俯身，她下意识偏头自闭，谢则却并没有亲回来，而是缓慢的，隐秘的，在她的耳边嗅了一瞬。
　　却比亲她更让季檀星浑身颤栗。
　　这一瞬间的谢则，就像被侵犯了领地的凶兽，不紧不慢，又傲慢强势的检查猎物身上有没有沾染上别人的气息，。
　　这微妙的感觉转瞬即逝，却让季檀星心房震颤。
　　他好像，比生日前，更会欺负她了。
　　季檀星还是不敢睁开眼，直到动画片第一集 结束，她的门扑通一声关上，季檀星才敢微微打开双眼。 
　　只是几分钟，她的手心就出了一层薄汗。
　　心情紧绷之际，眼尾却忽然瞧见了什么。
　　季檀星坐起身体，看见那深陷的还没反弹起来的沙发背上，被放了一朵熟悉的小花。
　　紫白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她刚从泥土中拯救出来的那一朵。
　　季檀星在原地愣住几秒，她看向门口，成堆的蜡烛却又闯入了视野。
　　谢则早已不在，却又好像变得无处不在。
　　紫色的小花被季檀星拿在掌心，明明他力气那么大，娇嫩的花朵却能完好无损。
　　季檀星在无人的房间轻声喃喃。
　　“哪里危险呢？分明这么温柔。”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三章的内容非常大，建议不要跳订。


第63章 
　　◎你儿媳妇生气了◎
　　时间走入六月。
　　初夏的脚步也紧随其后的到来,青江市的春天和夏天非常模糊，往往都是昨天还细雨绵绵，今天就成了太阳高升。
　　好在六月并没有七八月那么炎热,也让季檀星的工作安排没有那么辛苦。
　　赵双双已经回来上班了，同组的黎秋还是那个有点傲气懒惰的模样，季檀星在部门里算是唯一一个顶得上任务又积极向上的打工人。
　　刘主任非常看好她，还和季檀星提点了好几次考核的事情。
　　“今年情况比较特殊,各地为了更公平透明，采取的都是异地集中考试，所以啊,可能到时候你还得跑一趟外地。”刘兆靠在季檀星办公桌边道,“哎,这段时间你男朋友怎么没来找你了？”
　　季檀星脸色有点无奈：“不是,我和他还没到那个份上。”
　　刘兆老神在在：“我都听小北说了，你们俩关系好的不得了,小北听见那位给你带饭吃，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季檀星眨眨眼睛：“……这样啊。”
　　刘兆：“不然呢？小北的情况我是知道的，能让他叫一句哥的人那不简单,檀星啊，这机会来了你就要把握住，该谈恋爱就谈,台里不限制哈。”
　　季檀星只好笑着道：“知道了主任,那考试有说具体地点吗？”
　　刘兆打开手机滑着看了看：“呦，文件刚下来，我看看……南榕市第二教育学校,嚯,这离的够远啊,得坐飞机吧！”
　　季檀星一下子愣住，她下意识重复：“哪里？”
　　刘兆再三确认：“南榕市，南榕市在大南方啊！和我们这几百公里远呢。”
　　季檀星一时间没说话，刘兆还以为她不相信，把手机递给她看：“就是这里，远是远了点，但既然报名了就去试试，到时候你要是真考上去了咱们部门在总台也有人了不是？”
　　刘兆哈哈一笑：“我们可全都指望你了檀星！”
　　-
　　赵双双的回归让季檀星没再加班到很晚，下午工作一结束，她就带着东西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正好是六点钟，开门时季檀星往身后看了看，早上留的便利贴已经不见了，谢则今天可能还在上班。
　　她打开门走进去，疲惫的将包放在茶几边上。
　　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偏头正好可以看见床头柜上的相框，季檀星看了两眼，。把相框拿过来拆开，又从里面的夹缝倒出了另一张隐藏的照片。
　　是一个眉目慈祥的老人。
　　季檀星盯着相片看了好一会，才重新将老人的照片和母亲的照片贴住，重新装回了木制框架里面。
　　南榕市是非常远，远到她曾经需要坐好几天的火车才能路过那个城市，到达她的终点站连山县。
　　季檀星万万没有想到，因为她在北方，这次的考试地区直接被安排在了相反的南方城市，而这个城市的区域，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再回去过了。
　　重新躺在床上的时候，季檀星忽然想到了外婆家的鸡舍，还有那个靠着大床的窗户。
　　每天早晨的阳光都会先略过谢十三的屋顶，然后在十分钟后抵达她睡眼朦胧的脸。
　　南榕市，连山县，宁坞镇。
　　知道总是要回去的，但没有想到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
　　季檀星躺了一会，窗边的羽毛风铃叮铃铃的响，似在提示什么，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子，干脆出去打开包，翻出了里面的书蜷缩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不管考试是不是在南榕，她也得回去打扫一下老屋了。
　　哦，还得告诉外婆，谢十三被她找到了，他们现在关系还不错，不像想象中那么陌生尴尬。
　　季檀星翻过一页书，眼睫动了动，还有砂糖橘，得再给它带点好吃的才行。
　　砂糖橘那么喜欢谢十三，和它说说也一定很高兴吧。
　　季檀星不知道谢则还有没有在记仇，这人气性挺大的，在她面前又总没个正形。
　　关于他们，她或许已经知道了谢则在想什么，但他不说，她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两人之间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是七年。
　　季檀星以前一直不太愿意去想这个漫长的时间，但有时候又不得不想，如果时间再倒回一次，她还会不会在当年做出那么冒险的只靠虚无缥缈的纸笔联系的事情。
　　……可能，还是会的吧。
　　那时候她可仔细了，恨不得宣告全世界她和谢十三是一样的人，就连一个珍珠发圈她都要详细解释一番，唯恐伤害到那个少年的自尊心。
　　季檀星想到这里忽然笑了笑。
　　什么自尊心，谢则担心伤害她的自尊心才对吧。
　　真是关心则乱。
　　时间又过去了几天，季檀星在手机上订好了机票，考试是两天时间，但她不止要去考试，季檀星准备了一个便携小箱子，和谢则当年在宁坞镇带走的那个差不多。
　　走之前去气象台上班，又碰到黎秋在摸鱼玩游戏，她看到季檀星笑嘻嘻道：“檀星姐，你要是真考走了，那你这个位置不就是我的了？我得好好吸一吸你的欧气，希望过两年我也能到京北去，还能找到那么帅那么有钱的男朋友！”
　　季檀星没看她，只是一边忙一边随口道：“黎秋，我不是很喜欢，被别人议论我还没做到的事情，这么说你明白吗？”
　　黎秋状似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季檀星侧头：“前些天台里的闲话是你传的吧？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去不去的成总台都很难做人，真的去了京北倒也好，别人只酸我两句，你宣扬给那么多人听，到时候一旦失败，我可能就得被背地嘲讽好几年了。”
　　黎秋连忙道：“哎呀檀星姐，我没这么想！”
　　季檀星脸色淡淡：“你怎么想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以后做工作的时候最好认真一点，刘主任看着万事不管其实心里清的不得了，你要是连文档排版这种小问题都做不好，恐怕再干十年都不会通过台里的初级申请。”
　　黎秋的脸色顿时有点小难看。
　　季檀星点到即止，“干活吧，我明天要请假飞南榕，你下班前把气象表交给我看看。”
　　黎秋沉默了好几秒，才放下手机噢了一声。
　　关于要飞南榕这件事，季檀星早已经和殷罗打了招呼，殷罗在电话里非常惊讶：“没想到你这么多年还能回去。”
　　季檀星笑了笑：“最近心态好的不得了，所以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面对。”
　　殷罗嗐了一声，语气轻松道：“那你回去肯定要去看外婆和砂糖橘吧？”
　　季檀星嗯了一声。
　　殷罗嘱咐：“记得给砂糖橘多带点进口猫粮，这孩子没吃过好的，让猫爷开点洋荤，用我的亲情号买就行。”
　　季檀星没忍住扑哧一声：“知道了殷老板。”
　　周四因为要交代工作，回家的时候就稍晚了一点，季檀星走到三楼楼梯口，忽然隐隐约约看到四楼墙边靠了个人。
　　她被吓了一下，脑袋往上探了探道：“……谢则？是你吗？”
　　那人没说话，空气中有烟味传来，打火机盖子开合的声音快速响了两下。
　　季檀星瞬间就听出了这个音色，她这才抬脚走上去：“你不回家待在这里干什么？”
　　谢则烟已经熄了，他歪头看她：“上哪去？”
　　季檀星奇怪道：“不上哪去，我回家啊。”
　　谢则的脸色在阴暗楼道中看不太清楚，他道：“我是问你，明天上哪去？”
　　季檀星脚步在最后一层楼梯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才踏上去道：“你怎么知道。”
　　谢则：“崔北告诉我的。”
　　崔北？
　　可能是看季檀星表情疑惑，谢则不紧不慢的补充道：“殷罗和你打电话的时候，他听到了。”
　　季檀星不知道崔北和殷罗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能听电话的程度了，她默了默，开口：“明天，要出差去南榕，去四五天吧，大概。”
　　谢则哦了一声。
　　“季檀星。”
　　“啊……怎么了吗？我感觉你今天不太对劲。”
　　谢则微微站直身体，眼眸垂下看她道：“你出差，作为你两米远的邻居我，居然经过了两个人的口才知道，你觉得这合理吗？”
　　季檀星下意识：“什么？”
　　谢则：“如果崔北不告诉我，那你是不是消失一星期我都不知道？”
　　季檀星表情微愣：“没有，这也没多大事，我本来是想回来后——”
　　“回来后，先斩后奏吗？”谢则嗓音淡淡，“那如果你不回来呢？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到底有多么脆弱，不用我再和你说吧。”
　　季檀星胸腔猛地滞了一瞬，她勉强笑道：“这种情况，再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谢则看着她：“你消失，那这个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季檀星心脏猛地收缩，她低声道：“谢则，我不会再无缘无故消失。”
　　谢则没说话。
　　经年的伤疤隐隐作痛，季檀星抬头道：“当年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准时回去，之后一年都没有再联系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后来我想要说了，却——”
　　却再也找不到你了。
　　游戏俱乐部就像是变成了一个幽灵地址，只有寄信，没有回封。十二点一到，灰姑娘的王子与南瓜马车就都成为了泡影。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季檀星都在想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谢十三这个人，她在宁坞镇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
　　在青江重新见到谢则后，季檀星的第一念想就是他可能一直在讨厌她，否则怎么会冷酷到，看到她那样频繁的消息却不理不睬呢？
　　但后来谢则对她越来越好，季檀星就没再去想这件陈年往事，只让某些不愉快的事情都沉寂在岁月中算了。
　　她没想到，谢则会对她没有打招呼的一次出差反应这么大。
　　他对齐深来找她可能都没这么生气。
　　季檀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只是待在原地，慢吞吞道：“抱歉，这次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应该先和你打声招呼的，找不到人是会非常着急。”
　　她抬眼看向谢则：“我们不应该在这种氛围下再聊天，等哪一天我心情好了，你也想听，我会和你好好解释当年的事，但不是现在，我先回去了。”
　　谢则微微皱眉，看着季檀星转身开门，头也不回道：“还有门锁，谢谢你长大后见我第一面就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我早应该想到的，你是富家公子谢则，不是那个喝水都用罐头玻璃瓶的谢十三。”
　　402的门在眼前扑通关上，谢则看着忽然低头晒了一瞬，表情不辨喜怒，手机滋滋亮了几下，拿起来。
　　是他爸。
　　【我说你追到人了没有？】
　　【你做事效率可没这么慢过】
　　【快点带我儿媳妇回来领你的祖宗，它打的隔壁阿拉斯加嗷嗷哭（大骂）】
　　谢则转身，手指随意回道。
　　【生气了】
　　谢均荣：【谁生气了？你？】
　　谢则：【我还没说两句呢，你儿媳妇就生气了】
　　谢均荣：【？？那样的软和姑娘都能给你惹生气，你可真够行的（微笑）】
　　谢则：【我这不是，给她说道说道，以后出远门记得报备么，我都不知道她要去哪，怕的不得了呢】
　　【让老婆给你报备？】谢均荣恨不得跳起来敲这个逆子的头。
　　【不能第一时间掌握喜欢人的动向，就是你严重的信息失误，这说明你在她那里的地位也就那样，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赶紧追上去，还在这儿让人家下一次给你报备，谢则，你是不是我的种？我怎么生出来你这种不会说话的？？】
　　谢则：【我好像是我妈生的：）】
　　谢均荣：【少打岔！】
　　谢则手指滑动：【不过谢总，你倒还真是提醒我了】
　　谢均荣：【？】
　　谢则：【不说了，时机也差不多，这次要是真能成，我就回去接大宝贝】
　　谢均荣：【……】
　　【你最好是：）】
　　-
　　季檀星是第二天十点的飞机，出门的时候天色亮了不少，她看了对门一眼，将手中已经换成了蓝色的便利贴攥了又攥，最后还是放进了包里。
　　算了。
　　昨天两人的结束实在称不上好，还是各自冷静一下吧。
　　拎着小行李箱下楼，叫的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季檀星的眼睛下意识看向谢则惯用的停车位，却发现那里早已经是车去人空。
　　他走的比她还早。
　　季檀星垂下眼睫，师傅问她：“姑娘，可以走了吧？”
　　季檀星忙道：“可以了，我这就上车——”
　　往南榕市的飞机需要两个小时的航程。中国实在是太大了，这个航程从青江市出发，甚至都可以飞到隔壁的半岛国，而在这里却连国土的最南端都够不到。
　　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季檀星无边无际的想，如果她真的考试成功了，要怎么告诉谢则呢？
　　可是他昨天那么咄咄逼人，她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谢则那样和她说话，以至于她只好将自己缩进壳中，免得心脏再给她报警。
　　……还是等真的成功了再说吧。
　　季檀星撑着脸颊，看向外面的???一片白云，有点像正在玩鸡毛棒的砂糖橘，她无意识的笑了笑，想到什么嘴角又微微放平。
　　小猫那么可爱，却从来没有吃过美味的罐头，外婆在的时候是小猫最幸福的时候，甚至还有新衣服穿，可后来它肚子饿，跑丢了，有人说好像看见过它，又有人说它掉到野猪陷阱里去了。
　　如果砂糖橘还在身边就好了……
　　季檀星想，她一定每天都给它喂的威武雄壮圆圆滚滚。
　　要是谢则再这么冷酷的和她讲话，她就放砂糖橘出去帮她挠人解气。
　　明明她早已经想和他解释了，那么多年，是他再没有回信。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降落南榕机场，山水之都，钟灵毓秀，欢迎您来到南榕……”
　　季檀星拉着行李箱，埋头在拥挤的人海中行走。
　　不远处的等候坐上，一个懒散交叠着长腿的男人忽然往上推了推鸭舌帽。
　　细碎的黑色头发从侧边露出来，让他有点清冷不羁的少年气，机场中人潮汹涌，他一只手抵着帽檐，微微上扬的眼睛扫过一瞬。
　　最后钉在了那个消失在机场门口的浅黄色身影上。
　　作者有话说：
　　谢家教子有方啊……祖传宠妻（。


第64章 
　　◎得亏你他妈会追踪术◎
　　酒店是网上早已经订好的,谢则没在身边，季檀星就开始随意应付自己，这种学校外面的小酒店一般条件不怎么样,但她只住一两天，忍忍也就过去了。
　　等行李什么都安顿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季檀星坐在酒店椅子上,准备打开手机随便叫个外卖。
　　但还没来得及付款，有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她有些疑惑的接起：“你好？”
　　是前台的通话：“您好，是612的季小姐吗？”
　　季檀星：“是我,有什么事？”
　　前台声线温和：“是这样的,我们酒店最近在做餐品活动,新推出了顾客试吃项目,午饭有四菜一汤带甜品，价格只需要二十元,您看您需要吗？”
　　只要二十？
　　季檀星愣了愣，不太抱希望的问：“都有……什么菜？”
　　前台：“蜜汁鸡翅，糖醋里脊,虾仁竹笋，清蒸蛋羹，汤品是西湖牛肉鲜汤,甜品是榴莲芒果千层。”
　　季檀星：“……”
　　她不可置信道：“你说这些,全都只要二十吗？？”
　　前台甜美道：“是的小姐，您需要吗？”
　　季檀星当即放下手机外卖：“要，你们不要放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浪费——”
　　前台：“都是小碗菜,很适合女生食用,预计五分钟后送达，祝您用餐愉快~”
　　挂断电话的时候季檀星还有些不敢置信，她这种倒霉蛋居然也能遇上这样的好事情。
　　四菜一汤带甜品送来的非常准时，季檀星原本以为价格这么划算包装一定很简陋，但里面每一样都用保温锡纸装了起来，又用了酒店的小盘子盛着，季檀星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才把所有饭菜拿完。
　　对着一桌子的佳肴，季檀星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吃之前不知道想到什么，她又拿起手机拍了一个照片。
　　-【我今天实在是太幸运了（图）】
　　过了两秒。
　　-XIII：【？】
　　季檀星无意识的和谢则共享道：【出差住的酒店有活动，这些只需要二十！】
　　-XIII：【好吃吗？】
　　-季檀星：【还没吃】
　　-XIII：【尝一口】
　　季檀星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瞬间感觉旅途的舟车劳顿被治愈了。
　　【非常好吃，看起来就像是五星级酒店的水准！就是这个锡纸保温做的像是外卖……】
　　-XIII：【嗯】
　　季檀星看到谢则有些冷淡的回应，忽然想起来两人昨天还在吵架，她有点尴尬道：【那我吃饭了】
　　-XIII：【行】
　　季檀星下意识给谢则分享了午饭，聊天都结束了才想起昨天晚上睡前她还在闷堵，这个人的生活侵入实在是太厉害了，不知不觉就让人想要靠近。
　　原本以为一顿豪华大餐只要二十只有一天，没想到接下来的两天内，从早饭午饭到晚饭，酒店都会给她送上来。
　　还是一顿只需要二十元，早饭晚饭甚至直接不要钱。
　　季檀星住在三星酒店，莫名其妙的享受了一把五星级待遇，每次出门去对面考试的时候，还总是能看到前台对她神神秘秘的笑。
　　有一次还特意咨询了她的用餐体验，说是要做客调。
　　第二天早上季檀星刚去了对面学校，两个前台小妹就捂着嘴开始交流：“难怪呢，我就说这个客人长的漂亮吧？每次看都感觉灵魂被洗涤。”
　　另一个姑娘也激动的小声道：“酒店的奇葩事见多了，好不容易看见一对养眼的！你看那个外包装，可是南榕最好的酒店专用的，那位帅哥每次都准时来，送了饭还要伪装，他好爱她啊救命！”
　　“又是羡慕别人的一天呜呜呜呜……”
　　考试前总感觉时间很漫长，但真正开始，又会觉得时间非常快，季檀星调动全部脑细胞战斗了两天，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教育院走出来。
　　崔北听殷罗的电话估计没有听完全，以至于谢则和她生气的时候还以为她只是要出差开会。好在这也是一场内部考核，人非常少，来来去去的的确不像是什么考场。
　　季檀星叹了一口气，计划今天下午就去坐开往连山县的大巴车，东西早都收拾好了，就是酒店押金还没退。
　　季檀星拎着行李问前台道：“你好，扣除餐费后押金还有多少？”
　　前台：“你好小姐，还有一百六十块押金。”
　　说着前台将现钞递给季檀星，有点不舍道：“您是今天就要离开南榕吗？”
　　季檀星抬头：“对，怎么了吗？”
　　前台忙道：“没什么没什么，祝您生活感情顺利。”
　　季檀星没意识到，只温和道：“谢谢。”
　　离开酒店，在脑袋里待了几个月的知识也好像被瞬间丢在了身后一样，已经参与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总归是她为了更好的自己努力过。
　　或者这个结果能成为她和谢则的辅助，假如不能通过，那就劝谢则早点回家，她来年再试。
　　坐在车上时有的没的想了一堆，看着外面陌生的绿色风景，季檀星又默默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为什么再没有回来过宁坞镇。
　　高考结束的夏天她是没有按时回去，但能自主活动的时候，她冬天是回来过一趟的。
　　她回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季檀星要安顿好自己的外婆。
　　外婆当年是听说了她的事情后连夜从宁坞镇去找她的，老太太总说要去看女儿，但十几年了也没怎么去过。
　　只是这一趟，就让她伤了神。
　　季檀星没有母亲，林敬芳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季檀星两个多月，每天都换着法的哄她给她做好吃的饭菜，季檀星住着院，在某一天忽然和林敬芳道。
　　“外婆，你也去检查一下身体吧？”她本来，暑假就想让老太太去检查的。
　　林敬芳不太愿意去，却不忍心拒绝难得开口说话的季檀星，于是在季新川的陪同下，从头到尾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查出了一项晚期病变，因为这几个月过于伤神劳累，发展迅速已经无力回天了。
　　季新川没敢告诉季檀星，季檀星只觉得外婆从检查身体后来的就有点少了，偶尔脸色也不太好，但人总是笑着的。
　　她和她说母亲小时候的事情，又说到她的外公。外公原来是入赘到外婆家里来的，所以她的母亲才和外婆姓。
　　林敬芳轻轻摸着季檀星的手道：“他啊，犟了大半辈子，早些年国家打地主分田地，他是大地主的儿子，是有钱读过私塾的，遭了难后就流落到了南方，又遇到了我，外婆一直在想你的性子究竟是随了谁，这几天忽然就想到了。”
　　老人笑眯眯回忆道：“你外公个子高，人俊力气大，经过变动后还有点沉默冰冷，但是我们结婚那天，他和我说，‘入赘到你们家，我自然就是你的人，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你是我妻子，我是你丈夫，我忘记过去全心全意对你，你也得全心全意对我，少一分都不行’。”
　　季檀星躺在病床上，瘦削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微微闪烁。
　　林敬芳哈哈大笑：“这不就是小小和外婆说过的贴心话吗？原来你骨子里对感情的犟是随了你那有文化的外公啊！”
　　外婆很少谈起外公，季檀星听的入了迷，只要林敬芳一来，她就沉默着央求她给她讲自己的故事。
　　季檀星没多少外公的记忆，却在那些故事中拼凑起了一个有点傲气但又被世俗砸碎的人。
　　有一天她忽然问了一句话：“家破人亡，外公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林敬芳慈祥的看着她道：“只要人想活，就总是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处处都是新生。你看你外公，不也活到了五十多岁，还有了你这个小外孙女，他以前哪里想过???这种美事哦，你是我们的至亲，你在，就是他和我和你母亲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季檀星死死的记着这句话，她不能只想着自己，得好好振作起来，才能不辜负百分百爱她的所有人。
　　直到季檀星就快要出院前，季新川忽然脸色难看的来找她，说要带她去见见林敬芳。
　　那是季檀星第一次看见林敬芳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小老太太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总之瘦的厉害，季檀星僵硬的走过去，脸贴在病床边喊了一句外婆。
　　林敬芳微微偏头看她，虽然面容憔悴，但眼睛却发着亮光。
　　她说：“小小，我又梦到你外公，和你母亲了。”
　　季檀星整个人都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她嗯了一声，问：“他们好吗？”
　　“好……好得不得了。”林敬芳喃喃道，“就是我还没来得及去看你母亲，你记得有时间带外婆去看看，把我做的新衣服捎给她……然后送我回宁坞镇吧。”
　　季檀星点了点头：“知道了外婆。”
　　林敬芳又转过头看向窗外，那一年青江冬天的第一捧雪落在傲骨峥嵘的翠绿松针上，她眼神苍老，含糊念起一个人的名字。
　　“……李冬无。”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季檀星之后无数次在想，如果不是肖萍霜的出现，那是不是她就不会住院，不会叫外婆舟车劳顿没来得及检查身体，不会接二连三的在十八岁遭遇这些重创。
　　出院后没多久林敬芳就去世了，她的去世成了压倒季檀星的最后一根稻草。
　　季檀星拒绝了季新川的陪同，在殷罗坚决要求的态度下，才和她一起去做了这些没做完的事情。
　　她带林敬芳去看了林淼，然后没有停留，又带老人回了自己的家乡。
　　那个冬天冷的刺骨，好像世界都是灰色的，季檀星时而恍惚的迷茫，时而清醒的做事。从知道林敬芳的病直到她去世火化，季檀星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发现殷罗总是很担心的看着她，偶尔猛的回过神来，季檀星会发现自己在门外，在窗边，在一切很危险的地方。
　　回到宁坞镇后，季檀星又碰到了放寒假回来的林芝。
　　林芝看见她出现还以为在做梦：“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季檀星说不出话。
　　殷罗抱着手臂喝道：“你谁啊！”
　　林芝脸色复杂：“我是宁坞镇的人，季小小怎么现在才回来，她知不知道谢十三等了她多久啊？身上还带着伤发着烧，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七八天！”
　　殷罗刚要说话，季檀星就拦住了她：“带着，伤？”
　　林芝忽然支支吾吾：“被棍子打的吧好像，他等不到你就走了，没多久谢爷爷也回来搬家了，说是城里有事，你们两家怎么回事，林婆婆怎么去了城里也没回来？？”
　　季檀星呢喃反问：“谢十三有说自己还会回来吗？”
　　林芝好像有点生气：“没有！他被你耍了一道，又搬了家，不会再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他多在乎你！”
　　殷罗急的发抖：“哎你说话注意一点！”
　　季檀星轻声：“没事。”她扬起脸庞朝林芝道：“你刚刚是在问我外婆吗？”
　　林芝不情不愿的点头。
　　季檀星朝她微微一笑，拍了拍怀中的小盒子：“她睡着了，在这里呢。”
　　林芝视线下移，看见小小的灰白照片表情忽然变得惊恐，她后退了两步，睁大眼睛看着季檀星，然后一言不发的跑远了。
　　发丧，下葬，外婆和外公终于又永远在一起了，殷罗当年也是个小姑娘，却前前后后小大人一样跟着季檀星。
　　人来人往散去后，满院子只剩下了香火的味道。
　　那一天，两个人正在收拾林敬芳留下的东西，殷罗只是低了个头，季檀星就不见了。
　　她顿时慌了神，上上下下一顿找，满镇子都跑着转了三四圈，才最终在镇子东边一座白墙黑瓦的建筑下找到了季檀星。
　　殷罗突然不敢走过去，她看着季檀星抱着一盒旧牛奶，正对着远处的院门发呆。
　　坐久了她又有点咳嗽，殷罗担心她的哮喘只能走过去轻声劝道：“星宝，回家吧，我带你回家。”
　　季檀星不看她，只低声道：“他们说，砂糖橘跑丢了，跑丢好久了。”
　　殷罗知道砂糖橘是季檀星外婆养的小猫，才一岁左右，她梗着胸腔强忍难受道：“没事，田园猫生命力顽强，它一定会活下来的，镇子里的人看见也会投喂它的。”
　　季檀星低下头，看着牛奶盒子，是她最喜欢喝的牌子和味道。
　　可是已经放过期了。
　　那一瞬间，季檀星猛地意识到给她买牛奶的人再也没有了。
　　林淼不会回来，林敬芳不会回来，季新川有了新的家庭，谢十三也消失了。
　　就连最后的小猫，都不知生死在何方。
　　她的整个十八岁，就好像也是一个不断过期的旧产品，堆在角落里发霉生锈，然后最终被冷漠的丢弃。
　　殷罗看着季檀星发出一声小小的哽咽，像是终于打开了悲伤的开关一样。
　　女孩手足无措眼眶通红的看着她，只会叫道：“阿殷……阿殷，我害怕待在这里，太冷了，太冷了……”
　　季檀星表情是很揪心的茫然，她不知道哪里是出口，就连难过，都难过的如此迟钝。
　　也是这一刻，季檀星以往的乐观自在全然不存在，她想事情变得极端负面，人也开始活的有点自闭和小心翼翼。
　　她总觉得不会再有人爱她，也不会再有人等待她，安全感塑造起来是那么缓慢，所以打碎了，再重组就难如登天。
　　殷罗陪她痛痛快快的将悲伤宣泄了一场，然后带着她离开了宁坞镇。
　　七年时间，都不敢再在她面前提起这三个字，唯恐刺激到精神已经十分脆弱的季檀星。
　　车子到站的声音响起，安全带被接二连三的解开，司机大着嗓门道：“连山车站到了啊，要下车的准备下车了！”
　　季檀星忽的回过神来，胳膊肘都在车窗边支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因为以前的事，殷罗对她主动回宁坞镇表现的开心又震惊，能够主动去面对过去，才能证明她已经彻底战胜了那些东西。
　　季檀星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的拿着行李下车。
　　连山车站还是老样子，比之前谢则走的那一次要发旧许多，季檀星拎着行李出去打车，外面依旧有很多男人们在等着拼车，有个大叔看见她就是眼睛一亮：“妹妹哪里去？”
　　季檀星笑着道：“去宁坞镇，多少钱？”
　　大叔利索道：“去镇上二十！你先上车，我们马上就走！”
　　季檀星将行李放在后备箱中，坐在车上玩了一会手机，旁边又上来一个小女孩，司机这才笑哈哈的坐上驾驶座：“久等了啊！”
　　季檀星摇头：“没事，我不赶时间。”
　　小姑娘转头好奇的看了她一眼，季檀星这张脸长的实在是太过面善无害，司机拉着她聊了几句，小女孩又开口问她：“姐姐，你是哪里的人啊？”
　　季檀星回答道：“我是宁坞镇的人。”
　　小女孩表情机灵极了：“我不信！我和我阿爸在宁坞镇都没有见过你！”
　　季檀星只好道：“我好多年没回来了，你才几岁，当然没见过我啦。”
　　本地司机好像和小姑娘很熟悉，开着车随口聊道：“她七岁了，刚上小学，我们开车的基本都和她爸爸认识，经常给她爸爸从县城捎东西回去。”
　　难怪这么小就敢一个人坐车呢……
　　季檀星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不答反问：“姐姐叫什么名字？”
　　季檀星想了想：“我叫季小小。”
　　小女孩这才开口道：“我叫林蜜，我阿爸大手一拍给我当场定下的名字，好听吧？”
　　季檀星笑着点头：“好听极了，甜蜜蜜。”
　　二十块钱的车程，比当年的自行车时间可短多了，多年没有回来宁坞镇，这个地方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
　　就是好像镇子有人新盖了房子，也多了不少小汽车。
　　季檀星和林蜜一块下车，还帮小姑娘付了车钱。
　　林蜜委屈的嘟着嘴：“都怪我，要是我不贪嘴买那个甜糕就好了，车费也不会少一块钱。”
　　季檀星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你回家吧。”
　　林蜜看着她：“姐姐也要回家？”
　　季檀星正要点头，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林蜜！”
　　林蜜立刻回头，兴奋的奔过去道：“阿爸！”
　　男人张开手臂抱起她，有些责怪道：“怎么又偷偷跑去买吃的，要不是你吴叔叔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出去。”
　　林蜜撒娇道：“阿爸放心！镇子的哥哥带我去的，买完他看着我上了吴叔叔的车才离开，而且我一个月才能去一次县城……哦对了，刚才是这个姐姐给我付的车费！”
　　男人无可奈何的敲了敲她的脑袋，然后转头看向季檀星。
　　季檀星微微朝他点了点头，觉得这人面容???刚硬看着有点眼熟。
