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此青郁》
　　作者：青耳

　　简介：
　　回乡后，媒婆给商陆介绍夏桑渔：
　　“长得好，性格好，学习也好，你们那届的市状元呢。”
　　“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是什么环保什么工程的。”
　　“什么？”
　　媒婆支支吾吾：“可能、扫大街.……的吧？”
　　商陆沉默片刻，小时候她就爱捡瓶子卖钱。
　　……
　　夏桑渔的朋友圈：环境工程检测仪、环境大数据分析……
　　夏桑渔的现实：美丽乡村臭水治理、渔村垃圾大清扫！


第01章 无业游民
　　和商陆重逢的那一个下午，桑渔正穿着橙色荧光小马甲，戴着红色的安全帽，从工地上匆匆赶回来，她来不及换衣服就被小姑婆拉来凑数相亲了。
　　她的小姑婆退休之后，闲不下来，就开始当媒婆了，因为她的不靠谱，也没成过几对，但家里小辈为了让她开心，都愿意哄着她。
　　比如桑渔。
　　小姑婆做媒从不隐瞒：“他阿公给了好多钱找媒婆，家里条件不差的，有大厝，有祖业，就是现在经济不好，他没工作了，就回老家了。”
　　桑渔说：“哦，无业游民。”
　　小姑婆斜她一眼，掏出手机，在微信上点了几下，发了一百块红包给桑渔，说：“赶紧进去，无业游民怎么了？我看正好配你这扫大街的状元……哦对了，你那个小工恋爱谈得怎么样，要结婚了没？那可是我介绍成的第一对。”
　　桑渔哪里知道：“人家是环境工程师，不是小工。”
　　她进海鲜火锅店的时候，还抽空看了眼玻璃门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刚脱下安全帽，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荧光小马甲上写着山洲环保，她手上拿着一串钥匙和交通卡，卡套上印着草莓熊，挂件则是哆啦 A 梦。
　　好的是，她的相亲对象也只穿着白色 T 恤和灰色运动裤。
　　不好的是，她的相亲对象是商陆。
　　电视上正在播放海洋纪录片 2017 年出品的《蓝色星球 2》，画面的开头是非洲好望角的东侧，一处冲浪胜地，海浪卷起比普通海啸还要高的海浪，浪花层层翻涌，海豚群在浪花里穿梭，这里是海豚们最喜欢的冲浪游乐场。
　　夏桑渔小时候就很喜欢看环境纪录片，不管是海洋的，还是陆地的，巧的是，她和商陆第一次见面，电视上也在播放海洋纪录片，不过那时候还是 2001 年版本的《蓝色星球 1》，他们也还是个小学生。
　　商陆看得认真，等到桑渔在他对面入座，他才收回了视线，看到她，他似乎并不惊讶，但也不像和旧年好友重逢的样子，神情闲适，礼貌地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看下要点些什么。”
　　他的食指和中指按着菜单，修长有力，手背上有着起伏、性感的青筋。
　　他们两人已经两年没联系了，她点进他的朋友圈只能看到一条短短的灰色分隔线，说明他屏蔽了她，她倒是没屏蔽他，但不知道他是不是选择了不看她朋友圈，偶尔她还会发现他只跳过了她的朋友圈，给两人的共友们点赞。
　　桑渔点了虾蛄、螃蟹、扇贝、牛肉、茼蒿，剩下的交给商陆点，她看了眼垂眸的商陆，说：“姑婆没跟我说是你，她现在闲得没事，就喜欢做媒，如果知道是你，我……”
　　但她话还没说完，商陆就开口打断她：“知道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脸色未变，但她却觉得他多了几分冷淡。
　　这是相亲的固定流程，询问彼此的工作。
　　桑渔一愣，随即道：“我在省环境设计保护院工作，做环境工程的水务处理……”
　　“对，你做水务处理，你是环保工程师，你真伟大，真了不起！你怎么不说你天天去村里掏粪，怎么不说说你那可怜工资？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每个月只有三千块！你能养得起谁！我去厂子里踩缝纫机一个月都有六千块！”
　　这是从隔壁桌子传过来的声音，两桌中间有个镂空的小隔板，桑渔看了过去，发现是老熟人，她的下属，叶子博，对面是他的女朋友。
　　女孩猛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叶子博，分手！”
　　叶子博已经练成了“双开门冰箱”大肌肉，体格并不小，他一把抓住了女孩的手腕，看起来似乎有些愤怒。
　　女孩瞪眼：“你想打我？月赚三千的草包。”
　　叶子博是真的生气：“是两千八百五十块！两千八百五十块！”
　　“有病！”女孩“啪”地一下给了他一巴掌，“我去你阿公的两千八百五十块！”
　　“你就是去我祖公，也只有两千八百五十块！”
　　叶子博一边喊，一边追着女孩出去了。
　　夏桑渔沉默地想，她小姑婆介绍成的第一对，正式告吹了。
　　“认识？”商陆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
　　“嗯，我们部门的工程师。”桑渔收回视线，喝了一口柠檬水。
　　“你也要去掏粪？”商陆语气寻常，寻常到桑渔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还是他真的完全不知道环境水务工程师的工作内容。
　　她的脾气本就不算特别好，尤其是对商陆，一开始不过是因为两年前她对他做了亏心事，再加上重逢突然，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今天早上刚跟她妈妈吵架，也是因为工作，在工作之前，她一直都是父母眼里的骄傲，就读于省重点，高考市状元，本硕连读于 TOP2，但工作之后，她回到老家，泯然众人，环工不体面，工资还低到可怜，让父母在亲戚面前拿不出手。
　　现在，商陆还来阴阳怪气。
　　是的，她把他的那句话定义为阴阳怪气。
　　桑渔看着他，也阴阳怪气：“不仅要掏粪，还要进村扫大街，捡垃圾，推垃圾车。”
　　商陆点了点头：“那倒是实现你小时候的梦想了，全村的空瓶子和纸皮都归你捡了。”
　　“我做水务的。”
　　“哦，河里的空瓶子也归你卖了。”
　　“……”
　　桑渔不想再回他了，他虽然在说话，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锅里的虾蛄和螃蟹已经熟了，他用公筷夹到了桑渔的碗里，又给她上了一份他调好的海鲜酱，淋好了香油、蚝油，上面铺了一层香菜和葱花。
　　这是桑渔吃火锅必备的蘸料。
　　他说：“吃吧。”
　　一个转眼间，她的小碗里已经堆积如山了。
　　商陆其实知道，夏桑渔小时候饿过，所以她对吃的有执念，也绝不会浪费半点粮食，小时候，两人去卖完饮料瓶子，他给她买了一块鸡蛋糕，她心心念念要回家才吃，结果，路上有人骑自行车朝他们撞来，两人都被撞倒了，他没什么事，见她还一动不动地躺着，吓得连忙跑过去要扶她，却见她稳稳地举高了手上的蛋糕，两边手臂都流血了，还眼睛黑亮地朝他笑：“商陆，你看，蛋糕一点事都没有！”
　　他气笑了：“你上辈子不是鱼，是猪吧！”
　　商陆回过神，看了眼埋头苦吃的桑渔，又往锅里下了一小盘嫩牛，在她吃饱之前，他都没再说什么。
　　电视里的《蓝色星球 2》的第一集 已经走到了尾声，这一集里讲了海豚的故事，导演布朗罗在拍摄野生动物纪录片的时候，最喜欢讲述的就是动物身上的故事，他把纪录片拍得像令人沉迷的电视连续剧。 
　　桑渔的好友方棠是个记者，但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参与一部纪录片的制作，所以，她们平时闲着没事，就会一起看纪录片，在她之前，被桑渔拽着一起看纪录片的人，是商陆，但桑渔不知道，现在的商陆还会不会看纪录片了。
　　他们虽然两年前还曾见过，但在那之前，他们这种老友也多年相隔异国，不怎么见面，也很少联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听说你回国，我上周还去见了商阿公，他也没跟我提起。”
　　“嗯，前天，我没跟阿公提前说。”
　　“回来休假？”这是桑渔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商陆高中父母离婚后，他就跟着妈妈去了意大利，三年时间就读完了五年制古典高中，拿着满分的成绩考进了临床口腔专业，又本硕连读满分毕业，进了一家欧洲最大的口腔连锁诊所工作，收入不菲。
　　“回来啃老。”
　　“什么？”
　　“啃我阿公的养老钱。”商陆厚颜无耻，“他诊所生意挺好的。”
　　他语气太过理直气壮，桑渔还以为她听错了。
　　商陆又抬头看了眼电视上宽吻海豚冲浪的画面，他什么都没说，桑渔却懂了，海豚冲浪就只是为了纯粹的快乐，不为生存也不为繁衍后代，动物都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作为人类，啃点老也没什么。
　　最重要的是，商爷爷估计真的愿意让他啃。
　　这是桑渔最羡慕不来的，她要是想啃老，估计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她想到自己工资卡里可怜的余额，再看着面前“家里有大厝、有祖业”的无业游民，面不改色道：“这顿饭你请，谢了，兄弟。”
　　吃完火锅，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商陆和桑渔一起回家。
　　桑渔家住在老城区，老旧的小区楼下是一条大排档美食街，人声鼎沸，狭窄的道路两旁摆满了塑料桌凳和小摊推车，在路的最末端是一家开了数十年的牙科老诊所，正是商爷爷的小诊所。
　　桑渔从外面探头看了眼，见他还在忙，就没进去打扰，她和商陆告完别，就要上楼回家。
　　后头却传来一声：“夏桑渔。”
　　桑渔的动作倏然顿住，她恍惚了下，这是两人今天重逢来，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吧？
　　她回过身，见商陆站在了夜色中，他身后的扁食摊子正冒着白色的热气，对面楼悬挂着的路灯照在了他的身上，把他颀长的身影投在了地面上，他的轮廓因为背光而显得愈发深邃挺拔。
　　她不知道他叫她是要做什么，但些微忐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或许，她应该跟他正式地当面道歉。
　　“你那个开了。”商陆看着她，声音平静。
　　“什么？”桑渔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裤裆，她的手已经条件反射地要去挡开口的拉链。
　　但她今天荧光小马甲很长很长，长得根本看不见她裤裆拉链啊。
　　商陆笑：“哦，我是说你鞋带开了，不好意思，中文有点忘了。”
　　桑渔气得头顶冒烟。
　　他肯定是故意的。


第02章 朝阳产业
　　桑渔还没推开家里的大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她妈和她姐吵架的刺耳喊声，吵到这时候了，吵什么内容早不重要了，只比谁的声音更大。
　　她面色平静地走了进去，果不其然，战火立马烧到了她身上。
　　夏桑纯指着夏桑渔，对她妈吼道：“你刚刚骂我的那些话，马上就会报应到夏桑渔身上，你敢不敢拿夏桑渔发誓。”
　　张榕立马对着客厅的财神爷像，双手合十，闭眼，嘴里念叨着：“天公保佑，老爷保号，童言无忌。”
　　沙发上的夏正坤抿了一口茶，看着电视，仿佛现在才听到母女俩持续多时的大战，皱起眉头，敷衍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跟孩子较什么劲。”
　　“孩子？36 岁了，不结婚不相亲不工作，车子的油钱都是我付的，考了十年公务员，她考上了没？现在还偷偷回学校读研究生，研究生孩子啊？她还能生吗！”张榕骂道。
　　夏正坤无辜：“你刚不是说她说童言无忌？”
　　夏桑纯也骂：“你怎么不说夏桑渔？她高考状元，硕士毕业，工资比我都低，她不也单身，高中还早恋被学校通报批评，走读了一个月，她现在都忘不了那个男的！”
　　夏桑渔装作没听到，跟她爸一样，只敷衍地“嗯嗯”两声，就进了房间，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吵闹声。
　　她脱下马甲，坐在小沙发上休息了会，拿出手机，给方棠发消息：“商陆回来了。”
　　方记者刚下班离开山洲电视台，看到消息立马睁大眼睛：“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们见面了吗？”
　　“他是我今天的相亲对象。”
　　“孽缘，不过成年人嘛，也没什么，都两年了，估计他早忘了……你没对他做什么吧？”
　　桑渔：“别乱说，射手座女孩都是在感情中老实巴交的女孩。”
　　“……”
　　方棠沉默。
　　过了会她又发了条消息：“说起来，我上周去省台，还见到了谢久贺，他来录制节目，毕竟是网红短视频博主律师。”
　　谢久贺。
　　桑渔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连听到他的名字都有一瞬间觉得很陌生，他是她的初恋，两人曾在一起四年多，她是真的喜欢过他，分开的时候也是真的决绝，过去的种种，她都不想再回忆一遍。
　　偏偏夏桑纯还要故意来恶心她，她高中和谢久贺的朦胧情愫，就是被夏桑纯的一封举报信捅到了校长面前。
　　桑渔心里有气，就把房门开了一个小缝隙，按下微信的“按住说话”按钮，录下门外那疯姐发癫的声音，发给了方棠。
　　桑渔：“听到夏桑纯发疯了没？她跟她母亲吵了一晚上了，都没吵赢，我真替她羞耻。”
　　方棠听完录音，笑得不行：“纯姐比我们大了 10 岁吧，她怎么跟她妈吵架，还带魔法攻击你啊？”
　　桑渔：“她等会还要跟她朋友大骂我三百回合呢。”
　　等客厅的争吵声彻底平息了之后，桑渔出去倒水喝，一眼就看见了去洗澡的夏桑纯把她手机放在了餐桌上。
　　桑渔熟门熟路地拿起那个手机，输入用脚都能猜到的密码，出生年月日，果然，锁屏之前的页面就是她姐在跟朋友吐槽她的对话框，嘲笑她工作就算了，连她今晚穿了荧光马甲先回房间都要被吐槽。
　　她姐：“你是不知道，夏桑渔有多脏，有多不爱干净，她都不洗澡的。”
　　对面的朋友：“啊，桑渔挺漂亮的啊，看不出来她是这种人。”
　　夏桑渔都气笑了，走到卫生间门口，“砰砰砰”地拍门：“夏桑纯，你洗完了没？你一个人要洗多久，别人都不用洗了，就一直等你好了。”
　　夏桑纯在水声哗啦中气急败坏地喊道：“滚远点，我才进来一分钟！”
　　*
　　第二天，桑渔还得回项目工地，就起了个大早。
　　张榕脾气差，一言不合就爱骂人，但有一手好厨艺，餐桌上除了新鲜出炉的海蛎饼、芋粿和蒸地瓜干外，还有一份热腾腾的蚬子汁锅边糊。
　　她臭着脸数落桑渔：“你赶紧辞职换个工作，太不体面了，读书那么高，做环卫，随便去做会计、计算机，都比你这个工作好，干了这么久，也没赚几个钱，还整天脏兮兮，风吹日晒，哪有几个女孩一直在工地待着啊？跟你一个大学毕业的卢蕴，她妈跟我说，她都年薪百万了！”
　　夏桑渔喝了一口锅边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敷衍点了点头。
　　张榕又问：“你小姑婆昨天介绍的那个男的怎么样？昨晚忘记问了。”
　　桑渔没有隐瞒：“你认识的，商爷爷的孙子，商陆。”
　　“商陆？他也回来了啊？”张榕对小时候的商陆有印象，长得挺好的，年纪小小，性格就稳，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他爸妈是不是早离婚了？他爸也再婚了吧？那他不行，家风不正，他爹敢离婚，他就敢打老婆！”
　　桑渔只说：“好了，妈，我急着上班呢。”
　　她成功地转移了张榕的怒火：“还上你那个破班呢？你不辞职，我去帮你辞职！”
　　夏桑渔的手机正好震动，她看了眼，把手机推到了张榕的面前。
　　张榕一愣：“你干什么？”
　　夏桑渔笑：“黄达练打来的，你接吧。”
　　“他是谁？我接他电话干嘛？”
　　“我的直系领导，妈，你正好现在就可以帮我辞职了，你接吧，我也不去上班了。”
　　张榕面色一下涨红，看着正在震动的手机，仿佛在看一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她怎么接啊？她哪里敢跟不认识的领导大小声？
　　她恼羞成怒：“夏桑渔，你反了是不是？”
　　夏桑渔看起来还有点失望：“妈，你不如去我们单位闹一下吧，说不定单位还能给我们涨几百块工资。”乔乔月裙整理，找书机器人24h在线，可找言情、po、知乎、海棠、废文、豆瓣文等，月4r！有意者＋v：fancy110904
　　“我迟早会被你们姐妹俩活活气死！”
　　张榕再不理她了，一扭腰，回房间去了。
　　夏桑渔收拾了下自己的包，戴上安全帽，骑上小电驴上班去了，这条夜市街夜晚和早晨很不一样，此时此刻安静得很，只有一家早点店有零星的几个客人，商阿公正在买早餐，他老远就瞥到了夏桑渔，朝她喊道：“小鱼，上班去啊？”
　　“对，我先上班去了，等我回来再找你喝茶。”
　　“好好好，商陆那小子还在家里睡大觉呢，你骑慢一点。”
　　十分钟后，桑渔就到了单位，她现在被分派到了她老家的研究院分院，毫无疑问，她是整个单位里毕业院校最好的，学历最高的，在校绩点最优秀的，也因此没少被其他人调侃，但他们的调侃并非只出于她的学历，更多是自嘲，嘲笑环境工程专业有多糟糕，不愧是四大天坑之一，连 TOP 校的毕业生都在摸爬滚打地混低薪，更何况其他普通学校的环境人。
　　桑渔不否认环工是个天坑专业，它的糟糕是整个大环境的落魄，很多人都说它是个朝阳产业，换句能听懂的人话就是，在这个行业里，就是靠年龄和资历说话，越老越吃香，不顾年轻人的死活，她的环境经济学教授有句经典冷笑话：“环境就是要人去保护的，保护靠什么，靠良心，没人愿意花钱买良心的。”
　　桑渔的少数同学继续出国读博做科研，研发设备、工艺和材料，大多数都半转行，去做环境金融，或跨专业转行，去了高薪投行或成为码农了，当然也有像她这样普普通通继续从事环工专业，领着微薄工资的。
　　她毕业的时候，很多人都劝她转行，在校六年，她该做的实验做了，在环工糟糕的大环境焦虑下，也跟风考了 CPA、CFA，修了 CS、精通 CAD 等等等，环工人的使命就是到处跨专业考证、学技能。
　　只是，她最终还是出于内心微弱的那么一点想法，留在了环工里。
　　这个行业里肯定也有大佬，科研或创业风生水起，只是少之又少，纵向对比，大多数的普通环境人都在挣扎着谋求出路，起薪太低了，前期太难熬了，而横向同其他领域相比，性价比又低得可怜，同样的努力，同样的学历，却只能得到更低的报酬。
　　桑渔看见自己的工位上挤了三个人。
　　阮漫漫正细声细语地安慰叶子博，大概词穷就显得有些莫名困窘：“别难过呀，要是你女朋友真的嫌弃你穷，要不你就换个工作……”
　　黄达练背着手路过，问他们：“你们夏工还没来上班吗？早上也不接我电话。”
　　叶子博说：“昨天我看到她在跟一个帅哥相亲，她刚介绍职业，我女朋友就骂了环工，我估计帅哥被吓跑了。”
　　桑渔忍不住笑了。
　　黄达练一转头，看到了她，立马道：“桑渔，开会了。”


第03章 埃及狒狒
　　桑渔目前从事的是水处理方向，她本科上的是全球环境国际班，是近些年才开办的，每年只招收十来个同学，人数少，上下几级也大多都是熟面孔，毕业那年，她郑重地在自己的领英页面上，添加了自己毕业后的最终去向，本省的环境设计保护院，和她在校的实习实践经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她最后既没去国际组织，也没跟学术死磕，她不觉得自己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毕竟她找了份稳定的铁饭碗。
　　她的导师虽然遗憾她没继续走学术路，但也很高兴她继续干环工，她的同门们虽然拿她微薄的工资开玩笑，但也恭喜她选择了喜欢的职业。
　　“做环境的，谁能没点理想呢？”
　　刚毕业的夏桑渔热血澎湃地想，谁不喜欢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她既然选择了环境，就是有点情怀在的。
　　直到第一个月工资发放之后，人民币到账两千元，张榕女士和夏桑纯两人轮流嘲讽，把她骂得一无是处，她气得不行，却无力反驳，因为下个月做牛做马，也是两千块。
　　她就跟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跑到商爷爷的诊所找他，说她悔恨交加！
　　商爷爷安慰她：“找工作呢，不分正确或错误，只看合适不适合，人总是想追求那一条‘正确’的路，想要钱多的路，但也要看看合不合适自己嘛。不伤心了啊，既然你选择了，就不后悔，坚持下去，商阿公永远支持你。”
　　等她不伤心了，商爷爷才问：“对了，你刚刚说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两千。”
　　“两千？！”商爷爷立马变了脸，“小鱼同志，那该后悔，还是得后悔啊。”
　　夏桑渔在会议开始前，回想了这两年，最后也没搞懂，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她忍不住叹气，叶子博也跟着叹气。
　　阮漫漫有些紧张，她还在纠结要不要为了合群也叹气，黄达练已经谈起工作了。
　　上半月黄达练刚安排他们做绿萝村厕改的水处理项目，目前还在做前期的调研工作。
　　黄达练问：“项目概况底稿出了吗？数据是谁负责的？水样和土壤呢？”
　　桑渔是负责人，她回答：“底稿在我这，还等着最后的汇总，今天之内我会发到你邮箱里，数据是阮漫漫负责的，水样和土壤是叶子博和赵易取的。”
　　叶子博也正是因为去取黑臭水的样本，跑厕改项目，才被他的女朋友笑话。
　　黄达练：“等底稿出了，你就先出几个备选的工艺方案，我们需要先在实验室采样测试。”
　　“嗯，不过项目现场那边出了别的问题，镇政府没和村民协商好，施工队和村民也有点矛盾，我今天下午还是要再去项目现场一趟。”
　　“这个我收到消息了，不着急现在就跟项目，你先放放，我这边有另一个项目。”
　　他们这个环境保护设计院原本隶属于省环保厅，后来整体脱钩后，就转为企业了，黄达练说的另一个项目是山洲市扶贫办委托的一个项目，要给老区村的一个老旧动物园做水处理。
　　黄达练继续讲项目：“庙里师太的动物园，老人倔强，不肯关停，钱也亏了不少，又因为臭和污染，被投诉到环保局好几次了，师太一片好心，环保局那边也拿她没办法，扶贫办那边和老人商量，让村委会来运营这个亏损的动物园，拉了当地华侨赞助，她也不用再倒贴钱，然后就把动物园环境整治纳入今年扶贫项目的基础设施建设里，帮她修缮园子。”
　　“动物园？”
　　“嗯。”黄达练笑，“一个特殊的动物园。”
　　散会后，桑渔还是按照以往的经验，先拉表安排几人具体的工作任务，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要先去动物园实勘一趟，她去泡了一杯菊花茶，再回工位阅读扶贫办发来的几份文件，写明了动物园的概况、改造方案和项目目标。
　　拨款的不仅只有扶贫办，还有环保局。
　　黄达练对这种项目最为上心，当然不是说他没有爱心，也不是说他没有责任心，更不是说他没有环保人的初心，只是，他有着一颗喜欢拍上级马屁的上进心。
　　他下班之前，还特地来到桑渔身边，惜字如金地提醒她：“奖金。”
　　桑渔露出微笑：“明白。”
　　她关掉电脑起身，叶子博跟上她：“夏工，你昨天相亲怎么样？”
　　桑渔只说：“跟你一样。”
　　叶子博没跟她计较，一心只想讨论商陆：“就算从男人的角度看，那个男的也是一流的帅气，我大前天帮我妈送餐的时候，就看见他了，我帮你打听了，他回国探亲的，优秀的卷王，会好几门外语，提前毕业，收入不菲的牙医，最重要是，英俊。”
　　桑渔想起商陆的那张脸，是生得不错，眉目清朗，双眼皮褶皱薄而长，不笑的时候，很容易给人一种疏远感，他表情变化不大，在外人看来他好像永远情绪稳定，隔着一层雾，但她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虚伪的、擅于伪装的男人，偶尔也有种微妙的脆弱。
　　像她以前看过的远东豹。
　　不过，他不在她的审美里，她更喜欢阳光的运动男，比如她的前男友，谢久贺。
　　叶子博还在说：“我女朋友都夸他了，说他是什么，玉树临风贵公子。”
　　两人从设计院出来，外面早已暮色降临，已是傍晚六点出头了，十一月一到，傍晚五点半就已落日，只是今年天气异常，现在依然时不时白天最高温跑到三十度，但昼夜温差大，日落之后，气温就只有十来度了。
　　桑渔拉紧了小外套。
　　大楼的夜灯明亮，晚高峰人流如织，车流的尾灯连成线，灯火照亮这座小城。
　　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堵车，还好桑渔骑的是两轮小电驴，不管怎么样，都很方便穿梭在车流之中。
　　她从包里找出钥匙，一抬头，就看到了叶子博口中的玉树临风贵公子。
　　桑渔以前看《地球脉动》第一季，当慢镜头和低角度镜头拍摄到远东豹的时候，字幕上说，远东豹是世界上最珍稀的猫科动物，尽管它们强壮有力，但它们的濒危说明了自然生命延续的脆弱性，强大也脆弱，她就觉得商陆也是这样。
　　小时候的他对她来说，无所不能，长大后，他就莫名变得阴阳怪气。
　　而这两年过去了，面前的商陆骑着商爷爷出诊的黑色小电瓶车，大概是夜风寒凉，他把双手插在了电瓶车花色的保暖加绒防风罩里，前面的脚踏上露出了一袋刚买的葱。
　　他看见桑渔，便从电瓶车跨下来，离开防风罩后的凉意，让他冷了一瞬。
　　桑渔觉得他不像远东豹了，他是淌水的埃及狒狒。
　　埃及狒狒说：“阿公让我接你回家吃饭。”


第04章 不喜欢你
　　商陆是牙医，他父亲没学医，但商爷爷也是牙医，他就是让商陆来接桑渔去商匠牙科诊所吃晚饭。
　　一楼的商铺是商爷爷的诊所，诊所后面有个小厅，被改造成了略显逼仄的小厨房和饭厅，饭厅进门左手边就是重装过的、上二楼的楼梯，楼梯拐角下，是一台用铁架子悬挂起的、屁股硕大的老式彩电，电视机旁的空位上零散地堆着几串钥匙、遥控器和商爷爷的胃药。
　　这台电视机陪伴了桑渔近 20 年，只是现在接线头不太灵敏了，只有偶尔运气好的时候才能打开，但商爷爷一直舍不得换，桑渔想着过两天，找个师傅过来维修一下。
　　二楼有三个房间，以前商爷爷夫妻俩和两个孩子正好住着，后来孩子们长大离家了，房间就空了，后来商陆被他爸爸送回了老家，他爸的房间就成了他的。
　　桑渔走进小诊所的时候，商爷爷正在拧一块擦玻璃的布，牙医陈元音戴着口罩，弯着腰，正在治疗今天的最后一个顾客阿姨。
　　桑渔打招呼：“商阿公，音音，我来了。”
　　陈元音专注着治疗，头都没抬，也没应声，只温柔地对那个阿姨道：“再坚持一会，别关上嘴巴，马上就好了。”
　　商陆提着刚买回来的菜，径直进了后面的厨房，他刚刚在路上就跟桑渔说了，明君姑姑今天回来看爷爷了，他来做晚饭，姑姑在厨房帮他先准备好一些比较耗时的菜。
　　陈元音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后，就下班回家了。
　　商爷爷拉上铁闸门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玻璃柜子，这是他每天诊所歇业前的必备流程，玻璃柜子里封存着一副他早年自制的镶牙工具，那时技术落后，还是以伤牙的“镶牙技术”为主。
　　商爷爷忍不住再次为自己的技术感慨：“小鱼，来，告诉你明君姑姑，大家怎么称呼你商爷爷的？”
　　商明君烫着波浪头，烈焰红唇，妆容精致，从诊所后的饭厅走出来：“哎呀，爸，我是你女儿，我早就知道你是牙匠、牙神医。”
　　她上下打量了眼桑渔，微微皱眉：“小鱼，你这穿的是什么衣服？你妈妈不穿扔给你的啊？你回山洲县，被你姐传染了土气吧，不过你再土，都没有她土，快四十了，穿着胖胖的卡通裤，像个蛋，光看个背影就知道是她了。”
　　商明君说着，翘着指尖，去勾红棕色木椅上的包装袋，递给了桑渔。
　　她扬了扬下巴：“给，明君姑姑送你的，大牌子护肤品，贵妇级别保养，保你干皮水灵灵的，里面还有防晒霜，你整天都要跑工地，风吹日晒的，可得好好保养，女人的美呐，都是钱砸出来的。”
　　桑渔接了过去，笑道：“谢谢姑姑。”
　　“谢什么？这都是你们姑丈，非要带我去法国旅游，哎哟，我都不知道买什么，他就自己做主，买下刷卡了，他这次去出差了，我儿子也去集训营了，我一个人无聊就回来看爸了。”
　　商明君又让桑渔去抱另外两个袋子过来，她就坐在椅子上，指挥着桑渔把她带回来的礼物，一样样地摆在桌子上。
　　她开口前，先喝了一口桌子上的茶，润润嗓，下一秒，又到处找垃圾桶，面露嫌弃地吐掉：“什么茶叶啊，都没什么味道，爸，这是我给你买的武夷山大红袍，不要喝太多，小心伤胃又睡不着，很贵的，别有客人一来，你就白白泡给人喝。”
　　“这是维骨力关节保养黄金搭档，你上次不是说腿骨疼吗，这是安美露，你疼的时候，就擦一擦，舒缓一下，这是深海鱼油，我从法国药店买的，专门净化血管的，人老外都吃这个。”
　　“还有这件羊绒毛衣，可舒服了，你看我哥给你买的羊毛衣，都是便宜货，哎哟，我可不敢穿。”
　　桑渔和商爷爷对视一眼，笑了。
　　商爷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以前和桑渔感慨过，这明君到底随了谁的性格，这么爱炫耀啊？
　　桑渔淡定地指了指他，他一个老头子吹胡子瞪眼想反驳，一抬眼，却看到玻璃罩子里的镶牙工具，又忍不住膨胀地扬起了嘴角，这山洲哪有比他还厉害的老头呢？
　　他干咳一声，行，他生的女儿，随他！
　　商明君是家里的老来女，受宠的幺女，也就比桑渔大了 16 岁，桑渔??? 7 岁时若没地方去，就往小诊所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就能看小半天，她来的次数多了，商爷爷给吃又给喝的，还没远嫁的商明君双手掐着她的脸蛋：“你这小孩没皮没脸的啊？还到处认阿公的啊，你没阿公阿嬷啊？”
　　桑渔从小就胆大且淡定，她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张榕女士忙着带夏桑纯去捉夏正坤的婚外恋，经常忘记来接她，那会的园区老师还没那么多安全的规则，没人来接就自己回家好了。
　　桑渔背着小书包，走到了摩的师傅那，眨巴着大眼睛，问他：“叔叔，我只有五毛钱，可以坐车回家吗？”
　　而到了商明君那，她也是眨巴着眼：“小姑姑，我可以看电视吗？”
　　商爷爷大笑：“明君，你捡了个侄女。”
　　商明君万分嫌弃，嫌弃到了后来，她结婚的时候，小桑渔穿着她买的红色公主纱裙，提着她的红色婚纱大裙摆，给她当花童。
　　而另一个男花童，是商陆。
　　商陆今晚为了照顾高嫁的贵妇明君的口味，做了一桌的西式晚餐，葡萄酒番茄龙虾意面、帕玛森芝士烤南瓜、惠灵顿牛排、欧芹碎红酒羊腿、白酒忌廉煮蚬和尼斯沙拉。
　　明君姑姑依旧是挑三拣四，说这些有多不正宗，肉太腥，她吃了口沙拉，说：“爸，这个 Insalata Nizzarda，下次我带你去吃更正宗的。”
　　商爷爷一口咬到没熟的鸡蛋和流血的牛排，难受，恶心，却敢怒不敢言。
　　“阿公听不懂外语的，小姑姑。”商陆给桑渔倒了一杯贝奇野菜汁，这个本省特产、口感奇怪的胡萝卜汁饮料，只有她一直很爱喝。
　　商明君可算有地方发泄了：“知道你阿公不爱吃西餐，你还煮这一桌没熟的。”
　　商陆神情淡定：“小姑姑，你不是说牛排越生越正宗吗？阿公今天本想直接买头牛回来给你啃的。”
　　“埋有！”商明君急得都飚方言了，“你故意的，商陆。”
　　桑渔听到最后那句熟悉的话，她瞬间就和明君姑姑感同身受，商陆就是故意的。
　　她看了眼时间，不算太晚，给了明君姑姑台阶下，提议道：“姑姑，我想吃点本地菜，我们出去找个小店吃吧。姑姑，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们去过的那个动物园吗？我刚接到那个动物园的整改项目，想问你一些事。”
　　商明君面色这才缓和了些：“你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行吧，那姑姑就请你吃一顿，那家小笼包和泡泡扁食还开着不？就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
　　桑渔忍不住笑，明明是明君姑姑爱吃。
　　商爷爷望着这一桌子菜：“等下，这些谁吃？”
　　“商陆呗，他明天一个人吃，无业游民没资格嫌三嫌四。”商明君按住火气。
　　等她见桑渔去了卫生间，才再开炮：“你的嘴跟你的名字一样，剧毒。”
　　商陆，陆是他母亲的姓氏，商陆又恰好是一种草药，白根可入药，而红根则有剧毒。
　　商明君嘲笑：“所以，你才连那一抽屉的礼物都不敢送出去，桑渔喜欢谁，都不会喜欢你。”


第05章 天生欠打
　　商明君想吃的小笼包就在隔壁街，店名叫山里煎包。
　　几人坐下，都不说话，气氛沉闷且僵硬，桑渔不知道他们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商明君沉着脸，商陆的脸色也很淡，姑侄俩仿佛随时都会摔筷子走人。
　　商牙匠一把年纪了，才不干那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他哼着小曲，让老板娘先上三瓶可乐和一瓶王老吉。
　　桑渔点了一屉小笼包，一笼烧麦，六个萝卜丝瘦肉煎包和四个茶叶蛋，她知道明君姑姑的口味，殷勤地给她的煎包淋上老板娘的秘制酱汁，热气吱吱，还拆开了一次性筷子，磨干净毛刺，递到她面前：“明君姑姑，您享用。”
　　商明君冷哼一声，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有些人是真可怜呐，多少年都没人念着，要不是自己回来了，人早忘了他。”
　　她看着桑渔的脸蛋，心情又突然好了，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她的脸蛋，搓了又搓：“小鱼，你怎么就这么可爱，这么讨喜！姑姑的乖侄女！”
　　商陆也笑了，语气平静：“她不是商家人，跟你没血缘关系。”
　　“我恨不得她跟你是亲兄妹。”
　　商明君还想继续说什么，商爷爷发话了：“行了，明君，你跟商陆这死仔犟什么，他就是老和尚的木鱼……”
　　桑渔很懂地接过话头：“天生挨打的货。”
　　三人的目光交接，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脸色越来越臭的只有那欠揍的木鱼。
　　明君姑姑想喝酒，喊老板娘上两瓶雪津啤酒，还好她没在这喊她要喝勃艮第红酒。
　　她拉着桑渔一起喝，桑渔拒绝了：“姑姑，我明天还要工作，要去做调研。”
　　“哦对，你刚刚说动物园，哪个动物园？”
　　“糖尾动物园。”
　　商明君一时还想不起来，她微微拧起眉头：“这哪里的动物园，我带你们去过吗？我们山洲县不是只有山洲动物园么？”
　　商爷爷纠正：“我们 20 年前就升成市了，是县级市！”
　　桑渔提起一些细节来帮姑姑回忆：“在糖尾镇那里，当时你和姑丈刚被介绍相亲，你们带着我和商陆一起去的，除了糖尾动物园，那里还有一个糖尾公园。”
　　这些记忆对商明君来说，太遥远了，但是一提到她和老公的相亲，她就记起来了。
　　“想起来了，公园是老华侨捐建的，动物园是不是糖尾那边一户人家自己开的？园里没什么珍稀动物，也就猎奇了点，骗骗当时无知的山洲人了，现在花钱请我去看，我都不去，这动物园居然还没倒闭。”商明君的嘴不饶人，“那里有个旱冰场倒是还行，那年代最潮流的年轻人都要会溜冰的，你们姑丈就不会，还是我带他溜。”
　　提起这个，商爷爷就吹胡子瞪眼：“那都是歹命、流氓才去玩的，被你气得我会立马短命，阿妹糕、阿弟麦搂搂抱抱就闻来闻去地嗦嘴，除了烟味，就是汗臭味、脚臭味！有什么好嗅的？”
　　时隔多年，商明君也觉得好笑，偏偏嘴犟：“你懂什么，旱冰场就是我们的江湖。”
　　她又问道：“对了，家里照片还在吗？就是你和小桑渔，一起跟七条腿的野猪合照的那张。”
　　她直接问的是商陆。
　　桑渔觉得奇怪：“商陆好几年不在山洲了，他刚回来……”
　　怎么会知道那张照片还在不在呢？
　　她家里的老相册里应该还留有那张照片，只是她好多年都没打开过了，不太确定。
　　“他知道的。”明君姑姑很肯定，“他就是个收破烂的，有的、没的东西，都收了一大堆，那张照片肯定在他手里。”
　　商陆也没想隐瞒什么，他掏出手机，输入密码，他的相册收藏分类里有两百多张照片，一大半是他从老家相册里扫描的老照片，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张照片。
　　世纪初的一个夏天，桑渔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白色小吊带，花色短裤，背对着镜头，正对着那只生了 7 条腿的猪，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另一边则站着面无表情的小商陆，他微微偏头，不想让镜头照到他。
　　明君姑姑说：“那年代大家都是为了满足猎奇心理去的，这动物园里吸引人的都是这种稀奇古怪的残疾动物，断臂的猴子，长着八字胡的猴，7 条腿的猪，一直在冬眠的笨蟒蛇。”
　　商爷爷也补充说：“90 年代、2000 年初还是辉煌过的，山洲谁不知道塘尾镇的华侨，回乡捐助建了糖尾公园和动物园，我那时候给孩子们看牙，孩子爸妈都拿看七条腿的猪来哄骗他们。”
　　“对啊，桑渔就是好奇 7 条腿的猪。”商明君开起桑渔的玩笑，“她一开始还雄赳赳、气昂昂地跟我说，她要回去跟同学们炫耀她看到了，等到花钱拍照的时候，才知道这猪是残疾猪，是实验室的试验品，被动物园买下了，她腾地一下就转身鞠躬，大声对猪道歉了，我手里相机的快门也按下去了。”
　　于是，就留下了这样一张造型奇特的照片。
　　至于照片里傲娇的小商陆，他早就看过非洲狮、孟加拉虎、南美鹦鹉和印度犀牛了，完全不能理解他们坐了半小时的车，就只是来看一只 7 条腿的猪。
　　商爷爷问：“动物园是不是挂在薛师太的名下？”
　　“阿公你认识她么？”
　　商爷爷得意哼声：“师太的牙齿也会坏啊。山洲市就没有不是我客户的人，我年轻的时候套着白大褂，背着小药箱，翻山越岭都要给人出诊看牙。”
　　“那华侨也姓薛，跟薛师太同宗，她还没当尼姑前的老公是杀猪的，在 90 年代早期也上山抓动物，后来老公癌症去世了，她就出家了，在庵子里收养救治了许多动物。”
　　“后面华侨建起糖尾公园，糖尾动物园就在庵子旁，她收养的动物就都去了动物园，残疾成了猎奇的卖点，她替那个华侨管理动物园。糖尾公园都荒废了好久，那位华侨也早不投钱了，这动物园居然还没关停。”
　　夏桑渔今天看过了项目概况，在项目书里没有这些背后的细节，她做水处理，也不需要去了解那么多和技术、水样、环保无关的故事。
　　但她听完了商爷爷的讲述，倏地对明天的调研走访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这些细小的期待就像是一尾尾小鱼，在她枯燥无味的工作生活空白处，欢快地畅游。
　　吃完了深夜小摊，几人往诊所方向回走。
　　商爷爷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裹紧了小马甲，直呼自己要被商明君给折腾去见她那早走的妈了，商陆扶着商爷爷，没说什么。
　　商明君和桑渔不紧不慢地聊着，桑渔说起了两人相亲的事。
　　明君姑姑根本不信：“你说商陆不知道跟他相亲的人是你？”
　　她觉得好笑，笃定道：“他肯定知道的，装吧他。”
　　桑渔没有多想，她当相亲是个哄姑婆和拆饭友盲盒的游戏，她也不是第一次拆出认识的老同学了，只不过，这是个特殊的、曾经闹掰、或许她还被他拉黑过的老友。
　　商陆抿唇，看了明君姑姑一眼，是警告。
　　商明君一身反骨，忽然问桑渔：“小鱼，你们高中那会，国内男生很流行荧光色球鞋吗？商陆以前只喜欢黑白色的球鞋，那会他也买了一双又一双荧光色球鞋，青春期男生还挺喜怒无常的，没多久，他妈就跟我说，他要把那几双球鞋扔垃圾桶了。小鱼，是不是你喜欢男生穿荧……”
　　“姑姑！”商陆终于出声，嗓音带了薄怒。
　　桑渔对“荧光色球鞋”五个字很敏感，这五个字等于她的初恋，谢久贺。


第06章 绝交日记
　　夏桑渔不知道那时候男生是不是很流行荧光色球鞋，但在她的高中，只有谢久贺一人在穿。
　　到了她家楼下，她和商爷爷他们告了别，就上楼了。
　　她没什么心情，没跟张榕女士和夏桑纯打声招呼，就锁上了房间门。
　　夏桑纯过来拍她的房门，声音隔着门板都很尖锐：“夏桑渔，你有没有家教？不知道回家要打招呼的吗？”
　　夏桑渔抓了个枕头，就砸在门板上：“离我远点。”
　　她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打开之后，却只是几个不同颜色的荧光发圈和明信片。
　　她记起谢久贺的模样，少年似乎永远穿着一身球衣，单手环抱着球，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漂亮的线条，或在篮球场上，或在排球网下，或从她正对面走来，她心脏的躁动声让她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她的视线模糊，不知是雾气升起还是阳光太盛，不敢抬头看他，只看得到他的荧光色球鞋踩在耀眼的金色光斑上，停在她的面前。
　　他拽了拽她的发圈，笑：“夏同学，今天我们撞色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只靠着荧光色的球鞋来认谢久贺，红色代表他今天要打篮球，绿色是他有排球比赛，黄色是他的跑步鞋，他好像永远都穿不腻张扬且色彩丰富的荧光球鞋。
　　后来他们在一起后，他笑着解释：“因为有人近视又不爱戴眼镜，又从不抬头看人，我要是换鞋子了，那人还怎么靠鞋找到我？”
　　夏桑渔把明信片翻到了背面，寥寥的几句记录了她的少女心事。
　　那是高考结束的夏天，她收到商陆漂洋过海给她邮寄了一个多月的明信片，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她也给他回了一张明信片，告诉他，她也有喜欢的人了，但这封明信片飘了两个月后，又莫名回到了她的手上。
　　商陆在 QQ 上回复她，他没收到她的明信片，他的态度冷漠异常，似乎不想和她多说什么，大概是他那时已经有了想要交往的对象了。
　　时隔多年，桑渔再看到明信片上矫情的文字，只想用脚趾头原地施工挖出三室一厅。
　　“他是我模糊不清的世界里，唯一的光，商陆，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会像喜欢他一样，喜欢别人了。”
　　她尴尬地把东西全扔回箱子里，用最快的速度锁紧，拿着撑衣杆把箱子一把捅到床底最里面的角落，生无可恋地扑倒在床上，一头埋进被子里，捂住脸和耳朵。
　　模糊不清，近视 400 度不爱戴眼镜，能不模糊吗！
　　唯一的光，他天天穿着荧光屎黄，能不发光吗！
　　还好商陆没看到。
　　夏桑渔又躺了一会，她探手去拿手机，登录手机 QQ，上大学后，她的社交就都转移到了微信上，但她偶尔还会登录 QQ，随便看看。
　　她的 Q 龄 16 年了，那时她还是个快乐单纯的小学生，为了让大学生夏桑纯帮她注册 QQ、挂 QQ 等级、养 QQ 宠物、周末能玩两把 QQ 堂，每天殷勤地讨好她，帮她端茶倒水、洗衣拖地。
　　新时代包身工。
　　桑渔突然看到小学分组里，商陆也在线，她几乎没改过备注和分组，所以，商陆的备注还叫：实小班长-商陆，她点进商陆的资料，什么也没有，他的 QQ 空间还对她设置了权限。
　　他的朋友圈也是如此，屏蔽了她。
　　她对 QQ 功能不了解，不知道有没有单删这个功能，于是，点进和他的聊天框，也不想打字，只选了一个 QQ 自带的、阴阳怪气微笑表情，才刚发过去，那边的人就收到了，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实小班长-商陆只发来了一个问号。
　　桑渔淡定地回复：“我是正好看到你在线，我想要糖尾动物园的那张照片，你的老照片扫描得特别清晰。”
　　实小班长-商陆：“我空间就有，你自己去拿。”
　　桑渔提醒他：“你对我设置了权限。”
　　实小班长-商陆：“哦，忘了。”
　　他发完了这句话后，就没有其他的动静了，桑渔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发来照片，她又去微信找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他的名字，点进了和他的对话框。
　　她没有删微信聊天记录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换手机，她都会记得转移所有数据，上面还显示着两年前他们最后一次的聊天内容。
　　他问她：“你从哪个门出来，我在中央火车站正 1 号门。”见她没回，他直接语音通话找她，再下一条，是两人见面后，第二天的她给他发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就是两年的不联系。
　　夏桑渔深呼吸，给他发去了破冰的第一条消息：“你还没给我发照片呢。”
　　商陆的微信名就叫商陆，他过了许久才回复：“抱歉，刚刚在忙工作。”
　　口吻冷淡且生疏。
　　桑渔沉默，觉得他编的谎话可真没水平，他是不是忘记他现在的人设是无业游民了。
　　下一秒，他连装都不想装了，叫了她的名字：“夏桑渔，如果你现在就很想要照片，也可以去我朋友圈自取。”
　　桑渔忍着脾气：“你朋友圈也屏蔽了我。”
　　“哦，忘了。”
　　他又是故意的。
　　桑渔压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恶狠狠地发了个语音过去：“想绝交是吧，绝交就绝交！”
　　她立马拉黑了商陆。
　　这要是回到小学，小学鸡桑渔还要发个伤感说说：皒用《微笑》，掩饰《悲伤》，忽忽，好伤心。
　　可是，26 岁的桑渔明天还要早起工作，她放下手机去洗漱，就已经忘了这件事。
　　第二天山洲下了大雨，桑渔还要去糖尾动物园。
　　张榕皱眉：“你大舅舅跟我说，糖尾那边在修路，你骑电瓶车，披雨衣，没一会就全身都是泥点子，等下还要感冒生病，什么破工作，你开你姐的车去吧。”
　　“我今天要用车。”夏桑纯咬了一口奶黄包。
　　“你要去做什么？你在市区打车就行了，你妹妹这是有正事。”
　　“说的好像只有她有正事一样，她那个工作付得起油钱吗？”夏桑纯嘲讽。
　　张榕不耐烦：“你的油钱不也是你爸在付？说得好像你就很独立一样。”
　　夏桑纯轻飘飘地回了句：“反正这是我的车，我有决定权。”
　　“你的车？这是我花钱买的！”张榕声音变大。
　　“所以呢？你要转到夏桑渔的名下？我早就知道了，谁想要就拿走吧，反正车子、房子我也不要了，我早就知道你们都偏心她！”
　　“偏心她？我要是偏心她，你名下会有一套房、一辆车？她什么都没有！”张榕瞪着夏桑纯。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生她？没有她，我就是独生女，这一切本来就都是我的！”
　　桑渔没说话，慢慢地喝光了最后一滴豆浆，她去漱了下口，带上工作的材料，穿上鞋，顺手从鞋柜上抓起夏桑纯的车钥匙。
　　她朝着吵得不可开交的母女俩扬了下钥匙，两个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总体来说，桑渔的心情还不错，一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小丑发疯。
　　“夏保姆，你的车我开走了，谢了哈。”
　　她说完，就关门离去，老楼的隔音差，她走在楼梯里，还能听到夏桑纯气得跳脚的嗓音：“你以为你就很厉害吗？我大学学的家政又怎么了？我后面在山洲报社工作，我现在读的是 MBA，我要是保姆，你就是收破烂的……”
　　“等下，我的车钥匙！”
　　“夏桑渔！”
　　*
　　桑渔上车后看了下表，她姐刚给车加满了油，也刚洗过车，她打电话让阮漫漫和叶子博在家等她过去接他们。
　　叶子博就在他父母的小吃店帮忙，看见桑渔打了双闪，连忙从店里出来，钻上了车，他有点高兴：“下雨天纯姐也愿意让你开她的车啊？纯姐人真好，上次她跟我妈聊天，知道我工资不高，还安慰了我妈呢。”
　　桑渔：“……嗯。”
　　别的不说，夏桑纯还是很热爱在外人面前演温柔善良的人设的。
　　她不会告诉叶子博，夏桑纯在背后喊他傻大个的。
　　桑渔转了方向盘，去接阮漫漫。
　　阮漫漫家住在新区湖西公园的别墅区，她的家庭条件比较好，只是她似乎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她跟两人打了招呼后，脸颊就泛起了红。
　　“夏工，叶工。”
　　“好龙。”
　　好冷的谐音梗，偏偏叶子博这辈子都玩不腻，笑点又低，没人附和，他也能笑个半天。
　　阮漫漫脸都憋红了，犹豫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要配合他一起笑。
　　半小时后，几人到了糖尾公园，下雨天更是门可雀罗，站在山脚下，就能看见半山腰上有一座尼姑庵，尼姑庵的旁边就是糖尾动物园。
　　除了他们外，塘尾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给排水的和施工队的负责人也都在。
　　一行人撑伞、披雨衣，顺着长长的阶梯往上爬，要先去庵子里找师太，桑渔主要是来看动物园的。
　　师太不在庵子里，那就在动物园那边。
　　他们才走到老旧的门票处，就已经闻到了里面传来不太好闻的味道。
　　桑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好像还听到了商陆的声音。


第07章 动物牙医
　　动物园售票处的牌子早已经生了绣，因为潮湿，角落里爬满了黑色的霉斑和苔藓，老化的水管在淌着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污水。
　　糖尾镇的镇长说：“现在没游客了，没人气，园子就自动长苔、长草了，门也生锈了，二十几年前这里可热闹了，那时候门票 3 元一张，多少人到处钻洞，逃票都要进来看一眼动物。”
　　镇长又摇了摇头：“现在公园免费，动物园也早没人看了，不过，是我也不看，好好地带孩子出行，没必要来看这些断手断脚、还很臭的老家伙，我早就让师太把动物都卖给山洲动物园，减轻她的负担，她不肯，只是年纪大了，她一人管不住那些大动物，早几年才把蟒蛇这类体格大只的转给了山洲动物园。”
　　“以前还是有很多人来庵子里上香的，现在庵子也没香火了，没人来了啊，全怪这些动物弄出的臭味。”
　　跟在镇长身边的，是承接了园区配套设施改造工程项目的负责人，他说：“设施和设备还是好更新的，主要是园区的环境治理，动物园里四处都是粪便污染，公园的湖里都是垃圾落叶，排水网如何设计，化粪池的位置，这些是项目的重点。”
　　桑渔让阮漫漫帮她撑伞，她蹲下来看了看售票处已经老化的水管，臭味扑鼻，像是动物的粪便也直接通过这条水管排放，她还不知道动物园现存的污水处理设施是什么样的，还有没有能用的设备。
　　桑渔往前走了走，听到了那边的笼舍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师太在跟人说话。
　　商陆的声音挺有辨识度的，认出他并不难。
　　但桑渔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糖尾动物园目前正在改造期间，他来这边做什么？
　　“牙周没什么问题，是急性牙髓炎，牙髓暴露，蛀牙发炎了，已经蛀到神经里了，神经压高导致的牙疼，所以吃不下饭，性情暴躁，也比较消瘦，建议是摘掉牙髓，做根管治疗。”商陆的语气在涉及到他专业的时候，很平静，却不会显得冷漠。
　　桑渔自己就是一个要经常去看牙齿的病人，她既不喜欢牙医过于温柔，也害怕牙医太过冷漠，商陆这样的医生就很好，只和病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友好，却不过分亲昵。
　　商陆声音徐缓：“根管治疗跟检查都是麻醉状态下进行的，等晚一点，麻醉药散了，再给她检查咬合、吞咽功能。”
　　旁边还有另一个男声：“这还要带去拍个牙片么？现在大城市看牙，不都是先拍个片么？前几天我来给她看病，她就吃不下饭了，问过商阿公，也是说蛀牙蛀得太厉害了。”
　　“你麻醉打了多少剂量？”商陆忽然问道。
　　另一个男声道：“怎么了？剂量有问题么？以体重计用药量，不过我先给药了三分二，见已经进入麻醉状态了，就没再给药了。”
　　商陆声音如常：“不怎么样，她醒了。”
　　师太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什么。
　　另一个男声道：“靠，怎么一脚踢的是我。”
　　桑渔和镇长他们往笼舍走了过去，叶子博嘀咕了一句：“师太已经喜欢动物到这种程度了吗？看牙，都要在笼舍里啊？”
　　镇长也觉得奇怪：“昨天见到师太，也没跟我说，她今天要看牙啊？”
　　这个笼舍属于狝猴的，动物园里最多的动物就是这个品种的猴子，平时也是漫山遍野地放养，倒也不是不想管，是师太管不住，猴群太野了，笼舍的地上是刚扔的香蕉皮和食物的残渣，但现在只看得见一只猴子，师太正在安抚略显焦躁的它。
　　商陆穿着白大褂，更显得他身姿挺拔，他戴着口罩，听到有人过来的脚步声，抬起了头，利落干净的短发下是他专注的眼神，他还戴着蓝色的橡胶薄手套，大概是刚处理完什么，才正准备摘下手套。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桑渔却还在看他，她早忘了两人昨晚的仇恨，只是想起了方棠对商陆的夸赞，说他最性感的地方就在于，他认真专注的模样，而他这种人也是难以接近的，因为方棠也和商陆认识十年了，但他们俩的微信没聊过一句。
　　桑渔之前看过一篇文章，讲的是牙医已经成为了年轻女孩的理想婚恋对象，在网络上也到处都能看到相关的话题，什么“有个牙医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体验”，什么“我感觉我爱上了我的牙医”，什么“牙医的温柔，无影灯下的深邃眉眼”。
　　作为一个看牙经验将近 20 年的“坏牙基因者”，桑渔从乡村赤脚牙医看到三甲医院牙医，从来没对牙医产生过职业滤镜，一看牙医弯腰靠近，她就脑袋一空，紧张害怕地闭上眼，张大嘴，只觉得自己像头嗷嗷待宰的猪，做完都不记得医生长什么样。
　　镇长看到了兽医谢骏，才明白：“骏仔，是在给动物看病啊？这是……牙医？”
　　谢骏说：“是商阿公的孙子，商陆，以前也在我们山洲读过几年书的，后来出国去了，刚回来。”
　　镇长：“猴子怎么了？牙痛啊？”他觉得稀奇，“猴子都要看牙了，比我一老头过得都好。”
　　师太心疼地摸着猴子的头，说：“它已经 23 岁了，年纪大了，牙痛得咬不动东西，这几天都消瘦了。”
　　猴子刚被麻醉了，现在情绪还是比较暴躁，在师太的手下还比较温顺，但对着商陆和谢骏就显得狂躁凶横，一直冲着他们俩叫，目眦欲裂。
　　师太安抚好了猴子，就要带大家去逛其他的笼舍。
　　谢骏摸了下自己的腹部，跟商陆吐槽：“麻醉剂量不够，还好只是猴子，被它踢了一下，也挺痛的，这泼猴。今天谢谢你了，我们这没有专门懂动物的牙医，师太请了我好几次，这我也不会治牙。”
　　商陆笑了一下，说：“到时候还是我阿公来治。”乔乔月裙整理，找书机器人24h在线，可找言情、po、知乎、海棠、废文、豆瓣文等，月4r！有意者＋v：fancy110904
　　“嗯。”他又嘶了声，“这泼猴一把年纪了，力气还这么大。刚刚它醒了，明明查它牙齿的人是你，它怎么打我啊？”
　　师太连忙阻止：“谢医生，快别说了，石头很聪明，听得懂。”
　　石头是那只猴子的名字。
　　桑渔记起了这只动物园里的老将，师太给它取名叫石头，不是因为它坚韧如石，而是它热衷投石，十几年前动物园靠“猎奇”吸引人流的时候，它还是很出名的，高兴的时候就朝着湖中扔石子打水漂，烦躁的时候就抓起垃圾扔游客。
　　时隔多年，石头的暴脾气倒是一点没变，投掷的角度依旧精准。
　　桑渔看着商陆和谢骏头顶上的香蕉皮，一时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被面前这突然的一幕震住了。
　　商陆站着没动，他头上的香蕉皮还悬挂着长长的皮上白丝，要掉不掉的，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忍耐，然后取下了头发上的香蕉皮。
　　谢骏骂了句脏话：“你这死猴子！”
　　师太连忙拦着：“石头只是调皮了点，它以为你们在欺负它，它很委屈的。”
　　谢骏觉得，他更委屈。
　　商陆睁开眼，看向了夏桑渔。
　　夏桑渔和他对视半晌，她倒不是想笑，她只是想万分诚恳地对他说：“你还挺幸运的。”
　　商陆沉默。
　　“你知道的，以前石头还对游客扔过便便的。”