　　男人忽然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试探道：“你是……季小小？”
　　季檀星猛地愣住，她又看了男人几眼，忽然认出了眼前的是谁。
　　林峰。
　　他住回镇子里了，还有了一个小女儿。
　　季檀星心中情绪万千，但还是面上平静的和他打招呼道：“林叔叔好，是我。”
　　林峰显得意外极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季檀星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林峰又道：“谢十三呢？他没和你一起吗？”
　　季檀星啊了一声：“……没有。”林峰为什么还这么清晰的记着谢则……
　　林峰看着她，好像是叹了口气，时间让他没有七年前那么年轻，但也没有过分苍老，看起来就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模样。
　　季檀星礼貌道：“那您和您女儿先回家吧，我也要回家一趟。”
　　林峰点头：“林婆婆家估计住不了人了，你可以来我家，晚上和林蜜住在一个房间，我家在镇子中间，栽枇杷树的那个。”
　　季檀星心情又有点感激好转：“我先回去看看，谢谢林叔叔。”
　　林峰看着她走远，怀中的小姑娘忽然天真问道：“阿爸，你刚在说十三哥哥吗？”
　　林峰严肃的眼睛对着女儿微微柔和，他道：“对，就是每次见你，都给你买玩具书本的那个十三哥哥。”
　　林蜜激动道：“啊！那他和阿爸一样，也没有老婆吗？十三哥哥那么帅那么年轻，怎么还没有老婆呀！”
　　林峰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孩子别乱说。”
　　林蜜哼哼唧唧，林峰边走边道：“他那样的痴情种子，早晚都会有老婆，你就别操这份心了，想想作业都做完了没有。”
　　“…哼！阿爸小气鬼！”
　　……
　　季檀星回家里收拾了一圈，累的额头背后都是薄汗，最终还是在蛛网遍布的窗边败下阵来，房子荒废太久，已经没有了人气，早就住不了人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往镇子中间走，林峰给的标志十分显眼，他家里的枇杷树已经长的很高了。
　　敲门进去的时候林蜜正在泡脚，季檀星不好意思的朝林峰道：“还是打扰您了。”
　　林峰摇头：“没事，水盆就在一旁，你也去洗洗吧。”
　　镇子里的人都比较朴实自然，季檀星慢慢放下拘束，洗漱完后还将随身的一个小老虎玩偶送给了林蜜。
　　小姑娘喜欢的不得了。
　　林峰还是和当年一样话不多，他倒了水，盯着林蜜和她进了房间才转身。
　　季檀星有些奇怪的问道：“妹妹，你妈妈呢？”
　　林蜜摊开小手：“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个问题。”
　　季檀星疑惑：“啊？”
　　林蜜小大人的抬了抬肩膀：“都说了我没有妈妈，怎么每个人都要问呀！”
　　季檀星不知道自己竟然戳到了小姑娘的痛点，连忙道歉。
　　林蜜看起来比她一个大人都老成：“但是我有我阿爸，我阿爸说了，我是山神的女儿，他从神龛下给我带回来的，又说山上没有山羊奶，养不活我，于是从原来的房子搬回镇子了。”
　　季檀星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道：“你阿爸，将你养的很好。”
　　小姑娘的表情全是骄傲，没有半点自卑：“那当然喽！我阿爸很厉害的，前些年还竞选了镇长，现在整个镇子的人都听他的话！”
　　季檀星浅浅的笑了笑，心中的那点疙瘩逐渐散去。
　　林峰还是那个林峰，林蜜估计是他在山里捡回去的弃婴，这个男人活的粗糙避世，却肯为了一个小生命重新回到人世间。
　　好像大家都在慢慢变好，生活也没有曾经那么糟糕。
　　林蜜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爬上床，给季檀星指着窗外道：“姐姐，你瞧见院子里那树没有？”
　　季檀星往出看了看，林峰还没有睡，正在给树修剪枝丫。
　　那树龄看起来有几年了，在六月枝繁叶茂的样子。
　　林蜜神神秘秘道：“我小时候难养活，镇子上的神婆说难养活的孩子要认一个生灵做亲人，这样生灵就会保佑我健康长大，于是阿爸就给庭院里移栽了一颗枇杷树，让我认它做阿妈，结果树越长越好，我也被我阿爸养活了！”
　　季檀星煞有其事的点头：“山神的女儿，自然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林蜜开心的捂着嘴笑：“那当然，明早我还要给阿妈去敬饭，现在要睡觉了。”
　　季檀星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她，对林蜜小声说了一句晚安。
　　她关掉床边的卡通公主灯，缩进被窝里悄悄的笑了一声。
　　谢十三骗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否认自己是个情种，那样冷酷的少年怎么好意思承认，不过季檀星现在已经算是认清楚他了。
　　很难想象坚持过人生的大起大落，竟然真的会有柳暗花明。
　　谢十三没有消失，谢十三在等她，一直在等。
　　可能他是真的没有收到后来的信吧，不过没有收到也好，当年她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都写了些什么给他。
　　季檀星有点想念夜宵的海鲜面，但她现在还和谢则在“冷战”，所以暂时不想给他发消息。
　　而且明明是两个人都亲了，这个人却偏偏全都要赖给自己，太混蛋了。
　　季檀星卷了卷被子，翻了个身模模糊糊的睡去。
　　小房间外，林峰看了一眼熄灭的灯，又给枇杷树浇了点水，他正要转身，却听见门墙外好像有什么动静。
　　他不动声色的走出去摸黑看了看，在白墙下瞥到了一点忽明忽暗的红光。
　　林峰往外喊道：“谁在那？”
　　那人戴着帽子，混不吝的笑了声转过头来：“嘘，小声点林叔，我啊，谢十三。”
　　林峰顿时走出门，眼睛细细的确认了一番才低声骂道：“你个混小子！今年怎么半夜三更的回来了！这才六月吧！你——”
　　话还没说完，林峰忽然想到什么往院内看去，然后默默转过头来。
　　谢则腔调散漫道：“去年冬天遇见季小小的，她出门不给我打招呼，多说两句她又生气，我哪儿敢惹她伤身体啊，这不是，悄悄给她保驾护航来了么。”
　　林峰：“……”得亏你他妈会追踪术。
　　林峰被秀了一脸，他冷漠道：“你也是不容易，那你今晚睡哪儿？先说了我家只要姑娘进门。”
　　谢则掐灭烟，甩出一串钥匙。
　　“老婆还没有，但房产多的是，你别告诉她，她还在生我气呢。”
　　林峰忍无可忍指着远处的大马路：“睡你爷爷的房顶上去吧。”
　　作者有话说：
　　智者不入爱河，寡王有键盘老婆（。


第65章 
　　◎他的秘密，隐藏的心愿◎
　　第二天一大早,季檀星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林蜜严肃着一张小脸趴在床边看她。
　　季檀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道：“怎、怎么了？”
　　林蜜的表情像一个小侦探：“姐姐,你是不是认识我阿爸说的谢十三？”
　　季檀星内心一惊，面对小孩却不动声色道：“怎么这么说。”
　　林蜜摸了摸小下巴：“昨天晚上，你说梦话，说了好几句‘十三’,还让‘十三’带你出去玩。”
　　季檀星羞耻的闭上眼睛，是不是考试考魔怔了，怎么这种梦话都能说出来……还在人家一个小孩子面前。
　　季檀星爬下床,艰难道：“没有,你听错了,姐姐昨晚在梦中做数学题呢。”
　　林蜜半信半疑：“是吗？”
　　季檀星点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让数学王子带我遨游知识的海洋。”
　　林蜜这才打消了疑虑，她好像起的很早,这会正手中拿着一个小东西玩。
　　季檀星简单洗漱后回过头，就见林蜜将另一个草编蚂蚱拿给她：“姐姐，看这个编的好不好看！”
　　季檀星接过,仔细看了两眼，夸赞道：“活灵活现，你阿爸给你做的？”
　　林蜜神神秘秘：“不是,是我哥哥给我做的,他可厉害了，是镇子里的孩子王，只要他一回来,保准那些讨人厌的皮猴夹起尾巴做人！”
　　季檀星笑了声：“那的确是厉害的。”
　　林蜜小脸又有些悲伤道：“唉,就是可惜他每年只回来一次,停留的时间也很短暂，我阿爸说，很可能某一天，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季檀星以为林蜜在说镇子外出打工的某个男孩，她安慰她道：“这里是每一个人的根，不会有人真的永远离开家乡。”
　　林蜜憋着嘴：“可是我阿爸说，他找到他老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季檀星只好道：“那就让他老婆带他回来。”
　　林蜜愣了愣：“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哥哥那么好，一定会听老婆话的！”
　　季檀星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哄小孩真是太难了。
　　她拿起那个小蚂蚱在空中晃了晃，看得出编织的人很懂这些，还特意留出了一截让人能够拎着的草节。
　　季檀星莫名其妙想到了谢则曾经做过的逗猫棒和花环，也是这么的精致漂亮。
　　她微微凑近，忽然恍惚在小蚂蚱上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檀木香调？
　　季檀星微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等回头想找林蜜，却发现这小丫头早已经跑没影了。
　　季檀星只好先将草编蚂蚱装进小包中，打算带回去给谢大少爷看看。
　　今天要做的事情也不少，多年没有回来，老宅荒废许多，院子也要打扫，等做完这些，季檀星还要去看看外公外婆还有砂糖橘。
　　砂糖橘当年失踪后就再也没找着，七年前走之前，季檀星把它的逗猫棒和小衣服一起，在外婆旁边做了一个小猫衣冠冢，这次回来也要把殷罗的猫罐头给砂糖橘带过去。
　　一大早走在镇子中，路过了几个陌生又眼熟的人，现在宁坞镇的山神庙已经成为了镇子一大旅游热点，每年夏天都有很多的游客来打卡游玩，因此季檀星出现在这里，并没有引起多少本地人的注意。
　　她回了老宅，将厨房大概收拾了一下，又清扫了昨天的蜘蛛网，接通水管，将院子都仔仔细细的冲洗了一遍。
　　屋子结构还是好的，就是有些木制家具难以避免的老化腐朽了，如果以后还时不时的回来，就得想办法修缮修缮。
　　季檀星冲着水管，细碎的水汽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枯萎的花墙根也湿润了起来。
　　正漫无边际的想着怎么处理老屋，背后忽然传来敲门声，季檀星忙走过去，外面却一个人都没有。
　　正要转身，又发现门角有一个大玻璃罐。
　　季檀星以为是恶作剧，蹲下小心捡起看了看，干净透明的大罐子，口很宽，大半瓶金色流质一样的东西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她神情微微愣怔，拧开瓶盖闻了闻，记忆忽然就被拉入了十七岁的盛夏。
　　是蜂蜜。
　　新鲜的，只有宁坞镇的悬崖才能采到的蜂王蜜。
　　季檀星想到什么跑下石阶左右张望，却看到不远处的墙边有几个男孩子的脑袋探出，一看见她每个人的眼睛都猫头鹰一样睁的圆溜溜。
　　还在接头交耳的叽咕嘀咕。
　　季檀星远远问道：“蜂蜜是你们放的吗？”
　　其中一个男孩道：“是我们，没打扰到您吧？”
　　季檀星摇头：“没有，你们给我蜂蜜干什么？”
　　男孩道：“不是我们，我们哪敢问林峰叔叔要蜂蜜啊，这是哥哥让我们拿过来的，说是给镇子尊贵的女客人。”
　　季檀星奇怪道：“哥哥？哪个哥哥？”
　　男孩们表情变得崇拜起来：“是上山下水抓鸡逗鸟无所不能的那个大哥哥！”
　　季檀星以为是林峰和镇子里的人打招呼照顾她，只好无奈道：“下次敲门进来就好，我又不会凶你们。”
　　男孩们四散而逃，“但哥哥会凶我们的，走了走了！”
　　……
　　宁坞镇好像变得有一点奇怪，季檀星回到院子，用洗干净的勺子挖了一口蜂蜜吃。
　　她在想那个被镇子所有孩子崇拜的“哥哥”究竟是谁，难道和早上编蚂蚱的是同一个人？
　　季檀星想要和谢则说一说这件事情，但又想到他远在青江市，说了也没什么作用，还得让这个人再气上一次。
　　水管咕噜噜的清洗着老房子的积灰，季檀星吃完蜂蜜又大干了一场，傍晚出去在镇子口打了个车子去县城吃饭。
　　连山县城和前些年比起来变化可大多了，很多地方都有拆迁重建的痕迹，高层住宅也多了不少，季檀星没去商场吃，趁着天蒙蒙黑，在路边找了个人多的大排档，要了一份炒面。
　　大排档还带着烧烤服务，很多男人都在划拳喝酒，还有小孩在喝饮料吃串子。
　　有个端盘子的男人路过了季檀星好几次，每次都在悄悄的观察她。
　　季檀星对陌生人的视线很敏感，在对方第三次路过并给她送餐的时候道：“老板，你见过我？”
　　那男人看起来比她反应还大，又看了她两眼不可置信道：“居然真的是你！”
　　季檀星疑惑歪头：“我们，没见过吧？”
　　那人有些激动道：“见过啊，怎么没见过，就是七八年前，那个集市的小巷子，我和其他几个人跟踪从网吧出来的你啊！你绝对就是那个小姑娘！”
　　季檀星筷子都差点掉下来，她看了他两眼，还是没想起来。
　　男人又道：“你不记得我正常，我当时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觉得抢劫一个小姑娘有点不光彩，一直跟在后面溜着，后来我看形势不妙就跑了，你可能没看见我吧。”
　　季檀星缓慢的哦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会因为这样的事记得她。
　　没记错的话，那件事到后来，谢则都没有告诉她是怎么处理的，县城惯犯的小混混，估计也就是被关了几天吧。
　　可能和眼前这个人还有联系，季檀星有些后怕，就想速战速决的吃完回镇子。
　　但是眼前的人却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干脆搬了个圆塑料凳坐在她对面，一脸心有余悸的后怕道：“妹妹，得亏我当时没得罪你啊，你是不知道，后来赶来救你那小子是个天生的狠人，给张老大揍得半死不说，还愣是把他和同伙关到今年还没放出来呢！”
　　他拍着胸口：“我他妈看情况不对，连夜跑到隔壁市了都能被警察抓回来审问，好在我不是重点参与人员，也没有前科，关了十几天也就放出来了，但我之后再都不敢做打家劫舍的事情，生怕再碰到那小子！”
　　季檀星小松鼠一样快速塞着面吃，听着对面纹着青龙白虎的烧烤摊老板给她讲述“峥嵘岁月”。
　　又扯到谢则，季檀星吃面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男人回忆道：“就那个张老大，我都不知道他竟然干过那么多坏事！当年和你一起的那个小子，还有那小子的大佬爷爷，在警局领导的陪同下把他们的档案搜了个底朝天，当时县城的监控还不算多，但那小子天生敏锐，愣是不声不响盯了十多个小时，在一个角落盯到线索，还扯出了一个大型金店失窃案！”
　　“这不，张老大和同伙这会还在牢子里蹲着呢，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出来。”他说着吸了一口气，“不怕你笑话，那之后半年多我都睡不好，总是疑神疑鬼的，害怕你那小男友给我从背后也来一下，他走路揍人可都他妈没声儿啊！”
　　季檀星筷子上的面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她下意识重复：“他当年还做了这么多事？”
　　“那可不！就连网吧老板都被带走盘查了一遍！全县大整改啊！”
　　季檀星缓声道：“但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烧烤摊老板瞪大眼睛：“他当然不会和你说了，再凶恶的人，只要有了喜欢的姑娘，那是恶狼恨不得装成绵羊的！他要是告诉你，你不也得和我一样害怕？我说这小子做事忒狠！也记仇，要不是当年金店失窃的金额不足以要命，我都要怀疑他会送张老大去吃枪子儿！”
　　男人正大着嗓门说话，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王小阳！进来端菜！”
　　左青龙右白虎的王小阳的脸上不耐烦，身体却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他一边说着一会送季檀星烤鸡翅，一边忙不迭的喊着“老婆我来了”。
　　季檀星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的面，有点机械的给嘴巴里又塞了一口。
　　难怪她当时问谢则，谢则一个字都不肯和她说。
　　他十七岁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手段，要是当时告诉她，她可能真的会害怕的睡不着觉吧。
　　还可能觉得他高不可攀，觉得两人是两个世界……
　　那个少年，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完全就像是两个人，也难怪齐深会那样和她说了。
　　吃完面，又吃了附送的两串烤鸡翅，季檀星微撑的慢慢在路边散步，不知不觉的，又走到了连山医院附近。
　　医院依旧是白底黑字的牌子，风雨无阻的挂在大门边。
　　季檀星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忽然又想到她在这里出院，谢则骑着自行车带了一篮子的花束迎接她。
　　明明就是刚刚收拾过一大堆人，转眼却又能变成不动声色的模样，还能给她买相机。
　　季檀星轻轻笑了一声，想起在这里谢则帮她拍了第一张照片。
　　后来很多次，相机里都是她的照片，谢则很少拍照，也很少拍其他的东西，季檀星很可能是他镜头里唯一的主角。
　　她靠在医院门边，侧边忽然来了一辆小摩托，小摩托停在她面前，从后箱里拿出一大捧白色花朵，间或夹杂着一点蓝色满天星。
　　“小姐，您的花！”
　　季檀星疑惑的指了指自己：“我？”
　　小哥笑道：“对，是穿浅黄色外套的季小姐没错吧？”
　　季檀星低头看了看衣服，还真是。
　　她迷迷瞪瞪的接过花，花店小哥朝她朗声道：“主花是白雪山，客人钦点的，我们一般都会把花语写给客人，就藏在花束里面。”
　　说完他又赶去了下一趟，季檀星站在连山医院门口，手中捧着一大堆花发呆。???
　　奇怪的事情又来了。
　　好像从她这一趟出来，很多事情都变得神秘了起来。
　　酒店好吃的饭菜，青草编织的蚂蚱，还有院子门口的蜂蜜甚至现在还来了一大捧香气扑鼻的鲜花。
　　季檀星没有点花，却能被精准配送到人，她忽然狐疑的四处看了看，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正常的行走。
　　也没有……没有她想象中远在青江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檀星只好在花束里寻找卡片，试图拿捏一点线索。卡片的字体是打印出来的，没什么有用信息，但上面的语言却很有意思。
　　“白雪山的花语……”季檀星呢喃着轻声念道，“与你相遇的那一天，连空气都是甜的。”
　　她心中猛地跳动了一下，抱着花在人群中无意识走了两步，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张望了一遍。
　　没有。
　　……难道是随便点的一束花吗？
　　不远处，一点黑色衣料动了动，随即消失在拐角。
　　季檀星深吸了两口气，心思沉沉的抱着白雪山打车回了宁坞镇。
　　刚一走进林峰的院子，季檀星就被林蜜的尖叫声扑了一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姐姐带着花回来了！”
　　林蜜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真是是花啊啊啊啊啊好美好香哥哥没有骗我！”
　　哥哥？
　　季檀星连忙问：“妹妹，这花是你哥哥送给我的吗？”
　　林蜜叫道：“当然是啊！哥哥可喜欢可喜欢姐姐了！”
　　季檀星又追问道：“你哥哥几岁了，长什么样子？”
　　林蜜唔了一声，摸着小下巴一本正经道：“我哥哥永远十八！长的……长的就和山里的妖精一样漂亮！”
　　季檀星头痛的捂了捂脑袋，这孩子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啊。
　　她只好道：“那明天早晨让你哥哥来找我，他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情，我得好好感谢感谢他。”
　　林蜜问：“明天吗？”
　　季檀星点头：“对，因为明天下午我估计就要走了。”
　　林蜜情绪低落的啊了一声：“好不容易有人陪我玩……”
　　季檀星想了想，在枇杷树下摸着小姑娘的脑袋道：“别难过，这里是我家，我只要开始回来，就会一直回来，我还打算修缮老宅的房屋，每年夏天都来这里避暑看望亲人呢。”
　　林蜜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起来：“姐姐每年夏天都回来吗？”
　　季檀星伸出小拇指：“嗯，拉钩约定。”
　　林蜜立刻开心的凑了上来，她紧紧勾住季檀星的手指：“拉钩约定一百年都不许变！姐姐回来了，哥哥也一定会回来，我好喜欢哥哥！哦还有小小姐姐！”
　　季檀星抿唇温和的笑了笑：“也可以叫我檀星姐姐。”
　　林蜜歪头。
　　季檀星：“大名季檀星，小名季小小，从前因为季小小这个名字闹出了很多乌龙，所以你得记住两个名字，这两个名字都是我，要不然就会找不着我的。”
　　林蜜喔了一声，砸吧了一下嘴巴：“那就是小星星姐姐……哥哥喜欢小星星姐姐，又送花，那不就是哥哥在追星星姐姐么！太棒了吧——希望哥哥赶紧追到老婆！”
　　她哥哥不是才十八岁吗……
　　季檀星拿这小姑娘没办法，也不知道林峰怎么养出来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孩。
　　又和林蜜一起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季檀星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去拜访了几个当初帮忙埋葬林敬芳的长辈，又去看望了外公外婆和砂糖橘。
　　她小心翼翼的燃了一点奠纸，帮两个老人家扫了扫墓碑。
　　这是一个双人合葬墓，墓碑上刻着李冬无三个字，李冬无的旁边留了白，现在那里刻着林敬芳。
　　旁边还紧挨着一个小小的无名木牌子，已经东倒西歪在一边。
　　这是留给砂糖橘的地方，里面却没有小猫，只有逗猫棒和小猫穿过的衣服。
　　季檀星一边扫着墓碑一边低声道：“外婆，你怪不怪我啊，这么多年，一年都没有回来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复：“我很想念你们，但是不敢回来，宁坞镇太美好了，只要一想到这里，我就会记得你的馒头和红烧肉，还有喜欢吃煎鸡蛋的谢十三，但这些又都会提醒我你们都不在了，我很害怕……对了外婆，我又重新遇到谢十三了，他才不是穷人家的小孩，人家是京城里的大少爷呢。”
　　有风吹过一阵，季檀星接着道：“就是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去面对。这次回来遇到了很多熟人，才确信当年谢十三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我……他在意我，所以帮我教训小混混，还单独给了我联系地址，又收下了我的礼物和我约定了来年再见，外婆，当年他一定是在意我的。”
　　“我之前不知道，重新遇见他后，一直觉得他会讨厌我，因为林芝说他等了我七八天，又搬了家永远都不会再回来，我就想着他肯定是气的狠了。”
　　季檀星一边给砂糖橘掏罐头一边道，“长大后的我太敏感小心了，遇见他后也不敢去打招呼，唯恐他冷眼看我，结果谢十三住在了我隔壁，又帮了我很多没有揭我伤疤，我才敢再去接近他，觉得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
　　“这个人心气高的厉害，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是坚硬不屈的，我难以想象，他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折腰的模样……那个少年应该一世骄傲，像太阳一样发光热烈。”
　　季檀星默了默，道：“外婆，我又想找谢十三告白了，不知道第多少次在想，无论发生过什么，我都控制不住自己去喜欢他，我发现，我的勇气又回来了一点点。”
　　她转过头看向李冬无的名字：“外公，你也要给我打气，还有砂糖橘——”
　　季檀星扶正东扭西歪的木头牌子：“猫爷，开了洋荤，也要给我加油，你不在，偶尔谢则呛我，我都没力气去挠他，我是你真正的主人，你可要向着我啊。”
　　说到这里季檀星又忍不住笑了笑：“我是你的主人，还不如一个谢十三呢，好歹他叫你一声，你无论在哪都能飞奔回来。如果当初那个冬天，谢十三也在就好了，这样说不定我就可以找到你……”
　　砂糖橘是季檀星心里对宁坞镇最后的祈求和希望，只是一个衣冠冢，她就可以安慰自己砂糖橘其实没有出事，说不定还在某个地方好吃好喝的被当宝贝伺候着呢。
　　“我会联系人好好修缮老房子，等明年夏天，我还要回来参加这里的神庙会，听说现在神庙会可热闹了，这样也好，人间香火旺盛，神明有了供奉就不会消失，我许过的愿望总是能排队被祂看到的吧。”
　　季檀星一口气给两位老人烧了好多东西，还将殷罗赞助的猫罐头都留给了砂糖橘，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她想去青石广场再看看，当年谢则在那里挂了一个福牌，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还在不在。
　　如果侥幸还在，她就给谢则带回去，问他当年没来得及告诉她的秘密。
　　季檀星走后没多久，又有一双脚步停在了墓碑前。
　　那双脚站了许久，才转移到了砂糖橘的小牌子前。
　　“还真是你的小墓堆啊……”男人轻笑了一声，“以前以为这里就是一小堆野草，这不是折我猫爷的寿么。”
　　他拂了拂罐头上的土，又将七八个猫罐头全都收拾起来带走了。
　　季檀星回家简单清洗了一下，林峰家就在镇子中央，从窗户里都可以看到庙宇飞扬的屋檐。
　　林蜜不知道去哪里疯玩了，还给她留了个纸条说哥哥会来找她。
　　但这会家里没人，季檀星赶时间就从后门出去，没几分钟就走到了青石广场的长坡下面。
　　六月的风还没有那么蜇人，宁坞镇又是依山傍水的避暑胜地，这会的温度有点像是曾经的蒲公英山谷，舒服的人眼睛都要眯起来。
　　季檀星抬脚走上长坡，那座巨大的钟依旧在广场中央，还没有到庙会时间，这里也没几个人，只有一些负责日常维护的镇民在。
　　她打过招呼，先去庙宇里拜了拜，想到谢则说的拜神不如拜他，第一次差点在神明面前笑出声来。
　　严肃了表情后，季檀星才虔诚的走了出去。
　　没记错的话，广场尽头还有一颗巨大的桂花树，六月还不到花季，但桂树已经开始孕育花苞了。
　　等到八月，就会变成满树的金黄。
　　季檀星远远就看见了那颗生命力旺盛的大树，它好像又长了不少，枝丫更高更粗壮了。
　　走到近前，满树的福牌垂下壮观的红线，季檀星在记忆里的位置找了好久，却并没有看到她和谢十三的三结福牌。
　　正垫脚探头间，背后就传来一道声音：“小姑娘，找什么呢？”
　　季檀星回头，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爷爷。
　　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找我之前挂在这里的牌子呢。”
　　老爷爷问：“挂多久了？”
　　季檀星底气不足道：“六七年了吧。”
　　老人嚯了一声：“六七年的牌子现在恐???怕找不见了，自从来这里的人多了，跟风挂牌子的人也多了，未免给树造成损伤，牌子每年都有专人负责清理一次，清理后的牌子都会收到偏殿中去。”
　　季檀星本来也就没抱太多希望，她立马道：“那我能去那里找找吗？”
　　老人道：“六七年的牌子，早就不知道被埋到哪个角落了，你要找难度很大啊。”
　　季檀星面色失望：“唉，我应该想到的。”
　　老人又问：“你对你的牌子还有印象吗？很多人都是来写了就走，也不会再回来管，所以我们才会清理，但是有的牌子每年都会有人回来管，说不定你的牌子这会还在树上呢。”
　　还在……树上？
　　可是她在谢十三曾经挂的地方也没有看见啊……
　　那里现在都是新鲜的红绳子，他们的绳子经过风吹雨打，应该早就褪色了才是。
　　季檀星试探询问：“那您知不知道，七年前，有个小姑娘和一个男孩一起写了个双面牌子，那个男孩还特意让写牌子的人给福牌打了三个上结，三个下结，结实的厉害。”
　　老人面色忽然有些微妙的变化，他重复：“是不是小子先写的，姑娘后写的，写在了背面。”
　　季檀星惊喜道：“对！是那个！您怎么知道？”
　　老人微微一笑，老神在在道：“因为给你们写牌子的就是我啊。”
　　原来是那个爷爷！季檀星忙道；“您还记得，是不是知道这个牌子在哪？”
　　写福牌的老人指向外面的大桂树：“你很幸运，那个牌子有专人管着的，还在外面的树上，但是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季檀星下意识追问：“不在原来的位置？”
　　老人点了点头，抄着手站在山神庙前抬头道：“这座庙很灵的，所以香火也旺盛，每个在宁坞镇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山里的风会吹过镇子的桂树，树上的福牌和红绳会随风飞扬碰撞，叮叮当当的，相传每当这个时候，神明就会听到凡人的心声。”
　　季檀星微微一愣。
　　没错，这话谢则曾经也和她说过。
　　老人看了她一眼，好像认出了季檀星是谁，却没有多言道：“而福牌挂得越高，离神明就越近，愿望就越容易被实现，六七年的时间，树也在不断生长，你那个牌子，每年都会被一个人挂的更高一点，你要找，得使劲抬头才行。”
　　专人在管……季檀星心中猛地跳了一瞬。
　　她和谢则的牌子，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但是她多年不曾回来，那年复一年回来照顾牌子的人是谁——
　　季檀星忽然不敢再想下去，她急忙往大树下面跑去，笨拙的抬脚抬头往最高处看。
　　谢则不信神明——谢则不是不信神明吗？
　　季檀星心中像是起了一团火，烧的她六神无主的厉害。
　　比起谢则从没有忘记她，一直还在意她，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逐渐形成。
　　那把火一直烧到了眼睛中，让她视线都有点模糊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小姑娘稚嫩的欢快声音：“星星姐姐！”
　　季檀星下意识回头，却发现是林蜜趴在自家房顶上和她说话，她指了指山神庙的长坡：“十八岁的漂亮哥哥来找你了！”
　　季檀星视线模糊的看向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正闲散的踱上来。
　　他越走，身影就越清晰，好像从多年前一直都在时间中，又走到了此时此刻。
　　季檀星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来话，这个人又神奇的出现在她身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她一样。
　　蚂蚱，蜂蜜，花，那些奇怪的境遇，仿佛也都有了解释之处。
　　季檀星喃喃道：“谢则……”
　　正是宁坞镇的早晨，谢则肩上还带着一点露水，也不知道刚从哪里过来。他总是一副情绪很稳定的模样，哪怕是追季檀星追到了这里，又被季檀星看见，也一副你能把我怎么办的少年气表情。
　　季檀星眼眶微热，嘴角却下意识笑起来：“谢则？”
　　谢则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她道：“看见我很意外？”
　　季檀星笑了一声：“对。”
　　她呼吸了两下，正要说话，谢则却侧过身子，微微抬头。
　　“嘘。”
　　季檀星便抿住嘴唇，下一刻，一阵凉爽的清风扫过面庞，满树的红丝都飘荡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木制的牌子叮叮当当的声音。
　　谢则道：“起风了，好听吗？”
　　季檀星呐呐：“好听。”
　　是愿望被实现的声音。
　　谢则穿着黑色的外套，冷酷的衣领遮住一点脖颈和凌厉喉结，他眉眼是比衣服更深刻的漆黑，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住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眼睛的颜色过于纯粹，甚至可以勉强充当一面镜子。
　　只是他从来不当别人的镜子，只有看季檀星的时候，傲慢的眉眼才会低垂下来，让季檀星出现在他的眼眸中心。
　　“追你这一路可不容易，”谢则开口道，“还不能被你发现，你这不是，走的时候还生我气呢么。”
　　季檀星：“没那么……严重。”
　　谢则：“怎么不严重，你可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摔过门。”
　　季檀星正要说话，谢则就混不吝道：“以后多摔摔，总是很乖的话，真的会让人想欺负你。”
　　季檀星怔怔的看着他。
　　这阵风吹的时间很长，让她心中的灼烧越来越旺。
　　季檀星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想：“谢则，你是不是每年都……”
　　“我是。”
　　谢则微微眯眼，他俯身凑近道，“我是每年都回来，所以说我也有倒霉到缓不过劲儿的时候，这不是，每一年的八月十三号，都没有遇见你么。”
　　季檀星闭了闭眼睛，胸腔忽然一阵铺天盖地的酸涩。
　　她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失去了自信，也低估了谢十三的感情。
　　原来真的有人靠回忆，去追寻一个没有联系的人年复一年。
　　“我还给我们的牌子越挂越高，那老大爷都认识我了，每年都嘲笑我还没追到人。”
　　季檀星突然有种强烈的谢则会做出某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谢则给她指树梢位置的时候更加强烈，她听见他道：“因为做事从没有失败过，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败了一次，就让我怎么都忘不掉了。”
　　谢则的语音忽的停下，等风也停下的时候，他才蓦的开口道：“季小小。”
　　季檀星因为这个名字眼睫微微一抖。
　　“你当年在我面前装穷是什么心思，我在你面前装穷也是什么心思，只是我们都顾虑太多，不曾告知。”
　　“但我不想再失败第二次了。”谢则眸色深黑，声音比风声还要悠长深沉，“所以我想问你，你还想不想知道福牌的秘密？”
　　季檀星眼睛湿漉，似乎带了晨起的雾，她眨了眨眼睫，强忍住没有让自己再在他面前狼狈。
　　谢则就当她同意了，于是微微歪头，不讲道理道：“笨蛋小鸟。”
　　季檀星委屈的瘪了瘪唇瓣。
　　“我在追你这件事，难道很难察觉吗？我想牵你，想亲你，想你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谢则的话重重捶进季檀星的脑海，随着席卷过的清风一起，将她最后的壁垒冲击的彻底粉碎。
　　“年少相遇，三结福牌是只有爱慕你的人才会主动为你求的东西，我打的结结实实，向神许愿永不分离，这是福牌的第三个隐藏心愿。”
　　他低头轻笑了一声，似是投降一般，“有点难以启齿，但这么多年，谢十三还像十七岁一样暗自喜欢你呢。”
　　作者有话说：
　　他真的，我哭死TAT
　　肥章连更三天！朋友们，这章配上轻缓温柔的爱情bgm食用更佳，歌太多了，我就不一一说了（鞭炮）（烟花）（彩球）（父老乡亲过年好）


第66章 
　　◎过来，男朋友抱抱◎
　　还像,十七岁一样，暗自喜欢你。
　　这几个字分开都认识，偏偏拼凑在一起,季檀星就理解不了了。
　　她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柔软了起来，地是软的，树是软的，风和天上的云一起,晕晕乎乎的往地面坠落。
　　谢则是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连告白，都不认输的要抢在她面前，还让人这么,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以前从不敢相信,只是隐隐约约猜想到,却也不敢去问，唯恐受到嘲讽。
　　季檀星是谢则的唯一退败,他这么多年默不作声，一直在试图扭转他们之间的败局。
　　原来，没被套出来的愿望真的会实现——神明知晓她十七岁的心意,她希望谢十三能喜欢她不欺负她，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原来真的会有愿望实现的一天。
　　季檀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谢则的眉眼。
　　但细查,就会发现这姑娘不是不搭理人，而是在大脑放空，谢则早知道她的小毛病,微微弯腰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喂,小呆鸟。”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
　　谢则收起手：“给句话,你一个字儿也不说，我也挺怕啊。”
　　季檀星下意识：“你不是，没有害怕的事情么。”
　　“哪里没有，我这不是怕你不搭理我，都追了半个中国过来了，”谢则英挺浓黑的眉梢微动，“还怕你生病呢，怕你被我气出个好歹来。”
　　季檀星抿唇笑了一声。
　　谢则又问她：“你知不知道我刚干什么了？”
　　季檀星：“向我……告白？”
　　谢则状似不满啊了一声：“那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谢则啧了一声：“我感觉你喜欢我，但你又从不说，小半年了我还只混了个邻居身份，说出去都怕哥们笑话。”
　　季檀星又温软的笑了一声。
　　谢则要求一大堆：“所以你到底怎么说？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再把我的身份往上扶一扶。”
　　季檀星道：“十三。”
　　谢则：“听着呢。”
　　季檀星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招了招：“过来点。”
　　谢则笑了声，俯身凑近，“也就你敢——”
　　他话音未落，季檀星忽然吻在了他的侧脸。
　　动作很轻，吻住一片羽毛一样，她眼睫微动，似乎是觉得害羞，连耳后都烧了起来，又确认似的小鸟啄了两下。
　　痒得厉害。
　　谢则眼眸缓缓眯起，里面全是深黑的情绪，他看着季檀星慢慢退开。
　　“我总说你是一个泾渭分明的人，其实我也是，甚至对感情更挑剔。”季檀星小声道，“我还很犟，不想理的人会很清晰冷漠的告知她们。”
　　“但是却从来做不到对你这样。”
　　“你在这里，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全世界，我闻到你的味道，勾起的都是我最美好的回忆，十三，你在我这里，是一个犯规的很厉害的人。”
　　谢则低笑了一声：“再说点，我爱听。”
　　季檀星看着他，耳后脸颊都微红道：“所以我想，你告白，我答应，你不再是我那个十全十美的邻居，你还是无所不能，可以实现我所有愿望的男朋友……”
　　“你看我这个程序，对不对？”季檀星眼眸弯起来，重复道：“你是我男朋友了。”
　　眩晕过后，又回到了真实人间，季檀星感觉刚才跑远了的那阵风又吹了回来，回旋在偌大的神庙广场，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晨间的光柱透过茂密的枝丫，斑斑点点的投射在青砖石和两人的身上。
　　季檀星转过眼眸，清澈的眼底都是谢则的身影。
　　“福牌作响，神明已阅。”谢则勾起嘴角，抬手恶劣的捏了捏季檀星的脸，“就是还差一道程序。”
　　季檀星指尖攥紧，眼神询问。
　　“还差，你对象想亲亲你的收尾程序。”
　　季檀星呼吸微微急促，下一秒，就见谢则无限欺近，他像是终于得了地位的侵略者，趾高气昂傲慢肆意的搅弄着她的世界。
　　轻微窒息的感觉袭来，谢则退开一瞬给她呼吸，又比上一次更放肆的追上来。
　　季檀星双手无措的攥着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一双滚烫有力的手撬开，然后十指相扣严丝合缝的贴了进来。
　　他终于完完全全的飞进了她的领域。
　　谢则鼻尖蹭在季檀星的侧脸，季檀星小心睁开眼睛，就见他正在专注的看着她。
　　以往总是懒散莫测的眼神带着纯粹的笑意，和一点几不可查的满足感，像是刚刚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奖励一样。
　　季檀星呐呐：“嘴巴，痛。”
　　谢则声音低低：“没关的住，下次注意。”
　　季檀星无辜的抬眼看他：“上次，过生日后，我嘴巴也是这样痛。”
　　谢则表情一动。
　　季檀星接着道：“所以，不是我按着你不放，是你勾/引我，又把我从餐厅亲到了沙发对不对？”
　　谢则与她靠得极近，近到季檀星能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好笑。
　　“啊，对。”
　　他满脸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欠我这么多，我提前收收利息都不行？再说了，你别指望我在你这儿有什么自制力。”
　　谢则稍稍拉远了一点距离，语音磁沉道：“以前没名没分，干什么都像是耍流/氓，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
　　季檀星：“嗯？”
　　他得意洋洋的抱着手臂，唇边还染着一点未褪去的红痕。
　　“现在我是，正、牌、上、位。”
　　……
　　再回到林峰院子的时候，桌子都已经摆了三个了，十几个镇子里的孩子欢乐的帮着忙。
　　谢则一直没有放开季檀星的手，大摇大摆的带着她绕了大半个镇子的远路，又收获了无数赞美才回到这里。
　　季檀星那种飘飘忽忽的不真实感逐渐落地，她傻眼道：“这是在干什么？”
　　谢则看了眼：“估计是林峰又要开始做慈善了。”
　　季檀星：“啊？”
　　谢则带着她进门，声音刻意小了一点：“这些孩子都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有些上了年纪自己都照顾不过来，林峰便每个月都找几天专门给他们做饭改善伙食。”
　　季檀星感叹道：“这得是多大的功德啊。”
　　“你别说，他还真信这个，总觉得做的好事情越多，下辈子就还能遇见白秀阿姨。”
　　季檀星跟在他身后：“白秀阿姨？”
　　谢则随口：“林峰的妻子，是之前摸黑进了山里采药，失足坠落去世的。”
　　季檀星微微一愣。
　　难怪林峰当年对小孩子晚上进山那么排斥……
　　她道：“那这些孩子没有资助基金吗？”
　　谢则懒洋洋：“有啊。”
　　季檀星：“哪个机构啊？”
　　谢则回头看她一眼：“什么哪个机构，谢医生的机构呗。”
　　季檀星蓦的停下脚步，听见谢则和她道：“我当年猖狂的看不起山神，它就可劲报复我，这不是也跟着做点好事，让它早点把你还给我么。”
　　“谢则……”
　　“感动死了是不是，别急，你欠我的债得慢慢还，最起码一天亲三次吧。”
　　季檀星：“……”
　　她叹气道：“喔。”
　　林峰动作很快，季檀星和谢则在一起第一天，就跟着吃了一次小镇的席面，林蜜鬼灵精怪的看着他们俩，笑嘻嘻道：“亲亲，羞羞，妹妹全都看到了喔！”
　　季檀星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谢则脸皮城墙厚，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我女朋友漂不漂亮？”
　　林蜜：“……”
　　她撅起小嘴：“哼！”
　　哼了一声又补充道：“星星姐姐当然漂亮啦！小芒他们去送蜂蜜，都以为看到了仙女呢。”
　　谢则满意的笑了一声。
　　林蜜又道：“这么漂亮的姐姐，怎么能只有一个男朋友，不行，我得让我阿爸再给姐姐介绍几个。”
　　谢则：“……”
　　他夹起一个鸡腿微笑着塞进林蜜嘴巴里：“小孩，吃吧你。”
　　季檀星笑的肚子都痛了起来，一顿午饭结束后，回城的东西也该收拾收拾了。
　　刘兆赵双双他们都给自己来了信息，问考的怎么样。
　　季檀星挑着回了，又和殷罗宣布了自己的大事情，殷罗没回可能是在忙。
　　谢则站在她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了一片柳树叶。
　　季檀星余光看到，“还会吹啊？”
　　谢则：“当然。”
　　说着他将树叶抿进唇缝，季檀星现在看见谢则的嘴唇就不由自主的耳后泛热，她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个令人害羞又上瘾的过程。
　　柳树叶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
　　季檀星忽然问他道：“你当初搬来海渡花园，真的是来抓鸟的吗？”
　　“对啊。”谢则神情懒散，他挑眉：“不信？”
　　季檀星嘴唇动了动。
　　没好意思说出来心中猜想。
　　谢则却是个不管不顾的，他哼了一声：“当然是抓你这个小鸟啊，不然我从高级公寓搬来旧小区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最开始看到你和殷罗在一起差点被气死，为了你我可是连大宝贝都不管了呢。”
　　啊——大宝贝。
　　差点忘了。
　　因为砂糖橘的关系，季檀星也很喜欢猫，她想了想道：“谢则，要不你和你爸把大宝贝要回来吧，它不是你的猫吗？总是待在叔叔那儿会不会不适应。”
　　谢则幽幽道：“它也是你的猫。”
　　季檀星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点点头认真道：“确实该算是我的猫，你放心，我会像亲妈一样好好对它的。”
　　谢则给她逗得实在没忍住，偏头笑了好几声。
　　他今天心情格外好，笑够了才转过头道：“这家伙这些年可没少折腾我，它小时候饿到误吃了混合老鼠药的米饭，我发现后带它回家，花了好多钱才给救回来，所以它还有一个外号，叫猫八万。”
　　季檀星：“啊……？”
　　谢则补充：“我当初花了八万，才留住它的小命。”
　　季檀星又是想笑，又是面色担忧。
　　谢则弹了弹她的脑袋：“小菩萨，它现在可比你都健康，一只猫打三个狗???，有时候见了我都不认，顶着个烟嗓脾气大的不得了。”
　　季檀星这才舒展了眉头：“那就好。”
　　两人刚进入恋爱关系，本应该有一段暧昧尴尬期，但谢则在她身边潜伏了小半年，有时候出门进门都能遇见，除了谢则亲她的时候，季檀星居然对他们的新关系适应良好。
　　只是偶尔还忍不住偷看他，被谢则发现后又被惩罚光明正大的看。
　　看还不说，这人还主动凑上来，让她确信自己真的得到了大少爷。
　　季檀星被他作弄的没办法，又总是止不住心里的开心。
　　下午走之前，谢则还特意带她去了曾经谢爷爷的院子，季檀星站在院子外愣了好半晌。
　　谢则问道：“想什么呢？”
　　季檀星摇头：“没什么。”
　　就是觉得世事无常，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她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时刻，现在，她的全世界仿佛又回来了。
　　所以，坚持下来真的有用。
　　季檀星朝谢则笑了笑，跟着谢则走进去，院子和七年前没什么区别，也比她的家干净多了。
　　甚至花园里还有花在生长。
　　季檀星不由问道：“这里不是不住人了吗？”
　　谢则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包走出来：“我每年神庙会都会回来，还会在这里住一晚上，走的时候会把钥匙留给林峰，他看在资助金的份上，会帮我一个月收拾一次院子。”
　　所以什么时候回来，这里都还能居住。
　　季檀星有点羡慕：“真好，我的院子已经破败的差不多了。”
　　谢则看了看她：“以前我看你家院门紧锁都没进去，不过既然你回来了，就什么时候收拾都不迟。”
　　他随意拎着包道：“放心，你男朋友有钱有人，你就算什么都不做，明年回来依旧可以收鸡蛋。”
　　季檀星噗嗤笑了一声。
　　他真是随时随地都不忘强调自己得来不易的身份。
　　谢则转身锁好院门，和季檀星往外走的时候忽然问道：“一直都不知道，你外婆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我高三暑假回来就没看见她，第二年再来，你们家就已经没人了。”
　　季檀星缓缓停住脚步，谢则往前走了几步不见她人，于是转头找。
　　宁坞镇的风从不为任何人的出生和死亡而停留，它平等的照拂着每一个经过它的人群。
　　季檀星居然觉得以往最痛的伤痕再揭开，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伤筋动骨。
　　人总要学会接受失去，并珍惜当下，学着和你爱的人分享所有的东西。
　　不论那是快乐还是痛苦。
　　季檀星看着谢则道：“我外婆，是在我高中毕业就去世的，她是晚期宫颈癌，发现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她去世的时候不算特别痛苦，只是放心不下我，因为那个时候我父亲刚刚再婚，还有了新的孩子。”
　　谢则缓缓呼吸了一瞬。
　　这是他常用的平复情绪的办法。
　　季檀星语气清淡，假装逗趣道：“不过我觉得我外婆应该能放心了，因为你可是她最看好的外孙女婿。”
　　等他们回城的车辆停在不远处，谢则指节收紧一瞬，包被随便扔在脚底，他伸手，风将他的黑色衣襟扬起，就像是能带她飞跃无数困难的翅膀。
　　“别装了小朋友。”
　　“过来，男朋友抱抱，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爱惨这种峰回路转的治愈情节


第67章 
　　◎不要对医生撒谎◎
　　印象中,这还是季檀星第一次和谢则一起坐飞机。
　　这个人好像对和她谈恋爱十分自得，等飞机的时候，还拉着她的手拍了张照片。
　　然后万年不更的朋友圈忽然多了一条新鲜出炉的信息。
　　文案只有两个字。
　　XIII：【起飞】
　　谢则刚发完就道：“倒数三秒。”
　　季檀星老老实实伸手指：“3、2、1——”
　　刚数完,谢则的手机忽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季檀星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机子在手上嗡嗡嗡的响，甚至还有电话不断切进来。
　　季檀星：“……”
　　她不由问：“你到底，认识多少人啊。”
　　谢则想了想,状似无奈道：“不多，主要我人缘比较好，又长的帅,善良稳重又大方,自然是被人关注着的。”
　　季檀星忍不住道：“咱能贴近实际一点吗？”
　　谢则侧眼：“怎么不实际了？我不善良不稳重？”
　　季檀星默不作声的看了一眼他散漫的坐姿和傲慢的眉眼。
　　昧着良心点头表示赞同。
　　谢则滑着手机：“人家都恭喜我呢,让我发你照片。”
　　季檀星连忙：“不准发！”
　　谢则：“笑死,你怎么比我还着急。”他道：“我当然不发了，这不是自找醋吃,爱看看自己老婆去。”
　　“说真的，你是不是经常吃醋，”季檀星后知后觉,“吃阿殷的醋，齐深的醋，还有……我想想。”
　　谢则面无表情的补充道：“还有元旦去给你送钥匙那天,看见你和一大堆男人走出来准备吃饭,说真的，我真佩服当时给自己劝住了。”
　　季檀星震惊：“这你都在意？”
　　谢则随口：“怎么不在意，我光明正大的吃醋,不就是我光明正大的喜欢你么,我就是爱吃醋怎么了,我爸也爱吃。”
　　季檀星半晌没说话，谢则看向她，“干嘛又不理人？”
　　他侧过身子，眼神怀疑道：“我都昭告天下了季檀星，你这会想反悔门都没有。”
　　季檀星眼眸弯弯转过来：“我在想你说的话。”
　　谢则嘶了一声：“哪一句？”
　　季檀星不太好意思道：“……光明正大的喜欢我。”
　　登机提示响起，谢则收起手机捏了捏她的耳朵骨：“全世界都知道我觊觎你，就你还在疑神疑鬼，疑虑我到底喜不喜欢你。”
　　季檀星一脸动容。
　　“喜不喜欢你这还用说吗？我就差脱光主动献身了。”
　　季檀星：“……”
　　她深沉的揪着谢则的衣袖带子：“回家吧谢医生，外面人多。”
　　-
　　回到青江的一星期，谢则每天都准时来敲门，要么就是送她去上班，要么就是找她一起吃饭。
　　某天早晨季檀星给谢则开门，却没意识到自己睡衣扣子开了两颗，领口折叠处，露出来一点白嫩的皮肤和清凌凌的锁骨，等回过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谢则给堵在了门里面。
　　这个人谈起恋爱，在季檀星面前本性才有所暴露。他不再是以前处处好人好事的样子，在怎么欺负她这一点上，谢则可谓是得心应手。
　　季檀星怕痒偏着头躲闪，却没多大效果，两人把402的小沙发搞的一团糟，还是厨房的牛奶溢出给了安全警告。
　　谢则呼吸微沉，放开她去关了火，再转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抱着手臂坐在一旁，表情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季檀星端着牛奶：“怎么了？”
　　谢则：“为什么我们都在一起了，还要出两份房租？”
　　季檀星给他问住了，谢则又道：“每个月交房租的时候很快乐吗？”
　　这真是一个现象级别的话题，季檀星微微肉疼道：“当然不快乐了，房租顶你多少盒无菌蛋了。”
　　谢则抬头看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搬过来和男朋友一起住？”
　　季檀星：“——？”
　　她没想到谢则在这里等着她，季檀星忙道：“和你一起住我也要均摊房租啊。”
　　谢则用脑子光速给她算了一笔：“那也比你自己在这边便宜210.5，怎么样，你考虑一下吧，我诚挚欢迎你。”
　　季檀星忍了又忍：“等会儿谢则，我发现你又在拐带我了。”
　　谢则把表演的痕迹收了收，脸上微微显露出一点冷酷散漫出来。
　　“我这是光明正大，再说了，一个人住不害怕吗？万一再停电怎么办，你这怕黑的毛病我还没给你治好呢。”
　　季檀星心里顿了顿，道：“这事儿得让我想想再说。”
　　谢则啧了一声，显然很明白她温温吞吞的性格：“你准备想多久？”
　　季檀星眼眸一动，笑道：“快七月了，等十二月再说。”
　　谢则：“？？？”
　　他蓦的站起，转身往401走：“得，当我没来过。”
　　……
　　季檀星总觉得谢则知道她什么事情，却一时半会抓不住那点奇怪的感觉。
　　她知道谢则不是一个唐突的人，也很尊重她，除非心有笃定，否则绝对不会做事情这么着急。
　　他心里清楚某些请求大概率会被她拒绝，但他还是试探着说了。
　　就好像，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她带入自己的领地，安安全全的圈养起来一样。
　　季檀星自觉自己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太多，甚至她都已经想不起来以前那些事情。偶尔一个人晚上睡在屋子里，看着床边的香薰蜡烛，也只会想???到谢则带着光给她过生日的场景。
　　甚至就连梦中都是葡萄酒和甜蛋糕的味道。
　　还有那个难以忘怀的吻。
　　进入七月，盛夏终于完完全全的到来，殷罗那天收到自己的消息给她放了无数电子烟花，人却始终没有来找季檀星。
　　这不太像是她的做事风格，季檀星去咖啡店找了一两次，都被店员小姑娘告知老板这几天很少来。
　　趁着谢则在加班，季檀星打车直接去了殷罗家里一趟。
　　殷罗不住警院，但和她住在同一个学区，季檀星熟门熟路的找到小区，通过有视电话接通了她家里的门铃。
　　电话上是殷罗的母亲。
　　她一头长发很有女人味，旁人看见她绝对猜不出她会有殷罗这么一个姑娘。
　　季檀星礼貌道：“阿姨，是我，檀星。”
　　宁宛表情有点纠结，但还是笑了一声：“檀星啊，你是来找我们阿殷的吗？”
　　季檀星：“对，阿姨，她在家吗？”
　　宁宛哎了一声：“在呢，你进来吧。”说着门锁被打开，季檀星拉开门，在走楼梯和走电梯之间抉择了一下，还是败给了殷罗家的二十三层。
　　季檀星小时候经常来殷罗家，后面就少了，因为每次过来都免不了要和电梯做一番争斗。
　　她按亮按钮等待，又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自语：“……没什么大不了。”
　　电梯抵达，季檀星走进去，按了一下二十三，几秒之后失重感袭来，四四方方的密闭小盒子开始缓慢上升。
　　季檀星表情没什么变动，她感觉自己好像没以前那么害怕了，只有手指略微焦躁的在手机上滑了几下。
　　走到殷罗家门口的时候，宁宛已经在玄关等着了。
　　“檀星都好久没来我们家了吧？”
　　季檀星笑了笑：“对，工作太忙了。”
　　宁宛：“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压力太大了。”
　　季檀星附和了一声，探头道：“小绫没在家吗？”
　　“没在，出去和同学聚会去了。”宁宛小声道，“但阿殷在家的，她这几天心情都不怎么好，你一会帮阿姨劝劝她。”
　　季檀星：“……叔叔又说她了？”
　　宁宛：“也没说多少，我感觉这孩子最近有点心事，这几天是她爸爸强行要求她回家住几天，不然她肯定回自己的小公寓了。”
　　季檀星没再多话，走到殷罗房间门口敲了敲，里面传来棒球砸门的声音。
　　“要么车钥匙给我，其他事别来烦我！”
　　季檀星顿了顿，温和开口道：“阿殷，我，小小。”
　　里面骤然安静了一瞬，面前的门被一把打开，殷罗的表情有点错愕，随即又和宁宛道：“妈你让她上来的？？”
　　宁宛有些唯诺：“对，我想着看见檀星，你心情就能好一点。”
　　殷罗吸了一口气：“她不能坐电梯，下次你和我说我下楼接她！”
　　季檀星忙道：“没事没事，我这不是都上来了么。”
　　殷罗拉着她进入自己房间，殷罗的爸爸殷盛远经营着一家饮品公司，算是青江有钱人的行列，所以寸土寸金的学区房也买的大，这间房子听说是殷罗出生前就装修好了的。
　　季檀星看了一圈熟悉的摆设，几乎没有女孩该有的东西。
　　她看着殷罗躺尸在宽大的床上，道：“阿殷，叔叔又收你钥匙了？”
　　殷罗眼神放空：“啊，对，我回家看殷绫来着，一个没留神就又中招了。”
　　季檀星走过去，俯身瞧了瞧她的脸：“难怪和你发消息都不怎么回。”
　　殷罗这才有点回魂道：“你和你家那个拽少爷，真的在一起了？”
　　季檀星不好意思的点头：“是。”
　　殷罗又躺平：“你俩这就是迟早的事儿，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北？到时候我去找你们玩。”
　　季檀星思索了一瞬：“年底再看吧，我考完试了，笔试能通过我年底就会去京北面试，到时候我再和他说这个消息。”
　　“你也真能藏得住……不过这也是你一贯的行事风格，从不显山露水的。”
　　季檀星却不说自己，微微捏了捏她的手：“阿殷，你和叔叔是不是又吵架了。”
　　殷罗有气无力的啊了一声：“我们家就我和我爸脾气大，偏偏我们俩又处不到一块去，这次他非得让我见什么合作伙伴的儿子，我一打听，好家伙二婚带俩孩子，他这什么居心啊！我还是不是他姑娘了！”
　　殷罗说着坐起身，她后脑的头发越来越长，已经是可以扎起来的程度。
　　“他就没把我当回事过！这些年终于承认自己生不出儿子了，于是就想着怎么卖女儿了！”
　　季檀星连忙摸了摸她的脑袋：“可能里面有什么误会，叔叔虽然在男女上有些偏颇，但不可能真让你跳火坑啊。”
　　“不然这么多年，你早彻底从家里搬出来了不是？可能他就是想你了，又不知道怎么接触你，就找了个糟糕理由。”季檀星安慰她道。
　　殷罗抱着手臂恶狠狠：“他最好是。”
　　“但他给我的车钥匙拿走了，我车还在地下车库放着呢，开也开不走！”
　　她这样的外向性子，能在家自闭这么几天已经是极限，季檀星眼睛眨了眨：“我记得，你那个车是国际连锁，青江好像有专卖店的。”
　　殷罗看向她：“……是这样没错。”
　　季檀星嘴角勾了勾，小狐狸一样：“要不，咱们直接把车拖走，去专卖店配新钥匙吧。”
　　殷罗沉默一瞬，眼神忽然上下打量了一番季檀星。
　　“不得了。”
　　季檀星：“啊？”
　　殷罗：“你这个罕见的算计人的样子，知道像谁吗？”
　　季檀星：“谁啊？”
　　殷罗敲了敲她的脑袋，快速起身道：“像你们家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大少爷！不过这主意还算行，趁着我爸还没回来，咱们赶紧走着。”
　　季檀星给她拽的一踉跄，宁宛眼睁睁的看着殷罗风一样卷出去，季檀星急道：“阿殷，我的鞋！”
　　殷□□脆一把抱起她，又给她拎着她的鞋子，转身就从消防楼梯下去了。
　　宁宛在身后道：“哎——哎你们慢点走！”
　　十分钟后，季檀星拍着胸口在地下车库穿鞋子，她好脾气的打着商量道：“阿殷，我知道你一直在健身，但是能不能不要和抗洋娃娃一样抗我了。”
　　殷罗叫了一个拖车：“瞧我急的，都忘了你是有家有室的人了，那我尽量控制一下自己？”
　　季檀星：“……和有没有对象没关系，主要是我都这么大了。”
　　两个人挨的很近，电线杆上的小鸟一样依偎在大机车的后面说话。
　　殷罗这才有功夫详细问季檀星的事情，当听到谢则给她告白的时候眼睛都睁大了。
　　“好家伙，这谁扛得住啊！真是活该他有老婆！”
　　季檀星害羞的头都抬不起来，殷罗见状又手痒的捏了一把小脸蛋。
　　哎呀，真软和啊。
　　又说了没几句，殷罗正想和季檀星透露一下上次谢则问她幽闭恐惧的事情，一道声音就在车库响了起来。
　　“——殷罗！你又跑！”
　　殷罗猛地抬高脖子：“卧槽，那个想生儿子的回来了！”
　　季檀星急道：“可是拖车还没来啊！”
　　殷罗深吸一口气：“妈的拼了。”她倏的站起身，对着从对面豪车上下来的一个中年男人道：“都说了我没有给人当后妈的兴趣，你怎么还堵我！”
　　殷盛远怒道：“我哪里让你给人当后妈去了，你看你像个后妈的样子吗？你给人当后爸还差不多！”
　　季檀星夹在中间左右相劝，没想到殷盛远的话一下子给殷罗点燃了，她冷笑了一声：“啊，对，我要是个带把的，我不就能给人当后爸了？真是让你失望了，我妈连生两个女儿，生殷绫的时候甚至还大出血差点要命，不然你肯定还是要拼儿子的对吧。”
　　殷盛远气的倒仰：“殷罗！”
　　殷罗抱着手臂：“要么给我钥匙，要么我就去你公司前拉横幅，说殷董事长重金求子，欢迎有志者报名参加！”
　　殷盛远气急，猛地朝这边走了过来，季檀星怕出事连忙挡在两人中间，地下车库灯光阴暗压抑，中年男人阴着脸扬起的手臂就像是一个怪物一样不断靠近。
　　季檀星表情凝滞了一瞬，还是义无反顾的挡在了殷罗的面前，殷盛远看见她才微微收了势，但还是不可避免的拍了季檀星的背部一把。
　　季檀星因为这股子力道往旁边侧去，一下子撞在了殷罗的重机车上。
　　殷罗眼睛睁大，不可置信道：“殷盛远，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季新川的女儿！季新川！你想得罪整个青江警界吗！”
　　殷盛远也猛地回神，他连忙走过去就要扶起季檀星，殷罗却忽然道：“等等，你先退后！”
　　殷盛远：“我退后？？”
　　殷罗脸色变得难看：“你别过去，她会被你吓到的。”
　　殷盛远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才压下性子往后退了退，脸色稍微有些复杂。
　　殷罗这才上前查看季檀星，她将季檀星拉起来???，声音急道：“没事吧小小。”
　　季檀星呐呐的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殷罗仔细的看了看她的表情，这才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靠，要不是他是我亲爹，我今天非得——”
　　季檀星打断她：“没事，你没事就好。”
　　她勉强笑了笑：“你们俩有话好好说。”
　　“我还和他说什么说！气死我了，我们走！”殷罗说着就要拉季檀星离开。
　　殷盛远有心想阻拦，但因为季檀星不好再言语，两人正走到车道上，一阵跑车的轰鸣声就从地下车库门口传来。
　　季檀星停下脚步，殷罗牵着她的手也停下脚步。
　　两人看着一辆墨蓝色跑车一路开着大灯过来，身后还跟了一辆漆黑的迈巴赫。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了殷盛远的宾利后面，随即就是下车声。
　　崔北嚼着糖戴着墨镜，回手一把关上了跑车的车门。
　　殷罗：“……”
　　他看了一圈，殷盛远在殷罗身后问：“这谁？”
　　殷罗面无表情道：“我的小狗。”
　　殷盛远：“……”
　　崔北拉下墨镜：“……我说怎么找不着你，合着你回娘家了，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季檀星有点迷茫的看向殷罗。
　　殷罗凑近她耳朵道：“这狗说自己三个姐姐，家里还差一个媳妇一起凑成他爹妈的四朵金花，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结婚。”
　　季檀星：“……”
　　崔北的语气带着京北公子哥独有的油滑腔调：“真的殷老板，你睡了我还甩我钱的样子简直帅炸了，我觉得你当我媳妇倍有面儿。”
　　季檀星：“…………”
　　殷盛远：“？？？？”
　　他不由道：“你谁啊你？”
　　崔北这才看见后面的殷盛远，他眼睛转过一圈，立马掏出烟盒凑近道：“哎呦，这不是我那未曾蒙面早有耳闻的岳丈大人嘛，来来来，抽一根先。”
　　殷罗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拉着季檀星就要走，不成想跟在超跑后面的车上又下来了一个人。
　　谢则慢慢悠悠的关上车门，步调不急不缓的绕过车头。
　　被抓包的季檀星：“！”
　　“你下班没回家还不接电话，社交网又只有殷罗，所以我就跟崔北一起过来找你了。”
　　谢则走近，和季檀星道：“不重新介绍一下我？”
　　季檀星硬着头皮：“阿殷，这是我……我……”
　　殷罗一把勾住季檀星的脖子，豪爽道：“我知道，你男朋友对不对。”
　　谢则微微笑了笑，转头朝崔北道：“你能不能管管你家这个。”
　　殷罗：“？”
　　崔北插科打诨的气走殷盛远才转过来：“呦，嫂子好，嫂子辛苦了。”
　　季檀星：“……他在叫谁？”
　　谢则：“在叫你。”他声线缓慢：“因为他喊我哥。”