第08章 万物生灵
　　糖尾动物园散发着动物的粪便和废水的混合味，动物们的笼舍也都很小，隔着生锈的铁栅栏，能看到里面的水泥地上都是常年累积的粪便和食物残渣的黑泥，便都是潮湿的，墙壁也难免发霉。
　　听到有人来的声音，动物们大都靠近了栏杆，好奇地往外面看。
　　师太有些不好意思：“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每天也都有认真打扫，不知道这个味道……”
　　桑渔安慰她：“没有设备，人工打扫得再认真，也难免有味道的，动物消化道内残余的物质会挥发臭味，而且早年的设计考虑到动物保暖，通风差，味道就会难闻。”
　　镇长也道：“师太你就放心吧，这次的项目也会更换动物园的基础设备，笼舍都会重修的，什么通风、污水、臭味都会搞好的。”
　　“现在没有多少动物了。”师太的声音有些低落，“我老了，他们也老了，福珠珠是以前那只很出名的七条腿残疾小猪，活了 14 岁去世了，松松是一只小松鼠，它被高压电线电伤了腿，被人送到园子里，只活了 5 岁，芝麻是一条蟒蛇，现在去了山洲动物园，石头是一只狝猴，一直陪着我，我得养它老，它不仅年纪大了，品种也普通，去了大动物园肯定没人照顾它，要是有人欺负它，可怎么办？”
　　桑渔他们跟着师太走过一个又一个的笼舍，比起动物园，更像一个家禽养殖场，都是飞来飞去的母鸡、鸭子，还有豪猪和一直跑的小土狗们。
　　一只孔雀扑棱了两下，冲向了桑渔，桑渔吓了一跳，结果，它在她面前开了屏。
　　众人大笑。
　　师太抓住一只乱跑的母鸡，慢慢说：“我也知道味道臭，政府也让我关掉动物园，不是我不肯配合，我是心疼，它们年轻的时候都卖力赚过钱的，人不能没有良心，动物很单纯的。”
　　桑渔看过资料，环保局一直收到周边村民的投诉，味道臭，污染严重，两年前就想让师太关掉园子，也有考虑过执法队强制执行，但是，大家都想找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师太对这些动物付出了真心。
　　她笑：“它们都很乖的，吃的不多，现在没有游客了，正好跟我一样养老。”
　　她把自己的存款和庵子的香火钱都花在了这些动物上，好在还有一些爱心人士的捐赠，才能勉强维持动物园的基本运转，她每天负责打扫笼???舍、锄粪便、喂养动物，这几年把大型动物都卖给了山洲动物园，她留下了老弱病残，又断断续续收养了一些流浪动物。
　　早年政府想让山洲动物园接管这些动物，但是师太不放心。
　　而改造糖尾动物园，又是一个不小的项目，得拉人投资，又得吸引游客，扶持糖尾经济，今年终于开启了项目，几方联动，糖尾镇的华侨投资，扶贫办牵头让村委会负责组织，试图重启糖尾公园的千禧年辉煌。
　　负责人说：“咱们啊，打的就是一个情怀，糖尾去年也在搞农家乐旅游，附近有漂流、采摘果园、钓鱼的，再顺便看看老动物园嘛，就是这个臭味，这个污水得好好搞。”
　　桑渔要去看化粪池和污水泵站加药装置、控制柜的设施，几人路过了一只矮脚马的笼舍，一身棕色的毛，小小的，很可爱，它看见师太，就探出头来，摇头晃脑的，要让师太摸它的脑袋。
　　桑渔看见它的前腿，是一截义肢。
　　“别看它小，它比你们都大，33 岁了，小小老家伙。”师太笑着说：“我都老了，根本没想动物园怎么再辉煌，就想他们健健康康，前面有只 30 岁的火烈鸟，没腿，飞不起来。”
　　叶子博跟在后面拿相机拍设备的照片，阮漫漫则是负责记录。
　　夏桑渔对设备做了基础的检查，发现因为没人维护，基本都不能运行了，笼舍的污水也根本达不到排放标准，要先取水样回去测试水质情况，处理量和设计规模又是多少。
　　她让叶子博去问设施承接方的改造目标：“你跟漫漫一起去吧，问他们最后会建多少笼舍，每间日均冲洗量设备出水多少升，预计园区游客最高峰是多少，还有人工湖取水样。”
　　谢骏见夏桑渔踩着雨靴，披着雨衣，戴上安全帽，下了黑漆漆的污水坑，设备的地面沉淀着黑泥，厚厚的一层，臭气扑鼻，她在查看设备。
　　谢骏也是桑渔的小学同学，他自己当兽医的，工作环境也没比这好多少，只是，他看着白皙的桑渔弄得脏兮兮的，不免唏嘘。
　　他的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商陆：“你从国外回来，是不是很难适应今天这脏臭环境？听说你之前在高端私立医院工作，早上谢谢你了，帮我来看石头的牙齿，国内几乎没有动物牙医，也就几个大城市有动物齿科研究中心，咱们山洲，想都别想。”
　　商陆笑了一下：“不是帮你。”
　　谢骏根本不信：“难道你帮夏桑渔啊？你们都多久没联系了。”他没当一回事，“我就是没搞懂桑渔，她人漂亮，学历高，想找个什么工作不容易啊，非要来做这个，脏臭穷，第一次见她这样，我还有点女神陨落的失落感，他们都说，读书再高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三千工资，吃住家里混日子。”
　　商陆脸上表情没有多大变化，语气却淡了一些：“你失落什么？”
　　“啊？”谢骏没明白。
　　然后，他就听到商陆对他开炮：“她能干三千的活，也能赚三千万，你一个一辈子都得干一百块给母牛接生的人，失落什么呢？”
　　谢骏委屈得都要掉小珍珠了：“商陆，你你你……怎么这样？我给母牛接生的时候，你你你还鼓励我，还给我发了《万物既伟大又渺小》的书，告诉我农村兽医的治愈和温馨，我还给你发了刚出生小牛犊亮晶晶的眼睛，你说很感动，原来你都是骗我的！你这个万恶的资本主义走狗牙医。”
　　商陆却没再理他，还把两人撑着的伞拿走了，让他淋雨。
　　谢骏去看商陆，见他已经走到了泥坑边上，他说：“夏桑渔。”
　　他叫她的名字，总是连名带姓的。
　　“我拉你。”
　　桑渔戴着红色的安全帽，外面又挂着雨衣的帽檐，雨水打湿了她的碎发，湿漉漉地粘在了脸颊上，她狼狈地裹着黑色雨衣，淌着过大的雨靴，把手伸到了商陆的手上，她抬起头，朝着他笑，睫毛上挂着雨珠，鼻头微红。
　　她是天生的白皮，因为冷，反倒显得越发亮。
　　谢骏从学生时代就知道桑渔有多好看了，但是，他刚说完为女神失落，这一瞬间，却觉得她比以前更漂亮。
　　下午三点多，几人才从糖尾动物园离开，下山的时候，桑渔看到了半山公园里荒废的鬼屋，以前门票 10 元一张。
　　谢骏说他小时候有多害怕里面披头散发的阎王爷。
　　桑渔刚刚都听到了谢骏在背后说她，她笑了一下：“你这种专门说人坏话的，是该害怕的。”
　　谢骏心虚：“我是觉得，你可以有更好的出路啊。”
　　夏桑渔笑：“我还觉得你可以开个宠物医院呢。”
　　谢骏：“……”
　　商陆语气淡淡：“有梦想当然是好事，但也要懂得什么时候醒来，来看看真实的世界。”
　　“当一个年轻人苦读五年之后，迎接他们的热忱与知识的，只是一个冷漠的世界。”
　　桑渔接着说：“能找到一个工作就该偷笑了，谢兽医。”
　　谢骏：“请 call me，谢医生。”
　　桑渔不久前才看的剧版《万物生灵》，去年看的原着，她也喜欢这两句话，简直就是选了天坑专业的人的万能心灵鸡汤。
　　师太站在山脚跟他们告别，一只小黄狗也跟着她屁股后面，摇着尾巴下山了，她们身后的半山上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庵子，上个世纪收养过好多被抛弃的女婴，送她们上学。
　　桑渔忽然有一种，她们停留在了那些令她怀念的旧时光里的温暖感。
　　谢骏说：“师太，我过几天再来给动物们检查。”
　　这些动物因为年迈残疾，也因为身处在不达标的笼舍中，多数患有呼吸道、消化道的小毛病。
　　谢骏把自己的桑塔纳钥匙给了叶子博，让他开车送阮漫漫，自己则和商陆一头钻进了桑渔开的车里。
　　桑渔觉得自己会被夏桑纯追着砍，他们三个人虽然都换了鞋子，脱了衣服，但身上的那股臭味并没有消散，在车内闷得有些难受。
　　她开了窗通风。
　　谢骏还在想今天那只矮脚马和火烈鸟：“矮脚马的前肢被游客骑坐骨折无法修复，才做义肢，这骨折……火烈鸟是被人工污染的水腐蚀了腿……”
　　他低头就打开搜索软件，百度治病。
　　桑渔默了默：“你别让师太知道，谢兽医。”


第09章 花心指数
　　商陆就坐在副驾驶，窗外的细雨飘了些许进来，谢骏则坐在驾驶座的后方，他这人就扒拉着桑渔的座椅靠背，趴在了上面，问：“你什么时候回柚南街？我昨天看到你大爸了，他在那跑着抓小偷，身手还是那么矫健。”
　　桑渔微微皱眉，她大爸心脏不好，年纪又大了，怎么又抓小偷了。
　　谢骏猜出她的想法，说：“他老人家毕竟职责所在。”
　　桑渔：“这我大爸跟你说的？”
　　“是啊，你还真别说，阿军叔干了这些年，我们那一带治安可好了。”
　　谢骏提议：“对了，周末我们去打羽毛球，怎么样？我预约一下场子，好久没运动了。”
　　“好啊。”桑渔没意见，她也想打球了。
　　“商陆，你呢？你也去吧？”
　　商陆说：“行。”
　　谢骏拿出手机，发信息预约场地，不知道又跟谁聊了，抬起头看了看桑渔的后脑勺，迟疑地开口：“桑渔，那个……我堂哥，说他也要来，他正好在山洲法院打官司，这周末也在山洲。”
　　谢骏的堂哥是谢久贺，桑渔的前男友。
　　桑渔眉心微跳，没说话，只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谢骏说：“桑渔，我堂哥他现在混得还不错的，他去年也买房了，他现在收入很好的，他有五百多万粉丝了，跟你分手后一直都单着，你看你也没再谈，你相亲了那么多次，也没遇到合适的，不如回头再啃啃我堂哥？”
　　他语气笃定：“我敢保证，我堂哥肯定在等你，我一说要跟你去打球，他就说，他也要来，你们在一起那么久，我一直把你当我嫂子的。”
　　桑渔脸色很淡，没说话。
　　谢骏没收到回应，还转头去找商陆：“我堂哥高中才转回户籍地山洲读书的，你那时候出国了，是不是没见过我堂哥啊？他很帅的，虽然成绩不是很好，但运动全能，工作好几年了，还有腹肌，每天都会去健身跑步，他以前给桑渔跑了好多个奖牌。”
　　商陆也没理他，只有沉默，连头都没回。
　　车内的气氛莫名就凝滞了下来。
　　等红灯的间隙，桑渔借着看后视镜的角度，瞥了商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被冷雨飘的，他的脸上似乎也蒙了一层薄薄的冷雾，唇线绷直，神情都冷漠了下来。
　　接下来，一路无话。
　　桑渔今天想回一趟柚南街，她要去看大爸，所以就先把商陆送回了美食街的街口，商爷爷的诊所就在这。
　　商陆下了车也没跟两人说一句话，“砰”一声，车门被他径直关上，宽肩长腿，没几步就进了诊所里。
　　桑渔收回视线，对谢骏道：“走吧，我也回柚南街。”
　　*
　　商陆憋着一股气，穿过诊所要上二楼，诊所里等待的阿婆阿公跟他打招呼，夸他生得好，长得高，商陆耐着性子，跟他们聊了一两句，等到有几个阿婆想给他介绍对象了，他就直接道：“我现在没工作的，被开除了，在家啃老。”
　　老一辈的最怕听到“啃老”二字，阿婆们讪讪笑了，熄火了。
　　“那也蛮好的，回来继承你阿公这个诊所哦？”
　　商阿公正在给病人看牙，闻言，抽空转了个头，用方言骂他：“造！”意思就是滚开，“没出息的。”
　　有个阿婆还不死心：“先成家后立业，男人嘛，结婚之后就懂事了，现在还年轻，阿婆给你介绍几个阿妹？”
　　商陆嘴角扯了下：“介绍几个阿姐吧，二婚三婚大十到二十岁的，有钱都可以，阿婆，我是不想工作了。”
　　商阿公气得要命，正好手里的病人好了，他摘下手套，顾不上洗手，就要来打商陆，眉目狰狞：“你干脆找个跟我同龄的好了，两腿一蹬，等着继承财产！”
　　“那正好。”商陆笑了下，直接上楼去了，一上楼梯，脸上仅存的笑意就消失殆尽。
　　二楼客厅里有个懒人沙发，明君姑姑买的，他躺了上去，拧开旁边茶几上的矿泉水，仰头灌冷水，喉结滑动，一瓶冷水下去，似乎也不能浇灭他心头的躁意。
　　“火气这么大啊？”商明君打着哈欠从她的房间里出来，“早上不是抢着要去糖尾动物园么？没遇上小鱼？”
　　商陆没有应声，他忍着烦闷，站起来，要回他的房间，明君姑姑却故意跟了过去，靠在他房间的门框上，婀娜地扶了扶自己的盘发后，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向了他桌子上还没整理好的东西。
　　他人先回来了，但有些提前两三周邮寄回的行李，今天才到。
　　“跑步奖牌啊？”商明君笑了下，“你参加马拉松跑步，有这么多奖牌，我倒是能理解，剩下的那些粉粉嫩嫩奖牌是什么？线上马拉松、圣诞老人跑、小王子漫游星球、哆啦 A 梦跑？”
　　“哦——”她拉长了尾音，恍然大悟般：“小鱼就喜欢哆啦 A 梦，商陆，还挺巧的哈。”
　　商明君说着，走进去，拿起了那块哆啦 A 梦奖牌，翻到了背面，后面还刻了一条鱼和“20KM”的字样，就差刻上夏桑渔的名字了。
　　商陆的神情一敛，拂开了她的手，把这些奖牌都收进了抽屉里。
　　他耐心告罄，声音变冷：“姑姑，我要洗澡了，你出去吧。”
　　商明君翻了个白眼：“谁稀罕看。”
　　商陆看着这些奖牌走神，他从不混跑圈，也没有固定跑友，他一直都有运动的习惯，但开始跑步，却是因为桑渔。
　　那时是高中，他在遥远的靴子半岛北部，她在国内东南沿海八闽之地，相隔九千多公里。
　　她那边还是短袖短裤，他这边已经寒冷，他初到异国，难以融入，病了一段时间，她刚报名了校运会的一千五百米比赛，邀请他和她一起强身健体，互相督促。
　　“商陆，和我一起跑步，我从商爷爷的诊所跑到清江桥，再跑回来，回来的时候我还可以再买个叶记豆浆喝，豆浆涨价了两毛，卖‘加油’的还没来，你不在，今年商阿公买的糖炒锥栗全是我一个人的。”
　　她跑到了终点，给他发了一张像素模糊的自拍照，她留着齐刘海，在白雾蒸腾的包子摊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笑意是会传染的。
　　他从华人街跑到斯福尔扎城堡，会路过一个小树林，树下滚落了一堆棕褐色的栗子，他没给她发自拍照，只是拍了他捡起来的几颗栗子。
　　她问他：“能吃的吗？你要捡回家炒着吃吗？外国人都不捡吗？”
　　“吃了你就见不到我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有毒的马栗，不能吃的。”
　　她有些失望：“啊我以为是建瓯锥栗。”
　　这是跑步的开始，后来，他看到有女生晒自己喜欢的男生，给她送运动的奖章，评论里的女孩都很羡慕，他也给她送过几次跑步的奖牌，一直到现在，他手里还有许多还没送给她的马拉松奖牌。
　　奖牌、球鞋，在夏桑渔那里，就都被谢久贺盖章了是吧？
　　商陆掏出手机，他微信昨晚被夏桑渔拉黑了，他就打开了 QQ，对她说：“夏桑渔，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他想起那晚的画面，零零碎碎的回忆，周围一片黑暗，如同火在炙烤，窗户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声音，她黑发平铺，躺在他的怀中如同蜷缩在温暖的巢穴中。
　　像电影，又像是梦。
　　夏桑渔还没回复他。
　　有一句话说，射手座女生的花心指数高达百分之八十五，而夏桑渔是那个例外，她百分之两百。


第10章 保安亭长
　　夏桑渔当然收到了商陆的那句话，她现在已经不心虚了，商陆回来没有立马质问她，这两天的相处，耗光了她为数不多的愧疚心，你情我愿的事情，又都是成年人，的确是她邀请他的，但她只是鬼迷心窍罢了。
　　唯一有问题的是，她毁掉了这段十多年的友谊，不该在那一瞬间，对他生出超出友谊范围的心思。
　　所以，她也接受了最坏的后果，他们不再来往，正如她曾经做下的每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决定那样，她不会后悔。
　　更何况，她也听说过，商陆这两年是有女朋友的，他此时的阴阳怪气、喜怒无常都变得有些可笑。
　　道理是这样，她能说服自己，但还是莫名的心烦意乱。
　　桑渔把车停好，在柚南小区的门口就撞见了她的大爸夏正军，他穿着天蓝色的长袖衬衫“99 式”春秋常服，挂着显眼的肩章和臂章，没撑伞，还伸手扶正了他帽徽的位置，有人正在夸他，大意就是说他抓小偷的模样还是那么不减当年风采，身手一流。
　　他谦虚地摆了摆手，又指了下自己的臂章，昂首挺胸地说道：“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桑渔走近了，就看清他臂章上的文字，最上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下方是一颗五角星，分居左右的是……
　　“保安”二字。
　　她板着一张脸，咳嗽了一声：“大爸。”
　　夏正军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又笑得眯成一条缝，乐得挺着个大肚腩就要跑来抱她：“我的乖女回来了。”
　　他旁边的大爷也笑：“正军的妹崽回来了，小鱼，回来看你爸啊？”
　　桑渔笑了笑：“对。”
　　告别了大爷后，两人往家里走，桑渔很无奈：“大爸，你几岁了？又不在小区里，在街上的小偷关你什么事呢？你的心脏不好，你穿着警察同款制服，那你也是个保安，不是警察，那是警察的责任，你帮忙报警就好了。”
　　夏正军故意叹口气：“还是幼儿园的小鱼可爱，为了在幼儿园当老大，都会跟同学吹牛，她的爸爸是警察嘞，现在长大了，都不承认她爸爸是警察了。”
　　正说着，两人进了屋子，大姆正在做晚饭，知道桑渔要来，她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鱼生，她让桑渔帮着一起骂这个不服老的保安头子老家伙。
　　桑渔问：“弟呢？”
　　“还没下班呢，他说今天加班，我的饭快做好了，不等他了，我们先吃。”
　　桑渔说的这个弟弟是夏桑和，她大伯的儿子，但跟她不管是在户口上、还是对外都是龙凤胎姐弟，她出生在 11 月，但身份证上登记的却是 12 月，是桑和的生日，她在上小学之前，都是养在大伯家，尽管有些亲戚会开玩笑地调侃她，问她知不知道谁才是她亲生父母，但她也从来没怀疑过，她不是大伯的孩子。
　　她刚被接回自己家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偷偷哭。
　　一开始也不肯改口，直到夏桑纯和张榕女士朝她吵了几回后，骂她是白眼狼，说大伯养她的生活费都是她亲生父母出的，强迫她接受，谁才是真正养她的人。
　　她实在烦得不行，就不喊大伯叫爸爸了，只喊大爸。
　　亲生父母的苦衷她也能理解，推给政策她也接受，但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因为她不在乎。
　　有少数的几次，她听到她亲生父亲夏正坤在背后说她冷漠无情，意思就是没从小养大的孩子就是不亲，很难疼爱下去。
　　桑渔也为此当场落泪，好像也不是难过，就是生理上的一种本能反应，哭完之后，她就忘了和这些有关的一切情绪，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所有人都爱她，她也要爱自己，那没有人爱她，她更要好好地爱自己。
　　吃完了晚饭，夏桑和也还没下班回来，桑渔跟大爸大姆挥手：“不用送我啦，大爸，你心脏不好，不要再去做危险的事情了，别让我们担心。”
　　夏正军点点头，忽地从身后掏出了一个装裱框，横在胸前，他指了指里面“证书”的文字，一本正经地稍息立正，喊道：“椰丝！瑟！”
　　那是桑渔小学写给大爸的不伦不类任命书，《闽政文[2004]1126 号 任命夏正军为柚南街保安亭正亭级亭长》。
　　父女俩对上眼，大笑出声。
　　夏正军执意要送桑渔上车，他叮嘱道：“好好工作，别担心我，你大爸现在可是保安头子，开安保公司呢，我上次路过山洲鳗鱼场，看到那些水处理大家伙，跟大家说这可是我女儿做的项目，让废水变宝，保护环境，你可太让大爸长脸了。”
　　桑渔笑意不减：“我会的。”
　　“等以后糖尾动物园改好了，爸让咱保安队都去糖尾团建！”
　　“好。”
　　“还有没有钱花？大爸给你点钱。”
　　“不用啦，大爸，我都工作了，我有钱。”
　　……
　　桑渔启动了车子，晚上的山洲路上车流一样拥堵，她的车子如同一粒粟米一样融入车流沧海。
　　到了美食街那，她停车在楼下，没下车，把手机掏出来，点开计算机，开始加加减减地算，工资是没多少，但年终要到了，今年做了好几个项目不知道会有多少奖金呢，除去日常开销，她还会剩下多少钱，要从这些里面，给大爸大姆他们送过年礼物、包红包。
　　她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深深叹气，沮丧是难免的。
　　穷啊，太穷了，她又到了隔几天就想暴富的发疯状态了。
　　这时候再刷到朋友圈，干投行的、干编程的、干机械创业的、干律师的，他们多金多彩的人生，她好嫉妒啊，一边红眼一边点赞，令她欣慰的是，和她一样在环保单位上班的，都一样贫寒，还有人基本工资才 1500 多的。
　　她退出朋友圈，就看到通讯录那边有个数字，点进去，有人新添加她为好友，验证消息却是：小鱼，我是谢久贺。
　　桑渔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点开了他的资料页，还没通过好友，看不见对方的朋友圈。
　　她现在钻进钱眼子里了，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谢骏说他赚了不少钱，她倒也不是想吃回头草。
　　而是……
　　听说，想毁掉一份美好的旧情意，就从张嘴借钱开始。
　　桑渔还没想好要不要通过，就听到有人在敲她的车窗，她看了过去，看到了站在车外的商陆，她不知道他在这站了多久，微微垂着眸，脸色并不好看。
　　“亮窗行动”后，驾驶室的车玻璃就不能贴镜面反光遮阳膜了，只有一层透明防水膜，她半降着车窗，商陆站在外面看得很清楚，他等了她一晚上，她没有回他消息，他原本想，她应该是在陪她大爸。
　　等他终于等到她姐的车停在车位上，见她没下车，拿出了手机，以为她会回消息，却也不是，走近一看，却是她点开了谢久贺的消息资料页。


第11章 跟我道歉
　　商陆没有撑伞，小雨飘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上多了几分冷雾般的寒意，他敲完了车窗，又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雨水的冷意渗透到他的手指上，不知道是不是腱鞘炎发作，指骨隐隐作疼。
　　他也不想要那个答案了，她不会给出他想要的答案的，他转身就想走，桑渔却下了车，从后面喊他：“商陆。”
　　商陆停住脚，只一瞬，他又快步回了诊所，诊所斜对面有个菜市场，这时候已经关了，今天又下了雨，门口摆摊的就只有零散几个，卖了几十年麦芽糖的老阿公在那敲着铁罐，“叮叮当当”地响着，他看见桑渔，喊道：“小鱼，吃不吃‘加油’？”
　　桑渔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买了两根“加油”，木筷上卷了两大团的泛着甜香的麦芽糖，她举着麦芽糖，进了商阿公的诊所，只看到明君姑姑和商阿公。
　　桑渔问：“商陆呢？”
　　商明君撇了撇嘴，示意了一下楼上的方向：“没听到这烦死人的音乐声吗？”
　　商阿公说：“他吃了炸药，暴躁得很，现在噼里啪啦弹钢琴，阴晴不定，等下就要哭着弹琵琶了。”
　　桑渔点了点头：“那我上去找他。”
　　“等下。”商阿公忍不住皱眉，职业病犯了，“你牙齿不好，大晚上还吃糖，等下吃完马上就刷牙，刷干净知道不？”
　　桑渔顾不上点头，换拖鞋上了二楼。
　　这是属于她的小鱼毛线拖鞋，是明君姑姑闲着没事干，用毛线勾的，谈不上好看，也不保暖，因为手艺不好，毛拖前面太窄，脚趾头穿不进去，后头一小截后脚跟还露了出来。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小灯，商陆坐在窗户边上弹琴，外面昏黄的路灯照了进来，打在他的身上，他冷着一张脸，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大概是弹得不顺，弹错了音，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琴盖，又转头去拿他的琵琶，弹起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悲伤琵琶曲。
　　窗外细雨霏霏，雨雾绵绵，光线冷清昏沉，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半抱着琵琶，冷着脸，只静静地看着窗外，手上的乐声静静流淌。
　　桑渔从小看到大，只觉得他又开始作了，他现在是被迫卖艺的儿郎，就差白居易看了，给他写一篇新的《琵琶行》了。
　　商陆多少是有点小资的，他祖公就是山洲有名的赤脚医生，祖嬷是接生婆，阿公是受人尊敬的老牙医，到了他父亲这一代，考上了大学后，就一直在外面打拼，有个会赚钱做生意的妈，他又是受宠的独子，要什么有什么，自己也优秀，没人逼他，偏偏他自觉，自小成绩好又多才多艺。
　　小学一年级那会，他爸妈工作忙、闹离婚，虽然爱他，但没空管他，就把他扔回阿公这，钢琴和琵琶也跟着他回来，弹钢琴还好，镇上的小孩都羡慕地夸他是钢琴小王子，他一弹琵琶，就被嘲笑娘气。
　　他并不在意，毕竟他知道，《封神演义》里的天王魔礼海就是面目狰狞拿琵琶打仗的，“娘气”也没什么大不了，更何况，他弹琵琶的时候，夏桑渔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
　　就比如此时。
　　商陆早就发现她上楼了，但他就不动，一首曲子弹完，夏桑渔还是没出声，他转过头去看，发现她已经半躺在沙发上舔“加油”了。
　　他抿着唇，不说话。
　　桑渔爬起来，把麦芽糖递给他，说：“喏，给你买的，吃了开心点。”
　　“你知道我不开心？”商陆语气淡淡，像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
　　桑渔原本想说，你就差落泪，再把钢琴砸了，瞎了都会知道你心情不好。
　　但她只顺着他的话：“嗯，我就是知道。”
　　商陆似乎心情好转了一些，他接过麦芽糖，想到小时候的夏桑渔门牙缝漏风了，还笑嘻嘻地舔“加油”的模样。
　　桑渔说：“小时候冬天还有卖糖葫芦的，那个姐姐还带个签筒，你记得不，我每次手气都很好，可以给你摇出一根免费的。”
　　商陆：“但最后都是你一个人吃了两根。”
　　桑渔笑了：“因为你不爱吃，我是好心帮你吃。”
　　商陆转头去看她，她在笑，瞳仁漆黑澄澈，她总是看起来很容易接近，热情积极，是个情绪稳定的温暖小太阳，但他知道，她很多时候都是不在乎，在她身上始终都有一种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甚至一直存在于他们之间，就算他们认识了将近二十年。
　　他很想知道，她和谢久贺在一起的时候，这种距离感是否消失过？但他也不想知道，因为怕得到他不想知道的答案，他就是弹琵琶弹到流血，都无法消除那种郁闷。
　　商陆想到摇签，提议道：“等过几天再去师太那，我们也可以去庵子里上香摇签。”他对这些可信可不信，但桑渔相信。
　　“你要去捐香油钱么？”
　　商陆不置可否：“也可。”
　　桑渔忽然说：“那你也帮我捐一份。”
　　“什么？”
　　“我没钱。”她平静得十分理直气壮，“你第一天也听到了，我团队的叶工程师工资只有两千八百五十块。”
　　桑渔不是傻子，她隐隐约约猜到了商陆生气的原因，但她不确定，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事情也过去了两年，就算她不该睡了他，那又怎么样，这世上值得做的事情那么多，男男女女的感情，是最不值得去浪费时间的。
　　但她还是想要确认一下，拿钱检验。
　　方棠说过，她之前遇到过苦苦追求她的有钱大哥，拿钱砸她，理由是爱一个人，就要舍得给她花钱。
　　商陆也不缺钱，听说他之前对他女朋友就很大方。
　　桑渔话音落下，就见商陆深邃的黑眸盯着她，渐渐地靠近她，他的气息笼罩过来，不是香水，不是烟味，不是汗臭，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食物么？是她喜欢的柚子香气，还是巧克力的甜香？
　　她的心下意识地微颤了下。
　　他笑，：“没钱装什么阔，跟菩萨赊个账吧，你也不是第一天穷了……我失业了，比你更穷，也不捐香油钱了。”
　　桑渔的心一下落地，那些纷乱的情绪倏然消失，她忽视那股怪异的沉闷，笑了一下，收回视线，重新回到了沙发上，她打开了电视机，准备找纪录片看，随口问他：“你被开除了啊？”
　　没想到商陆回答：“也可以这么说。”
　　桑渔迟疑地问：“你违反医德了？跟客户……发展关系了？”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毕竟按照他闪闪发光的学历、履历和晋升速度，应当不存在医术上的问题。
　　他却不想回答了，转移了话题。
　　“夏桑渔。”又连名带姓地喊她，“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么？”
　　桑渔顺着他：“为什么呢？”
　　商陆：“因为，你昨晚误会我了，你得先跟我道歉。”
　　“我误会你什么了？”
　　他冷静陈述：“我昨晚的确是因为工作，才没及时回复你的消息，那时候我在给教授发邮件，询问他糖尾动物园狝猴牙齿相关的细节，你不听解释，还拉黑了我。”
　　桑渔沉默了半天，欲言又止，又无法解释，她不光拉黑，还说了绝交。
　　商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手机，还没熄屏，他点进微信，找出他自己，放出黑名单。
　　他面无表情地点开通讯录的新的朋友那一栏，语气淡淡：“你没回复我 QQ 的消息，却在看谢久贺的资料页……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桑渔不觉得这是个为难的问题，她说：“在想跟谢久贺借钱的可能性。”
　　商陆：“……”


第12章 坏人姻缘
　　二楼的电视和一楼的老式机不一样，是薄薄的液晶电视，要是想要更大的屏幕，也可以放下幕布和投影仪。
　　商陆拉上窗帘，放下了幕布，坐在桑渔身边。
　　桑渔找了半天，不知道要看什么。
　　商陆说：“看《洪水泛滥之前》吧。”
　　讲的是全球气候变暖，格陵兰岛和巴芬岛的冰盖融化，从 1950 年至今的海洋尼诺指数显示，ENSO 的振幅在不断加大，全球气候异常极端。
　　桑渔之前就已经看过了，她又看了一会，方棠给她发来了消息：“我真的服了我们县的破电视台，部门管理乱七八糟，什么牛马都往里塞，能做事的没有几个，我世事栏目做的好好的，好不容易有了点热度，现在又要拱手让人，让我去做一个新的栏目。”
　　“新的栏目是什么？”
　　方棠气得直接打语音通话过来：“知心大姐姐，深夜情感连线互动栏目，我是看起来很会调解人家感情吗？还是我长得像红娘，像村口公婆？”
　　“台里之前要做山洲山水人物志栏目，我申请了好几次都给我驳回来了。”
　　“那让我去做环境栏目也行啊，今年夏天山洲都不下雨，破纪录的高温、干旱、山火，有这么多可以做的专题，非要让我去撮合情侣、劝和夫妻，人家要离婚，我去劝和，这???不是要我阳寿么？我真的得去庙里拜一拜了，去去小人晦气。”
　　她声音不小，坐在桑渔旁边的商陆听得一清二楚，桑渔还没回话，他就忽然笑了一声，开口说道：“方棠，其实还是挺适合你的。”
　　手机另一头的方棠微微一愣：“是……商陆？”
　　她有些不确定，倒不是奇怪商陆在桑渔身边，而是，她和商陆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但两人一直没什么交集往来，说过的话只手可数，后来他出国了，两人更是处在两个世界了，他怎么会突然管起她的事情来？
　　桑渔也下意识地看了商陆一眼，回道：“是他。”
　　方棠这时候仍在冒火：“小鱼，你开外放。”她阴阳怪气，“商大牙医，商大少爷，不知道你从哪里看出来很适合我的，烦请指教。”
　　商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却不想再说了，只很快道歉：“抱歉，是我胡说了。”
　　他都道歉了，方棠也不好再抓着不放了。
　　但方棠是个受不了别人说话只说一半的人，一直到睡前，她还挠心挠肺地给桑渔发了一条消息：“小鱼，我睡不着，派纯姐去砍了商陆吧，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说，我除了撮合你和谢久贺外，我什么也没干过啊！”
　　桑渔已经开始犯困了，她早上起了大早去工作，来回开了几趟车，去看了大爸，又去安慰了商陆，回来后又开始整理数据，查资料，写项目书，她的脑容量差不多到了极限了。
　　方棠后知后觉：“就是因为这个吧？”
　　“肯定是，他跟我们都不在同一个高中，还知道我帮谢久贺在学校电视台向你告白吗？我当时放了首你们的定情之歌……我找下。”
　　“就是这一首。”
　　下一条消息就是她分享过来的音乐链接，江语晨的《浪漫爱》。
　　桑渔眼皮沉重，她想回一下消息的，但困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的手点开了音乐，温柔的女声在唱：“牵我的手，我知道你会带着我向前走……跟着我走，双脚踩在沙滩上映着感动……”
　　梦里是大一新年时的高中聚会，谢久贺拉着她跑到了南日的海边，那一年的冬天很冷，海边的风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喘着气，冷空气渗进了她的肺里。
　　谢久贺从身后抱住了她，他在笑：“大一我不在，你是不是都不运动了？跑这么点，你就累了，我带你去健身房吧，去游泳也可以……小鱼，我不在，你去 KTV 还有没有人让你当麦霸、做你的歌迷？”
　　她没空回答他，他把她包在了他的羽绒服里，整个梦里都是他沉又缓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手无意识间滑到了分享键，分享到了朋友圈里。
　　商陆还没睡觉。
　　谢骏激动地给他发来了一张截图，是夏桑渔的朋友圈，他说：“我要发给我哥看，你那时候不在山洲了，以前我们去 KTV，我哥经常和桑渔一起唱这首歌，桑渔居然在深夜分享了这首歌，我就说，她肯定对我哥旧情难忘。”
　　商陆没什么表情，他没回复，点开了那张图，静静地看了一会之后，关上了手机。
　　很多年前，他刷山洲一中的贴吧时，就看到了这首歌，楼主带着歌名，发帖询问：“这是篮球队队长谢久贺借着广播站隐晦地表白吗？”
　　有人回复：“路过顶一下，就是高二二班那个看起来很乖，留着黑长直、齐刘海，皮肤很白的学霸妹子。”
　　“夏桑渔？”
　　“冒个泡，素的说……”
　　商陆唯一能反驳的就只有，夏桑渔并不乖，乖只是迷惑人的表象，她闹起来的样子，这些人都没见过。
　　后来的几年里，夏桑渔的生活里就一直都有谢久贺的身影。
　　他们从大一开始恋爱，一年又一年地过纪念日，久久地相爱，稳定到他一直以为，他们会结婚的。
　　还好他们分手了。
　　商陆想到这个， 心情才有了短暂的舒缓愉悦。
　　他下楼去诊所的收银台那翻找现金，大方地抽了十张红色的纸币出来，他才关上抽屉，一转身，就有一道刺眼的白光直直朝他眼睛射了过来。
　　商阿公大吼一声：“谁啊？”
　　商陆偏过头，伸手挡住了光，用方言回答：“阿公，是我。”
　　商阿公穿着贴身内衣裤，光着脚踩在台阶上，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握着电棍，气得大骂：“我就知道是你这个歹命，你干嘛不开灯？鬼鬼祟祟偷钱做什么？”
　　“孝敬菩萨。”
　　商阿公以为自己听错了。
　　商陆又道：“愿望实现了，可不得去还愿吗？明天正好要去紫竹庵，就去上上香，留点香火钱。”
　　“你什么愿望？你许的愿望是你失业在家啊？这还是偷来的钱，菩萨看都不会看一眼！”商阿公走过来看了下他拿的一叠钱，瞪眼，“你还要给一千块呐，你许了什么黑心愿望？”
　　商陆很坦荡，还露牙笑了：“让菩萨坏人姻缘。”
　　……
　　桑渔匆匆在家吃了早饭，夏桑纯已经把她的车钥匙拿回去了，一直阴阳怪气她的车如何如何被糟蹋了，说她今天要开车去大学一趟，怎么见她的研究生同学？
　　桑渔反问她：“家政去读 MBA，也叫读研吗？”她说完，带上工作的资料，准备离开。
　　张榕从后面跟上她，到了门口，她把门掩上，在外面才跟她说：“妈妈也给你买个车吧，我有钱，你房子的首付钱，我早准备好了，你爸都不知道，绝不让他带走。”
　　但她很严肃地补了一句：“前提是，你得换个工作，你去市里随便找个工作，都好过窝在这里，你姐已经没用了，被你爸爸惯坏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
　　“妈……”桑渔看了看手表，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张榕却不让她走，又问她：“你昨晚是去你大伯家了？”
　　“嗯。”
　　“你给他们钱了？”
　　桑渔有点烦了：“我就这点工资，我怎么给他们钱？我空手上门的，还吃了他们一顿晚饭。”
　　张榕却不信：“你去年过年也这么说，最后还给他们红包了！”
　　她絮絮叨叨：“晚饭值几个钱？你大伯母以前对你好，是因为我们给她钱了，人哪里有那么好心？就你傻，你说你没给，好，你把你工资卡放我这，我帮你存着，等你嫁人的时候，妈妈再给你补嫁妆一起给你……”
　　桑渔不想听了，这些话已经重复了好多年，就算她远在千里之外，她妈妈也能死亡连环 call 她，跟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破事。
　　她不想知道大人之间的纠葛，也不想管他们的事情，她就想生活简简单单，上班，下班，她也不需要她妈妈背着谁给她攒钱。


第13章 暧昧氛围
　　跟父母不亲近，在心理学上叫失望性隔离，但桑渔觉得，她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她只有大多数时间的冷漠无视和偶尔的烦躁，她也不觉得自己不快乐，她明明每天都很开心。
　　她骑上她的小电驴，看见夏桑纯和夏正坤一起下楼了，夏桑纯挽着夏正坤的手臂。
　　夏正坤对夏桑渔道：“你姐她腰疼，又直不起来了，我先带她去看老中医，做针灸，等会我直接送她去学校，你开你姐的车去工作吧。”
　　夏桑渔笑了一下：“不用了，今天天气很好，我骑电动车就好了。”
　　她的小电驴路过夏桑纯的时候，扔下了一个词：“弱鸡。”
　　她没管身后的夏桑纯会如何生气，加快了速度，在晨雾和早餐摊的热气中，离开了家，太阳刚出来，雾气还未散，打在鼻尖有微微的凉意，她一路热情地回应着和她打招呼的街坊邻居，车铃的清脆尾音悠悠地响着。
　　桑渔从小就看不惯夏桑纯这样，每天不是腰疼就是头疼，一生病就是倒下两三周，全家人都要围着她，什么都不用干了。
　　而她是强壮的射手座，就算发烧到 39 度，也几乎从不吃药，不用多久就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路过牙科诊所的时候，二楼的黑色铝合金窗横向打开着，商陆就站在窗户边上，他低头喊她：“夏桑渔，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桑渔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每天上学前都要在商阿公的牙科诊所里等慢吞吞的琵琶精商陆，他吃饭要细嚼慢咽，饭后漱口要认真细致，打红领巾要慢条斯理，再优雅地喷上柠檬薄荷味的漱口水，才能出门。
　　不仅桑渔急，连商阿公都会急，骂他是去上学还是去选美，但神奇的是，不管他出门前的准备步骤如何多，他也不曾迟到过，他做事情就是这样不急不缓。
　　有一回考试的时候，桑渔做不出最后一道附加题，着急了大半天，去看商陆，见他面色平静，有条不紊地在试卷上写划着什么，她还以为他会，直到考试成绩出来，她才看见他的最后一道题也是空的，他那天只是在草稿纸上画了早上在巷子口遇到的一只狸花猫。
　　好在今天商陆没让桑渔多等，很快就下楼了，他戴好了头盔，很自然地就跨着长腿，上了她的电动摩托车后座，再把出诊箱放在他的腿上，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好了。”
　　桑渔转过头，想让他下车，却不曾想他离她太近了，几乎就是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她一转头就是他唇形漂亮的红唇，不知道是雾气湿润，还是他的热气传来，她的脸颊有些热，已经两年了，按理说应该是模糊的，只怪她天生记忆力太好，甚至记得他们如何拥吻的慢镜头细节。
　　商陆垂眸定定地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她手指蜷缩了下，记得这是在人来人往的诊所门口，想说什么，心却重重地跳着。
　　只那一瞬的迟疑，商陆就忽然用他的头盔撞了下她的头盔，不疼，却一下冲散了那种难言的氛围。
　　桑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隔着头盔摸了下被撞的地方。
　　商牙医拧着眉，问：“夏工，你不开车，在想什么？想迟到吗？”他还抬手看了眼他的手表，“麻烦快一点，石头还在等着我治牙呢。”
　　桑渔深呼吸，忍着把他推下去的冲动，启动了小电驴。
　　美食街的喧闹声掩盖住了商陆手表微小的震动声和铃声，他自然地把表盘转向了手腕内侧，不让人看见上面跳出来的实时高心率提醒。
　　“你似乎处于非活跃状态，但你的心率一直高于 120 次/分。”
　　*
　　到了糖尾镇上，雾气完全消散，日光明媚，白云像是刚吹好的棉花糖，漂浮在道路两旁低矮的红转村屋上，近处的草地和不远处的丘陵有着和动画片里一样明艳的嫩绿色，一条小河蜿蜒穿过，最终会汇入龙江。
　　商陆问：“你去年一直在做龙江的整治项目么？”
　　“嗯，但我们单位只负责一个小河段，而我只负责搭建小反应器，做完了小测验，就换项目了，龙江的整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估计又要重新招标，上面换人了。”
　　“你现在手上有几个项目？”
　　“好几个啊。”桑渔随口回答。
　　他们已经到了塘尾公园了，她停下车，先让商陆下车，然后才继续说：“我是分派到山洲的，主要负责技术解决部分，所以我一般不会完整地跟完一个项目，就好比糖尾动物园，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分析水质土壤等级和污染源、找出解决方案、画工程图、确定反应器和装置数量，等到进出水量、水质、土壤达标后，就交给其他组去对照着动物园的需求，等比例放大装置，安装完动物园所需的全部设备。”
　　商陆笑了一下：“懂了，你是专家。”
　　桑渔接着他的话：“专家提醒你，今天可不要再被石头扔香蕉皮了。”
　　他没什么医德心地说道：“不会的，谢骏说他今天会下狠手打麻药，让石头多睡一会的。”
　　桑渔只是笑，心里却知道百度派兽医谢骏不敢，因为那天百度搜索告诉过他，曾经在众多专家的治疗下，猩猩“沙企”还差点因为麻醉过量而心脏停止，打麻醉，只宜少，不宜多。
　　师太牵着石头坐在紫竹庵门口，她正在喂石头喝奶，石头牙疼，闹小性子不想喝，只喝了一两口就推开，师太心疼地抚摸着它的脑袋，耐心地想哄它多喝一点。
　　门口还挂着一竹竿的糖霜柿饼，大概是出太阳了，师太便拿出来晒一晒。
　　石头先注意到了它的仇人来了，顿时眼神就凶狠了，要跳起来扔东西。
　　师太连忙拦住，安抚它：“石头乖，是给你治牙的医生，不是坏人，不生气，等你好咯，就可以吃东西咯。”
　　桑渔想笑，还有些遗憾没能看到石头拿它手上的牛奶滋商陆一脸。
　　师太笑问：“你们来啦？”
　　商陆却看了眼紫竹庵，问：“现在还能上香的么？”
　　“当然可以。”
　　师太领着商陆进去上香，又问桑渔要不要一起。
　　桑渔想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口袋，狠心摇头，赊账是不好的行为，还是先跟菩萨请个假，等她有了年终奖了再去上香。
　　庙里很安静，没有其他人，只有商陆一个香客，多年未修缮，漆色掉了许多，露出了底下的木头，翘起的屋檐伸入古朴的苍天大树枝桠里，像一副年代久远的山水画。
　　商陆上完香，就去登记捐香油钱。
　　师太欲言又止：“不必这么多的。”她不好意思告诉他，菩萨都花不到这些钱了，她要拿去养石头、山雀雀它们。
　　“应该的。”
　　商陆想，他以前天天祈愿谢久贺被分手，也是挺为难菩萨的。


第14章 非他不嫁
　　桑渔没等商陆，她还要去工作。
　　叶子博今天开了公司的面包车过来，载了几个仪器过来。
　　桑渔站在动物园门口等他们，阮漫漫手里拿着取水器、瓶子和溶解氧仪。
　　叶子博看到桑渔，就高兴地咧嘴笑，他示意桑渔看他手上的仪器：“夏工，看我拿来了什么？”
　　“COD 仪？你哪来的？”桑渔记得他们公司山洲这边的实验室特别简陋，能测溶解氧就不错了，她取了水样后，一般都是去合作的大学实验室检测的。
　　叶子博抬高下巴：“不止，还有三氮快速检测仪，等会我下去搬。”
　　“哪来的？”
　　叶子博冲着阮漫漫努了努嘴。
　　阮漫漫脸颊红红的：“夏工，是我哥借的，他实验室器材很多，这些都是他淘汰下来的，正好我们要过来，就把仪器都先带过来了，哥哥让我放实验室里。”
　　叶子博：“人家淘汰的都比我们好，真替黄主任羞耻！”
　　桑渔笑：“子博，漫漫，你们先搬进去，把车钥匙给我，我去搬三氮仪，先看看能不能用吧，不过现在没有药品，也测不了什么。”
　　“先搬再说，结束了我再搬下去。”叶子博空出手，掏出钥匙，他和桑渔共事一年多了，一起做过几个项目，他知道她的力气并不小，完全能把仪器搬上山来，就没再多说什么。
　　阮漫漫看着桑渔下山的背影，闻着鼻尖弥漫的动物屎臭味，她小小声地说：“我是被调剂到这个专业的，我也不会别的，但夏工应该是自愿的吧？”
　　“那当然。”叶子博挤眉弄眼，“她那可是环境国际班，人称专门培养环境领导人的专业，只可惜，她选错了工作，现在还是个环境民工呐。”
　　“但是夏工好像不觉得苦，我也没听过她抱怨，什么脏累活她都干得很开心。”
　　叶子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她：“那是因为你是新来的。”
　　所以还没见过她暴躁的样子。
　　桑渔本科的时候，很少去实验室，除了上课，就是跟着学院去参加各种国内外的活动，研究生开始划分了具体方向，她就开始泡在实验室和各个项目工地，工地的人第一眼见她，都会心疼她一个白白嫩嫩又娇气的小女孩，却被狠心的导师扔到这儿来。
　　但桑渔自己却觉得，她很适合工地，因为她从小就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和体力。
　　一整条美食街的小摊贩和店主无人不知小学生桑渔的调皮捣蛋，毕竟她能从她房间的阳台跳到客厅的阳台，只为了躲张榕女士的一顿竹笋炒肉打，那可是三楼，原本追着要打她的张榕女士又是吓到又是气，见她安全落地，转身就回厨房拔了把菜刀，扬言要亲手了结她。
　　结果，夏桑渔像一尾滑腻的鳗鱼一样，灵活矫健地溜出家门，“砰”一声合上门，张榕女士追不上她，气急败坏地把家门反锁，不让她进门，而她就那样光着脚，在美食街淡定地溜达了小半天。
　　煎包铺的阿婆问她：“桑渔，怎么不穿鞋？”
　　“凉快。”她还动了动脚丫子，逗得阿婆塞给她一个茶叶蛋。
　　直到商阿公带她回诊所。
　　商阿公告诉她，他的小孙子商陆也在诊所里，他们可以做好朋友。
　　但小学生桑渔却很清楚，那个大城市来的商陆根本不想和她做朋友，他总是一副苍白冷漠的样子，苍白是因为他肠胃虚弱，水土不服，吃什么吐什么，冷漠是他的嫌弃，和她一起玩，对他来说好像就是一种折磨。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弹钢琴、拨琵琶、读读书，他最不能忍的大概就是，她吃口香糖吹泡泡，脏兮兮地粘在鼻尖，玩斗鸡，单腿撞倒他，她玩陀螺，一布绳抽到他脸上，打羽毛球，没两下就盖得他到处捡球。
　　“弱鸡”、“没意思”、“不玩了”。
　　这是商陆最经常从桑渔嘴里听到的三个词，她体能旺盛、运动天赋高，所以，她向来只喜欢阳光肌肉运动男，和他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
　　后来，他也开始运动，跑步、打球、踢球、撸铁，也有了胸肌和腹肌，但在她眼里，他似乎一直都还是初见时的细狗、白斩鸡。
　　商陆从紫竹庵出来，走进了动物园，远远地看见桑渔蹲在一堆仪器面前，她右手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一个表格，她时不时就往里面记录一些数据。
　　她问：“调节池和清水池的 DO 是多少？”
　　阮漫漫给她报数据。
　　叶子博问：“黄主任那边让我们定好设备厂家，上报给他。”
　　桑渔笑了一声：“他收回扣了？他推荐了哪一家？”
　　叶子博：“黄主任说他猜到你会这么说，让你别再污蔑他了，他说，这次都让你决定。”
　　他挤眼，搓了搓手：“夏工，这是回扣让你赚的意思吗？让我也捞点油水回家过个好年呗。”
　　夏桑渔斜了他一眼：“那不如让你来决定买哪家设备？”
　　“真的吗？”叶子博眼睛一亮。
　　夏桑渔问阮漫漫：“漫漫，知道举报热线吗？”
　　阮漫漫有些正在拿瓶子取水样，贴上日期标签，根本没听到这两人在说什么，转头的时候，眼神都是茫然的，她乖巧地问：“举报什么？”
　　夏桑渔和叶子博都被她可爱到了。
　　商陆没过去打扰那三人，石头跟在他屁股后面，面色沉重地进了笼舍，它还是很聪明的，不需要别人指示，就躺在了简易小床架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商陆戴上口罩，故意冷哼一声，拿出铁钳子，晃了两下冷光，惊得院子里的小狝猴和老母鸡四处乱窜，仿佛他不是来给动物们看牙的，而是屠宰场的老屠夫。
　　一连几天，桑渔都和商陆同进同出，天色漆黑的时候，两人再同坐一辆小电驴风尘仆仆地赶回诊所。
　　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这商老头是把自己孙子介绍给夏正坤女儿了吧？”
　　“般配还是挺般配的，这两人书读得高，就是没找到好工作，读书好，也没什么用，哎。”
　　“那天我可看见了，这两人在火锅店里相亲呢。”
　　“桑渔算不错的了，年轻漂亮、条件也好，夏家那个大女儿才是真造孽，快四十了还不结婚，没人要。”
　　夏桑纯正下楼接小姑婆来家里吃饭，听到这些闲话，她火气一下冒上头了，偏偏在外人面前，她向来维持着体贴温柔的好形象，又不好发火，她只想快步离开这里。
　　偏偏小姑婆来了兴趣，一把推开她，凑到人群里：“桑渔真跟牙医孙子成了？”
　　夏桑纯脸上硬挤出笑：“怎么可能？夏桑渔她还忘不掉她高中早恋的对象呢，非他不嫁。”


第15章 职业嘎蛋
　　这一声难免有些尖酸刻薄。
　　小姑婆扯了一下夏桑纯的手：“乱讲。”
　　夏桑纯叹口气：“说的也是，没什么好讲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桑渔早恋被学校惩罚走读，美食街的众人都还有记忆。
　　在这件事之前，她调皮归调皮，但在学校向来是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每次都能稳定且断层地拿下省重点一中第一名的好成绩，被校长和老师寄予了高考“稳定市第一，冲击省前五”的厚望。
　　结果，一封匿名举报信投递到了校长邮箱，学校里也流传开桑渔和谢久贺早恋的消息，校长不得不痛心疾首地给出了惩罚，不记过，但要桑渔和谢久贺都走读一个月。
　　山洲一中在山月湖中心的小岛屿上，平时通勤都靠船只，很不方便，所以学生们基本都在校住宿，对学生和家长来说，走读的确是个不小的惩罚了，丢脸是其次，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夏正坤工作忙，没空每天接送桑渔，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夏桑纯。
　　那段时间，夏桑纯的奇瑞 QQ 上每天都充斥着散不开的火药味。
　　夏桑纯自觉打了一场赢战，又抓到桑渔见不得人的把柄，摆出一副“好姐姐贴心教育妹妹”的训人嘴脸。
　　“桑渔，你现在正处在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又是青春期，谈恋爱很容易走上歪路的。”
　　“你看看，你们在网络上聊的东西恶心不恶心，互相叫老公老婆……才几岁啊？你成绩这么好，他是个体育生，又只有一个孤僻的妈，也就你们这个年龄段的无知女孩会觉得他帅了，走到社会上，谁会多看他一眼？”
　　“他给你写的情书，我已经交给校长了，亏大家还都说你乖，学习好，是我们家祖坟冒烟，结果，你犯下了这种丢人现眼的错，让爸妈没脸，年纪小小就这么不安分。”
　　桑渔觉得夏桑纯真虚伪，打着“为妹妹好”的旗号，却想把她狠狠地踩在地上，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会让家长蒙羞的坏孩子。
　　桑渔直接成了火药桶，恨不得把夏桑纯炸成碎片。
　　“你答应过我，会帮我保密，为什么还向校长写举报信？还背着我立马告诉了所有的亲戚!”
　　“别再伪装了，如果你是真心为我好，你就不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曝光我，贴吧上骂我的帖子也是你写的吧？你像个姐姐吗？你明明知道我和他没有谈恋爱！”
　　“夏桑纯，你是不是很害怕我高考会考得比你当初好，让外人觉得你更不如我？那你就放一百个心，我就是现在辍学了，用脚考，都考不出你那个小脑萎缩的分数。”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
　　夏桑纯还在拿这件旧事来给自己立人设。
　　煎包铺的姚阿婆想起当年的事，也不免唏嘘感叹：“早恋可要不得哦，还好桑纯及时发现了，不然小鱼的人生就要毁了。”
　　“小鱼考市状元，那也有她阿姐的一份功劳，好阿姐，都是我们美食街的骄傲。”这是扁食摊的林阿叔说的，他摊子前排了长队，一边闲聊，一边熟练地往沸腾的汤锅里下扁食。
　　烟熏火燎，众人哄笑。
　　老方卤味店的方姨利落地绑着围裙，正打包卤鸡爪，嗤笑：“阿妹的好命是嫁个好男人，你们要是没作坏，说不定小鱼早嫁人咯。”
　　林阿叔：“那个阿弟麦叫谢什么来着？上次刷抖音刷到他，大律师，两百多万粉丝，我天天拍视频，才一百多个粉丝，小鱼要跟他成了，真正命好！”
　　桑渔正载着商陆回来，小电驴停在了诊所门口边上，她看了夏桑纯一眼，又笑着和其他人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诊所二楼的侧面窗户上有人喊她。
　　她仰头看上去，白色外墙因为年代久远，爬了一些黑色霉斑，繁乱的老旧电线也就横穿在窗户之下，有几只不知死活的小鸟停留在电线上，偏偏四楼窗口还晒了几件衣服和几条咸鱼干，随风摇晃。
　　明君姑姑靠在窗边，头发蓬松慵懒，她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咖啡，咖啡盛在浮雕徽章月桂叶纹样的骨瓷杯里，她红唇明艳，但再艳也比不过她手上的几枚戒指晃眼，钻石的，宝石的，纯金的。
　　她对楼下轻飘飘道：“我儿子在国际学校读书，他们老师都不让他们刷短视频，说得要有高雅的情调呢，不能低俗！那谢什么的能是什么大律师，真正的大律师哪还有空上网营销自己？他什么学校毕业的？能比我们小鱼、商陆都好？还命好，我看是歹命！”
　　她说着，又晃了两下自己的大戒指。
　　“小鱼，上来喝咖啡，卢瓦克咖啡豆，姑姑特意磨给你喝的，你有品位。”
　　桑渔应道：“马上来。”
　　却忍不住想笑，因为姑姑的毒舌。
　　她才没明君姑姑说的品位，爱刷短视频，也觉得咖啡苦似中药，喝不惯，顶多只喝加了很多糖的卡布奇诺和玛奇朵。
　　商陆默然，一直都没说话，他脱下头盔，神色淡淡。
　　林阿叔见商明君“砰”一声合上窗后，忍不住咕哝：“这臭脾气嫁人后还更臭了。”
　　方姨：“人命好，做女儿，阿爸疼，做老婆，嫁了个有钱好老公，做妈妈，生了个出息的儿子。”
　　商陆走到林阿叔的摊子前买扁食，说：“来两份无皮扁食，姜葱蒜香菜都要，紫菜多一点，一份要泡椒，一份不要。”
　　林阿叔心有气：“你小姑喊你喝有品位的咖啡，吃什么扁食。”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给他们多加了不少紫菜和虾米。
　　商陆笑，他也算是在美食街长大的，又不是小时候那个别扭的小孩了，他看了眼收款二维码旁边，还有个抖音二维码，很上道地扫了扫，成为“扁食林阿叔”的第 152 个粉丝。
　　林阿叔打包好之后，脸色好转，没打算回关商陆，看了商陆的账号就忍不住皱眉：“你没头像，没昵称，没发过视频，没粉丝，你怎么比得过人家谢律师！”
　　方姨摘了袖套，建议道：“你不是会弹琵琶吗，二胡也会拉吧，拍个视频发上去，你也当我们美食街网红，会弹琵琶的帅牙医，肯定能红。”
　　商陆：“……”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你也跟你姑姑一样，觉得玩这个很低俗？”
　　商陆不得不说违心话：“没有，我很羡慕谢久贺有两百多万粉丝。”
　　林阿叔安慰他：“你也别自卑，人各有命，像你虽然失业，但你有祖业能啃，不像他，就一个寡母……欸，你还知道他叫谢久贺？”
　　商陆哭笑不得。
　　他跟小姑婆打了招呼，然后回到诊所，上二楼，手里提着糖炒栗子、无皮扁食和米糕，又去冰箱里拿了两罐冰可乐，他给桑渔倒在杯子里，递给了她。
　　见桑渔接过就要喝，他提醒道：“等一会，刚倒的，还在冒气泡，等下气泡都蹦到你眼镜片上了，又得擦。”
　　商明君看了他一眼：“她可乐气泡蹦眼镜片你都知道。”
　　商陆没回姑姑。
　　他看了眼桑渔，她原本心情是好的，直到回到美食街，听到了楼下那群阿公阿婆提起了谢久贺，尽管她面色如常，他却知道她情绪转差。
　　他手机上不停有消息闪出，是谢骏拉了个小群，方便周末打羽毛球。
　　谢骏的微信名叫嘎光天下所有蛋，他说：“滴滴滴滴，明天打球了。”
　　谢久贺出现在群里，说：“你改名了。”
　　嘎光天下所有蛋：“这名字太符合我职业了，我今天又给公鸡嘎蛋了。”
　　商陆想第一个嘎谢骏的蛋。


第16章 可爱极了
　　桑渔吃完了扁食，一口气喝光了可乐，她看了眼手机，说：“我得先回家了，明君姑姑，小米糕你吃吧，别浪费了。”
　　商明君摇了摇头：“让商陆吃，我今天减肥，低碳饮食，只喝咖啡，吃沙拉。”
　　商陆送桑渔下楼，要从另一侧小区的门回她家。
　　街道上的摩托车一直“滴滴滴”地按着喇叭，有人踩过路旁的下水道盖，发出了轻微的声响，空气里浮游着各家的饭香，单元楼的门口悬挂着一盏黯淡的黄灯，照着狭窄的楼道和微微生锈的铁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倒挂“福”字。
　　桑渔和平时比起来，显得有些沉默。
　　商陆看了她一眼，脑海中想的是，当年她和谢久贺分手后，眼泪掉得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子，她向来是永不停止发光的小太阳，精力旺盛到让人吃不消，眼睛里像是落了明亮的星星，而那时，她却只是无声地落泪，连哽咽声都没有，每一滴泪都仿佛砸在了他的心上。
　　避而不提，不是他的风格。
　　更何况，明天她和谢久贺就会见面。
　　商陆声音淡淡：“谢骏他刚刚在群里说，明天下午两点在体育馆门口见，他约好了羽毛球场地。”
　　“嗯。”
　　“谢骏还改网名了，因为他最近做了好几个动物的绝育手术。”
　　桑渔有些心不在焉：“所以叫嘎蛋啊？网络词语还是北方的方言呀？”
　　商陆也不知道，他是在网络上学到的这个词。
　　桑渔没得到回答，也不怎么在意，她进了单元门，头都没回，朝商陆挥了挥手，说：“我上楼了，你也回去吧。”
　　巧的是，夏正坤也刚回家，他停好车，一转身，就看到了商陆，还有台阶上的他小女儿。
　　他对商陆印象蛮好的，又是老牙医的孙子，长得俊，生得大气，还很有礼貌，每次见到长辈都会主动问候，还???很会做人，这次回国还给他捎带了几瓶好酒和橄榄油，还有个真皮钱包。
　　夏正坤想到今晚家里做了好吃的，就笑道：“商陆啊，走，一起去阿叔家里吃晚饭，你好久没回来了，要不是前天在你阿公诊所撞见你一回，都要认不出你来了。”
　　桑渔听到这话，微微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就想替商陆拒了。
　　偏偏商陆先答应了。
　　夏桑渔一人走在前面，没什么表情，几个快步上楼了。
　　夏正坤天天住在疯癫“女儿国”里，对他家女人的怪脾气早习惯了，哪天哪个不发疯，对他来说，才是不正常的。
　　他只象征性地对商陆说了一句：“别管这些女人。”他来了兴致，还哼了句歌，“女人的心你不懂，女人心里都有个梦，莫说女人随风飘动……”
　　桑渔深呼吸，压下了情绪的烦躁。
　　她今晚的确心情不太好，但只和夏桑纯有关，如果商陆没跟着来，她是打算回来跟她姐吵架的，她最讨厌夏桑纯提她的事，也厌恶夏桑纯的虚伪做作。
　　隔着门板，她听到了夏桑纯在和小姑婆说话。
　　夏桑纯笑得像要被杀的老母鸡：“那个商陆真的是无业游民啊？我还以为他回来探亲度假的，他失业还宣扬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不嫌丢人。”
　　小姑婆回：“他回来继承他阿公的诊所，也是牙医，在哪做，不是做？我这口假牙就是他阿公做的，便宜实惠还好用。”
　　她话锋一转：“倒是你，给你介绍了几个都不满意！”
　　夏桑纯有些不耐烦：“那男的四十多岁，就村里有套破自建房，城里没房子，大专毕业，比你给夏桑渔介绍的都差。”
　　小姑婆对小辈都很有耐心：“行行行，下次再给你挑个好的。”
　　倒是张榕念叨：“你也奔四了，有什么区别吗？你跟你妹妹的条件有的比吗？她几岁，你几岁？他城里没房，你手里不是有吗？好日子都是夫妻过出来的。”
　　夏桑渔没等夏桑纯回答，就一把推开门，面无表情地走进去。
　　夏桑纯：“像你和爸这样出轨的日子吗？夏桑渔几岁？她不会老的吗？我就是想找个真……”
　　夏桑纯看到跟在夏正坤身后进来的商陆后，狰狞的面目就变了，这是她的“外人温柔”雷达，她还是把话说完：“我就是想找个真心喜欢的人结婚。”
　　不想将就。
　　嘲笑她的人却是夏桑渔，她语气很平静：“痴人说梦，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三十多岁了还相信真爱。”
　　夏桑纯因着有外人在，再生气都只能憋着。
　　商陆看了一眼桑渔，没说什么。
　　他在夏正坤和张榕的招呼下落座，跟夏正坤、张榕和小姑婆都打了招呼。
　　夏桑纯心里朝他翻了个白眼。
　　小姑婆一心想做媒婆，给商陆夹了一块枸杞鸡汤里的鸡腿，道：“你阿公上次跟我聊姻亲，我一下就想到我们小鱼，看你们，知根知底，青梅竹马，就一条街上，年龄相仿，多好啊。”
　　她又转头对着桑渔，念叨着好处：“商阿公、小姑都疼你，你嫁过去也没有矛盾，多好呐。”
　　桑渔只敷衍点头，不说话。
　　夏桑纯笑：“再好都抵不过夏桑渔不喜欢啊，小姑婆，他们要能成，早就成了，不会等到这个年纪。”
　　小姑婆也觉得有理，不再提了，强扭的瓜不甜，她做姻亲是要和和美美的。
　　还有个听进这话的人是商陆。
　　他垂下眼皮，是啊，要是能成，早就成了，单是两年前，都不会闹得两人两年没有联系了。
　　张榕对商陆的态度算不上热衷，主要是她不喜欢商陆的父母离婚，不管时代怎么变，别人怎么说，她就不要她女儿嫁给单亲家庭的，之前那个谢久贺是这样的，这个商陆也是！
　　但她比较了下两人，还是商陆好一些，至少他母亲陆莉是个讲道理的，又会赚钱，商阿公人又好，而那个谢久贺，他母亲尖酸刻薄又小心眼，哦对，还势利眼。
　　上回她在菜市场买菜遇见谢久贺他妈，话里话外都是她儿子现在出息了，赚了大钱，光会读书，不会赚钱，就是傻子，跟她儿子不是一路人，不知道以前哪个妈还指着她儿子鼻尖骂呢。
　　这话指向性太明显了，气得张榕当场就骂回去了。
　　她回去就逼夏桑渔马上换工作，还专门去学了一个新词——“妈宝男”，这种单亲妈妈养大的男孩都嫁不得！
　　“商陆。”张榕喊他，“你和你妈关系怎么样？”
　　这话问得突然。
　　商陆也怔了一下，不知道桑渔妈妈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正常来说，大家都喜欢家庭和睦的人吧？更何况，他和妈妈的关系的确挺好。
　　他实话实说：“我和妈妈关系挺好的。”
　　“你妈没再婚吗？”
　　“没有……”但她一直有男朋友。
　　“那你是独子，你妈唯一的依靠咯？这么多年，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
　　商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妈妈有男朋友，有事业，他怎么会是唯一的依靠 呢？倒也没有相依为命，他爸爸也经常来看他的。
　　张榕已经彻底把商陆踢出女婿队伍了，“妈宝男”2 号要不得。
　　一顿饭结束，夏正坤让桑渔先送商陆，他等会再开车送小姑婆回家。
　　两人出门，桑渔才关上门，商陆就道：“送到这就行了，我自己下楼，明天下午打羽毛球你还骑电驴吧，来接我。”
　　“嗯。”桑渔点头，她转身握上门把，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商陆。”
　　商陆抬眼看她。
　　她盯着他：“你要继续保持，知道吗？”
　　“什么？”
　　“我是说，你傍晚、今晚都没跟夏桑纯讲话打招呼，你还记得我的话。”
　　桑渔也觉得自己幼稚，但她是一定要再叮嘱一次的。
　　“你是我的朋友，你不能跟夏桑纯说话，知道吗？我讨厌她。”
　　压在商陆心上一晚上的石头忽然被人搬开了，他想笑，却忍着。
　　只觉得她可爱极了。


第17章 并非替身
　　桑渔回到家里，夏桑纯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背后说人：“这个商陆一点礼貌都没有，他在骄傲什么啊？怎么有他这种人，都不会问候长辈的。”
　　张榕正在收拾饭桌，一块抹布擦了又擦，没好气：“你的心眼就天天惦记这点小事。”
　　桑渔笑了笑，声音柔和：“啊，你是长辈啊？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年纪大。”
　　夏桑纯翻了个白眼：“真不愧是夏桑渔的朋友，跟她一样没家教。”
　　桑渔没接她的话，只朝沙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从桌子上抓起一个橘子，放在手上把玩着。
　　等夏桑纯弯腰要吐瓜子皮的时候，桑渔才适时地用力剥开橘子，汁水恰恰好溅了夏桑纯一脸。
　　夏桑纯辣得眼睛睁不开，一把从沙发上跳起来，气急败坏：“夏桑渔！你疯了！”
　　桑渔语气抱歉：“真不好意思，怎么溅到你了？”
　　行动上却没有任何歉意，她起身就回自己的房间。
　　夏桑纯大吼大叫：“妈，你管管你女儿！”
　　张榕空出手，抽了纸巾给她：“谁让你惹她？”
　　“你不知道她有多坏，以前还往我的可乐里偷偷吐口水。”
　　“不是你先吐的？”
　　“她又没喝下去，但我真的喝了！”
　　“谁让你笨？”
　　夏桑纯气死了，又喊：“爸！”
　　只可惜，把她宠成这样生活不能自理的老父亲此时此刻并不在家，正开着车、哼着歌，送小姑婆回家，听不到他爱女的呼救。
　　夏桑渔打开电脑，点开文档，在思考糖尾动物园污水处理方案之前，她先给方棠发了一条信息：“我的养父现在不在家，没人来帮夏桑纯。”
　　方棠调侃：“坤阿叔听到这声养父，该多伤心。”
　　“他只是夏桑纯的爸爸。我妈现在都不知道，夏桑纯读个 MBA，他偷偷找了很多人帮忙，急得差点就跟大爸借钱去打通关系了。”
　　方棠露出羡慕惆怅的语气：“该说不说，纯姐真的有点幸福。”
　　“方糖糖，你是我的朋友！”
　　“我很忠诚的，我不喜欢纯姐。”
　　夏桑渔现在才有空想明天打羽毛球的事：“明天一起打羽毛球吗？”
　　“可以啊。”
　　桑渔沉默了一会：“谢久贺也会去。”
　　方棠也沉默：“商陆也？”
　　桑渔：“嗯。”
　　方棠安慰：“成年人嘛，没什么的。”
　　第二天下午，桑渔换了运动衣裤，正准备出门，夏桑纯也要跟着她去打羽毛球。
　　桑渔有些不耐烦，她妈妈却道：“你姐最近胖得大老肥模样，就一起去吧，她还有车，把你几个朋友都载过去，也省得大家分开。”
　　桑渔懒得多说什么，不是第一回 了。
　　她高中毕业旅行，夏桑纯跟着去，全程各走各的，夏桑纯去排队买椰子汁，她和方棠立马偷偷溜走，直到晚上才回酒店见面；她大学跟方棠从北京坐火车到南昌，去看五月天演唱会，在山洲的夏桑纯也非要跟着，她只好故意分开抢票，让夏桑纯一人在另一个区域孤独地听完全程。
　　张榕常说，这是桑纯想跟妹妹友好相处。
　　桑渔却很清楚，那是因为夏桑纯没有什么朋友。
　　张榕还说，那桑纯还会给妹妹准备六一礼物、生日礼物，还会给上大学的妹妹买衣服。
　　桑渔更是清楚，夏桑纯虚伪地扮演完“好姐姐”角色，就会立马找妈妈报销，一口一个“给你女儿花的”，再从她老父亲那骗钱。
　　从美食街到体育馆的路上，车里都很沉默，空气凝滞一般。
　　桑渔坐在副驾驶，一路只朝着车外看着，方棠和商陆虽然也是旧友重逢，但两人本来就没什么话好说，他们也不能跟夏桑纯聊天，因为他们都被幼稚鬼桑渔划分到她的领域里，绝不能背叛她。
　　桑渔对谢久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学生时代。
　　篮球场，足球场，白色球衣，黑色或灰色的运动裤，宽肩窄腰，他有一个很适合运动的长跟腱，肌肉线条分明，抱着球，就站在粉橙色的晚霞下，笑着等她，他跟她说，他会考上体育大学，他问她信不信他会成为一名很好的篮球运动员，他眼睛闪亮亮，说他会让她和他妈妈过上很好的日子。
　　但阴差阳错，他进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小律所，却在短视频时代的风口，成为了一个网红律师。
　　再见到谢久贺，桑渔好像没在他身上看到时间的流逝，明明已经工作几年了，他却还像是初见的模样。
　　桑渔笑了笑，他现在过得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好多了。
　　即将分开的那段时间，他变得沉默，情绪压抑，她知道他那时压力不小，他在 CUBA 打不出成绩，即将毕业，大多数同学都往理疗康复师的路上走，而他相依为命、为他放弃了一切的母亲却对他期望很高，他无法面对妈妈的失望和不甘，更不能接受，他妈妈把他成绩退步的缘由甩到他有了女朋友上。
　　谢久贺笑着打招呼：“小鱼。”
　　桑渔：“好久不见。”
　　谢久贺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商陆身上，他和商陆没正式见过，但一直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桑渔也顺着介绍道：“这是商陆，这是谢久贺。”没有多的修饰词。
　　谢久贺伸出手，和商陆握了握手。
　　谢骏在一旁道：“纯姐，方棠，你们也一起来了啊，但我只约了一个场，原本就想玩双打的。”
　　方棠说：“这有什么关系，轮流玩呗。”
　　谢骏还想说啥，方棠笑了一下：“你再说，那你就别玩了，等着捡球就好了。”
　　这一群人里，夏桑纯看得最顺眼的也就谢家两兄弟，谢骏人傻但热情，谢久贺心胸宽广又懂事讲礼貌，虽然知道当初是她举报的两人早恋，但也从没怪过她，每次见到都会跟她打招呼。
　　夏桑纯笑了笑：“谢久贺，好久不见，上次听你妈妈说，你最近回来打个官司。”
　　“对。”谢久贺笑，“纯姐，还没祝贺你考上研究生。”
　　夏桑纯难免感动，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没想到你还知道我考研究生了。”
　　这是身边的这群人里，除了她爸爸外，第一个真诚祝福她的人，人和人真的是不能比的，谢久贺还知道祝福她，商陆连招呼都不主动打。
　　桑渔没什么反应，只移开了视线，往体育馆里走。
　　商陆深深地看了眼跟纯姐走在一起的谢久贺，他也笑了一下。
　　谢骏问他：“笑什么呢？”
　　“没。”
　　等到做拉伸准备运动的时候，谢骏又小小声地提醒商陆：“等下是随机组合的，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哈，我哥以前是练体育的，打羽毛球对他来说是小意思，看你今天这准备，是想跟我哥一较高下？”
　　他叹气：“劝你还是趁早放弃。”
　　商陆说：“我知道的。”
　　他原本的确是想狠狠打得谢久贺到处捡球的，他可是练了这么多年，又专门报班请教练，势必要在桑渔面前洗掉“弱鸡”人设。
　　但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改变了想法。
　　他就是他，他是商陆，而不是谢久贺。
　　他不是来当替身的。
　　光是“替身”这个词浮现，他就不禁拧眉，想弹琵琶了。


第18章 精心设计
　　按照商阿公的话，商陆身上多少有点旧社会欠打的公子哥臭脾气，从小到大娇生惯养，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头，爸妈都舍不得碰他一根毫毛，要什么有什么，学业技能上天赋又被点满，性子就变得傲娇又傲慢，吃穿用度上挑三拣四的，也不怎么爱跟其他小朋友玩。
　　好在他们家风纯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商陆骨子里还是很善良大方的。
　　比如山洲小学的老师带他们去省里参加小学生 LOGO 语言编程决赛，他和桑渔拿了一等奖，颁奖的时候，他见第三名痛哭流涕，就把自己的奖金和奖牌都给那人，理由是他觉得人家哭得这么惨，肯定跟桑渔一样缺钱、缺加分，而这两样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结果，这一举动一下惹怒了两人，第三名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气得颤抖，第一名桑渔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也气得颤抖。
　　“你是我的朋友，你不把钱送我，你给他！”
　　再比如现在。
　　他看到谢久贺和夏桑纯组队，桑渔坐在旁边休息喝水，谢骏跑来跑去捡球，他就和方棠组了队。
　　他越看谢久贺和纯姐的友好相处，就心情越是轻盈，早决定输给他们，圆他胜利梦。
　　方棠小声跟他说：“你要是很想赢，就等着跟桑渔组队，我们是打不过谢久贺的。”
　　更何况，她看得到谢久贺眼里的胜负欲，大家都是旧友，她知道谢久贺的自尊心强，从不甘认输，这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他输不起，尤其在他的强势领域里。
　　或许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他得争气，才能对得起他妈妈和教练。
　　而商陆呢？
　　他虽然傲娇冷然，看似难以接近，但并不难相处，他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尤其是荣誉相关的事情，她几乎没看过他较真。
　　他以前速算竞赛失误了，没拿到奖，还很淡定地通知商阿公请客庆祝，商阿公不知情，高兴地邀请了亲戚朋友，她和桑渔也去吃酒了，吃得满嘴流油，满肚子可乐气泡，商阿公宴会中场才知真相，气得要锤死这个不孝孙，偏偏商陆说，夏桑渔考了第一名，这是要给她庆祝的。
　　桑渔感动得稀里哗啦，抱着商阿公的大腿，说她要给他当孙女，商阿公这火气发也不是，不发也是，只能生生咽下去。
　　方棠站在羽毛球场地上，伸展了一下筋骨，双腿分开，微微屈膝、弯腰，目光盯准对面，呼出一口气，准备迎战，她说：“商陆，纯姐技术很烂，我们专门打她就好了，这就是我们的战术。”
　　商陆答应了，但根本没执行战术，他接的每一个球都发向了谢久贺，而谢久贺轻轻松松地接住他的球，又爆发力十足且凶猛地跃起，拍了回去，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有力的弧线。
　　一开始，商陆还会打个有来有回的，动作也行云流水，后来，谢久贺的胜负欲越发强盛，下手也越发狠，直接发了个杀球。
　　商陆为了接球，跑了过去，没接到，脸却被羽毛球狠狠砸中，他偏过头去。
　　桑渔猛地站了起来，有些着急：“商陆，你怎么还这么菜啊？他发杀球，你连保护动作都不会做吗？”
　　她话音落下，就已经跑到商陆面前了，她说：“让我看看。”
　　而商陆似乎是有汗水滴到了眼睛里，颧骨又被球打得痛，他轻轻地“嘶”了一声，又掀起运动背心的下摆，抹了下眼角的汗。
　　在场的人难免都看到了他线条有力且分明的腹肌。
　　正在捡球的谢骏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
　　谢骏期待了许久的打羽毛球活动，就这样结束了。
　　几人从体育馆出去，谢骏满腹牢骚，阴阳怪气：“羽毛球球头是软木半球，打过去能有多痛，还嗷嗷嗷跟杀猪一样叫。”
　　商陆没理他，只是按着冰块，敷在了颧骨上。
　　谢久贺去买了几瓶水和药膏，递给商陆一瓶水和药膏，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道歉：“不好意思，打伤了你。”
　　“没关系。”商陆笑了笑，“是我技不如人。”
　　谢久贺说：“我请大家吃个饭吧。”
　　方棠觉得不好意思：“你赚钱也不容易，不用请来请去，大家 AA 吧，就随便找一家店吃？”
　　谢骏：“不用 A，我哥现在视频里挂个小黄车，卖法条，都能赚好多抽成的，让他请吧。”
　　谢久贺无奈：“没有，这说得太夸张了。”
　　他看了眼夏桑渔和商陆，他们正在说话，他知道商陆的学历高，成绩好，工作能力优秀，是桑渔的竹马，他也知道自己显得心眼太小，因为他知道商陆失业回乡后，就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又见他打不好羽毛球，那股淡淡的胜负欲就彻底消失了。
　　商陆不是桑渔会喜欢的类型。
　　谢久贺选了一家本地小菜馆，服务员带他们去了二楼的小包厢，里面是一张玻璃圆桌。
　　谢久贺、谢骏和方棠在点单，假“洁癖症”发作的夏桑纯叫服务员上了一白瓷盆的滚水，一个个拆掉碗碟的塑封膜，用镊子夹着，开始给每人的碗筷用滚水消毒一遍。
　　但谁先消毒，谁用剩水，在她这里也是有讲究的，她自己的碗筷先烫过，然后是谢久贺、谢骏、方棠，最后才是商陆和夏桑渔。
　　夏桑渔懒得理她的小心眼。
　　夏桑纯又说：“这外面都很脏的，要好好消毒才是。”
　　谢久贺表示感谢。
　　谢骏哈哈大笑，说他以前都没用开水烫，肯定吃下很多细菌了。
　　方棠和商陆见夏桑渔没搭话，都不敢加入聊天。
　　方棠看了眼已点菜单，随口道：“谢律师，你这点的都是桑渔爱吃的，帮我加个凉拌猪蹄冻和冰镇南日鲍。”
　　桑渔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眼谢久贺，恰逢他也看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从前的种种似乎浮现，又似是消失。
　　大学的时候，她就算学习再忙，都会应他的邀请，去各大高校里看他打比赛，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人头攒动，他进球的瞬间总会下意识地在观众里找到她，和她隔空击掌，赛后的庆功宴里，他也只点她爱吃的菜，知道她不喜欢浪费，还帮她吃掉她不爱吃的肥肉，面对队友的调侃，他只笑，他不挑食，什么都吃，但他老婆不行。
　　商陆就坐在夏桑渔的左手边，他看起来情绪并不高，他碰了下碗筷，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桑渔回过神：“怎么了？脸很疼么？”
　　商陆偏过头，也去看她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在观察她的情绪，他也有很多话想说，却要先把隐隐的烦躁压下去，原本不怎么疼的颧骨，现在却开始疼了。
　　他回：“嗯，疼。”
　　桑渔很懂他：“想砰砰砰砸琴了吗？那等回去吧，你弹琵琶，我给你唱歌，只可惜天公没下雨，不能给你增加氛围了。”
　　商陆笑了。
　　吃饭的时候，谢骏听夏桑纯说起桑渔和商陆两人相亲的故事，惊得目瞪口呆：“不是吧，大家都熟得穿同一条裤子了，还介绍相亲啊？”
　　谢骏看了眼他哥，他就是再缺心眼，也不敢在今日提起他哥曾经和桑渔恋爱的事。
　　但他心里有点惆怅，为他哥哥惆怅。
　　大家年岁渐长，谁都知道，结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
　　而他的伯母不喜欢桑渔，单论现在，她肯定就看不惯桑渔的工作。


第19章 暧昧夜晚
　　谢久贺的家在新区，但那一片原本是农村，十多年前政策倾斜，市区扩张，将那里划分成了新城区，几年前计划建起综合商场和配套的新楼盘，他家的农村自建房正好在拆迁规划里。
　　所以，这几年他家的条件比起从前，可以说是飞升了，再加上他现在收入不低，也不怪他母亲觉得扬眉吐气了。
　　吃完饭回到家里，就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桑渔躺在床上放了一会空。
　　夏桑纯推开门，夏桑渔没睁眼，就知道是她：“别进来。”
　　夏桑纯翻了个白眼：“谁想进去，脏死了，你还没洗澡，也躺在被子上，恶心。”
　　夏桑渔累得不想说话，只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夏桑纯此刻觉得自己是真心为妹妹好：“谢久贺在楼下等你，你手机开了勿扰模式，他电话打不进来，你微信又没加他，他想找你说点话。”
　　桑渔的声音因为在枕头里，便有些闷：“你现在又转行当红娘了？”
　　夏桑纯只是有些惆怅：“真爱是不容易的，你们是初恋，经过那么多事，他现在条件也比以前好，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
　　桑渔笑了：“当然不好，我就喜欢一天换一个男的，每天床上都不重样，多快乐！”
　　夏桑纯脸色一下涨红，转身就喊：“妈，你快来听，不知廉耻！”
　　“听听听，你有那个空，你就去拖个地、洗个衣服！”张榕气得甩了下鸡毛掸子。
　　桑渔见夏桑纯离开了，才从床上起来，她走到窗户旁，往下看，楼下有个熟悉的人影正往上看，街道上的人群熙攘，中央悬挂着的一排排彩虹伞灯隔开了他的轮廓。
　　她看见了他脚下的荧光球鞋。
　　桑渔觉得她和谢久贺没什么好说的，既然分开了，那就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回忆就只是回忆，她可以偶尔怀念，但并不想再找回来嚼烂。
　　但她还是下了楼，冷风吹来，她裹紧了小外套，轻声道：“夏桑纯说你有事找我。”
　　谢久贺笑了下：“你和纯姐还是没变，吵闹又热闹，我家里就很冷清。”只有他和妈妈。
　　桑渔没接话，她在想，他要说什么。
　　她看着他的喉结微动：“小鱼，你分派到山洲还要多长时间？”
　　桑渔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又被莫名的失望情绪笼罩着，她大概知道，谢久贺还要说什么。
　　“我其实没想过，你会回来工作，你都飞得那么远了，还可以飞得更远。”他的嗓音咽在喉咙里，“你和父母，我和妈妈……”
　　他话只说一半，他想说他们和父母的关系都不好。
　　“我一直都想离开山洲，但这里有你。”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本房产证，“我买房了，离省环境设计保护院不远，等你调回去，你就可以自在地做你喜欢的工作了，山洲太小，闲言碎语很多，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你的工作。”
　　他顿了顿：“包括我妈……但小鱼，我们可以过自己的生活。”
　　桑渔看着谢久贺，说了句跟从前分开时一样的话：“谢久贺，我不介意你妈妈，她没有错，我只想告诉你，你应该找的是爱人，而不是救世主，我不需要别人拯救，也拯救不了你。”
　　“还有，歧视我这份工作的人，也有你。”
　　最后这话就说的有些重了。
　　但桑渔并不后悔，她在做下许多决定的瞬间，就已经预想过很多种后果。
　　她喜欢过谢久贺，不管是因为青春期的荷尔蒙萌动，还是因为他的俊朗和真诚，她的感情都是真挚的，但她也承认，她在相爱的开始，就想过结束的那天。
　　因为，他不了解她，他却总是觉得他们是相似的。
　　可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地回答这几个问题。
　　张榕和夏正坤真的完全不爱她么？如果不是，那他们为什么偏心，为什么让她小时候无人管而挨饿，如果是，但他们也养她到这么大，让她安心地读完了研究生，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去过世界很多个地方。
　　对这个家来说，她是不是就只是个外人？她真的恨这个家么？如果是，那她为什么要回来？如果不恨，那她为什么会有冷漠失望的情绪？
　　她把这个总结成，成年人的复杂烦恼，不必理清，随心就好了。
　　只是，今天成年人的烦恼有些多。
　　桑渔从小巷道回去，一进狭窄昏暗的楼道，就看到商陆站在台阶上，他原本就高，此时居高临下，她都觉得他快顶到头顶上那盏烧得有些焦黑的灯泡上了。
　　夏桑渔：“你站在这干什么？”
　　商陆说：“等你回来啊。”
　　“然后呢？”
　　商陆没说话，往下站了一个台阶，和她的距离近了一些，但依旧是俯视着她，他微微弯腰，忽然就伸出手，将她搂进了怀中。
　　桑渔一怔，近距离地仰头看着他的脸，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那种当初被他的脸吸引的感觉又出现了。
　　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被他的唇堵住了，他的唇和他的性格一点都不同，是柔软的、濡湿的且温暖的，他睫毛很长，不知道是不是扫到了她，她觉得有些痒，脑袋空白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亲她。
　　他单手扣着她的腰，不让她动，径直撬开她的牙关，抵入齿间，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炽热，动作有些急，不缠绵，但也并不鲁莽。
　　桑渔喘着气，听到了外面街道的吆喝声，摩托车的喇叭声，他们这里却静得如同进入了真空世界，她只抗拒了一下，就放弃了思考，她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则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他的心脏在她的手下剧烈跳动着，言语能骗人，但身体不会。
　　他的身体告诉夏桑渔，商陆发春了。
　　一吻结束，商陆松开她，看着她，笑了一下，说：“好了，你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桑渔没问他是什么意思。
　　因为十有八九，他会说，跟她学的。
　　夜晚本就是不理智的，多情的，矫情的，孤男寡女在荷尔蒙的促使下，也是有可能做一些暧昧的事的。
　　他装洒脱，她只会比他更不屑，她都睡过他了，不就是男男女女那一回事。
　　入睡之前，桑渔刷了刷微博，看到了自己关注的星座博主说：“射手座一旦对一个人动心，就会爱无能，明明很喜欢，却要嘴硬说自己不在乎。”
　　这个不准。
　　她坦荡得很！她点开自己的主页，欣赏自己的签名：我（鱼）我周旋久，宁作我。
　　沉默了会后，她又点进了这个星座博主的首页，寻找白羊座。
　　商陆出生在世界水日那一天，3 月 22 号，是白羊男，上面写着：射手女和白羊男在爱情、婚姻、性、事业上的兼容性都是最大的。
　　桑渔最先看到的是“性的兼容性”，文章写道：“这两个星座的男女可以保持性吸引力多年，他们性情相似，在床上贪得无厌，容易给对方带来很多乐趣，对自己的技巧和能力不断惊叹。”
　　他好像是……还挺行。
　　正是因为看了这个分析，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桑渔看到商陆，都无法平静，心一顿一顿地跳着。
　　商陆却很平静，浑然不觉她的心思，他坐在她的电瓶车后面，躲在她身后，不让冷风吹到自己，坐得稳稳当当，一手藏在她外套的口袋里，另一手捧着本《口腔实践技能图解》，争分夺秒地读着。
　　桑渔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像一个每天送高三儿子上下学的陪读妈妈。”
　　商陆自然地喊了声“妈”，然后道：“好了，你专心骑，别打扰我备考。”
　　他从国外回来，差不多一切从头开始，国内外的医师证互不认可，学历认证之后，就得先在诊所试用满一年，然后参加国内的口腔医师资格考试，不然他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必须在商阿公的指导下才能进行操作。
　　桑渔根本就没问过他后不后悔，就像他也从不问她，有没有后悔在山洲做环保工程。
　　桑渔说：“现在才 11 月，明年才能考试，还有半年多时间，你又执业好几年了，商阿公不在，你在车上学习，学得进去吗，表演给谁看呢？”
　　商陆回：“街坊邻居。”他还笑了，颇有些傲然，“在电瓶车上苦读了几天，我已经脱掉了无业游民的称号了。”
　　桑渔也觉得好笑。
　　他现在是美食街最用功的考生了，林阿叔甚至拿他的故事回去激励读高中的孙子。
　　商陆依旧捧著书，没有抬头，倒是和她聊起了工作的事情。
　　“你呢？”
　　“什么？”
　　“工作啊。”
　　不怪她敏感，她怕他像谢久贺那样，她问：“美食街的八卦传统流到你身上了么？”
　　商陆回：“当然，石头是我在治疗的，动物园里还有很多动物，都是我的病人，我关心一下它们笼舍改造，不过分吧。”
　　“那你想问什么？”
　　“我之前查了点资料，说现在一般采用的动物养殖废水处理环保设备都比较贵，运营成本也高，师太上次也跟我提起这件事，她担心后期的维护。”
　　桑渔看着越来越近的糖尾动物园，笑着解释：“你跟师太说，让她别担心，我是谁呀，我是???鱼抠抠，旧工艺都是采用一步式氧化池，用电搅拌、曝气，成本高，现在一般的工艺处理，先固液分离，筛大颗粒悬浮物，而且，还可以提高后面厌氧消化的效率，减少设施投资，然后是厌氧处理，降解有机物，这一部很重要的，比直接进入好氧处理流程省电多了。”
　　“所以不用氧化池了吗？”
　　“嗯，被人工湿地取代了，人工湿地也可以进行有氧处理，降解动物园废水里的氨氮磷，就是自然生物处理法，利用菌本身来降解。”
　　商陆笑：“一举两得，人工湿地也可以作为动物园内的绿地景点。”
　　这还是桑渔第一次对工作以外的人提起她所做的工作内容，很多人都把她从事的工作当成纯粹的公益，如果和她聊起，似乎都想听到她如何拯救了大环境，如何治理一条大江，如何让整座城市都变得更加美好，他们想得到的是伟大的人文关怀故事。
　　但商陆却知道，她的工作是由枯燥且无聊的画图、实验、数据和方案构成的，这也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没有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精彩。
　　她想，又应上了那个白羊男和射手女的事业契合度了。


第20章 玩弄人心
　　目前为止，糖尾动物园还没正式施工，要等这些老家伙动物们都治疗好了，再让他们暂时搬离动物园，去山下的公园里，那里设置了临时的笼舍。
　　桑渔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臭味，她怀疑自己嗅觉失灵，已经能很淡定地蹲在笼舍旁的空地上，捧着碗吃饭，她肩膀上挂着一只小狝猴，在抓着她的头发，但它只是好奇，抓一下又放下。
　　不像一旁的商陆，他的头发都快被石头抓秃了，桑渔只好把自己的安全帽暂时借给他。
　　商陆也没一点绅士风度，想也不想地就戴上了。
　　石头便换了个方式，挂在商陆身上，拿它的小拳头打他的头盔。
　　向来害羞的阮漫漫都忍不住笑了，她性格温柔，也很喜欢这些小动物，她和园里的火烈鸟关系最好，还提议过能不能领养，她想给它换个新的义肢。
　　叶子博一边扒了一大口饭，一边问：“漫漫，你不吃吗？”
　　阮漫漫很轻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说她被臭得吃不下饭，而且，师太提供的斋饭，她不太喜欢吃，她入职几个月，已经瘦了好多。
　　最重要的是，她想辞职了，但她还没提出来。
　　叶子博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笑：“你知道吗，你刚来我们公司，我就觉得你不适合我们这，你看起来干净又娇气，而且有钱啊，你哥还是大学老师，随便给你找个工作多好，在我们这，只有穷人才干得下去啊，命贱呐。”
　　桑渔仰头“吨吨吨”喝水：“我不穷。”
　　叶子博嘿嘿一笑，不信：“夏工，银行卡余额有五位数吗？”
　　“吃你的饭。”桑渔道。
　　叶子博有些忧伤：“生活不易，看我们夏主管身兼多职，又是实验室检测员，又是方案编写人，还是采购人、仪器维护人。”
　　他转头看着夏桑渔，目光赤忱：“夏工，让我帮你分担一下，仪器让我采购，怎么样？”
　　“滚，带上你的取样器一起滚。”
　　叶子博哈哈大笑，一口扒光了剩下的饭菜，还觉得肚子空荡荡的，见阮漫漫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你真不吃啊？”
　　“嗯，没胃口。”
　　“那我帮你吃。”正好叶子博食欲旺盛，他补充道，“紫竹庵的戒律上写了，浪费一粒米，罚跪一炷香，漫漫，没有我，你就等着跪到明年吧。”
　　他毫不避嫌地端起她吃过的剩饭，一口一个菜丸子，吃得满嘴流油。
　　阮漫漫脸都涨红了：“那个……我吃过了。”
　　叶子博咧嘴笑：“没事！我不嫌弃你！”
　　阮漫漫欲言又止，红色蔓延到了脖子上，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桑渔看了阮漫漫，这是她选进来的人，她看过阮漫漫的简历，环境工程专业毕业的，专业是对口的，也有丰富的实验经验，细心负责，对数据敏感，但她也知道，漫漫不适应工地的环境。
　　她深呼吸了一口，臭气进入她的肺，味道浓烈得差点呛到她，她想到自己早上的雨靴还踩在了动物粪便里，绵软的，热乎的……
　　漫漫要是提出辞职，她一定会同意的。
　　她收好了碗筷，准备拿过去给师太。
　　商陆跟在她身后：“你那个下属好像想辞职。”
　　“嗯，只能到时候再招新人了，招不到就让黄达练黄主任也来干。”
　　“不挽留她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桑渔说，“她要是有更好的去处，强行留她在这吃苦干嘛呢？”
　　商陆笑：“那这样说来，你好像很伟大，只你一人牺牲。”
　　桑渔不服：“难道不是吗？”
　　商陆有时候觉得她就是阿公的亲孙女，臭屁是一脉相承的。
　　她说：“我可是市状元！是我太低调，没在我脑门上刻着我的毕业院校，我妈说，我要是没在这干，现在已经年薪百万了。哎，整个山洲哪还有我这么伟大的人呢？”
　　她自觉盗用了商阿公语录，又补充道：“当然，像我这么伟大的，还有个商阿公，我和他并列山洲第一。”
　　商陆忍俊不禁：“年薪百万没看见，只知道，你现在的下派实操，是为了以后的晋升，没人会舍得让高材生明珠蒙尘，省设计院也不会。”
　　桑渔看了他一眼，真诚道：“你比我领导还会画饼。”
　　礼尚往来。
　　桑渔敷衍他：“你也一定能成为山洲最有仁心的牙医。”
　　商陆温和道：“谢谢。”
　　只可惜，目前的两人，一个蹲在污水坑里吭哧吭哧地记录数值，一个还没有执业医师证，见缝插针地学习。
　　前途两茫茫。
　　傍晚下班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叶子博蹭阮漫漫的车回去了，桑渔原本也想蹭车的，但又舍不得让自己的小电驴留在糖尾镇，这里偏僻，没人帮看，保不准还会被人偷走。
　　她决定披雨衣骑回家，偏偏商陆还要跟着她。
　　桑渔只有一个红色的雨衣，她自己穿戴上，坐上车子，商陆坐在她身后，躲进了她的雨衣里，她见他人高马大的，却要躲在小雨衣里，只好跟他换了位置。
　　商陆骑车，她坐在他后面。
　　雨衣下自成一个世界，微光也是红色的，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了雨衣上，发出了闷闷的声响，她莫名觉得有了种，幼年台风来临、海风呼啸时，躲在大爸被子里的安全感，潮湿寒冷的空气里也染了暖意。
　　她看不到外面，唯能看见他挺阔结实的后背。
　　鬼使神差地，她的脸贴上了他的背，隔着卫衣，搂住了他的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
　　“商陆。”
　　“嗯？”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商陆沉默：“是不是你爸？”
　　“知我者，莫若你！”
　　“是大爸，还是爸？”
　　“大爸。”桑渔说，“我以前怕打雷，怕台风，都是他抱着我的，你记得他经常穿的那件军绿色保安棉大衣么？他一站岗，我就躲进他的大衣里面，就像现在这样，后来，我就被接回家了。”
　　“我还偷偷跑回去找大爸，我不相信我爸妈说的，我想去问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不带我回家，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看到了什么？”
　　两人一起长大，商陆早听她说过了这个故事，但不管再来多少次，他依旧会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我弟，大爸的儿子，像我那样，躲在了大爸的军大衣里，大爸笑得很开心，牵着他的手，给他买了很多零食，他们好像忘记我了。”
　　桑渔的声音很轻：“我爸没有这样抱过我，我和他并不亲，但他和夏桑纯一直都很亲，听说，夏桑纯是他亲自带大的，在她身上投注了他初为人父的爱，所以，不管夏桑纯如何无理取闹、如何无能、如何啃老，他都宠溺着她。”
　　“他都没去过几次我的家长会，你有没有觉得他偏心？”
　　商陆肯定回答：“有，太偏心了。”
　　桑渔很满意：“就是啊，他是不是觉得我傻，他给夏桑纯买了车房，然后给了我十万块，让我别告诉我姐，说他不偏心。他还不如别给我钱，直接承认他偏心好了。”
　　商陆看了看前方的红灯，停了下来：“那你有没有把钱狠狠砸回去？”
　　这下轮到桑渔沉默：“我收了。”
　　商陆闷闷地笑出声：“然后，深夜再搂着十万块落泪么？”
　　桑渔那天晚上还真的默默流泪了。
　　商陆给她找补：“没人会跟钱过不去的，你收了钱，也不代表你原谅你爸爸，你晚上哭，也不代表你伤心。”
　　桑渔眼里有了笑意：“没错，就是这样。”
　　商陆继续：“天亮了，你还是那个不会受伤的小鱼。”
　　桑渔：“就是！”
　　商陆：“所以，我玩不过你。”
　　桑渔觉得他话中有话，抿唇不笑了。
　　商陆也不再说笑，她从小就这样，谁和她比冷漠，她只会更冷漠，和她冷战，向来难受的只有他一人。
　　这两年，只怕她想都没想起他。


第21章 你在想我
　　桑渔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虚伪，但她还有个同样虚伪的好朋友，方棠。
　　方棠是省电视台外派山洲分站的出镜记者、主持人兼主播，按照她的话来说，有证就什么职位都能干，要是上面肯让她当台长，她现在也能干。
　　她年初在山洲买了一个公寓，就在新城区那。
　　桑渔按密码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跟人打电话，笑着对电话那头的男人道：“小鱼来了，我先陪她……当然没有，我最爱的人是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桑渔等她挂断电话了，才出声：“许宗为？”
　　“嗯。”方棠点头，“住的房子都是他买的，现在还分不了手。”
　　她继续说：“上个月我不是咨询了周律师，我又让许宗为签了赠与协议，公证完了，现在这套房子才真正属于我了。”
　　桑渔先恭喜了她，方棠搬出了一坛子酒，说：“屏南古法黄酒，许宗为客户村里酿的，我们来尝尝？”
　　桑渔浅浅地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口感醇厚绵密，她酒量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容易上脸，没喝多久就会脸红。
　　她说：“糖糖，我们都太虚伪了！”
　　方棠：“去掉‘们’。”
　　桑渔不信：“你真的最爱许宗为？这是我听到你说的第六个最爱了！”
　　方棠纠正：“每个时刻当下的最爱。”她断言，“虚伪的只有你，我是最最最真诚的了。”
　　桑渔无法反驳，一口气喝完那杯黄酒。
　　方棠温柔地笑：“我可是听到过你喊谢久贺‘哥哥’、‘老公’，说你这辈子最爱他。”
　　桑渔回：“他让我这样喊，那我就喊……喊了又不会掉块肉，谈恋爱嘛，图个开心。”
　　她停顿了一秒，又理直气壮了：“拿话哄人又不需要成本。”
　　方棠笑：“可是谢久贺会觉得，你想嫁给他啊。”
　　桑渔趴在了桌面，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轻声道：“所以，那是他觉得，而我觉得，恋爱是另一个我在谈，而真实的、冷感的我只在旁观，看那个我说出的每句甜言蜜语，都在等待这段感情的结束，在想象未来出轨、吵架、分开的样子……糖糖，其实大多数人应该都是没爱情的吧？是肉体的冲动、婚姻和责任把两个人困在一起，或者说爱情是短暂的，就像我爸妈。”
　　她笑了下：“他们至今都不知道，我高中就看见了我爸和另一个女人，只是我懒得说，只有蠢货夏桑纯还不知道，她还以为她拿‘离婚就不认爸爸’这种话语，就能阻止她老父亲离开这个家。”
　　“那正坤叔现在是有两个家么？”
　　“谁知道呢？反正他没有天天回我们家，其实我妈应该知道的，在欺骗她自己罢了，年纪大了，她就觉得稀里糊涂过下去吧。”
　　方棠坐在椅子上屈膝抱腿，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桑渔，若有所思：“那商陆呢？”
　　“嗯？”
　　“你有没有拿这些虚伪的话哄过商陆？我说的不是好听话，夸赞和玩笑式敷衍的话，而是，你有没有对他喊过哥哥、老公、爱你，就算只是在床上。”
　　桑渔陷入思考，沉默半秒，声音慢吞吞的：“可是，我没必要骗商陆啊。”
　　“你不想让他开心？”
　　桑渔连连摇头：“不是，他以前说过，我真的骗他，他才会难过的。”
　　方棠举一反三：“所以，等你喊他老公，就是真的要跟他结婚啊？”
　　“我为什么要喊他老公？”桑渔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脸颊通红，“糖糖，这个话题结束。”
　　“不能结束。小鱼，商陆是不一样的，他是我们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又回山洲了，交集是无法避开的，他还是商阿公的孙子。”
　　“你要想清楚，你想跟他成为什么样的关系？朋友、暧昧对象还是恋人、夫妻？”
　　听到“恋人”和“夫妻”的瞬间，桑渔下意识就生出了防备和抗拒。
　　她惆怅：“迟早会分开的，我生来就是二婚的命运。”
　　方棠大笑：“你还记得小时候算命啊？那就是个神棍。”
　　桑渔：“应该要顺其自然，谁也不必说清楚，都是单身，朋友以上，恋人以下，结束也可以悄无声息，准确来说，没有开始……”
　　就永远不用担心会有结束那一天的到来。
　　诊所的二楼，商陆和明君姑姑也在喝酒，喝的是商明君刚煮的一小锅热红酒。
　　商明君看他一眼：“进展如何？”
　　他没回，但他知道，他不能在桑渔面前暴露太多心思。
　　“你妈跟我说，好几个诊所都邀请你，你拒了，回国重头再来，你自己注意哈，别到时候后悔了，怪人家小鱼。”
　　商陆只说：“知道。”
　　商明君嘲笑他：“你要是真着急，为什么不早点回呢？我看你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你个死崽不要搞得我和小鱼连亲戚都没得做，没你喊我姑姑，我倒是无所谓，但小鱼不行。”
　　商陆没那么容易应激，他很平静，他的感情他自己知道。
　　桑渔不喜欢他，更想和他做朋友，如果没有冲动，他们至今也只会是朋友。
　　他再怎么样，也不是真的泥人，自尊心也是会受挫的。
　　让他两年前在不合适的时机，放弃一切事业，盲目回国，没有尊严地跟在她身边。
　　他做不到。
　　“姑姑，我想要的是一段健康的感情。”
　　“就算结局像你爸妈那样分开么？”
　　商陆笑了下：“嗯，他们相爱的时候生下我，不爱了就和平分开，一同抚养我，仍然是朋友，不好么？”
　　商明君不信，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好个鬼，要是桑渔真的和你结婚，有小孩，你是绝不可能同意离婚的。”
　　*
　　接下来的一周，商陆都没怎么见到桑渔。
　　因为桑渔前半周泡在了实验室里，检测污水水样的数值，后半周，她跑去隔壁市看设备了，有几家设备厂也在频繁地联系她，想要向她推荐自家的设备。
　　这天晚上，桑渔十点多才回到了山洲，好在山洲虽然是个县级市，但是早就通了高铁动车，她一出站，刚想在这群热情的摩的司机里，随机选一个，一抬眼，就看到商陆也混在了里面。
　　他戴着头盔，大概觉得冷，夹克倒是穿得很厚实，他在和旁边的二轮司机阿叔聊天。
　　阿叔问：“你也出来跑车啊？”
　　“嗯。”
　　“你一天跑几趟？”
　　商陆回得含糊：“就晚上。”
　　阿叔感慨：“大家都不容易，我看新闻，大学老师都要出来送外卖！”
　　他说着，看到桑渔，眼睛一亮，招手：“小鱼，坐不坐车？”
　　话音落下，他就发现他身边这死仔已经启动了车子，开到了小鱼面前。
　　阿叔气啊：“你怎么抢生意？你是哪家的？”
　　这种事在山洲可是会打架的。
　　桑渔连忙道：“蔡阿叔，他是我朋友，来接我的，不是跑车的。”
　　阿叔懂了，年轻人的乐趣，他看了几眼商陆，没什么印象，感觉是新面孔。
　　“什么朋友？男朋友啊？你带回来的？”
　　桑渔一愣：“不是，他是商阿公，牙医的孙子。”
　　蔡叔：“噢，我就说你整天往牙医那跑，还真是他家孙媳了。那你们快回去吧，你还没吃饭吧，都这么晚了。”
　　桑渔的确很累了，她早上六点就起床了，跑了两个工厂，调试设备，等她确定下来后，动物园那边还得派人去参加技术培训，以便日后的运行操作。
　　她随便吃了点面包应付晚饭，就赶最后一班动车回到山洲。
　　她爬上车子，累得有些恍惚了，商陆抓住她的手，让她抱住了他的腰，她盯着两双交叠着的手发了一会呆，脑袋有些空白，干脆不想了，就那样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穿得厚，背也又厚又软，她趴着很舒服。
　　她问：“你怎么来了？”
　　桑渔的心里或许有了答案，他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不可能对彼此没有丝毫的了解，她试图从他这边探到端倪，却又觉得太脆弱，便失去深究的欲望。
　　商陆回：“出来赚点外快，正好撞见你，就接你回来了。”
　　桑渔不知道她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顺着他的话，回道：“那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夜宵。”
　　商陆：“那也不必，你给我 20 吧，把车费结了。”
　　“……”
　　夏桑渔闭着眼，装作没听到他这句话，是困了，不然她早让他去抢银行了，别的摩的只要 8 元！
　　到了美食街，夏桑渔精神了一些。
　　商阿公的诊所大门已经关上了，他已经去睡觉了。
　　商陆用钥匙开了一旁的小门，示意她进去。
　　桑渔打了个哈欠：“我要先回家了。”
　　“不吃晚饭了？”
　　“姑姑给我煮夜宵了？”
　　商陆嗤笑：“你的好姑姑早睡美容觉了，劝你动作轻些，吵醒她了，她能从今天记仇到过年。”
　　“那难道是你做的夜宵么？”
　　“是买的。”
　　桑渔跟着他进了门，两人径直走到了后面的小客厅，桌面上是打包好的烧烤，有羊肉串、蒜蓉金针菇、花甲粉和狼牙土豆。
　　桑渔坐下，她用筷子夹起粉丝，花甲的香气飘进鼻腔的那一瞬间，她看了眼坐在她对面的商陆。恍惚觉得这里好像他们两人的“家”，他来接她回家。
　　桑渔以前也会让爸爸来接她，但是副驾驶永远会坐着夏桑纯，全程都在表演她和她爸有多亲昵，再指责妹妹有多不懂事，明明可以自己打车，却偏要麻烦自己的父亲。
　　但今天晚上，只有她和商陆。
　　“商陆，你今晚是特意去接我的吧，你点了外卖，又在外面吹冷风。”
　　商陆眼里有明显的笑意：“不然呢？我就算去跑车，也不能骑阿公的出诊电驴去。”
　　“我就知道。”
　　商陆说：“小声点，别吵醒姑姑了。”
　　桑渔“哦”了一声，靠近了商陆，有些得意忘形：“我不在山洲的这几天，你是不是很想我？时时刻刻关注我朋友圈，看到我说几点到站，就来接我了。”
　　商陆回看了她一眼，在她反应过来前，拿起她的手机，点开她朋友圈，毫不留情地让她现形。
　　他笑着，慢吞吞地拖长尾音：“那这是什么？”
　　桑渔怔了下，想起她那条朋友圈设置了一人可见权限，连忙去抢她的手机。
　　商陆还在说：“我还以为你故意发仅我一人可见的朋友圈，就是想让我去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只发给你看？”
　　“因为谢骏这个点赞机器人都没给你点赞，说明他看不见。”
　　桑渔：“……”


第22章 不和你睡
　　“夏桑渔，那你为什么只发给我看？”
　　商陆的眼睛盯着她，灯光在他的眼下投了浅浅的阴影，他的神情是认真的，眸色幽深。
　　桑渔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以为他们会心照不宣的，就像曾经那样，她主动邀请，他不必介怀，也不必留恋，谁也不用多说什么，不想了就谁也别主动联系对方，也像上次的接吻那样，就只是接吻，走的都是暧昧的程序。
　　如果，他不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商陆，他们不在小山洲，如果他们的身边没有商阿公、明君姑姑、她父母……
　　那她很有可能会邀请他：“你不想吗？”
　　不想满足强烈的生理需求，不想感受心跳声急促得如同轰鸣而过的火车声，不想只是单纯的享受么……
　　而现实是，只要和他在一起，想断开，就会牵扯到她几乎全部的关系网，她不愿陷入这样境地。
　　桑渔打定了主意，便若无其事地回道：“因为你是我的竹马，又没工作，空闲时间最多，最适合来接我。”
　　商陆闻言，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气笑了。
　　但到底没舍得再逼她。
　　他在她的手机上看到过几个心理咨询的 APP，不知道她是用来约心理医生，还是找倾诉，但他想了下她的工资，又觉得她大概也就舍得混进免费的心理群聊吐槽求助。
　　桑渔的心病，和抑郁、焦虑等都没有关系，她只是在恋爱上，偏向亲密恐惧者。
　　他们还止步于朋友关系时，她就和他说过，她看到她爸妈稍微亲密的举动，就觉得恶心虚伪，听她妈说起怀她的时候，她爸趴在她妈肚皮上，吻着肚皮，说人人都生了，你怎么还不生，她也下意识觉得反胃。
　　心理医生说她是会通过亲密和孕肚，联想到性爱，所以觉得反胃，可她明明并不抗拒男女性事。
　　于是不了了之，桑渔觉得这都算不上病。
　　她知道商陆现在生气了，又不想浪费粮食，就打算吃完再去哄他，她知道怎么哄他，甚至以此为乐。
　　于是，她就在商陆没有什么温度的视线下，一口一口地把食物吃完了，还认真簌了口，洗了手，然后才拖着椅子，坐到了商陆的面前。
　　商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问：“还生气吗？”
　　商陆：“我没生气。”
　　“你说的啊，你说你没生气了，那我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桑渔说着，站起来就要离开。
　　“夏桑渔。”商陆咬牙切齿，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手上的力道慢慢加重，不让她走。
　　桑渔没挣扎，很自然地反握住了他的手，重新坐了下来。
　　她只要说服了自己后，胆子就大得离谱。
　　他鼓起来的手背青筋就在她的指腹下，指骨是硬的，指节也很大，和她不太一样，因为常年弹琴，指腹有些薄茧。
　　“所以，你还在生气。”桑渔看着他的眼睛，“好啦，不生气了，往好点想，我们多了解彼此，我发了，你看到了，你就来接我了。”
　　商陆：“我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但我因为这个开心了。”
　　商陆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所以，你开心了，我就不能生气了？”
　　桑渔点了点头，她也笑了。
　　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她松开了他的手，探身过去，趴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的脸蹭着他的，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她头发上的护发精油香气萦绕着他。
　　她说：“商陆，我好困。”
　　商陆喉结滚了滚：“那回去睡觉吧。”
　　她偏过了脸，这次的柔软不仅是脸，还有她的唇，她亲了亲他，仅仅只是嘴唇的碰触，她就觉得有些眩晕，明明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喝酒睡过之后，再见到他，她脑子里总有那些不干净的画面。
　　指尖微微发麻，她现在只想吻他，她的声音吞没在唇齿间：“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还有，对不起。”
　　商陆喉咙紧了紧：“哪里对不起？”
　　他无法控制心的倏然柔软，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不真实感，如梦似幻。
　　等这个深吻结束了之后，商陆就明白了她的对不起是为什么了。
　　“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夏桑渔，你再说一遍。”
　　夏桑渔捏着他的脸：“你干嘛这么大声？你玩不起是不是？小心把商阿公吵醒了。”
　　“那我倒是不知道，你现在玩得这么开。”
　　桑渔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我只跟你玩啊。”
　　“那我应该去紫竹庵再上香了，感谢你给我的荣幸？”
　　桑渔也不勉强：“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商陆笑：“你去问问任何人，不，你就上网问问，谁跟青梅竹马当 benefit friend，不会被其他人骂心机、绿茶、玩弄感情？”
　　桑渔要是在乎这个，她就不叫夏桑渔了。
　　“骂我两句能掉块肉吗？你要是想把我挂网上，那你就去论坛开贴，大家工作压力也大，我就当做善事。”
　　桑渔很淡定，还从相册里找出了一张照片，给商陆看。
　　是抖音的年度报告，她的抖音也没有头像和名字，上面却显示她一年发了将近一千条评论。
　　商陆没明白：“什么意思？”
　　桑渔说：“意思就是，我去年一年在网上骂了一千个奇葩男，我才不怕被人骂。”
　　商陆陷入了沉默。
　　他的确拿桑渔没什么办法。
　　桑渔就是桑渔，是独一无二的，他长到现在这个年岁，没遇见过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女人。
　　桑渔又开始给他洗脑，语重心长：“商陆，生活是我们自己的，不需要活在别人的眼光下。”她继续道，“我以为你是最潇洒，最不在乎世俗眼光的，你看你当无业游民多自豪。”
　　“要是处处都在意他人目光，多累，很多人都觉得我高材生毕业才赚这么点钱，市状元扫大街、做环保，他们都在背后笑话我，我也没在乎过啊，你还安慰过我，说我迟早一飞冲天。”
　　“所以，我们就只是睡觉，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的。”
　　“还是说，难道你也会像其他人那样，背地里瞧不起我么？”
　　商陆看着她，语气平静：“是的，我会。”
　　……
　　夏桑渔觉得自己是被商陆赶出来的，诊所的小侧门“砰”一声在她身后合上，二楼的商明君似是被吵醒了，气得大骂：“你作孽啊，商陆，要是不想睡觉，赶紧去跳河。”
　　商陆又听到“睡觉”二字，也失了耐心：“对，我就是不想睡觉，今天不睡，明天也不睡，这辈子都不睡了。”
　　“神经病！爸！你管管你孙子！”
　　商阿公倒是睡得香，一点都没被吵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在梦里见到了他故去的老妻，嘴角咧开。
　　桑渔这一晚上也睡得很好，主要是她真的太累了，而且，她也不是爱困扰自己的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商陆拒绝了，那她就接受这个结果。
　　*
　　第二天，桑渔带着黄达练在糖尾动物园看现场污水情况，她决定好要采用集装箱一体化埋入式污水处理设备。
　　动物都已经转移到了山脚下的临时笼舍了，施工队的工人已经开始对部分园地施工了。
　　给排水工程师给了桑渔几份文件，是给水排水工程埋地钢管管道和钢筋混凝土水池结构设计图。
　　黄达练戴着严实的 N95 口罩，试图隔绝动物园气味。
　　他跟桑渔说他最近在做噪声监测，说着晃了晃手上的噪声监测仪。
　　桑渔知道山洲人才少，逼得大家都被迫成为“多面手”复合人才。
　　黄达练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昨晚几点才睡吗？凌晨 12 点才回到家里，等站点停运后，才开始监测冷却塔噪声。”
　　他余光瞥了眼桑渔：“要不，你晚上顺便帮我去监测下，记录数值，剩下我自己来。”
　　桑渔微笑：“不然你这个主任让我做？”
　　黄达练收了笑：“做梦！等你像我这么努力，你才能当上主任，桑渔啊，你还年轻。”
　　“像你这么努力钓鱼么？黄主任，我已经看到你的鱼竿了。”
　　黄达练：“你不懂男人。”
　　桑渔没再跟他瞎扯，掏出她打印好的设备清单，递给他，说：“黄主任，我们先买个基础的一体化污水处理设备，但还需要污水提升泵、生物填料、紫外消毒装置、微孔曝气器等等。”
　　她补充：“这个一体化设备比较方便动物园后期的维护，埋在地下，占地面积也小，运行稳定，基建投资也低。”
　　黄达练：“设备里有什么？”
　　“厌氧池、缺氧池、好氧池、沉淀池、消毒间、设备间都有，我对比过了，这个设备的填料使用寿命很长，一般来说不需要更换，生物膜里菌落也比较丰富，有利于减少剩余污泥，我还打算在园里加几个湿地……”
　　黄达练认真听完，就准了。
　　他摆摆手：“行了，都交给你了。”
　　他左右看了看，见到了师太，连忙打招呼：“师太好啊。”
　　师太也笑着回应。
　　黄达练激动得不行：“师太，山后面那条河能钓鱼的吧？从庙里能过去的吧？我去打个窝。”
　　桑渔想起黄主任的一个“传说”，是方棠的律师周织澄分享给她们的，黄主任因为太爱钓鱼，而被离婚，结果，离婚开庭那天，周律师联系不上他，他因为通宵钓鱼迟到了，到了庭上，还给法官炫耀他钓到的十斤大鱼……
　　桑渔厂商联系，确定了安装时间后，就开始安排她和叶子博对设备的试运行计划。
　　一直忙到天色将暗，她跟几个电工打了招呼后，才下山离开。
　　山下有个老旧的糖尾游乐场，前些天项目组还派人来维修了，此时亮起了细碎的彩灯，旋转秋千竟还缓缓地动了起来。
　　谢骏就坐在了上面，而商陆站在一旁，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旋转秋千。
　　谢骏一眼看到桑渔，朝着她热情挥手：“小鱼，一起来玩啊！”
　　桑渔走了过去，若无其事地问商陆：“你怎么不上去玩呢？”
　　商陆语气平静：“矮子才能坐的。”
　　桑渔：“什么？”
　　谢骏被羞辱了，却还笑得很开心：“他 186，超过 185 就不???能坐了！小鱼，你快上来，我们一起玩，让他在下面看着我们快乐！”