　　季檀星：“……”
　　她温墩道：“喔”
　　殷罗放开季檀星：“行，那你们聊。”
　　她手插在口袋就要走，想起什么又回身摸了摸季檀星的肩膀，季檀星轻轻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些吃痛。
　　“回家后给我发消息。懂？”
　　季檀星微微点头。
　　崔北连忙上车追在她屁股后面：“哎殷罗，别走啊，你坐我车吧！”
　　“真的，我家就喜欢姑娘，我也挺喜欢你的！咱俩可是面子里子都看过了啊！”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走远，谢则侧头：“还看？”
　　季檀星猛地回神。
　　谢则伸手，将她牵着塞入副驾驶，拉安全带的时候忽然眯着眼睛凑近季檀星。
　　这张脸杀伤力太强，季檀星不由自主的屏息：“怎么了？”
　　谢则：“我怎么发现，你有点不在状态呢。”
　　季檀星：“啊？”
　　她正要说话，嘴巴上就被亲了一下，谢则缓缓离开，眼眸微垂看她：“刚才没事吧？”
　　季檀星抿抿唇瓣：“没，就是阿殷和他爸吵架了。”
　　谢则哦了一声，车子快速转出地下车库驶入繁华的街道，季檀星原本以为他要直接回家，没想到谢则在一个药店前停了下来。
　　他下车，进去熟门熟路的点了几个药，再重新上车的时候脸色看起来有点沉。
　　刚才车库灯光阴暗，季檀星没怎么看出来，现在在路灯下，才看清谢则语气随意，其实表情没怎么笑。
　　谢则也没有发动车子，就停在路边拿出药瓶眯眼看其中的成分。
　　季檀星不由问：“这什么药。”
　　谢则有问有答：“跌打损伤。”
　　季檀星：“哦……买这个干什么？”
　　谢则忽然转头看她：“季小小，你感觉不到吗？”
　　季檀星怔住。
　　谢则换了一口鼻息，“刚才在车库是不是撞到后背了。”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不小心，应该没事。”
　　她说着有些心虚，因为从刚才到现在，她都在座位上坐的直挺挺的，因为肩膀一挨上靠椅就会吃痛。
　　季檀星后知后觉：“好像……也有点事。”
　　按照谢则观察人的程度，自己这点小隐瞒应该早就被发现了。
　　她微微有些紧张的看向谢则，却见对方放下药瓶，眼睛直直的看过来。
　　他语气缓慢：“一个看不住，就又会受伤。”
　　季檀星低头，却突然感觉头顶上落了一只手，那只手动作微重的揉了揉她的脑袋，季檀星又顶着被揉乱的软发抬起眼睛。
　　整个人都有些炸茸茸的可怜。
　　谢则语气有三分散漫七分认真，“我知道你有忍气吞声的毛病，但这是在别人面前。”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这么忍气吞声。”窗外红蓝色的霓虹灯映照在谢则的侧脸和脖颈上，让他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妖异和冷傲。
　　他解开药瓶缓缓道：“不要对医生撒谎，现在我问你，到底哪里疼？”
　　作者有话说：
　　迟了一点，最近更新量都挺大的，有时候还挺佩服自己，居然能把这本书按照最开始的设想一点点写到收尾部分了，尽管看的读者非常少…（。


第68章 
　　◎在我们接完吻之后◎
　　这种氛围有点陌生,又让人有点安心和不自觉随从的感觉。
　　以往之所以习惯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自行消化,但现在又因为谢则的一句话，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有人完完全全在意着的了。
　　季檀星呼出一口气，呐呐道：“好像是,左边肩膀。”
　　谢则伸手，指尖捏了捏她脖颈一侧：“这里？”
　　季檀星摇头，“再左边下面一点。”
　　谢则是个医生,季檀星不知道他都学过什么知识,但他好像什么都会一样。
　　“没伤着骨头,”谢则用棉签沾了一点药物,示意季檀星把衣领往下拉一拉，“怎么搞的？”
　　“拉架。”季檀星小声。
　　谢则看她一眼：“能耐啊,你这种豌豆公主还能去拉架？”
　　季檀星：“……你别笑我，我也很努力的，而且阿殷的事情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没笑你,不说殷罗她那个长得像□□的爹，就一个殷罗都能把你拎起来了吧，下次遇到这种事情躲远点,你上去就是个挨揍的,实在不行你打电话叫我。”
　　季檀星温吞道：“喔……嘶。”
　　谢则啧道：“现在知道疼了。”
　　季檀星咬着嘴唇不说话，下一秒，却感觉肩膀上有一点凉丝丝的气息。
　　她错愕低头,就见谢则的碎发微微扫在她皮肤上,他靠得很近,抹完药正在给伤口吹气，像是没做过这种事，气息忽轻忽重的。
　　这个人的眉眼一直很漂亮，但这是季檀星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来观察谢则，她能看见他浓黑的眉尾，还有长长直直的英气睫毛。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则眼神微微抬起一瞬，随即嘴边似有若无的勾起一个混气儿的笑。他完全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并在她面前从来都不吝啬发挥。
　　季檀星猛地转开眼睛，只感觉心脏在不停的噗通造反。
　　男朋友长成这样，也太犯规了点。
　　谢则给她吹了几下就收回了姿势，他随手将药放在一旁，“先别拉衣领，省的我白涂一场。”
　　季檀星乖巧的点了点头，晾着大半个肩膀有点害羞。
　　谢则目视前方，满打了一圈方向淡淡道：“下次知道怎么做了吗？”
　　季檀星和家长汇报一样：“看见打架，我站远点。”
　　谢则：“还有呢？”
　　“受了伤，要及时和你说。”
　　“总结一下问题性质。”
　　季檀星卡住：“啊？还要做总结？”
　　霓虹灯不停在谢则的脸上略过，他幽幽道：“综上所述，不管你在哪你在干什么，你现在都不是一个人，我呢，作为你的对象，有责任有义务也有领地意识的会保护你，总而言之，你最好快点习惯你现在还有一个男朋友，不要让我开着车满世界找。”
　　季檀星耳后微红，她眼睛润润的看了看谢则。
　　“……谢谢你啊。”
　　谢则冷道：“别谢我。”
　　季檀星踌躇了一瞬，还是败在了这个人的美色下，她忽然凑上前靠近了谢则一顺，又兔子一样快速逃开。
　　车子不太平稳的在红灯前刹住，季檀星红着脸轻声道：“那我不谢你???了，以后再感激你，我就亲你……你看这样行不行，男朋友先生。”
　　谢则：“……”
　　他忽然低头笑了一瞬：“孺子可教。”
　　……
　　从殷罗家里出来没几天，季檀星就听说她爸爸把钥匙还给她了。
　　殷罗和她打电话的时候道：“气死我了这男的就不能直接一点吗？你猜殷盛远让我见那二婚男干什么？就是看我整天游手好闲想带我见识见识社会的‘险恶’，他不是拉我相亲而是给我做排除法呢，行啊老殷，这波操作真行。”
　　早些年殷罗和家里矛盾严重，这些年也不知道父女俩是不是都看开了，殷盛远开始明里暗里的帮助殷罗，咖啡店最开始就是他背地里投资起来的。
　　季檀星也乐意看到殷罗不再和家里生气的模样。
　　她在电话里回道：“你爸和你亲自说的？”
　　殷罗：“不是，殷绫告诉我的，车库那晚，殷盛远受崔北刺激回家喝得烂醉，抱着我家那个鹰头木雕好一番真心吐露。”
　　季檀星笑的不行，又给她嘱咐道：“谢则和崔北认识，他也知道你对我的重要性，如果崔北这个人真像表面那样不靠谱，他早就会和我提点的——阿殷，你俩不都那啥了，要不认真处处看。”
　　殷罗嘿了一声：“你不得了，你谈个恋爱现在开始回头当我老师了，那季老师，你和你家谢医生进行到哪一步了？do了吗do了吗do了吗？？”
　　季檀星连忙说我错了，然后烧着脑袋光速挂了电话。
　　气象台的工作生活一如既往，这天季檀星正和谢则发消息商量吃什么，一则有些陌生的电话就切了进来。
　　她犹豫接起：“喂，你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着急，“是檀星吗？”
　　季檀星迷茫道：“对，我是，请问你——”
　　那人好像喘着气在奔跑，周围还有一点嘈杂的嚷嚷声：“我是你于朗叔叔，你爸爸今天执行任务时不小心受伤了，你有时间最好过来一下！”
　　季檀星猛的从工位站起来：“你说什么？”
　　她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拿起衣服和包，“嗯，好，知道了，我马上到。”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季檀星才有时间和谢则发短信说暂时回不去了，谢则立马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在哪。
　　季檀星吸了一口气，嗓音微抖道：“我在去第二附属医院的路上，我爸出了一点事情。”
　　谢则在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别急，注意安全，电话不要静音，我一会去找你。”
　　季檀星连连点头：“知道了，你开车小心。”
　　到达医院，院外已经停了好几辆警车，季檀星找了一个小护士询问了一番，才知道刚才送来的几个警察都在急诊科。
　　她一路小跑过去，拐过一个角落，才看到一大堆穿着警服的人或坐或站在走廊上。
　　季檀星放慢脚步，给她打电话的于朗一眼就看见了她，走过去抹了一把脸道：“本来叔叔不该叫你来的，但你爸爸一直挂念着你，我们这才……”
　　季檀星脸色发白：“于叔叔，他没事吧？”
　　于朗安抚她道：“这次是追一个嫌疑犯，你爸爸带队，不小心被嫌犯撇了一刀，好在他经验丰富，没有伤到大血管。”
　　季檀星长长呼出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
　　于朗又低声道：“刚才季队还清醒的时候特意说了，只叫你来，不叫别人，放心吧檀星。”
　　于朗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上次过年回去碰见的于冬就是他的小儿子，季檀星信任的点了点头，跟着他快步走过去。
　　一群警察的眼睛不可避免的落在了季檀星的身上。
　　这里面绝大多数人都是季新川的同事和后辈，当然也认识季檀星，不知道怎么的，面对季檀星的时候都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像是想要打招呼，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季檀星一一叫了人，几个警衔高的这才哎了一声：“好久没见檀星，都长这么高了。”
　　季檀星提着嘴角笑了笑，眼睛轻轻落在急诊科亮着的灯牌上。
　　于朗低声和其他几个人说着什么，有刚入职不久的小警察好奇的小声问前辈：“哥，这谁啊这么大排场，还要于副队亲自去接。”
　　旁边的男人啧了一声：“注意言辞啊。”
　　他看了季檀星一眼：“这位可是季队家里的千金小姐，你看见的大半警队领导，都是从小看着这位姑娘长大的干爹。”
　　小警察倒吸一口气：“……我去。”
　　前辈压低声音：“在青江，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季檀星，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要知道当年，季家可是被上面都发新闻重点赞扬过的……”
　　小警察：“什么新闻？”
　　“都已经收档了，现在肯定看不到了，我也只是听说过，好像是有人通过关系找季队想走后门，送了大几百万呢，但是季队一分没要还把人给赶了出去，结果没多久，家里的姑娘就被报复性绑架了……”
　　男人吐出一口气道，“当时事情闹挺大的，最开始不知道怎么的没人发现她失踪，后来这姑娘被救出来的时候，大半个青江的警察都在场，那场面……吓人的紧。”
　　他又看了季檀星一眼，道：“刚正不阿的精神是值得赞扬，但警察也是人啊，谁家没个儿子女儿的，这事儿当时是动了警界的底线，偏偏那人又挑了这么个宝贝，这不就是老虎嘴上拔毛嘛，你看直到现在，警队的人见了这姑娘，都还有点踌躇不前呢。”
　　他叹了一口气：“愧疚吧，消失那么久才被找到，给受害者造成的心理阴影可是一辈子的，听说她还从小没有妈……太可怜了。”
　　急诊抢救室的灯忽然暗了下来，季檀星站直身体的一瞬间感觉有点头晕眼花，于朗正要扶住她，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就快速走了过来。
　　那声音气势太强，一众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正冷着脸接近。
　　季檀星看见有人想拦，忙道：“我让他来的，他是我男朋友。”
　　几个一旁的警察这才慢慢退开。
　　谢则余光看了一眼周围，一边走一边摇了摇手里的药。
　　季檀星这才感觉自己喉咙发紧气息急喘，谢则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吸两口，尽量不要漏掉气息。”
　　于朗看着谢则熟门熟路的给季檀星吃药，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里面有护士走出来道：“谁是季警官的家属？”
　　季檀星忙站出来：“我。”
　　她朝谢则看了一眼，谢则点了点下颚：“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季檀星这才跟着护士急匆匆走了进去。
　　直到急诊室的门关上，谢则才转过头来，方才在季檀星身上的目光又都落在了他身上，带着几不可查的审视和打量。
　　谢则瞧见这个阵仗，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警队的男多女少。
　　他转过头，正好于朗也在看他，谢则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季檀星男朋友。”
　　于朗慢慢噢了一声，不知道里面的老季看到这小子又是什么表情。
　　周围几个面容刚肃的中年人开口问道：“做什么工作的？”
　　谢则：“医生。”
　　“医生啊，还行。”
　　谢则微微一笑。
　　又有人问他年龄和家庭情况，因为职业病发作现场看起来跟审犯人一样，直到盘问到谢则爸爸的爸爸。
　　“你说你爷爷叫谢廷华？”
　　谢则表情淡定：“对。”
　　于朗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是曾经在国防大学任教的那个谢廷华教授？”
　　谢则语气很随意，有点心不在焉的：“没错。他现在还在教书，只是学生随缘带，大多数时候都在和老伙计一起下棋钓鱼。”
　　谢廷华的老伙计可不是一般的伙计，几人脸色不约而同都有些变动。
　　于朗背过谢则，低声暗语道：“硬茬，京圈的。”
　　周围一瞬间有些安静，刚才审犯人一样的气势渐渐散去，谢则一个人站在一旁，硬是和对面一堆警察的气场打成了平手。
　　而在一墙之隔的门内，季檀星正坐在季新川的临时病床前，她仔细看了看季新川的伤口，发白的脸色因为他的清醒才有些缓和过来。
　　季新川好久没见季檀星了，此时略微有些激动的咳嗽了两声：“小小。”
　　季檀星轻轻吸了一口气：“医生说你要静养，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季新川微瘦但肃朗的面容这才放松下来：“刚还和老于念叨你，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看爸爸，你嗓子没事吧，呼吸紧不紧？”
　　季檀星摇头：“没事，刚吃过药了。”
　　季新川欣慰的看着她：“知道照顾自己是好事情，以前爸爸总不放心你。”
　　季檀星抬眼看他：“出任务还是要小心一点，不说工作顺利，只要工作平安就好。”
　　“知道了，”季新川受伤看起来还很开心，“看你这段时间忙就没打扰，最近天气热，小心中暑。”
　　季檀星犹豫了一瞬，还是道：“不会中暑的，???现在每天上下班都有人接送。”
　　季新川下意识嗯了一声。
　　季檀星轻声道：“爸爸，我找男朋友了。”
　　旁边的生命仪器忽然滋滋叫了几声，有护士连忙过来查看，季檀星赶紧道：“你先别激动，我顺便和你说一声。”
　　季新川是很早就想看见季檀星成家，但真正听到她这么一说，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不愿意接受。
　　“你男朋友，爸爸认识吗？”他缓声问道。
　　季檀星点了点头：“你认识，就是京北谢叔叔的儿子，和我相亲失败的那个。”
　　季新川微微皱眉：“谢则？”
　　季檀星：“对，我们后来处的还可以，刚在一起没多久。”
　　季新川又忽然道：“他现在在外面吗？”
　　季檀星：“……在。”
　　季新川咳嗽了两声，想到什么道：“其实也早就有苗头……你喊他进来吧。”
　　季檀星微微一愣。
　　季新川转头看她道：“虽然谢则和你相亲给我的印象不太好，但是我很信任他们家老爷子和他爸，有那样一家子长辈，不会真教出来一个混不吝，你叫他进来，我和他说几句话。”
　　季檀星只好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隙。
　　只见谢则一个人沉默的站在角落，对面一堆乌泱泱的警察直直盯着他看。
　　“……”
　　季檀星招手：“谢则。”
　　谢则看见她就走过去，表情微微正经：“怎么了？”
　　“我爸爸想见你。”
　　谢则眉梢微动：“那我也进去？”
　　季檀星轻轻嗯了一声，又低声道：“你是不是，被他们给孤立了……”
　　谢则：“？”
　　他？被孤立？
　　季檀星看了看他：“没事，反正也不经常见面，他们都是我爸同事和徒弟，没什么坏心思，你别往心里去。”
　　谢则啧道：“……行。”
　　两人刚走到床边，季新川就让季檀星去给他倒点水。
　　谢则看着季檀星转身走去饮水机位置，站在床边打招呼道：“季叔叔。”
　　季新川点了点头：“你坐下吧。”
　　谢则默不作声坐在刚才季檀星的位置上。
　　“你和我家姑娘在谈恋爱？”
　　谢则在外面话不太多：“对。”
　　季新川：“谈多久了。”
　　谢则：“没多久，半个月吧。”
　　季新川眼神扫了扫他，忽然道：“那你知不知道檀星的小毛病？”
　　谢则沉吟一瞬，开口：“你是指，她有哮喘，还是她有幽闭恐惧症这件事。”
　　季新川看着谢则：“幽闭恐惧症，还有点被害妄想。”
　　谢则：“我知道，之前偶尔一次停电发现的。”他缓缓道：“并且我已经联系了京北的医疗团队，目前已经在介入治疗了。”
　　这次换做季新川半晌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才道：“她知道你这么做吗？”
　　谢则眼眸微动：“不知道，她很好哄。”
　　季新川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涩：“是啊，檀星很好哄，小的时候委屈了难过了，只要我带她去一趟植物园，或者给她做顿饭吃，这孩子就又会高兴起来。”
　　谢则默默听他讲话。
　　“但是这孩子也难哄，一旦被她认定为‘背叛者’，她就会采取很决绝的退避措施，檀星的眼睛里揉不下一颗沙子，我倒好，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给她直接倒了一盆，也难怪她现在不亲近我。”
　　谢则开口：“但她依旧很关心你，我给她调理了半年身体，只有在很紧张的情况下她才会吸药，一般只有一喷，刚才用了两喷才压住。”
　　季新川沉默着长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当初联系你爸组织相亲，很大程度上是看你是个医生，我觉得假如你们在一起，你能很好的保护她。”他道，“……照你们家的情况，你当时压根不可能去报医科的。”
　　急诊室医疗机器的滴滴声没有间断，来来往往的人都面容急促，远处饮水机好像坏了，季檀星一直在旁边排队等待着。
　　谢则远远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眼神。
　　“没什么事是不可能，事在人为。”
　　他语气平淡，但隐约可以窥见其中的不羁。
　　谢则看着季新川，意有所指道：“保家卫国的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但保护她的人那么少，谁上任我都心情不爽，我一向随心所欲，所以这是一道很好做的选择题。”
　　季新川看着谢则，好像有一瞬间看到了谢均荣当年在部队里的身影。
　　只是谢则从小就环境优渥，比起谢均荣的直来直去，更多了一份游刃有余散漫张狂的野性。
　　季新川和季檀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都明白她的喜好，这孩子不爱钢筋水泥的大都市，更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季檀星想要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带她寻觅快乐的人，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是太过老实死板的。
　　而谢则看起来，就像是上天特意安排给她的一样。
　　季新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忽然道：“你介入调整她的情绪，注意不要被她发现，她不爱特意去治疗，也很不喜欢提起过去的事情，尤其是高中毕业后的暑假。”
　　谢则眼眸微微眯起。
　　季新川点到即止：“她之所以是现在这样，说起来和我也脱不了干系，你们刚在一起，等那孩子再靠近你一点，或许就愿意和你说说心里话了。”
　　谢则半晌沉默不语。
　　季檀星端着水杯从远处走过来，用棉签给季新川的嘴唇上润了润：“感觉好点了吗爸爸？”
　　季新川笑着点头，抬手摸了摸季檀星的脑袋。
　　……
　　离开医院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谢则的衬衫袖子挽起，不声不响的走在季檀星身边。
　　“还在想你父亲的事？”
　　季檀星嗯了一声：“他以前也受伤，只是这次我忽然发现，他又有白头发了。”
　　谢则侧眸看了她一眼，季檀星情绪低落的很明显，神情也稍微有一点点滞然。
　　像是不知不觉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从殷罗的车库出来那天，季檀星也有一段时间是这个神情。
　　青江市靠海，夏天的夜晚带着一点清爽，今天天气晴朗，是谢则一早就在便利贴上看到的消息。
　　但是送他便利贴的人，心里却好像在悄悄下雨。
　　不远处的海浴场，有游客和孩童欢笑的声音传来，还有青江市最大的城市之眼缓缓转动，谢则远远看了看，忽然伸手道：“季小小，想不想去玩？”
　　季檀星迟钝的啊了一声：“可是，去哪儿玩？”
　　谢则：“跟我走都不放心？牵着，抬手就是要你牵着的意思。”
　　季檀星只好无奈的将手搭上去，感受到谢则下一瞬就收紧的掌心。
　　他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中，季檀星每次抬眼间，总是能看到谢则高大漆黑的背影。
　　她莫名又想到大年初一的海岸烟花秀，谢则走在她前面，好像也朝着她抬过手。
　　季檀星后知后觉，原来谢则在蓄谋靠近的时候，也可以将喜欢藏的那么隐蔽。
　　过了有几分钟，两人站在了城市之眼的下面。
　　季檀星抬头看了看，有点退却道：“你该不会，是要带我玩这个吧。”
　　谢则嘴角不知何时咬了一支烟，吊儿郎当的，但却没有点燃。
　　他直接买了两张票，在季檀星面前晃悠道：“这不是看你不高兴，带你高兴高兴么。”
　　季檀星看着摩天轮那些小小的南瓜马车状盒子，虽然转的慢慢悠悠，但是又高又密闭，她还没上去，心脏就一阵紧缩。
　　谢则看向她：“不玩吗？”
　　季檀星：“还是，算了吧。”
　　谢则：“真的？你考虑好，这样占我便宜的好机会可不多。”
　　季檀星：“……那我想一下。”
　　她默默站在一旁，手指紧张的抠着防护栏，神情呆愣愣的，在谢则眼里自带毛茸茸的小朋友滤镜。
　　他干脆祭出大杀器：“季檀星，这可是热门旅游城市的热门海边景区，现在又是刚放暑假，一张成人票二百起步，还只能坐六七分钟。”
　　季檀星：“……”
　　“到底玩不玩？二百，两个人就是四百。”谢则狠狠拿捏这个小财迷。
　　季檀星暗暗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定：“那，就上吧，来都来了。”
　　谢则蓦的笑了一声，他俯身凑近季檀星道：“怕什么，少爷在你身边呢。”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由着谢则带她走到“城市之眼”下面，然后和工作人员说了什么，又带着她上了其中一个金色的马车盒子。
　　旋转的音乐响起，座椅微微摇晃着动了起来。
　　谢则从兜里给她摸了个白兔奶糖：“吃吧，甜食能带来好心情。”
　　季檀星不疑有他，直接接过填进嘴里，摩天轮的音乐非常欢快，充满着童趣和浪漫。
　　“你对象我就是医生，你父亲的情况我大概看了一下，没有伤及要害，静养两月就能拆线恢复了。”谢则忽然道。
　　季檀星温墩的哦了一声：“谢——呃。”
　　南瓜马车座椅有两个，谢则却只挨着她坐着，不断升高的风吹着季檀星的头发，蓬松的茸毛一样总是往谢则的衣领上跑。
　　季檀星不???得不又亲了谢则侧脸一下，因为她又想说谢谢了。
　　女孩唇边带着甜甜的奶香味，心里默数着一圈六七分钟的摩天轮什么时候才能落地。
　　但摩天轮转过一圈，又升起，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季檀星看着紧闭的安全门，有点惊慌道：“是不是设备故障了？”
　　谢则拿下烟蒂：“不会，而且这东西故障只会停下来，放心吧，多坐几圈，值回票价。”
　　季檀星半信半疑，直到城市之眼再次升起，金色的南瓜马车又一次逼近最高点，谢则忽然道：“不能落地又不能出去，也没那么可怕，对吧。”
　　季檀星撑着手臂转头看他。
　　谢则垂眸，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你在这里抬头，就能看见海边升起的月亮，你不是最喜欢这些东西吗？”
　　季檀星下意识点头。
　　谢则示意她转头去看，不远处，黑漆漆的金色沙滩连接着一望无际的海域，有夏夜的月光波光粼粼的洒在海面上，再微微抬头，又能看见橙黄的月亮挂在深沉的夜幕上。
　　城市之眼是她大学时候修建的，季檀星从不坐摩天轮，自然也从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青江。
　　她欣赏了好一会，这才意识到整个城市之眼都停在了最高空。
　　季檀星短暂忘却恐惧，连忙转头去寻找谢则。
　　谢则就抱着手臂坐在她一旁，他似乎对外面的风景不感兴趣，只是微微低着眼睛看身边的女孩，带着一点专注，和一点心思得逞的坏劲儿。
　　季檀星表情惊慌：“真的不动了！”
　　“机器故障吧。”
　　季檀星脸上着急的很明显：“那什么时候能修好啊？你还在上面呢。”
　　……笨蛋。
　　你不也在上面。
　　谢则漆黑眉眼微微扬起，他掌心攥着揉皱的烟支，忽然凑近季檀星吻住她红润柔软的嘴唇。
　　又语气清冷含糊道：“在我们接完吻之后。”
　　作者有话说：
　　这叫什么，叫钞能力。
　　（某数字男主心情不好就会抽烟，这算是一个隐藏人设点（但亲亲老婆心情就会变好
　　Ps.谢谢大家，评论都有看到！
　　【重要提醒：下一章不要跳】


第69章 
　　◎坏事情◎
　　季新川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从七月到八月底，季檀星都奔波于气象台、家和医院之间，有时候忙起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被谢则逮了一两次胃痛之后,季檀星就不敢再折腾了。
　　因为她发现她一不舒服，谢则的烟戒起来就越慢，他有时候也不说话，就那么抽着烟默默看她,季檀星就已经感觉到非常心虚了。
　　她开始主动要谢则给她做饭，还学会了点餐，今天要吃这个明天要吃那个的,毕业好几年的人了,居然也找出了一丝小姑娘的骄纵之感。
　　但谢则就乐意纵着她,护短护的明目张胆。
　　季新川住院期间,将两人的来来往往看在眼里，表情也越来越欣慰。
　　他还特意和谢均荣打了个电话,说了说小两口的事情。
　　“均荣，你可比我知道的早。”
　　谢均荣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我们家小子我还是了解的，我最近听他爷爷说,谢则暗恋你家姑娘好些年了，这好不容易追到手，那能不好好表现嘛,别的不讲,怎么疼老婆这件事上，我可是言传身教！”
　　季新川也笑了笑，又敏锐问道：“但是檀星以前好像不认识谢则吧？他怎么就喜欢她了？”
　　谢均荣神神秘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谢则这小子,小时候比现在更难管,他从小就有自己主意，三观没形成前做事儿压根不知道轻重，闯了好些祸，我和小雅生怕他长成反社会啊！所以我们就和他爷爷商量了一下，每年暑假都送他去小城镇磨磨性子，学一学什么叫心平气和。”
　　他接着道：“正巧，我爸在南榕有一套祖传的老房子，他说谢则十七岁回南榕乡下那一年，就和檀星遇上了，两人当时就有那么点意思，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愣是断联了很多年，老爷子说，早知道我们两家认识，谢则绝对不会等到今天。”
　　季新川听着谢均荣的话，好半天都没有回神。
　　他缓缓张口道：“檀星之前有交过一个京北的笔友，说那个笔友是她在家乡小镇上认识的男孩，所以这些其实都是……”
　　谢均荣笑着补充：“都是一个人！这俩孩子缘分深刻着呢。”
　　他还想说季檀星注定是他们家的儿媳妇，但看在季新川还在住院的份上，没敢刺激这老朋友。
　　“你好好养病，檀星交给谢则就放心吧。”
　　挂断电话后，季新川靠在病床上沉默了好一会。
　　十七八岁的季檀星还住在警院里面，季新川有很多次都看到她在悄悄写信，从十七岁到十八岁，写了有整整一年，他想收信的人应该对季檀星很重要，所以后来那次，将季檀星营救出来的时候，她还紧紧的抱着自己的信件背包。
　　那纸张季新川也记得模样，白色的印花，闻起来有淡淡的栀子香，是季檀星给京北寄信专用的一款。
　　他想到什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那头接起是一个童声：“爸爸？”
　　季新川表情微微放缓：“嗯，你妈妈呢？”
　　季珠珠语气蔫吧：“妈妈在厨房给你煲汤。”
　　季新川哦了一声：“珠珠，你帮爸爸一件事。”
　　季珠珠立刻提起精神，她高声道：“什么事？”
　　季新川缓缓道：“你去你大姐姐的房间，打开书桌的中间抽屉，看一看里面有没有白色的信纸便签。”
　　季珠珠有点犹豫：“你不是不准我再去大姐姐房间玩嘛……”
　　季新川：“进去一次没关系。”
　　季珠珠：“哦……那爸爸等等。”
　　电话没有挂断，季珠珠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过了一会她回来小声道：“爸爸！真的有纸！”
　　季新川又问道：“新的吗？”
　　季珠珠摇头：“不是不是是旧的，都发黄了，还有编号，已经撕了一大半，抽屉里只剩下薄薄一层。”
　　季檀星是大学毕业后彻底从家里搬出去的，以前寒暑假的时候偶尔回来住一住，甚至放假更多时间她都是去和殷罗一起住在外面，季新川不清楚她在那年那件事后还和京北有没有联系。
　　假如有联系，再想到季檀星对谢则的在乎程度，或许，季檀星极度沉默不与任何人沟通的那些年，其实一直在不停的试图和另一个人说话。
　　只是可能没有被听到。
　　季珠珠又叫道：“我还看到有生产日期，爸爸，是不是大姐姐已经用过这纸了呀？”
　　季新川闭了闭眼睛，眉心有一道深深的折痕。
　　“珠珠，那叠纸的生产日期是什么时候？”
　　季珠珠又跑回去看了一趟，回来语气快道：“是2017年的纸！”
　　季新川听着季珠珠童言童语道：“2017年……不就是大姐姐刚上大学的时候嘛！”
　　季新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你回去把书桌整理好，其他东西不要乱动，出来的时候把姐姐房间门锁上。”
　　季珠珠：“……哦，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季新川：“很快。”
　　……
　　九月初，季新川因为伤口比较深，才准备要进行拆线。本来早可以回家等待，但警局考虑到他的身体和身份，一致要求他干脆住院疗养一段。
　　季檀星偶尔过来，有时候会在帮他看药的时候抽空吃饭。
　　现在的她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季新川知道她心思深，一般不会轻易将沉淀的旧事翻出来说道。
　　他便也只当自己不知道季檀星多年前还往京北寄过信的事。
　　谢则知道季檀星在这儿，有时候下班了也会追过来盯着她吃饭。
　　他总是嘴角磕着一颗薄荷糖，糖块从左边犬齿转到右边，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抱着手臂盯。
　　季檀星这时候又会忍不住笑，季新川看着那笑容，好像又看到了七岁以前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在逐渐好转。
　　在被爱着，被保护着，悄无声息的变的比以前更纯真美好。
　　有一次季檀星出去打工作电话，季新川忽然问谢则道：“你的工作怎么会落到青江来？”
　　谢则也没隐瞒，直言：“本职工作在京北，来青江是我主动借调，期限不定。”
　　季新川看着他：“那就是说，你还会回去？”
　　谢则嗯了一声：“会回去，事情办完就会回去。”
　　但具体什么事情他却没说。
　　季新川也没有多言，他已经意识到了某些东西。
　　季檀星不喜欢青江的家，而谢则迟早都要回京北。
　　谢均荣甚至说婚房都给两个孩子安排好了。
　　或许和喜欢的人离开，???就是某一天清晨的事情。
　　但季新川却没有阻拦，青江是可以护着季檀星万事无忧，但也是困住她的一座牢笼，如果她不快乐，那再多天罗地网的保护也无济于事。
　　季新川并不为季檀星很可能会离开而伤心，他更悲伤的是，季檀星已经和谢则在一起，这孩子不打没准备的仗，她或许早有安排，但却并没有和他说只言片语。
　　……
　　九月的一个周末，医生给季新川开始拆线，季檀星专门请假来医院陪他，医生嘱咐季新川多喝水多休息，季檀星便拿着杯子转头出去接热水。
　　再回来的时候，她看到季新川病房的门开了一道缝隙，悄悄走过去，发现是放学的季珠珠偷偷跑来了医院。
　　一般季檀星来的时候，季新川不会叫季珠珠过来，可能今天是季珠珠听说爸爸要出院，私自跑来的。
　　季新川神色看起来有点责备，但还是将桌子上的水果分给她吃了一点垫肚子。
　　季檀星一直都知道季新川喜欢孩子，作为正直了一辈子的人，又有季檀星这个前车，他更不会看着自己还没出世的孩子没有母亲。
　　所以肖萍霜当年才能成功和季新川领了结婚证，季珠珠就是她的必胜法宝，这个女人知道什么是她的反败为胜的秘密武器。
　　季檀星看着病房里其乐融融的父女，不知道怎么的，情绪居然也没有以前那么大起伏。
　　以前她光是看着，就忍不住想到父亲的爱分给了别人，现在她看着，觉得分给别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她现在不缺爱她的人。
　　正默默在门边站着，身后忽然悄无声息的吹了一道气息。
　　熟悉的磁沉声线缓缓低道：“小朋友，你也想吃橘子？”
　　季檀星蓦的回头，就见谢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季檀星有点被吓到：“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她视线落地，明明是有鞋跟的啊！
　　谢则嗤笑道：“是你看的太专注了。”
　　季檀星回神：“……这样。”
　　谢则揽住她的肩膀带着人走到一旁座椅上：“知道你爸今天出院，特意过来找你，果不其然在这儿。”
　　季檀星看他：“我在什么地方你都能找到。”
　　“那是自然。”谢则眉梢微挑，看起来有些嚣张，“我自带追星雷达。”
　　季檀星忍不住勾起嘴角，看见他心情就会变好。
　　谢则抬起下巴点了点病房位置：“里面那个，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季檀星点头：“对。”
　　“和你长得不像啊。”
　　季檀星：“她更像她母亲。”
　　谢则慢条斯理的喔了一声：“就说呢，还是我家小朋友比较好看。”
　　季檀星脸色微红：“在外面呢，你注意点。”
　　谢则只笑，却不理人。
　　过了几分钟，季珠珠从里面跑出来了，她一眼就看到了侧面坐着的两人，季珠珠不认识谢则，但却是认识季檀星的。
　　她有点胆怯的走过去，嘴巴张了张叫了句大姐姐好。
　　季檀星没有应答，只道：“你妈妈放学没接你？”
　　季珠珠小声道：“接了的，我说我要来爸爸这，她就送我过来了，但妈妈没来。”
　　季檀星点了点头，不知褒贬道：“她一向是知道拿捏时间点的。”
　　谢则侧眸看了季檀星一眼，似乎有点新奇她这个冷漠模样。
　　季珠珠实在不能忽视旁边这么大一个谢则，她问道：“大姐姐，这位哥哥是谁啊？”
　　谢则压根没理，他对外人高冷的厉害，也不怎么喜欢小孩，能不忍住吓唬季珠珠都是好素质了。
　　季檀星本来不想回答，不知道想到什么缓缓道：“他是我家长，来接我的。”
　　季珠珠惊住：“啊？”
　　季檀星微微一笑：“我和我的家长一会就要回家了，你和你爸爸一会也回家吧。”
　　季珠珠：“可是他好年轻——”
　　季檀星表情微微冷淡的打断她：“你回去吧，我有点累，不太想说话。”
　　季珠珠看起来很怕季檀星，也不敢忤逆她，纵使满肚子的好奇心，也只能蔫巴巴的走开。
　　季檀星看着她又回了病房，过了几息道：“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点。”
　　谢则：“我觉得还好啊。”
　　他对季檀星滤镜一万倍。
　　季檀星转头：“……真的吗？我不想因为憎恨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但也做不到更加亲近，她是挺无辜的，但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再多也没有了，她有的是人爱，不缺我一个。”
　　谢则第一次见她这样，他表情高深莫测道：“我只是觉得幸好。”
　　季檀星学着他歪头：“什么？”
　　谢则慢慢悠悠：“幸好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也没有喜欢上别人的能力，我要是真有前任，在你这个感情洁癖这里大概率也得玩完。”
　　季檀星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也没那么凶吧？”
　　“你很温柔，非常温柔，”谢则一针见血的补充，“但再温顺的人也有自己的底线，这种人的底线一旦被触碰，往往结局更难以逆转。”
　　“因为或许你已经给过无数次机会，只是又被无数次失望，旁人难以察觉，等察觉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
　　季檀星愣愣的听着谢则讲话。
　　“你……是不是修过心理学？专门针对研究我的那种。”
　　谢则懒洋洋道：“你可以理解为我对你的学科永远满分，不是越亲近越了解么？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夫妻吵架，总能一针见血的戳人肺管。”
　　季檀星不由道：“那你会和我吵架言语伤害我吗？”
　　谢则气笑：“瞧瞧你这说的什么话。”
　　他哈了一声：“我今天和你吵架，明天就会被我老子逐出族谱，罪名：和老婆顶嘴。”
　　季檀星：“……”
　　她抿着嘴唇，闷闷的笑了一声。
　　……
　　谢则知道她心情在专门逗她玩，季檀星心里清楚，给季新川办理了出院之后，两人就又重新回到了海渡花园。
　　谢则邀请她一起看电影，季檀星不知怎么的有点累，于是道：“你自己看吧，我回家睡觉。”
　　402的门被谢则一把别住：“在我家睡都不行？我床那么大。”
　　季檀星：“我在你家睡不安宁。”
　　谢则皱眉：“为什么？”
　　季檀星老老实实：“因为你长得太好看，我会忍不住侵犯你。”
　　谢则：“？”
　　他道：“行。”
　　关闭房门之前，谢则和她幽幽道：“你再跑也没有，我迟早给你拐过来。”
　　这人混不吝的时候气势沉的厉害，季檀星吓得一把拍住了门，又觉得有点绝情，于是又打开，飞速亲了谢则一下撩完就跑。
　　“睡觉，晚安！”
　　这次门被彻底关上，谢则站在楼道口表情莫测，半晌才抹了抹唇角回了对门。
　　虽然季檀星已经尽可能不去想肖萍霜和季珠珠的事情，但这是陈年旧疴，时不时的还是有点隐痛，只是没以前那么要命了。
　　谢则是多么敏锐的人，早察觉她这段时间心情不是很好，有时候会看到季檀星莫名其妙发呆，吃饭吃到一半还能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因为季新川的话和季檀星的病，他隐约觉得当年的失约没那么简单，但发生在季檀星身上，谢则第一次不愿意把事情往深了想。
　　而心理干涉好不容易有了效果，再打折扣可不行，谢则转念，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大宝贝没有祭出来。
　　九月底，谢则回京北参加了一个医学论坛，走的时候和季檀星说回来给她带一个礼物。
　　因为这是谢则的礼物，季檀星从几天前就开始期待，或许那又是一束带着专属花语的花，或者是一些他喜欢的稀奇珍贵的物件。
　　谢则总是有无数的新奇事给她，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做郑重预告。
　　朝夕相处的时候不察觉，谢则走后三天，季檀星晚上就有点睡不着觉了。
　　不光是因为想念，她发现谢则不在的时候，她又有点害怕。
　　于是季檀星翻出谢则送她的退休都用不完的蜡烛，给家里点了好一些，从客厅到卧室，打灯一样的亮堂。她又走出去在401的门口转了两圈，觉得这样有点危险又傻气，于是又转头回来。
　　只静静的坐在客厅发呆数数。
　　打开和谢则的讯息，上面最后一条留言说“明早回来”。
　　明早。
　　季檀星查了一下飞机，明天最早的一趟是九点五十。
　　或许等十点半的时候，谢则就到家了。可是现在才半夜三点，还有好几个小时需要等。
　　周围又黑又安静，季檀星眼眸眨了眨，闻着蜡烛燃烧的独特味道，忽然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她和谢则在生日夜的初吻。
　　就算再回忆一万遍，也忍不住心中悸动，喉咙有点寡淡，季檀星又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颗糖吃。
　　塞进口中的一刹那，她下意识拿出糖纸查看，是谢则经常在兜里装给她的奶糖，专门哄小朋友的那种。
　　这个人走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的茶几上满满当当的放了一大罐。
　　季檀星又想到那个摩天轮上相同味???道的亲吻——谢则的侵略性太强，在南瓜马车里不像温文尔雅的王子，倒像是抢劫公主的恶龙。
　　……但公主喜欢恶龙。
　　季檀星下意识弯了弯嘴角，不知不觉的，居然完全忘记了黑夜的恐惧，只一门心思的沉浸在甜蜜的爱情回忆中。
　　时间又走过十多分钟，季檀星难得感受到一丝困意，她连忙起身准备去睡觉，但还没有走到卧室门口，门铃就被按响了。
　　那个社死的门铃在无人深夜也让人脸红的厉害，季檀星微微一愣，听着按门铃的节奏心中忽然有些不可置信。
　　她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查看，外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背包宽带斜斜的勒在他的前胸，气势挺拔间，又透出丝丝缕缕的潇洒少年气。
　　对方身高腿长，正站在门外拿手机发消息。
　　下一秒，季檀星的手机亮起。
　　-XIII：【开门，对象来了】
　　季檀星：“……！”
　　真的是谢则，他怎么半夜三更的就回来了！
　　季檀星连忙一把打开面前大门，整个人都还有点不可置信的模样。
　　谢则正准备给她打电话，也没想到季檀星就在门口站着，他眼神看过里面，“呦，睡不着点蜡玩呢？”
　　季檀星呐呐：“你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谢则随意道：“这是今天最早的一趟飞机，参加完论坛我就想走了，但大学带我的方教授愣是给我留了一顿饭，这才耽误到现在。”
　　季檀星：“……不耽误。”
　　一点都不耽误，你已经提前很多了。
　　谢则捏着手机俯身凑近她：“而且这不是，想你想的的不得了，我老婆在哪，我不就得往哪儿飞么——怎么还没睡？失眠？”
　　季檀星脸色微红：“想你。”
　　谢则：“嗯？”
　　季檀星抬起眼睫：“睡不着，在想你。”
　　与面上淡然不同，谢则指尖速度略快的在手机上点了两下：“这么乖？”
　　季檀星嗯了一声，又眼睛往外看了看，发现谢则脚底还放了一个黑色的大包，鼓鼓囊囊的，不太像是他平日里轻装简行的冷酷风格。
　　她不由得问：“这是，给我的礼物吗？”
　　脚下的包不知怎么的忽然动了一瞬，季檀星以为是自己眼花，没成想谢则伸着脚尖轻踹了大包一下。
　　“醒醒祖宗，起来见见你妈。”
　　“……？”
　　季檀星一头雾水。
　　谢则啧了一下，干脆一把将大包给拎了起来，透气的缝隙中，忽然干出来一只粗壮的毛茸利爪。
　　还伴随着一声低低乌乌的警告声。
　　谢则：“……脾气还这么大。”
　　季檀星后知后觉：“这是……大宝贝？”
　　谢则补充：“也叫猫八万。”
　　季檀星：“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两人半夜三更的站在门口说话有点傻，谢则低声缓缓道：“没错。”
　　他朝季檀星道：“让个位置，我放我大哥出来，它睡得好好的被我薅走，现在有点毛躁。”
　　季檀星连忙退到一边，听着谢则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武装性非常强的大黑包，包刚一打开，一条长长的猫尾巴就从里面扫了出来。
　　季檀星微微一愣。
　　好像是橘色的……
　　谢则一点都不客气的拎着大包倒猫，里面的祖宗再不情愿，也不可避免的出现在了陌生环境中。
　　季檀星瞬间看清楚了神秘大宝贝的全貌。
　　只是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猫八万”炸着毛在玄关转了两圈，身上的橘白色条纹油光发亮，它的猫头又大又圆，明明是一只田园猫，愣是给谢则养出了京城富少之感。
　　谢则关了背后的门，看季檀星盯着猫发愣，不由提醒道：“还没发现啊？”
　　季檀星看了看猫，又看了看他：“发现，什么？”
　　谢则抱着手臂靠在玄关：“仔细瞧瞧，看这是谁。”
　　季檀星在满室烛光中慢慢蹲下身子，大宝贝转了两圈，在兔子拖鞋旁嗅了嗅，不知道怎么的，背上的炸毛逐渐平息了下来。
　　它的瞳孔变得没那么警惕，只是好像很焦急的在寻找什么。
　　最终它的小鼻子凑到了季檀星的膝盖旁。
　　季檀星一动都不敢动，谢则提醒：“伸手摸一摸，热的，活的，神秘大礼。”
　　大宝贝慢慢蹲在了季檀星面前，歪着猫头，模样和它的主人一样，略带着霸道和神气。
　　季檀星居然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了有些犹豫不前的表情。
　　谢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半蹲下来，他伸手拍了拍猫八万：“我和你说过它是我领养的，我并不是它的第一任主人。”
　　季檀星已经察觉什么，眼眶微微有点泛红的看向谢则。
　　男人身上有一路奔波的清冷气味，却在烛火烘托下变得温暖近人。
　　“它的第一任主人，曾经生活在宁坞镇，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姑娘，老人不在了，但小姑娘还在，每年我回去的时候都会带着它，它从没有忘记家门的味道，而且还一直觉得我是拐走它的罪魁祸首，对我很不客气呢。”
　　季檀星这段时间的郁闷心情仿佛被谢则一拳打通了一般，她脑中复杂翻涌，脸上有点冰凉凉的水痕划过。
　　就算是再美好的梦，也做不到像是此时此刻的失而复得，季檀星看着小猫，试探伸手，轻声叫道：“砂、砂糖橘？”
　　砂糖橘字正腔圆的喵了一声，撅起金色的屁股顶了顶季檀星的掌心。
　　谢则：“……”
　　草，这老烟嗓原来还可以这么夹。
　　季檀星语气略微哽咽：“十三，它还认识我……它还认识我！”
　　谢则啧了一声：“你别哭啊，这可是我养了多年的秘密武器，就等着找到你后‘父凭子贵登堂入室’呢。”
　　季檀星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傻乐着笑，她没有想到自己还有重新找到砂糖橘的一天，它看起来是这么健康，还能再活十几年！
　　砂糖橘围着季檀星转了好几圈，又在她面前躺倒露出肥糯糯的肚皮。
　　季檀星爱不释手的摸了摸：“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谢则听着她激动到言辞混乱，本来表情还算正常，但下一秒，又看见季檀星抱着砂糖橘结结实实的亲了两口，还亲在了小猫嘴上。
　　谢则：“？？”
　　谢则：“……”
　　他深吸一口气：“季小小，你帮你养猫，你不亲我去亲猫，有点薄情寡义了吧？”
　　季檀星抬头看他，谢则语气慢慢悠悠：“愣着干什么，亲我啊，少爷大半夜送上门等你亲。”
　　谢则以为季檀星还会像以往一样蜻蜓点水的亲他的侧脸，毕竟这姑娘害羞到对着他都不太敢碰嘴唇。
　　没想到季檀星抱着猫，红着小鼻尖直接磕在了他的嘴角上。
　　谢则微微一愣，随即眼眸有点深黑。
　　半蹲的姿势有点难受，他扶住季檀星的腰抱起对方，夏天的薄睡衣盖不住女孩身上馨香温柔的感触。
　　砂糖橘又夹着嗓子喵了一声，怕高从季檀星的怀里跳了下来。
　　谢则早已经覆住季檀星的唇瓣，他感觉她脸上还有些水痕不断滑落下来。
　　季檀星的情绪因为砂糖橘的出现变得异常激动，但也变得异常胆大，察觉谢则微微退开的趋势，甚至还主动凑上前，追寻着吻住了他薄冷的唇。
　　谢则垂眸，声线略微低哑道：“季小小，你别引诱我，我可没你那么大的自制力。”
　　季檀星没说话，毛茸茸的脑袋又凑了过去，这次不再是亲吻在男人的嘴角，而是轻柔又坚定的印在了他的侧颈，又辗转小猫一样轻咬在了他的喉结上。
　　满含暗示。
　　“……谢医生，你是世间最好的良药。”季檀星鼻音模糊不清，“我没有喝酒，我只吃了糖。”
　　她很清醒，过往七年，从没有今晚这么清醒过。
　　她知道她爱谁，并愿意为谁鼓起勇气。
　　谢则喉结滑动一瞬，烛光照着他的侧脸，有点妖异闪烁的模样。
　　他低声最后问了一次：“你都不愿意和我住一起，确定要和我做坏事情？”
　　季檀星却头一次不理睬他的再三确认，只是有些委屈的抬起湿润的眼眸看他。
　　没有说话，眼神却可怜乖顺的厉害。
　　谢则犬齿咬合了一瞬，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蹭过她腰间折起的衣服，卧室的门没有关，有羽毛风铃的声音随着夜色轻轻摇晃作响，混合着暧昧的喘息吞咽声。
　　等季檀星再回过神来，谢则的攻势已经完全没有回头之意。
　　她像是亲手打开了一座锁着凶兽的笼子，他明明骨子里都浸着危险，却会在靠近她脖颈的一瞬间，收起犬齿的锋利，只剩下暧昧的沉重舔舐。
　　季檀星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是能打开他恶劣本性的钥匙，也是能关住这座危险笼子的锁，谢则不会伤害她，谢则百分百的爱着她，多年以来，一如往初。
　　窗外夜风习习，树影晃动在窗纱上，有不知名的夜枭鸣叫了一两声，古怪又好听。
　　某一瞬间，季檀星轻微颤抖了一下，她脸色逐渐发白，谢则追过她咬着的???嘴唇，语气含糊又喑哑道：“坏事情最开始有点难受，但你乖一点，就会变成好事情。”
　　季檀星神情迷茫的看着他，鼻尖浮现一层小小的水珠。
　　缓过了几息，她感觉耳骨被男人重重咬了一下，带着难以忍受的痒。
　　谢则引诱的语音滑进耳蜗：“现在，好事情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猫猫队立大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砂糖橘：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DOI把我关在门外面！（喵#￥%￥喵喵*&*&%￥……&%喵嗷！


第70章 
　　◎逆鳞◎
　　谢则从来不给季檀星坏的东西,就算是最基础的蜡烛，都是从老工匠那里订购的货。
　　听说那工匠祖上就是个做蜡烛的，还不做白事专做红事,再往上数几代，祖宗们都是给大户人家甚至王公贵族做龙凤烛的蜡烛大家。
　　但是谢则一贯不想让季檀星感受到莫须有的压力，几万块的蜡烛愣是被他找了几十块的快递箱装了起来，大批发一样。
　　满室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窗外的第一缕天光也透了进来。
　　九月天气依旧火热，室内的空调声嗡嗡运作着，季檀星在床上转了个身,一时间表情都微微扭曲了起来。
　　从上到下的骨头仿佛散架,跟一晚上出去跑了几圈八百米一样。
　　她抓着被子蒙了蒙眼睛,昨晚的一幕幕都袭上脑海,因为过于清醒，季檀星甚至都还记得谢则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浑话……
　　羞耻的自闭了好几秒,季檀星才决定面对现实。
　　现实就是她主动把谢则给睡了……嗯，或者说，谢则也反睡了回来,这人反正一向不怎么吃亏。
　　季檀星慢吞吞的坐起身子，卧室与阳台之间有一个透明的小玻璃门，此时床上没人,小玻璃门却有一道缝隙。
　　她微微转头看去,白色的窗纱轻轻拂动，阳光毫不吝啬的撒入这个曾经阴暗紧闭的窗户，羽毛风铃不断叮铃作响,一只修长的手正不断作恶的拨弄着它。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看见了斜斜倚靠在窗边的谢则。
　　他侧对着自己,嘴上咬着她种在阳台的薄荷叶，手指还拽着她的风铃玩，砂糖橘团在洗衣机上懒洋洋的伸了个腰，尾巴悠闲自在的拍打了两下。
　　季檀星轻轻呼了一口气，此情此景一时间只感觉如在柔软云端。
　　砂糖橘敏锐察觉里面的动静，扑通一声从洗衣机上跳了下来直奔床铺。
　　谢则便也回过了头，那根最长的翎羽不经意扫在他的侧肩，季檀星见他偏头轻巧躲过，一双眼睛看见她时便挑着填充了酷酷的笑意。
　　“刚还说什么时候叫你呢。”谢则道。
　　季檀星揉了揉脑袋：“有点……饿。”
　　谢则笑的很混蛋：“饿是自然的，谁运动大几个小时不饿。”
　　季檀星看着他小声抱怨：“你怎么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儿……全身都黏糊糊的……出好多汗。”
　　谢则站在窗边：“怎么？”
　　季檀星嘀嘀咕咕：“想洗澡，你能不能，稍微回避一下，我起个床……”
　　谢则：“？”
　　“不是，季檀星，你是不是忘了昨晚咱俩干什么了？”
　　季檀星裹着被子艰难道：“真是不敢置信我得到了少爷你，希望你理解一下社恐人士的必要适应流程。”
　　谢则转身走近嗤了一声：“行。”
　　季檀星：“那你就——呜！”
　　没说完的话被尽数堵了回去，大清早的，季檀星刚醒就又被谢则按住欺负了个厉害。
　　但是他没和昨晚那样的过分，只是亲的力道很重，像是在她身上打什么永远不灭的标记一样。
　　几分钟后，谢则微微离开，他眼睛有点内双，抬起看人的总是能折出凌厉的线条。
　　“提个醒，不要惹早上刚起床的男人。”
　　季檀星嘴巴吃痛，委屈的眼睛都有点泛红。
　　谢则又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混声混气道：“季同学，还满意你昨晚享受到的一切服务吗？”
　　季檀星：“……”
　　她声线委屈：“你放过我吧。”
　　谢则笑了一声，连被子带人都一把抱进了怀里：“以前只敢摸我的脸，昨晚这不是摸了个够本么，大家都是新手，你要是害羞，咱们多实践几次就熟悉了。”
　　他将季檀星连着薄被一起放在了卫生间洗手台上，砂糖橘急的喵呜喵呜在他脚底下转圈圈，想咬又不敢咬的样子。
　　季檀星脸蛋冒烟，又不由小声疑惑：“可是为什么，我们家会有那种东西……”
　　谢则故意：“哪种东西？”
　　季檀星闭眼：“避、避……”
　　谢则笑她：“季小小，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
　　可爱的要命。
　　他难得透出一点玩闹气，又凑近亲了季檀星一下，爱不释手的模样。
　　“当然是我带回家的了。”
　　季檀星猛地睁开眼睛：“……你？”
　　谢则双手支在洗手台边圈住她，抬眼的模样无辜又恶劣，“走的时候比较急，吃饭场上知道我有对象了的人又多，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我也是在飞机上才发现，原本想着以后用呢。”
　　他微微一笑：“这不是，你没忍住嘛。”
　　季檀星：“我没忍住？我就是最开始没忍住！”她稍微一动就腰疼，整个人僵硬着，有点可怜又好笑的模样。
　　谢则：“行行行大小姐，是我没忍住行了吧？”他话音一转：“真的不需要我服务？”
　　“……”
　　可能和一个人真正在一起，所有的相处就都自然而然起来，季檀星将谢则赶了出去，想起早上刚醒来时候的画面又忍不住偷偷的笑。
　　她动作笨拙的冲洗，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脖子都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谢则是属狼狗的吧……
　　季檀星唉了一声，想着今天该怎么出门。
　　昨晚匆匆忙忙，等洗完出去，季檀星才抱着砂糖橘好一阵仔细观察，从花纹到爪垫，就差做个血缘鉴定了。
　　砂糖橘就是她印象中的砂糖橘，只是从S码变成了XL码，季檀星小心给猫爷按着脑袋，坐在餐桌旁踢着兔子拖鞋道：“谢则，你是怎么找到它的啊？”
　　谢则正将一把长刀放回厨架，“十八岁回去没看到，十九岁回去找到的，它就窝在你家门角，整只猫都不太好。”
　　季檀星又轻轻揉了揉砂糖橘。
　　“邻居说，它本事强，但也认主，你家没人后，它就自己去山里打野食，误食带药的米饭估计是想改善自己的伙食，结果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季檀星心疼极了：“所以你就带它回来治病了？”
　　谢则端了一碗红枣粥过来，懒散道：“不然呢？它是你的猫，也跟着你沾光。”
　　“跟我沾光？”
　　“对啊，我还养了一盆花，就你说过漂亮的那盆雏菊，带回京北那个。”
　　季檀星搅动粥饭的动作慢慢停下，听见谢则慢条斯理道：“我没事带一盆花坐飞机干什么？还不是你给的石头在里面，那盆也是唯一一个我亲自养的，除了雏菊，其他花都是我爷爷的。”
　　季檀星：“……所以，是花盆沾了石头的光？”
　　谢则：“对，石头又沾了你的光。”
　　他坐在一旁支着下颚：“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爱屋及乌有关你的一切东西。”
　　季檀星缓缓吃了一口粥饭，眼睛温润的看着谢则。
　　谢则：“怎么？”
　　季檀星没说话，只是忽然站起身来，带着小粥碗走到谢则旁边，紧挨着他坐下，一边吃一边看他。
　　谢则扫了她一眼，故意道：“别这样，我紧张。”
　　季檀星咽下一口粥，雪白皮肤上印着几片暧昧痕迹，她道：“十三，我好奇你的世界，从七年前就好奇了。”
　　谢则尾音上扬的嗯了一声。
　　季檀星放下勺子，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和谢则说了关于未来。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京北？”
　　谢则眼神变得深长。
　　季檀星接着道：“‘领地迁移’是一件难度很大的事情，你在京北有家有朋友，有爱你的父母师长，我知道你不该停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在这，所以你才在这，但是我也喜欢你，我不想你一直付出，想要你舒舒服服自由自在的活着。”
　　“你应该更璀璨。”
　　她看着谢则，眼眸弯弯，笑容如月光温柔稚气：“所以这一次，就换我领地迁移吧，你去哪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谢则定定的看了看她。
　　季檀星好像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触人心弦的话语，她总是这样误打误撞，却偏偏能撞在人的心坎上。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去京北，不是旅游，不是短居，而是你以后都要留在京北？”谢则缓缓道。
　　季檀???星埋头喝完最后一点粥，“不论京北，世界各地都行，你在哪我就会在哪，是城市沾了你的光，谁让我爱屋及乌的喜欢呢。”
　　谢则蓦的低头笑了一声。
　　季檀星伸手指挥：“谢师傅，我还要喝一碗——”
　　谢则拿她半点法子都没有，只是大力的揉乱季檀星的脑袋，拿着碗转身盛粥去了。
　　-
　　那晚过后，两人之间的界线彻底消失不见，有时候谢则会跟季檀星一起回小居室，有时候季檀星又会直接跟谢则回大居室蹭饭，晚上也不会再回对门睡。
　　他们谁都没有提及同居的事情，但却都心照不宣的生活在了一起。
　　季檀星开始主动去尝试和谢则的世界进行磨合，其实分歧也没有多少，只是她有时候喜欢憋着事情，被谢则逮着“教育”了一两次，才开始慢慢的无话不说。
　　而家里的厨房与灶台，是谢则永远不许季檀星靠近的地方。
　　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整个秋天，季檀星都没有再摸过家里的刀子，而在谢则五花八门的手艺下，季檀星从小到大第一次在换季的时候没有生病，反而一副脸色红润健康的模样，再配上独特的温柔气质和一张明眸皓齿的初恋脸，走在街上简直回头率爆表。
　　殷罗和她见了几次面，直呼谢医生是不是会给女朋友整容。
　　季檀星笑的不知道东南西北，和殷罗一起闹成了一团。
　　十一月初，谢则下班后去气象台接季檀星，他带着柠檬塔，看着季檀星又裹的像是一只企鹅一样笨拙的爬上车子。
　　辅一上车，蛋糕就被递了过来，季檀星正肚子饿着，拿起叉子就着谢则的手就吞了两口，一脸满足至极的模样。
　　谢则半支在方向盘上看她：“你这么怕冷，去了京北可怎么办？”
　　季檀星哈出一口白气，老实道：“没事我羽绒服很多，一件不行套两件。”
　　谢则笑的肩膀直抖。
　　季檀星无辜的看着他：“就是啊，那不然怎么办，我要赚钱的，不然你的无菌蛋就没了。”
　　谢则挑了挑眉：“要不，你在京北把工作找到哪儿，我就在哪里再买一套房子怎么样？”
　　季檀星：“？？”
　　谢则说买房的口气和买菜没什么差，“反正不能让我对象受委屈，最好就是前脚出门，后脚上班，你好好努力，养我和我们身价八万的猫儿子。”
　　季檀星忍无可忍：“你，一直这么，豪横吗？”
　　谢则：“你好像对你男朋友的财力认知还不太清楚。”
　　他慢慢悠悠的补充：“这么说吧，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名下的股份和基金也能让你舒舒服服的活十辈子，因为闲钱太多，所以总被人求着投资，不过我难说话的紧，以前从没有出现过让我什么事都点头的人。”
　　季檀星试探：“那，现在呢？”
　　“现在？”谢则眼神看她，嘴角闲散勾起道，“现在你是我老板，你指哪我打哪，你这张脸一出现，就能刷我所有的银行卡。”
　　季檀星感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你还是多给砂糖橘买点进口猫粮吧，它也能刷你的卡。”
　　谢则啧道：“这可是正经事儿呢，你不信带我逛街试试看，你这周都和殷罗出去几次了自己算算。”
　　季檀星放下叉子，凑过去轻轻亲了谢则一下，嘴边奶油不小心蹭到了男人线条流畅的下巴上。
　　甜甜软软的。
　　“好啦，下次逛街也带着你一起。”
　　谢则淡淡微笑：“你最好是。”
　　……
　　今年青江的冬天来的格外早，要不是刘兆提醒，季檀星都快忘了自己六月份还参加过一场考试。
　　刘兆捧着茶杯道：“说是十二月下旬会出成绩，不过我认识的总台的人说，今年竞争分外激烈，有很多甚至都是平分。”
　　平分，也就是笔试分数一样的意思。
　　季檀星其实心里没有多大期望，因为她当时正处于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自卑迷茫期，在没有和谢则确定关系前就去考试，完全是出于对谢十三信任的超前投资。
　　所以她没有告诉谢则这件事，季檀星总是习惯报喜不报忧。
　　经过刘兆这么一说，季檀星才稍微有点紧张了起来，和谢则在一起的这小半年间，她已经完全没了当初大不了谢则先回家的想法。
　　如果真的考试失败被迫异地，季檀星觉得自己可能接受不了。
　　或许她会直接辞职再去京北找工作也不一定。
　　不知道事情是不是都积压在了年底，十二月，除了考试成绩快出来外，还有一件事打了季檀星一个措手不及。
　　齐深打电话告诉她，郑存仁要出狱了。
　　这不是齐深自作主张，如果有可能，青江所有的警察系统都不会再和季檀星说这件事。
　　这是季檀星的主动要求，因为她父亲绝对不会再提起这个名字，所以她很早之前就找到齐深来办这件事。
　　季檀星不想某天在街上遇见这个人，才惊觉他所受的惩罚已经结束。
　　挂断电话后，季檀星打开桌子上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是今天早上谢则出门前给她装的。
　　……
　　郑存仁是肖萍霜的同乡，也是当初主导针对她的绑架案的凶手。
　　这个中年男人是半路发财，很少人清楚他手里怎么有那么一大笔钱的，只知道他通过肖萍霜知道了季新川的存在，正好他想要搭上沿海发展的顺风车，于是就送钱上门，想让季新川和青江警界对他的某些越界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季新川没有同意，非但没有同意，甚至因为这件事，当时还差点和肖萍霜直接分手。
　　肖萍霜和郑存仁是同乡没错，但她从来瞧不起这个暴发户，也没允诺过他什么，更没有主动引荐，她只是一贯沉默，只要事情不触及她的利益，肖萍霜永远都是隔岸观火。
　　她以为，季新川将郑存仁赶出去后，这件事就会结束，也不会对季新川造成什么影响，甚至还能为他收获一波美名。