第23章 要不要结婚
　　商陆的心情的确算不上好。
　　尤其再看到夏桑渔坐在旋转秋千上，她跟谢骏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两人就在旋转中笑成了一团。
　　谢骏说：“小鱼，你要大声地喊出来。”
　　“喊什么？”
　　“喊愿望啊，就跟我们小时候一样。”
　　“那你先喊吧。”
　　“我！谢骏，要在山洲开一家超级无敌大的宠物医院！再找一个超级无敌好的老婆！”谢骏转头，眼睛黑亮，“轮到你了。”
　　“我！夏桑渔，要取代钓鱼的黄主任！”
　　负责旋转秋千试运行的维修师傅一下就笑出声了，他们喊得并不算小声，再加上四周空旷，就相当于一个天然的扩音器。
　　提着钓鱼桶满载而归的黄达练自然听到了，他痛心疾首，满脸失望，连连摇头，他决心明天就压榨这个野心勃勃的下属，让她同时做两个项目。
　　但他和桑渔都知道，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取代不取代的，只是玩笑罢了，他们完全可以共赢。
　　而他说桑渔野心勃勃不是玩笑，也不是贬义词，是夸奖。
　　她是一个有能力、自我认知清晰且执行力很强的年轻人，就算她口头上从不说，他也能看出，她对环保是有一定责任感的。
　　说来也是，在这行干，没点热血早转行了。
　　商陆回国也是凭着一腔热血，正好事业遇到瓶颈，又听阿公说，桑渔已经相亲了好几个，他也老了，力不从心，差不多要关掉这个老诊所了。
　　商陆便决定回来了。
　　他对感情的态度向来认真，不喜欢任何开放式的关系，谈恋爱就是谈恋爱，恋人就是恋人，所谓的“炮友”、“约炮”这些词都会让他觉得亵渎了感情，欲望人人都有，但他只想和爱的人放纵欲望。
　　他两年前，就和桑渔有过短暂的暧昧关系。
　　而昨晚，夏桑渔又起了这样的心思，不想给他名分。
　　他一时气恼，拒绝了之后，今天一整天都处在不争气的后悔情绪中，他原本就没法拒绝她，又何必要脸，走一步算一步，就算只是 benefit friend，也好过一辈子只是朋友。
　　他原本还担心夏桑渔生气，但看她这样子，根本就没把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
　　更气了。
　　桑渔和谢骏坐了两圈旋转秋千后，维修师傅就让他们下来了，说：“差不多可以了。”
　　彩灯依旧亮着，一闪一闪，充满了九十年代的复古感。
　　桑渔和谢骏一起和秋千拍了张照。
　　她抬眼，注意到商陆正一脸冷漠和不耐烦地盯着秋千的方向，抿着唇不说话，像极了他小时候明明想坐，却又拉不下面子的别扭傲娇模样。
　　她凑过去，跟维修师傅说了什么，等师傅同意了，她才走到商陆面前。
　　商陆垂眸看着她。
　　桑渔叹了口气：“商牙医，昨晚是你拒绝了我，把我赶出来，我都没生气，你还生气呢。”
　　商陆盯着她，依旧没吭声。
　　桑渔问：“你想坐秋千么？不过，你太高了，师傅说飞起来不安全，你可以坐上去晃两下，他不给你飞，我给你推两下。”
　　商陆看着她拉住了他的手，喉结轻轻滚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是反扣住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
　　他坐上了秋千。
　　桑渔忙前忙后，给他扣上了安全扣，又在他身后，给他推着秋千，轻轻地晃荡。
　　商陆从小到大去过好几次游乐场，但一般都有桑渔的影子，就连他妈妈回来带他出去玩，都会顺便带上从不怕生的小桑渔。
　　“你记不记得，街心公园那里有一个旋转木马，以前我们捡了瓶子，卖了钱，就一起去坐了，我那天坐了两次。”
　　“嗯，那天是十月初五。”
　　桑渔的农历生日，也是她最喜欢过的一个生日日期。
　　她想到小时候，也忍不住内心柔软，她感慨：“商陆，我们真的认识了好久好久。”
　　“嗯。”
　　快二十年了，久到他们对彼此的熟悉，或许都超过了父母。
　　他又说：“今年的十月初五也快到了。”
　　“是啊。”桑渔忍不住开心地哼起了《祝君好》，电视剧《十月初五的月光》里的主题曲，这是她的生日必唱曲。
　　“宁愿没拥抱共你可到老，任由你来去自如在我心底爱慕……”
　　商陆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心头的躁意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回来之前，他就决定好，多给她一些时间，不要逼她，不要给她压力，但他还是没做到。
　　他是想要和她在一起，但他更希望她快乐。
　　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对他的身体有欲望，也是一种喜欢。
　　更何况，他明知道她对亲密关系的害怕。
　　桑渔说：“今年你回来了，那我要继续过三个生日，收你三个礼物。”
　　他笑了一下：“好。”
　　谢骏竖着耳朵在旁边偷听，主要是帮他哥哥多打听点桑渔的事情。
　　这会他没忍住，开口问道：“三个？桑渔，新历、农历你都过，就已经很过分了，你还创造出第三个生日来收礼物！这是你新编出来的么，我都没听我哥提起过。”
　　商陆觉得他碍眼，表情极其冷漠：“这是她的事，你和你哥算什么，也配知道？”
　　谢骏愣了下：“你吃炸药了？不就是长太高坐不了秋千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桑渔当和事佬：“他刚失业，脾气是喜怒无常了点，我们有工作的人，宽容一点，不跟他计较。”
　　谢骏想想也是，但还是觉得委屈，也不想热脸贴商陆的冷屁股了。
　　“算了，我回家了。”
　　他扭头就走，头也不回。
　　等他顶着一股闷气，走到自己的车子旁边，发现那两个无情的人也没出声挽留他。
　　谢骏捏紧小拳头，决定绝交一个晚上。
　　夏桑渔出生在十月初五，新历是 11 月 26 日，而她身份证是她堂弟的生日 12 月 18 日，他们是名义上的龙凤胎，所以她才有三个生日。
　　大多数人都是给她庆祝身份证上的生日。
　　而商陆，是唯一一个会给她过三个生日的人。
　　谢骏走了之后，商陆的心情就慢慢地好了起来，他从秋千上下来，换夏桑渔上去，他给她推了一会后，她又看到一旁的滑梯。
　　滑梯早就都掉漆生锈了，估计也算不上干净，但桑渔就是要上去玩。
　　她反正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工服，也不见得会比滑梯干净，但最让她惊讶的是，商陆也跟着爬上去，再从滑梯上下来，到了最后，两人是抢着要先滑下去，谁也不肯让。
　　商陆建议：“不然，我们一起滑？”
　　“怎么滑？”桑渔不满，“你反正也不喜欢玩，让我先滑。”
　　商陆一本正经：“就是这样，我抱着你，然后你坐在我腿上，滑下去。”
　　桑渔看着他好一会，笑了。
　　等到她真的坐在他腿上，两人一起滑了下去，再双双坐在了沙坑里，她笑得脸上的肌肉都有些酸了，觉得自己疯了。
　　她说：“你有没有看过儿科会的一个研究报告，坐在别人腿上滑滑梯，会增加骨折风险的。”
　　商陆：“我们现在好好的。”
　　“嗯，好好的。”
　　她玩累了，身后的商陆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她下意识地抗拒了一下，就听到商陆说道：“没人在了，他们都下班回去了，维修工也不在了。”
　　于是，她就心安理得地靠着了。
　　晚风徐徐，夜幕笼罩，老旧的游乐场闪着并不明亮的彩灯，四周空旷无人，连音乐声都停止了，旋转木马失去了游客和明亮的色彩，这是一个破败的童话世界。
　　但她觉得温暖，这里承载了她童年的部分记忆，而参与了她整个成长过程的人就在她身后。
　　“商陆，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神奇，我在山洲，过去、现在做的每个项目里，都有我们过去留下的印记，山洲真的很小，只怪我们太灵活矫健，捡垃圾跑遍了整个山洲，下次我们去看滩涂，去看蓝眼泪。”
　　商陆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冰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脖子。
　　桑渔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欲言又止。
　　身后的男人拢紧了她：“夏桑渔，你昨晚的提议……你……”
　　“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实在说不出“炮友”二字，觉得太侮辱他的感情了。
　　“就是，你想我卖……”他找不到别的词了。
　　“我没钱。”桑渔对钱敏感，“你别说得这么伤钱，我们是你情我愿。”
　　“我看是你想白嫖我。”
　　桑渔没忍住笑了：“所以你拒绝，是因为你想卖身啊，商牙医，没想到你失业之后，就开始失足。”
　　商陆却很认真：“你只是不想让家人朋友知道我们的关系，因为你觉得我们迟早会分开，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也没必要去面对多年好友决裂之后、其他人对此的尴尬反应。”
　　桑渔看着他，其实还有的，她不觉得商陆是真心喜欢她，她也是，但这世上爱情本就虚无缥缈，她和商陆应当是友情之上，爱情以下。
　　商陆拨弄着她的头发，她听见了他细微的呼吸声。
　　他继续道：“所以，你唯一的要求就只是不公开，那当地下情人和当地下夫妻，对你来说，是一样。”
　　桑渔觉得自己脑袋短路了。
　　“夏桑渔。”
　　“什么？”
　　她听到他说：“要不要结婚？”


第24章 试错的勇气
　　桑渔晕晕乎乎地回家洗了澡，吃了晚饭，灌了一瓶水，心情这才平静了许多。
　　她也压根没心思搭理夏桑纯，见夏桑纯嘴巴一张一张地在说什么，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面无表情地绕开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张榕有些担忧，敲了敲门：“桑渔，你今天怎么了？工作遇到难事了？还是有哪里不舒服？哎，你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每天脏兮兮地回家，趁早改行。”
　　夏桑渔躺在床上，喊道：“妈，我没事。”
　　夏桑纯和她爸正在看电视，说风凉话：“她能有什么事？妈，我想喝橙汁，你帮我倒一下。”
　　张榕没好气：“你没手没脚啊。”
　　“要是夏桑渔想喝，你是不是都给她端到她房间了？”
　　“她是工作忙，都到这个点才吃晚饭。”
　　“我在上学就不累吗？”
　　“你那算什么学？学费都倒贴多少万进去。”
　　夏桑纯气急败坏：“对啊，夏桑渔这辈子最高成就，也就是考了个好大学，没了。”
　　夏正坤听得烦了，顶着他的大肚皮就要站起来，不耐烦说：“好了，我去倒，你们要喝什么？不然我下去买奶茶给你们喝？”
　　夏桑纯才不舍得她爸去，忽然又是孝女了：“不用，爸你坐着，我去倒橙汁。”
　　家里的隔音并不好，夏桑渔听见了他们的争吵，疲倦地用枕头遮住耳朵。
　　这是她父母的婚姻，充斥着出轨、辱骂和争吵，连带着两个女儿的关系也不好，她和夏桑纯差了 10 岁，她小时候也是想过和姐姐好好相处的，但“纯蛋”这种得寸进尺的臭女人，是不能给她一点好脸色的。
　　夏桑渔想和其他人聊聊婚姻的话，便在微信上约大家出来喝酒。
　　山洲这个小地方，夜晚的时候尤其热闹，凌晨一两点都很多出去吃夜宵、唱 K 的人。
　　他们的群聊叫做“打工人心理辅导群”。
　　谢骏第一个出现：“别喊我，我今晚跟你们俩绝交。”
　　桑渔：“明天再绝交，先出来喝一杯。”
　　谢骏：“我不。”
　　桑渔：“有小姐姐，来不来？”
　　“你还认识小姐姐啊？”谢骏不信，但又抵不过诱惑，“……在哪喝？”
　　桑渔：“叶氏小吃，去叶子博爸妈的店里。”
　　谢骏：“马上到，小鱼，今天你请客啊。”
　　叶子博在店里帮忙，刚上完菜，抽空瞥了眼群聊，乐道：“行啊，我亲自下厨，啤酒管够。”
　　桑渔呼喊方棠：“主播呢？”
　　方棠回：“主播刚下班，来了。”
　　桑渔也准备出门了，然后，她就看到谢骏把商陆也拉进了群聊。
　　桑渔私聊谢骏：“你干什么？”
　　谢骏一头雾水：“我没干什么啊……哦，你说商陆吗？这个群聊不就是我们山洲打工人的群么，商陆也在山洲嘛，我哥不常在，我都没拉他。”
　　桑渔：“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聪明。”
　　谢骏不是很确定：“有点……吧？”
　　桑渔：“你不是跟商陆绝交了吗！”
　　谢骏：“也不能这么说，刚刚商陆跟我道歉了，我已经原谅他了，他等会也要去吃夜宵，为了表达歉意，他今晚请客，你看，我还给你省钱了。”
　　桑渔沉默了一秒，到底无话可说，她打开了房门，客厅的三人纷纷转头看着她。
　　而她冷冷地盯着夏桑纯。
　　夏桑纯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显得有些怯：“你你……要干嘛？”
　　“要不要出去吃夜宵？”
　　“要。”夏桑纯连一秒都没犹豫。
　　姐妹俩走在一整排的纸伞灯下，一前一后，宛若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谁也不等谁。
　　桑渔先开口了：“夏桑纯，你是不是真的很嫉妒我？”
　　夏桑纯仿佛被戳到痛处：“别搞笑了，谁嫉妒你。”
　　“那看来你是心肠歹毒。”
　　夏桑纯反唇相讥：“再毒也没有你毒。”
　　桑渔笑了一下，对她道：“你要是真的那么恨我出生，你唯一能怪的，就只有你的父母，如果有选择，我比你更不想出生在这个家里。”
　　她继续道：“还有，你也不必辛辛苦苦在你的社交圈里，继续维持你是独生女的形象了，你跟他们撒谎，说‘我是你家好心领养的亲戚家孩子’的样子，真的很丑陋。”
　　夏桑纯的脸色一下白了。
　　接下来，两人一路无言，走进了叶氏小吃店。
　　谢骏的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小鱼的话，但他还是单纯地心存一丝期待，直到他看到只有纯姐和小鱼两人走了进来。
　　“没了？”谢骏睁大眼睛。
　　“没了。”桑渔微笑。
　　“小姐姐呢？”
　　桑渔指了下夏桑纯，说：“这不就是吗？”
　　谢骏哑口无言。
　　桑渔笑着反问他：“你就说是不是姐？”
　　“……是。”
　　谢骏憋屈，却不敢说这个是老姐姐。
　　方棠和叶子博都忍不住笑得很大声。
　　夏桑纯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她连夏桑渔的微信都没有，平时两人沟通也只在家庭小群里，在网上客套得如同陌生人。
　　叶子博的妈妈给几人留了一张小圆桌，桑渔的左手边坐着方棠，右手边坐着商陆，桌上都是开胃小菜，凉拌泥螺、炒螺、套肠、海蛎煎和发菜花蛤羹，叶子博去冰箱里搬来了几瓶啤酒，啤酒盖接二连三地往桌沿一磕，就都打开了。
　　桑渔小抿了一口正冒着气泡的啤酒，是略带苦意的麦香味，方棠不怕冷，又去找叶妈拿了冰块，往啤酒里扔。
　　谢骏瞥了方棠一眼：“你不是说主播要保护嗓子吗，又吃冰又喝啤？”
　　“我高兴。”
　　方棠举起了杯子，示意大家一起碰杯，她给的庆祝理由是：“为我被调去了垃圾节目组庆祝，从今以后我就是真正的深夜主播了。”
　　谢骏嗦了口泥螺，嘴贱道：“是正经的吗？”
　　商陆怕他被方棠打，手肘碰了下他，说：“方棠是编制内的主持人，你当我们电视台还有深夜付费栏目么？”
　　谢骏“哦”了一声：“说的也是。”
　　方棠则有些奇怪地看着商陆：“商医生，没想到你还有说人话的这天。”
　　商陆也笑：“我只是说了实话，方主播是能者多劳，才会被调去了新节目组。”
　　方棠抖了下鸡皮疙瘩：“商陆，你是不是有求于我？怎么突然讨好我？”
　　商陆但笑不语，看得方棠心里毛毛的，她转身抱住了谢骏，说：“完了，商陆也看上了我的美貌，他都开始讨好我了。”
　　谢骏安慰她：“想开点，他可能是看上了你的好闺蜜。”
　　谢骏真的只是开个玩笑，毕竟商陆和桑渔认识了这么多年，关系好得跟亲姐弟也没差了，怎么可能会突然变成爱情呢？
　　桑渔装作没听到这话，转头问叶子博：“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
　　“分了。”
　　“不结婚了？”
　　叶子博哭笑不得：“夏工，我还年轻，本来就没有近期结婚的打算。”
　　谢骏惆怅地说：“我就不一样了，我想结婚，我爸妈也想我结婚，只可惜，我没对象。”
　　“你呢，糖糖。”
　　方棠坚定地摇头：“近三年肯定不会结婚的，婚姻需要慎重，至少得 30 岁以后再做决定吧。”
　　36 岁的未婚女很有感触，夏桑纯点头表示赞许：“乱结婚会毁了一生的，遇到不好的男人，一辈子就都在吵架，真可怕。”
　　方棠很想说，姐，你没结婚也天天在吵架呢。
　　谢骏问他身旁的商陆：“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商陆笑：“什么时候缘分来了，就什么时候结婚，婚姻只是人生可选择的一个阶段，随缘吧。”
　　桑渔听着，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对婚姻的态度是一致的，他并没有很慎重地向她提出结婚的请求，更像是性和荷尔蒙的吸引，而传统家庭长大的商陆不能接受不正当的关系。
　　她有些遗憾，他被资本主义荼毒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都不开放。
　　谢骏替他堂哥问桑渔：“你呢？小鱼，现在好多年轻女孩都怕结婚的。”
　　方棠怼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男的，你当然恨不得马上结婚，找个老婆伺候你，好让你天天大爷似的，两手一摊，就去给母猪接生。”
　　谢骏委屈死了，不敢说话了。
　　桑渔并不抗拒婚姻，尽管她父母的婚姻一团遭，尽管她没在周围人的婚姻里看到很多幸福，但她也会尝试结婚的，她的人生是她的，别人的人生只能给她参考意见。
　　就好像小时候，方棠都告诉她那个长得像蘑菇的东西，是一坨干狗屎，但她还是像头倔驴一样，一脚踩了上去，并在作文里详细描述了她人生第一次踩狗屎的感觉。
　　她有种感觉，她很有可能会踩上婚姻这团狗屎。
　　最重要的是，算命说，她会二婚。
　　也就是说，她如果和商陆结婚，那也肯定是会离婚的。
　　*
　　两天后，就是桑渔 27 岁的农历生日。
　　她小时候看《十月初五的月光》，就想在生日那天去澳门的“十月初五街”玩，她也一直记得剧中说的，十月初五是月光最缺之时，有遗憾，所以阴郁。
　　两年前，她和商陆就在“十月初五街”庆祝了她的 25 岁生日。
　　她找出了那张照片，是一张拍立得，她戴着白色的贝雷帽，穿着浅驼色的小开衫毛衣裙，眉眼弯弯地看着镜头，她身旁就是刷了白漆的石头路标，上面写着“十月初五日街”，下面一行是葡萄牙语。
　　商陆在镜头之外，他替她拍下了这张照片，在空白处写下了日期和一行字：小鱼，生日快乐，随心所欲。
　　唯一奇怪的是，“鱼”和后面的“逗号”之间的间隔有些大，像是故意空出来的位置。
　　桑渔给方棠发了个微信：“商陆会不会……暗恋我很多年？”
　　她莫名有些害怕，怕情谊沉重。
　　当然，她更害怕对方是她自己这种人，三分情谊，七分骗。
　　方棠回：“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能忍这么多年，合理吗？别多想了，宝，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尝试，就像你一直的想法那样，人生不就是试出来的嘛！你有的是试错的勇气！”
　　生日那天的早上，桑渔骑车路过诊所的时候，又在二楼的窗户看到了商陆。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风情摇曳的潘金莲，在二楼推开窗，支条砸中了路过的西门庆的桥段，而她也像西门庆一样，被勾引得推迟了去动物园上班的时间，上了楼。
　　商陆问：“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嗯。”
　　“商陆，你为什么想跟我结婚？”
　　商陆目光坦诚：“因为喜欢，就像你的喜欢一样，你也喜欢我，这种喜欢，可以是喜欢身体，喜欢共同的回忆，喜欢相处的感觉，也可以是喜欢小猫小狗，喜欢花花草草。”
　　他很平静：“我们很合拍，无论在哪一方面，只是，我不能接受那种关系，所以，选择结婚。”
　　“你不怕吃亏吗？”
　　他笑：“从社会层面来讲，男人大概率是婚姻的既得利益者，吃不了亏。”
　　“所以，你这是在劝退想结婚的女人吗？”
　　商陆摇摇头：“不管是什么样形式的婚姻，双方都有利益知情权。”
　　桑渔很坦诚：“老实说，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结婚。”
　　“嗯，你只想睡觉。”
　　她深呼吸：“商陆，我很穷、很自私的，如果我和你结婚，我才不会吃亏。”
　　商陆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身体的血液在慢慢地上涌，他觉得，两年前就买好的那个钻戒，或许可以派上用场了。
　　桑渔先拿出了那张拍立得，先问：“你当时空出了这里，想写什么？”
　　商陆眸光微顿，停在了空白处的那行字上。
　　他当时想在那天求婚，等成功后，就补上“吾妻”。
　　——“小鱼吾妻，生日快乐，随心所欲。”
　　土不土的，他并不在乎，反正他写的时候，把他自己感动得都快落泪了。
　　只可惜，她根本不肯给他机会求婚。


第25章 嫁妆小偷
　　这一年的农历十月初五，夏桑渔 27 岁。
　　她的生日礼物是一本结婚证，听起来很像一个惩罚。
　　她谁都没告诉，因为她从小学开始，就是单人户口本，她从大爸家里的户口迁了出来，但也入不了自己家的户口，于是单开一本，自己就是自己的户主。
　　她带上了户口本、身份证就跟商陆去了婚姻登记处。
　　等待排队的期间，桑渔问：“你紧张吗？”
　　商陆摇摇头：“不紧张，一张证而已。”
　　桑渔问：“那你抖什么腿？”
　　商陆面色平静：“我只是想踩缝纫机。”
　　他面不改色地用衣摆擦了擦浸湿手心的汗，被他袖子盖住的手表正在疯狂地提示他心率过高，人工智能着急得都想帮他打急救电话了。
　　桑渔却很诚实：“哦，那我很紧张。”
　　“你想反悔吗？”
　　“那也不是，我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后悔，就像你说的，不过就是一张证，而且，除了我们也没人知道，你还给了我那么多东西和钱，商陆，我感觉，我好像在赚钱卖身，我在给你打工。”
　　商陆“嗯”了一声，问她：“所以，那天你答应，是因为我说我会给你钱？”
　　“当然，你不知道你说你银行有很多个三千的时候，有多迷人。”桑渔微笑，“不过，我需要纠正一点。”
　　她义正言辞：“我的工资不止三千！快四千了！”
　　商陆说：“嗯，那我也有很多个四千。”
　　桑渔说：“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动听的情话。”
　　她转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心脏“砰砰砰”地直跳，她在他的瞳仁里，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倒影，他的目光比起平时，更加温和体贴，她甚至在这个被身边人评为“傲慢毒舌 BKing 男”的身上，看到了温柔的影子。
　　她收回目光，深呼吸，再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你有告诉商阿公吗？应该没有吧？”
　　商陆摇头：“说好的保密，当然会保密，而且，他年纪大了，接受不了我们这么新潮的结婚方式。”
　　“说的也是。”桑渔又问，“那你怎么拿到你的户口本的？”
　　“我爸妈离婚后，我的户口【更. 多. 免. 费. 资. 源. 加. 威. 信. p. i. k. a. j.i.u.0.2.1.1.备.注.来.意】就跟着我妈妈了，我和妈妈都没改国籍，保留国内的户口和身份证，在国外只拿长期居留，我回国本来就会用到户口本，所以我妈在我回国的时候，就把户口本给我了。”
　　桑渔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那……你也没告诉陆阿姨吧？”
　　商陆很有耐心：“也没有。”
　　桑渔安心了：“我也是，这样我们分开的时候，就不会为难了。”
　　商陆偏头看着她，但笑不语，他想到了一句土话，很想送给桑渔——“没有离异，只有丧偶。”
　　但太不吉利了，他们都要好好的。
　　桑渔的手上还拿着一份合同，她和商陆都签了字，是商陆拟定的，然后让她拿去找周律师，让周律师修改的。
　　商陆在合同里标明了他的财产情况，他愿意将他的婚前财产都变成双方共有的婚后财产，等离婚的时候，桑渔就可以分到一半。
　　签合同的时候，桑渔纠结了许久，她的财产虽然不多，也就她四位数的工资卡余额和她爸给的十万块转账，但也是她多年努力的成果，她不太想分给别人。
　　商陆却很善解人意，说他不缺这点钱。
　　桑渔恼羞成怒，说她也不缺他的钱，大家财产各管各的。
　　商陆却道：“那你要想好了，常言道，婚姻是女人的坟墓，不婚不育保平安，蠢女人才结婚，离婚要掉女人一层皮，结了婚男人就变了，你不趁着我现在还有点良心，以后就不好说了。”
　　他像个婚姻调解师：“口头的承诺始终只是空话，在许下承诺的那一瞬间，大多数人都是真诚的，就好像此刻的我，你觉得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你很相信我的人品，我答应了你不合适，随时就能分开离婚，但人心易变，领证了在法律意义上，我们就是夫妻。”
　　“我也没结过婚，不知道结了婚的我会是什么样子的……说不定很变态呢，你还是相信钱吧，还有白纸黑字的公证合同。”
　　桑渔仅存的良心消失了：“我不结了！商陆，你该不会家暴吧？赌博？嫖娼？然后欠债一堆，想变成夫妻债务，让我共同还债？”
　　商陆诚恳承诺，他无暴力倾向、无任何恶习，并把这些写成合同条款，注明违约责任。
　　桑渔再想到这是商陆非要邀请她结婚的，她拿走商陆婚前财产的一半，便也理直气壮了许多。
　　她原本还想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各自债务各自承担，但周律师告诉她，这个约定没什么大意义。
　　因为现在夫妻共同债务以“共债共签”为主要原则，如果商陆个人对外借债，他不能证明这笔钱用于夫妻日常生活债务等共同债务，那她不用对债务负责；如果能证明，那他们夫妻签的合同所表达的夫妻双方意思自治效力不能及于不知情的债权人，也就是说，如果商陆真的想让她一起还债，就不可能告诉别人，他们签了这个合同，那她一样要对外负责这份债务。
　　当然，周律师也说了，合同所达成的夫妻债务契约也是有一定法律效力的，能签书面合同、再去公证也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就是全都条条板板的话，他们夫妻会更像一个屋檐下的好朋友了。
　　桑渔觉得，她倒是不必做得如此决绝，毕竟她还是很想睡商陆的。
　　留点情谊，增加情趣。
　　更何况，她总共就几个钢镚，他的钱更多。
　　桑渔回过神，心满意足地合上这份合同，安心地等待工作人员的叫号。
　　商陆看到她拿合同的样子，浅笑了一下，忽然道：“你没觉得合同里，少了什么条款吗？”
　　“什么条款？”
　　“忠诚协议。”
　　“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忠诚协议，虽然我们是这种关系，但是，我们也要对彼此的……身体忠诚，你说是不是？若一方婚内出轨了、家暴了、一夜情了，就要净身出户，你觉得怎么样？”
　　桑渔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
　　虽然她目前为止，没出过轨，和谢久贺在一起也是忠诚不二，但她总觉得，有时候人的情感是无法控制的，她无法保证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所以，怎么能让她用实实在在的金钱去承诺呢？
　　她和夏桑纯虽然出身在同一个破碎的家庭里，她们两人都知道夏正坤出轨了，但她们的反应却一点都不一样，夏桑纯还因此骂过她道德低下、没有良心。
　　夏桑纯害怕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一心想要撮合天天吵架、打架、出轨的父母，她跟着张榕女士到处跟踪、捉奸夏正坤，用“不认这个父亲”来逼迫她爸回到这个家庭，她也因此习惯讨好她爸，天天怪她妈年老色衰，还不体贴、不温柔，才导致老公出轨，还动不动就去辱骂小三一家，她本人也因此不肯结婚，发誓要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好男人，傻傻相信真爱就不会出轨、离婚。
　　而桑渔呢？
　　她根本就无所谓她父母离不离婚，这是父母的事情，她也从不会去指责夏正坤出轨，更不会从张榕身上找他们夫妻关系不好的原因。
　　初中那会，张榕女士抱着她哭，让她一起骂小三坏女人，骂夏正坤贱男人，让她发誓如果父母离婚，就一定要选择跟妈妈，再跟夏正坤断掉所有关系，不认他这个爸爸。
　　桑渔只承诺，她会跟着张榕生活，会养她老，其余皆不提。
　　张榕便怪她冷血无情，疼她这样没心的孩子一点用都没有，她苦苦维持婚姻，就是为了未成年的她。
　　桑渔也不反驳，她的确没什么心，只觉得他们烦。
　　关小三什么事？对不起这个家庭的人只有夏正坤。
　　她也不需要父母婚姻完整，反正她小时候就换过新爹妈了，她也不需要别人可怜，她很会安慰自己的——
　　“多个爹妈，多条出路。”
　　而且，离婚了也改变不了夏正坤是她父亲的事实，更何况，他们父女关系很一般，她本来就只打算尽一般的法律赡养义务，离不离婚都一样。
　　而妈妈是不一样的，她的未来设想里，有张榕女士。
　　商陆见夏桑渔果断摇头的样子，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桑渔。”
　　这次他不连名带姓地喊她了，温柔得让她害怕。
　　“我有点受伤，不管怎么样，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却拒绝承诺你的???忠诚，不愿接受你违背的后果，尽管我的要求如此低。”
　　桑渔很坚定：“商陆，我没有良心的，指责我是没有用的！不然我们这样约定，谁违背忠诚协议，谁就立马提出离婚，怎么样？”
　　商陆：“不怎么样。”
　　“好吧，商陆，我可以口头上跟你承诺，我肯定对我们的关系很忠诚。”桑渔倒打一耙，“如果你非要签在白纸黑字的合同上，代表你不信我，你怀疑我的人品，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商陆沉默了。
　　桑渔继续给他洗脑：“而且，忠诚协议的法律效力也很有争议的，签了也没什么用，周律师说了，没有强制法律执行力，有些法院还不受理这类的诉讼呢，夫妻之道，贵在真诚、友爱和彼此信任。”
　　她抬眼一看，屏幕上已经在闪烁着他们的号码了。
　　她握住商陆的手，站起来，微笑道：“好了，商陆，轮到我们结婚了。”
　　后来，等到最高法明确规定法院不再受理夫妻忠诚协议的纠纷后，桑渔忍不住得意地告诉商陆，她当初的决定是多么英明！
　　*
　　领证的过程很顺利，没一会，两人就拿到了两本新证。
　　走出登记处，门口就停放着桑渔的小电驴，商陆握住她的手，给她的无名指戴上了他两年前买好的钻戒，另外的食指和中指各戴了两个大金戒，他还给她的手腕，左右套了两个沉沉的百克大金手镯。
　　“这是什么？”
　　“结婚礼物。”
　　“哪来的？”
　　“买的。”
　　“你买的金子花纹还挺复古的。”
　　“嗯。”
　　而诊所楼上。
　　商阿公正翻箱倒柜地找他亡妻留下的嫁妆，他今天正想拿出来回忆他的老妻，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谁偷了？明君，给我叫警察来！这是我老婆留给商陆娶老婆的！！”
　　明君姑姑靠在门框上，翻了个白眼：“谁会偷啊？家里就三人，你去问商陆不就知道了？”


第26章 老婆
　　桑渔骑着电驴载商陆回家，快到美食街的时候，她的车速就变慢了，没到街口，她就停了车，对后座道：“你下车。”
　　商陆问：“为什么？”
　　“避嫌。”
　　“我们之前是好朋友，都没避嫌，现在领证了……”
　　“你快别说了，我们要保持距离，明君姑姑很聪明的，被她知道，我们就完蛋了。”
　　商陆笑了下：“你现在赶我下车，那商明君女士就一定会知道我们不一样了，你最好像平时一样，或者跟小时候那样和我保持亲昵，她就不会怀疑了。”
　　桑渔将信将疑，但也知道明君姑姑不好糊弄，可等冲动褪去，她现在最害怕当其他人知道，她和商陆领证之后的反应，会让她觉得压力很大。
　　她再次提醒商陆，便显得有些冷漠。
　　“商陆，别忘了我们的保密协议，不能告诉任何人，现在公开，我们就得分开。”
　　“嗯，我记得。”
　　商陆并不觉得这话伤人，他还处在新婚的愉悦之中，只要不是现在马上去换离婚证，他都能继续保持愉快的心情。
　　商陆喊她：“桑渔。”
　　“什么？”
　　“别太紧张了。”
　　桑渔却无法不紧张。
　　商陆说：“那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什么？”
　　“你刚刚押韵了，现在公开，马上分开。”
　　桑渔：“……商陆，不会讲笑话就不要讲，真的很冷。”
　　她重新启动了小电驴，也忍不住回想了下这个押韵，笑了起来。
　　“我以前本来想选文科的，要是真的选了，我可能就是歌坛著名写词人。”
　　商陆说：“也有可能是唱作俱佳的全能艺人。”
　　桑渔：“那第一个哭的肯定是你，因为我当明星了，要对粉丝负责，才不会跟你结婚。”
　　“怎么不会，你没当上明星就已经学会隐婚了，粉丝不会知道的。”
　　桑渔无语：“你比我还入戏。”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诊所门口。
　　桑渔被他插科打诨了一番后，就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但她也没下车，只朝着诊所喊话道：“商阿公，我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要去工作，比较忙，先走了哈，我晚上再来！”
　　商阿公闻声出来，只看到了她略显慌张的背影，一溜烟，就拐进了她家单元门小道了。
　　“她怎么了？”阿公脱下医用手套，依旧探着半个身子，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商阿公说：“很少见到小鱼这么着急的，她都很淡定的，小时候闯街，差点被车撞到，都面不改色地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哎哟，你不知她有多可爱，小小一个人，那司机不占理还骂骂咧咧，她看到我，也不哭，张嘴就是甜甜的‘阿公～我要叫警察蜀黍来～’。”
　　商明君看见她爸在模仿小桑渔说话的嗲样，嫌弃地“嘶”了一声：“爸，可以了，有点恶心。”
　　商阿公的重点是“警察”，他老妻的东西丢了，明君说的对，应该就是商陆这死仔拿的，但他拿这些能干什么呢？送人？
　　他嘴巴又毒、脾气又坏，从小就没几个朋友，更不用说女性朋友了。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小鱼。
　　他们俩早上还鬼鬼祟祟一起出门了。
　　商阿公斜了商陆一眼，又问：“你这把小鱼怎么了？她跑得这么快干嘛？我劝你别把她惹走了，你没了唯一的朋友就算了，我可不能没了这个孙女。”
　　商陆澄清：“阿公，我还有其他朋友的。”
　　商阿公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屁，她小时候一跟她妈去外婆家，不在这条街转，你一天能在二楼那窗户露脸几百次，眼巴巴地等她回来，还装模作样窗前弹琴，不就是想吸引她抬头吗？我是你阿公，你有几根骨头仔，我都知！”
　　商明君也笑他：“其实你和小鱼不太搭，她从小就朋友多，鬼主意也多，人也可爱，成绩还好，而你呢？臭屁傲娇不讨喜，自以为是，跟你爸挺像的，所以当初你妈想出去追求自由，我是举双脚赞成，但你比你爸好点。”
　　商阿公倒是被她这话撺掇出火气来：“你就不盼着你哥和你侄子好，你哥你嫂子，就是被你搞离婚的！”
　　商明君才不在乎这话：“对对对，都是我让我哥不关心我嫂子，还说伤人的话伤害嫂子，我操控了我哥，我可真厉害。”
　　她说着，转头看着商陆，继续道：“你得庆幸，你爸妈离婚后，你妈还肯要你，管着你，爱着你，这样才让你的性子好了些，你要真跟你爸那臭脾气生活这么多年，肯定更不讨喜，那你跟小鱼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商陆心情好，没理会这两人左右夹击的冷嘲热讽，他想上楼去，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好好地欣赏一会他热腾腾的结婚证。
　　商阿公却不让他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还没说呢，刚刚小鱼为什么躲躲闪闪的？你们有什么秘密？”
　　“没秘密。”
　　“我们不信。”
　　商陆转过身，知道不说点什么，就躲不了了，他黑眸盯着阿公和明君姑姑，无声地叹口气：“你们真的想知道？”
　　商阿公点了点头。
　　商陆故意犹豫：“可是，我答应桑渔不说的。”
　　商阿公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放心告诉阿公，阿公是什么人啊，整个山洲嘴巴最严的人！拿老虎钳都打不开我的嘴！小鱼肯定不会知道你偷偷告诉了我的。”
　　商陆又装模作样地看向了商明君。
　　明君姑姑不得已也发誓：“我肯定保密，要是……要是我泄密了，我老公屁股长疮！”
　　商陆笑了下，轻咳一声：“这件事有点大，那我说了之后，你们不能骂我，打我。”
　　商阿公笑得满脸褶：“真是的，快说吧，你都多大了，阿公还能打骂你不成？再大的事，你都有自己的决定权，何况那是小鱼，阿公看着长大的，我和你阿嬷都很满意的，不就是拿你阿嬷那东西去追求女孩子……”
　　商陆点点头，忍着笑，和商阿公各说各的：“你们知道的，人有三急，桑渔再不跑快点，就拉裤子里了。”
　　“你们才相过亲，小鱼家里……”商阿公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他听清了商陆说的话，气得血压上涨：“这就是你说的秘密？！”
　　不等商陆点头，他就转身走到电视架下，操起鸡毛掸子，颤抖着手：“你个死仔玩我？！”
　　“明君！叫警察！”
　　五分钟后，商陆就跪在了商阿嬷的照片前。
　　商阿公颤抖着手，手上拿着布，慢慢地擦着相框的玻璃，隔着冷冰冰的触感，抚摸他老妻的脸。
　　他抹了下老泪：“老婆，我对不起你，你走了，我连你的嫁妆都没守住，你说要让我亲自给商陆的老婆，可是，好好的大金子不见了，是我没用，我看商陆这辈子要打光棍了，没有这些金子，谁还愿意嫁给他！”
　　商明君磕完了瓜子，拍了拍手，过去拿走她妈的照片，说：“行了，我妈都看累你假哭了，你就问商陆拿去哪里了呗。”
　　商阿公：“商陆，你对你阿嬷说！”
　　商陆郑重地给商阿嬷上了香，再磕了头，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在阿嬷面前撒谎，只说：“我没有对不起阿嬷。”
　　商阿公大怒：“那你就告诉你阿嬷，你拿去干什么了！！”
　　商陆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跪着，在心里默默地感谢故去的阿嬷，告诉阿嬷，他把她留下来的婚戒和龙凤镯送给了她的孙媳妇，他和桑渔已经领证结婚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夏桑渔的丈夫，以后他会好好地当小鱼的老公……
　　他说到最后，才出声道：“阿嬷，冥冥之中，一定是你在保佑我，孙儿商陆给你上香了。”
　　商阿公见他不说话了，皱眉：“然后呢？你怎么不说了？”
　　商陆：“我已经说完了。”
　　“你说什么了？就这一句话？”
　　“当然不是，我已经在心里告诉了阿嬷所有秘密，阿嬷说她知道了。”
　　“你不大声说出来，你阿嬷怎么听到？”
　　商陆理所当然：“我阿嬷做鬼了，有神通，怎么会听不到？”
　　商阿公气：“你才是鬼！你阿嬷去天上了，是仙女。”
　　商陆笑了下：“哦，仙女啊，那肯定更能听到我的心声，是吧？阿嬷。阿嬷都在笑了，阿嬷已经同意了。”
　　谁的遗照不笑！
　　商阿公气得说不出话来。
　　商明君也真的有些生气了：“商陆，阿嬷留下来的东西不能开玩笑，阿嬷是给你了，但是你至少要让阿公知道，你拿去做什么了！知道你主意大，但别伤阿公的心，他和你阿嬷的感情，你是知道的。”
　　商陆抿了抿唇角，也不敢再开玩笑了。
　　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阿公，姑姑，你们信我，我不会乱来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我现在的确不太方便告诉你们，就像你们说的，我年岁不小了，我也见过我爸是如何搞砸了一段感情，我不会再走他的老路。”
　　“妈妈跟我说，感情需要真诚，需要付出，还要学会如何好好说话，一段健康的感情应该是坦诚的、无畏的，而藏着掖着的感情肯定无法长久，道理我都知道，但我喜欢的人，她有她的性格和顾虑，她和我出生在不一样的家庭里，她对感情的看法和我不一样，我既然想要她，想她喜欢上我，就只能在她的安全舒适圈里，按照她的方式，和她慢慢相处，让她信任我，直到……爱上我。”
　　空气微微静默一瞬。
　　商阿公背起手，叹了口气，只道：“知道了，行了，就你还想人家喜欢你，连个执医证都没有，别跪了，赶紧去读书！明君，他刚刚满嘴他妈说，他妈说，这现在网络上被叫什么来着？”
　　商明君：“啃老妈宝男！人嫌狗厌的。”
　　她看了眼今天的日历。
　　虽然，桑渔对同学朋友不过十月初五的生日，但她还是记得，今天是小鱼生日。
　　商明君打了个哈欠，边说边回房间：“你姑丈今晚正好也回来了，可以给小花童过生，你跟小鱼说下，晚上咱们出去吃，我去打个电话订蛋糕。”
　　客厅只剩商陆一人了。
　　他笑着再看了眼阿嬷的照片，又磕了个头，才回到卧室。
　　他先是掏出结婚证，看了许久，然后，慢悠悠地拿出手机，找出夏桑渔的微信头像，通知她今晚过生日。
　　桑渔正在卧室里，思考着要把这些值钱的钻戒、金戒和金手镯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她妈妈发现。
　　她想了会，先把金子藏在床底下的小箱子里，打算下楼买个大锁锁住。
　　结果，走到客厅的时候，抽空看了眼微信消息，吓得差点没把手机摔了出去。
　　商陆说：“老婆……”
　　她察觉到有人来，立马用手遮住了字。
　　夏桑纯正端着一盘橘子，从桑渔旁边路过，偷瞥了眼被她遮住的屏幕，看不清楚，但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她一脸嫌弃：“夏桑渔，你几岁了？还跟小学生一样网恋啊？叛逆期还没过啊？没结婚，在网络上跟谁喊老公老婆的？没点病，我不信。”


第27章 生贵子
　　桑渔在楼下的五金店买了个大锁，回去后，她打开箱子再检查了一遍，压在金子下面的就是她和谢久贺的那些零碎东西，之前被她一棍子捅到了床底最里面。
　　但今天为了藏住金子，她不得不忍着羞耻，再翻出这个箱子。
　　她犹豫了一会，觉得不太妥当，但目前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将就下，如果藏在衣柜里，没两天就会被打扫卫生的张榕女士找到。
　　桑渔下午的确还要去工作。
　　糖尾动物园的一体化设备搭建完成后，还需要她每天试运行，测试进出水水质，再根据水质结果，重新调整药品比例，加药品，增大水量，直到最后验收。
　　设备的搭建是工人在做，但是很多工人对设备不熟悉，厂商那边也派了人来指导，桑渔也得时不时过去监工。
　　他们项目组总共就三人，身兼多职，剩下的就是工地的施工人员。
　　桑渔到了糖尾公园，看见了正在喂养动物的师太，师太正在喂养石头，石头啃着香蕉，嘴巴一抿一抿的，旁边围绕着好多只小狝猴。
　　桑渔走了过去，但没进去，只趴在了笼舍的栏杆上。
　　师太回头看她，笑：“夏工，你来上班啦，早上我做了馒头，本来想带给你的，方师傅说你今天请假了。”
　　桑渔朝着另一个笼舍的小猪招手，猪猪没理她，反倒是散养的几只母鸡朝她跑了过来，她身后笼舍的矮脚马也发出了声音，头探出栏杆，她听声转头，摸了摸小马儿的头。
　　她已经不记得她有没有骑过这只矮脚马，但它的断腿就是被游客们骑坏的，要被处理掉的时候，被师太带了回来。
　　桑渔问师太：“这只新小猪叫什么？”
　　师太回：“圆珠珠，小家伙可能吃了，以前福珠珠可不爱吃，瘦巴巴的。”
　　桑渔见石头吃完饭，抬手召唤石头。
　　石头很聪明，知道她在治理动物园，就对她很亲近，一招手，就朝她跑来，隔着栏杆拥抱了她。
　　桑渔拍了拍石头的脑袋，说：“你有两颗烤瓷牙，根管治疗了三个，补牙一颗，我比你还多，三个烤瓷牙！商牙医给你治好了，看你现在吃东西多方便，我们都要好好刷牙呐，石头，不然治疗牙齿又痛又费钱。”
　　师太笑：“商牙医没收我们钱。”
　　桑渔说：“他现在挂在商阿公名下，阿公决定不收钱，他当然不能收了。”
　　师太说：“你在说牙医的孙子吗？我说的商牙医就是老牙医。”
　　桑渔一怔，她下意识地以为商牙医就是在说商陆，根本没想过老一辈的山洲人潜意识里，只认商阿公是商牙医。
　　她面上淡定，脸颊的温度却不自觉升高。
　　这对于向来厚脸皮的她来说，算是一个少见的体验了。
　　桑渔把这归因于，初为人妻后遗症。
　　今天冲动领证，又被商陆的那一声“老婆”吓到，她后面的状态都不太对。
　　来糖尾的路上，她满脑子都是之前看过的离婚题材的电视剧和电影，她这该死的记忆力还会在脑海中浮现一些台词和短句，比如“人们多半在狂热中结婚，到头来造成一生的懊悔”，再比如“结婚就是一种巡礼，一种炼狱”。
　　可是，和她结婚的那人是她的好友，商陆。
　　她自己也把结婚当作人生可体验的一种选项，她知道大概率是屎，但她不怕踩屎，何况现在这个屎盆子还镶金了——两个大金镯。
　　师太仰头看着半山上正在施工的动物园，她没注意桑渔的沉默，只笑了笑，有些感慨：“其实你叫的也没错，都是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以后诊所也只能是商牙医的孙子开着了，我这个动物园里都是老家伙，我现在还能管管，以后有了新家伙，也只能让年轻人来。”
　　“以前动物园刚建起来，我想着华侨钱都投了，那不仅要养好这些家伙，更要让很多人来看动物园，一天几千人，后来，我唯一的念头就是给它们养老，人和动物都会老的，老了都想有个依靠。”
　　桑渔不擅长安慰，她陪师太坐了一会，就打算上山去工作了。
　　她走了一半，又蹭蹭蹭跑回来，神态虔诚，目光真挚：“师太，能否为我求解个签？”
　　桑渔全身上下的现金只有一张 50，她站在大殿里，忍痛往功德箱里投。
　　师太哭笑不得：“有心就好。”
　　桑渔便开始跪在蒲团上，闭眼摇签，用方言默念：“信女夏桑渔，年 27，现住山洲，生于农历十月初五早晨六点半，请仙娘娘以梦点化世人，信女求问姻缘……事业也一起问！”
　　曾经有人调侃，这是生在本省的人出生就会的技能——求神拜佛。
　　桑渔听到竹签落地的声音，便睁眼，弯腰捡了起来。
　　上吉签。
　　师太念了上面的签诗：“天开文运选英豪，万里鹏程……”
　　她笑着解释道：“你这个都是好兆头，名大贵，财大利，谋望事，大可喜，婚姻良，生贵子，说你不管求什么，功名、财富、婚姻、健康都是十分顺利。”
　　桑渔说：“前面都好，生贵子，就算了。”
　　师太也只笑：“事在人为。”
　　桑渔想想也是，生孩子，可不就是事在人为嘛……
　　恰好商陆见她一直不回复微信，便打来了电话，她接了起来，直接了当：“商陆，我觉得我们得避孕，你说呢？”
　　她语气微微严肃。
　　商陆那头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生孩子，要避孕，就那个，男的要的那个，我现在在道门重地，不想玷污神佛耳朵。”
　　商陆叹了口气：“你好狠的心。”
　　桑渔不解：“我怎么狠了？”
　　她走出了紫竹庵，有点生气：“让你戴套就狠了？我们分开两年，你干了什么，床品都变差了么？等你婚检报告出来，麻烦给我看下。”
　　商陆笑：“哦，安全套啊，听你那个严肃的语气，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去结扎。”
　　桑渔无语：“那商阿公会追杀我的。”
　　商陆却好像很无所谓：“手术了也没什么，很多人都没学会做父母，孩子出生了，也是来受苦的，我们不生孩子就不生孩子，毕竟，我们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过好，也当不好父母的。”
　　桑渔只说：“不要想太远了。”
　　商陆“嗯”了一声，接话道：“那说点近的，你刚刚去拜娘娘了吗？”
　　桑渔点头：“对呀，我求了个签，问的是我们的婚事。”
　　商陆顿了一下，才问：“怎么样？”
　　他的嗓音有着不易察觉的僵硬，声线微哑。
　　桑渔快步进了动物园，先跟安装风机的师傅打了个招呼，然后说：“是正缘。”
　　商陆提起的心这才缓缓落地。
　　她笑：“是个上吉签，什么姻缘、事业、财运都很好，黄主任手上压了两个项目，想甩给我，我上次都拿糖尾的项目推了，这么一看，我还是可以接的，我成为主任，指日可待。”
　　电话那头的商陆正在菜市场买菜，准备大展厨艺，为他的新婚妻子庆生，他挑选了八只龙虾，让阿姨称斤结账。
　　等待的期间，他问：“黄主任想给你什么项目？”
　　“一个是之前跟你说过的厕改项目，另一个是私人海滩的民宿污水处理，你记得我们以前去看过的蓝眼泪吗？”
　　“记得。”
　　“就是那里的海滩，现在还没到蓝眼泪的季节，夜光藻不出现，我们下次再去看吧。”
　　“好。”商陆自然而然地顺着她开的话题聊下去，就算谈的是他并未涉及过的，她的工作领域，“那边海滩、海水被污染，蓝眼泪还会消失么？”
　　“不会，你忘啦，我跟你说过的，之前就治理过了，就是我们省环设院做的工程，现在是要给民宿酒店加水处理设备。”
　　商陆笑了一声：“没忘，就是因为没忘记你看不到蓝眼泪，只看到一片赤潮，不停哭的样子，所以才问你海水污染的事。”
　　桑渔纠正：“我没哭，我是发誓，等我有钱，要买下山洲海湾，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不让他们污染蓝眼泪。”
　　商陆赞扬：“理想伟大，鄙人愿出点薄钱，赞助夏工的伟大梦想。”
　　桑渔：“钱呢，你还是可以给我的，梦想的话，环设院已经帮我完成了，我们明年四月，就去看蓝眼泪，方棠也想去，还有谢兽医，还要问问商阿公，以前都是他带我们去的。”
　　然后，她听到商陆问：“所以，这是你回省环设院工作的理由吗？”
　　桑渔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毕业前，她看到省环设院招聘的信息时，脑海里就浮现出他们曾做过的案例，他们重现了蓝眼泪。
　　她想到了幼年时，商阿公带着她和商陆，大半夜偷偷摸摸、违规载人，三人挤在了他的出诊小电驴上，迎着初夏的海风，一路兴奋到山洲湾。
　　那里有着一片蓝色的荧光海，就连沙滩上也散落着荧光带，她赤着脚追着荧光带奔跑。
　　商阿公坐在沙滩上，笑着看他们，眼圈却是红的。
　　桑渔记得，那是商阿嬷刚走的第一年，很多人都说，阿公一下就老了许多。
　　她坐在了商阿公的身边，商阿公让她和商陆许愿，说这是蓝色的星星，叫许愿星，让他们一起许愿，让星星带着愿望和他的话，去找天上的商阿嬷聊天。
　　再后来呢。
　　游客越来越多，山洲也越来越好，但山洲湾不好了，看不到蓝眼泪，唯有污染后的赤潮。
　　电话里的商陆继续说：“知道阿公为什么那么疼爱你吗？你们有缘分是一回事，但也是因为你太招人疼了。”
　　他笑意难止：“阿公都以为你哭是小孩贪玩，难过看不见蓝眼泪了，结果你哭得那么惨，却说没有了星星，以后商阿公还怎么找商阿嬷聊天，一句话就把我阿公搞崩溃了，你们两人抱头痛哭，姑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桑渔说：“阿公是觉得你太招人恨了，他那么伤心，你还在那说，这不是蓝星星，是夜光藻，是海萤，阿嬷已经去世了，本来就不可能一起聊天。”
　　商陆并不在意，只说：“你招人疼就好了。”
　　他话绕了回来：“你怎么不回我微信？”
　　“不想回。”
　　“为什么？”商陆声音里的笑意越发浓重，“唔，是因为我叫你老婆了吗？”
　　桑渔不想理他，耳朵有些烫。
　　他又叫：“老婆，老婆，老婆……”
　　明明隔着手机，相距十多公里，她却觉得他的气息轻轻地、慢慢地从她耳畔拂过，有些酥麻的痒。
　　桑渔强自镇定：“叫吧，想叫你就叫。”
　　“那你也叫我老公。”
　　桑渔试着张了张嘴，有些困难。
　　但明明，她一直都是过嘴、不过心的，“老公”、“爱你”、“亲爱的”、“宝宝”这些词，对她来说，就是哄人、减少麻烦的安抚话。
　　商陆说：“我这是第一次叫人老婆，但有些人，我就不知道了。”
　　桑渔：“那你还挺洁身自好的，那个，我有点急事，先挂电话了，再见。”
　　商陆也没跟她计较。
　　因为真计较起来，会先把他自己气得英年早逝。
　　他只道：“今晚别忘了吃饭，刚刚遇到你妈妈了，她也在菜场买东西，要给你过生，我说阿公和姑姑也想参加你的生日宴，最后就变成，在我家做饭，我家吃了。”
　　“我妈同意了？”
　　“不知道，但她的菜被我拿走了，她的人，被明君姑姑拉去打牌了。”