　　但肖萍霜冷眼旁观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郑存仁心存恶念，当年能有那么大的胆子真的敢直接扣下季新川的独生女。
　　季檀星慢慢放下保温杯，她已经对郑存仁的名字没什么反应了，充其量就是觉得听起来有点恶心。
　　找齐深帮忙的时间大概是两年前，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被绑在青江出不去，所以就想做好还能再遇见恶心的人的万全准备。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片国土和京北城那么大，完全没有再遇的顾虑。
　　季檀星和齐深发消息说了谢谢，齐深回道。
　　【抱歉檀星，我翻了案综，当时调查了那么久，的确只找到了他恶意绑架这一条罪证，他半路发财的那些钱，一部分是老家拆迁，还有一部分是股票中奖，再加上他绑架你时只是关着没有做更多事……所以，这个刑期已经算是各方努力的最长规格了】
　　季檀星随手回：【没事，我知道了，谢谢你齐深】
　　齐深又道：【一直没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青江？】
　　季檀星：【最快年前，迟一点就是明年春天吧，所以郑存仁就算出来，和我也不会再有交集，我就当他已经死了】
　　齐深没再回复话语，给她发了个安慰的表情包。
　　晚上回家路上，季檀星看着车窗外，忽然有一片片的雪白降落了下来，她微微坐直身体怔然道：“下雪了。”
　　谢则也看了一眼外面：“好像是，今年冬天的雪比去年下的早。”
　　季檀星喃喃：“瑞雪兆丰年，这是一个好兆头。”
　　谢则默不作声的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季檀星正要摇头，却忽然开口道：“谢则，你有没有过，就是那种怎么跑都跑不出去某个地方的经历？”
　　谢则捏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瞬，他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情绪，面上却淡然道：“有啊，怎么没有，我小时候经常犯错，我老子一关我就是好几天。”
　　季檀星慢吞吞：“啊？”
　　谢则以前从不提这种事卖惨，此时却随口道：“不过他关我最狠的还是高三暑假，我那时候因为报志愿和家里起了不小的冲突，我爸不同意我学医，我偏要去学医，大太阳的天他在庭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我一顿，直接给我关了大半个月。”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温暖的车厢内，季檀星下意识道：“你是说，你高考结束后被关了大半个月？”
　　“对，他还找来了保镖，守着我的窗子和门口，差点给我闷死在家里。”谢则将车子拐进海渡，“但是我骨头硬，愣是到最后也没松口，报完志愿我就去找你了，没找着你我就又回来了。”
　　季檀星轻轻道：“难怪……难怪林芝告诉我你当时身上还带着伤。”
　　谢则无所谓的笑了一声：“夏天衣服薄，伤口好得慢，都是我爸给我揍的。”
　　他缓缓停下车子，道：“你忽然问我这种问题干什???么？”
　　季檀星回神：“也没什么，午休做了个噩梦，随口问问。”
　　谢则哦了一声，似全不在意：“那下车回家？今天回401好不好？”
　　季檀星点点头：“好，夜宵我想吃鸡汤挂面。”
　　谢则笑了笑：“行。”
　　今年青江市的雪下的格外厚，飘飘洒洒的，下了整个双休日。
　　再出门的时候，半只脚都能直接陷进雪地里去，季檀星将自己裹的更加严实了，还不忘嘱咐谢则也多穿两件。
　　“你现在是越来越喜欢管我了，管我抽烟熬夜，还要管我穿什么衣服。”
　　季檀星站在门口细细喘气：“那你穿不穿嘛，不穿会生病的。”
　　谢则俯身，猝不及防的咬了一口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着什么急，我听你话就是。”
　　季檀星耳尖红红，她瓮声瓮气：“……你就不能换个别的地方亲亲我呀。”
　　谢则示意她看看自己的装备，“你这从上到下还有别的露出来的地儿吗？毛线帽子盖到了眉毛上，口罩都戴了两个，我亲都亲不透。”
　　季檀星：“……”
　　她闷闷道：“哦哦。”
　　送她上班的路上，谢则插播了一条消息道：“年前我可能还得回去一趟。”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是有什么急事吗？”
　　谢则点头：“有一点，方教授的七十大寿快到了，去年我就没回去，今年说什么都得回去给他祝寿去。”
　　季檀星：“那的确是一件大事。”
　　谢则又问：“你这次跟我一起回去玩吗？”
　　季檀星惊讶：“还能带家属？”
　　谢则傲慢道：“我不一样，我是亲传弟子，当然能带家属去。”
　　季檀星犹豫了一瞬，问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谢则：“十二月二十八号。”
　　“和你的生日好接近！”季檀星转而道：“难怪你是亲传弟子呢，又有能力生日又离的这么近，教授肯定喜欢你。”
　　她想了想出成绩的时间，十二月二十五左右，不管结果如何，总不能耽误当下的事情。
　　于是季檀星道：“那我和你一起吧，就当先回去踩踩点。”
　　谢则将车子缓缓停在气象台门口，他看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带着季檀星回去炫耀：“那我可就当你答应了啊，我让师母再留一个位置出来。”
　　季檀星笑着说了句好。
　　她下车，谢则降下车窗朝她勾了勾手，季檀星无奈的走过去，蜻蜓点水一样亲了谢则一口。
　　“下班家长来接你，别乱跑。”
　　季檀星点点头，转身往气象台门口走。
　　雪后刚晴的天，虽然有太阳，但却是比下雪还刺骨的寒冷。季檀星穿得厚，帽子围巾什么的造成了不少的视线盲区，等隐约看见气象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的时候，脚步已经都走到近前了。
　　那是一个留着短发茬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加苍老一些，眼尾垂垂的吊着，鼻梁扁塌，嘴巴有点干裂的血口。
　　他一看见季檀星就微微站直了身体，但腰背依旧有些扭曲的佝偻。
　　“……是季小姐吗？”
　　季檀星停下脚步，眼睛缓缓看向中年男人。
　　大冷的天，对方身上只有两件薄衣，他搓了搓红到发紫的手指，有些刻意讨好道：“我和兄弟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季警官的女儿现在在这儿工作，我还认得你，你这双眼睛很漂亮的，你一定就是季大小姐吧？”
　　季檀星悄无声息吸了一口气。
　　她眼神变得警惕尖锐，腿脚却停在原地动弹不了。
　　是郑存仁。
　　他不知道怎么的，出狱后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郑存仁眼巴巴道：“你看我，都为你受了这么大的罪，钱也全赔光了，现在出狱又没有认识的正经人，我那时候说到底也没动你啊，大小姐能不能行行好，借我一点钱周转一下？我保证，你借我我再也不来骚扰你！”
　　郑存仁估计还以为季檀星是当年那个吓唬吓唬就整晚不敢闭眼的小姑娘，穷途末路的人，说出的话既可笑又难听。
　　季檀星眨了眨眼睛，神色冷漠又平直：“你去找肖萍霜啊，她钱比我多。”
　　郑存仁靠近她两步：“我找了，她现在见着我就跟见着苍蝇一样，你爸又时不时和她走在一起，我这不是不敢嘛……”
　　“所以你就来找我？”
　　季檀星道，“可是你也让我恶心呢。”
　　郑存仁的神色阴阴的变化了一瞬。
　　季檀星知道他被关在青江的监狱里面不会有什么好日子，全青江的警司系统都知道是这人绑架了季新川女儿，明里暗里都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郑存仁早已经和社会脱轨，或许现在就是一个饿到发疯的精神病。
　　季檀星不想再和精神病说话。
　　她转头，拔起冻僵的腿，往气象台大门走去。
　　郑存仁却急的忽然拉住她：“哎，季大小姐——”
　　季檀星生理性反胃了一瞬，正要挣开他，身后忽然就有一道踩着积雪快速接近的声音。
　　那个人身影还没到，浑身清冷高贵的檀香味就先传了过来。
　　在季檀星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谢则猛地抬起脚，砰的一声踹在了郑存仁的腹部脏器处。
　　本着要他命去的一样。
　　郑存仁瞬间疼的放开季檀星，抱着肚子在地上滚成了一团。
　　早上上班的人不少，本来就已经有不少人在看季檀星和郑存仁争执，谢则忽然来这么一下，吓得不少人都惊呼出声，还有举起手机拍照录像的。
　　季檀星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她没有想到谢则还没走，甚至还直接看到了郑存仁纠缠她。
　　她怔怔转头，谢则的脸色非常难看，表情是一种漠然至极的冷血，他不仅凶恶至极的踹了郑存仁一脚，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抬脚狠狠踩在郑存仁的胸口碾了碾。
　　谢则微微歪着头俯身看地上扭曲的人，季檀星恍惚间听见谢则轻声道：“便宜你了，冬天死臭的不会那么快。”
　　因为这句话，季檀星突然神智清醒，她快走上前，一把拉住谢则的手。
　　“没事，谢则，我没事——”
　　谢则呼吸缓缓起伏了一瞬，问她：“他抓你了？”
　　季檀星轻声重复：“没有，就是一个神经病，我没事，他们在拍照，你别因为一个神经病被警察找。”
　　谢则慢慢抬起脚，眼神低低的扫了哀嚎的郑存仁一眼。
　　季檀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样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谢则这么凶过，仿佛被触碰了逆鳞一样，他越是生气，面上就越是不显。
　　整个人都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压抑暴戾感。
　　季檀星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从谢爷爷到谢叔叔，都要压着谢则的性子从小教育改造了。
　　可能是有人报警，人群听见警车的声音四散而走，于他们而言，不过就是看了一场上班路上的热闹。
　　季檀星没有再看地上翻滚的人，她轻轻掰过谢则的脸，在警鸣声中环抱住他。
　　“谢则，冷静。”
　　有冰凉的气息起伏在她冻红的耳朵尖，季檀星拍了拍男人宽阔的脊背，小心又温柔的给他上回了那道关押凶戾灵魂的锁。
　　“……警察不会为难你的，他们都认识我，”季檀星小声，她缓缓褪去警惕，心中只想安抚她珍贵的爱人，“你很好的保护了我，不要生气，谢医生。”
　　作者有话说：
　　按照这种章节更新量，正文就快要结束的样子，不敢置信.jpg


第71章 
　　◎为爱的人而灿烂活着◎
　　郑存仁的突然出现让季檀星在周一早上就旷了班。
　　她和谢则与被再度羁押的郑存仁一起,一起去了趟分区警局。
　　好巧不巧，警局的领导就是那日在医院盘问谢则的人之一，他看见季檀星有点意外,又看到郑存仁，面色骤然有些难看。
　　冯邦转头朝手下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警察就带着郑存仁去了审讯室。
　　他转头，面对季檀星的时候又温和道：“别怕,叔叔给你把他关起来了。”
　　季檀星表情没有那么惊慌，只是道：“冯叔叔，你让医务人员给他做一下检查吧。”
　　冯邦有些奇怪：“什么？”
　　季檀星表情淡淡：“刚才我男朋友见我被骚扰有点着急,没轻没重的踹了他一下。”她微微一笑道,“万一他死了,还得赖到谢则身上来。”
　　冯邦咳了两声,“知道了，一会就让人去看看。”
　　他又看向谢则：“你小子出手怎么没轻没重的,反要叫檀星回头关心你。”
　　谢则抱着手臂靠在一边，干脆就没说话。
　　冯邦知道他是谢廷华的孙子，谢廷华在国防大学任教,本身就是离退的高级干部，他的老友遍布京北的警司军队圈子，更甚至桃李还分布在全国各地任职。
　　谢则爷爷的人???脉圈已经不能用广阔来形容了,冯邦和于朗深知这一点,明白谢则就是一个惹不得也动不得的小魔王。
　　冯邦微微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老季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女婿的……
　　他招呼人给季檀星拿来一杯热水，看着她喝了一口才道：“郑存仁去找你这件事,你爸爸一定会知道,你不用过于担心,如果他再做什么事，老季不会再让他出现在青江市。”
　　季檀星摇了摇头：“没关系冯叔叔，我马上就要离开青江了。”
　　冯邦有些意外：“你不在这边待了？”
　　季檀星点头：“对，年后我可能会辞职，到时候会和谢则一起去京北。”
　　冯邦又看向谢则，表情有些复杂，这人的确不是待在青江的身份，季檀星和谢则一起去京北，或许比在青江能更好的被保护起来……
　　他道：“你爸爸知道这件事吗？”
　　季檀星：“他马上就会知道的。”
　　冯邦便没有再多说话，季家的事情有点复杂，不是他们这些外人能够插手的。
　　过了一会，有警察从审讯室出来低声道：“副局，问了，他拦着季小姐索要钱财，所以才产生了纠纷，还有就是……”
　　他悄悄看了始终沉默的谢则一眼：“刘哥看他状态实在不对，让医生来了一趟，说是腹部内脏有点出血，外力导致。”
　　“还真有脸，”冯邦冷道：“别让人死了，寻衅滋事，当街抢劫，出狱后还不知悔改，先扣几天再说。”
　　“是。”
　　季檀星见状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和谢则就先走了，今天的事谢谢冯叔叔。”
　　冯邦摆了摆手：“多大点事，你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姑娘，客气什么。”
　　季檀星又再三道谢，才和谢则一起出了警局。
　　外面的天依旧晴朗，一来二去的耽误到了中午吃饭时间，季檀星抬头问谢则道：“咱们是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凑活一顿？”
　　谢则走在她身边，侧眸看了她一眼。
　　“你不害怕？”
　　季檀星眨眨眼睛：“我怕什么？”
　　谢则声音有点冷：“那个男人，看起来全青江的人都认识他呢。”
　　季檀星低头笑了一声，表情全不在乎：“他的确是个出名的人，不过是因为我才出名的，以前我总是跨不过去这件事，后来发现也就那样。”
　　她神情柔和温婉：“人不能因为恨而死去，要因为爱而灿烂活着。”
　　“如果今天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可能还会有点恶心害怕，但是我知道你在我身边，你会保护我，所以心里就只剩下了好笑。”
　　季檀星慢慢补充：“看见他苟延残喘的好笑。”
　　谢则停下脚步：“你这姑娘也挺记仇的。”
　　季檀星：“可能是，随了你？”
　　谢则这会的表情才没有那么恐怖，他没有当街询问这里面一看就有事情的季檀星，而是不急不缓道：“季小小，我得给你提个醒儿，我对自己的人看的很紧，如果你在我身边还能有事情，我可能做事儿会没什么规矩。”
　　季檀星呼吸微微一滞，她伸手，默默牵住谢则的指尖。
　　“你让我组织一下，我会找时间和你说说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谢则，我不想再因为我不想提的事情而败坏心情。”
　　谢则看着她，半晌才张口道：“吃什么。”
　　季檀星没反应过来：“啊？”
　　谢则眉眼深刻：“午饭吃什么，吓了一场，男朋友带你喂肚子。”
　　季檀星这才噗嗤一笑：“行，那咱们就吃排骨面吧，前面就有卖的。”
　　谢则嗯了一声，反手牵住季檀星微凉的指尖，力道微重的摩挲了两下。
　　季檀星只顾跟着男人的脚步走，却没看见谢则脸上的表情逐渐隐藏，最后变成了不动声色又漠然至极的模样。
　　一星期后，季檀星等待的考试成绩不知道什么原因推迟发布了，她干脆压下不管，全心准备和谢则去京北给老师祝寿的事情。
　　方教授全名方潮洺，季檀星还专门在百度百科上搜索了一下这位老人，资料显示他是京北医院胸外科的知名圣手。
　　胸外科。
　　季檀星默默关注了一下这个词汇，不太明白身在呼吸内科的谢则怎么会有一个外科的直系导师。
　　两人推着超市的车子慢悠悠的走，谢则看着季檀星神态仔细的货比三家，回头和他说哪一种特产原料更好。
　　“海参可以的，还能煲汤，还有鲍鱼，划着花炒一炒可好吃了。”季檀星笑着道。
　　谢则嗯了一声：“那都拿吧，你带的他们肯定喜欢。”
　　季檀星稍微有点紧张道：“我听说医学院的学生大概率都会找从事医学行业的对象，会不会到时候就我一个人是外行啊，我和你的专业八竿子都打不着。”
　　这种话季檀星以前绝对不会讲出来，只会在心里默默嘀咕憋闷，谢则看着她嘴角勾起道：“没事，方教授知道你。”
　　季檀星：“啊？他怎么会知道我？”
　　谢则意有所指：“你对我的重要程度超过了职业精神，他对你一直很好奇。”
　　季檀星被谢则弄的神神秘秘的，她的成长路径和京北几乎没有交集，大学也是在本地省会上的，所以这次和谢则去京北，满打满算居然是从小到大的第二次。
　　第一次她还是个不到一岁的小宝宝。
　　飞机降落在京北机场的时候，季檀星正在补觉，她出发前一晚有点轻度失眠，晚上好不容易睡着又稀里糊涂的梦到了一点不好的事情。
　　两人轻装简行，除了带了一只砂糖橘，其他带的最重的就是礼品，谢则经常两地飞，拉着季檀星没一会就在迷宫一样的机场找到了出口。
　　季檀星有点发愁道：“这人也太多了，车也多，咱们还不知道要坐哪辆机场巴士。”
　　谢则侧目：“跟着少爷我你还能吃亏？”
　　他懒洋洋道：“走吧，去车库。”
　　季檀星：“？？”
　　谢则拉着她一边走一边道：“前一晚让家里的保……呃助手开了一辆车过来，就在车库放着，一会我先带你一路转转，看看京北城的风景。”
　　季檀星睁大眼睛：“还可以这样？”
　　谢则嗤笑：“季檀星，这可是我的地盘，要不是不想让你坐别的男人开的车，现在我们已经在观光路上了。”
　　季檀星：“喔……”
　　她低头默默笑了笑，心里的陌生感被谢则插科打诨了一下，竟然也逐渐散去了。
　　谢则熟门熟路的找到地下车库和停车位，季檀星看了一眼，那车的底座好像比青江的迈巴赫更高，品牌也不一样，是一辆更硬朗突出的奔驰大G。
　　季檀星开始细细密密无处不在的感受到谢则是真的有钱人。
　　她抱着砂糖橘坐进副驾驶，看着谢则也上了车系上安全带。
　　车子启动，流畅平稳的滑了出去，谢则一路上都在和她说着周围的风景，还说要带她去哪去哪玩，他安排的滴水不漏，让她只负责吃喝玩乐，堪称傻瓜式旅游。
　　季檀星对京北很陌生，但在谢则的语言下，也感受到了这个国家最厚重的城市底蕴。
　　谢则还经过了一座看起来很高科技的大楼，特意和她说这是他那个只差一岁的小舅的地盘，寸土寸金，真正的豪门资本家。
　　季檀星好奇问道：“你小舅这么厉害，一定很多女孩子喜欢吧？”
　　谢则却嘲讽道：“他整天顶着一副算计人的薄情模样，稍微有点警觉的姑娘都不会主动靠近他，除非是看破红尘不要命的。”
　　季檀星老实道：“可是他有钱啊，那么大一栋楼都是他的。”
　　谢则：“……”
　　“他不喜欢其他女孩，他有喜欢的人。”
　　季檀星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听谢则接着道：“傅寒时守身如玉的厉害，白长一张不近人情的精英脸，实际上就连养只狼犬都是公的。”
　　季檀星噗嗤一笑，她颠了颠手中的砂糖橘：“你不也养了一只公的。”
　　谢则慢慢悠悠：“我这是养的公公，不是公的。”
　　季檀星：“……”
　　她扒起砂糖橘尾巴看了看，朝谢则竖了一个大拇指。
　　“……割的很干净。”
　　两人说着话，车子不知不觉就开入了一个高级园区，谢则熟练的在岔路口找着方向。
　　“这是我上大学时候的房子，距离方教授家很近，今晚我们就先住这里，明天一早走着过去就行。”
　　季檀星乖顺的喔了一声，眼睛好奇的看着谢则在京北的家。
　　“你上大学没住在宿舍吗？”她不由得问。
　　谢则随口：“住啊，在这里就是图个方便，有时候晚了就不回去了。”
　　季檀星点了点头。
　　她感受到车子缓缓停在一座低栋公寓的楼下，这座园区的楼盖的不像外面的鸽子笼，每一处建筑都只有六七层，单是从外面看，就能看出里面的户型非常大。
　　谢则带着她下车，“这里砂糖橘经常来，很多邻居都认识它，打遍周围无敌手。???”
　　季檀星颠了颠手中的分量，不由得一脸认同。
　　谢则这些年是扎扎实实的在帮她养猫，曾经那么瘦巴的一只小田园，竟然也被他真金实银的投喂成了一只小老虎的模样。
　　进到楼栋当中，季檀星问谢则道：“住几楼？”
　　谢则侧眸略过她一眼：“顶楼，按个七。”
　　“行。”
　　这里的电梯压根不用等，季檀星和谢则一起走进去，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又上升，在七楼停了下来。
　　她无所觉的自己走出去，忽然发现谢则还没出来。
　　回头去看，才见男人慢慢悠悠的走出梯厢，看着她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季檀星偏头：“怎么了吗？”
　　谢则忽然道；“你没发现你有什么改变？”
　　“什么改变？”
　　谢则：“你之前坐摩天轮不是还会害怕？电梯和它一样封闭，甚至都没有窗户，你不害怕了吗？”
　　季檀星猛地一愣。
　　她……她忘记了。
　　而且居然没有半分感觉，就像是找回了十七岁之前无所畏惧的模样。
　　季檀星呐呐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密闭环境？”
　　谢则走近她，神态波澜不惊：“很难发现？各种细节吧，你别忘了我可是医生。”
　　“……也对。”季檀星随即又高兴道，“哎，我好像真的不怎么害怕了。”
　　谢则微微勾起嘴角，带着她走到家门口，“保持住，表现好的话男朋友会给你奖励。”
　　季檀星连忙追问：“什么奖励？？”
　　谢则非常不要脸的道：“京城大少陪.睡一晚，附送睡后洗澡服务。”
　　季檀星：“……”
　　那还是算了吧。
　　-
　　季檀星严重怀疑谢则就是想要整蛊她，所以说什么表现好了再奖励陪.睡，事实上他连来京北的第一晚都没忍过去。
　　谢则回到自己的地盘才像是终于解放了灵魂一样，以前在青江还算是收着，在京北纯粹就是混的厉害。
　　季檀星早上刚睁开眼，就看见谢则正在收拾扔了满地的“垃圾”。
　　床头的垃圾桶也已经放了一些东西，季檀星微微吸了一口气，抓着被子蒙了半个脑袋。
　　谢则见她醒来俯身凑近道：“季小小？”
　　季檀星装死。
　　谢则笑了一声：“我不是故意的。”
　　季檀星的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你走开一点！”
　　谢则挑了挑眉：“这是咱俩的家，我能走去哪里？而且你昨天表现那么好，男朋友不得给你一点奖励吗？”
　　季檀星脑门发热；“我看你就是把我骗来京北，然后在自己的地盘可劲折腾我！”
　　谢则不说话，季檀星微微拉下被子，却被一下子按在床上亲住，支支吾吾的，半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又上当了。
　　等两人收拾完又给砂糖橘留好粮水，已经是早上九点，方教授的寿宴十点正式开始。
　　季檀星穿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裙子和一件奶黄色的流苏毛衣，最外面配的白色及膝大衣，一个人坐了电梯下楼。
　　下了楼又不知道给哪儿走，只好在原地气呼呼的踩着雪。
　　谢则迟了一分钟下来，就见季檀星已经在花坛边捏了个小雪人在玩了。
　　他看了一眼走近，黑色的长衣与季檀星的看起来不同色但却是同一个款式。
　　谢则刚站定，就见这姑娘将刚堆好的雪人弹倒，嘴里还嘀嘀咕咕着“让你欺负我”。
　　“……”
　　谢则忽然出声：“喂。”
　　季檀星给他吓了一跳，刚回头，就见谢则的眼神蓦的朝上看去，她还没瞧清楚他的动作，头顶就已经盖了一只手掌。
　　然后有小块状的雪从手掌边缘落下，谢则收回手背，上面被落雪砸了一大片。
　　季檀星愣愣的看着他，见谢则混不吝的朝她歪头道：“还生气呢？”
　　她嘴唇动了动。
　　谢则又道：“其实我昨晚就是有点高兴。”
　　季檀星眼睛眨了眨。
　　听见谢则缓缓道：“我喜欢看见你战胜困难的模样，或者说，你本该就是这个模样。”
　　季檀星轻轻吐出一口气，拍了拍白色大衣上的雪往前走了两步。
　　谢则跟在她身后：“季小小，你倒是理我一下？”
　　季檀星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抱住谢则结结实实的亲了一口。
　　“不生气了，”她声音小又温和，“你太会哄人，我喜欢你都来不及。”
　　季檀星很少说这种温柔情话，谢则眼眸坠了坠，干脆一把抱起她，走过前面一片雪混着泥的地面。
　　让她的脚底不沾一丝污秽。
　　“走了公主殿下，带你去参加宴会。”
　　-
　　谢则住的果然和方教授的家极近，方教授的七十大寿没在什么酒店举办，就是一个小型家宴，来的大多是同僚和他带过的学生。
　　谢则刚一敲门进去，里面就传来了几道惊呼声。
　　“——是谢师兄吗？”
　　“谢师兄真的回来了！”
　　“呜呜呜终于不用挨骂了……”
　　方潮洺正在圆桌旁弄面粉，他虽然年近七十，但看起来依旧精神硕朗，头发也没有全部花白，不笑有些严肃，笑起来又平易近人的知识分子模样。
　　当听见一众学生欢呼的时候还有些迟钝，回头一见谢则，擀面杖都举起来了。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谢则故作讨饶的笑了笑，拉着季檀星进门道：“这才不到两年就回来了，我觉得效率还挺高不是。”
　　方潮洺虽然动作不客气，面上却是笑着的，看得出来他因为谢则的到来非常高兴。
　　旁边有人道：“师兄，你去年不在，可给教授气坏了，师母就说人家是追对象去了，你急个什么急！”
　　方教授的旁边站着一个烫着时尚卷的老太太，看起来比方教授年轻个十岁左右。
　　“阿则回来了就好，啊，这位就是……”
　　谢则转身，一手揽过季檀星的肩膀道：“这就是我对象，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季檀星，还有个小名叫季小小。”
　　他后几个话音一落，场面不知怎么的安静了一瞬，还是师母宋云笑着打圆场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小小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孩子！”
　　她招手叫两人进来：“阿则这种脾气，就得这种温柔姑娘治一治，免得他骄傲过了头。”
　　谢则朝季檀星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可没骄傲自满。
　　季檀星原本见这里人多还有点社恐，但气氛实在是太随和融洽，不知不觉的她也没那么不知所措了。
　　宋云拉着季檀星和其他几个女学生一起擀饺子皮，方教授在旁边一边拍打着谢则一边笑着说话。
　　谢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又正值七十大寿，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面色看起来都红润了许多。
　　还有挺多的人围在谢则身边问一些专业术语，季檀星听不太懂，又不由自主的去关注人群中的谢十三。
　　这个人，好像在发光，在自己的领域，真真正正活出了自由自在的感觉。
　　宋云见她一直悄悄看那边，笑着低声道：“他们这群人就是这样，老方一看见阿则就忍不住考教他，偏偏又没什么能难得住阿则，师徒两人上学的时候整天都在斗法。”
　　季檀星表情钦佩：“他的确一直都很优秀。”
　　想到什么她忽然轻声问道：“阿姨，方教授不是外科圣手吗？”
　　宋云点头：“对呀。”
　　季檀星：“那谢则在青江怎么会在呼吸内科……”
　　宋云摆了摆手：“哎呀，他会做手术的，我听老方说这是他调过去的时候主动要求调整科室，说是方便找人，这换科室放在一般人身上还有点吃力，但是阿则什么都会，倒也没那么困难了。”
　　季檀星手下一顿，擀面杖差点碾到手指。
　　谢则原来真的是外科医生……那他为什么——
　　“你很疑惑吧？”宋云笑的温和，转眼又有点心疼谢则的模样，“我之前也很疑惑，但是你刚才进来，阿则一介绍你的小名我们就都懂了。”
　　周围几个女学生也一脸认同的模样。
　　有个留着短发戴眼镜的娃娃脸忍不住道：“原来檀星姐就是谢师兄的那个坎儿啊！”
　　又有人附和：“对对对，我以前还在想呢，到底什么事儿能给谢师兄难成这样，手术台都不上了……”
　　季檀星有点迷茫的眨了眨眼睛，听见宋云停下擀饺子皮的动作，回忆起什么一样缓缓道：“那应该是阿则硕士刚毕业的时候，他能力极其优秀，别人四年才能学明白的东西他两年就吃透了，当时阿则是医学院所有教授的香饽饽，最后硬是被老方给抢了过来，研究生期间，阿则一直在跟着老方上手术，有一次遇见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病人……”
　　随着宋云的声音，季檀星开始了解到了一段她从来没有了解的过往。
　　有关谢则，和他放弃京北的一切来青江找她的另一个深层次原因。
　　在方教授的培养下，谢则曾经主刀过一个肺部病变的女病人，这个病人是一路从老家的医院看上来的，最后到了京北，也实在是其他地方没得治了。
　　方教授知道她的情况已经刻不容缓，立刻???发起了医学会诊，最后预测的手术结果依旧不是很乐观。
　　在京北医院都是九死一生的病人，几乎已经没有再被救治的必要。
　　方教授有心想要锻炼谢则，他本身也是个能当大任的，所以就将这场手术交给了谢则来做。
　　而他在一边旁边全过程。
　　手术的过程并不顺利，但谢则依旧坚持做完了，那个女病人奇迹一样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但是却在术后的第三天还是去世了。
　　因为病人是独生女，又过于年轻，有了希望又绝望的家属悲痛欲绝情绪激动，那段时间天天都在医院哭闹。
　　最初没有人发现谢则的不对劲，这种事情对于医生来说实在是太过司空见惯，果然没过半个月，这个女病人的家属就认清现实，带着独女的遗体回了老家安葬。
　　事情是从这之后的某一次手术台上开始质变的。
　　女学生感叹道：“谢师兄是方教授亲自教出来的，比同龄的人更早就接触到了手术台，毕业的时候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但是从这件事之后，方教授紧急叫停了师兄的手术安排。”
　　另一个学生补充道：“因为教授发现，师兄在手术台上的情况不太对劲，他以前下刀从来都是快准狠，现在下刀的时候却会犹豫几秒钟，眼神还会看向病患的脸，而且这只发生在特定性别和年龄区间的人群中——大概就是17-25岁的女性吧。”
　　宋云道：“老方想了一个月都没想出来这是什么原因，那段时间他人都愁出了白头发，要知道外科医生最忌讳的就是手术心理障碍，所以存在手术时规避亲属的规定。”
　　“最后还是阿则主动去找了老方，说这边的事情暂时无限期搁置一下，他实在放不下一件事，得去找一找十八岁弄丢过的一个人。”
　　宋云摇头感叹：“老方这才恍然大悟，问阿则你的人叫什么名字，阿则说她姓季，叫季小小。”
　　女学生激动道：“所以我们刚才听见你的名字才有所触动，你可能不知道，那个在谢师兄手底下救活了又死去的年轻女病人和你同音不同字，也叫纪晓晓，她的家属在医院哭了大半个月，谢师兄就这么听了大半个月纪晓晓去世的事实——师兄这么在意你，心里发生障碍一点都不奇怪啊！”
　　饺子皮叠了厚厚一沓，要开始包馅儿了，季檀星却感觉手指怎么都动不了。
　　宋云一边分发饺子皮一边道：“阿则太喜欢你了，看到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姑娘就都会想起你，但偏偏来了这么一个在他手底下去世的纪晓晓，从那以后，他看每个年轻病人或许都会想你有没有好好活着，还会想起你的脸，对着喜欢的姑娘的脸，谁还下的下去刀子？”
　　季檀星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她眼眸晃动了一瞬，胸口仿佛被一块棉花堵住一样的难受。
　　宋云看到她就高兴：“哎，现在好了，阿则喜欢你那么多年，又找到了你，阿姨看你也健健康康的，这下老方就不用担心阿则上不了手术台了。”
　　因为寿宴的人手够多，所以饺子下起来也很快，谢则还亲手给方教授做了两个菜，家里的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季檀星坐在谢则身边，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推杯换盏，丝毫没有提及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这么大的一个瓶颈。
　　因为是家宴，人群也没有那么拘束，有几个学弟还打趣谢则，说什么时候能参加师兄的婚宴，闹的方潮洺一人给敲了一下，说人姑娘还在，注意一点影响。
　　热热闹闹了大半天，从方教授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谢则看起来稍微有一点点醉意。