第28章 耍流氓
　　桑渔挂了电话后，就走到施工地深挖的一个土坑旁。
　　叶子博正灰头土脸地踩在黑泥中，这是工艺最后的流程，一个污泥池，旁边的电工师傅们正在直埋电缆保护管。
　　叶子博看了看手上的施工图，问道：“师傅，明天弄防雷接地系统吗？”
　　“已经设好了，明天再检查一下接地电阻。”
　　“好的。”
　　阮漫漫只默默记录数值，不说话。
　　桑渔也下了坑，叶子博听到声音，转过头：“夏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今天请假吗？”
　　“就请半天。”
　　“哦。”叶子博凑了过来，笑得有些贱兮兮的，“我早上看见你们了。”
　　桑渔正在核对需要安装的配套设备是否都已安装上，每确认一个，她就打个勾，回转式风机，OK，微孔爆气器，OK，紫外消毒装置，电控都 OK。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你看见什么了？”
　　叶子博说：“我看见你和商牙医一起进民政局了。”
　　桑渔下意识否认：“哦，你看错了。”
　　叶子博说：“不可能！我一个人看错，难道谢兽医也看错了吗！我和他都看见了！”
　　桑渔淡定：“哦，那应该你们俩都看错了。”
　　叶子博急了，从口袋中掏出用防水袋装着的手机，手指摩擦了半天才点开相册视频，视频里她和商陆头包得严严实实，像两只鸡妈妈，左右张望，仿佛要偷人电瓶车一样，再溜进了民政局。
　　桑渔沉默了。
　　叶子博得意洋洋：“是你们吧，谢兽医都说了，你们俩就是烧成骨灰，从山洲的天上洒下来，他都能知道，这是他好朋友的味道。”
　　桑渔：“那我真是谢谢他了。”
　　她顿了下，又问：“那你们怎么不喊我们？”
　　喊了她也不会承认的，他们又没亲眼看见她和商陆领的证。
　　叶子博却笑道：“夏工，我妈说我人是二楞了点，但我又不是傻，我妈说了，人人都有秘密的，看破不说破，是我们做人最基本的要求。”
　　桑渔有一瞬间都觉得，她要重新认识一下她的叶工了。
　　然后，她就见叶子博凑到了她耳边：“其实是谢兽医不让我喊的，他说，要给商牙医留一点男人的尊严，天之骄子，一朝失业，去民政局找社会救助部门是有点丢人，但人人都有低谷的时候，是男人就要勇敢爬起来，倒也没必要偷偷摸摸去。”
　　桑渔一时无语。
　　他说：“一整天都泡在黑泥里，我也是有点想失业，话说回来，失业救助金不是要去找人社局吗？商牙医也是可怜，找错部门了吧，一早上什么事都没办成。”
　　桑渔转过头，微笑着拍了拍叶子博的肩膀，说：“叶工，你妈妈说得对，你不傻。”
　　叶子博眨眨眼，暧昧道：“那当然，不然，你们一男一女能去民政局干什么呢？”
　　桑渔笑意更温柔：“去领养你啊，子博宝宝。”
　　“哇，夏工，你太过分了！”
　　周围的几个电工师傅都笑了起来，有个师傅抬头调侃：“叶工，快趁机改口喊妈，还能讨要个改口费红包。”
　　叶子博穷得发毛，他是真想叫了，可他也知道，夏工只会比他更穷更抠门。
　　他惆怅地跟师傅道：“要是喊爹妈能赚钱，满大街都是我和夏工的爹了。”
　　桑渔只对一直很安静的阮漫漫道：“漫漫，我们去设备间看一下。”
　　还有一小时下班的时候，叶子博才从“打工人心理辅导群”里知道，今天是他的领导，夏工的农历生日。
　　他立马跟他妈说了这事。
　　叶妈回了语音，嗓门巨大：“缺心眼的死仔，两年都不记得小鱼的农历生日哦？那你现在赶紧去拍马屁啊！整个工地的人一起祝她生日快乐。”
　　叶子博委屈：“我也不知道啊，以前夏工也不说，方主播也保密，这次是她另一个好朋友讲的，就是那个牙医的孙子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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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桑渔脱下安全帽，从坑里上来，就见到一群人朝她涌了过来，全都含情脉脉地盯着她。
　　然后一个师傅推着一辆工地小黄推车，里面坐着浑身脏兮兮、又满脸尴尬的社恐阮漫漫，她手里捧着一个庵里的贡品寿桃，上面插了根点燃的上贡蜡烛。
　　叶子博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和其他的师傅一起大声地唱着生日歌，拍着手：“来，一起祝我们夏工生日快乐。”
　　叶子博又指挥道：“师傅，快把‘生日帽’给我们夏工戴上。”
　　在工地怎么可能有生日帽。
　　于是，夏桑渔就看着师傅满脸笑容地把可伸缩的、荧光黄的施工故障路锥，顶在了她的头上。
　　还有个师傅举着一块施工白板，上面写着：夏工，生日快乐！
　　桑渔的手上也被塞了个寿桃，她被众人挤在了中间，接受祝福。
　　“叔叔祝你天天开心。”
　　“工作顺利！”
　　“项目多多，早点升职发财！”
　　“还有如意郎君！”
　　师太接过叶子博的手机，帮他们糖尾动物园的施工组一起合了个影，做完这一个项目，大家又要到不同的工地了。
　　所有人都穿着工地马甲，狼狈的、脏兮兮的、简陋的，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且真诚。
　　这是桑渔第一次在项目现场过生日，因为她一直最喜欢过农历生日，每年对应的新历日期都???在变，所以很多人都记得很混乱。
　　她不说，是因为不想麻烦别人，但不代表她不喜欢过生日。
　　她可喜欢收到祝福了。
　　桑渔说：“叶工，漫漫，谢谢你们。”
　　叶子博很诚实：“其实是商牙医在群里说的，他让我们祝福你。”
　　阮漫漫更诚实：“都是叶工安排的。”
　　桑渔弯了下唇角，原本点开了商陆的头像，想说点什么，但又收了手，她要回家去，站在他面前，亲自跟他说。
　　她第一次觉得，她的小电驴速度太慢了，骑了好久，怎么还没回到美食街。
　　桑渔进了诊所，商阿公正在给病人看牙齿，高速旋转的牙钻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治疗的时候很专注，连头都没抬起。
　　桑渔没打扰他，进了后面的小客厅。
　　商陆正在厨房做晚饭，他的卫衣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漂亮的小臂线条，他戴着花色的围裙，微微低头，拿起锅里的热油淋在了刚蒸好的多宝鱼上。
　　桑渔没见过她爸下厨，只见过他坐在沙发上等开饭的样子。
　　但她见过商阿公做饭，见过商陆做饭，当然也见过谢久贺做饭，只是他做的是他自己要吃的健身餐，全是水煮的，她吃得很痛苦。
　　桑渔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商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眼，是谢久贺发来的短信祝福：“小鱼，希望你能快乐。”
　　桑渔没有理他。
　　两人恋爱之后，她渐渐就意识到，谢久贺并不了解她，他其实很自我，当然，她也很自我。
　　谢久贺总是认为他们是同一种人，就以他的想法来揣度她，比如他知道她和父母关系不好，知道她从小寄养，知道她生日日期被登记错误，便认为她不喜欢过生日，认为她厌恶父母，认为她生日的时候会不开心。
　　所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只会发一句简单的祝福，一整天不出现，给她个人空间，就当给她过生日了。
　　而他生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要求她的，他要一个人待着。
　　因为他是遗腹子，从小就被告知，生日不值得庆祝。
　　但夏桑渔从小就喜欢过生日，一年三个生日，她都很开心，商陆会送她三个礼物，她堂弟夏桑和和好朋友糖糖会送她两个礼物，就连小气吧啦的夏桑纯都会送她一个礼物。
　　在她农历生日这天，她和夏桑纯的仇恨暂时消失。
　　商陆在桑渔进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但他不出声，只是不经意地让自己做饭的姿态更加自然舒展和优雅。
　　结果，等他转头，却见夏桑渔根本没在看他，而是低头看手机。
　　是短信的界面，没有备注的一串号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商陆做好了大部分的菜，只等着最后一道鱼翅排骨煲汤。
　　他垂眼盯着桑渔，等着她抬头，他想了许多要她哄他、补偿的画面，但等到她抬起头，看见了她亮晶晶的眼睛时，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哄来的老婆，何必为了一个已经不重要的男人，跟自己老婆生闷气。
　　他笑着，主动伸出了双臂，桑渔也很懂，一把扑进了他的怀中，抱住了他劲瘦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这一个拥抱好像隔了很多年，他走了很远的路，才又回到她面前。
　　“生日快乐，小鱼。”
　　桑渔回：“我每天都很快乐。”
　　商陆笑：“我知道，但你今天是世界第一快乐。”
　　桑渔：“幼稚……你还把我农历生日告诉大家哦，你不怕我生气？”
　　商陆：“你恨不得全世界都在今天祝你生日快乐，我应该让方棠深夜给你开广播通知全山洲。”
　　炉火上的炖罐发着“咕噜咕噜”的声音，抽油烟机也在作响，厨房的温度让他们的皮肤发热。
　　桑渔踮起脚，让他弯腰，她轻声：“商陆，谢谢你，我很高兴。”
　　商陆故意：“跟我结婚，这么高兴吗？那倒也是，毕竟我也是个留洋海龟王老五，相亲市场上，还是蛮抢手的。”
　　桑渔说：“你是乌龟二百五。”
　　商陆不再回话，他低着头，大手压在了她的腰上，让她紧紧地贴着自己，引导着她的一只手搂在他的脖子上，感受着他的呼吸和脉动，另一只手则贴着他的脸。
　　就好像是她很想很想和他拥吻一样。
　　“小陆，哎哟……走错了，不好意思，度数越来越深了，看不见……小鱼，我没看见你啊……”
　　一道突兀的男声打破了一室沸腾的暧昧。
　　桑渔下意识地转头，看见了小姑丈，明君姑姑的亲亲老公！
　　他摘下了眼镜，正眯着眼睛，掩耳盗铃一般，双手往前摸瞎。
　　桑渔心慌意乱，她的手还亲昵地贴着商陆的俊脸，她想也不想地就打了下商陆的脸，发出清脆的“啪”声，一把推开他。
　　她面不改色：“商陆，我们是朋友，就算你手被烫到很想要人安慰，也不能这样突然抱我了哈，我可是个老实巴交的射手座女孩，这次看在小姑丈的面子上，就先不跟你计较了哈。”
　　小姑丈睁开了一只眼，看到商陆脸上的红印，他一脸痛苦，睁眼说瞎话：“小陆，下次别对人耍流氓了，快谢谢小鱼不计较。”
　　商陆深呼吸，微笑不语，顶着脸上的红印，关火盛汤。
　　等到桑渔离开了，小姑丈解开了西装扣子，挽起袖子，挤进小厨房，一边准备碗筷，一边调侃：“你小子出息了啊，我就知道你回国是来干大事的。”


第29章 需要补偿
　　小姑丈和明君姑姑是家里最早发现商陆喜欢小鱼的人。
　　因为很久以前，他们曾在家里客厅的钢琴盖后面，看见了某个小初中男生的《商商日记》。
　　明君姑姑问：“这是商陆的吗？”
　　小姑丈也一头雾水：“家里姓商的就这么几个，不是你的，如果也不是商陆的，难道是阿爸的？阿哥的？”
　　明君姑姑抖了下鸡皮疙瘩：“是谁的都有点恶心，还商商，我还陆陆君君呢。”
　　“商陆是忘记带走了吗？”
　　“估计是。”明君姑姑拿起了那本日记，“他昨天傍晚就开始乒乒乓乓弹琴，装模作样学大文豪了吧，先以琴论道，再以诗为名，我来看看大文豪写了什么。”
　　小姑丈试图维护小男生的自尊：“这是商陆的隐私，咱们还是别看了，专家说父母不应该私自看孩子的日记本……”
　　明君姑姑翻他白眼：“我是他父母吗？我是他姑，这条规矩关我什么事，你要是不看，你就滚远点，我反正没素质，我爱看。”
　　小姑丈立马认怂：“老婆，我也爱看，我跟你一样没素质，没素质的我们相爱了，生出一个更没素质的儿子，我们全家都没素质。”
　　然后，低素质夫妻俩就偷看了商陆的日记本。
　　前半本是小学生商陆写的，说是日记，不如说是月记，很久他才会写一篇，第一篇里他说，《商商日记》是夏桑渔和他用捡瓶子赚来的钱买的，夏桑渔给取了这个名字，她也有一本《小鱼日记》。
　　第二篇他说，他一点都不喜欢捡破烂，又脏又臭，他只想弹琴，可是，夏桑渔没有零花钱，不去捡破烂，就要给她姐姐做牛做马、按摩拖地，只赚几毛钱，那还是陪她去捡垃圾吧，还可以保护环境。
　　……
　　明君姑姑直接翻到了最新的那一页，是初中生商陆昨晚写的，他说，他好像完蛋了，他不想说喜欢她，但她是他唯一觉得可爱的人，他有点生气，是因为夏桑渔这个笨蛋怎么能觉得很多人都很可爱呢，就连谢骏那个小胖子，她也说可爱！
　　明君姑姑看完只说：“哦，早恋啊，我以为什么大事。”
　　小姑丈小心翼翼地提议道：“我们还是放回去吧，他只是少男心萌动，没做什么，我们别去干预他们？小孩子嘛……”
　　明君姑姑当然没想去干预：“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商陆是我侄子，还是你侄子？我当然为他好啊，青春期的感情多么纯洁干净，他有喜欢的人，是好事，我是不会去管的，要是有缘分，他们以后自然会成的，没缘分，我就是把红线打死结都没用。”
　　那时候的商明君更在意，小商陆在日记本里透露出来的孤独。
　　父母没空照顾他，闹了分居，将他送回老家的爷爷身边，尽管他什么都不说，一副傲慢臭屁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可是小孩子的内心是敏感的，他知道自己成了乡镇留守儿童。
　　《商商日记》里写，这破镇上小学为什么还要人当着全班的面举手统计留守儿童？他真的很烦，烦死老师的可怜目光，烦死新闻里说留守儿童多凄惨，小爷有的是钱，砸死你们。最烦人的还是夏桑渔这个笨蛋，她居然还羡慕，到处打听留守儿童可以领到多少补助，可以吃多少根冰棍！
　　所以，商明君后来无条件地支持她哥嫂离婚，无条件地支持嫂子带走商陆，因为她更相信，温柔且强大的嫂子会补足商陆内心缺失的爱，会让小商陆成长为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
　　*
　　商阿公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又跟在诊所里工作的牙医告了别后，他就把诊所门关上了。
　　商陆正在给每个空杯子倒酒水或者饮料，桑渔去她家里喊她父母和纯姐。
　　小姑丈把明君姑姑拉到了角落里，两人嘀嘀咕咕的。
　　小姑丈有些遗憾：“当时要是没让嫂子带走商陆，可能他也不会和小鱼错过这么多年。”
　　商明君冷笑：“这叫错过？你是恋爱脑吗？两个初高中生，连三观都没形成，你确定他们当时是真的喜欢吗？啊不，你确定小鱼会喜欢商陆吗？而且，谁能知道，商陆的喜欢会持续这么多年，连商陆自己都不知道吧！再往回说，就算商陆一直在小鱼身边，他们大学恋爱了，就不会分手了吗？”
　　明君姑姑越想越气：“我看你是根本不关心我侄子！那时候商陆多需要父母的关心啊，他心性未定，需要成长，需要很多爱，但不是恋爱！他当时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优秀人格的培养、学业的成就和事业的奋斗，这哪一样不比爱情重要？他一个 14.15 岁的小孩，你让他自己决定人生吗？你是不是有病！”
　　她继续把亲亲老公喷得狗血淋头：“你是觉得你很懂商陆的想法么？他都知道爱一个人不是丧失尊严，真正的爱是健康的、平等的，爱而不得，是遗憾，但不能无耻，他知道小鱼和那个什么三流律师恋爱的时候，他当男小三了吗？没有！”
　　小姑丈不知道他老婆怎么扯到男小三去了，他明明只说了遗憾。
　　商明君横眼：“你怎么不说话了？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就直接说，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也到了疲倦期了是吧？”
　　小姑丈一把抱住了她：“那没有，老婆你说得太对了，我会说那句昏话，是因为我是恋爱脑，我是老婆奴，我一刻也离不开老婆，我跟商陆不一样，爱情和婚姻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商明君终于被他逗笑了，亲了他一口：“老公，我也爱你。”
　　商陆从一旁路过，去柜子里拿餐巾纸。
　　他只听到了两人说的最后那两句，面无表情：“小姑丈，做人不要这么绿茶。”
　　讨好老婆，还带踩别人来衬托自己的。
　　*
　　这是商陆和桑渔长大后，两家人第一次一起吃饭。
　　商陆想过这样的画面，但在他的设想里，应该是两家人一起商定他和桑渔的婚事。
　　而现在，他和夏桑渔直接跳过了许多流程，瞒着两家人，率先领证了。
　　这一顿饭，几个长辈都吃得很愉快，主要是商陆把他们伺候得服服帖帖。
　　商家人就不说了，夏家的老父亲夏正坤被他一通又是敬酒、又是奉承的操作，搞得人都飘飘然了起来，直夸商陆懂事。
　　“呀，商陆，你脸怎么了？”
　　“……撞框架上了。”
　　“年轻人要小心点。”
　　“嗯，您叫我小陆就好。”
　　“好，小陆啊，不是叔说你，年轻人要早点找到工作，男人有事业，才有精神气！以后呢，才好娶老婆成家，是不是？”
　　商陆乖乖点头：“是这样的。”
　　“小陆，你也喝酒，男人不会喝酒，没意思！”
　　夏正坤作势要给商陆倒酒。
　　商陆连忙站起来，接过酒瓶，温声道：“我来吧。”
　　夏正坤后面又吹牛胡侃起国际局势，商陆选择了降智，怎么都能陪着说上两句。
　　桑渔觉得无语又好笑，瞥了他一眼，而他明明没看向她，却能在桌子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挣脱，攥紧在了掌心里，用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她的手心。
　　夏正坤一脸严肃：“小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商陆虚心求教：“为什么呢？”
　　夏正坤酒意上头：“还为什么！你距离 35 岁还有几年？你为什么会失业，就是因为你没有铁饭碗！如果你考公了，你根本就不用担心没工作。你看，我们桑纯，她超龄了，10 年没考上，但我让她去读研了，这样应届毕业，40 岁以下都能再考。”
　　商明君仿佛第一次知道这事，有些惊讶：“桑纯 10 年都没考上公啊？”
　　夏桑纯在外面要脸，只笑着解释：“我是运气不太好，每次考试身体都有点不舒服，发挥失常。”
　　商明君：“那你的确命不好，小鱼就命好。”
　　夏桑纯沉默了下来，她也始终觉得，夏桑渔不过是命好，轻轻松松赢得所有人的喜欢，那些人都不知道她有多自私、冷漠和斤斤计较。
　　明君姑姑又安慰：“你也别自卑，虽然你不聪明，但傻人有傻福，聪明人多了，就需要你们这些人来平衡一下的，所以嘛，你爸妈不就给你攒福气了么，买房买车买学历三件套都安排上了，你妹妹就什么都没。”
　　夏桑纯的脸色一下就变得有些难看：“你应该是不太清楚情况，我是家里的大女，以后要养父母老的，给我买房买车是应该的。”
　　明君姑姑讶异：“你的意思，你父母以后不需要小鱼养老了啊？”
　　夏桑纯反问：“她的工资能养活她自己么？”
　　桑渔只当听不见，她今天要做全世界最快乐的人。
　　夏正坤有些醉了，是真的没听见这些争吵。
　　而张榕呢，她骂自己女儿可以，但哪有被商明君白骂的道理，可她又吵不过商明君那张不饶人的嘴，加上她心里对桑渔也有愧疚，便又气又急。
　　小姑丈见状，连忙拽了下自己老婆的手臂：“给小鱼一个面子，她生日，就不说这些事了。”
　　商明君翻了个白眼，抚摸着自己的卷发，又拍了下手臂：“真讨厌，臭虫真多。”
　　商阿公无奈地叹了口气，几十年了，从他女儿小时候开始，他就得天天为她给人道歉，话术已经熟练到刻在他基因里了。
　　“不好意思，别生气，她从小就身体不好，被惯坏了，她年纪小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张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唯有商陆开了口：“阿公，姑姑 43 了。”
　　商阿公吹了下碗里的热汤：“她就是 100 岁，也是我的小乖女。”
　　张榕一开始对商陆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顶多就是家世还成，知根知底，而他父母离异，又是家中独子，就怕他被宠得生活不能自理。
　　让她惊讶的是，今天这一大桌子菜，竟都是他做的，他刚刚还懂得给人台阶下，说明他为人处世都还不错。
　　晚饭结束，张榕早已习惯了自己收拾或者帮忙收拾碗筷，而商陆却对她道：“您去坐着休息，喝点茶，跟小鱼她们聊会天，我和小姑丈去洗碗就好了。”
　　张榕皱眉：“你们两个男的能洗干净吗？我和你姑姑去洗。今晚是小鱼生日，她和你阿公投缘，已经是占便宜了，阿姨来收拾吧。”
　　“您坐吧，一般都是我洗的。”
　　商陆领着张榕坐回了椅子上，给她倒了茶。
　　张榕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腰板挺得僵硬，如坐针毡，她早已经习惯勤劳地操持家务，照顾好她的一家四口，被人夸勤劳贤惠，再以此为荣。
　　而她用余光却注意到，商明君懒懒地坐着，也不让她老公去洗，靠在她老公肩膀上：“你让商陆去洗就好了。”
　　张榕手指收紧又松开，犹豫了一会，转头对桑渔道：“你去帮商陆吧，女孩子要勤快一点。”
　　“蠢。”不知道商明君是说给谁听的。
　　桑渔进了厨房。
　　商陆问：“是来哄我的吗？”
　　桑渔说：“啊？你在生气吗？”
　　“那不假装生气，我不就白白挨了一巴掌么？”
　　桑渔也有些愧疚：“对不起，还疼吗？”
　　商陆一边洗碗，一边说：“我需要补偿。”
　　“我帮你洗碗？”
　　“我可以自己洗。”
　　“我……亲你一下？”
　　商陆笑了一下：“不会等下又打我一巴掌吧？”
　　桑渔厚颜无耻：“打了，我就再欠你一次好了。”
　　“可以。”
　　商陆擦干净了他的手，走到桑渔的面前，他弯下腰，单手将她的两手扣在了身后，微微用力，让她后仰抬头，目不转瞬地盯着她的眼。
　　“为什么扣住我的手？”
　　他笑：“防止有人再动手打人。”
　　然后，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角。
　　并非是缠绵的深吻，只有浅尝辄止。
　　“生日快乐。”
　　*
　　那晚，夏桑渔也喝了一点酒，她回家抢在夏桑纯之前，霸占了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她就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听着夏桑纯在外面骂她自私，因为她把电热水器里面的热水都用光了。
　　现在水温很低，夏桑纯要洗，只能等半小时后。
　　桑渔趴在床上，打开了商陆给她的生日礼物。
　　是钥匙。
　　新房子的钥匙。
　　她可真是个爱财的人。
　　张榕推开了门，说：“小鱼，要睡了没？”
　　桑渔藏住钥匙，爬起来：“怎么了？”
　　张榕皱着眉头，坐在她床边，看着她：“那个商陆是不是想跟你谈朋友？”
　　桑渔真假掺着说：“可能他有想法吧，但我就是把他当好朋友。”
　　“你这话说得跟坏女人有什么区别？牙医那一家也是奇怪，老婆女人都不去操持家务的，让大男人去做，男人哪会做，收拾得不干不净，那个商明君也是懒死了。”
　　“做人媳妇，就要勤劳，我也是这么跟你姐说的，但你姐没救了，我还能教教你，你现在做女儿，还有妈妈照顾你，以后你以为你婆婆会照顾你哦？你虚岁 28 了，过年 29 了……”
　　桑渔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妈脸上的皱纹，靠了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
　　“妈，祝我生日快乐好不好？今天是我生日。”
　　“妈，你勤劳了这么多年，不累么？”
　　张榕想说她不累，只要看到这个家好，她就不累，可是还没张嘴，她眼眶就忽然湿了。


第30章 小鱼老师
　　桑渔听到她妈妈说她跟坏女人没区别的话了，但她无所谓。
　　因为她小时候曾在《小鱼日记》里恶狠狠地发誓道：“我也要当个坏女人。”
　　那时她被夏桑纯伤透了心。
　　她只觉得，“好女人”是那样倒霉，比如她妈，“坏女人”是那样幸福，比如夏桑纯。
　　按照标配，坏女人到高中就必须早恋，要有暗恋的对象，格局还要大，于是，桑渔直接选了五个男人暗恋，多喜欢几个，总有个会中奖的。
　　谢久贺就是中奖的那个，商陆就是没中的那个，还有三个人头她都还来不及去试探。
　　但桑渔也承认，她当时也的确最喜欢谢久贺那个类型。
　　商陆是她拉来凑数的，因为他身上的光环那么多个，“留学男高中生”、“学霸”、“帅哥”，还是她的“小竹马”。
　　随便哪个，都能满足她当时的少女心，她自己还是“美女学霸”，怎么都是青春小说标配嘛。
　　她已经不太记得，她是如何试探商陆的，她只记得谢久贺先回应了她，然后，他们就开始数年的暧昧和恋爱。
　　她肯定是真心喜欢谢久贺的，但她从来没想过和他结婚。
　　就算承诺过，那也是骗他的，就算感情最甜蜜的时候，她也做好了两人感情结束的准备。
　　她分手的时候，商陆见她哭得稀里哗啦，问她真的这么难过吗？
　　那当然，她难过自己怎么这么虚伪，这么卑鄙爱骗人，说起爱来满嘴谎言……
　　后来，她和商陆滚在了一起，她不愿骗他，也担心自己再骗他，会下地狱遭报应，她就和他确定，他们的关系不是恋爱，是床伴，但商陆臭骂了她一顿，再不联系。
　　桑渔很淡定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没什么是她不能接受的，也没有谁会一直在她身边。
　　她父母都没有坚定地选择她。
　　商陆不是第一个放弃她的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才不在乎。
　　*
　　商陆原本还在思考，他要怎么说服夏桑渔和他一起住进新房里。
　　所以，他先借着送生日礼物的名义，将房子钥匙给了她，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
　　但他忘了，小鱼就是小鱼，他不能按照他本就对女性有限的认识，去揣度她的想法。
　　这天，他和往常一样，搬了个小竹椅，一边晒太阳，一边坐在诊所门口苦读口腔医学专业书。
　　实不相瞒，他已经演了好几天抑郁戏码。
　　反正明君姑姑已经跟小姑丈回家了，没人能戳穿他了。
　　他先是在楼上学不进去，烦躁地一直弹琴吵人，等商阿公气得上楼，他就顶着一头乱发，靠墙忧郁：“阿公，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然后，他又下楼，在美食街众人面前读书，唉声叹气，一会说自己读书多努力，一会说自己不是被开除失业的，一会又说他喜欢吵闹的人群，吓得街坊邻居都以为他天之骄子，受了打击，现在已经读疯了。
　　方姨给他端了一盘卤鸡爪，小心翼翼道：“小陆啊，吃点再学？你阿公忙，也没人给你做饭，读书累了吧？”
　　商陆：“我不累。”
　　方姨：“对对对，你不累。”
　　林阿叔也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扁食：“吃点扁食？这是没皮的，你爱吃的。”
　　商陆怔怔的：“没皮？”
　　方姨打了林阿叔的手臂一下：“不是……你林阿叔没那个意思，不是说你没皮没脸……是这个扁食……”
　　林阿叔又接话了后面那个词：“……没皮。”
　　商陆一下脸色苍白了，他拿起书就浑浑噩噩往诊所里走，把大家给急得不行。
　　方姨骂林阿叔：“你干嘛老往人家伤口撒盐？”
　　林阿叔无辜：“那不是之前你们这些长舌的男男女女老说人家小陆失业吗？”
　　蔡叔说：“他之前坐小鱼摩托车都赶着看书，打击肯定不小，老外是真坏！还给人开除了！”
　　方姨说：“咱们这条街做生意的，怎么能有个安静的读书环境呢？得跟商牙医好好说说，孩子这样可不行，多少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商牙医给我们看牙也便宜！”
　　林阿叔摇头：“商陆心态不行！小鱼少被人说了吗？还不是坚持她自己的！”
　　于是，等商阿公关了诊所的门，发现商陆也不做饭了，闷头在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阿公只好去街上买晚饭，热心的街坊团团围住了他。
　　“商阿叔，小陆好像状态不好，以前还有人考上北大，学疯了退学了！”
　　“咱们街道太吵了，他可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我记得你们家不是新区买了房吗，那边安静，让他去那备考？”
　　“现在每家也就一两个孩子，都金贵！高考都是爹妈租房陪读，他这个证，也很重要。”
　　商阿公无奈回家，问商陆：“你到底想怎么样？”
　　商陆：“我想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商阿公：“我看你是嫌弃跟我一个老头生活了！”
　　商陆掀开被子，落地下床，搂住了商阿公的肩膀：“怎么会？阿公，我白天还要在诊所工作给你打下手的，早晨给你买饭、中午晚上给你做饭，然后我才回去熬夜学习。”
　　“你在这不能学习？”
　　“不能，我们街道夜宵喝酒一直到夜里两三点。”
　　商陆见阿公还有狐疑，故意建议道：“不然你跟我一起住到新区？监督我学习！”
　　商阿公立马拒绝：“那不行，你阿嬷就在这，我一把年纪了，管好自己就不错了，还熬夜监督你学习，你可真孝顺！”
　　商陆得偿所愿。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让夏桑渔也答应从家里搬出来，就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商陆，今天我下班后，我们去看下新房子，然后，你有时间的话，就去准备一下生活用品，顺便收拾一下家里？”
　　这一个直球打得商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满脑子都是谢骏的语气，还有这种好事？
　　桑渔正在忙工作，现在是关键的试运行阶段，她需要不断地试验，加药品，检测，来优化设备。
　　第一个单元的格栅集水井没什么问题，就是过滤废水中的漂浮物，又利用集水井调节每次的水量，后面的缺氧池和好氧池两级都需要加入不同的菌剂填料，他们需要每天记录余水数据。
　　她先是根据前些时段的数据，加了菌剂后，闷曝一天，将混凝搅拌改为管道混合与曝气，在等待阮漫漫测样的时候，抽空给商陆打了个电话，说起他们要同居的事。
　　但她说完之后，电话那头的商陆就没声音了。
　　叶子博又走了过来，问她：“夏工，我们昨天是上午九点取样的，反应器进水流量开到了最大，电磁流量计稳定在 1.8 方，然后水氨氮的浓度过高，现在要怎么办？”
　　桑渔把手机拿远了点，先回答叶子博：“先观察两天吧，加大一下剂量，等会五点我们需要停机，排水清泥底，泥底有中温消化，你运送到师太那边，晾干后可以用于园区绿化施肥。”
　　“好的。”
　　桑渔见叶子博走远了，才对着手机问：“商陆，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友好地提醒他：“你是忘记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商陆忍了许久笑意，才平静地出声：“没忘记，夫妻关系。”
　　桑渔纠正他：“是需要亲亲密密的那种关系。”
　　商陆叹气：“我就知道，你在觊觎我的身体。”
　　桑渔这时候就很诚实了：“我有点想你的腹肌。我思考过了，你给我的钥匙房子在新区，新区那边隐私性比较好，也没有很多我们的熟人，只要不被人撞见我们天天从一个家里出来，就算是撞见同一栋楼，同一个电梯，我们都能说，是好朋友，你说呢？”
　　商陆：“好朋友？”又有点阴阳怪气了。
　　这个对话很熟悉，熟悉到桑渔的警报器一直在叫，她不想现在像两年前那样吵完架，一拍两散。
　　她开玩笑：“原来你不想当我好朋友。”
　　商陆沉默了一下，笑：“当然想。”
　　桑渔也笑：“对啊，商陆，好朋友是可以走很远很远的，你看，我和糖糖做了二十年的好朋友了，不过你放心，我的异性好朋友只有你一个，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是特殊的。”
　　商陆没说什么。
　　桑渔顿了下：“电话里说这些，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我们见面，好不好？”
　　商陆挂断电话后，就跟阿公说，他出门办点事。
　　商阿公懒得管他，这么大一个人，总不会丢，他摆摆手。
　　商陆骑走了阿公的小电驴，新区那个房子，他前几天就找了阿姨上门清洁了，但里面差了一些小家电和生活用品。
　　这个房子是两年前买的，当时他知道了桑渔的未来工作计划，又满心想着求婚，便在山洲买了这套新房。
　　山洲很小，但因为土老板太多，本地经济不咋样，房价倒是涨个不停，他只好找他爸借钱。
　　嗯，至今还没还过一分钱，债主也没催过。
　　商陆进了套房，就打开窗户，通风透气，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一下他需要购买的东西，等会再让夏桑渔核对。
　　这两年的冷静期，足以让他思考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既然选择再回来找夏桑渔，他就不怕她的“渣女式 PUA 发言”，更何况，她总是说的比做的狠。
　　说她渣，但她也没做过什么。
　　他回国前，和妈妈聊过这个话题。
　　妈妈只说：“这只是你的暗恋，你喜欢她，是因为对方带给你愉悦的情绪，说到底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情感需求，你不能对她奢求太多。”
　　“宝贝，暗恋你的人也很多啊，难道你要对每个暗恋者的感情负责？同理，小鱼也不缺暗恋者，你想让自己脱颖而出，那你就要付出实际的、特殊的行动。”
　　“更何况，感情从来没有完全公平这一说，你喜欢，人家就得答应？当你觉得你的付出并不值得的时候，你要做的，不是去诋毁对方，而是学会放下，peace and love！”
　　他当时沉默了之后，回道：“可是，我放不下。”
　　他妈一脸震惊：“不是吧！商陆！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得不到人，居然要回国去诋毁对方……”
　　“不是……妈……”
　　他妈不听，只说她要马上给老外律师打电话，问一下怎么打孩子不违法。
　　……
　　桑渔下班后，把小电驴骑得快冒烟，担心她热腾腾的领证对象，一生气撂挑子了。
　　她到了新区房子那，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开灯，窗户倒是开着，能看到夜幕降临下山洲的万家灯火。
　　她借着外面的微光，渐渐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高大身影。
　　她很确定，“钢琴王子”需要人哄，商陆能识别出她说的是不是真话，她也答应过他，不会骗他。
　　桑渔把灯打开，走了过去，她见商陆张开了手臂，就很上道地坐在了他的腿上，亲昵地捧住了他的脸，轻轻地摸了下他下颔骨下???的软肉。
　　她决定先从她马上要住进这个家里说起，她能看得出来，这个家里已经被打扫过了，商陆给了她钥匙，其实就是邀请。
　　桑渔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想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搬出来？”
　　商陆轻声：“怎么搬？”
　　“找个机会跟夏桑纯大吵一架啊，然后假装很生气，就可以充满骨气地出去租房了！等我爸爸要替夏桑纯道歉，我再从他手上拿一笔补偿金！”
　　商陆不想笑，但实在没忍住，他们没商量过，但怎么脑回路如此相似，都选择了演戏。
　　桑渔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商陆觉得，她真的很明白，该如何让他心软。
　　桑渔说：“你两年前说，我用开放关系定义了我们的关系，让你觉得我在自甘堕落，我在侮辱我们多年的友谊，前几天，你也这样对我人格侮辱过。”
　　“我也想问你，你是觉得我没皮没脸，心很大，怎么被你骂，都不会生气的吗？”
　　她当然没生气啦，但她会反咬一口。
　　商陆有错就认：“对不起，我不该恼羞成怒，然后那样说你。”
　　桑渔立马原谅，亲了下他的脸：“没关系。”
　　她顿了顿，认真对他道：“商陆，从高中到大学，这是我们成长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三观形成期，而我们却都没陪伴在对方身边，这点你认同吗？”
　　商陆知道，小鱼老师洗脑课堂开课啦！
　　他微笑：“小鱼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们来讨论下同居需要购买的东西，您意下如何？”


第31章 小鱼求婚
　　桑渔没有自己的房子，但有多年的住宿舍经验。
　　她看了会商陆整理出来的清单，想不出来还要补充些什么，他连女生要用到的卸妆棉都写上去了，他比她还懂置办东西，考虑得非常周全，很有生活经验。
　　“你之前在国外跟陆阿姨住一起吗？”
　　“我妈妈交男朋友之后，家里就我一人了。”
　　“阿姨没请保姆吗？”
　　商陆很平静地开口：“我就是我家的保姆。”
　　桑渔：“别难过，商保姆。”
　　她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却也装得很平静：“那以后也辛苦你了，我们家的卫生和三餐就交给你了。”
　　商陆垂眼看她，笑了一下：“我的日薪很高的。”
　　桑渔不信：“陆阿姨给你开工资了？”
　　“当然。”
　　“……多少钱？”
　　“一天 100 欧。”
　　“……欧元现在汇率多少？”
　　“7……”
　　桑渔打断他的话：“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一天 100 人民币我都没有。”
　　商陆叹了口气：“家务果然是看不见的劳动，不被珍惜的付出，所有人都瞧不起全职在家的人，失去了社会地位，也就没有了家庭地位……还是给别人家当保姆好，做着一样的活，每个月还有不菲的收入。”
　　桑渔心冷似铁：“就当你替广大只会在家躺的男大爷们赎罪了。”
　　商陆叹口气，建议道：“那我给你打个折？”
　　桑渔拒绝，但她想了想，看着面前的这张俊脸，漆黑的瞳仁，微扬的双眼皮折痕，唇红齿白，不是运动体育生的体格，却依旧有线条漂亮的腹肌，还有她臀部之下，坚硬有力的大腿。
　　她凑过去，让他闭眼，亲了下他的眼皮，他的睫毛扫过了她的下巴。
　　她说：“肉偿可以。”
　　商陆礼貌地询问：“是我肉偿，还是你肉偿，我这是又要做保姆，又要当鸭子吗？还都是免费的吗？”
　　桑渔的语气也很礼貌：“没关系的，商鸭子，如果你觉得为难，随时可以中止，反正我现在还没搬出家里。”
　　但行为却一点都不礼貌。
　　商陆毫无防备之下，就被她推倒在了沙发上，他的卫衣下摆被她掀了起来，她的手贴上了他的腹部，指尖轻轻地顺着腹肌的线条，划来划去。
　　“商陆。”桑渔说，她的脸色红红的，垂眼看他，眼睛里水波荡漾，雾气四起。
　　商陆喉结微动，他也看着她，或少年、或男人的梦中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绮丽画面。
　　他的大手抚上了她的腰，试图掐住，但桑渔却一下翻身下了沙发。
　　她良心发现：“商陆，我想了想，我的确没钱，我买不起你，我还占你便宜，真的是太不应该了，走吧，我们去超市买东西吧。”
　　商陆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愿意顺着她。
　　“那我现在免费。”
　　“这不太好吧？”桑渔笑得眉眼弯弯。
　　商陆叹气：“那我买你。”
　　桑渔刚正不阿：“我不卖身的，我不是这种人。”
　　商陆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坐起来，直起上半身，将她拉了过来，漆黑的瞳仁渐渐深沉，抱住了她的腰，他的脸贴在她柔软的腹部上。
　　而她，充满包容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窗外是万家灯火，车流涌动，隐有月光照了进来，落在了他们身前的小茶几上。
　　商陆不听小鱼老师课堂，是因为不敢，他知道她会说什么。
　　说他们分离多年，其实并不了解长大后的彼此，所以无法恋爱。她现在的决定是因为不想两人分开之后，闹得人尽皆知、无法收场。
　　他不会主动去对比谢久贺，更不会提起。
　　但他也会难过，多少个跨年夜，他给她打电话，却都是谢久贺接到的，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弹琴，再也等不到窗外跑过的一个小女孩，问他是不是不开心，她以前明明说过，会让他天天开心的，可他这么难过的时候，她却不在乎了。
　　她朋友圈有一张他很喜欢的照片，却是谢久贺拍的。
　　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她躺在厚厚的雪地里，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那是她大一的冬天，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大的雪。
　　他很想问她，还记不记得，他们曾许诺要一起看一场大雪，就算相隔千万里，也要分享给对方。
　　他高一年出国，把大雪照发给了她。而她看到大雪的那一天，他等到那天的凌晨，也没等到她发来的照片。
　　“商陆，你怎么了？”桑渔抓他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衣服好像湿了。
　　而那是商陆的脸在贴着。
　　商陆总不会吐口水吧，那就是……他在哭，但他为什么突然就哭了？
　　桑渔的心有些慌，她想看他的脸，但他却死死地埋脸在她的腹部，紧紧地抱住她的腰，只是说：“桑渔，别动，我抱一会。”
　　桑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一瞬，然后，慢慢地再落了下来，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她声音不自觉柔和：“你怎么了，商陆？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吗？你回来这段时间，我们也还没认真谈过心，你要是真的很难过，你就跟我分享一下，你在国外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不擅长安慰，这已经是她竭尽全力后的了。
　　“那个诊所的人真的欺负你了吗？是不是老外，哪个国家的？我英语很好，我帮你骂他们，肯定让他们不敢回嘴，意大利人英语还不好，他们肯定吵不过我的。”
　　见他不说话，她又询问：“还是你最近备考压力太大了？没事的，考试机会多了去了，你要是真的没考过……那，那我养你！”
　　大概是她咬牙切齿的最后一句话，感动了商陆。
　　他终于出声：“你怎么养我？你有钱吗？够我们俩吃吗？”
　　桑渔说：“做人不要太物质，物质的男人没人疼爱，你太会花钱的话，我就会养不起你，让我养你，你就只能吃最便宜的东西，穿最廉价的衣服，还要在家里做家务，晚上再卖身。”
　　商陆说：“资本来到世间，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桑渔笑出声，她收了笑，认真地轻声道：“商陆，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商陆没回答她。
　　桑渔说：“没关系的，你在我面前可以哭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哭，如果你不想说，那我给你擦擦泪。”
　　她讲了很多很多的话。
　　“小时候我哭的时候，你也会给我擦泪的。”
　　她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你是不是想陆阿姨了？我妈说的啊，我妈说你这种妈宝男，会想妈妈的。”
　　“我不是妈宝男，你妈误会了。”
　　商陆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
　　桑渔笑了，捧住了他的脸，见他眼睛微红，睫毛上挂着点泪珠，俊朗的面孔上还有尚未滚落的泪，她只有心疼。
　　她可真是双标，以前经常厌烦男人装蒜流泪。
　　她也不要谢久贺在她面前哭。
　　可是，这是商陆，她觉得可爱，可爱的男孩，可爱的男人，可爱的她的竹马！嗯，现在是她的……新婚丈夫。
　　“好啦，妈妈爱你。”桑渔给他擦泪，“我说的都是真的，压力不要太大了，被辞职也没有什么的，一切回到起点，更没什么，我们都还很年轻。我刚回到山洲，因为学历高，还被黄达练针对了，他就让我做土壤消解，想磨我。”
　　她语调温柔：“我才不怕他，他让我闲着，我就闲着，一天就做土壤消解，偶尔加点酸，自我放逐，等待的时间我都在玩手机游戏，后来，单位里缺人了，黄达练就不得不用我了，我一鸣惊人，气死他。”
　　商陆：“那你现在还跟他好？”
　　桑渔理直气壮：“我没跟他好，我在麻痹他，抢走他的位置！”
　　她歪了歪头：“现在心情好了吗？钢琴小王子，就像你以前说的，没有什么事，是弹一曲钢琴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首。”
　　商陆想，他早就有了弹钢琴不能解决的事情了，爱、暗恋、卑微、心酸和煎熬，这些词贯穿了他的那几年。
　　商陆问她：“你现在还会希望我开心吗？”
　　“当然会。”桑渔没有多想，只觉得他今天情绪脆弱，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崩溃的瞬间。
　　商陆幽幽叹气：“我辞职的时候，我的印度同事骂我，我根本不是什么特殊人才，有我没我都一样，他说他赢了……”
　　“这该死的印度咖喱味阿三。”桑渔很肯定，“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还是叹气：“在哪里独一无二？我不是独一无二的牙医。”
　　“在我这里。”
　　商陆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哪里独一无二？”
　　他需要这些虚假的止痛剂，他是贪心的，先是想要她的人在他身边，尽管只是乱七八糟的关系，后面就要她的心在他身上。
　　桑渔说：“我只有你这一个竹马，我对你的不想失去，就是你的独一无二呀，就算以后你想离婚，不想继续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我也仍希望，你还是我一起长大的竹马，是我小时候遇到的商阿公家里的钢琴王子。”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开心。
　　因为她对他的要求也是如此。
　　他们有了暧昧和动心，双方都想尝试，那就试试。
　　但她不要毁掉他们多年的青梅竹马情谊，她珍惜商家所有人对她的好，她喜欢明君姑姑、喜欢小姑丈、喜欢商阿公和陆阿姨。
　　而她对谢久贺根本没有要求，因为他只会是她人生中的一段恋爱的对象，他们没有彼此交集的其他生活碎片，分开了就可以彻底断掉，谢骏她也可以不联系的。
　　她会看言情小说，但从来没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总是觉得，一个伴侣只会陪伴她走人生的一段路，或长或短。
　　而朋友和亲人，却是漫漫一生的。
　　*
　　小区楼下就有一个大超市。
　　桑渔给商陆擦了擦脸，洗了洗手，再牵着他的手，一起进了超市。
　　商陆问：“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桑渔说：“你要坦坦荡荡，谁会多想，多想了也没关系，这边没什么人认识我们，我们又不是山洲明星。”
　　她顿了顿：“明天我就跟我姐吵架，晚上就可以搬进来了，我随时等着你跟我分享，你离职的故事。商陆，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跟我说的，不要一个人积压在心里，要开开心心，我们结婚了呀。”
　　“戒指呢？”
　　“什么？”
　　商陆叹口气，晃了晃自己光秃秃的手指：“婚戒。”
　　“你要我送你么？”
　　商陆很诚实地点头。
　　桑渔开始心疼钱包，见到她那个表情，商陆提醒道：“你刚刚跟我说，有什么话都可以说的。”
　　桑渔回：“那我不是让你跟我要钱的。”
　　商陆又开始摆出一副忧郁的样子：“算了，我就知道我不是独一无二的，我只是想要一枚普通的婚戒。”
　　“你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商陆！”桑渔急了，“我肯定送。”
　　桑渔在等待商陆结账的时候，在网上搜索婚戒的价格，她直接过滤掉奢侈品，想都别想，她最大的温柔就是给他选了周大福的男金戒指，两千多的，她省吃俭用一个月就够了。
　　但她难得浪漫，想给他一个惊喜。
　　刚下完单，看到商陆提着袋子过来，她立马收了手机。
　　商陆看她一眼，面无表情：“你背着我跟男人聊天了？”
　　“没有。”
　　“那你藏什么？”
　　桑渔一本正经：“就算结婚，我们也应该有独立的隐私空间。”
　　商陆说：“我平等地瞧不起每个出轨的、管不住自己的人，我们是人，不是下半身动物，人是有道德和法律约束的。”
　　桑渔也点头：“赞同。”
　　商陆说完才想起，他不该说这句话的，她家的情况，她是什么人，他很清楚。
　　但桑渔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她还想着哄他开心，到了新区的家里，她看到袋子里有一打可乐。
　　“商陆，你给我买可乐了。”
　　“嗯，有冰块在冰箱，但你不能喝太多，现在空腹别喝。”
　　桑渔不听，打开了一罐可乐，她看着那个易拉环，学着青春疼痛小说里的男主，走到了商陆的面前。
　　他正在冰箱前收拾刚买的菜，有条理地分装在不同的格子里，余光看见了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问道：“怎么了，饿了么？我们今晚不开火，等会下去吃。”
　　桑渔拉过了他的手，亮出了银色易拉环，套进了他的无名指里。
　　她说：“商先生，你是否愿意做夏桑渔女士的丈夫，无论她贫穷或富有。”
　　她连誓词都是不完整的，不问他是否爱她，不提是否延续一生。
　　可是商陆却又落泪了。
　　为几年前难过的商陆高兴。
　　他面无表情，眼泪噼里啪啦，还差个乐器渲染他的情绪。
　　他说：“不好意思，泪腺天生发达，你知道的，我也是艺术家，什么乐器都会一点，又在艺术王国浸了好几年，是比较感性的。”
　　桑渔说：“知道的，悲伤流泪弹琵琶的王子。”
　　“我是骗你的，我给你买戒指了，这个易拉环就是玩的，我不是这么小气的人，你都给我那么多东西了，我给你买了周大福！我现在就换，马上买卡地亚男戒……”
　　她补充：“只能买不带钻的，你要知道，我下个项目是进村改厕，我要掏好久的粪，才能给你买个戒指的。”


第32章 谈情说爱
　　商陆当然没要什么卡地亚男戒。
　　他说：“你给我买周大福纯金的就行，奢侈品戒指都是玫瑰金、18k 的，戴出去，美食街的阿叔们会嘲笑我戴不值钱的戒指。”
　　“虚荣。”桑渔批评他。
　　商陆求教：“现在虚荣降级了吗？”
　　桑渔说：“当然，现在拜金都降级了，以前是豪车豪宅，现在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商陆笑了：“走吧，我洗个脸，出去吃晚饭吧，我给你买冬天的第一杯奶茶。”他提醒她，“你刚喝了可乐，现在先去刷个牙，记得用漱口水。”
　　桑渔已经很满足了，她今天不仅喝了可乐，还会喝到奶茶。
　　“我们去吃什么？沙县小吃？”
　　两人走出了小区，旁边就是一家连锁商场和尚未启用的办公大楼。
　　商陆说：“这附近应该没有沙县小吃，都在老城区那边，不过商场里有一家淳百味。”
　　“淳百味”就是升级版的连锁沙县小吃店，包装、装修了一下，价格就翻了好几番。
　　桑渔坐了下来，边看菜单，边对商陆道：“我高中旁边也有一家淳百味，那时候我们一周也会去一两次。”
　　商陆那时候不在，他看了她一眼，笑着问：“跟谁去的？”
　　桑渔说：“糖糖，还有谢骏……”
　　和他的堂哥，谢久贺。
　　她语气突然顿住，后面半句话就没有说出口了。
　　商陆微笑：“还有谢骏和谁呢？他的亲戚吗？”
　　桑渔理不直气也壮：“没有了，就谢骏，他很粘人的，没考上我们高中，都要千里迢迢跑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顿饭。”
　　正好桑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看了眼，说：“看，粘人的谢骏又寂寞了，在群里出现了。”
　　谢骏经常在群里分享一些无聊的笑话、图片和视频，有时候一点开群聊，一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发消息，他也乐此不疲。
　　桑渔现在愿意理他了。
　　桑渔问：“你没事做吗？兽医。”
　　谢骏秒回，酸里酸气：“下班了啊，原来这个群也是有活人的啊，我还以为这就是个留言板。”
　　桑渔问：“你今天忙什么了？”
　　谢骏：“进双肩村给小牛犊看病了，你都不知道，那个阿婆不信我，我还在治呢，她又喊了一个人过来，我还以为也是兽医，结果是屠宰场的！她觉得我治不好了，赶紧趁热乎喊个收尸的。”
　　方棠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骏：“你呢？夏工，今天在忙啥？商陆去哪里了？我下午去诊所，阿公说他要搬家了，你知道吗？”
　　桑渔：“我不知道。”
　　谢骏得意：“那我比你先知道，我现在是商陆最好的朋友了。”
　　桑渔说：“你问过商陆的意见了吗？”
　　她抬眸看了眼她对面的商陆。
　　商陆还在看菜单，注意到她的视线，只说：“我给你点了滋补鸡汤和金牌鸡腿饭，我点了花生酱拌粉和元气低脂扁肉。”
　　桑渔“嗯”了一声，她好像觉得他越来越英俊了，可能是因为他们领证了之后，他就变成了她的人。
　　他眼皮上还有点红，是刚刚落泪的痕迹，偏偏此刻的神情是冷淡的。
　　桑渔回复谢骏：“那最好的朋友，你见过商陆哭吗？”
　　谢骏好像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商陆会哭？哈哈！”
　　他都急得卖弄起三脚猫英语了：“Are u kidding me？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掉一滴泪，我们三年级骑自行车摔沟里，流了好多血，我哭的时候，还被他侮辱了，医生给他缝针，他一滴泪都没掉呢。”
　　方棠也不信：“你说商阿公哭我倒是信，商陆哭……你不如说他把商阿公打哭了，更可信点……”
　　谢骏说：“小鱼，你太可耻了，为了争抢商陆最好朋友的称号，你连这种谎言都撒！商陆是铮铮汉子，他才不娘们唧唧。”
　　桑渔没再回群里的消息，她支着下巴，静静地盯着商陆看。
　　可是，他在她面前，并不是这样的。
　　会笑，也会哭，更会背后说人闲话，比如他该死的前同事，还有他不喜欢的他妈前男友。
　　商陆抬眸：“怎么了？不跟谢骏他们聊了？”
　　桑渔摇了摇，对他笑：“商陆，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谢骏的想法是错误的，他觉得你这样娘，我不觉得，更何况，娘是个很好的词啊，这说明你真实、温柔、有共情能力、情感丰富，像他那样，只想强调自己汉子、阳刚的，才是蠢蛋。”
　　她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没得到商陆的感悟共鸣。
　　他只在乎：“谢骏说我坏话？”
　　……
　　吃完晚饭，商陆提议道：“时间还早，我们去顶楼看电影吗？顺便去买个奶茶。”
　　桑渔有些感慨：“以前我是你好朋友的时候，你不让我喝奶茶、可乐，我是你老婆了之后，你就变了，你是双标吗？”
　　商陆好笑：“跟什么身份都没关系，你那时候牙齿太糟糕，天天牙疼，现在保护得好，还是能喝一点的，我有带漱口水，喝完及时漱口。”
　　“你好像我妈……”桑渔说了一半，又觉得并不是这样，她妈妈都没有像这样细致地照顾过她。
　　商陆瞥了她一眼，纠正：“我是你牙医，还有丈夫。”
　　“听起来很像在玩情趣。”
　　商陆问：“你是 P 站超级会员？”
　　他在手机上买了电影票，又带着她去排队买奶茶，但只买了一杯波波奶绿和一桶爆米花。
　　桑渔问：“你不喝吗？”
　　商陆敬谢不敏，摇了摇头：“你喝就好了，我不喜欢喝。”
　　“妈妈，叔叔是不是没钱喝？他只给那个阿姨买了一杯奶茶。”
　　这是旁边不知道观察了他们多久的一个小朋友的声音，他拽了拽他妈妈的手，一脸同情又天真地出声问道。
　　桑渔刚喝了一口奶茶，差点被脆波波呛到了嗓子眼，她去看这对母子。
　　他妈一脸尴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这么大声地问，她连忙要拉儿子离开：“不是，叔叔是不喜欢喝奶茶呢。”
　　“不可能，没人会不喜欢喝奶茶。”小男孩很肯定。
　　他跟桑渔说：“阿姨，作文书里就是这么写的，小朋友的爸爸也很想吃牛肉面，但是他的钱只够给小朋友吃，所以爸爸就撒谎说他不爱吃。”
　　桑渔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男孩的妈妈也解释不来，拿到了奶茶，就强行抱了她儿子去另一边的沙发等待，离得远了，还能听到母子俩的对话。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啊？老师说，爸爸很爱小朋友才这样的，那这个叔叔呢？”
　　他妈敷衍：“对对对，叔叔也爱，爱死了。”
　　桑渔忍不住笑了，她调侃：“商陆，原来你像爸爸一样爱着我啊。”
　　商陆纠正：“根据自我认知，应该是比你爸爸更爱你一点。”
　　桑渔才不信。
　　她再喝了两口奶茶，就觉得有些饱了。她今晚吃了太多东西，但她向来不会浪费手里的食物，不管怎么样，塞也要把奶茶塞进肚子里，便一口喝得两腮鼓鼓，再用力咽下。
　　商陆从很久以前就想改正她的这个习惯。
　　不浪费粮食是好事，可是，她这样，只会伤害自己的身体，但他也知道，若是直接跟她说，吃饱了就别勉强自己，她是听不进去的。
　　于是，商陆很自然地拿过桑渔手里的奶茶，不让她喝，他说：“我喝一口。”
　　桑渔来不及阻止，就看到他埋头猛喝了一口，直接吸走了大半杯，奶茶水位直线下降。
　　她张了张嘴：“商陆……”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商陆不喜欢喝奶茶的。
　　面前的他却像是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奶茶一样，直到吸干、空杯了，才舍得抬起头。
　　桑渔不得不承认，她看到奶茶杯空了之后，那种焦虑恐慌的情绪才慢慢地压了下去。
　　她还没说什么，就发现那个小男孩还在观察他们，他兴奋地跟他妈说：“妈妈快看，叔叔真的是没有钱买两杯，他也喜欢喝奶茶，他把阿姨不喝的奶茶都喝掉了。”
　　桑渔笑了，她靠在商陆的肩膀上，发自内心地告诉他：“我现在承认你比我爸爸对我好了。”
　　商陆被奶茶甜腻得有些难受，看了她一眼：“因为我帮你喝奶茶？”
　　她点头，她跟她爸不会共喝一杯奶茶。
　　她也不用因为没喝完、吃完东西，而下意识地恐惧被人责骂，背负罪恶感。
　　……
　　“夏桑渔，你给我吃完，你这是浪费，你之前不是告状说，阿嬷折磨你，不给你饭吗，让你饿晕了吗？年纪小小，心机深深。”
　　“那你现在就使劲吃，阿嬷帮着带你，多辛苦，你被你大爸、大姆宠坏了，你这孩子真不知足，就该饿你几天几夜！”
　　桑渔在幼儿园的时候，辗转换了好几个生活环境，从大爸家离开，回到自己家里，没多久又因为叛逆期少女夏桑纯的抗议、闹脾气，不愿认她这个妹妹，她就被送到乡下阿嬷家里养着。
　　大姆给她留的漂亮公主头变成了乱糟糟、一刀剪的男生头，她夜里偶尔尿了床，也不敢出声，忍着冰凉的湿裤子到天亮，她也不能再穿漂亮的公主纱裙了，只能穿黑色的耐脏衣裤。
　　阿嬷忙着下地干活，经常忘记家里还有个她，所以，她要么饿肚子，饿到要晕倒，要么就胡乱吃得很饱，吃到吐出来，造成了她对食物浪费这种行为，产生了本能的焦虑和恐惧。
　　电影还没开场，大荧幕上正在播放广告，还有很多人还没进场。
　　“商陆，你是不是也会记得幼儿园的一些事？我都记得。很多人都觉得，小朋友是没有记忆的，他们现在都想小心翼翼地补偿我，但又不是真的补偿，他们可能觉得，我早就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随便哄哄我就好了，他们觉得我很好哄。”
　　桑渔靠在了商陆的肩膀上，声音很轻。
　　商陆安慰她：“没事的，我知道你不好哄，脾气又臭，还记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别说幼儿园的事，你大姆跟你说，你堂弟刚满月抢了你几口奶，你到现在都记得。”
　　桑渔沉默了下：“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商陆笑了下：“是。”
　　桑渔继续：“所以，我又怕挨饿，又怕吃太饱，然后我就见不得人浪费食物，我有心理阴影的。”
　　商陆知道她的这个小毛病，也听她说过，两人相识多年，除了谢久贺之外，应该没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商陆说：“你现在这个心理阴影转移到我身上了。”
　　“什么？”
　　他语气幽幽：“我喝撑了，我一年内连奶茶这两个字都不想听到了。”
　　桑渔觉得好笑，又于心不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胃，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啊。”
　　商陆握住了她的手，“嗯”了一声，又道：“他们给你剪了短发，不让你穿小裙子，还有呢？”
　　“漂亮的鞋子。”
　　“嗯。”
　　“我有次饿了好久，谢骏就住在我阿嬷家隔壁，他小时候吃得胖，一手一个鸡腿，啃了两口，就把没吃干净的鸡腿扔在地上，我忍了好久，才没去捡起来吃。”
　　“嗯。”
　　“你嗯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丢脸？”
　　“没有。”商陆失笑，“下次我们报复回来。”
　　“报复谁？我阿嬷？”桑渔连忙道，“冷静啊冷静，我阿嬷 80 多岁了，我根本不怪她，我本来就不是她的责任。”
　　商陆表情严肃：“谢骏。”
　　桑渔愣了：“什么？”
　　“报复谢骏，我们下次请客，也不让谢骏吃饱，让他看着你啃鸡腿，你也扔一个，让他去捡。”
　　桑渔又沉默了。
　　商陆转过头，在荧幕广告片的微光中，垂着薄薄的眼皮，看着她的脸，温声道：“难过你就哭，我在呢。”
　　桑渔安静了很久，她很用力地想酝酿哽咽哭泣的情绪，却什么也没有。
　　商陆摸了下她毫无泪水的脸颊，无声地笑了。
　　桑渔有点抑郁了：“我妈说我心很硬，难道是真的？我怎么哭不出来？”
　　商陆：“童年过去了很多年了，你已经治愈了自己。”
　　桑渔沉沉叹气：“不是的，我酝酿情绪的时候，想象如果你去世，离开了我，只有我一人生活，我会如何难过，我也没哭出来。”
　　商陆笑不出来了，他温声建议：“你这时候不必对我这么好，你可以想象一下方棠、谢骏去世，按理来说，这两人喜欢熬夜，寿命会比我短一些的。”


第33章 合法同居
　　桑渔一直忙到糖尾动物园的试运行结束之后，才开始准备搬家和商陆同居。
　　而商陆已经一个人住在新区房子一个月了。
　　这期间商阿公怀疑他在这边偷偷摸摸干坏事，一把年纪大晚上不睡觉，凌晨 12 点，顶着一头乱发，风风火火地骑着出诊小电驴，到新区套房的门口，疯狂按门铃。
　　等商陆一脸困倦地开门，商阿公直接推搡开他，进了屋子把每个房门都打开检查，再大吼一声，打开了衣柜和厕所的门，连床底下都不放过。
　　商陆问：“阿公，你抓鬼呢？”
　　商阿公沉着脸不说话，想了想，猛地扒开商陆的睡衣领子，吼道：“给我看看！”
　　商陆很配合地俯下身，让阿公扒开，他怕他不顺从，一不小心就把老头给气晕了。
　　他笑着问：“阿公，你想找什么呢？”
　　商阿公没找到任何的痕迹，他的脖子干干净净的，新区房子里也没有其他人。
　　阿公嘴里说：“我没找啥。”人却走到床边，又一把掀开了略鼓起来的棉被，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我老婆不会骗我的。”商阿公小声嘀咕。
　　商陆又问一遍：“所以，阿公，你找什么呢？”
　　商阿公梗着脖子：“我找什么？你阿嬷给我托梦，说你不好好学习，乱搞，说你一个人在新区夜夜笙歌，做坏事！我怎么还睡得着？你说我怎么睡得着？”
　　商陆心想，你来早了，再晚一段时间，就能抓到夏桑渔了。
　　他的手指碰了下鼻尖，说：“没有夜夜笙歌，是悬梁刺股、凿壁偷光。再说了，我能跟谁乱搞呢？哪有什么人？”
　　“谁知道呢？”商阿公说，“你爸就不是个东西，你也给我小心点，谈恋爱就给我正正经经、大大方方地谈，别搞七搞八，败坏我们家的风气！谁不知道我商牙医是这山洲最好的男人！从来不乱搞男女关系，你别让我晚节不保，没脸见你阿嬷。”
　　商陆“哦”了一声，也很严肃地发誓：“我商陆，也是山洲最好的男人之一，从不乱搞男女关系！”
　　“你放屁，我不信。”
　　“真的。”
　　他和夏桑渔，是再合法不过的夫妻关系了。
　　尽管如此，商阿公还是放心不下，又在夜里的不同时间段，突击了好几回，黑眼圈都重了许多，眼袋沉沉，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的憔悴模样。
　　诊所里的牙医助理和另一名牙医都不敢让他老人家接诊了，只让他好好休息，多喝点补气血的当归黄芪乌鸡汤和人参大枣汤
　　商阿公拉???着小竹椅，坐在诊所门口，电线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他每天看着小鱼下了班，快乐骑着小电驴回美食街的模样，心里更忧伤。
　　“小鱼。”
　　“阿公，怎么了？你最近不舒服吗？”桑渔有点愧疚，她最近太忙了，“我项目赶工，马上要收尾了，要让我去另一个项目进组，我现在弄好了，糖尾那边之后就要留给其他人继续检测数据就好了，所以我最近都很忙。”
　　她把小电驴停在了路边，去诊所里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了商阿公身边，她一把握住了阿公的手，关心地盯着阿公的黑眼圈。
　　“阿公，你没睡好吗？我们主任黄达练，你知道的吧？他之前钓鱼天天没睡好，他前妻给了他一个药膳，他现在就睡得好多了，我去帮你要。”桑渔微微皱眉，神色担忧。
　　商阿公轻轻地摇头：“我是心里有事。”
　　桑渔很体贴地问：“什么事呢？”
　　商阿公：“你最近都做什么呢？上班啊，下班啊，都跟阿公说说。”
　　桑渔没有多想，她还挺喜欢跟人分享的：“我跟以前差不多呀，就是试运行那个机器，每天都取水、记录数据，上次回流泵的阀门没关，流量计里面都是泥，臭死啦，下班完……嗯……下班完我就回家了，像今天这样。”
　　她默默地保留了，她下班会跟商陆见面亲亲的事情。
　　商阿公眼神忧伤：“那你最近都不找商陆了？”
　　桑渔说：“他要备考，我怎么能打扰他呢？他跟我说，他搬走，就是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商阿公咬牙切齿：“他最好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商阿公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他没有在学习。”
　　桑渔犹豫了下：“那他在做什么呢？”
　　“不知。我去了他那边几次，捉奸去的，这小子太谨慎了，什么都没抓到。”
　　桑渔眼皮狠狠一跳，试探道：“阿公，你黑眼圈是因为去抓商陆吗？你晚上没睡么？”
　　商阿公轻声叹气：“我之前是担心他一个人，想着去看他，后来是发现，他好多东西都是二人份的，就感觉奇怪，你们年轻人不都说这是情侣用品吗？他跟谁用啊？”
　　更何况，小鱼最近又天天回美食街，还忙着工作……
　　他笃定：“商陆肯定是背着我们谈恋爱了，也不知道跟谁谈，谈恋爱倒还好，就担心他不愿意对人家负责，这可是山洲，又不是他们那没皮没脸的国外！看他名声臭了，还有哪个好女孩愿意跟他结婚？”
　　桑渔小心翼翼地问：“那阿公，你接下来还会去新区房子那突击检查吗？”
　　她马上就要搬过去了……那很快就会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商阿公捂着自己的小心脏，他神色疲倦地喝了一口红枣汤，直叹气。
　　桑渔说：“商陆不重要，他是个年轻人，管他怎么玩，你的身体要紧，可别气坏了，我会担心的。”
　　“对，我不气，我还要留着好身体，给小小鱼检查牙齿，管他商陆爱干嘛，就是他妈放他回山洲，他回国就变坏，我怎么给人妈妈交待？”
　　桑渔抹黑商陆都不眨眼的：“他说不定在国外就是花花公子。”
　　商阿公觉得也是。
　　桑渔连忙安抚他，多说好听话抚慰老人家的心，一会给他按摩肩膀，一会捶打肩膀，再一会掏出了风油精，按压起阿公的太阳穴。
　　商阿公闭上眼睛，一脸享受：“还是小鱼好。”
　　“那当然。”
　　“对了，你跟你姐吵架了？我早上听到你们在楼道大吼大叫了，桑纯是不是说什么很过分的话了？不然，你平时都不会跟她计较的。”
　　“……是的。”桑渔有些不好意思，“早上我喊得很大声吗？”
　　她是故意想吵架，所以学着夏桑纯的样子发疯跺脚，没想到会这么大声，都吵到街坊邻居了。
　　商阿公回：“也还好啦，方姨说她店里的小咪毛都被吓得炸起来了，今天一天都不敢从桌底下出来。”
　　桑渔看向了老方卤味店，真心对不起小咪。
　　商阿公睁开眼：“你们怎么吵架啦？”
　　桑渔实话实说：“早上我占了太久厕所，还洗了个热水澡，把电热水器储存的热水都用完了，纯姐着急去上课，等了很久，就很生气，然后我们就吵架了，她让我滚出这个家，原来这个房子现在也被转移到她名下了。”
　　桑渔前面是伪装的愤怒，后面是真的生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连这套房子都要偷偷转给夏桑纯。
　　她爸还摆出一副公平的样子，对她说：“这是你姐长大的地方，她想要就给她，你阿嬷村里那个宅基地和房子都留给你，那是你长大的地方，爸爸都规划好了，你们姐妹俩一人一套房。”
　　桑渔那一瞬间真的很想狠狠地给她养父和纯姐两下子。
　　商阿公一听就皱眉：“桑纯她做姐姐的，怎么这么说妹妹？这是父母的家，父母还在，她有什么资格做决定？”
　　桑渔笑了一下，只说：“无所谓了。”
　　商阿公却依旧很担忧：“那你怎么办？你爸也是没头脑，糊涂！孝顺是用嘴巴说的？蠢！你现在回家，你姐肯定还跟你闹，你这工作本来就累，回家还要受折磨！”
　　他想了下，问：“你们公司没单位房子吗？”
　　桑渔说：“有的，我早上申请了。”
　　这也是她早上临时的想法，不管是不是要跟商陆住在一起，还是只是被夏桑纯赶出这个家，她都应该有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可以收留她的地方。
　　她相信商陆不是那种会赶走她的人，可她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人性和关系之上。
　　工作是目前对她来说，最为可靠的。
　　只要她不辞职，她申请的单位宿舍就一直会为她留着，她随时都有个地方可以待着。
　　而今天，也是她回山洲工作以来，第一次认真地考虑，她是不是真的需要换个工作，她是不是只是在感动她自己，一直在委屈她自己？她过得真的开心吗？
　　她如果当年离家很远工作打拼，她现在是不是有不同的境遇？至少不会连个落脚的小空间都没有，至少不会连租个便宜的房子，都觉得钱包无法承受。
　　商阿公还是不放心：“那什么时候会批下来？你最近要住在哪里？单位宿舍条件也不好吧，你一个小女孩……”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哎呀，你申请什么宿舍啊！你去新区住，我让商陆搬回来，你一人住在那，你放心住，商陆他最近东西都备齐了，你什么都不用再买了。”
　　桑渔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商阿公已经掏出手机，给商陆发微信视频。
　　商陆很快就接起来，他戴着围裙，正在做晚饭，打算着做完之后，给阿公送过去，再去接他的老婆回来一起吃。
　　他以为阿公又是来查岗的，他很上道地把镜头对着整个家照了一遍，然后道：“看，没人。”
　　商阿公说：“没问你这个，你搬出来，我要让小鱼住进去。”
　　商陆也愣了：“什么？”
　　商阿公皱眉：“别问了，反正你搬回来，小鱼先住一段时间。”
　　桑渔也默默地出现在了镜头中，她对着商陆挥了挥手。
　　商陆神色迟疑：“你……阿公说你要搬进来？”
　　桑渔点了点头：“阿公知道我和纯姐吵架了。”
　　商陆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道道，他淡定地“哦”了一声，然后对阿公说：“搬进来就搬进来吧。”
　　阿公说：“那你今天先搬回来。”
　　商陆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不用搬，我和她一起住，房间很多个呢……”
　　“不可以，孤男寡女！”商阿公瞪眼。
　　商陆叹口气：“阿公，这就是你落后了，现在年轻人在外打工上学，谁不是合租？哪里有办法都是同性一起租住的？都是为了省钱，男女混住，而且，夏桑渔她会做饭吗？她搬出来了，又没食堂，哪有钱天天吃外卖？”
　　他又说：“正好你整天疑神疑鬼的，也可以让你的小鱼帮你监督。而且，我搬回美食街，怎么备考？”
　　他又皱眉：“不对不对，算了，我出去再租个房子吧，我不要有人天天跟你打小报告，我要自由。”
　　商阿公终于抓到他把柄了，怒斥：“我就知道，你个死仔夜夜笙歌，我就要让小鱼替我监督你，24 小时监控你！”
　　桑渔都忍不住想笑了。
　　这一切如此巧合，巧合到她在怀疑，不会商陆已经告诉了商阿公了吧？
　　*
　　商陆做好了晚饭，就装在保温桶里，提回去给商阿公吃。
　　他最近也买了一辆新车，黑色的小电驴，他就不用偷骑阿公的二轮了。
　　小电驴后面的小箱子里装着他刚买给夏桑渔的礼物。


第34章 心猿意马
　　这是商陆送给夏桑渔新的生日礼物。
　　上个月的“十月初五”，他把新房的钥匙送她当礼物，上月底她的新历生日和这个月的身份证生日，他都还欠着礼物，她最近工作繁忙，也没空追着他讨要礼物。
　　只在 12 月 16 号那天，他们一起吃了两个小蛋糕，一个是他买的，另一个是桑渔的堂弟夏桑和买的，那天是夏桑和真正的生日。
　　桑渔今日看见商陆，就想起了礼物，她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抬眸盯着他，她问：“商陆，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商陆说：“我没忘，在后备箱里。”
　　他弯下腰，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他在笑：“夏桑渔，你跟我来，我的车停在你家单元楼门口，你闭上眼。”
　　桑渔抿着唇，闭上了眼睛，一片漆黑里，她反倒更能感受到胸腔里心脏跳动的速度，他们应当抄小道拐进了巷道里，她的手被他握在了掌心里，十指紧扣。
　　她想起她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人准备的惊喜。
　　一整个后备箱的璀璨灯光，圆叶尤加利伴着卡布奇诺花、曼塔和桔梗，最中间是礼物盒子。
　　她脸颊微红，然后就听到商陆对她说了那句和网络文案一样浪漫的话：“帮我打开后备箱。”
　　她的手被他扶到了箱子上。
　　桑渔睁开了眼，看见了一辆黑色小电驴，也的确有个箱子，也有花，一袋子韭菜、花菜、番茄，旁边是一个装着衣服和鞋子的袋子。
　　商陆把袋子给了桑渔，笑道：“打开。”
　　桑渔说：“我以为你买新车了。”
　　“对啊，二轮的。”
　　“你说后备箱惊喜……”
　　“这不就是吗？”
　　“这叫小电驴靠背尾箱！”
　　“反正都是箱。”
　　桑渔叹口气：“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结婚了也没能坐上四个轮子的。”
　　商陆也跟着叹气：“哎，我结婚了也没戴上大金戒。”
　　桑渔不满：“我不是买给你了吗？”
　　“两千块的小金戒吗？尺寸还不合适，只能绑个红绳挂脖子上，连个金链子都没有。”
　　“物质男人要不得！”
　　桑渔打开了袋子，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里面是漂亮的裙子和鞋子。
　　Rene Caovilla 的香槟色缠绕水晶高跟鞋，折射着细碎明亮的光，是小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都会喜欢的希腊女神鞋，裙子则是同色系的抹胸仙女裙。
　　她抬起了头，眼睛很亮，“哇”了一声，像个小孩一样，开心地抱住了商陆的脖子，然后在他面前一蹦一跳的。
　　“商陆，你真的送我这个了，上次我们看电影的时候，你重复问我，阿嬷他们是不是不让我穿小裙子和鞋子，我就觉得，你是不是要送我漂亮小裙子了，我就知道！”
　　商陆看着她，笑问：“那你猜到了，是不是就没有惊喜的感觉了？”
　　“有啊，当然有惊喜，这种惊喜是，我们依然心有灵犀，我们还是会选择彼此喜欢的礼物，这是心灵感应。”
　　“当然，我们是最匹配的射手座和白羊座，在什么方面，都是最合适的。”
　　“你不是不信星座吗？”
　　商陆只笑道：“可是，你信。”
　　这样一个平凡的、普通的对话，在她听来，却无比的让她心动，她把这归类为，平凡生活里的小惊喜。
　　直到商陆假装不经意地告诉她：“嗯，这双鞋子一万多人民币，这条裙子四千多块。”
　　夏桑渔才觉得这一切都不平凡了。
　　她说：“商陆。”
　　“嗯？”
　　“难怪我刚刚拿在手上，就觉得那么烫手，比划在身上的时候，觉得心跳得那样快，原来是金钱的味道。”
　　商陆问：“我对你好吧？”
　　“好是好，你要是愿意折现给我，我会更开心的，而且，哪里有人像你这样，送人礼物就差把账单都给人家看的，就怕收礼的人不知道这些礼物多少钱，俗气。”
　　商陆假装不高兴。
　　桑渔立马就提着袋子追上他了，说：“但我不一样，我就喜欢俗气的，我真诚地建议你，下一年可以送金条当生日礼物，勤劳朴实的夏女士会更更更开心。”
　　“夏女士现在不开心吗？”
　　“当然很开心，今年的生日是我这么多年最开心的生日了。”
　　商陆还在挑刺：“那是说以前我陪你过的生日，你也没那么开心吗？”
　　“怎么会？每个和你一起度过的生日，我都很开心。”
　　“那非要选个最开心的呢？”
　　桑渔哄累了：“男人，你不要无理取闹！”
　　商陆叹气：“男人哭，男人累，花了一万多块，也没有得到一个吻，更没有一句真心的‘爱你’。”
　　桑渔也用玩笑的语气回他：“还没到说爱你的时候。”
　　商陆也不贪心：“那吻呢？”
　　“我给你拥抱了，拥抱对我来说，比吻更亲密，更温暖，更能让我快乐。”桑渔胡说八道完，压低了声音，“这里人太多啦。”
　　商陆忍不住笑了，也压低了声音：“那等你搬进去，今晚就搬吗？”
　　“嗯。”
　　“我开车帮你搬家？”
　　桑渔提醒他：“我东西虽然不算特别多，但是我们这两辆二轮的，也是不够装的。”
　　商陆老神在在地对她笑：“你放心，肯定够载。”
　　桑渔回到了诊所里，见商阿公在后面客厅吃饭，她也走到客厅的楼梯台阶上坐下，脚放在了小毯子上，小心翼翼地换上了那双鞋子，她站了起来。
　　尽管跟高 8cm，她也穿得很稳，她工作的时候，只穿平底工鞋，但如果工作不忙，有完整的双休，她就会穿上高跟鞋和方棠出去玩。
　　她高兴地晃了晃腿，水晶闪钻也跟着折射出细碎的光。
　　“阿公，好看吗？”
　　商阿公真挚地夸奖：“好看，像公主。”他顿了下，“商陆送的吗？”
　　“对啊，还有一条裙子。”
　　“我看看。”
　　桑渔把裙子搭在了身前，商阿公说：“太好看了……就是不方便，这裙子就几块布，现在是冬天，冷死咯，而且鞋跟太高，穿着多累。”
　　商陆说：“穿个外套就好了，穿累了，我可以背她回去。”
　　商阿公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啊？”
　　商陆说：“绅士风度。”
　　“骗我读书没你高吗？你这是占便宜，浸猪笼都不为过。”
　　商陆又胡说：“其实我是中央空调。”
　　商阿公不懂这个，便虚心求教：“这是什么意思？”
　　桑渔说：“就是他对每个女孩都很好，都很温柔，都很体贴，他把全山洲的年轻女孩都当成了备胎来发展。”
　　商阿公立马用方言骂他畜生：“tau-la！”
　　桑渔笑得很大声，眉眼弯弯。
　　等到她说她要回去收拾行李的时候，商阿公说：“你让商陆帮你一起。”
　　商陆笑：“没什么问题，对了，阿公，桑渔说她赚的钱比较少，一个月 500 元房租可以吗？我没什么意见，你呢？”
　　商阿公立马拒绝，骂道：“你缺这 500 块？”
　　商陆很平静地回答：“缺。”
　　商阿公语气噎住，只听商陆说：“我现在是失业的备考学生，500 元够我买好多菜了，不然阿公，你每个月给我 3000 块生活费可以吗？我包准把我们三个人的一日三餐都顾好。”
　　商阿公只觉丢人现眼，又有点想老泪纵横：“我想我老婆了，老婆，你的好大孙一把年纪还要我养他，老婆……”
　　桑渔立马拿出手机，给商陆转了 500 元，说：“阿公，我和商陆就是朋友，你们愿意便宜租给我，就已经很好了，现在哪里有地方找这么便宜的房子呢？500，我出得起！”
　　商阿公只对商陆说：“这 500 还包括了生活费。”
　　商陆：“……”
　　商阿公：“快去吧，帮小鱼搬家。”
　　等他见两人走远了，就收了脸上的惆怅，给商明君打了电话：“明君啊，你说的没有错，他们真的好像在谈恋爱，躲躲藏藏，要住一起了，还演戏要交房租，以为我老头子很好骗！我年轻为了追你妈，那也是十八般武艺都展示过。”
　　“知道了，爸……”
　　“你知道个屁，我当年和你妈那个年代可不能男女乱来的，拉个小手都要躲着人，论躲藏，他们玩的都是我不玩的，我和你妈比他们还能遮掩！”
　　商明君只关心：“小鱼怎么让她爸妈同意的？”
　　商阿公气：“这倒不是演的，桑纯被夏正坤宠溺坏了，夏正坤也是糊涂，姐妹俩吵了一架，桑纯就让桑渔滚出她的家。”
　　商明君冷笑：“糊涂？我看他清醒得很，他这种父亲，就只要儿女恭维捧他臭脚，觉得桑纯会哄他开心呗，他喜欢嘴甜的女儿，也正常。而且，小鱼独立、会念书、有前途，小时没跟他们生活，看上去就跟他们不亲，而桑纯呢？她笨、蠢，学习不行，工作不行，就事事要依靠夏正坤，可能就偏心了吧。”
　　商阿公当了爸爸，当了爷爷，也搞不懂这种为人父母为何会偏心的心理。
　　在他心里，两个孩子都是亲的，当然都疼爱了。
　　商明君戳穿他：“爸，你不是更偏爱我吗？”
　　商阿公嘴硬：“我哪有！我都一样爱你和你哥……如果有，也是你哥不听话，没你孝顺，他活该！”
　　商明君说：“嗯，夏正坤也是这样想的，他觉得小鱼翅膀硬了，和他不亲近，但桑纯不是，他在桑纯身上能找到为人父的尊严，所以他就更愿意给桑纯买房买车，那小鱼呢？他自认也不偏心，她有本事嘛，她可以自己有更好的生活，但他还是给了她一些钱和老房，他肯定觉得自己是个很优秀的父亲了。”
　　商阿公也无话可说了。
　　他告诉自己，十个手指都有长短呢，那夏正坤偏心也正常……个屁！
　　他“呸”了一声：“tau-la！”
　　*
　　桑渔打开家门的时候，如她所料的一样，夏桑纯正在刻意又努力地表演她和父母有多亲近亲密，就像过往每一次两人吵架后一样，夏桑纯一定会把父母拉到她的阵营里，就好像他们才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而桑渔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喜剧。
　　夏桑纯和夏正坤坐在沙发上，她盘着腿，对着电视笑得像鸡叫，听见了开门声，立马假装不经意地道：“爸，你看电视里这个环卫工，跟夏桑渔打扮一模一样，上次堂姑跟我说，她在街上看到桑渔，脏的要死，她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夏正坤正被电视剧逗乐，倒没认真听，只在笑声中，敷衍地应和了句：“是吗？”
　　夏桑纯就觉得她赢了，想在桑渔脸上看到痛苦和煎熬的表情，就像小时候那样，还会偷偷地躲起来哭，然后等她去哄她，再喊她“姐姐”。
　　夏桑渔告诉自己，她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夏桑纯就是要用她的痛苦来制造快乐。
　　张榕在做饭，听到开门声，立马出来：“小鱼？”
　　再看到桑渔后面的商陆，她愣了下：“商陆，你也来了啊。”
　　夏桑渔连笑都懒得笑了，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因为之前就准备要搬家，所以，很多东西她早就都收拾好了，不一会，她就搬出来几个大箱子。
　　“商陆，你快来帮我。”
　　张榕、夏桑纯和夏正坤都愣住了。
　　张榕着急：“这是做什么？”
　　桑渔这一次没忍住：“如夏桑纯所愿啊，我搬出去，反正这已经是她的房子了，不是我的家了，你们爱干嘛干嘛去。”
　　她不愿再说更多，更不愿今天在商陆面前大吵大闹。
　　夏桑纯却比她更生气：“你要搬出去？你搬去哪里？你有钱租房吗？是不是妈妈偷偷给你钱了？我就知道！还是爸偷偷给你买房了？”
　　“我偷偷结婚了，行不行？”
　　夏桑渔烦死了，她拽过一旁沉默的商陆，挽住他的手臂，梗起脖子：“我和他结婚了，我们现在要搬到一起住，明白了没？”
　　商陆觉得晕头转向的，他抿直唇线，面对着三双放大的瞳孔，认真地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我们结婚了……”爸，妈，姐。
　　夏桑纯根本没信：“神经病。”
　　夏正坤说：“再生气，也别乱说自己结婚啊。”他看了眼商陆，说，“你也是，你阿公还在帮你找对象呢，真想跟我们小鱼结婚啊？那让你阿公准备好彩礼！再找个黄道吉日！”
　　张榕皱着眉，只问：“夏桑渔，你到底要搬去哪里？”
　　“我申请了宿舍。”
　　张榕还想说什么，夏桑渔就一句话：“把这个房子给我，我就不搬了。”
　　张榕欲言又止，夏正坤直接道：“不是都分好了？这给桑纯的，你姐都是开玩笑的，你们几个女人吵架不都这样吗，何必真的生气？”
　　夏桑纯只说：“赶紧搬走，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你一点心都没有！”
　　*
　　桑渔觉得自己已经很适应搬家这套流程了。
　　初中的时候，她一个人蹭蹭蹭地搬进了宿舍里，尽管学校离家那样近；上了高中，她庆幸学校是全封闭式教学，大多数时间她都住宿；到了大学，夏桑纯想去北京玩，却借口要送妹妹去上大学，让她妈报销了旅行费，她们一路吵到了北京，她自己拉着行李；研究生毕业，她又拖着行李回来了。
　　那一天，夏桑纯又忙上忙下地给她搬东西……
　　桑渔只能说，这人没病，她不信！
　　她现在最大的困惑是：“商陆，这就是你说你有车可以帮我搬家？”
　　商陆坐在蓝色铁皮三轮车的驾驶座上，敞着大长腿，双手握着车把手，瑟缩地躲了下冷空气，说：“你就说是不是载了你全部的行李？”
　　“是。”
　　这辆电力三轮载货王的后车厢上装满了桑渔的行李。
　　桑渔又问：“那我坐哪？”
　　商陆说：“你爬上去，背对着、坐在行李上，来，用围巾把脸和头都包住，别冷到了。”
　　“这是违法的。”
　　商陆回：“放心，这个点我们这条路过去，不会遇到交警。”
　　“要是有呢？”
　　“我会交罚款的。”
　　说到钱，桑渔一下想到了她的 500 块，她先让商陆把手机给她，打开微信。
　　“商陆，你还真的收了我的 500 块！”
　　“嗯，生活费。”
　　桑渔想也不想，逼着他把 500 块转回来。
　　这一条路的确没遇到交警，但是桑渔一晃一晃地坐在三轮车后，遇到了好多熟人。
　　方姨问：“小鱼，商陆载你去哪里啊？”
　　桑渔撒谎不眨眼：“我搬去单位宿舍，最近项目多又忙。”
　　蔡阿叔说：“以前我们讨老婆就这样，新娘子坐三轮车上，一车厢就全拉回家了。”
　　桑渔笑：“那挺有意思的。”她还唱起来，“今天我就要嫁给你啦……”
　　大家也笑。
　　等出了美食街，人少了，商陆忍不住感慨：“你都不会脸红的吗？”
　　“不会。”桑渔转过身，扒拉着驾驶座的铁栏杆，她弯了弯眼睛，“商陆，今晚我要穿你送的裙子。”
　　“在家？”
　　商陆不禁心猿意马，摇摇晃晃的三轮车好像也变成了她摇动的发尾，他轻咳一声：“嗯，你还可以穿上那双高跟鞋。”


第35章 哪有那么坏
　　商陆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房门，顺手关上了门，他对桑渔道：“欢迎回家。”
　　桑渔坐在沙发上，和他笑着对视，目光明亮，她嘴上说的是：“谢谢你，商陆。”
　　谢意是真的。
　　她心里又生出了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也是真的。
　　另一个她冷漠地旁观着今日的她，和家人吵架，被赶出家门，嬉皮笑脸地跟着商陆，搬进了他的家里。
　　生她的父母都没有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和她没有亲缘关系、只有冲动领证的商陆，能给她吗？
　　在她心里，商陆是什么？
　　是她陷入困境时能拉她一把的人，还是她祈求能给予她温暖的救命稻草？
　　她觉得这是一种不健康的感情。
　　两个人相处，应当是依赖且独立的，别人救不了她，她也救不了别人，太多的束缚只会让人觉得窒息。
　　商陆也会觉得累的。
　　累了，他可能就会说：“夏桑渔，你总是装出一副小太阳的模样，其实负能量最多、最冷血的人，就是你。”
　　夏桑渔想到这里，她朝着商陆伸出了双手，要他抱她起来。
　　商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两人都有点脏，但他不嫌弃，相信她更是个不爱干净的脏宝宝。
　　他抱起了她。
　　桑渔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了他身上，她的脸蹭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她轻声问：“商陆，你累吗？”
　　商陆拍了拍她的屁股，实话实说：“有点，刚刚才搬了那么多东西。”
　　桑渔抬起头，捏着他的脸，怒道：“我就知道你已经累了，我们领证还没一个月，你就变了！还好别人都不知道，现在我们可以去换证了，这个房子也转成了婚内财产了，那我们一人一半，反正我是不搬出去的……”
　　商陆原本打算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的，听了她这话，即将落下的屁股又抬了起来。
　　他忍着沉重泛酸的双腿，抱着夏桑渔去厨房。
　　他平静道：“说错了，我现在不累了，我还可以抱着你，加热我们的晚饭，一起吃饭，等会我再去找个背带，把你挂在身上，我还能洗碗，收拾卫生，连夜整理好你的东西。”
　　桑渔指责他：“你仿佛在说我无理取闹。”
　　商陆一脸无辜：“当然没有。”
　　“我沉吗？”
　　“怎么会，我卧推 100kg 轻轻松松。”
　　“吹牛，你变这么厉害了？”
　　商陆微笑：“这只是普普通通成年男性的普通力量。”
　　桑渔听得好笑，她替谢骏鸣不平：“谢骏就做不到啊。”
　　“那是他的事。”商陆开火加热今晚的晚饭，“让我猜猜你下一个要问我什么？问我你是不是负担？”
　　“你怎么知道？”
　　他说了句很粗俗的话：“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桑渔说：“你这话好像我妈妈，她也经常觉得她很了解我，但其实根本不是。”
　　商陆没反驳她，只是顺着说道：“那就从现在开始，让我有更多了解你的机会。”
　　桑渔亲了他的脖子一下：“好呀，我们先从身体开始。”
　　商陆求之不得，但现在他们得先吃饭。
　　他为了证明怀中的桑渔不是负担，便吃饭的时候，都想腻歪着。
　　还是夏桑渔先受不了，她求饶：“商陆，我知道我不是负担了，我不要坐你腿上吃饭了，快恶心死了。”
　　他把她说过的话都甩了回来：“才结婚不到一个月，就被嫌弃恶心了，原来负担是我，我就知道被开除的无业游民不被人看得起，原来你安慰我的话都是骗人的，什么我们都是普通人，过好自己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桑渔打断他的话：“我才没有说过最后的那段话。”
　　她这时候又开始臭屁：“我是状元耶，名校硕士，优秀毕业生，我要是说自己普通，那不是很矫情？谢骏听了，都要自杀了。”
　　商陆笑着看她：“所以啊，你怎么会是负担，明珠蒙尘，有人目不识珠，但我不是。”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平静的，温和的：“还是你觉得，我有受虐倾向或白骑士综合症？如果不是在你这里，接收到良好的情绪价值，催生了能让我快乐的多巴胺，我又怎么可能和你领证结婚呢？”
　　桑渔避开了他的眼睛，低头扒了口饭，含糊过去：“听不懂，说人话，商陆。”
　　商陆气笑了：“我想干你，我想快乐，快点吃饭，别想太多了，什么累不累，负担不负担的，成年人哪里有不累的时候，累了就休息，就把话说开，像我今晚，帮你搬家了，就很累，你等会要好好犒劳我。”
　　他顿了顿：“你是觉得你住进这个房子里，就寄人篱下吗？”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就盯着桑渔的头顶看，然后他就看见了夏桑渔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
　　她回：“是啊，我就是在占你便宜，我什么都没有，你给我提供吃喝住的，我多不安心。”
　　她倒也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她也赞同有问题就要提出来解决的方式。
　　“你看，我亲人都赶走了我，你也是有可能的，你现在对我的年轻貌美感兴趣，所以我们结婚了，你今天接我回来了，等我年老色衰了，你就让我去睡大街。”
　　桑渔越想越凄惨，握拳发誓：“商陆，我决定了，我要去赚大钱。”
　　商陆：“赚大钱做什么？”
　　“买房子。”
　　“你一个人的房子？”
　　“是，我觉得我得有个家，我知道你很好……”
　　商陆叹了口气：“走到好人卡流程了？我就知道，夏桑渔，你想独占这个房子，让我公证把房子转给你，然后让我寄人篱下，拼命健身锻炼，就担心哪天年老色衰被你抛弃，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喜欢肌肉男。”
　　桑渔被他的逻辑说得怔了又怔，然后忍不住笑了：“我哪有那么坏？”
　　“那我就有那么坏吗？”
　　桑渔在心里回答，???没有，但她可能就有那么坏。
　　她对商陆说：“那你一定要好好健身啊，没有腹肌胸肌，我自己就从这里搬走，不用你赶走。”
　　商陆心都凉了。
　　屋子里开着热风空调，他拽着自己圆领短袖的领子，一把将衣服从头顶脱了下来，扔在了沙发上，他赤着上身吃饭，直到她吃完以后，他才走过去，竖着抱起了她。
　　桑渔大笑：“这是抱小孩吗？商陆，我要公主抱。”
　　商陆说：“刚吃完饭，会吐出来的。”
　　“你今天太温柔了，连说话也是。”
　　“那你想要我怎么说话呢？”
　　“你要像从前那样说——夏桑渔，想吐就早点说，我马上横着公主抱，还可以倒着抱；夏桑渔，你也觉得自己是我的负担？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夏桑渔，你已经超越了大多数人了，你还想怎么样，再厉害点，要当天上的菩萨啊！房和车你肯定会自己赚到的，你现在才几岁啊，你在追求的是理想，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熬到黄达练那样的老油条，就什么都有啦。”
　　商陆空出一只手，打开卧室的小灯，他把她放在了床头。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低头吻她。
　　他们说是不正当的关系，但领了证这段时间来，最亲密的行为不过是接吻，但莫名的是，她也很满足，就像是现在，他握着她的手，手指挤进了她的指缝里，指腹时不时地摩挲着她凸起的骨节，然后再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她自动识别往下握住。
　　但是，她忽然想起了今天的裙子和鞋子。
　　“等一下。”
　　“嗯？”
　　“我说了，我今天要穿那条裙子的。”
　　“现在？”
　　“你之前不也觉得好吗？”
　　商陆沉默：“……”
　　桑渔说：“要有仪式感的，你送都送我了，我还是先洗个澡，再换上裙子。”
　　商陆深呼吸，除了答应，他也只能答应。
　　好在桑渔没有让他失望，她穿着那样漂亮的裙子，锁骨上都是他留下的红痕，她也穿上了那双漂亮的高跟鞋，粉粉嫩嫩的脚趾头扭来扭去，她把腿放在了他的手上，好像不会害羞一样，漂亮的眼睛眨呀眨，邀请他不要冷落她的腿。
　　他抵着她，看着他送她的那条裙子半挂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黑发在他身上晃动，是极致的缠绵和温柔。
　　直到，他的胸口被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商陆嘶了一声，咬牙：“你怎么还没改掉这个坏习惯？”
　　桑渔趴在他胸口上，摸着他的脖子，再往上捏了捏他的耳垂，她有点困了，随口嘟囔：“那我要跟谁改啊？我就喜欢咬你的胸。”
　　最后那个词，她用的是方言，不觉得出戏，反倒像是撒娇一样。
　　“那还是别改了。”商陆说。
　　不要跟别人改，不要跟别人尝试。
　　*
　　糖尾动物园的水处理项目已经收尾了，但园区的其他改造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夏桑渔已经被黄达练安排进其他的项目里了。
　　一个是之前提到的改厕项目，政府这几年一直在推进农村厕所革命，建设新型的干净厕所，改造农村的排水管道路线；另一个就是“蓝眼泪”旅游海岸的旅馆水污染。
　　厕改项目难的是他们负责给排水的，村里的小河旁边养殖了许多鸡鸭，老人们不愿意搬迁，就算订了机器，也无法安装维修治理，河边还住了六七家村民，前几年都直接把马桶下水管道通到了小河里面，直接无处理排放，出村口的河流旁还有一个早年的农村旱厕，当宝贝一样，不肯拆除。
　　夏桑渔进了村，以为他们早就沟通好了，她只想来取水样，做项目，却不想还撞见负责给排水的工程师和村民僵持着，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也在其中调解。
　　桑渔最近因为贫穷，已经认真考虑辞职了，她没有心情管这些事了。
　　她忍不住叹气，什么理想、有意义，她脑子是有问题，她应该去大城市的环保公司设计器械、卖专利，赚提成，去污水厂负责机器调试、去新能源企业，怎么也比现在这个收入好。
　　但也好不了多少。
　　叶子博伸长脖子，说：“前面吵架呢！”
　　桑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命苦啊，上辈子作孽了，这辈子学了这个专业。”
　　叶子博眼神茫然：“啊？夏工，你不是自己选的这个专业吗？你分数那么高，也被调剂啊？”
　　桑渔只说：“以后我不会让我孩子学环工的。”


第36章 商老公
　　叶子博说：“那你现在不还是在干这一行吗？”
　　桑渔回：“那不是学了七年，不干浪费么？”
　　叶子博说：“夏工，你真让我瞧不起，你既然看不起环工，那你就别干，一边干，一边抱怨，这还是你吗？”
　　夏桑渔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高贵，你就不要吃住在家，还求你妈给你零花钱。”
　　“你看见了？”
　　“不光看见了，你妈还跟我说了，你帮她送的每一单外卖你都要一块钱跑腿费。”
　　叶子博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能赚就多赚点。”
　　夏桑渔说：“等会我还要告诉黄主任，你怂恿我转行。”
　　“不是！我是让你别干……夏工夏工，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你别去告状……”
　　夏桑渔不听，径直往前走，拉走了阮漫漫。
　　叶子博连忙小跑着跟上，他说：“其实我刚刚说的也是认真的话，我干这份工作，算是我沾光了，我本来学历就不咋样，现在还有份稳定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在小山洲生活没什么问题，我爸妈都挺满意的，至于娶老婆的钱，我们还在努力。”
　　他想得简单：“可是，夏工你是女孩子，你没有娶老婆的压力，你条件这么好，山洲肯定很多有钱人想娶你回家的，我之前听小姑婆说，我们这很多土老板都跟她打听过你，你工资再低，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的。”
　　桑渔看了他一眼，只叹口气，说：“迟了。”
　　叶子博不明白：“迟什么？你才 27 岁，又好看，土老板们的儿子还是很喜欢你的，在咱们山洲，最受有钱人欢迎的就是女高中老师、女公务员，还有你，因为大家都觉得娶了你，孩子就会聪明……”
　　桑渔问：“他们跟不跟二婚的结婚？”
　　叶子博迟疑：“你离异带娃啊？”
　　桑渔：“离异带前夫。”
　　“你前夫吃软饭？你前夫是谁？不会是谢兽医的堂哥，那个律师吧？你们大学领证过？”
　　桑渔说：“不是。”
　　“那你跟谁结婚？”
　　“你管我跟谁结婚。”
　　“反正你要是跟土老板结婚了，你现在的困扰都不是困扰了，房、车、钱，土老板肯定都有。”
　　桑渔笑：“土老板同意了吗？”
　　阮漫漫听不下去了，小声说道：“那都是对方的东西，跟夏工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夏工不离婚，这一切都是她的啊。”
　　阮漫漫难得声音大了点：“那你也说是不离婚，那就要夏工一直卑微讨好对方的，我们这的土老板至少要生三个小孩的……而且对方也可能不愿意夏工继续做这份工作的，那既然都要讨好，那夏工为什么不讨好工作呢？而且，土老板没有帅的，还没有文化……”
　　叶子博只是随口一说的，但他意识到，他好像说错话了。
　　“漫漫，你生气了吗？”
　　阮漫漫的确在生气，她小时候父母就不在了，是哥哥养大她的，但是最近亲戚都在逼婚，语气跟叶子博一模一样。
　　她脸颊憋红：“我……我没想到你是这种男的，说得好像结婚就是女的占便宜，难道你的钱车房都只是为了你老婆准备的，结婚了，这些东西就变成她的吗，你不住不生活吗？”
　　叶子博挠了挠头：“……对啊，我结婚了就都给我老婆，我也住，但决定权在我老婆那嘛。”
　　“那你需要去学法律了，你……你是文盲！”
　　“好吧，对不起。”叶子博万分诚恳，“在哪可以学？我没有法律基础，也可以听得懂吗？我大学还经常挂科。”
　　阮漫漫说不出话来。
　　叶子博有点忧伤：“我妈经常说我块头大，脑子小，原来是真的。”
　　桑渔笑出声，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怎么看见了谢久贺。
　　谢久贺穿着西装，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大概是因为职业原因，他现在的穿衣风格和学生时代差距比较大，那时候她让他偶尔穿一下休闲西装外套，他都觉得束手束脚，而现在他却已经能很自如舒展地穿着正式的职业西装。
　　谢久贺笑：“桑渔。”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眼自己，“很怪异吗？不习惯？”
　　桑渔摇头，不关她的事。
　　谢久贺跟叶子博、阮漫漫打了招呼，显然听到了他们几人的对话，他笑着回答叶子博前面的问题：“桑渔说的前夫，应该不是我。”
　　叶子博现在学会了闭嘴。
　　桑渔只说：“我们要先忙工作。”
　　谢久贺也是来工作的，他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就有人喊他：“谢哥，谢哥！”
　　他扔下一句话：“桑渔，下班的时候，等我一下，好吗？”就匆匆离开了。
　　桑渔觉得不太好。
　　她下班想早点走，他们没什么好谈的。
　　山洲高中生里至今仍流传着某届女状元曾为爱被罚走读的传说，说的就是桑渔和谢久贺。
　　阮漫漫是山洲一中的寄读生，小了桑渔好几届，她说：“我之前听说过的版本是，状元已经跟篮球队队长结婚生子了。”
　　桑渔笑：“事实是，我们早就分手了。”
　　阮漫漫不敢说自己还磕过两人的 CP，只问：“不会复合了吗？”
　　桑渔坚定地摇头：“我和他不合适。”
　　阮漫漫跟在桑渔身后，他们三人朝着河流走去，她被催婚催得有点郁闷，小声地问：“夏工，你家里没催吗？你和谢律师为什么分手，是家里阻碍吗？你们谈了几年，不遗憾吗？”
　　桑渔没回答。
　　这些过去的事情早就不重要了，当她决定放下，说了分手，就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而商陆呢？两年前她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她给他们的关系留了余地，尽管商陆生气的时候，说了一点点伤害她的话，但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生气，被她的选择激怒。
　　桑渔说过她是冷感的，这种冷感有时候会表现在表面上，她是故意的，比如，那时她没思考好成年后的她要和商陆成为什么样的关系，他们就睡在了一起，她承认她没有勇气，她不勇敢，所以，她在他之前，先说出了身体关系，她也早就预料到，那时骄傲的商陆会被她激怒，但她还残留一丝幻想，他们还可以当回偶尔联系的多年朋友。
　　她就是这样自私。
　　桑渔站在绿萝村河流的小桥上，这是一座石梁桥，当地有很多这样的古桥，但这所桥并不出名，也没有列入保护名单，桥下堆积着附近居民倾倒的垃圾，河流并不深，河畔上养殖着一群群的鸡鸭，有几个阿婆正在喂养它们。
　　桑渔问一旁的村支书：“平时这里的垃圾怎么处理啊？现在不是都有垃圾车进村了吗？”
　　“绿萝村这个政策刚开始实施，好多个垃圾桶都还没人去认领，之前就是一大部分垃圾堆积在这，然后直接焚烧，在河里，也着不起火来。”
　　村口早就挂了河流要治理的通知，但桑渔还是看到一个阿公从他家的防盗窗里扔出了一个黑色垃圾袋，“咚”一声，扔进了河里，在河面上飘啊飘，最后完美地卡在了桥下垃圾堆那，等待着下次的焚烧。
　　桑渔忍不住笑了：“其实还挺方便的，跟垃圾处理通道一样，前面扔，最后再统一处理，挺聪明的……”
　　她转眼，对上了双肩村的村支书愤怒的眼神，就收住嘴了。
　　双肩村在绿萝村的下游，两村的衔接之处建了个水库。
　　双肩村村支书说：“你这说的是人话吗？这河流我们村和外面那么多个村庄要喝，他们没素质的绿萝村养鸡鸭、排粪、丢垃圾，我们这些年都受够了。”
　　叶子博有心安慰：“没事的，支书，喝的水都是处理过的，没味道的，你看全国这么大，我们喝的自来水也都是上游的城市来的，处理过就很干净，香得嘞。”
　　村支书说：“没看到就算了哦，看到了，我让你喝，你敢喝？”
　　叶子博不再胡说，他往远处看，看到谢久贺从村口回来了，他身旁跟着一个阿姨。
　　叶子博问：“那边是怎么了？”
　　“卢阿婆的孙子电鱼被抓了，托关系找个律师，想看看能不能弄出来。”
　　叶子博说：“谢律师穿得蛮一本正经的。”
　　村支书奇怪：“律师要是像你们穿得这么随便，一点都不专业，那不骗子吗？”
　　等谢久贺走近了，一把年纪的村支书热情朝他招手：“谢哥～这边。”
　　谢久贺应下了这个不伦不类的称呼，桑渔觉得，他脸皮变厚了，这是一个很好的趋势，他从前就是太敏感自尊了，而她骨子里也是。
　　等到村支书离去之后，谢久贺说：“我听纯姐说，你昨晚和她吵架了，搬出去了，那你搬去宿舍了吗？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忍不下气，打算和纯姐吵到 100 岁吗？”
　　他语气轻松，眉眼含笑。
　　桑渔问他：“你不讨厌夏桑纯吗？当初她去举报，你妈和你被她和我妈一起羞辱了吧，你怎么做到现在还能跟她频繁联系的？”
　　谢久贺说：“我们都长大了，小鱼，她们是你的家人。”
　　“你脸皮厚了不少。”
　　“因为我听话。”谢久贺目光明亮含笑，“刚分手的时候，我特别特别生气，因为我们在一起了几年，你却对我说了那样多难听的话，我后来才知道，你说的是对的。我的确太年轻、输不起，自以为是，又自尊心过强。”
　　谢久贺继续说：“我刚入职开伦，主任带着我去应酬，逼着我撑场面、打肿脸撒谎自己是顾问，可是我头脑一片混乱，什么法条都想不起来，根本无法回答客户的问题。”
　　“那时我就想，如果你在我身边，你会让我怎么做，就像从前你陪着我一场场比赛打下来那样，我一回头就能在观众席上看到你。别说装顾问，如果你在，让你直接承认自己是律所合伙人，你都有办法侃侃而谈。”
　　桑渔根本没听进去，她下午在忙工作，没看信息，就没看到商陆给她发了好多条微信，而且，就在刚刚他还给她打了电话，但她一个都没接到。
　　商陆说，他今天来接她下班。
　　谢久贺还在讲：“纯姐……”
　　桑渔急了：“你这么喜欢她，赶紧和她结婚，整天纯姐纯姐纯姐，我当时少骂了你一句，你不仅自以为是，还笨死了，你需要跟你家人和解，但我不需要，你缺爱，我不缺。”
　　她总觉得商陆已经来了，匆匆忙忙转头，果然找到了面无表情站在布告栏前的商陆。
　　夏桑渔要朝他走去，谢久贺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鱼……”
　　桑渔看到商陆要离开了，更急了，又想喊商陆，又想说我老公来了，最后喊出来的是：“商老公！”
　　这一声喊完，她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两个人都生气了。
　　商陆脸色黑得跟铁锅一样，也不离开了，朝她走来：“商老公？夏桑渔，你有几个老公啊？还给加前缀区分的啊？”


第37章 真的已婚
　　桑渔朝他笑，老实地回答：“一个。”
　　商陆冷着脸，站定在桑渔面前，垂眸盯着她，他想，只要她握住他的手臂，他就不生气。
　　谢久贺也盯着桑渔看，他想去看她的眼睛，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他最喜欢她的眼睛，瞳仁是漆黑的，睫毛格外浓密，他还好奇地摸过，想知道她有没有画或者纹眼线。
　　而现在，她的眼里只有商陆，这个在他们恋爱期间，他只听说过，却几乎从没见过的，她的童年好友。
　　和桑渔恋爱是很轻松且快乐的，她不会疑神疑鬼，也从不会和他人搞暧昧，就连这个商陆，他们似乎都很少联系，她对他的要求是专一，她自己也是。
　　谢久贺此时此刻却第一次痛恨起她的专一。
　　桑渔在见到商陆的那一瞬间，就想着要把他介绍给谢久贺，谢久贺知道了也没什么关系。
　　两人相识多年，她还是很了解谢久贺的。
　　谢久贺的肺管子一戳就破，他肯定不会主动告诉别人，他试图挽回的前女友结婚了。
　　如果他真的去讲了呢？
　　她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但好像也没有一开始那样焦虑和排斥，最主要的还是，要先把面前这个生气的琵琶精哄好。
　　桑渔没有再多想，她挣脱了谢久贺的手，然后，自然地抱住了商陆的手臂，靠在他身边，她抬头看着谢久贺的眼睛，坦坦荡荡的。
　　她说：“这是商陆，我们前段时间已经领证了，他今天来接我下班回家。”
　　谢久贺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领证，是什么证需要两个人去领？
　　接着，他又想起了桑渔方才开玩笑提起的前夫。
　　他的唇动了动，想让她不要拿这样的话说笑，就算是为了拒绝他，但嗓子眼里好像一直有东西堵着，让他无法出声。
　　因为他潜意识里早就相信了，她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领证了。
　　青梅竹马、相识多年都没有恋爱，却在重逢的短短数十天里，直接结婚了。
　　谢久贺语气艰涩：“小鱼，你太冲动了。”
　　桑渔笑了下：“不会。”
　　谢久贺无法再坦然地问出为什么，他觉得他再待下去，他的情绪就会崩溃，他们分手后，他迟迟无法走出来，无比渴望成长独立和金钱自由，他总觉得，这样他就还能挽回小鱼。
　　而这几年，小鱼也一直没有恋爱，纯姐和谢骏告诉他，她也和他一样，忘不了彼此，毕竟是初恋。
　　谢久贺忘了律师的职业本能，要圆滑，要成熟，要理智，要体面。
　　他眼睛热了一下：“桑渔，你总是这样，一个人做决定，你说分手就分手，拍拍屁股立马走人，头也不回……”
　　剩下的话他没法再说，转身大步离开，心口却还是疼的。
　　他启动车子的那一瞬间，又忍不住看了桑渔一眼，她在跟商陆说话，这一刻，谢久贺又回到了那种茫然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而努力，这几年他一直想着，他把自己变得更好，小鱼就会重新爱他。
　　他们分手，只是因为她对他当时的状态太失望了，她说过的，他是值得被爱的。
　　但她不要他的这几年，他总是在想，是他真的不配被爱吧。
　　他总是很努力地表现出开朗、阳光、热爱运动和很受欢迎的模样，但骨子里的自卑、敏感和怯弱，却怎么也摆脱不了。
　　谢久贺开出了绿萝村，到了外面的双肩村，他把车子停在了村委会的篮球场那，他给谢骏打了电话。
　　“下班了吗？”
　　谢骏说：“还没呢，还有两头公鸡等着做绝育。”
　　“哦，那等会做完，出来喝酒吗？”
　　“你今天在山洲吗？来我家喝，可以，出去喝，不可以。”
　　谢久贺被他这个奇怪的决定冲淡了点悲伤，问道：“为什么？”
　　谢骏叹了口气：“哥，山洲就这么点大，我们去喝酒很容易被商陆知道的。”
　　“什么？”
　　谢骏语气有点骄傲，又有点炫耀：“没办法，商陆他对我这个朋友占有欲太强了，他让我在你和他之间选一个，他说你只是我的一个亲戚，而他是我小时候就认识的好朋友……哥，你听了别气，他心眼就那么点大，你宽容，别跟他计较。”
　　谢久贺要被气死了，他攥紧了方向盘，咬牙切齿，却要伪装大方：“谁让你给我戴宽容的大帽子的？”
　　他想说，谢骏，你偏心不要太明显了。
　　谢骏说：“我们全家所有亲戚呐。”
　　“你知不知道，桑渔她跟商陆……”谢久贺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纯姐都不知道桑渔结婚的事，也就是，他们领证是偷偷领的，所以，商陆就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现在讲了，是不是就中了商陆的圈套？
　　“小鱼和商陆怎么了？”
　　谢骏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自己脑补了什么，声音忽然就大了一点：“哥，你这挑拨离间就不应该了，小鱼和商陆是好朋友，那我也是商陆的好朋友，一个人是可以有好多个朋友的。”
　　谢久贺说话难免阴阳怪气：“朋友？呵，那桑渔和我呢？”
　　谢骏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哥，其实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虽然我也最喜欢当初和小鱼在一起时候的你，但是呢，仔细想想，谁跟小鱼在一起都会很快乐吧，只要她愿意让对方开心的话。”
　　谢久贺很想反驳，但也觉得是实话。
　　桑渔是很好很好，不怪她。
　　他深呼吸：“骏儿。”
　　谢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哥，怎么了？”
　　谢久贺微笑：“我们都姓谢，你跟谁最亲？”
　　谢骏说：“哥，听到公鸡叫了没？喔喔喔咕咕咕……天呐，公鸡着急了，催我了，我去忙了哥，下次有需要做绝育，联系我，拜拜，来自爱你的骏儿……挂了哈！”
　　*
　　绿萝村里，桑渔靠在商陆的手臂上，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他。
　　商陆不想看她，微微抬着下巴，只看着远处的青山，薄唇抿直，神色不郁。
　　桑渔说：“你有鼻屎，别抬头了，我看见了。”
　　商陆：“你抠啊。”
　　桑渔笑：“真的吗？”
　　最先受不了的是一旁的叶子博：“别这么恶心行不行？你们好脏！”
　　他头皮发麻：“夏工，你不死心的前男友不在这了，可以不用再演戏了。”他摇摇头，“只不过，谢律师也挺不像个律师的。”
　　阮漫漫问：“怎么说？”
　　“夏工说她和商牙医结婚了，那他作为一个律师，连个证据都没看见，就立马被气走了，一点儿都不理智。”
　　阮漫漫：“可是，你前女友要是说她结婚了，你要找她要什么证据呀？”
　　“结婚证。”叶子博还记得之前两人的法盲之争，“漫漫，我现在有法律思维了吧，证据是一切，我只相信结婚证。”
　　商陆当然不会随身携带结婚证。
　　夏桑渔笑了：“叶工，我和商陆真的领证了，你们那天不是看见我们进民政局吗？领证去的。”
　　叶子博一脸“我懂”的表情：“明白。”
　　“你真的明白？”
　　“我真的明白。”
　　桑渔：“我看你是真的不明白。”
　　商陆因为还在生气之中，不打算主动说话，于是沉默着把自己脖子上红绳戒指掏了出来，再沉默着拿到叶子博面前。
　　叶子博问：“夏工买的？”
　　商陆不发一言，只点头。
　　叶子博羡慕：“铁公鸡拔毛了。”
　　商陆皱眉，盯着他，又晃了两下戒指，意思就是，这就是结婚证明。
　　叶子博却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了。
　　唯有阮漫漫看了看夏工，又看了看商牙医，她觉得，他们好像是认真的。
　　*
　　回去的路上是商陆载着夏桑渔。
　　夏桑渔抱着他的腰，坐在他身后，村路的小灯一盏盏地亮起来，两侧是荧光色的路标。
　　“商牙医，生气呢对身体是不好的，快讲话，我们今晚回新区呢，没有钢琴，没有琵琶，那你怎么办呀？难道你今晚都不跟我说话了吗？”
　　商陆依旧抿唇不语。
　　桑渔说：“我真的是口误，我哪有好几个老公，我也承认只有你了呀，对不起，商牙医。”
　　她抱紧了他：“我想听到你的声音。”
　　他还是不说话。
　　桑渔直接掐了下他的臀：“商陆，你有完没完，你到底说不说话？好，不说话，你今天、明天、后天都不要说话了！”
　　商陆：“我刚刚说过话了。”
　　“你说什么了？”
　　“说，你抠啊。”
　　“……无聊。”
　　夏桑渔忍不住笑了起来。
　　商陆最后的尊严在说话：“我现在原谅你了，不过，下不为例。”他也笑了。
　　但两人都没想到，会在绿萝村和双肩村的交界处，看到本来早就应该离开的谢久贺，他被卡在了这儿。
　　双肩村的村民放下了拦路的横杆，不让绿萝村的车子经过他们村。
　　阿叔手臂搭在锄头手柄上，对谢久贺豪横道：“你不交过路费，你不许出去，你是从绿萝村出来的吧，他们村不讲素质，垃圾乱扔河里，我们喝干净水还得跟他们村买，所以，我们村决定，出村的都得交过路费。”
　　谢久贺皱眉：“我不是绿萝村的。”
　　“你就说你是不是从绿萝村出来的？”
　　“是。”
　　“那就行，没错，我们杆子就在这，跟高速公路一样，交钱放车！”
　　谢久贺无奈下车，不想再纠缠，什么违法不违法，这些人是不会理他的。
　　然后，他就看见商陆载着夏桑渔“咻”一下，就从栏杆的缝隙开了过去了，什么钱都没交。
　　他眉头折痕更深，看向那个阿叔，他问：“你们看不见吗？刚刚那辆从绿萝村开出来的车，直接过去了。”
　　阿叔掀了掀眼皮：“看见了啊。”
　　“你不让那个男的交钱？”
　　阿叔问：“你就说，我杆子抬没抬起来？”
　　“……没。”
　　阿叔摊手：“你要是不抬杆能过去，那你就过去吧。”
　　商陆是小电驴，他是四个轮子的，怎么过去？