　　季檀星走在他身边，京北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她第一次看京北的雪，比青江的更大片，更寒冷。
　　但流经季檀星心中的血液，却怎么也凉不下来。
　　两人慢慢悠悠的往回走，谢则脚步不变，就是偶尔看着季檀星又勾着嘴角笑一声，心情不错的模样。
　　快到楼底下的时候，季檀星忽然停下脚步，谢则回头看她：“怎么了？”
　　季檀星眼眸掀起：“在青江医院的时候，你心情不好在楼道里抽烟，是不是因为你经手的病人去世，让你想起我和我的病，所以你调整不过来心态。”
　　谢则看着她，没说话。
　　“还有你主动从更有前景的外科请调到呼吸科，是因为我有哮喘，可能有一天你会在青江医院看到我去治病，这样找到我的概率就会更大一点。”
　　季檀星轻声道：“谢则，你到底有多在意我，才会在看见和我差不多年龄姑娘的时候，会产生救不活她的心理障碍。”
　　谢则沉默了几息，低低笑了一声：“这事儿多丢人啊，我才不想说。”
　　他手插在口袋中，黑色的衣摆在风中晃动，但人却一如既往的稳固。
　　可能真的是有点喝多了，他缓缓道：“因为喜欢你又弄丢你，所以在人群中看见谁都像看见你这件事，好像有点矫情，谁告诉你的？师母？”
　　季檀星却没回答，她只是觉得眼眶温热，有什么情绪就快要盛放不住。
　　你以为他已经很爱你的时候，又在某一个瞬间惊觉，原来他还能爱的更隐秘更浩瀚盛大。
　　“那你现在能拿刀子了吗？”季檀星问道。
　　谢则歪头：“早好了，我不能拿刀子，你的饭谁来做，你可别忘了你的小鸡都是我解决的。”
　　季檀星低头笑了一声，却因为这个姿势，有眼泪不受控的从脸颊滑落下来。
　　她想她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像谢则一样爱自己。
　　因为这份爱意过于庞大，甚至能够大面积的覆盖她所受过的伤害，让她再也想不起过去的遗憾，只剩下泡在蜜罐中一样的甜软。
　　季檀星看着灯下的谢则，看到他正在等待她的专注神情，心中忽然就有了一种此时此刻就想要吻他的冲动。
　　脚底下正要动作间，手机邮箱却突如其来的叮了一声。
　　谢则眉眼垂下，示意她看看消息。
　　季檀星只好拿起手机，有雪花一片片落下，邮箱显示发信人是总台考核处。
　　季檀星的心忽然跳的更快，她呼吸紧张了两下，谢则走过来，带着一点酒气的沉醉问道：“急事儿？”
　　她没回答，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指尖点开邮箱，然后看着里面的文字半晌没有动作。
　　须臾，谢则伸手在季檀星眼底晃了晃：“喂？小呆鸟？”
　　季檀星蓦的抬起头，她眼眶红的很明显，但却是亮晶晶充满高兴的模样。
　　“你还记得我六月去南榕那一趟吗？”
　　谢则挑眉，“当然。”
　　季檀星一把抱住他，声音都带着哽咽道：“其实我不是去出差开会，因为我也喜欢你很久了，所以即便当时没什么信心，但也去参加了台里的选拔考试，因为他们说考上了就可以到京北工作。”
　　谢则动作微微一顿。
　　季檀星喉咙颤抖：“我想来京北，尽管当时不确定你爱不爱我，但我潜意识依旧想和你在一起，你出现在我身边，我就有勇气去做这样的事情。”
　　她紧紧抓着谢则背后的衣襟，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他黑色的长衣上。
　　尽管那样脆弱，但却不曾融化，独一无二的晶莹闪烁着，就如同他们这么多年都在互相坚持的爱意一样。
　　季檀星声音轻柔的埋在谢则肩膀上：“四月的生日愿望真的灵验了，对着你许愿真的有用——谢则，我考试通过了。”
　　谢则微醺的眸光缓缓一动，他抬起手，似是随意又力道微重的揉在季檀星的脑后。
　　“198分之1，我是分子上的第一名。”她主动亲吻在男人的唇角，鼻尖红红，开心到有点傻气的模样，“小鸟迁徙成功，谢谢我的神明先生。”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后面剧情持续高能，今天我能正文完结，大家可以一口气看完了~


第72章 
　　◎“我粘我老婆还有错了？”◎
　　原本定在第二天就回青江的日程因为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又延迟了两天。
　　季檀星前前后后和谢则把里面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包块她有时候吃完夜宵回去还会偷偷学习这种卷王行为。
　　谢则幽幽道：“你倒是藏的深。”
　　季檀星温吞回：“你不也藏的深。”
　　谢则不服气的笑：“我藏什么了？我坦坦荡荡。”
　　季檀星：“你藏什么我就是在藏什么。”黑漆漆的房间，她窝在谢则的身边缓缓道，“十三,我们的确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都藏着爱对方的一颗心。”
　　……
　　笔试第一的季檀星面试只要不是爬桌子，基本就是稳过的类型。
　　她也因此心情放松了不少，谢则送她去总台面试的时候还调侃她道：“以后我不能叫你小季记者了,得叫你总台记者。”
　　季檀星笑的不行，又亲了谢则一下，才带着面试资料进了气象总台的大门。
　　谢则站在原地,看???着女孩抬头向前的步伐,一时间眼睛都没有转动。
　　按照季檀星三四月的状态,她能完成现在这件事,是一个极不容易的过程。
　　谢则想起他某一次去给季檀星送鸡汤，遇见她心情不太好的模样,可能就是因为内部考核，青江气象台里有不少人在议论季檀星。
　　季檀星性格内敛，不会喜欢这样高调的行为和动作。
　　但她依旧去那样做了,在自己还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的时候。
　　谢则转身，坐进车子中。
　　音响正好放到了五月天的《步步》。
　　“……如果相识不能相恋，是不是还不如擦肩……在失去你的风景里面,你却占据了每一条街……一步步曾经,一步步想念，在脚下蔓延……”
　　“生如浮萍般卑微，爱却苍穹般壮烈,我要为你爬上最险山岳,走过最崎岖眷恋,一步一步穿越……”
　　谢则垂眸，倒出一支长烟，他降下车窗，看着不远处巍峨的气象大楼。
　　七年，但凡两人有一个人稍微松开手，都不会是现在这样好的结果，时间拗不过他，也拗不过季檀星，有人在时间里离散，有人在时间里更爱。
　　可能温柔的人都谦卑，季檀星怎么会觉得自己不会被爱呢？
　　谢则想，这样的人，你知道她讨厌背叛，也绝不会背叛别人，终其一生，都只会全心全意的去爱一个人，这样的人就应该被好好的爱护在城堡中才对。
　　谁会忍心伤害她。
　　长烟被在手中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谢则并不是心情不好，他只是觉得钟表有点慢。
　　只是等待她的这两个小时，都变的难以忍受。
　　他蓦的低头嗤笑了一声：“真是中了蛊一样……”
　　可能因为笔试是第一，面试进行的也非常快，没到两个小时季檀星就又出来了，谢则懒散的支在车窗旁和她招手：“记者小姐，你的司机还没走呢。”
　　季檀星像是猜到了一样径直过来，她站在车门旁：“你怎么不去吃点东西，等这么长时间。”
　　谢则捏了捏她的耳尖：“和你一起吃。”
　　季檀星感叹：“谢医生，怎么这么粘人啊……”
　　谢则挑眉：“我粘我老婆还有错了？”
　　“没有没有，”季檀星赶忙顺毛薅，她绕过一边坐上车，“你怎么都不问我结果？”
　　谢则：“这还用问。”
　　季檀星好玩道：“嗯？”
　　谢则：“就你这个碾压分母的笔试成绩，你只要不是爬上桌子打主考官，绝对没什么问题。”
　　季檀星被他逗的噗嗤一笑，然后坐直身体正正经经道：“和男朋友汇报一下，季同学的面试也顺利通过了，不出意外，调职会在年后完成，所以从明年开始，我不用辞职就能正式在京北上班了。”
　　谢则表情赞赏：“真好，我在京北也有对象陪了。”
　　季檀星被他梗住，又好笑道：“离开青江之前，我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谢则侧目。
　　季檀星温声道：“她只听说过你，却从没有见过你，我带你去见见她，她看见你就一定能放心了。”
　　谢则有所感觉，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行，随时配合。”
　　再次落地青江，已经是新一年的元旦，这一天的日子非常特殊，它不仅是谢则的生日，还是季檀星每年固定都要去看母亲的时间。
　　季檀星带着砂糖橘和谢则在一大早就赶去了墓园。
　　今年值班的依旧是那个一脸福相的大叔，他看见季檀星就呦了一声，“小姑娘又来了啊？”
　　他又往后看了看一身黑衣的谢则，有些意外道：“我说你今年得带对象来吧？”
　　季檀星递给他一瓶酒：“叔叔，这是送您的。”
　　大叔一脸笑容：“就连我都沾了喜气？不错不错，那我就收下了。”
　　季檀星又和他聊了几句，然后带着谢则往深处走去。
　　“我爸说，我妈是典型的南方姑娘，人长的瘦，但却是非常气质漂亮的，她是在上大学时候认识的我爸爸，我爸大学参军入伍，退伍后两人就结了婚。”
　　季檀星站定在林淼的墓碑旁，和谢则温声道：“也不知道怎么的，我们家人都爱生病，我外婆生病，我妈妈也是，我也是，不过我现在都好很多了。”
　　谢则替她将鲜花摆放在墓碑前，眼睛看向那个神情温婉的女人，他在季檀星床头的相框里已经见过林淼，所以不算是陌生。
　　他接过季檀星的话道：“我不会让你生病的，你会长命百岁。”
　　季檀星是第一次来这里带着这么轻松的心情：“我肯定相信谢医生的。”
　　谢则伸手弹了弹她的脑袋。
　　“我和我妈说过很多次你的事情了，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一年能来好多次看她，因为不想忘记她的模样，也不想忘记你的模样，索性放在一起回忆。”
　　谢则嘶了一声：“就不能分开回忆吗？我还在你旁边站着呢。”
　　季檀星笑道：“这下不用回忆了，我只回忆她就行。”
　　谢则这才作罢，季檀星絮絮叨叨的和林淼说了好一会话，谢则在一旁帮她扫墓，以前这种活都是季檀星一个人干，现在她也有一起成双成对的伴侣了。
　　等过了十二点，季檀星才和谢则一起离开了墓园，大冷的天，两人计划着去吃个午餐，然后再回家猫冬看电影。
　　季檀星想起去年的牛肉火锅，一时间坐在车上都忍不住笑。
　　“你知道我刚见到你那会，其实觉得你比十七岁更好看的。”
　　谢则看了她一眼，语气危险：“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
　　季檀星忙道：“……好吧，那就是一样好看，那会我既觉得你好看，又觉得你怎么会出现在青江还成了我邻居，一时间迷茫到不行，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好。”
　　“我可以理解为你觊觎我觊觎到寝食难安。”谢则不怀好意的补充。
　　季檀星竟然也承认了，“我妈妈以前跨年都会送我礼物，那时候我就想你会不会是我妈妈给我的新年礼物。”
　　“那你这礼物长的有点帅。”
　　季檀星给他闹的没办法：“其实那会是难得的高兴的。”
　　谢则尾音上扬的嗯了一声，听她慢慢讲话。
　　“就是哪怕你不喜欢我，再次看到你，我还是很开心，因为知道你存在，生在第十三月的谢则，不是山谷中一吹就没有的蒲公英。”
　　季檀星笑着道：“其实我还攒了好几年的东西没给你，今年就都给你当你的生日礼物行不行？”
　　季檀星说的含糊，谢则第一次猜不到她会给他什么。
　　“神神秘秘的，行，那我勉强期待一下吧。”
　　两人在外面吃了粥底火锅又回家，季檀星拉着谢则进了402，然后背对着他打开自己的小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了一串五颜六色的东西。
　　小女孩过家家一样。
　　但是又能看出来她保存的很是仔细认真，因为那上面一点灰尘和瑕疵都看不到。
　　谢则靠在门边，看着季檀星将东西放在床上数了数，然后抬手叫他过去。
　　“十七岁是绿色的，十八岁是灰色的，十九是白色……二十二岁是蓝色，今年的八月十三号存了一个明亮的橙黄色。”季檀星做事情非常认真，可以看到她对这些东西的重视程度。
　　甚至根据颜色，都可以稍微猜测到她当年的心情与状态。
　　“谢则，你说让我不要随便把发绳给别人，还说用每年八月的花环和我换，但我这不是没回去嘛，又一直放不下，干脆都给你攒了起来。”季檀星蹲在床边拍了拍床铺，皮肤雪白眼眸乖顺的模样，“现在都送你了，你注意保护好，别被砂糖橘拿去玩了啊！”
　　谢则看了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发圈，手指微微碾动了一瞬，似是压制痒意。
　　他声线磁沉：“你每年都攒？”
　　季檀星笑道：“对。”
　　“那我要是一直不出现呢？”谢则忽然问道。
　　季檀星想了想：“那我就一直攒下去，直到带到我的坟墓中。”
　　她说话的嘴忽然被谢则一手捂住，季檀星眨了眨眼睛不解的看着他，却见谢则俯身凑近她道：“你不用带去哪里，连你的人一起带到我家里就行。”
　　季檀星眉眼弯了起来，谢则微微挪开手，干脆就着这个姿势亲了亲他的可爱小鸟。
　　然后又霸道的将床上散落的东西都扫进了兜里，还不忘夸奖她做的很好。
　　季檀星做完这一件大事感觉心情都轻松了许多，她试探道：“那我们去隔壁看电影？你那里设备好。”
　　谢则却堵着门不走：“啧，看什么电影。”
　　季檀星迟了一拍：“啊？”
　　谢则慢条斯理的解开冲锋衣的扣子，笑了一声混不吝道：“多好的消遣时间，你男朋友比男主角好看多了，你不如干脆看我。”
　　季檀星心底警报拉响：“可是——”
　　谢则从兜里随机摸出一道白色的丝绸发绳，忽然抓住季檀星的手套在了她的手腕上束缚住，季檀星被迫半坐在床边，看着谢则一边压低身体???一边解衣服扣的模样。
　　他眼中情绪浮沉，季檀星竟然一时之间看不清楚，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海一般的爱意疼惜淹没。
　　……她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让这个人激动到难控的事情？
　　房间内呼吸吞咽声暧昧至极，被吻的迷迷糊糊间，季檀星听见有小袋被锋利犬齿撕开的危险声音。
　　“我们的电影难道不比别人演的好看？”谢则在她耳边语音低沉又带着隐忍的哑，“……乖的要死，宝贝伸手，解一解你男朋友的裤子锁扣。”
　　作者有话说：
　　还有。


第73章 
　　◎她是怕我不小心弄死你脏了手◎
　　……
　　谢则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拉着她一直断断续续的“厮混”到了第二天下午，季檀星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觉。
　　肚子也饿得不行,回头，却见谢则没在房间。
　　打开手机，发现他给她留了一道信息。
　　-XIII：【饭在401的锅里，医院临时有一场急诊,还有工作调回的事情要上报】
　　季檀星回了句好。
　　她揉了揉肚子，看向窗外的晴天，灿烂的光线投射进来,一时间让她对这种日常竟然有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季檀星考核完有一个空窗假期,不用再去气象台日常打卡,只需要准备一些调职资料就可以。
　　时间自在悠闲,她起床洗漱了一下，去401吃了饭,才带着砂糖橘出门去遛弯。
　　砂糖橘虽然没怎么来过海渡花园，但这只小猫对陌生环境的适应能力出奇的强大，可能也是这么多年跟着谢则辗转锻炼出来的个性,季檀星不给它牵绳，都有些害怕它直接窜上房顶。
　　那天面试过后，季檀星就把要去京北的事情和季新川打电话说了,原本以为季新川需要一些时间来反应,没成想他语气很高兴的夸赞了季檀星的成绩。
　　季檀星不由问道：“爸爸，你一点都不意外吗？”
　　季新川却道：“你想去哪都行，这是你的成长,就是不管走到哪都要记得,只要爸爸还在青□□江就永远是你的家,谁也越不过你去。”
　　砂糖橘往前冲刺了几步，季檀星被拽的猛地回过神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季檀星这么多年一直都还在关心季新川，就是因为她知道，季新川当初其实只是做了很多普通男人都会做的选择。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林峰和谢十三。
　　只是她太倒霉了，当季新川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正好牵连到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两个人，让她的整个世界都变得天翻地覆，破碎不堪。
　　所以季檀星不能回头，也不能释怀，这样微妙复杂的关系，可能此后会一直伴随在他们父女之间。
　　砂糖橘忽然喵了一声，季檀星这才察觉手机在响。
　　是气象台刘主任的电话。
　　“喂，小季？”
　　季檀星忙道：“有事吗主任？”
　　刘兆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大家听说你面试过了都很激动，元旦后你来台里一趟，准备准备你的人事调动。”
　　季檀星点点头：“知道了主任——”
　　刘兆与有荣焉道：“你做事踏实认真，我就知道你一定行，这下咱们在总台也是有人的部门了！”
　　季檀星抿着嘴唇笑了笑，又听刘兆夸赞了两句，才挂断了电话。
　　可能是因为上次在气象台门口遇到了郑存仁的原因，季檀星一直都不太想经过那里，但是工作的事情不得不去，谢则听说她要去气象台后特意开车送她。
　　季檀星在车里道：“假如你再看见郑存仁，能不要理就不要理，他就是个神经病，七年前就有病了。”
　　谢则面色微微沉淀，语气却淡淡道：“我觉得应该是他避开我，毕竟我不会忍他第二次。”
　　季檀星有点担心：“……总之，这个人曾经做过一些很过激的事情，具体我很难去回忆，但是总感觉他没那么简单，我不想你粘上任何一点苍蝇血。”
　　谢则将车停在气象台门口，转身凑过去亲了季檀星一下。
　　“我你还不放心？我根正苗红肯定遵纪守法啊，而且谁能搞的过你男朋友，季檀星，你对我自信一点好不好？”
　　季檀星只好轻轻点头，谢则这次一直把她送到了大厅里面才走，季檀星因为他的应承也安心了不少。
　　只要郑存仁别再出现，她觉得谢则应该就能关的住自己。
　　她一直提起郑存仁，不是还害怕他，而是担心谢则因为这个人被粘上任何她不想看见的腥污。
　　季檀星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谢则记仇的紧，又有张老大至今还没出狱的前车之鉴，要不是因为她不想提起过去的事，郑存仁或许早已经被他料理了。
　　又过了几天顺遂无事的日子，谢则的调职申请也递交上去了，两人都想要在年前赶回京北，干脆开始收拾海渡花园要带走的东西。
　　季檀星很久都没有搬家了，一时之间还有点手忙脚乱，谢则这个大少爷直接就是个断舍离，一副干脆利落不差钱的模样。
　　殷罗和崔北也过来帮忙，两人还是那副欢喜冤家不打不相识的样子，而且配合起来的居然称得上默契。
　　四个人在海渡花园待了整整一天，才在晚上十点的时候出门去散步吃饭。
　　崔北喊着快要饿死，唉声叹气的走在谢则身边道：“则哥，你这就真要回去了？”
　　谢则懒洋洋道：“啊，对。”
　　崔北嘿了一声：“你回去，我爹肯定就会催我，我要是和你一样也能带着对象回去，他肯定就不会再骂我不务正业了，你说是吧殷老板？”
　　殷罗无辜被cue，直接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崔北又哈哈笑着走到她身边讲混蛋话，时不时挨上一踹表情居然也开心享受的样子。
　　季檀星好玩的看着他们俩打闹，四个人摸黑走下长坡，崔北眼尖的看见前面拐角蹲了一个人。
　　他骂了一声卧槽：“这他妈谁啊，大半夜的蹲在这儿装鬼！”
　　殷罗微微皱起眉头，数九寒冬，那人却穿着一身破旧衣服，在阴暗角落里坐着，好像还在抬头看他们的模样。
　　背着光，一行人都以为这是什么喝醉的流浪汉，季檀星看着那人短短的发茬和带着皱纹的嘴角，不知怎么的，背后有一层浅浅的汗毛浮现。
　　她叫住谢则：“等等，先别过去。”
　　崔北看向季檀星：“怎么了嫂子？”
　　季檀星轻声：“有点不对劲。”
　　因为经历过跌到谷底的绝望，季檀星很能共情一些歇斯底里走投无路的人的情绪，她默默看着不远处坐着的人，忽然有一瞬间看见了对方那眼尾垂钓着看人的眼睛。
　　季檀星猛地屏住呼吸，她一把拉住谢则：“……是他。”
　　谢则皱眉。
　　殷罗忽然也反应了出来，缓缓骂了一句我靠。
　　她看向季檀星：“不是，那人出狱了？”
　　季檀星点头，四个人一时间站在原地没动作，崔北不知道情况一副看他们打哑谜的迷茫模样。
　　谢则忽然轻轻摸了摸季檀星的脑袋：“别紧张，你先想想一会吃什么，我过去问问他想干什么。”
　　季檀星反手拽住谢则，下意识重复：“他就是个神经病，他不要命的。”
　　殷罗抱住季檀星的肩膀：“没事小小，让你对象过去看看，郑存仁这样的，谢大少一个手指都能碾死。”
　　季檀星脑海忽然闪过一些久远的片段，压抑黑暗中，她喉咙忽然紧张的抽搐了两下，无人发觉。
　　她看着谢则缓缓走过去站在郑存仁面前，居高临下的观察了一下，道：“还没死呢？”
　　郑存仁可能也没想到季檀星出门带了这么多人，一时间表情有些卑微怯懦的模样：“……您是季小姐的男朋友吧，哎，季小姐现在生活真好，居然都找到男朋友了……其实我也没其他事，就是真的活不下去了，青江的警察要搞死我啊……兄弟，我实在没钱吃饭了。”
　　崔北将两个女生护在身后，他站的近听的也清楚，不由得开口骂道：“嘴巴干净点，谁他妈是你兄弟，就你也配？”
　　郑存仁低头：“是……是……我当然不配，我就是一条臭虫……”
　　说着他还难听的笑了两声。
　　崔北嘶了嘶，有点恶心道：“这怎么还真像是一个神经病啊。”
　　谢则离他两步远，微微站直身子道：“你来找季檀星借钱？”
　　郑存仁表情难看的笑了笑。
　　谢则淡淡补充：“就是没想到她现在出门会跟这么多人是吧。”
　　“我说你也是有意思，我不去找你，你还能凑到我眼前来……”他声线压低，有点平直的诡异，“你知道季檀星为什么一直劝我别搭理你吗？她不是害怕你，她是怕我不小心弄死你脏了手呢。”
　　崔北看了谢则一眼，知道这里面不是简单事。
　　他混里混气的表情缓缓隐藏，又转了转手腕和脖颈，有点风流的眼睛骤然压低，气势沉的厉害。
　　郑存仁忽然在角落高声哭道：“???可是她还好好活着啊，我却没办法活了，我的钱都没了，都被赔给她治病了啊！”
　　谢则后槽牙忽然咬了一瞬，季檀星远远看着，掌心冷汗一茬茬的往出冒。她担心极了，担心自己现在这样美好到极致的生活会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再次改变。
　　郑存仁就是一个神经病。
　　警察们都不知道，只有她知道，他就是一个神经病……
　　脑海中有被积压已久的难听声音逐渐浮现上来，季檀星眼神微微呆滞。
　　“……叔叔看看，哎，你这双眼睛真好看啊……”
　　“别怕别怕，叔叔不是坏人，我是你阿姨的好朋友呢，你瞧瞧你，被你爸爸养的金尊玉贵的，心是心肝是肝，脸和身段都这么漂亮，里头的也一定差不了吧……”
　　“叔叔真是忍不住想要看看……多么年轻的身体，那一定值很多钱吧……”
　　那道声音尖锐扭曲极了，似是要直直往脑海中刺——“谁让你老子逼我的！他不但把我赶了出去，甚至还想着手查我的钱从哪儿来的，我的钱，我的钱当然来路光明正大啊！”
　　季檀星忽然捂住脑袋，整个人后退了两步蜷缩在石墙下。
　　殷罗给她吓了一跳，慌张喊道：“小小，你怎么了？！”
　　听见身后动静的一瞬间，谢则猛地回过头，崔北眼尾余光一闪，突然喊道：“我草！则哥小心！”
　　只见刚才地上还在哭喊的郑存仁猛地暴起身体，他神情是一种癫狂到了极致的扭曲，手中正举着一把锋利的刀刃。
　　“我不能活谁都别想活了！哈哈哈哈大家都别活！”
　　郑存仁高喊着，刀刃直直朝离得最近的谢则而去，谢则因为回头反应迟了一秒，脖颈靠耳后的位置忽然被划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滞住，紧接着那里浅浅流出了一道鲜红的血液。
　　崔北一句话都没说，上来就一把截住了郑存仁持刀的右手，紧接着骨头被掰断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他脸色难看至极的一把踢开刀子，紧张转头道：“则哥，没事吧？”
　　谢则没说话，只是微微歪头，伸出两根手指抹了抹脖颈的痕迹。
　　殷红的血液瞬间粘上谢则的手指，有点粘稠，他低头，悄无声息的看了一瞬。
　　崔北急的朝殷罗道：“殷老板，快打120啊！”
　　殷罗站在季檀星身前，拿出电话的手指都有些发抖。
　　郑存仁像是不知道疼痛一般，疯了一样又扑了上来，这次崔北还没来得及出手，他的脖颈就被谢则沾着血的手指掐住。
　　崔北眼睁睁的看着谢则面无表情的拖着郑存仁，按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在石墙上，一声又一声，最开始郑存仁还在挣扎，后来手脚就慢慢软了下来。
　　谢则手背上青筋暴起，拖着郑存仁砸的手法像是拖着一条肮脏的死狗。
　　崔北看了几秒连忙上前拦住他：“哥，差不多了！再弄下去会出人命的！”
　　谢则眼眸微眯，崔北硬着头皮心里发慌道：“他已经晕过去了，你别冲动——”
　　深夜的长坡几乎没有居民，崔北回头看了一眼，殷罗眼眶微红的朝他喊道：“狗北！愣着干什么，叫谢则过来！他身上有小小的药！”
　　崔北立刻看向谢则，却见刚才还不理会人的阴沉男人忽然撒开手，任由郑存仁在石墙上滑坠下去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谢则快步转身，季檀星抱着膝盖蹲坐在墙角颤抖，脸色发白嘴唇乌青。
　　是哮喘严重发作，窒息到半昏迷的表现。
　　谢则看了一眼，迅速从口袋中拿出药瓶伸手喂给她，但是却不见效。
　　几个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起来，殷罗抖着声音道：“120已经打了，应该马上就到。”
　　谢则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他耳侧贴近季檀星听她胸腔的声音，几秒种后忽然示意殷罗放倒季檀星，崔北在一旁愣愣看着，就见谢则交叠着染血的双手，找准位置按压在季檀星的胸口。
　　殷罗看见这个场面猛地捂住嘴巴，眼泪也忽然流了出来，崔北下意识看向她，就见殷罗呼吸急促的骂道：“那种人渣怎么还不去死！他就应该死一万遍！”
　　崔北怔怔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殷罗看着谢则默不作声的替季檀星做心肺复苏，情绪崩溃失控道：“郑存仁劫持过季檀星！在她十八岁！她当年有很严重的哮喘，怎么从那样的环境中活下来的我至今不敢去想象！”
　　崔北瞬间觉得脑后发麻，他下意识去看谢则，却见谢则背对着他们，像是没听到一般，谁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120的警报由远及近，谢则持续按压了几分钟，又扶住季檀星的下颚帮她渡气，一整套动作机械又标准，冷静的有些诡异。
　　急救声划破黑夜，医护匆匆忙忙跳下车，殷罗正要帮着季檀星上救护车的担架，就见谢则一把抱起她，转头朝崔北道。
　　“那个人，和青江打声招呼，先留着。”他语气低的让人毛骨悚然，“等我腾开手。”
　　作者有话说：
　　还有。


第74章 
　　◎To my sun◎
　　季檀星感觉自己一直在跑。
　　被人追着,逼迫着，只要稍稍停下来就会被抓住，直到她身心俱疲的绊倒在地,却发现她和那扇出口的距离从来都没有缩小。
　　一切都是在做无用功。
　　她应该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她明明就是要去宁坞镇赴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季檀星的眼睛呆滞又茫然。
　　过了一瞬，她又猛地想起来，她被人跟踪了,一直跟踪到车站，让她错过了那趟返回宁坞镇的列车。
　　那个被爸爸赶出去的坏人劫持了她，说要给她父亲一个教训,甚至还嘲讽的告诉季檀星道：“肖萍霜就要当你继母了吧,哎呀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实话告诉你吧,她早发现我在跟踪你了，但她一次都没有和你爸爸说哦。”
　　季檀星试图捂住耳朵,却根本无济于事。
　　郑存仁哈哈大笑道：“那个女人比我还冷血，她自私的要死，估计早看你赖在季新川身边不顺眼了吧！……但是我估摸着她也没想到,我真敢动季新川的女儿……谁让我不好受，我就得让谁不好受，我看要是季新川知道她瞒着他,肖萍霜这个好日子还过不过的下去！”
　　季檀星蜷缩在墙角,嗓子干涩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试图沟通过，商量过，可是郑存仁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天真的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
　　他高兴了会投两把食物,不高兴了就会颠三倒四的和她讲一些“鬼故事”。
　　“……那小孩比你小一两岁吧,玩到深更半夜的就被拉走了,父母再发现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太惨了啊……两个肾脏都被掏空了，啧啧啧。”郑存仁摇着头，嘴角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凶手直到现在还在逍遥法外，你说，他会不会就在你的身边？”
　　他突然道：“小姑娘，你这双眼睛真好看，送给别人一定值好多钱喽。”
　　季檀星背后是被晒得滚烫的墙壁，身前是郑存仁扭曲的脸。
　　她说我爸爸会教训你的。
　　郑存仁却笑的猖狂极了，他被季新川狠狠下了颜面，看起来就是想单纯的复仇。
　　季檀星觉得他就是一个神经病。
　　神经病不受威胁，也不知畏惧，还会整日整夜的胡言乱语。
　　她开始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某一天郑存仁忽然又出现，他拽着季檀星的手腕道：“怎么都在找你，麻烦得要死，干脆把你也处理了算了！”
　　季檀星低垂着头不说话，嗓子却发出一道道压迫的呼吸音。
　　郑存仁猛地停下脚步，他撒开手，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季檀星，忽然骂道：“草他妈的，怎么还是个有病的！”
　　从季檀星犯病开始，郑存仁就再也没说过“处理她”的话，就像是觉得一件好货物突然变成了卖不出去的瑕疵品一样。
　　季檀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又要再被迫听多少鬼故事，才会有人来救她。
　　如果再也出不去了呢？……好像死在这里也不错。
　　她眼睛略过已经被郑存仁翻了一遍的背包，忽然看见了被当做废纸一样扔在地上的信件。
　　那上面的栀子花香，和几乎消散殆尽的冷木气息，让季檀星又忽的清醒。
　　她忽然想起还有人在等着她。
　　于是郑存仁不在的时候，季檀星开始强迫自己摸着墙走，一圈又一圈，无数次停在门锁的位置，和装了生锈防盗网的高窗前。
　　还是出不去。
　　她可能真的要永远停留在这个房子里了。
　　……
　　“病人深度昏迷，检查心率呼吸频率血氧饱和度，还有血压和PEF！”
　　“……危重型哮喘发作，心率每分钟大于120，PEF38%，哮鸣音减弱至消失。”
　　“做过急救，准备大流量吸氧和静脉滴注——”
　　殷罗脱力的靠在走廊，看着谢则亮出身份证件，和抢???救的医生一起进了急救室。
　　崔北站在她身边低声道：“没事，这个世上还没有则哥捞不回来的人。”
　　他哪里见过殷罗红眼睛，一时看着抢救的方向，一时又忍不住关心身边人。
　　“……她，真的被绑架过？”
　　殷罗捂着眼睛，力道很重的抹了两下，没说话。
　　崔北慢慢吐出一口气，道：“则哥喜欢她喜欢的要命，不会让她再受伤害，谁要是害过季檀星，那多半这辈子都要完了。”
　　“而且我这哥们儿遇事冷静的厉害，你没看他刚才已经做过抢救了吗？他自己就是医生，一定会没事的，放心吧。”
　　殷罗这才低哑出声：“我早该想到郑存仁快出狱的……今天要不是我们都在她身边，那个疯子一定会做出更恐怖的事情，他就是要命来的。”
　　她胸腔哽咽道，“她以前还总不让我帮忙，总说自己很好，如果她没有和谢则再遇见，就算是我，今晚都不会在她身边，季檀星得多么害怕……她好不容易才彻底走出来。”
　　崔北摸了摸她的脊背，表情闪过一丝深埋的冷漠。
　　他缓缓道：“谢公子这次是生了大气了。”
　　殷罗眼眶通红的看向崔北，听见他几不可闻道：“在老虎嘴上拔毛，你看它不声不响的，转头骨头都能给你嚼碎了咽下去……等着吧，有人要倒大霉了。”
　　季新川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两点，他像是接到通知急匆匆从家门里冲出来的，外套里面甚至只有一件睡衣。
　　殷罗和他小声说着情况。
　　“……还在里面抢救，谢则也在，小小这次是被郑存仁吓到了，我当时发现她状态很不对劲，”她深吸一口气道，“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表情非常恐惧，再加上看见郑存仁用刀划伤了谢则，最后直接引发了哮喘。”
　　季新川闭了闭眼睛，眼皮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