第38章 牙医和环工
　　商陆去接桑渔回家，其实是带她去检查牙齿的，这是她每年年末必做的项目，只是，之前都是商阿公给她检查和洗牙的，这次换成了商陆。
　　桑渔躺在治疗床上，盯着头顶上刺眼的灯，还没开始就已经紧张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商陆给她戴上一次性塑料防护眼镜，这是商陆回来之后，给小诊所新购买的一批医疗器械，以前阿公没有这么多讲究，怕被水滋到，就自己闭眼。
　　商陆微微弯下腰，靠近了桑渔，他也戴着防护镜。
　　桑渔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她一个近视的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根根延伸的方向和眼皮上浅浅的血管脉络。
　　他的下半张脸被口罩遮挡住了，加上防护镜折射的些微冷光，她第一次对牙医这种职业生出了一点乱七八糟的想法，是紧张和恐惧之中的期待，然后带动心跳不停地加速。
　　作为牙医的他，好像是比平时更性感一点，冰冷的性感。
　　商陆似乎在口罩里笑了一下，明知故问：“紧张啊？”
　　他慢条斯理地戴上了塑料薄膜手套，故意在她面前弹了一下冷冰冰的尖头探针，又按下了高速手机的启动键，发出“滋滋滋”的吓人电钻声。
　　桑渔立马举手，说：“商阿公，商阿公，我要换个牙医，我不要无证实习生。”
　　商阿公没听到，只有商陆听到，他说：“晚了，快躺好。”
　　“我要去举报你。”
　　“你这种简单的病例，无证实习生也能处理。”
　　桑渔可怜兮兮地眨眨眼睛：“你不会公报私仇吧？”
　　“我们有什么仇？”商陆装作不知，然后又恍然大悟，“是指有人在前男友面前，给老公按姓分类吗？还是有人结婚一定要瞒着长辈？”
　　桑渔没说话。
　　另一边的商阿公刚处理好手上的患者，让患者漱下口，他抽空扫了眼商陆，却见商陆还在罗里吧嗦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骂道：“商陆，检查个牙齿，你要检查多久？知道年末诊所有多忙吗？不做就滚蛋，我换个牙医给小鱼看。”
　　桑渔立马道：“我要换，我要换个温柔的。”
　　商陆笑着回答：“嗯，我就是最温柔的。”
　　可他手上冷冰冰的工具却不是这样说的。
　　他让她张大嘴巴，先用口镜检查她牙面情况和口内结构，再拿出了探针，她余光瞥见探针冷冽的光，就紧紧地闭上眼。
　　商陆勾了一下她的右下小臼齿的沟壑，问她：“疼吗？”
　　桑渔摇了摇头。
　　商陆又往下用力了一些，桑渔立马疼得皱了下眉，只觉得一股尖锐的疼痛直冲天灵盖，没说话，他也知道她很疼，他又敲了敲这颗牙，然后继续检查了几颗她已经套上牙冠多年的牙齿，越是检查，脸色越是冷沉。
　　商陆换了个牙科放大镜戴上，把椅子拖拽到桑渔脑袋的方向，在胸前固定住她的头，低声道：“别乱动，我再看一下。”
　　桑渔不知道他在检查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头紧紧地抵在了他的胸口处，他的心跳声就在她的耳畔，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们身上一样的洗衣柠檬凝香珠的气味。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唇，和平时的触感不一样，有种异常的温暖踏实感。
　　“疼的话，你就点个头。”
　　她的紧张感慢慢地减少，但心跳却依旧加速，甚至想看他在明亮灯光下的专注眉眼，她在想这是不是看牙的吊桥效应，没想到看牙二十年的她，也有今天。
　　直到她尝试着睁开眼，在一片刺目的灯光下，模模糊糊间，看到了一只戴着口罩的“凸眼四眼青蛙”，青蛙牙医不知道从她口中取了什么东西，因为戴了近距离放大镜，看得混乱且不便，他就把眼镜下推，挂在了鼻尖，把镊子凑到眼下看。
　　真猥琐。
　　什么幻想都没有了。
　　商陆检查完了，把眼镜一脱，语气严肃：“夏桑渔，你又有一颗龋齿，还有，你最近刷牙的时候，牙龈出血了吧？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你好几个牙冠大概率要重新更换，那几个牙冠的牙龈边缘发黑了，牙龈也出现了小萎缩。”
　　桑渔听得心惊胆战：“要换牙冠吗？”
　　商陆声音淡淡：“我先带你去拍片。”
　　桑渔：“你干嘛这么凶？”
　　商陆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应该要夸你真棒，牙齿又坏了呢，牙龈都刷出血了呀，牙冠老旧了也不知道换呢，之前你和阿公???还跟我说你牙齿保持不错，最近你们俩都没少喝可乐。”
　　桑渔强调：“我喝完都有刷牙。”
　　商陆像个冷血无情的包工头：“从现在开始，不许喝可乐、奶茶，我会每天监督你刷牙，每天检查你牙齿，等会我们去买个计时器，每次没刷够时间不许停，必须使用牙线和漱口水，没做到的话……”
　　“你能拿我怎么样？”
　　桑渔也有点生气了，她原本就怕检查牙齿，她平时已经很注意牙齿卫生了，但是，她的牙齿就是容易坏，就算什么都不喝，也会坏，她现在工作繁忙，压力大，有时候就只是想喝点可乐、奶茶快乐一下。
　　商陆连这都要剥夺。
　　商陆看了她一眼，深呼吸，压下了他作为牙医不会有，但作为夏桑渔丈夫会有的生气情绪。
　　他说：“对不起，我刚刚语气不好，我不该这样，我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他反省了自己：“虽然我是出于担心，但我的确不该把情绪发在你身上，何况，我比你更清楚，牙齿不好大多是基因问题，我是想说，以后我和你一起爱护你的牙齿。”
　　商陆回国后，购买了一台全景 X 射线机和一台移动式牙科 X 射线机，也把小楼的一个仓库间重新装修了，打算安置成放射诊疗室，但是目前放射诊疗资格证还没审批下来，所以他不能给桑渔拍片。
　　就给朋友打了个电话，预约了元旦后的牙齿拍片。
　　桑渔坐在诊所后面的小客厅里，她正在看商陆的牙科放大镜，她摸了下固定绳和电池线，又把眼镜抬高了一些，就是普通样子的眼镜镜片上安装了两个凸出的放大镜头，鼻托中间悬挂着一个小灯。
　　桑渔问：“这是你带回来的吗？”
　　“嗯，定制的。”
　　“根据度数、头围？”
　　“还有我的视野盲区、身高、习惯等，这个已经用了八九年，大学的时候学校统一安排定制的，工作后又定制了倍数更高的显微镜。”
　　“所以，你一直都戴着这些工作，那肯定没有病人对你动心了，这个眼镜一戴什么性感都没有了，像青蛙。”
　　商陆抓到她的漏洞：“所以，没戴之前，你觉得我性感吗？”
　　“嗯。”
　　商陆笑了。
　　桑渔又说：“你的工具比阿公多了很多。”
　　商陆自认客观：“因为阿公技术相对落后了，他治牙凭借的是多年经验，我们诊所规模也小，一般接诊的都是一些常见小毛病，比如补牙、杀神经、拔简单的牙齿，做牙冠，给乡镇老人定制简单的假牙。”
　　他给桑渔解释：“你有三个牙冠是你初中的时候，在阿公这边做的吧？阿公每年给你检查牙齿，洗牙，但是他没跟你说，你的牙冠也到了需要更换的年限，因为牙冠对应的牙龈边缘萎缩、发黑了，等拍片了就知道，这三个牙齿应该只杀神经，没有做根管治疗，牙齿很脆弱，阿公应该不会做这……”
　　他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一根鸡毛掸子狠狠地敲打了。
　　商阿公洗了手，来不及擦手，就来打他了。
　　商阿公气得不行：“你说我什么？我不会？你读了点书就开始回来指点你阿公？我给人治牙的时候，你爸都还没出生，我是不会拍片，看不懂这些片，但我会看牙齿！我都不用打开看，我就知道这颗牙齿坏没坏！”
　　“你就说小鱼这些牙齿，我没做你说的根管，是不是也十年了，她牙冠掉了吗？啊？掉了吗？你问她，她这几颗牙再发炎过吗？商陆国际大牙医！”
　　商阿公是真的有点伤心了：“你要是看不起我这个小诊所，你不必往我这购置这么多机器，我不用，我就这么点老客户，我自己能治，你厉害，你自己出去单干！”
　　他的手臂往外一指，另一只手把鸡毛掸子放下，用方言让商陆滚出去，喘着气坐了下来。
　　桑渔用手肘撞了一下商陆的腹部，也骂他：“你是该滚出去。”
　　她挪到商阿公的身边坐下，抱住了他的手臂，哄他：“阿公，别生气，我跟你是一派的，商陆他被资本主义腐蚀了，没良心，他是无良缺德黑心牙医。我相信你给我做的牙冠还好好的，商陆让我换，就是圈套，诱导我一步一步消费！不像我们阿公，是全山洲技术最好、最有良心、收费最实惠的大善人牙医，马上安排我们方记者来采访，上电视。”
　　桑渔哄了大半天，商阿公才瞥她一眼：“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桑渔笑。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
　　“我真的那么厉害。”
　　“当然。”
　　商阿公沉默了一会，犹犹豫豫问道：“那……方棠什么时候来采访我？”
　　这下轮到桑渔说不出话来了。
　　商陆解释：“方棠被调去深夜栏目了，她不做人物专题了。”
　　商阿公越发心酸，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以后才说：“我是真的老了啊……”
　　桑渔把商陆拉到门外，说：“今晚你住在诊所楼上吧，我也回家住。”
　　商陆“嗯”了一声，又提醒她：“今晚记得用软毛刷，别伤了牙龈，要刷够三分钟。”
　　桑渔问他：“你缺心眼赶 KPI 啊？”她顿了一下，又道，“你真的不该这么说阿公，太伤他的心了。”
　　商陆回到诊所，跟阿公道歉，但是商阿公打定主意不理他：“从今天开始，我不吃你商陆大牙医做的饭了，你爱干嘛干嘛去。”
　　商陆说：“阿公，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工具多了不起啊？绣花枕头！”
　　“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我要跟你阿嬷告状！”商阿公怒气冲冲，他让商陆关门，准备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
　　他问：“我给小鱼做的牙齿好好的，懂不懂？”
　　商陆：“……懂。”
　　商阿公叹了口气：“不过，你既然想坑她，让她更换牙冠，做什么根管，那你去坑她吧。”
　　也就是，他变相承认自己技术老化了。
　　*
　　桑渔回到家里住，最高兴的人就是张榕了，但她嘴上还要念叨：“好好的，非要闹着搬出去，吃不到我做的饭，人都瘦了。”
　　桑渔应付了几句，因为不想跟夏桑纯碰面，所以她直接躲进了房间里。
　　张榕也不想逼她，把饭菜都给她端进来，让她在屋子里吃。
　　桑渔在家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去设计院开会了。
　　现在年关将近，设计院里的大大小小会议就变得越发多了。
　　黄达练在这最后一周里，已经开了三次会议了，除了让每个人都分享一下今年的工作感悟，就是他分享他制定的上半年项目计划。
　　黄达练在上面唾沫横飞，桑渔在跟方棠聊天，说起了商阿公想被采访的事，方棠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专题，她说：“你，商陆，商阿公，动物园的师太，都很有话题性，智慧和人性的交集，该死的山洲电视台领导，我这什么命啊。”
　　桑渔还没来得及回复她，黄达练就喊道：“夏桑渔，你在手机上比划什么呢？”
　　桑渔淡定地收起了手机。
　　黄达练说：“你刚刚听到我说的明年项目了吗？赵易也加入你的组里，明年你们一起做。”
　　他直接把上半年的三个项目都给了夏桑渔负责，这叫压力转移。
　　桑渔自认为对环保行业的兴趣和热情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有了辞职转行的心。
　　设计院是很好，好就好在它工资低，底薪 3k，全靠绩效和作业提成；好就好在它领导抠门，热爱压力转移；好就好在它论资排辈，什么都跟年限挂钩，她每次看到黄达练的工资和年假，都差点把牙咬碎。
　　桑渔本科时和她关系最好的师兄叫陶程，他开玩笑时说过，环工行业根本不是朝阳行业，这行业的福利早就被老家伙们吃光了。
　　她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黄主任，却想起了垃圾填埋场的气味，还有她和阮漫漫、叶子博爬到十几米高的烟囱上取样的画面。
　　不知道如果她毕业那年，跟陶师兄去了国际环境署，或者跨行做了金融，现在又会是如何？


第39章 元旦前夕
　　元旦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桑渔是在绿萝村度过的。
　　桑渔蹲在河边地上，拿着管子取水样。
　　阮漫漫也蹲在她旁边，说：“绿萝村海拔 400 米，村里常驻 1000 户，大概 4000 多人，贫富差距比较大，所以大别墅和老旧平房是交错的，但早年条件都比较差，所以村里目前还有 12 个旱厕仍在使用，存在超过 20 年了，就算是别墅，也是把生活垃圾随意丢……啊疼……”
　　阮漫漫小小地叫出声，她捂着头，被突然出现的垃圾袋砸到，整个人往后倒，跌坐在了泥泞的湿土上。
　　今天做调研，她就忘戴安全帽，而扔下来的垃圾袋里装有玻璃瓶，直接砸在了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点血。
　　桑渔还没反应过来，又一袋垃圾扔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护着手上的管子，避之不及，被砸了个满头，厨余汁水从破损的垃圾袋渗透出来，顺着她的安全帽往下滴。
　　桑渔闭上了眼，再睁开，她抬头看桥上扔垃圾的人，还是那个中年男人，梳着油头，明知道砸到人，还打算直接离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桑渔气笑了：“你砸到人了！连着几次了，前几次没人受伤就算了，今天我同事流血了。”
　　那人反问：“谁知道垃圾堆里有人？”
　　“前天你扔垃圾，我就告诉过你，这里不能扔垃圾了。”
　　“我不知道。”
　　“布告栏也写了，再扔垃圾要罚款。”
　　中年男子立马就笑了：“哦，那你们是想要钱？我就说嘛，要钱自己来我家拿。”
　　他嫌弃：“工地上怎么还有女的？有什么用？麻烦，一点血而已，你们本来就在垃圾堆里了。”
　　桑渔的火气直接冒上头，她先收好管子，扶起阮漫漫，那人已经离开了。
　　阮漫漫说：“我没事……”
　　“我们去找他。”
　　阮漫漫连忙拒绝：“夏工，不用了，我真没事，我不要钱……我家里有钱。”
　　“你真不跟我一起去？他觉得我们不敢惹事，怕了他，这次再忍，他只会更过分。”
　　阮漫漫止住了头上的血，脸色涨红，看了桑渔半天，支支吾吾：“我们身上太臭了……去村里面不太好。”
　　桑渔笑了：“就要这个味。”
　　叶子博从旱厕那边回来，远远地就看见夏桑渔手里提着两袋垃圾像提着两个手榴弹，问：“夏工，去哪？”
　　他没等夏桑渔回答，就看见漫漫额头上的血迹，一身狼狈，他好像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靠近了她，关心道：“漫漫，你怎么了？”
　　阮漫漫只摇头。
　　夏桑渔把垃圾袋放下，直接就上手扒叶子博的衣服，温柔道：“子博，你脱掉衣服。”
　　叶子博双手交叉，护住自己：“夏工，你干嘛？誓死捍卫我的贞洁！哇，夏工，你身上好臭。”
　　没有用的，就连阮漫漫都加入了剥他衣服的行动里，终于让叶子博露出了他的双开门冰箱大肌肉。
　　同在绿萝村的谢久贺收到消息赶过去时，夏桑渔已经把垃圾袋从院子外扔回了那人的家，那人愤怒抓着袋子出来，还漏了一裤子的汁水，他在用方言里专门侮辱女人性器官的脏话骂夏桑渔。
　　但桑渔却很淡定，没有一点愤怒的情绪，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而脸皮薄的漫漫却听不下去，她紧紧地咬着下唇，躲在桑渔身后。
　　等到中年男子骂不下去了，桑渔打开了手机录音，就是这男的刚刚骂的那脏话，重复播放。
　　桑渔和叶子博一边听，一边皱眉摇头。
　　叶子博：“他只有这几个词哈哈哈哈。”他大笑，“应该让村里的喇叭每天播放这段话，学习新文化，或者谁乱扔垃圾，就来听这些话。”
　　那男的气得撸起袖子，继续骂他们奸夫淫妇，娼妇嫖客。
　　桑渔根本不在意，这些男的就只会骂女的荡妇，她要是真理会，这贱男还会觉得他赢了。
　　但叶子博生气了，他本就赤裸着上身，身上肌肉块块分明，想也不想，几个大步走到中年男子的面前，一把拽起他的领子，把那人提在了半空中，攥起铁拳，青筋起伏，面色狰狞：“你他妈再说一句，信不信马上让你进焚烧炉？”
　　两人的体格形成了鲜明对比，中年男子就像是被老鹰叼住的小鸡仔，他还嘴硬：“你敢打？我肯定去你们单位投诉。”
　　叶子博怒意正上头：“那去啊，我也不干了！不过，我工作要是没了，你就等死吧，现在，马上给我们夏工、漫漫道歉。”
　　桑渔还走过去火上浇油：“轻点，打折他一颗牙齿，别打掉，轻微伤不触刑，要是不小心打重了，两颗也没关系，漫漫说她有钱给你赔，呀，正好商陆可以帮着治牙，省钱了。”
　　谢久贺见机会来了，连忙过去自荐：“还有我，我可以帮着打官司，我也不要钱。”
　　桑渔看了他一眼，考虑到在家搞家务、苦读书的商陆会气死，就没让谢久贺也在这个中年男子面前展示一下他壮硕的肌肉。
　　中年男子气得半死。
　　等村长他们赶来了，桑渔就换了语气，温柔地让叶子博别冲动打人：“不跟他计较，打赢坐牢，打输住院，不应该，不应该，现在社会以和为贵，大家都是想让村变得更美好。”
　　村支书连连点头：“对对对，状元说话就是好听。”
　　桑渔接着告状，说这人连着几天故意扔垃圾砸他们，然后再不经意地播放出那段经典辱骂女人的话。
　　村长痛心疾首：“丢我们绿萝村的脸。”
　　桑渔摇头叹息：“开除族谱。”
　　中年男子：“你这个小妹歹毒……”
　　村长骂：“闭嘴！”
　　桑渔知道这个中年男子，他有三个粪池，反对旱厕改造，跟村里要了高额赔偿，没成，其他户的村民又都签了转让协议了，所以，他就一直针对施工团队。
　　还欺软怕硬，专门挑叶子博不在的时候，欺负她和阮漫漫。
　　最后，他们在村长的调解下，接受了中年男子的道歉，至于漫漫头上的伤口赔偿，要等去医院看完再说。
　　谢久贺开车载他们去最近的镇上卫生院，医生给阮漫漫的伤口处理了一下，说没什么大碍，但谢久贺建议她找那个中年男子要赔偿。
　　阮漫漫很不好意思：“不用了，我没事，不用坑他。”
　　桑渔说：“他欺负人总要付出代价的。我爸总觉得男的打人都是被对方逼的，这话挺好笑的，你让今天那个男的，再逼他，他敢打叶子博么？”
　　阮漫漫小声说：“那要是惹怒了他，我们还要在绿萝村工作，他再来欺负我们……”
　　桑渔先是开玩笑：“那多好，遇贵人了，多挨两次打，一年工资就有了。”然后才道，“我们什么都没做的时候，他就已经欺负我们了，贱男罢了，他犯贱，跟我们做了什么，都是无关的。”
　　阮漫漫轻声：“夏工，你骂人了。”
　　桑渔笑：“我没在你面前骂过吗？”
　　阮漫漫摇摇头：“我也要骂。”
　　叶子博：“我教你，保证让你吵架都不输。”
　　阮漫漫沉默：“你太低俗了。”
　　桑渔笑出声。
　　谢久贺问道：“你们想直接回家去洗澡，还是开两个钟点房？因为味道比较重，也比较脏。”
　　桑渔说：“回家吧，外面也没有衣服可以换。”
　　而且，她想快点跟商陆分享今天发生的事。
　　阮漫漫提议：“我家很大，距离这里也最近，我哥不在家，也有阿姨，要不要去我家洗？夏工你穿我的衣服，叶工，你穿我哥哥的吧。”
　　她又补了句：“如果不是为我出头，夏工今天也不会挨那么多骂。”
　　她知道自己很懦弱，只敢躲在夏工背后，连骂声都没有替她分担。
　　桑渔说：“不是只为了你，你跟着我工作呢，别多想。”
　　阮漫漫的确满脑子都是担忧：“要是真的告状到黄主任那，会影响你和叶工的工作的。”
　　桑渔说：“那就被开除呗。”
　　叶子博：“那就回家做小吃店小工呗。”
　　两人异口同声说起叶子博前女友在火锅店的话：“进厂踩缝纫机都有六千块呢。”
　　阮漫漫也忍不住笑了。
　　*
　　阮漫漫的家是别墅，二楼有好几个卫生间，他们到的时候，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物和毛巾。
　　桑渔和叶子博把自己的工服、工鞋和安全帽脱在一楼，阿姨直接拿去洗了，然后他们再上二楼客卧洗澡。
　　谢久贺没去洗澡，就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等他们三人。
　　阿姨拿着两个手机出来，说：“这是漫漫同事的手机，落在口袋里了，哎，差点没注意就直接都放进洗衣机了。”
　　谢久贺说：“他们应该忘了，你放桌面上吧。”
　　结果，阿姨才放下手机离开，桌上有个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谢久贺瞥了一眼，他知道这是小鱼的手机，等他看清屏幕上闪动的来电名字后，他眉心沉沉一跳。
　　他走过去，拿起了手机，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接听了起来。
　　商陆笑：“下班了吗？要我去接你吗？我们今晚出去吃，我订好了位置……”
　　谢久贺平静开口：“你好，不好意思，小鱼在洗澡，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谢久贺？”
　　谢久贺迅速挂断了电话，他放下了手机后，坐回沙发那，内心大战，沉默半天，给谢骏发了微信。
　　“骏儿，我是个恶毒的心机绿茶男吗？”


第40章 危险关系
　　桑渔很快就洗完澡，从二楼下来，她这时候也想起手机了，站在楼梯上，看到阿姨，就问道：“不好意思，阿姨，你有看见我手机吗？”
　　阿姨还没回答，谢久贺就温声开口：“刚刚阿姨洗衣服前，就拿出来了，在桌子上。”
　　桑渔走下楼梯，拿起了手机，她头发吹得半干，微微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因为热气熏过，眼眸是湿润的，脸颊微红。
　　谢久贺是真的真的很想她。
　　他见桑渔解开了屏幕锁，便道：“刚刚商陆给你打电话了，我接了。”他撒谎了，“我以为是我的手机，没认真看，接起来就不好随便挂断，就跟他说了你在忙什么。”
　　桑渔怔了一下，点开了通话记录，果然看到了那个已经接通的电话。
　　她能在忙什么，她刚刚在洗澡。
　　她想也不想地就给商陆打回去一个电话，她觉得，她应该要解释一下的，虽然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什么都没做啊。
　　但商陆没有接电话，她给商陆的微信发了消息：“我在阮漫漫家里，马上就回家了。”
　　她发完信息抬头，看见擦着头发下楼的阮漫漫，就说：“漫漫，我有事，我先走了，衣服等假期结束后，你带给我吧。”
　　阮漫漫连忙道：“夏工，我送你。”
　　谢久贺站起来说：“你家里还有个客人，我正好也要离开，我顺路送小鱼吧。”
　　阮漫漫家在别墅区，本来能打到的出租车就少，小区更是没看见两轮摩的，桑渔本着跟前任保持距离的念头，拒绝坐谢久贺的车。
　　谢久贺笑了：“桑渔，就算分手了，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么？你一贯洒脱……”
　　“不洒脱的人是你。”桑渔语气认真，“我们分手几年了，都几乎没有联系，谢久贺，走不出来的人是你，如果你对我分手时说的话很介意，我会跟你道歉。我们有很美好的过去，所以，不要破坏那份美好。”
　　谢久贺还是笑：“我比你更珍惜那份美好，我怎么会去破坏？我只是觉得荒唐，商陆回国才多久，他为什么突然回国，他就这样哄你去领证了么？他一回国，他爷爷就在帮他相亲，人老了就想看到孙子结婚生子，你喜欢商阿公，所以，你就替阿公圆梦么？”
　　桑渔只说：“你不了解我。”
　　谢久贺平静道：“因为你根本就没给过我了解你的机会。”
　　桑渔只盯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一直没人接单，她该不会要徒步走回新区的家吧。
　　谢久贺说：“今晚这附近有个民俗活动，有些路封了，比平时更难打到车了，我送你吧。”
　　桑渔说：“我和商陆真的结婚了，不是开玩笑的。”
　　谢久贺只问：“你爱他吗？”
　　桑渔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偏偏谢久贺就要争执出一个答案：“如果你爱他，你就不会和他瞒着所有人领证，连你的家人都不知道，他是到年纪想结婚了么，所以一回国就找了知根知底的你……”
　　桑渔很冷漠，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就觉得我是真的爱你吗？”
　　把谢久贺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不敢给出肯定的答案，沉默了半天，只说：“但我是真的爱你。”
　　桑渔不再理他，打定主意要走路回新区了，最好让商陆看见她可怜巴巴、一个人走回去的样子，然后她再倒打一耙，先发火，怪他不信任她。
　　结果，谢久贺也一路跟在她身后。
　　她走快一点，他也跟着加快了步伐，她不走，他偏偏步伐一致，走到了她身边，踩在了她的影子上，问她记不记得他们高中放假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前一后地送她回家。
　　那是不小心踩到对方影子都会心动的朦胧情愫。
　　他说，她离开后，他买了很多双荧光球鞋，却再也没有穿过，他路过一中码头的时候，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校服走读的齐刘海长发女生，他看到哆啦 A 梦，看到鱼，跑步，听歌，都会想起她。
　　“桑渔，我无法走出来。”
　　桑渔无声叹气，她什么都没做，却有一种出轨的诡异愧疚感。
　　谢久贺还在说：“如果我早一点呢，如果我比商陆回来得更早点一点……”
　　“不会，我说分手就是真的结束了。”
　　谢久贺现在也冷静了下来，他现在不需要她的承诺或者什么，他只想让她看见他的真心与进步。
　　“它还在。”
　　桑渔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就被他握着，隔着衣服贴上了他的胸口，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只鱼的纹身，它一直在我心上，你要看吗？”
　　*
　　桑渔看见共享单车后，就立马扫了一辆车子，狂骑回家。
　　她输入门铃密码的时候，把右手的花换到了左手。
　　屋子里黑漆漆的，好像没有人在家。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灯。
　　客厅没人。
　　又去推开卧室的门，也没人。
　　然后，她在书房里找到了商陆，他坐在书桌前，背脊挺直，右手拿着笔，专注地看书，看到重点，他就在本子上沉沉地划上几道痕迹，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也没抬起头，只是静静地拿出另一本书，覆盖了上去。
　　桑渔走进去，打破沉寂：“我回来啦，商陆。”
　　商陆“嗯”了一声，说：“今天没时间做饭，等会你随便点外卖吃吧。”
　　“那你呢？”
　　“我饱了。”
　　“你吃什么了？”
　　商陆静了静，不回答，但他的不高兴已经写在了脸上，只是他没有直白地说出来。
　　桑渔有心哄他，她在小区门口的花摊那买了玫瑰花，她原本想直接回来就递到他面前的，但忽然又觉得，这样就更像那种在外面做了亏心事，回来就疯狂补偿老婆的出轨男。
　　一犹豫，她的玫瑰花就错过了最佳的赠送时机。
　　所以，她打算找个瓶子，先把玫瑰花处理好，然后再去下厨做点晚饭，跟商陆一起吃，虽然她厨艺不佳，但吃饱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记得厨房里有一个空的玻璃瓶。
　　她蹲下来找瓶子，身后传来了一道男声：“这是什么？”
　　桑渔找到了瓶子，她转过身，见商陆面色冷漠地用手指弹了下她刚买的花。
　　她说：“呀，你把水珠都弹没了，给我吧，我把花插起来。”
　　商陆脸色更难看：“就一朵？也是有够抠的，干脆市政花坛里摘一朵菊花得了。”
　　桑渔语重心长：“一朵也是心意啊，你怎么这么肤浅？而且，你不觉得这花很新鲜吗？礼物贵重不在价格，而在于付出的真情。”
　　商陆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很冷淡：“真情，夏桑渔，你现在跟我说真情。”
　　他目光微转，落在她手上的瓶子上：“你想把这朵玫瑰花装在瓶子里么？”
　　桑渔：“嗯……这样可以保存得久一点。”
　　商陆觉得自己忍不下去了：“我送你的裙子，你穿破了都不管，谢久贺送你几块钱的玫瑰花，你要把花装瓶子里，丑死了，扔掉。”
　　桑渔终于明白他误会了。
　　她忍不住想笑，又怕他恼羞成怒，最终落在他眼里，就是她眉眼上弥漫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谢久贺说她在洗澡，她还真的洗了澡，换了一身他没见过的衣服回来，他相信她说在阮漫漫的家里，但她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她跟谁一起回来的？还带了一朵穷酸的破花回家。
　　商陆想一个人出门冷静一下，再思考一下如何保卫他的婚姻。
　　他才转身，桑渔就从身后抱住了他，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桑渔轻声：“首先，你要讲点道理，你送我的裙子，是我穿坏的吗？是那天晚上，你自己用力扯坏的。”
　　商陆说：“哦，那我现在要扯坏这朵玫瑰花。”
　　桑渔继续道：“其次，这朵玫瑰花是我买的，我送给你的。”
　　她没有再和他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跟他说：“不管过去如何，不管我和你现在、未来如何，但我和谢久贺早就结束了，今天是因为意外撞见，我们都在漫漫的家里，他后来跟我说了，他接了你的电话。”
　　商陆没有立马回话，他静静地站了一会。
　　桑渔也知道自己寒酸，她强词夺理：“我，一个月 3k，你月入为零，虽然咱们没有房贷车贷压力，但我们也得攒钱，你说是不是？贫贱夫妻百事哀，要不然过年你去打点零工，这样我们也能过个快乐新年。”
　　商陆接过了她手里的玫瑰花，他只有一句话：“呵，谢久贺主动跟你说，他接了我电话？还阳光大男孩，我看最阴险的就是他。”
　　桑渔没接话，只说：“我给你煮晚饭，怎么样？”
　　这是她的讨好。
　　商陆看她一眼：“我得罪你了？想毒死我，跟前任双宿双飞吗？”
　　桑渔恼羞成怒，不做饭了。
　　商陆去戴上围裙，先把那朵玫瑰花装进了玻璃瓶里，再小心翼翼地洒了点水珠，摆放在餐桌上，等他煮了两碗鸡汤线面后，再摆盘好，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谢骏留言：“什么日子，只有一朵玫瑰花，穷酸。”
　　他回复：“肤浅。”
　　谢骏：“你和商阿公两个爷孙还蛮有情调的哦，吃个晚饭，摆盘蛮认真。”
　　商陆回复：“蠢蛋。”
　　谢骏很快就私聊他：“商陆，我哥刚刚来找我了，但你放心，我还是你的好朋友，我哥太深情了，他胸口还有个小鱼纹身，你看看，我们小鱼多能伤人呐，不仅天天伤我，还伤我哥。”
　　商陆去书房里叫桑渔出来吃饭，桑渔却笑得不行：“商陆，你假努力备考就算了，你今晚还在偷看《危险关系》……”
　　书封上写着推荐语：为什么幸福的婚姻也有不忠？重新思考“不忠”这一人类最具争议性的话题。
　　商陆走过去，抱住了她，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也去纹身怎么样？”
　　“你叛逆期现在才来么？”
　　“纹鱼不好，俗了，纹我们结婚日期。”
　　桑渔拒绝：“我怕疼，我没纹，你也不要纹。”


第41章 午夜温泉
　　商陆只说：“我看了，纹身不疼，还没有打针疼。”
　　桑渔也坚定自己的想法：“你要纹你自己去吧，反正我不纹。”
　　商陆笑了：“你是不是怕我们分开之后尴尬？”
　　桑渔放下书，推开他，站起来，避而不谈：“好饿，吃晚饭了，几点了呢，感觉饿得听不清别人的问题了。”
　　商陆跟在她身后，继续说：“这个问题其实你不用担心的。”
　　桑渔没接话，坐在了椅子上，拿起筷子，再不吃，线面都要坨了。
　　据说这类线面是每个本省小孩的噩梦，小时候逢年过节都要被逼着吃完干干坨坨的面和能噎死人的水煮蛋，但长大后，她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这个面。
　　商陆也坐在她对面，慢腾腾地说：“因为我们是不会分开的。”
　　“为什么？”桑渔也笑。
　　她当初也阻止过谢久贺纹身，不想他找了下一任之后，还得去洗纹身。
　　而谢久贺也如此时的商陆一样，认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
　　她也同样问了谢久贺为什么，谢久贺的回答是：“真爱永恒，我永远都会爱你，你也会。”
　　而商陆呢？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温和中带着傲慢，他不说虚无缥缈的爱，只叹气说：“你舍不得我的，要技术有技术，要时长有时长，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
　　桑渔想了想，为他补充：“还会做饭，也有点积蓄，不高兴还会奏点乐，难怪我愿意跟你领证。”
　　“所以，你捡到大便宜了。”
　　“那我呢？”桑渔历数自己的优点，“节俭省钱的好女孩，勤勤恳恳的好打工人，从不浪费的干饭人。”
　　节俭等于抠门。
　　商陆看了眼那朵玫瑰花：“所以，你今天只花了几块钱么？”
　　“不是几块，过节涨价了，这朵花十五块！我花了我微信里仅剩的十五元，还是我第一次给男生买花。”
　　商陆得寸进尺：“还有下次么？”
　　桑渔说：“花束是资本陷阱，买一次就可以了，你要是喜欢花，我去买一盆回来，你每天学习累了，就可以起来浇浇花，陶冶身心，等下次情人节，我们俩摘了玫瑰花，还可以去街上贩卖，赚点外快。”
　　商陆认输了。
　　他问她：“你们今天怎么了？为什么???都去阮漫漫家里洗澡了，而且，叶子博还发了一张他和谢久贺的合照。”
　　桑渔还没看朋友圈，但她知道这张照片，就是今天两个双开门冰箱的合影嘛。
　　于是，她快速地讲了今天的事情。
　　商陆知道她没吃亏后，就只关心：“他的肌肉好看吗？”
　　他瞳眸漆黑，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显得格外温柔：“谢律师好像挺喜欢运动的，应当肌肉也很不错吧。”
　　“我没看到，这照片是漫漫拍的。”
　　商陆点了点头，说：“没看挺好的，年纪大一点的肌肉是不太好看的。”
　　桑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只比你大一岁。”
　　商陆：“你是不知道，男人差一岁，体力就差很多了，刚刚还忘记说了一个优点，我也比你小，好好珍惜我吧。”
　　“你只比我小几个月！”
　　“小一天都是小。”
　　“不是说男的都想当哥哥吗？都想在女人面前装成熟。”
　　“你在说谢久贺吗？”商陆笑了一声，“这是老男人的通病，我们这种干净的、尊重女性的年轻男孩不是这样的。”
　　桑渔说不出话来。
　　更可怕的是，当天晚上，她发现商陆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他在她买的穿衣镜前赤裸上身自拍的肱二头肌照，配文：“年轻。”
　　商阿公看到了，但没有评论，直接在家族群里骂他：“伤风败俗，朋友圈发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知道的以为你从事那种行业的。”
　　明君姑姑先评论了个问号，然后又评论了个大拇指，说：“练得不错，挺吸引女人的。”
　　唯有方棠很懂他，虽然两人没什么私聊交情，但她评论了句商陆很喜欢的话：“没有姐姐不喜欢年轻的弟弟。”
　　谢骏评论问他：“你怎么不回我微信，还发朋友圈啊？明天晚上我们一起跨年怎么样？”
　　商陆回：“滚。”
　　夏桑渔不想点赞商陆的朋友圈，但商陆当着她的面，拿过她的手机，给他的两条朋友圈都点了赞，要不是她死命拦着，差点就要被操控着留言，说好帅好喜欢。
　　她后面太困了，就随便他了，她手机里的秘密很多，如果死之前，她一定要先删掉她和方棠的聊天记录，但手机落在商陆手里，她却好像没想那么多，他爱看不看。
　　大不了就是看到她之前和方棠意淫他身材的言论。
　　商陆见夏桑渔睡觉了，也没看她手机的其他信息，帮她手机充了电，就放在柜子上。
　　临睡前，他接到妈妈的来电，他动作很轻地下了床，回头确认没吵醒她，这才去了阳台接电话。
　　陆莉看了儿子的朋友圈，就猜到她儿子是处在发情期，但她注意到了这个穿衣镜。
　　穿衣镜不是女孩的专属，商陆往常也很在意形象的干净与否，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但特殊的是，这个穿衣镜上有好多个哆啦 A 梦的贴纸和挂件，她想到米兰家中有好多个这样的限量小玩偶，还有奖牌。
　　陆莉说：“你阿公说你最近搬出去住了。”
　　“嗯。”
　　“你和小鱼谈恋爱了？”
　　商陆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是不是，但应该是。”
　　陆莉笑了，但没再追问，只道：“你爸爸很生气，因为他看不到你这几条朋友圈，你阿公还在家族群里同你对话，你爸打开你的朋友圈，什么都看不见。”
　　虽然陆莉早就离婚了，但是明君姑姑建立家族群的时候，也拉了她进群。
　　商陆说：“忘了。”
　　陆莉笑：“我记得小鱼妈妈不喜欢单亲家庭，等以后见父母、结婚、办婚礼，你要是不想被小鱼妈妈为难，还是尽量跟你爸爸搞好关系，到时候我和你爸爸一起出面，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
　　商陆犹豫了一下，他很少有瞒着妈妈的事，但有隐瞒，都是和桑渔有关的。
　　陆莉见他沉默，不知道为何突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你们……同居了？”
　　“没有。”
　　“那你们领证了？”
　　“也没有。”
　　“那你给我办个未婚证明。”
　　“……妈。”
　　陆莉眉头紧皱：“你们俩是在玩过家家么？婚姻不是儿戏，我和你爸爸就是冲动结婚，然后离婚的。”
　　商陆只说：“我不知道桑渔是不是冲动，但我不是，妈，我已经想这一天，想了很多年了。”
　　陆莉沉默很久：“那你什么都没给对方？我们那嫁妆、彩礼不低，女孩子都很珍贵的，现在男的娶老婆都很困难，你给彩礼了没？我这边有一张卡，是我和你爸离婚之后，你爸给我的，里面是给你娶老婆的。”
　　商陆啃老啃得理所当然：“那你给我吧。”他学了桑渔的话，“贫贱夫妻百事哀，这笔钱直接给我老婆保管。”
　　陆莉猜测：“你们现在是瞒着双方家长？”
　　“嗯。”
　　陆莉很真诚地建议道：“可能小鱼觉得你不够上进吧，毕竟她优秀，努力，上进，好看，你现在无业游民、游手好闲，说出去是挺没面子的，而且你脾气也不好，动不动生气，说话也不好听，也就会做点饭，还好我一直培养你做饭、做家务，不然你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商陆也很真诚：“妈，少跟明君姑姑来往，表弟之前才上小学，就被逼着给姑姑做饭了。”
　　……
　　商陆原本设想的跨年夜，是和桑渔去山上的温泉酒店共度美好一夜，用完这一盒安全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一群聒噪的人来乡下村里温泉搓澡。
　　他捏着自己裤袋里的安全套盒子，问道：“夏桑渔，这就是你说的惊喜么？”
　　“嗯呐，野外、泡汤、泳衣、午夜和酒，不都有吗？”
　　谢骏穿着人字拖，裹着头巾，热情地挥着毛巾：“商陆，你们来了啊，快来，来我这个汤池，烫得很舒服！”


第42章 新年快乐
　　村子里的温泉装修相对粗糙简单，主体是水泥墙和水泥地，左右门各挂着一块布帘子，写着男和女，外面露天的汤池不分男女，还建了好几个小亭子，而村里另一处温泉眼才是重点开发的度假村，有露天园林泡池和温泉 SPA 中心，宣传是有 1000 多年之久历史的洗浴中心。
　　谢骏已经换好了泳裤，坐在温泉石阶上，双臂舒展，他说：“这是给村里人建的，他们每天都来这洗澡，免费，我和桑渔是本村人，厚着脸皮求村支书，他才给我们特批了这个汤池，不收你们这些外村人的钱。”
　　方棠立马抱住一旁夏桑渔的手臂，撒娇道：“小鱼，谢谢你。”
　　谢骏哼声：“那我呢？”
　　方棠说：“你让商陆谢你啊，难道你也想我抱着你撒娇？”
　　谢骏闻言，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上演恐怖片啊。”他的话直白低俗却又一针见血，“我妈那天问我，跟你们俩一起长大，怎么就发展不成恋爱关系，我就说，小时候光着屁股玩，长大还怎么光着屁股玩，然后我妈追着我骂。”
　　方棠嫌弃：“我有男朋友的好不好？”
　　谢骏不服：“我马上也会有女朋友的。”
　　“在哪？”
　　“反正不是你们俩。”
　　方棠想到了什么，往谢骏那边挪了挪，笑容猥琐：“骏儿，男人最好的嫁妆还在不在？”
　　谢骏不答，脸上不知是被热气熏的红色，还是恼羞成怒的痕迹。
　　方棠说：“马上 27 了，不会还有人过年别人结婚，还要去压床吧？”
　　夏桑渔也忍不住笑了，因为去年春节谢骏的亲戚结婚，还让他和另一个小女孩分别滚了婚床。
　　谢骏立马靠在商陆的肩膀上，委屈道：“陆陆，他们都欺负我。”
　　商陆摸了摸他的头，说：“这一点，我还是会支持你的。”
　　谢骏愣了下：“所以，你是说其他的你不支持我吗！我昨天就想问你了，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这几天对我态度这样！”
　　商陆看了他一眼：“我对你怎么了？”
　　正好阮漫漫和叶子博也来了，叶子博换好了衣服，直接就往里面跳，水花四溅，猛地入水，被烫得一边叫一边笑，一旁的阮漫漫默默地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水珠，再慢慢地浸泡在温泉水中。
　　桑渔问她：“你今晚没跟你哥哥过吗？”
　　漫漫回：“没有，我哥在家里忙工作。”
　　桑渔说：“阮教授今天也在工作啊，不怪他赚钱。”
　　谢骏好奇：“漫漫的哥哥是大学教授吗？”
　　“嗯。”阮漫漫点了点头。
　　“环工教授。”桑渔补充。
　　“那你们是同行。”谢骏说，“教授应该挺赚钱的吧。”
　　“阮教授的确很赚钱，他手上资源多，有技术、专利和足够的人脉，带学生团队在外面接了挺多个项目工程的。”
　　谢骏就说：“你看，小鱼，人不行，别怪路不平，再天坑的行业，也有大佬在的。”
　　桑渔倒没有生气，还在笑：“你说的是对的，永远的二八定律。”
　　阮漫漫却不赞成，她小声怼回去：“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们这一行业的坑在哪。”
　　谢骏虚心求教：“坑在哪？”
　　阮漫漫很认真：“学历贬值比其他行业都厉害，如果出身名校，像我哥哥就会劝他学生，说读了博士出来就能赚更多的钱了，但读博成本已经很高了，出来后还是只有少数人赚钱，前面几年的工资都低得可怜，还没有社会地位，不受重视，工作环境又恶劣。”
　　“读了研究生出来，不管是不是名校，工资都差不多，大城市环保专员普遍薪资也就五六千，环境监测、环评、工程底薪大多 3k 起，而且名校、一本、二本都没什么区别，做一样的活，拿差不多的工资，钱少活多。”
　　阮漫漫又补充：“我说的是普遍的情况哦，肯定也有少数混得很好的，环保行业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就是不友好的，转行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因为同样的情况下，转去做别的，工资就是会肉眼可见的增多啊。”
　　谢骏问她：“那漫漫，要是没有环工，你想做什么？”
　　轮到她自己了，阮漫漫又快速摇头了：“还没有想好，哥哥做这个，我就报了这个……而且我也没什么本事，对我来说，这个专业也挺好的，因为我自己也很一般。”
　　“你哪里一般了？别妄自菲薄。”谢骏叹了口气，“现在大环境不好，感觉什么专业都是坑了，互联网遇困境、教育行业一刀没，要的就是困境中求生。”
　　桑渔没有说什么，她趴在池子边上，脸颊红红的，被热气熏得飘飘然。
　　她觉得也是，要说环工肯定不是最差的专业，就是她这类的名校生在象牙塔里养出了优越感，一出来，就被现实狠狠地打脸了，再横向对比她的其他校友或转行的同学们，各个高薪、光鲜亮丽……
　　当律师的，做金融的，混 IT 的，至少名校就是个高薪敲门砖，但环工的名校光环就相对削弱很多。
　　谢骏鼓舞大家：“我学兽医的，也不是热门专业呢，收入也很惨，不过，你们猜，我现在开拓了什么渠道？”
　　商陆不用猜就知道：“短视频？”
　　“对啊，我开了个视频号，兽医谢骏，每天剪辑一些我去给家禽宠物看病治病的视频，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大流量，但我相信，迟早有一天，平台流量会倾斜到我身上！而且，前天就有个客户从视频上找我，去给她的大狗狗看病呢。”
　　谢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黑亮的，不管现状如何，总是意气风发。
　　桑渔觉得，他有点像大狗狗，真诚、可爱、热情，每次朋友们组局，他也总是第一个热情呼应的人。
　　谢骏最关心商陆有没有关注他的号，但他还记得商陆这几天对他的冷待，他用余光傲慢地瞥了眼商陆：“商牙医，你关注我了没？”
　　商陆点头：“不仅关注了，还每天都给你点赞。”
　　“真的吗？我每天视频就只有十几个赞。”
　　“当然，你有个一千多赞的视频，那个热门还是我花了 200 元买的。”
　　谢骏受伤的心瞬间就被治愈。
　　他再也不用余光看商陆了，转头就勾住了商陆的脖子，一副“好兄弟一辈子”的模样，说：“我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怎么会？”商陆觉得好笑，“不过，等会我有秘密想跟你说，很重要的秘密。”
　　“能让桑渔知道的吗？”
　　“不能。”
　　谢骏笑了。
　　桑渔很无语：“我听到了好不好？兽医大哥。”
　　谢骏：“听到了也没用，环工大姐。”他说完就从温泉里站起来，“我们泡得差不多了，再泡就要晕倒了，我去拿点吃的过来，你们等我一下。”
　　商陆也跟着去了，说：“我和你一起。”
　　桑渔在后面喊道：“骏儿，从你家带点小烟花出来，零点的时候，我们来放。”
　　天真浪漫的谢兽医应道：“好嘞，不过我妈不会免费给我的，我去偷点出来。”
　　他家的小卖部就开在村小学门口，所以他小时候才吃得那么胖，吃鸡腿都是嘴上吃一个，手上拿两个，地上再滚着个没啃干净的，把没得吃的小桑渔馋得要命，后来，他发现了她直勾勾的眼神，犹豫了半天，分给了她一个，还要她假装成是她用力抢走的样子，而他无力反抗，以此来欺骗他的胃。
　　这是两人多年友谊的开始。
　　谢骏回家拿了一堆零食、饮料，又偷偷摸摸拿了几包仙女棒，藏在了手上提着的布袋里，结果一通操作结束，发现他妈直接给商陆塞了好多烟花。
　　他妈眉开眼笑：“哎哟，商陆，长这么大咯，阿姨好多年没看到你了，要不要吃辣条，辣条也拿点。”
　　商陆无奈：“阿姨，我是买烟花的，不能占便宜。”
　　“跟阿姨客气啥，直接拿走！你难得才来一趟，今晚烟花生意很好的，度假村那边，骏儿爸爸过去送货了，店里就剩下一些小烟花了，但这些小烟花也很好看的。”骏妈往后看一眼，“小鱼呢？没来吗？骏儿也不说一声，我都不知道他今晚跟你们玩。”
　　商陆笑：“小鱼在温泉那。”
　　骏妈：“收费了吗？要是收你们钱了，阿姨去讨回来，没得这个道理。”
　　谢骏气死：“妈，我刚刚要拿烟花，你叫我拿钱买，商陆是你亲儿，还是我？”
　　“都不是，赶紧去玩吧你。”
　　“你刚刚还叫我别在外面浪太晚。”
　　“现在跟刚刚能一样吗？”
　　谢骏气不过，又从货架上掏了几包辣条和仙女棒。
　　商陆对骏妈道：“阿姨，年后你和叔叔有时间可以来一趟诊所，我帮你们检查牙齿，洗个牙。”
　　骏妈嘴巴都要笑裂开了，连声应好。
　　谢骏学着商陆的语气：“妈，年后你和爸有时间也可以来一趟诊所，我帮你们检查身体，做个……”
　　在骏妈蒲扇大掌和铜铃大眼的威胁下，谢骏还是没敢说出绝育两个字。
　　两人满载而归，回温泉池的路上，谢骏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秘密？”
　　“我先跟你道歉。”
　　谢骏愣了下，说：“不用这么正式啦，又没什么，就你这两天不爱回我消息嘛，没事，本兽医大人有大量，我原谅你了。”
　　商陆温和地笑：“好的，现在轮到你跟我道歉了。”
　　谢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商陆叹了口气：“你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的堂哥，不停地提起你堂哥和小鱼的故事，你还跟他关系很好……”
　　“不是，我堂哥跟你有仇吗？”
　　“怎么没有呢？”
　　谢骏着急：“怎么有呢！他事业有成，你嫉妒？不是，你上次真去民政局领救助金了？你自卑了？”
　　“我没自卑。”
　　谢骏不敢刺激他：“对，你没有，每个人的人生不一样的，你现在低谷，总会往上走的，别沮丧，别难过，开心点……”
　　商陆说：“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
　　谢骏紧张：“你说，我保证保守秘密。”
　　“我喜欢夏桑渔，所以，你总是提起你堂哥和小鱼的曾经，我控制不了嫉妒，就迁怒于你，对不起。”
　　谢骏静默了半天，张了张嘴，又合上，低声喃喃道：“原来，还真的有人喜欢，小时候光屁股玩，长大再光屁股玩……”
　　然后，他就开始替好朋友担心。
　　“小鱼很喜欢钱的，你现在没收入，哎……不过，你不是会乐器吗？元旦我给你找个兼职。”
　　……
　　比起两个人跨年，桑渔的确更喜欢现在，热热闹闹地和朋友们一起倒数许愿。
　　度假村那边先放起了烟花，而他们这边则更多是村民放爆竹的声音。
　　商陆、谢骏和叶子博点燃了烟花筒后，立马捂着耳朵往回跑，烟火“砰砰砰”接二连三地升到夜空之中，再绽放开来，空气里都是烟花燃烧之后的硫磺味，温泉的水雾和烟花的烟雾弥漫在了一起。
　　本地民俗众多，节日一般都不禁烟火爆竹。
　　商陆的眼里倒映着漫天的花火，他没看她，只说：“新年快乐，夏桑渔。”
　　桑渔手里舞着两根点燃着的仙女棒，她笑着回过头，烟火在她身后绽放。
　　“新年快乐，我的朋友们。”
　　……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谢骏还真的给商陆找了一个音乐生兼职，绿萝村里面有人结婚办喜事，缺个敲锣打鼓的，商陆去了之后，直接把整个团队的平均年龄拉了下来。


第43章 打架过节
　　这种新娘进门的乐曲，商陆一听就会了，他跟着节奏敲打简单的锣鼓。
　　“压床童男”谢骏跟锣鼓队负责人说：“阿叔，再给 200 红包呗，我这兄弟还会吹唢呐，等下午换西式婚礼，钢琴、琵琶都给你包了。”
　　负责人看了坐在中老年唢呐队伍里的商陆，低声问谢骏：“这年轻人搞音乐的？失业了吗？”
　　谢骏叹气摇头：“不好说，反正不好过呢现在，阿叔，多给点红包呗，他什么都会。”
　　负责人问：“白事干不？半夜吹的，钱更多，一晚少说四位数，你说他会琵琶，那会那种阴森的乐曲不？弹起来更催人泪。”
　　谢骏这可不敢答应，支支吾吾：“我兄弟他，他熬不了夜，身体差……”
　　今日结婚的是绿萝村的大户人家，办的酒席几乎请了全村的人，商陆很快就看见了那天惹事的中年男子，等酒宴开席之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叶子博，问道：“是这人吗？”
　　叶子博回：“嗯，是他。”
　　他又有点担心：“不过，商牙医，你不要冲动，我们之前也解决了，他应该不敢再做什么了。”
　　商陆也觉得他应该没什么好冲动的，毕竟事情过去了好几天，桑渔没受伤，也没挨打，更没拜托他来解决这事，更何况，今天还是别人的大喜之日，他再怎么样，也不能破坏别人婚宴，更不能给桑渔带去麻烦。
　　男方家办酒一般在晚上，还给锣鼓队的单独开了两桌。
　　商陆问：“骏儿，我脾气算好的吧？”
　　谢骏不太确定：“应该算……吧？”
　　出于礼尚往来，谢骏也问他：“那我呢？我脾气算好的吧？”
　　商陆说：“我希望你今天不要好。”
　　这顿酒席他没吃进什么东西，全程都盯着隔壁桌的中年男，看那男的喝酒吹牛，拍桌指点江山的嚣张油腻模样，火气直冒上头。
　　商陆可以想象，那天这个男的是怎么给桑渔头上倒垃圾，又辱骂她，还威胁要打她的。
　　商陆问旁边的唢呐大爷：“一伯，那个男的是谁呢，他们在玩什么？”
　　大爷看了眼：“虎头哥？村里开店的，玩彩票呢。”
　　商陆又问：“那人是坐庄的吗？”
　　大爷以为他缺钱要玩，劝告道：“你年纪轻轻，再缺钱也不能碰赌，他们这些人玩得很大的，平时也赌四色牌。”
　　商陆笑：“是在他店里赌的？”
　　“是。”
　　谢骏不知道商陆问这个做什么，他见商陆吃得少，就帮他连吃带拿那些可携带的干货，最后又夹了一只螃蟹。
　　其他人看过来，谢骏很淡定：“这是我兄弟的份，一人一只，他现在没胃口，带回家慢慢吃哈。”
　　他说着，从口袋摸出了两个食物保鲜袋，塞了个给商陆。
　　“给你一个，螃蟹带回去，给小鱼吃，她就爱钱和吃。”
　　商陆记得小时候，阿公去吃酒，回来也会用袋子装着食物给他，要么是花生牛奶，要么是喜多多，要么螃蟹和炸鱼，但他不喜欢吃，最后都进了桑渔的肚子里。
　　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商陆往中年男的“赌桌”那走了一趟，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彩票，他们在玩违法的六合彩，人人都在算年龄和属相。
　　商陆先打电话报警了，又给在附近派出所当警察的小学同学发了微信：“我在喝喜酒，发现绿萝村这边聚众赌博，年底了，赌博太嚣张了，喝喜酒都在赌。”
　　正在值班的小学同学很快回复：“具体位置呢？”
　　商陆拍了张照，报了位置：“绿萝村桥旁边的小卖部，店后在赌四色牌。”
　　小学同学说：“我马上来，谢谢你，匿名热心群众。”
　　“不客气。”
　　酒席结束，商陆拉着谢骏跟在了花名“虎头哥”的中年男人身后。
　　谢骏不知道要做什么，商陆说：“那天这男的把垃圾扔小鱼头上，又骂了小鱼，最后还差点打了小鱼。”
　　谢骏一听就火了，跨年夜的爆竹都没他现在炸得厉害。
　　他左右看了眼，拎了根棍子过来：“我去他阿公的祖公的，敢打我谢骏的人！今天不打他，我谢骏就不配叫村霸。”
　　商陆也一肚子火：“没打小鱼，谢村霸，这是绿萝村，不是你们村。”
　　谢骏：“我就说小鱼跨年夜看起来没有很开心呢。”
　　商陆实话实说：“那没有，她挺开心的。”
　　谢骏根本听不进去：“还有漫漫，跨年夜我看见她头上的伤了，是不是也是这孙子打的？漫漫还哄我是撞的，这种垃圾人就必须狠狠收拾一次，让他怕了才不敢。”
　　商陆说了刚刚他举报的事，谢骏也黑心：“我下午买烟看见了，还可以跟烟草局投诉，店里挂了过期的证。”
　　虎头哥路过他自己的旱厕时，吹着口哨进去撒了泡尿，黑灯瞎火的，又喝了酒，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差点就掉进坑里。
　　还好被谢骏拉了一把。
　　谢骏说：“叔，这坑人死里面都没人知道啊。”
　　商陆皱眉：“不是旱厕改造吗，怎么还有这个坑没填，害人吗？”
　　害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危险，虎头哥又是坐庄的，更信运气，再加上那天那两个臭娘们惹的事，他现在更是后怕没早点同意改厕了。
　　虎头哥白天见过这两个长得不错的外村人，他知道有个人缺钱才来敲锣，便起了拉人赌博的心，热络道：“买彩票吗？踩屎必中奖。”
　　商陆笑了：“什么彩票？”
　　“买年龄的，生肖的，很好中，跟我稳赢。”
　　虎头哥带着两人回自己的地盘，谄媚拉拢，路上就闲聊起旱厕被两个臭娘们耽误折磨的事，说这改什么，不知道什么工程让一个小女孩来负责，乱七八糟的，扔一头垃圾都算瞧得起的。
　　谢骏问他：“那你就这样算了吗？”
　　“哪能？村长的话听听就算，她们再来村里，不会好过的。”
　　商陆和谢骏显得很平静，跟着去了店里，后头果然在热闹地赌牌，他们俩摆出一副才知道是违法彩票的模样。
　　谢骏说：“你违法坐庄，你死定了，我要去举报你。”
　　天真得都给虎头哥听笑了：“不光长得嫩，头脑还跟那两女孩一样嫩，找村长、警察有用吗？”
　　商陆笑了一下，平静地走到虎头哥面前，伸手就是拽起他的衣领，一拳头砸在了他的颧骨上，谢骏早就拿起了店里的垃圾桶，往虎头哥头上倒垃圾。
　　商陆手背上青筋暴起，眉眼多了几分少见的戾气，又一脚将虎头哥踹倒在店门口，他的腿压着对方，下狠手一拳落在肚子上。
　　谢骏没带棍子，因为带了钢管打架，性质就不一样了，他让商陆起来，照着虎头哥的额头就是一拳，和阮漫漫受伤的位置一致。
　　皮肉伤。
　　店后玩牌的人一点都不好奇外面的吵闹声，只要不是警察就好了，店里的其他人喊人来了，找了帮手要来收拾这两个外村人。
　　虎头哥说他是道上混的。
　　谢骏吹牛：“我兄弟还黑手党呢，知道不知道海外山洲帮、南日帮？欧美哪里不怕这两地的华人？”
　　警察恰好这时来了。
　　商陆和谢骏早就不动手了，任由着虎头哥和帮手给了他们俩嘴角各一下。
　　“都住手，警察！你们干什么呢？！”
　　两个外村的年轻人对上一群本地涉赌坐庄的壮汉流氓，任谁都会觉得这两人可怜。
　　商陆说：“我今天赚了钱，就想买个彩票高兴下。”
　　谢骏接着：“结果，就被威胁着参赌，又被打了，不得不还手，虎头哥说他混黑的，我们害怕。”
　　再配上两人嘴角的淤青，凌乱的发型，还蛮有说服力的。
　　小学同学轻咳一声：“都上车，跟我回派出所。”
　　坐上警车之后，谢骏说：“第一次知道警车里面长这样的，商陆，你呢？”
　　商陆说：“嗯，还是新年。”
　　谢骏抓着栏杆，小声唱起了《铁窗泪》。
　　商陆也笑了。
　　但他们俩就是来做笔录口供、帮助办案的，当然也要接受教育，不能动手，不能冲动，买彩票要去正规地方……
　　商陆坐在派出所大厅的椅子上等谢骏，他拿出手机，桑渔今天都没给他发消息，只早上出门的时候让他好好敲锣赚钱，说她晚上和方棠一起去唱歌。
　　商陆半小时前问她：“唱完了吗？”
　　现在还没回复。
　　他合上手机，打算等会去找她，然后就见到桑渔、方棠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进来了，另一个警察后面跟着另外几个男的。
　　桑渔和方棠看起来也是狼狈的模样。
　　桑渔没看见商陆，只对方棠说：“没想到许宗为还会打架，我变了，他现在在我这，变帅了！老男人也是有身手的，我以后再也不说他老了。”
　　许宗为没好气，但手臂骨折了，不想说什么。
　　商陆又听桑渔说：“我这辈子还没男人为我动过手，真遗憾。”
　　“谢久贺？”
　　“没。”
　　“商陆？”
　　“他不会，优雅琵琶精会弹琴磨死对方。”
　　商陆觉得嘴角的伤口更疼了，气不打一处来，直勾勾地盯着夏桑渔。
　　他都打来派出所了，他不会打架？！