　　几个人或坐或站在抢救室门口，谁都没有心思再说话。
　　过了几息崔北还是道：“那神经病现在——”
　　季新川忽然开口：“被管制起来了。”
　　崔北皱眉：“他怎么知道季檀星住在哪儿？”
　　季新川双手支着额头坐在椅子上，“我发现他出狱后被扣了一次还徘徊在气象台附近，本来是想把这个人暗地直接送去西南黔省，结果还没来得及找到他，你们就已经遇上了……”
　　殷罗不由道：“所以他是在气象台打听到小小住在哪里的？”
　　季新川默认。
　　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殷罗想到什么咬了咬牙。季檀星通过内部考核升迁去京北这件事多少都让有些人心理不平衡，看见打扮邋遢的郑存仁找光鲜亮丽春风得意的季檀星，估计不少人都想看笑话。
　　只是她们怎么知道，郑存仁不单纯是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他还是一个绑架杀人犯。
　　殷罗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抢救室的灯忽然灭了下来。
　　几个人瞬间抬起头，就见有一溜的医生护士从里面出来，小声探讨着病情。
　　季新川疾走两步上前道：“我女儿没事吧？！”
　　医生道：“你也是家属？”
　　季新川连忙：“对，我是她父亲！”
　　医生这才接着说：“患者情况基本稳定，但因为发生过小规模窒息和呼吸骤停，所以现在还在进行医疗观测。”
　　殷罗在一旁连声道：“人醒了没？人醒了没？？”
　　医生摇头：“没有。我们刚也在说这个问题，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啊……”他了解情况时知道季檀星被人吓过才发病，于是话音一转道，“病人是不是还有什么创伤性的心理障碍？”
　　季新川猛地脱力的放下手，神情沧桑道：“……是。她从小胆子就很小，之前有很严重的幽闭恐惧症，还有一点被害妄想。”
　　医生恍然：“原来如此，那估计是大脑强制进入自我保护状态了，后续还得继续观察观察。”
　　殷罗急得要命：“那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医生思考了一瞬：“或许明天，或许还得一星期，一切看她的自我恢复情况，放心，我们会给她输送营养液的。”
　　他说完离开，急救室门口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有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出来，殷罗和季新川连忙上前，听见对方道：“里面的家属已经给病人开好了病房，你们跟着一起来安置一下。”
　　季新川来不及询问，连声说好。
　　崔北看着季新川和殷罗一起护送季檀星去加护病房，又转头去看身后，过了一分多钟，谢则才从里面出来。
　　他这才走过去低声道：“则哥。”
　　谢则朝他伸手，指缝还有干涸的血：“烟。”
　　崔北连忙给他倒了一根出来，又不由提醒道：“哥，这里是医院……”
　　谢则没说话，他脖子上的伤口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就那么骇人的泛着暗色的红。
　　烟支被崔北递过来，谢则抬手去拿，第一次没能拿得住，崔北反应极快，伸手接住坠落的烟支。
　　他抬起眼睛，神色微微震惊。
　　如果不是多年的交情，崔北估计自己也看不出来谢则此时此刻的状态。
　　那个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谢大少，居然在结结实实的后怕。
　　他拿出打火机凑近，谢则却咬着烟让开，就那么眉眼低垂的靠在走廊上，问道：“人在哪。”
　　崔北：“被扣起来了，估计在哪个审讯室。”
　　谢则嗯了一声，他缓缓呼吸了一瞬，散落的黑色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点压抑的恐怖气息。
　　崔北看见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嗯，姓郑，叫郑存仁，在青江坐过牢。”
　　那边貌似在快速搜查个人资料，过了半分钟崔北听见电话那头道：“少爷，这个人祖籍黔省，七年前曾经犯过一次绑架案。”
　　谢则眉眼冷戾：“我知道，你给老爷子去个电话，就说是我找他帮忙，让他接触一下黔省的警务厅，问一问有没有郑存仁的档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好的少爷，我这就去办。”
　　崔北看他挂断电话，忍了忍还是道：“如果郑存仁真的曾经犯过其他事，季檀星的父亲不会还没有料理这个人，则哥，这事儿过去太久了，实在不太好查。”
　　谢则将手机捏在手里，一言不发的往加护病房走。
　　崔北追上去：“谢则！”
　　谢则猛地停住脚步，他微微侧头，语气轻的如同飞羽：“她知道我秉性，不想我为打苍蝇脏了手，我当然要听她的话，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实在是忍不住呢。”
　　谢则的表情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仿佛一丝阴影都没有，但就是给人一种黑沉的深不见底的吞噬感。
　　“大部分人能做出进监狱的事儿，那一定不是他这辈子做过的第一件坏事——万一他还犯过其他案呢，说不定还要吃枪子儿呢……”
　　谢则微微勾起嘴角，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实在是忍不住，想送他快点去死啊。”
　　崔北背后发凉，默默倒吸了一口，看着谢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电梯口。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就算郑存仁侥幸没有犯过其他案，他惹过季檀星，谢则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活不下去。
　　……
　　第二天的清晨，季檀星没有醒来，她安静的睡着，苍白的小脸快被呼吸罩全然笼盖。
　　谢则一晚上都守在她身边不曾离开，这会儿凑近看她，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骨，漆黑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
　　崔北进来给他送饭：“吃一点吧大少爷。”
　　谢则点了点下颚：“放边儿去。”
　　他劝道：“……那你好歹去处理一下脖子上的伤啊，这看着也太他妈渗人了，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你爷爷，你外公，你爸你妈绝对能把青江的地都震三震。”
　　崔北看了一眼病床，忽然拿捏道：“不说其他人，嫂子胆量这么小，要是一睁开眼睛看见血不拉胡的你，不得再吓晕过去？”
　　谢则眉尾一动。
　　崔北见有效果又催促了一声，这才请动这位少爷离开座位。
　　谢则随便要了碘酒和纱布贴完伤口，又转身走回病房，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季新川也在，谢则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季新川站在门口道：“今天要是不醒来，可能就还得再睡好久才清醒了。”
　　谢则没说话。
　　“我实在看不得她住院的样子，”季新川忽然道，“她十八岁那年，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睁眼都是白墙，闭眼就是噩梦，这孩子血管细，后来护士连能扎的地方都找不到了……她不喜欢医院这个地方，也很害怕扎针。”
　　谢则缓慢抬起眼睛，情绪沉沉浮浮。
　　季新川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她曾经和你通信过是不是，后来又没了。”
　　过了两秒，谢则道：“对。”
　　季新川情绪难忍的模样，一把年纪刚硬了一辈子的人也难以忍受喉中的哽咽，“她住院的时候手都抬不起来，也没法写信了，后来能???出院了，整个人的状态又实在太差，但是她后来并不是再也没有和你写信，难道你没有收到吗？”
　　谢则眉头皱起，捏着纱布的指骨微微泛白。
　　“你说，什么？”
　　季新川语音艰难：“……她后来还在不停的给京北邮信，多年都不曾间断，小小不与任何人沟通的那些年，其实一直都在尝试联系你，她是真的放不下你。”
　　谢则手指蓦的一松，剩余的纱布从他的指尖滚落在地上，流成长长一道。
　　……季檀星不是没再理他，而是他没有收到，他怎么会没有收到——谢则神情忽然凝滞。
　　想起了曾经被作为中转地点的野火游戏俱乐部。
　　断联的那一整年，他时不时的还会过去，后来最后一次去，那片已经被划分到了拆改区，俱乐部的老板在京北赚够了钱，已经准备要回老家娶妻生子了。
　　而曾经的野火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幽灵地址。
　　他那时以为，他早就被季檀星忘在脑后了。
　　季新川声音压低：“小小不会和你说这件事，但是我一直对当年郑存仁的案子心存疑虑，我明白小小，她没那么脆弱，很会自我调节，单纯只是绑架不会让人造成那么严重自闭的心理障碍……或许，她的信中会有一点其他线索，你还能找到信纸的话，就去找一找吧。”
　　说完季新川走进病房，留谢则一个人在门口处沉默站立。
　　过了一会，崔北和殷罗也从电梯口出来了，谢则看到他，忽然开口道：“崔北。”
　　崔北一愣：“怎么了哥？”
　　谢则：“你帮我去做个事。”
　　崔北二话不说：“尽管吩咐就成，什么事？我这就去办。”
　　殷罗和崔北没有在医院待多久，又急匆匆的离开了，谢则转身回去，季新川看见他进来就出去抽烟了。
　　谢则坐在季檀星身边，忽然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是很柔软干净的触感，纯洁的如一捧白雪一样。
　　“……怎么这么笨，收不到回信还一直往出寄，季檀星，你都不会来找找我吗，我都想办法去找你了。”他说着微微垂眸，眼睫半晌不动，掩盖着眼中汹涌情绪。
　　谢则十八岁从宁坞镇出来，没回京北直接飞到了青江，他翻遍了全青江所有的便利店，却因为误差和喜欢的女孩擦肩而过。
　　或许那个时候，季檀星已经身在某一家医院最深处的病房中了。
　　可是他却没有找到。
　　如果他那个时候就找到她就好了。
　　……
　　崔北的动作很快，谢则让他去找已经拆迁了五六年的游戏厅老板，他别的不说，当年拉帮结派谁也比不上。
　　回去打电话搜罗了一圈，还真从某个发小那里找到了当年游戏厅的明信片。
　　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本来不报希望，没想到电话那头却被接通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响亮的大嗓门：“喂，谁？”
　　崔北客气一笑：“您是六七年前在京北开游戏厅的邱老板吗？”
　　邱老板明显愣了愣：“是我，你哪位？”
　　崔北简短说明了来意，并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时候经常有一封外地的信寄到柜台处。
　　邱老板接口道：“是不是青江的快件？”
　　崔北一惊：“对对对！没错！”
　　邱志成一拍大腿：“妈呀你们总算是想起来了，我当时急的回老家，又想起我那游戏厅还有这么回事，但是一年多都没有来信了，我就以为你们不写了呢！后来走之前忽然又来了一封，嘿，我一看这不就是之前那个地址吗？但你们这群小子因为拆迁又不怎么来这边玩了，我怕耽误事儿，索性和快递员说再来信都转寄我老家！”
　　殷罗在一旁听着电话，表情一阵被命运捉弄的恍惚。
　　所以谢则并不是不再理会季檀星，而是他压根就没见到后来的信，还以为季檀星早已经忘了当年的承诺。
　　邱老板做过生意，心思谨慎道：“我可没敢拆开看啊，要不是我要快递转寄，这种早已经没人收的信件都会被当废品处理掉的，哎你们打电话来到底是要不要啊，我这一厚沓子，都在我女儿的旧书包里面放着呢。”
　　崔北激动的语不成调：“要啊！要！这东西现在能救命啊！您老家在哪？我现在就坐飞机过来取！”
　　兵荒马乱到第四天早晨，季檀星依旧没有醒来，她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任凭外界的人再怎么呼唤，都只停留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崔北连邱志成女儿的书包都一把拎来了，邱志成是东南沿海的人，崔北去这一趟，相当于跨越了大半个中国。
　　谢则坐在季檀星面前打开那书包，殷罗忽然拉着崔北走了出去。
　　“哎——”
　　她一把捂住这只二哈的嘴巴：“那是人家小情侣的秘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崔北这才安分下来。
　　病房内，谢则将信纸都掏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早已经没有了栀子香，只有一股被积压多年的陈旧纸张气息。
　　就如同季檀星那些年对他的心意，积压在某个角落蒙着灰尘一样。
　　谢则缓缓打开其中一封，是熟悉的清隽字眼。
　　“……十三，我是季小小，现在在省会读大学，晚上睡不着就又想到了我们的宁坞镇，我猜你是真的生气了，所以才一直不理我，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被坏人给关住了，是真的……嗯，这个事情我已经和你讲第三遍了，抱歉……就还是，希望再见到你。”
　　季檀星真的和他不厌其烦的解释过失约的原因，谢则又连续看了几封，这些信件的顺序早已经被打乱，所以很多语言都承接不上。
　　但是时间越久的文字越多，越靠近这几年，季檀星的话就越少。
　　收不到回信，她可能是真的想放弃了。
　　但又实在难以割舍，后来季檀星已经不在信中说很多话，只写一句“希望再见到你”。
　　谢则指尖和脑海都在发麻，有后槽牙咬合的隐忍出现在侧脸。
　　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刻，只是一小行一小行的文字，都需要看一点，闭上眼睛缓一会接着再看。
　　季檀星几乎没有提到过郑存仁，只有和他解释的时候才会含糊说一句坏人。谢则拿起一封，忽然看见了一句“十三，坏人说我眼睛很好看，值很多钱，是真的吗？你仔细看过我的眼睛吗？我现在好不自信，都不太敢照镜子……期待你的回信，希望再见到你。”
　　谢则猛地收紧指骨，信件散落在床边，地上，还有他的膝盖。
　　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被一点点的掀开在眼前。
　　他强压着情绪，试图从里面获取一点有关郑存仁的信息，但季檀星给他的却更多是隐藏的爱意，她从不去主动诉说苦难，一如既往的，只将美好和缓和后的姿态呈现在他的面前。
　　温柔如春花白雪。
　　谢则深呼吸了两瞬，移开手指，忽然在落款处看到了在十七岁的信中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季檀星在后来的信纸中加的一句。
　　To my sun.
　　谢则忽然明白过来，在他不在的那些年，季檀星将虚无缥缈的谢十三当做遥不可及的光。
　　并支撑着自己锲而不舍的追逐了无数时间。
　　只是他直到现在才知道，才将这段已经掩埋在时光里的情愫挖掘出来。
　　……
　　第五天的清晨，有鸟叫声透过窗户传进来，京北那边来了消息，说黔省找到的郑存仁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
　　谢则站在窗边，对着电话道：“采集DNA进行嫌疑人资料库比对，重点往……”他鼻息压抑一瞬，才接着道：“重点往曾经有过非法器官贩卖但没抓住的嫌疑犯身上去看。”
　　“……好的谢少。”
　　有阳光一丝一缕的照进来，风吹起病房的窗帘，带起一点窗台边的积雪。
　　谢则回身过去，俯身亲了亲季檀星，隔着呼吸罩，动作有点别扭的模样。
　　“季小小，你乖乖醒来，我就带你回家。”
　　季檀星轻缓的呼吸着，谢则笑了一声不辨情绪道：“好像被纺锤伤到的睡美人，我再亲一亲你，希望公主给我一个面子，好不好？”
　　他俯身在床边，手指覆在季檀星输液的冰凉手背上帮她回暖。
　　白崇说创伤性病人的清醒程度需要看她的心理状态好坏，严重的睡上一个月的都有。
　　谢则每天都在季檀星病床边给她讲故事，还会重点将坏人受到处罚的情节多陈述两遍。
　　他希望季檀星能听到他的话，能不再害怕，知道她一直期待见到的谢十三早已经和她生活在了一起。
　　谢则缓缓站起身，转头准备出去再打个电话。
　　但还没走出两步，就感觉还未抽出的手被轻轻抓挠了一下。
　　他猛地顿住脚步回头。
　　就见他的公主正掀开一点眼睫，偏头看见他的一瞬勾起一点温软的笑容。
　　季檀星好像在说话，谢则俯身凑近，动作犹如靠近一座脆弱的水晶雕塑。
　　“十三。”
　　谢则点点头：“我在。”
　　季檀星收紧手指，迷迷???糊糊小声道：“好累……我终于跑出来，抓到光了。”
　　作者有话说：
　　前方最后一章！


第75章 
　　◎“只有爱才会永恒。”◎
　　开了一条缝隙透气的窗户吹进来一阵咸咸的风,床头的栀子花苞上还有喷洒的露水。
　　谢则反手裹住季檀星的指尖，弯腰摸了摸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跑慢一点也没关系，”他道,“我会一直等你。”
　　季檀星看起来没有完全清醒，不知道停留在人生哪个阶段，谢则也不叫了，只知道称呼他为十三。
　　“我看到,一束光，从门缝照进来，但我怎么都走不到门边……我感觉你就在门外。”
　　季檀星语气有点气馁,“唉,好累,你怎么都不知道理理我。”
　　谢则于是又道歉：“我的错。”
　　季檀星小声问：“……几号了？”
　　谢则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猜不出来季檀星现在停留在时间的哪里。
　　他看着她，见季檀星扫了扫病房的模样,又看到窗台的积雪，神色逐渐变得有些迷茫。
　　她呐呐道：“又过去一天了。”
　　谢则俯身试了试她的额头，凉丝丝的,有点低温。
　　“说好的八月十三号回去见你，这下耽搁了这么久……你是等不及来找我了吗？”季檀星不由得问。
　　谢则倏的反应过来，季檀星是以为自己还在十八岁的病房里。
　　他心中一时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有意识以来,从没有什么事情让他这么如煎心肺，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真正的十八岁。
　　谢则眉头微微展开，尽量不吓到她一样缓缓道：“对,我来找你了,还会带你回家,我们不住医院了，一起去京北看新年烟花，你不是早就想去玩了吗？”
　　季檀星眼神有点开心，“……真的吗？”
　　谢则点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当然，我喜欢你，会带着你一起飞走的。”
　　……
　　季檀星睡了一星期，脑海发蒙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大半天，才在傍晚的时候稍稍缓过神来。
　　她感觉脑子有点刺痛，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一下午的时间，病房里进进出出了好多人，每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神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再刺激到她一样。
　　也只有谢则稍微正常。
　　但他也好像最不正常。季檀星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谢则正在床边给她削梨子，雪白清透的果肉缓缓露出来，梨皮却一点都没断。
　　她诧异道：“谢则？”
　　谢则手下一顿，刚还好好的梨皮骤然断裂，季檀星有点心疼的看了一眼那个本该完美的作品。
　　季檀星：“……我们怎么在医院？”
　　谢则这才抬起眼睛看她：“你哮喘犯了，这次有点严重，幸亏我现在是医生，不至于和十七岁一样什么都不会做。”
　　季檀星啊了一声，“那肯定吓到你了……我好好的怎么忽然——”她语气猛地一顿。
　　谢则却给她投喂了一块梨肉：“没事，不用想了，他已经被关起来了。”
　　季檀星沉默了好半晌，语气有点低落道：“你都，知道了？”
　　谢则嗯了一声。
　　季檀星吐出一口气：“就是，的确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但已经过去很久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则又给她喂了一块梨肉，好像不想让她再去刻意回忆。
　　季檀星却有点没反应过来，她眼尾余光蓦地看到谢则的脖子，手指都紧缩起来。
　　“被刀划伤，没事吧？”
　　谢则抬起头给她看，嗓音清冷又不羁道：“就一层皮，我包扎慢一点伤口都要自己愈合了。”
　　“哦——”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季檀星发现谢则一直在看她，从刚才开始就在看了，于是她又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谢则笑了一声：“没有。”
　　季檀星：“那你怎么和八百年没见过我一样……”
　　谢则：“我就是在后悔一件事，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什么事？”季檀星侧头，“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谢则放下梨子，凑近床边细细密密的亲了亲她，才语气低缓道：“后悔十八岁没有再仔细找你，堵着气自己回了京北，还后悔没有再去游戏厅，假如我再多去一次，是不是就可以再收到你的信。”
　　季檀星神情猛地呆愣住，她喃喃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啊……我好丢人。”
　　谢则鼻息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季檀星抓着被角：“我那时候状态不好，稀里糊涂的都不知道给你写了什么，幸亏你没有收到……”
　　谢则伸手，从兜里摸出来一张：“你是说这个吗？”
　　季檀星侧眸，眼睛忽的睁大。
　　谢则：“以前不知道，时隔多年，我才终于全部收到了。”
　　他还不给季檀星看，宝贝一样重新放回兜里去，“一共九十九封，怎么不给我凑个百？这数字多难受的。”
　　季檀星自闭放空道：“因为当时，没勇气写了，感觉你应该不会再想见到我。”
　　谢则瞳孔漆黑的看着她，季檀星道：“而且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当时就心想着，留一道缝隙，或许事情就会再有回转喘息的余地……现在想来有点可笑，走投无路了连玄学都信。”
　　她叹了一口：“早该猜到或许是地址出了问题的，迟了这些年才给你收到。”
　　谢则不再问她，又替她削了一个梨块润嗓子。
　　“不迟，时间刚刚好。”
　　他坐在她身边，身形挺拔高大，眉目专注冷峻。
　　像是冬日里只属于她的保护神。
　　“你好好养病，外面的事不用理会，我不会再让那个人出现在你面前。”
　　季檀星转头看向谢则，见他慢条斯理的放下水果刀，微微一笑道：“因为我不会忍耐第三次。”
　　手机响了一声，貌似是谁的电话，谢则站起身：“你再睡一会。”
　　季檀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谢则。”
　　谢则回头：“怎么了？别害怕，我就在门外。”
　　季檀星轻轻摇了摇头：“我就是，在梦中想起了一些事，你在查郑存仁吗？”
　　她语气慢吞吞道：“当初，很多警察都来问我，但我说不出来那十几天的遭遇，就像被我强制忘记了一样……但是我这次忽然想起来了，郑存仁曾经给我讲过一个鬼故事。”
　　谢则按灭手机，朝着季檀星的一面明朗俊美，却有另一面隐藏在黑暗中不动声色。
　　季檀星声线断断续续：“我怀疑，郑存仁杀过人。”
　　空气猛地寂静了一瞬，似乎连呼吸都没有。
　　“他的钱很可能来路不正，如果他真的是个杀人犯，那他不止单纯的犯下命案，他很可能，铤而走险，非法贩卖过受害者的器官，这在黑市是暴利。”季檀星深吸了一口，“他告诉我，在黔省一个叫东庄水库的地方，曾经有个十六岁的男孩被害，男孩还失去了一对肾脏，父母悲痛欲绝，至今没有寻找到凶手。”
　　季檀星：“他说话疯疯癫癫半假半真，你可以试试，这个方向。”
　　过了半晌，谢则才缓缓道：“好，我知道了，你不要再想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一切。”
　　……
　　又在医院住了几天，季檀星才发现谢则的那股子不对劲从哪儿来了。
　　这个人对她，现在好像有点过度保护。
　　就连吃饭也在旁边盯着，没事干就给她讲故事削水果，手机都震成什么样了也不管不顾，眼里只有季檀星饿不饿渴不渴。
　　季檀星觉得自己的创伤后障碍转移到了谢则身上一样。
　　有好几次她都道：“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也不怕谁，之前发病是因为我忽然想到郑存仁当年做的事情了，还看到你受伤，一紧张就没控制住——”
　　谢则只是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的进去。
　　崔北和殷罗也来了两次，殷罗看见她就情绪激动，还骂谢则就是个霸道鬼，占着季檀星不给别人探病。
　　崔北吓得连忙捂住这祖宗的嘴巴，但谢则看起来压根不在乎。
　　还一副我就这样你拿我怎么办的无赖表情。
　　众人都捡着好听好玩的和季檀星说，还说她出院刚好赶上今年过年，到时候可以好好玩上一通。
　　季檀星眼神亮晶晶的看向谢则：“那我们去哪儿玩？”
　　谢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带你豪宅七日游。”
　　崔北噗嗤一笑。
　　季檀星和殷罗一脸懵。
　　崔北：“你就不能说明白点，这不就是见家长吗？”他说着兴奋道，“哎嫂子你知道吗，则哥家里老有钱了，那可是京北，他家居然还在后院修了一个马场，就因为则哥小时候爱骑马！”
　　殷罗侧目：“好家伙，真太子啊这是。”
　　谢则哼笑了一声。
　　“他爹有钱，他爷爷有势，他妈有钱，他外公有钱有势，则哥是谢家唯一的儿子，还是傅家头一个外孙，真真正正的继承人大少爷！”崔北说相声一样，忽然转口道：“当然了殷老板，我也不差，我家是真的有矿。”
　　殷罗：“？”
　　谢则在一旁懒洋洋???补充：“崔家三代矿产大亨富得流油，他妈出门大珍珠都戴三串，他姐姐戴两串，他吧，从小到大连珍珠粉都没有。”
　　殷罗：“……”
　　季檀星在病床上听的笑个不停，谢则转眼看向她，略显冰冷的瞳孔这才微微流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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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檀星是在出院那天得知郑存仁最后的消息的。
　　是谢则亲口告诉她。
　　郑存仁被遣返祖籍黔省，交由当地刑侦查办，因为季檀星提供的地点，黔省的刑侦警察还真从陈年案宗里找出来一个东庄水库的杀人悬案。
　　并且由这一个案子又牵扯出了另外两桩分尸案，这几桩案子无一例外，都是连嫌疑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因为年代久远，当时的条件也不发达，竟然将这种大案都搁置了起来。
　　直到这次接收到郑存仁，才又有了办案方向，警方提取了他身上的毛发，与其中一位草草掩埋的受害者进行了比对，结果显示果真是一个人。
　　因为作案手法几乎一致，地点也出奇的接近，都是在偏僻乡村骗杀后挖去器官进行贩卖，所以案子到这里可以说水落石出了。
　　郑存仁在没坐牢之前，曾经连续三年连杀三人，而且专挑健康年轻的人群。
　　他很狡猾，和当时的黑市买家一拍而和，将卖器官的赃款都伪装成了彩票所得，而他的家里拆迁事情属实，所以半假半真的居然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据黔省警务厅的调查，郑存仁说自己去沿海，其实并不想再杀人，只想将钱全部洗白，但是没想到遇到了油盐不进刚正不阿的季新川。
　　所以一时间没忍住，恶性发作，又绑架了季新川的女儿季檀星。
　　而季檀星，是当时第四年，遭遇郑存仁绑架后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幸存者。
　　听到这里的时候，季檀星明显感觉谢则情绪不太对劲，她微微转头，就见谢则将车停在路边。
　　关上窗户下车点了一根烟。
　　季檀星没有说话，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抽完，又去旁边便利店给她买了一袋橘子才又上车。
　　季檀星剥开一个，吃了一半，另一半塞给了谢则。
　　“别想啦，我还好好的在你身边坐着呢。”
　　谢则眸光半敛，道：“法院判决直接执行死刑，如果不是你说出了具体地点，他很可能依旧会逍遥法外。”
　　季檀星温墩道：“但是我知道你不会让他好好活着。”
　　她柔和一笑：“你是最完美的太阳，无需为这种阴沟里的虫子侧目，更不用亲自去收拾，谢爷爷训练了你那么多年，我也会帮你关上失控的灵魂，而法律会帮我们去惩处一切罪恶。”
　　“让受害者回忆被害过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谢则忽然道，“你当初甚至直接选择了强制性遗忘。”
　　季檀星却摇头，眼眸弯弯的似是撞进了心坎。
　　“谢则，在你这里收获的爱早已经覆盖住了那些痛苦，只要能帮到你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而且痛苦不会一直存在，它会消失，会被打败。”
　　季檀星靠近谢则，和他交换了一个橘子味道的亲吻。
　　“只有爱才会永恒。”
　　谢则气息停了一瞬，他蓦的拉住季檀星就要退开的身影，追逐过去，不容拒绝又亲自确认一样堵住了季檀星的唇舌。
　　轻微的窒息错觉袭来，金灿灿象征新年好运的橘子滚落一车，季檀星微微抬起脖颈，眸光湿润模糊的看着谢则近在咫尺的容颜。
　　气息交换间，她抬手，抚平谢则皱起的眉头。
　　这样浓黑好看的眉眼，自然还是张扬傲慢起来比较适配，他的领地保护意识在短时间内被迫拉高到了极限，而让谢则彻底安心可能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
　　但是没关系，季檀星现在有的是时间来陪她喜欢的男孩。
　　“希望再见到你”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期盼，她可以每时每刻，每天清晨都能看见惊艳了她十七岁的人。
　　而谢则也是。
　　季檀星轻哼了一声，接吻的呼吸与水渍暧昧无比，两人谁都没有退却，在同一个世界，似是灵魂都在坚定相爱。
　　谢则靠她很近，周围都是无处不在的檀香味。
　　他捏了捏季檀星的脸：“小鸟，明天带你飞京北好不好。”
　　季檀星抿唇一笑，她点头：“生活在宁坞镇的鹰隼，终其一生都只会有一个伴侣，它强大忠贞，是我最喜欢的鸟。”
　　谢则微微挑眉。
　　季檀星知道他又吃鸟的醋，于是体贴转口道：“也是我最喜欢的你。”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爆更结束。
　　心情复杂，宝贝们，我真的把这本完整写完了。
　　这本书一路上可以说都是用存稿更新完的（其实也就提前两三天），大家每看到一章，几乎都是昔昔修改了四五遍之后的成果，除此之外还有大几万的废稿，十几个细节备忘录二十几个伏笔记录，甚至连砂糖橘都有单独的支线。
　　尽管有些地方还不尽人意，但这是我的新尝试，昔昔专栏第一本书就遇到追连载的大家，真的非常感激。
　　实不相瞒，《追星星》中途我一度写不下去，也断更过，因为没有反馈不知道自己写的好坏，而一本书是需要榜单曝光的，这个我也没有，读者稀少又珍贵。当然专栏第一本嘛，可以理解，就是在这种无人问津的情况下调整心态坚持完结，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
　　好在我有你们和一直鼓励我的几个朋友。
　　这本书的高能反转几乎都在后几章了，如果有读者二刷，会发现我在第一章的第一页就埋下了小小状态不好的伏笔，虽然两人有遗憾，但就和小小说的一样，爱不怕迟，它会永恒的覆盖一切。
　　希望这本书能温暖到大家，如果你正在幸福，就请继续幸福，如果你处于低谷，也请相信光的存在。
　　折昔
　　ps.《追星星》还有一点番外，我休息两天再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