第44章 多喜欢一点
　　桑渔之前一直不喜欢许宗为，当然现在也说不上喜欢。
　　但她和方棠都不会干涉彼此的感情。
　　主要是，她们都相信彼此有应对恋爱和婚姻风险的能力，何况，再好的朋友，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方棠和许宗为认识 7 年了，许宗为大了方棠 7 岁，他是方棠大学在学生会里办讲座活动时，采访的其中一个同乡嘉宾，物流公司老板。
　　在方棠和他在一起之前，桑渔作为本省人也从没听说过这个公司，于是就开玩笑喊他“货运车队队长”。
　　方棠大学毕业后，就去省台工作了，一开始并不在山洲，而那段时间桑渔还在读研究生，只模模糊糊地知道，她和许宗为在一起了。
　　桑渔对许宗为的印象除了他家有个货运公司外，就剩下长得还行，但脾气坏、年纪又大了她们六七岁，她最不喜欢的一点，许宗为绝对不是一个亲密关系干净的人。
　　这两年她回山洲工作后，和许宗为偶尔也有几次接触，总的来说，印象有所改观，但不多。
　　今天晚上是个例外，她居然在许宗为身上看到了冲动的少年气，在他脱下西装，蒙在那人头上打的时候。
　　桑渔说：“许总，我以为你这个年纪的老总，都会喊几个保镖过来，再请个律师，用理智的成人方式解决。”
　　许宗为手臂疼得难受，语气更差：“夏工程师，你有这个时间，能不能帮我喊个医生？”
　　方棠倒不怎么心疼：“等我们做完笔录，这旁边就有个诊所。”
　　许宗为：“那我手就废了。”他看了眼方棠，“我这是为什么受伤？”
　　方棠回：“为你自己。你手没骨折，只是疼，别担心了，亲爱的。”
　　许宗为气死了：“我是看那人嘴上、手上都调戏你们……”
　　方棠立马打断他的话：“那你后面听到了，那个大哥看上的是你……”
　　“方棠，你应该扶着我。”
　　“你不是说手骨折了，我不敢碰。”
　　“你不是老中医唯一传承人吗？”
　　许宗为现在是真的生气了，他又不能承认他手没真的骨折，后面被警察抓着的一个醉汉，还挣扎着想来摸他的屁股，嘴上色眯眯念叨：“胸胸……”
　　许宗为转头骂了句脏话，他练胸和屁股不是来吸引男人的！
　　警察都忍不住想笑了。
　　许宗为不是山洲人，在认识方棠前，他都没来过山洲，这是他第一次来山洲派出所。
　　老警察很公平，都教训：“下次不能冲动打人了，还好这次不严重，这大过节的是不是，以和为贵，不要违法犯罪。”
　　“你认识我吗？”许宗为问。
　　“认识。”老警察皱眉，“你身份证不都在我这吗？许宗为，哦，33 岁了，虚 35 了吧，这年纪打架……”
　　方棠和桑渔立马大笑出声，但又顾忌着，很快就收住了笑。
　　商陆坐在那儿一瞬不瞬地盯了许久，也没得到桑渔的一个余光。也不能怪桑渔，节假日的派出所总是相当热闹，偷东西的、丢东西的、拿烟花炸人的、打架的、吵架的、赌博的、聚众闹事的，哪一堆人群都自带焦点，谁也没空去看其他人。
　　还是谢骏从厕所出来，一眼看到了桑渔和方棠，眼睛一亮：“小鱼，糖糖，你们来接我们啊？谁通知你们的，太仗义了，还亲自来???接，我好感动。”
　　桑渔转过头，看见了谢骏……嘴角的伤。
　　“谁打你了？”她那一瞬间的愤怒和谢骏听到她受人欺负时，如出一辙。
　　方棠也很生气，她走到谢骏旁边，扶起了他的手臂：“小鱼不是说你今天跟商陆去乡下敲锣吗？人家看你年纪小，欺负你了吗？”
　　谢骏是他们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虽然再小，也就是小了桑渔九个月，小了方棠 1 个月，但两人一直把他当弟弟。
　　许宗为看了眼方棠扶着谢骏的手，冷漠地收回视线，他手臂要疼断了。
　　商陆也是，他今天嘴角是挨了五六拳了吧，为什么这么疼？
　　……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的夜晚，谢骏收获了两个好友的摸头杀、嘴角的一个可可爱爱创可贴和一杯香甜可口的奶茶。
　　桑渔说：“骏儿，谢谢你。”
　　谢骏想起了他暗恋小鱼的好兄弟，扯了一下一直沉默的商陆，说：“都是商陆的主意，商陆说得对，不给个教训对方是不会害怕的，反倒只会越来越过分，我们今晚举报了，那虎头哥接下来都有的忙，查赌就够他喝一壶了，肯定不会再去找你们麻烦了。”
　　谢骏拍了下商陆的肩膀：“小鱼，让商陆送你回家吧，我现在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方棠早就带着许宗为去看手臂了，只剩下桑渔和商陆。
　　桑渔看见商陆不太好看的脸色，但也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商陆这人其实心思很简单，他虽然经常耍小性子，看似傲慢的、傲娇的、难以相处的，但这些对桑渔来说，都不是事。
　　他对她就没有真的生气过。
　　不对，两年前是真的生气了，他气得直接跟她断交了。
　　她抱住了他的手臂，两人慢慢地往新区的家走。
　　“疼不疼？”
　　“不疼，我是铁打的，别人打十拳，我都不会疼，淤青是我画的，我就想骗骗警察，就只有我们骏儿会疼，只有他需要贴创可贴，还需要甜甜的奶茶止疼，我应该需要盐巴撒上面。”
　　桑渔没说话，在路灯下摸着他指骨上的伤痕，上面破皮了。
　　她听谢骏说了今晚发生的事，她一直觉得自己很独立，何况这只是她工作上遇到的小事，她自己就能解决，不需要去求助于和她工作不相关的人，更不想把事情闹大，给朋友带去麻烦。
　　但，当商陆和谢骏通过这样的方式，替她出头的时候，她也会觉得眼眶一热，那种感动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她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又是担忧，思绪复杂，这是她的好朋友们。
　　两年前她色迷心窍，放纵自己的欲望，和商陆突破了朋友的界限，却又贪心地希望不管怎么样，她都要留住这个朋友，现在又是这样……
　　她缺心眼一样，心里有一股无法控制的焦躁，偏偏要在这时候得到一个答案。
　　“商陆。”
　　他爱理不理：“怎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离婚了之后，你还能不能继续当我的朋友，就像以前那样？”
　　商陆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给出答案，他平静地把手从她的手臂中抽出来，一人往前走。
　　桑渔连忙追上他，他还加快了脚步。
　　桑渔说：“商陆，我错了，你别跑，我们有话要好好说的。”
　　商陆倒也不玩冷暴力：“你的话，我不爱听。”
　　“那你回来，我说点你爱听的。”
　　他冷笑：“所以，你知道我爱听什么，还故意过节讲我不爱听的话，夏桑渔，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会无条件地原谅你，包容你？”
　　“因为你是不一样的。”
　　这话在商陆听来，就是在说他没有骨气，现在人都怎么说的那个词，舔狗是不是？他是不一样的舔狗。
　　他觉得他现在可以直接气得送医院了。
　　桑渔从后面拽住了他的手，她说：“因为我很喜欢你，我舍不得你，很喜欢的那种，商陆，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是不一样的。”
　　商陆胸口的心跳似乎停跳了一瞬，他脚上的步伐也跟着顿住了。
　　他的心脏很不争气，臭脾气更是，一瞬间泄气又坍塌，他甚至都快忘了刚刚为什么生气的。
　　她说了喜欢。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她，平直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下，他很认真：“桑渔，我对朋友没有那么好，我今天生气，打架，都是因为你是我老婆，老婆只有一个，朋友可是有很多个的。”
　　他想让桑渔知道，回到朋友关系，才没那么好。
　　但桑渔沉默了一下：“你对谢骏就挺好的，经常帮他出头的。”
　　“……这不一样。”
　　商陆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的是喜欢？”
　　“嗯。”
　　“什么意思？”
　　桑渔一把扑进了他的怀中：“就是很喜欢啊。”
　　“你跟外国人学的吗？把爱和喜欢区分开？”
　　桑渔避而不答，踮起脚尖去寻他的唇，轻轻地咬了下他：“我们回家好不好？”
　　商陆笑得很温柔：“夏桑渔，我的确小瞧你了，都市饮食男女那套全给你学会了。”
　　桑渔只说：“我答应你说实话呀，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坦然在这时候也有点伤人。
　　商陆看了她一会，蹲下背起她：“我们回家。”
　　“每天都会多喜欢你一点、一点的。”
　　他除了接受，也别无他法。
　　“回家帮我按摩。”
　　桑渔：“还给你贴创可贴。”
　　“除此之外，我和谢骏不一样，玩成年人的游戏。”
　　桑渔摸了下他的耳垂，笑：“你在说情色按摩啊。”


第45章 狗狗头发
　　回到家里后，商陆一手拿着他今天赚的红包，另一手拿着去乡下吃席带回来的螃蟹，头发微乱，嘴角还有浅浅的淤青，偏偏朝着她扬了下眉，然后笑了，一点都没有她喜欢的那种电影里的冷峻和帅气。
　　但她却觉得心动和温暖。
　　“红包给我吗？”
　　“嗯，赚钱上交。”
　　“留着给你当私房钱。”
　　商陆不说多煽情的话，只道：“这里面有一千块钱。”
　　下一秒，他手里的红包就被她拿走了。
　　“你就去敲锣，就赚了一千块钱吗？”
　　“主人家大方，给了大红包。”
　　桑渔更觉自己凄惨，他就算去兼职，一天都能赚自己三分之一的工资，她说：“我今天给我阿嬷打电话，她让我不做这个不行吗，她说怎么读书读这么高，还要做这些收垃圾的脏活。”
　　“那如果你不做这个，你想去做什么？”
　　桑渔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把螃蟹放在了桌子上，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才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工作不好？”
　　商陆看着她：“你指的是哪方面的不好？”
　　桑渔说：“你明知故问，就是炒冷饭说的那些啊，工资低、累、不体面。”
　　商陆笑：“那如果不考虑钱，你想做什么工作？”
　　他坐在沙发上，让她过来，说：“我的答案和现在一样，只是幸运的是，做牙医能给我带来还不错的收入和社会地位。”
　　桑渔的回答和他一样。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环境纪录片，倒也不是什么天生环保者，只是，看纪录片成了她一个小小的习惯，不想在家里受夏桑纯的气，躲在阿公的诊所里看海豚，自成她的小世界。
　　后来，蓝眼泪的消失和治理又在她心里埋下了小火苗，她觉得大多数高中生都和她一样，只知道苦读学习，对很多专业都只有表面的了解，报考志愿的时候一头雾水。
　　“师范是当老师的，金融是去银行的，会计是算钱的，环工是去保护环境的，法律就是当律师的，国际经济与贸易听起来很牛，汉语言文学就是学中文的。”桑渔坐在他腿上。
　　“你说的也没错，所以，你想保护环境就去选了环境工程？”
　　桑渔想到那时候，忍不住想笑：“我选专业的时候，满心都是未来环境靠我拯救，热血沸腾，现在只想来个好环境救救我们。”
　　商陆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他指了下他自己。
　　“什么？”
　　“能救你的人就在你面前。”
　　“你口气真大，无业游民，先把你的证考到了再说。”
　　无业游民脸皮厚，根本不在意，只问：“那你工作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桑渔补了句，“在没看到工资入账之前。”
　　商陆也笑了，他说的很随意：“那以后，我的工资也都打进你的卡里，那你看到工资入账，还能继续开心。”
　　桑渔想起很多爱情故事里，男的一开始都会许下承诺说要养对方，然后再变成一地鸡毛，指责对方是贪财的吸血鬼、寄生虫。
　　但她愿意相信商陆在说出这一承诺的时候，是真诚的。
　　口头上说一句“我支持你”很简单，但他没有说，他甚至没对她的职业选择做出任何的指点，她想继续做工程项目，那她就去做吧，在她慢慢累积资历的时候，他来提供经济支持。
　　桑渔说：“我好像被你养着，很没尊严的那种，一切都要依附着你，住你的房子，拿你的钱，我的良心也会不安的。”
　　商陆皱了下眉，盯着她的脸半天，终于开口：“你想要软饭硬吃？”
　　桑渔少得可怜的顾虑一瞬间就被冲散了。
　　“谁吃软饭了？”
　　“你。”
　　桑渔捧起他的脸，盯着他唇角的伤痕看：“你应该往好的想，你这是对我的长期投资，等我资历熬上去了，发大财了，不会忘了你的。”
　　“你这饼画得不错。”
　　“当然，等我有钱了，我也买个大房子，让你也住进去。”
　　商陆拧眉沉思：“这话我好像从某人十岁开始，就听过了，现在连大房子的影子都没看到。”
　　“你刚刚还说要支持我，现在就开始嘲笑我的梦想！那我现在就辞职，不要这个铁饭碗了，我去创业。”
　　“夏老板要去创什么业？”
　　桑渔目前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嗯……跟阮默一起吧，他上次余水项目就赚了两百多万，好多钱。”
　　商陆不认识，问道：“阮默是谁？”
　　“漫漫的哥哥，阮教授。”
　　“单身是吧？夏桑渔，我就知道……”
　　夏桑渔不想听到他再胡扯，就觉得他今晚的薄唇格外好看，红红的，水润的，讲话的时候一动一动的，都在勾引她，她的手指插入他的短发之中，明明打过架，有些乱，却依旧发质柔软顺滑。
　　养尊处优的琵琶精，就连吹风机都要四位数，还讲究如何打理护发，和他同居的这段时间来，她的头发也跟着享福了，享受商 tony 的按摩手法。
　　当然，和他接吻也是一种享受。
　　商牙医有一口漂亮整齐干净的牙齿，不抽烟，没有她讨厌的烟味，也很少喝酒，她总能在他嘴里闻到柠檬柚子的香气，是他常用的漱口水味道，唇舌交缠，缱绻旖旎。
　　她的手顺着他的衣摆摸了进去，他的肌肤滚烫，肌肉线条起伏，她按在他的胸上，用力捏了捏，他闷哼一声，她却想，难怪男人都喜欢摸胸，男人练出大胸手感也很好。
　　“先洗澡。”爱干净的琵琶精说。
　　他抱起了她，让她的腿紧紧地盘住他的腰，一路走一路散落着衣服，热水淋在两人头上的时候，只觉得毛孔都舒张开来，她眼睛里都是雾气，承受着他疾风暴雨般的力道。
　　她的后背贴着浴室冰凉的瓷砖，快要登顶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下。
　　呼吸急急。
　　“商陆。”她抓了下他的耳垂，几乎无法喘气，受不了这样被吊着。
　　他却缓着呼吸，不肯给她：“你记不记得你现在有个老公可以依靠？”
　　夏桑渔觉得他疯了，她现在满脑子黄色废料：“记得啊，我现在不正依靠着你么？”
　　她自己动了动。
　　商陆只说：“你继续做工程还是转行都可以，没什么比健康安全更重要，我知道你能自己解决，但我就在山洲，你遇到什么事情，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的，就像绿萝村的事，你那天就可以跟我说的。适当的求助，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能力。”
　　她只知道他的唇一直在动，说的什么并不知道，含糊答应，等着他送她登顶再落下。
　　万籁俱寂，一切平息，桑渔头发被商 tony 吹得蓬松温暖，整个人躺在了柔软的被窝里，她身旁的商陆已经睡着了。
　　两个人的睡眠习惯不一样，她习惯夜间点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而他习惯全黑的睡眠环境，所以，他现在睡觉都戴着睡眠眼罩。
　　桑渔翻过身，看着他深蓝色眼罩下露出的鼻尖和薄唇，还有他睡得凌乱的狗狗头发，第一次发现她也会母爱泛滥，她觉得商陆真可爱，那种想把他抱在怀里、摸他头发的冲动一直冒出头来。
　　但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她什么都没做，只弯了弯眼睛，小声道：“晚安，商陆，明天见。”
　　第二天，桑渔匆匆忙忙洗漱完，化了个妆，换好衣服，一早上忙得跟打仗一样，再看商牙医已经运动完，洗了个澡，不紧不慢地把早饭端了出来，还给她收拾好了要出门的包。
　　“今天是菊花茶，在热水壶里面，记得喝，纸巾和湿巾都给你放了包新的进去，好了，快坐下吃饭。”
　　桑渔剥开一个蒸红薯的皮，郑重承诺：“我一定会好好赚钱，努力升职，这才对得起你对这个家的付出！”
　　商陆抬了下眼皮：“很感动？”
　　桑渔点头。
　　商陆笑了下，悠悠道：“也是，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全山洲也就这么一个，你能得到我，也是祖公显灵了，好好珍惜吧。”
　　桑渔到了绿萝村，阮漫漫和叶子博已经在等她了，黄主任又派了个赵易过来。
　　赵易跟桑渔同龄，两人关系很一般，但也相安无事，没起过明面上的矛盾。最重要的是，山洲分所就这么点大，两人都被派到了这里，有什么好争抢的，技术又抢不走，熬的就是一个资历，工地也苦，环境脏乱，工资三千，再勾心斗角，就都不用活了。
　　叶子博大笑：“夏工，虎头哥的店面都被关了，涉赌还在查，虎头哥也进局子了，这大过年的，真是报应。”
　　阮漫漫也说：“我哥哥看到我头上的伤，也很生气，说我们应该报警的，虽然村里面报警，警察也挺难做的，我们这里的村子宗族关系乱七八糟的，我哥觉得我们太冲动了。”
　　“冲动什么呢？”叶子博鼻子哼气，“我都没打他呢，说明我们还是很理智的！要真忍气吞声，那天他肯定再砸垃圾了。”
　　赵易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他安抚道：“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就过去了，不谈了，工地上女孩子就是危险点，男生就不会，所以不怪很多环保公司不招女孩子，都是从现实因素考虑的。”
　　他觉得自己讲的都是实话，很现实的话。
　　“其实女生更适合去做环评，做销售和 EHS 管理。”
　　桑渔只看了赵易一眼，没说什么。
　　阮漫漫慢吞吞地开口：“赵工，你比我哥哥更适合当老师，你好会教育人。”
　　赵易觉得被讽刺了，但去看阮漫漫，她又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乖巧地傻笑，好像很真诚的样子。
　　他碰了碰鼻子，尴尬道：“是吗？”
　　桑渔忍住笑：“赵工，绿萝村欢迎你！”
　　赵易也有点不好意思，为自己的小心眼，他伸出手：“夏工、阮工、叶工，很高兴与你们共事。”


第46章 快不快乐
　　阮漫漫跟在桑渔身边，说：“我哥说他今天也要来绿萝村。”
　　桑渔知道这件事：“嗯，阮默早上跟我说了。”而且这个项目本身就是政府和学校的合作，还组建了个专家团队，阮默就是首席专家。
　　阮漫漫注意到这个称呼，她转头看了眼夏工，好奇地道：“夏工，你没喊他阮教授吗？”
　　桑渔还真没注意：“我们应该勉强算……朋友了吧？叫阮教授也可以的。”
　　“是朋友啊……我哥比你们大了好几岁。”
　　“是啊，你刚来我们单位的时候，你哥哥很担心你，说你什么都不跟他说，他担心你受委屈。”
　　阮漫漫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我哥就是这样，但我没受委屈。”
　　“没有吗？”桑渔笑，“不习惯是很正常的，本来现场的条件就糟糕，又一直在做这些枯燥无聊的重复性工作，取样、测水、记录数值，脏乱差，别说你，我都想过好几次转行。”
　　阮漫漫说：“那你比我哥好多了，我哥赚钱的时候就说环保好，不行的时候，就在骂这个倒霉行业。”
　　“你怎么没跟着你哥哥工作呢？”
　　“他要研究生，我不想读了，后面他还要我读博士，我读不动，而且，谁跟他工作，谁被他骂死，他嘴巴可毒了，你知道他学生经常骂他吗？他们都是当着我的面骂的，因为他们知道我才不会去告状，虽然他们说我是哥宝女。”
　　阮漫漫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小骄傲，眼睛弯得如同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小梨涡。
　　桑渔觉得漫漫和阮默五官很像，但一个可爱到令人心碎，另一个气到令人炸肺。
　　赵易去年本来打算继续读博的，他有想过考阮默的学生，但又担心阮默太年轻，是第一年收博士生，还要挂靠在院长名下，资源不够，最终放弃了读博，但从共事的角度，他还是很敬佩阮教授的。
　　所以，阮默一来，赵易就跑去接待了，还递了一瓶水：“阮教授，我是赵易，您喝水。”
　　阮默看了他一眼：“谢谢，我有水。”
　　赵易说：“阮教授，本来我去年打算回去申博，当您学生，但因为种种原因，还是留下来继续工作了，没想到现在能跟您共事。”
　　阮默还是只说：“谢谢。”
　　根本就不在意，他不喜欢这种无聊表面的应酬。
　　他看见了田埂上的妹妹和夏桑渔，朝两人大步走了过去，也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你们调研做得怎么样了？”
　　阮漫漫叫了声：“哥哥。”
　　但也没得到阮默的回应，他工作的时候没有浪费时间的念头。
　　桑渔带阮默去看绿萝村现有的污水处理系统，她说：“两年前绿萝村就已经在进行农村生活污水处理整治了，但是有几个系统工程都没运转起来，村民依旧往河里扔垃圾。”
　　阮默说：“我看过资料，当时是直接套用了城市污水处理系统吧。”
　　“嗯，环境不同，而且城市污水处理系统运转成本比较高，不适合农村，所以建完之后基本就废弃了。”
　　阮默的脑海里闪过了几种农村生活污水处理的工艺，他又问：“那改厕呢？”
　　这几年农村“厕所革命”风风火火，阮默和桑渔去年也合作过一个改厕项目。
　　她说：“主要是化粪池，村里除了旧式的全露天开放、没有任何处理的粪池外，还有那种改造后的只有单层密封盖的化粪池，蚊虫苍蛆很多，也很容易漏气，我和漫漫去看了，里面的塑料封存老化了，已经无法达到厌氧标准了。”
　　阮默点头：“我们改厕的目标和上次一致，要净化后成为能用的有机肥。”
　　“是，因为有几户反对改厕的村民说，他们平时农作物灌溉，要用到。”
　　“我们过去看看吧。”
　　桑渔已经看过了，想到再去看，她真的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和阮漫漫对视了一眼，彼此无声地叹了口气。
　　桑渔给阮漫漫和叶子博各递了个新的 N95 口罩，三人默默地戴上。
　　叶子博反正眼睛就不看，四处飘，阮漫漫不小心瞥了眼，那个味道又冲上来，她素来娇生惯养，再配上冲击性画面，就算是口罩也难以遮挡，她直接往后快步走，扶着树干，扯掉口罩，站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呕吐。
　　阮默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就算是自己的亲妹妹，他看到她这样的反应，也是皱着眉头。
　　桑渔比漫漫好一些，她看见赵易手上有水，直接就拿走给漫漫喝，她走过去，拍着漫漫的后背。
　　赵易本来想说这是给阮教授的水，但没有继续说。
　　夏桑渔忍耐着，装淡定，给自己的人找补，对阮默说：“阮教授，不好意思，年轻人嘛……”
　　那个味道飘来，呕吐是会传染的，话还没说完，她也扶着树干开始大吐特吐。
　　叶子博大惊失色：“夏工，你也吐啦！”
　　他几个大步过来，张嘴也是：“呕，我也忍不住了，要死了，好恶心……”
　　阮默面无表情地盯着排排站着吐的三人组，他转头看了赵易一眼。
　　赵易说：“我不吐，我对这些早就习惯了，做水处理项目，都是这样的，要是吐，什么工作都不用进展了，就在这边吐好了。”
　　阮默对赵易没什么看法，但赞同他的这个说法，甚至抬手看了眼手表，好像觉得浪费时间。
　　只他心里这样想，脚却不受控制地走过去，给三人递了纸巾。
　　他对阮漫漫认真道：“不是说要辞职吗？不喜欢就早点转行，难以适应项目，就没必要再做。”
　　漫漫脸涨得通红，她觉得难堪：“你让我辞职，我就不辞职，我报考环工，你也泼我冷水，我说我报考你的研究生，你说我的简历、院校很一般，笔试你管不了，到了面试环节，声音颤抖又小，会被你直接筛掉……”
　　阮默还是很平静：“你现在声音就不小。”
　　“哥！”
　　桑渔真的很想笑，但是她不能。
　　何况，她之前也被阮毒舌骂过的，阮默是她的同门师兄，只是两人年纪差得多了些，在学校没有交集，工作之后，才有接触，说来巧合，也有其他媒婆要撮合他们俩。
　　但桑渔想也不想地拒绝了，阮默嘴巴贱就算了，还爱财且抠门，她理解他年纪轻轻就要承担起养妹妹的重任，但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抠门鬼！
　　叶子博吐完了，才说：“阮教授，漫漫很努力的，她虽然想辞职，但都新的一年了，她也没辞职，今天也来得很早。”
　　阮默：“挺好的，笨鸟先飞，勤能补拙。”
　　眼看着漫漫要哭了，桑渔连忙道：“我们先工作，不说这些。”
　　阮默看了桑渔一眼，语气淡淡：“夏工，你也是。”
　　夏桑渔不服：“我是状元。”
　　她怎么会笨！
　　“好巧，我也是，嗯，我还是博士。”
　　“我又不是你学生，你是院士都没用。”
　　阮默皱眉：“我学生一个月补助都不止三千。”
　　桑渔又不是不知道阮抠门：“之前余水项目，你连在本地请个监工都舍不得，最后派你学生去项目现场待了几个月，漫漫之前还夸你缺钱都不去创业，专心高校搞学术了。”
　　叶子博疑惑：“这难道不值得夸吗？”
　　阮默自己说了：“学校有现成的实验室，还有聪明能干的学生，对外接项目和创业没什么区别。”
　　尤其还有教授光环，更容易接到项目，学生也的确比外面的人更便宜好用。
　　只不过，开玩笑归开玩笑，桑渔接触过阮教授的学生，他们会背后吐槽他，但又愿意跟着他，能学到有用的技术，得到一定的资源，会带着做实验，能帮他们发文章，也会给他们在学生群体中很不错的补贴。
　　他们这次农村改厕和生活污水的统筹治理项目就要用到阮教授的实验室。
　　接下来的几天，桑渔都和阮默泡在了实验室和现场，实验室不在山洲，但也不算远，有车每天来回两个多小时，跟大城市的日常通勤时间差不多。
　　对桑渔来说，一点不累，因为她没车，她上了阮教授的车就开始蒙头睡大觉，为了睡得香一些，她每天都带着 U 型枕和两用被子抱枕。
　　最后阮默看不下去，让她把这些东西留在他车上，不用每天带来带去。
　　而勤学苦读的商牙医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新婚妻子了。
　　因为桑渔晚上回来得晚，又不想浪费路上的时间，觉得疲劳，就近回家住了。
　　她就是这种性格，在被伤害的当下，觉得很愤怒，但时间过去了，她好像就忘记那种怒意了。
　　她现在就有点忘记，当她知道这房子变成夏桑纯的私产时，她是如何生气的了。
　　写着夏桑纯名字又怎么样，她想回来就回来！
　　夏桑纯最近好像每天都在专门等她回来，这么晚了，还在客厅看电视，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就立马开口：“哟，你今天不住宿舍了？”
　　夏桑渔不想跟瞎子对话。
　　夏桑纯：“出去住一次，你就知道你在家是多享福了！你们单位宿舍可破了，城中村，楼下垃圾都没人清理，臭得要死，楼道都是小广告，铲都铲不掉，还都是黏黏腻腻的积水，你还申请到二楼，等回南天潮死你。”
　　桑渔：“没你享福。”她顿了一下，“你不会去我宿舍看了吧？”
　　“谁要去看。”夏桑纯喊得很大声。
　　“没看就没看呗。”
　　“我就算看了又怎么样，去看你住得有多惨。”
　　桑渔笑了：“你连垃圾都要管，我还以为你现在又开始当家政保姆了。”
　　夏桑纯的炮筒一点就着：“我读 MBA 了，再说我们家政专业是做整理管理师的，不是保姆。”
　　桑渔没说什么，准备进房间。
　　夏桑纯立马喊：“妈，夏桑渔回家了，又没洗澡。”
　　张榕也还没睡，她从房间里走出来：“小鱼，你不洗澡吗？”
　　夏桑渔气笑了，干脆装疯：“你们一家人就怕我不洗澡！你们关心过我快不快乐吗！”
　　张榕和夏桑纯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夏桑渔进房间了，夏桑纯立马拿出手机，跟她朋友吐槽夏桑渔不洗澡的事。
　　下一秒，夏桑渔拿着衣服和毛巾出来，“砰”一声进了浴室。
　　夏桑纯继续微信打字：“她刚刚还摔门了，真的很没素质，什么名牌大学生。”
　　*
　　谢骏觉得自己很为难，他开开心心地给堂哥和好朋友分享他今天拍的牛吐舌头视频。
　　他打字：“看它的舌头吐得多快，神奇不？其实一点也不，它是缺矿物质、维生素了，我本来还以为它舌头发炎了，不过，它这样是不是真的有点可爱哈哈哈哈！”
　　他没心没肺地大笑了许久。
　　谢久贺说：“骏儿，你怎么之前没跟我说，桑渔和一个教授关系很好呢？”
　　谢骏一头雾水：“教授？谁呢，没听小鱼说起来呢，哥，你还在做绿萝村那个案子啊？”
　　谢久贺又不回答了。
　　而商陆那边，他笑完这头牛，然后就忧伤地回：“牛都成双成对。”
　　谢骏：“小鱼工作忙！你要体谅！追女孩子都是不容易的！你可以在互联网上找她聊天嘛，就好像你在国外，我跟你还有时差呢，但我天天给你分享东西！”
　　谢骏：“我教你。”
　　谢骏：“我亲爱的小鱼，我今天喝了一杯果汁，叫香妮乐铁汁。”
　　“今天我走在路上被泥溅了一身，回来才知道这叫我好想泥。”
　　商陆很有礼貌，发了个大拇指鼓励他：“谢谢你，谢兽医，真的很有单身二十几年的功力。”
　　他这边这样回，那边就复制给了小鱼。


第47章 暗恋阮默
　　夏桑渔正在看阮教授发给她的文章，他写的，关于复合潜流人工湿地系统的建立，以他之前试点的两个村庄项目为例。
　　阮教授批注说：“河边的居民建议采用处理池，远离河岸的可以建立庭院式生态循环系统。”
　　桑渔看得有些疲劳了，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和眼眶，模模糊糊瞥见微信有新消息，她还以为又是工作狂阮默。
　　戴上了眼镜，还好是商陆。
　　他发来的这两句话很无聊，也没有任何笑点，但桑渔就是笑出声了，她托着下巴，凝神盯着屏幕上和商陆的对话框，自顾自地笑起来，脸颊也不自觉有些热。
　　她知道这叫分享，也知道是他想她了。
　　她回复：“我也想喝这杯果汁。”
　　桑渔知道自己的怪异，对成年后的商陆总是没办法说一些很直白的话，在他面前，她引以为傲的厚脸皮似乎都薄了许多。
　　她想起这两年，这个头像没有再发来消息，偶尔她刷朋友圈看到这个头像有小红点，以为他发了朋友圈，并对她开放，兴冲冲地点了进去，却还是只有两条小杠。
　　但是，他屏蔽她的话，她朋友圈又怎么会提示呢？
　　桑渔问：“商陆，你是不是一会屏蔽我，一会又对我开放啊？”
　　商陆久久没回复，在等待他回复的间隙，桑渔去洗了把脸，拿了个面膜刚敷上，就听到来电铃声，她接了起来。
　　“夏桑渔，下来。”是商陆。
　　桑渔穿着厚厚的珊瑚绒睡衣，及拉着棉拖，合上房门，客厅没有人，她直接下楼了，狭窄的楼道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
　　一楼的灯坏了，只能借着单元楼外的昏黄路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打开了铁门。
　　商陆接住了这个身影，下意识地就想低头去品尝她的唇。
　　但桑渔拒绝，她抬起头：“我脸上还敷着面膜呢，别浪费了我的面膜，糖糖送我的，很贵的。”
　　商陆还没开口，桑渔就好像能猜到他要说什么，直接道：“别问我你的吻和这张面膜谁重要，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接吻，但是，这张面膜现在不用完，就浪费了。”
　　商陆笑了：“那你敷着面膜，怎么吃东西？”
　　他的手上挂着一小袋米糕和三角糕，在她面前晃了晃，油炸的香气弥漫了出来。
　　桑渔好气：“你这个假牙医，上次还说我牙齿坏了，这么晚又带吃的给我。”
　　商陆也自我反省过，明知道这么晚不该吃东西的，但是他在来的路上，看到了糕点摊子，满脑子都是十分钟之后，有个人会因为吃到这些糕点而露出满足的笑容。
　　桑渔既不舍得面膜，也不舍得米糕。
　　两个人就站在楼道的阴影处，一个套着袋子给她掰碎，一???个敷着面膜，小小地张嘴等他投喂。
　　“好吃吗？”
　　“好吃。”
　　“你五天没回家了。”
　　激起了夏桑渔内心为数不多的愧疚，她不想多扯动肌肉，含糊回答：“对不起。”
　　商陆：“我每天晚上做了一堆菜，坐在餐桌上，等到菜凉了，也没等到你回来，每天早上翻过身，伸出手，却只有冷冰冰的被窝，我只好对着你的哆啦 A 梦玩偶说早安。”
　　桑渔看了他一眼，比惨是吧。
　　她敷着面膜，声音模糊：“这两年，我明明看见有人的朋友圈更新了，点进去却什么都看不到，新年、生日都没有等到祝福。”
　　厚颜无耻的商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发的时候，对你开放一下，然后再屏蔽你，卡 BUG……倒是你，是你做错了事情，新年祝福是只有我能先发的吗？”
　　桑渔在心里回答，是，因为她是老实本分的、永不认输的射手座女孩，他敢不理她，她躺棺材前都会告诉孩子，葬礼不要商陆来！
　　商陆早就不想跟她计较这些小事了，摸了下她的头：“吃吧。”
　　“粘牙了。”
　　“嗯？我看看。面膜撕了。”
　　“不要，还有两分钟，才到十五分钟。”桑渔仍贴着面膜，张开了嘴。
　　商陆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她的嘴，还没看，就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尖叫，桑渔幽幽抬起眼。
　　夏桑纯今晚点了一堆烧烤，想着夏桑渔最近穷，在外面估计也吃得很可怜，想跟她一起吃个夜宵，接完外卖电话，就推开桑渔的房门，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人。
　　夏桑纯也没多想，就先下楼取外卖。
　　夜晚的楼道很静，但有隐隐约约的模模糊糊的女人声音，挺怪异的，正好三楼楼道的灯泡丝又快要烧坏，闪了一下。
　　夏桑纯看了灯泡一眼，这个楼道她走了三十年了，想着明天去报修下，还有一楼也没灯了。
　　直到她在一楼看到一个脸色刷白、打着鬼灯、张着血盆大口的女鬼，适逢楼道拐角窗口外的月亮被云雾遮住，光线阴森惨白，女鬼还朝她看了过来。
　　夏桑渔没戴眼镜加上黑灯，看不太清人脸，但听尖叫声也听出了是她的蠢姐。
　　“夏桑纯。”她叫。
　　“别叫我。”夏桑纯双腿发抖，捂着耳朵，紧闭眼睛，心脏都要跳出了嗓子眼，她只恨自己穿着睡衣，没带钱包，就没有随身的护身黄符，“你去找夏桑渔，她不怕鬼，小时候还说她会抓鬼，你去找她吧。”
　　“我就是夏桑渔。”
　　“你就是……什么？”
　　夏桑纯睁开了眼，商陆已经把手机收回来了，不再对着桑渔的脸，他照在了阴暗处打光，方便纯姐认人。
　　夏桑纯气不打一处来，几个大步从楼梯上跑下来，一把扯掉了夏桑渔的面膜，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大晚上故意带着面膜出来吓我？不就是说你今晚没洗澡吗？你在这干嘛？”
　　她往旁边一看，打手电筒的还是商陆，更生气了。
　　她真的很讨厌这二人组。
　　“商陆，你是夏桑渔的走狗吗？从小到大，她做什么坏事都拉上你，你没主见吗？小时候丢人现眼一起去捡垃圾卖钱，长大后还骑着个破三轮全山洲跑。你们几岁了，还故意蹲在这边吓人，我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要是我刚刚被吓出什么事来，我看你们拿什么赔我！”
　　桑渔说：“反弹，你骂商陆一句，就立马报应在你身上。”
　　夏桑纯要疯了。
　　商陆还摸了一下鼻子，认真纠正：“纯姐，我不是走狗。”他顿了一下，忍住笑，“我是她的小狗。”
　　夏桑纯真的受够了。
　　就这样的无聊冷笑话，这对狗男女还能一起笑得很大声，没有一点吓到别人的愧疚心。
　　单元楼外的外卖小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顺着声音过来，问道：“是你们的外卖吗？夏叉叉的吗？怎么不过来拿啊？”
　　商陆止住笑，主动去拿了外卖，说：“不好意思，是我们的。”
　　小哥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夏桑渔接过外卖，直接打开了，相当自然地拿出了一根牛肉串，当着夏桑纯的面，就咬了一口：“嗯，真好吃。”
　　“这是我买的！”
　　“是吗？我以为夏叉叉是我呢？”
　　“你给我吐出来，不许吃我的东西！”
　　桑渔把光秃秃的签子还给了夏桑纯，还趁机抓了个鱿鱼串，塞到了商陆的嘴里，说：“37 岁都考不上公务员的纯姐请你吃的。”
　　商牙医只吃了一口，桑渔极其自然地吃完了剩下的半串。
　　夏桑纯表情嫌弃：“好恶心，你们俩长不大吗？”
　　桑渔没理她。
　　夏桑纯说：“小时候分吃一根辣条，一瓶娃哈哈，长大后还吃一根串串。”
　　她话音落下后，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夏桑渔是什么人，她和爸妈要是不小心喝了她的水，都会被她立马扔掉，但她长大后还能跟商陆吃同一样东西，还如此自然。
　　夏桑纯看了眼商陆：“你要不要上楼一起吃？”
　　商陆看向夏桑渔，征询她的意见。
　　夏桑渔倒不是反对，她也好几天都没见到商陆了，也很想跟他多待一会。
　　只是……
　　“妈睡了吗？你偷偷点外卖，她不知道吧，你现在没有赚钱，吃住家里，被她发现你点外卖，你就死定了。”
　　夏桑纯：“我花我爸的钱，关她什么事……我在冰箱里冰了起泡酒，你房间离妈的房间最远，去你房间吃呗。”
　　商陆来过桑渔的房间好几次了，她房间装修很简单，没什么她个人特色，仿佛随时都可以搬走，再换人住进来。
　　三人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盘腿坐在地毯上。
　　夏桑纯也把酒和酒杯拿了进来，她给三人都倒了酒，问：“商陆，商阿公还有给你相亲吗？”
　　“……没。”
　　“为什么呢？”
　　“因为我现在条件不好。”
　　夏桑纯不信：“怎么会？我都被介绍好几个鳏夫了，说孩子小不记事，可以当自己孩子养，还有个坐过牢的，中间人很开心地跟我说，这种之前接受了军事化管理的，现在都特别自律。”
　　商陆笑了一下，不知道该回什么。
　　夏桑纯又问：“那你这几年谈恋爱了吗？”
　　这个必须回答，商陆斩钉截铁：“没有。”
　　倒是桑渔抬眼看了他一下，她之前明明听谢骏说，商陆有谈对象，还发了她不可见的朋友圈。
　　夏桑纯：“难怪你天天跟夏桑渔在一起啊。”
　　夏桑渔喝了一口酒：“你没朋友，就不允许我有好朋友？”
　　夏桑纯：“我有朋友。”
　　她又立马看着商陆，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纯姐帮你留意一下，像小鱼，她就喜欢阳光体育生，你知道的吧，就是谢久贺那个类型，她从小就多动症，刚回城里上幼儿园还因为太爱动，被老师关过小黑屋。”
　　夏桑渔绷紧神经，放下酒杯：“我不喜欢了！”
　　夏桑纯笑了：“是吗，那你床底下锁着的是什么？之前还没上那么大的锁，前几天我和妈打扫卫生，发现你都上大锁了，不就是你青春期和谢久贺早恋的那点东西。”
　　她看着夏桑渔要生气，就说：“我们这个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秘密，你不用扯什么隐私，是你妈打扫卫生翻出来的，谁让这个房子不是你的。”
　　如果没有商陆在这，桑渔的确不会很生气。
　　她早就知道这些人什么德行，不会尊重别人隐私，她也学会了以魔法打败魔法，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收藏相册里好多照片，都是她偷拍的夏桑纯的秘密。
　　“夏桑纯，你还挺会写日记的哦，没想到你高中还暗恋过阮默啊，你应该感谢我，没像你那么坏，不然我早就把这篇日记发给阮教授了。再看看这篇，嗯，5 战考研人的鼓励，好天真哦，还读研了就能拉近我们的距离，人家博士。”
　　商陆很有礼貌地保持着安静的微笑，他此时此刻根本不敢生气吃醋，也不敢大喘气，生怕战火蔓延到他身上。
　　别的不说，她们姐妹俩有时候挺像的。


第48章 挖掘秘密
　　桑渔送商陆下楼离开的时候，商陆才问：“你真的把箱子上锁了？”
　　“真的，但我想锁的是你送我的金手镯。”她避重就轻地回答，但说的又是实话。
　　她等会就下单买一个新的箱子，把金子单独存放，不会再跟谢久贺的东西存放在一起，她最近忙得很混乱，之前是不是忘了下单箱子了。
　　商陆静静地看了她一会，低下头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鼻尖。
　　“我信你。”他说，甚至没再问那个箱子里还有什么。
　　桑渔心跳乱了一下，眉心也沉沉地跳着，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和认真，让她生出了愧疚感，好像她真的辜负了他一样。
　　商陆看到她的反应，其实就知道那个箱子里有什么。
　　他不愿逼迫她，所以每次总是用玩笑的方法，去表达他的介意，却也知道，在这段感情里，他比夏桑渔投入得更多。
　　两年前当他准备求婚，她说她后悔了，还若无其事地试图只用睡觉来定义两人的关系时，他是真的很难过，她和谢久贺恋爱时，很多事情都不再同他分享，他不知道她去哪里实习，也不知道她是否想要考研，或是直接工作，为什么轮到他了，境遇就完全不一样。
　　那时他摔门离开后，又不争气地折回酒店，却被告知她已经退房离开，他想过，就这样放弃吧，这辈子都不再见她，但他始终舍不得删掉她，只眼不见为净，不看她的朋友圈，也不让她看自己。
　　两年过去，证明一切不过是他自欺欺人。
　　他反反复复地对她开放又关闭朋友圈，怕她看见，更怕她真的看不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回到了山洲，阿公多多少少都会提起她，分享她的生活，她单身，有很多朋友，工作很开心，偶尔跟纯姐吵架，也都是纯姐输得一败涂地。
　　没有他，她一样过得很快乐。
　　而他却好像没有那么洒脱，他的生活里好像都是她的影子。
　　所以，当谈话和调查结束，他收到牙医协会的警告，上级只让他暂避风头，休息一个月，但他直接递交了辞职信，收拾东西回国。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恋爱脑，也不是没尊严，他是混不下去了，回山洲寻求新出路的。
　　正好又跟夏桑渔结了个婚。
　　商陆扳了下她的脸，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只说：“这次我只当没听见纯姐的话，你把东西分开存放吧，那是阿嬷给我老婆的礼物，就算不考虑我，你也看在阿嬷的面子上。”
　　桑渔也知道自己太过分，贴着他，连连点头。
　　……
　　夏桑纯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是有多愚蠢，她自以为她知道桑渔的所有秘密，毕竟她看着夏桑渔长大，夏桑渔怎么都斗不过她，却不曾想到，她锁起来的日记本都被夏桑渔拍在了手机里。
　　夏桑渔还说，她现在就跟阮默做同一个项目，要是敢惹她，她连夜就会发给阮教授。
　　夏桑纯焦虑得睡不着，她从床上蹦起来，去拍夏桑渔的房门。
　　夏桑渔从小就觉得，她爸、她妈、她姐都应该送去精神病院接受电击治疗，她困到睁不开眼，用被子闷住了头，装作没听到声音。
　　但她忘了，家里是旧式结构，房间里两扇窗户，一扇对着大街，一扇对着客厅，对着客厅的那扇窗忘记上锁了，夏桑纯扒拉开窗子，活动起她那副僵硬的老骨头，从窗户爬了进去。
　　她要去删掉那些照片。
　　夏桑渔简直不敢信，她掀开被子，睁开眼，看到夏桑纯撅着屁股在偷她的手机，但又不知道密码，试了两次，就转身想用她人脸解锁。
　　桑渔无语：“我 U 盘、网盘里都是备份，你只删了手机的也没用。”
　　夏桑纯：“你拿这个威胁我，我的高中时代都多少年前了，我都几岁了，你以为我还会害怕吗？”
　　桑渔敷衍：“对，你不害怕。”
　　夏桑纯：“该害怕的是你！以前高中非要跟谢久贺搞七搞八，不知道把美好的感情放在心里，后来跟他在一起了，变心分手的人也是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现在跟商牙医的孙子不清不楚的，又还吊着谢久贺，装什么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真是笑话。”
　　桑渔听笑了：“对，都是我吊着他们，然后呢？”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轻飘飘的态度，你什么东西都得来的很容易，你根本就不知道珍惜，爸妈为什么还要生你？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大家都说你聪明、好看，都看不到你有多坏，你破坏了我的生活，如果我不争取，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你的！”
　　又来了。
　　桑渔从她手里拿回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出山洲精神病医院的电话给她看，温和微笑：“你自己跟医院说，有病早点去治。”
　　“我没病。”
　　“对，你没病。”
　　“夏桑渔！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好好跟我谈心？你真的很擅长冷暴力，你比谁都清楚如何逼疯人……”
　　桑渔仍旧笑着，语气却很冷漠：“你也配？”
　　……
　　夏桑纯发誓，她一定会抓到夏桑渔的把柄，她的第一目标是夏桑渔的那个小箱子。
　　但夏桑渔离开去上班后，夏桑纯拧不开她的房门了，窗户也锁得死死的。
　　“妈，夏桑渔她肯定有秘密。”
　　“是人都有秘密。”
　　“谢久贺……”
　　张榕烦了：“停，别跟我提这个人，他现在再好，我都不会同意，他以前害小鱼高中背了处分，后来又害小鱼被他妈嫌弃了这么久。”
　　“那商陆呢？”
　　张榕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你管呢？你妹妹总会恋爱结婚的，我现在已经不管你了，你反正是让我老脸丢光了，谁不知道我有个嫁不出去的老女儿。”
　　“那你等着看夏桑渔的笑话好了。”
　　“你们是姐妹，要相亲相爱。”
　　“这话你应该去跟她说。”
　　张榕转换了话题：“你表弟说年后初六结婚，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你比他年纪大，还没嫁人，迎亲的时候，你姨婆说晦气，你不能去。”
　　夏桑纯翻了个白眼。
　　张榕嘴巴也碎：“你姨婆背地里嫌弃女方哦，说是未婚先孕，这女孩子家，怎么好意思跟男的先睡在一起呢？”
　　……
　　夏桑纯连 MBA 的课都不去上了，她傍晚就开车又去了夏桑渔单位宿舍那，上次来她只在楼下逛了逛，没有上楼去看。
　　她拿了身份证，说是夏桑渔的姐姐，就从门卫那问到了房间号。
　　宿舍公寓里还住着另外两个女生，舍友知道她是同事夏桑渔的姐姐后，也放她进宿舍了。
　　“桑渔她应该还在上班的。”
　　“没事，我就来看看她。”
　　舍友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桑渔几乎不在这边住。
　　她只说：“我也不知道桑渔今天回来不回来，那个房间是她的，门开着，因为我们偶尔要借用她房间的阳台晒衣服，所以她不锁门。”
　　夏桑纯笑得很有礼貌：“谢谢你呀，小朋友。”
　　“不客气，姐姐。”
　　夏桑纯本打算过来翻找一下夏桑渔的秘密，但一推开门，她就知道，夏桑渔死定了。
　　房间里只有一些零散的行李袋，连床都没铺。
　　她根本就没在宿舍住，那她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在哪住？
　　夏桑纯跟桑渔学会了一招，拍照留证，她“咔咔咔咔”全方位无死角地拍下了这个空荡的宿舍房间，甚至还录像了。
　　回到美食街，夏桑纯路过商阿公诊所，下意识地停在了门口，探头往里面看。
　　门口的铁门上贴了一张纸，说月中开始，本诊所因为装修整顿，暂时搬到街尾的门店两个月，但不接新单，只处理老顾客的牙齿问题。
　　诊所里商陆正戴着口罩和眼镜，微微低头，专心致志地在给人治牙，他维持一个姿势久了，脖子有些僵硬，便稍稍抬头，明明看见了夏桑纯，却吝啬得连个点头致意都没给，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工作。
　　所以，夏桑纯从他小时候起，就不喜欢他。
　　非常没礼貌，只要夏桑渔不在，他连个招呼都不会跟她打，十分冷漠。
　　蔡阿叔搬了个凳子在门口吃晚饭了，老一辈的人都会一只手端两个碗的神功，下面一个碗盛稀饭，上面一个碗装配菜，就为了方便坐门口聊天说闲话。
　　“商陆，你最近一个人住，学得怎么样了？是不是清净了很多，效率有没有提高？”
　　商陆隔着口罩笑了下：“嗯。”
　　“他搬家了？没跟商阿公一起住了啊？”夏桑纯问。
　　蔡阿叔：“是啊，咱们这条街搬出去的人家是一户接着一户，都去新区住大房子咯，不过商陆就是去准备考试的，白天还是在咱这条街的。”
　　夏桑纯觉得没有那么巧的事。
　　这对狗男女都从家里搬出去了！之前商陆没回国，夏桑渔跟她也没少吵架啊，但从来没搬出家里。
　　夏桑纯不禁狠狠瞪了商陆一眼，掏出手机，也对着商陆拍了张“证据”。


第49章 想见婆婆
　　夏桑纯二十来岁那会，她爸夏正坤跟别的女人打得火热，为了保卫这个家，她和妈妈难得结盟，两人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去捉奸跟踪夏正坤。
　　时隔多年，夏桑纯又拿出了这个本事，连着跟踪了商陆三四天了。
　　但她什么都没发现。
　　主要是这几天夏桑渔出差去了，也不在山洲，而商陆的生活就很规律，不是在他新区那个套房里，就是骑车来诊所帮忙，再不然就是在菜市场买菜，他刚从菜市场出来，停在了卖糖葫芦的摊子前。
　　夏桑纯已经放弃了，跟踪他干什么，反正就等除夕夜当着全家族的面，拿出空宿舍的照片视频，质问夏桑渔就好了。
　　但她隐隐约约感觉有人走到了她面前，她抬起头，是商陆。
　　商陆一脸欲言又止，微微拧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夏桑纯下意识说：“别告诉夏桑渔。”
　　“嗯，我不告诉。”他无声叹气。
　　夏桑纯：“我没跟踪你。”
　　“嗯，你没跟踪。”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商陆没直接回答，把手里的糖葫芦给了纯姐：“你吃吗？”
　　夏桑纯接了过去，还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如此懂事，还知道孝敬长辈了。
　　她快速地给自己找理由：“你来买菜啊，我也是来买菜的，就是还没买，我站这边都看累了。”
　　“纯姐，你……”
　　“我怎么了？”
　　“你跟着我好几天了，还拍了好多照片。”商陆眼神复杂。
　　夏桑纯心虚：“我没拍，我也没跟着你……”
　　商陆打断她的话：“纯姐，我们差了 10 岁，你大学毕业，我才小学毕业。”
　　“什么？”
　　他继续叹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结婚，我也是长得有几分姿色，年轻力壮，但是我们年龄……”
　　“你是不是有精神病！”夏桑纯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这才明白商陆的意思，一脸震惊和恼怒，“谁看上你了？”
　　“嗯，你没看上。”
　　“我说的是真的！你在我眼里就是跟夏桑渔一起捡垃圾的小屁孩！”
　　“嗯，你说的是真的。”
　　可是他的表情完全不是这样说的。
　　夏桑纯觉得，她在他眼里看到了怜悯、同情和水仙花般的自恋，她真的要气死了。
　　商陆真诚：“纯姐，吃糖葫芦，甜一甜，暗恋是有点苦……”
　　夏桑纯气到脑子发胀，想也不想，就要把手里的糖葫芦扔掉，但她还没扔，就被商陆掐住了手腕，他的力道有些重，明明还在笑，但看起来却有些冷漠的严肃。
　　他只说：“不要你可以还给我，不要浪费粮食。”
　　这话的语气跟夏桑渔一模一样。
　　但夏桑渔往她杯子里吐口水的时候，可没想过是不是在浪费食物……
　　夏桑纯很笃定：“你是不是真的暗恋夏桑渔？”
　　她平时经常说妹妹的坏话，但她也知道，在很多人眼里，包括外人和她家的亲戚，夏桑渔都好得不行，主要是有个会蛊惑人的好皮相，不暴露本性之前，别人都觉得她乖巧斯文，没几个人知道她有多蛮横、不讲理、斤斤计较又小心眼。
　　商陆没有否认，还笑：“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之前还会有所遮掩，现在早就无所顾忌了，有顾忌的人是桑渔，但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她的防线在一步步地往后退，从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到隐婚领证，他在等她公开他们已婚的事实。
　　“你们挺般配的，真的，什么锅找什么盖。”
　　这是夏桑纯的真心话，但他们俩要是真修成正果了，第一个被气得去上吊的人肯定是她夏桑纯。
　　商陆看着纯姐离开的背影，心情很好地提起他刚买好的菜回家做饭。
　　他就算再想让两家人知道他和夏桑渔领证了，他也不可能跟纯姐说什么，他可是夏桑渔的丈夫，她最好的异性朋友，未来她最爱的男人，当然要坚定地站在她这边，和纯姐划清界限。
　　……
　　夏桑渔现在拿捏着纯姐的秘密，过了非常舒心的一个月，她开着夏桑纯的车，让夏桑纯负责洗车和加油，回到家里，她就躺在夏桑纯最爱的沙发上，翘着腿，吃纯姐最喜欢的小金桔，第二天再美滋滋地去绿萝村。
　　夏桑纯也是会反抗的，但她的反抗跟她的学习成绩一样弱，恼羞成怒时，只会在四人家庭群里@夏桑渔，再长篇大论写小作文输出，她们俩做姐妹 27 年了，从来没有加过对方的社交联系方式。
　　夏桑纯：“做人要有点廉耻之心，你天天把我的车开去那么恶心的地方，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不会叫你爸妈给你买车吗？就你这份破工作，也配开四个轮子？把我的车还给我。”
　　夏桑渔正在和阮教授一起构建人工湿地系统，他们打算先以河岸的几户农家为示范点，处理这些生活污水，中午吃饭休息的时候，她看到了信息。
　　她和往常一样，偷拍了张阮教授的照片，发到群聊，以示威胁。
　　夏桑纯立马就回复了：“车子你开。”
　　夏桑渔：“其实你把这当福利了是吧？你明天继续发疯。”
　　正在保存阮教授照片的夏桑纯不敢说话了。
　　阮默吃了一口干饭，没抬眼，但他知道夏桑渔拍了他照片，他皮笑肉不笑：“你最好给我个理由。”
　　桑渔说：“觉得你英俊，给一个研究生小姐姐介绍。”
　　阮默：“环工工作现在这么严峻了，你们没年底奖金？还要去兼职做媒了。”
　　阮漫漫说：“夏工，我哥最近也一直被催婚，家里亲戚没经过他同意，带了好多女孩和媒婆过来，春节快来了，每年都是这样。”
　　阮默倒不排斥婚姻，也不抗拒相亲，只是他现在年纪大了，媒婆给他介绍的就不太适合他了。
　　他看了夏桑渔一眼：“不要给我介绍研究生，太小了。”
　　夏桑渔回：“不小，37 岁了。”
　　阮漫漫一下就笑出声了，她这才知道，夏工说的是纯姐。
　　阮默不记得夏桑纯，对她也没有丝毫的印象，听完就过去了，只是出于老师的身份，多嘴了一句：“不管几岁读研，愿意读书都不晚，没什么好笑的，阮漫漫。”
　　阮漫漫觉得她哥是个老古板，立马收回了笑。
　　她甚至小小地幻想了下，疯狂的纯姐如何折磨她哥，她哥又没有夏工那么厉害，肯定会更惨的，但是，她内心很快就生出愧疚了，她哥虽然古怪，但是当爹又当妈养大了她，她怎么能这样害哥哥……
　　*
　　元旦前夏桑渔做了一次牙齿检查，商陆帮她预约了元旦后去他朋友诊所那拍片，但绿萝村的项目又接二连三地加班赶工，阮教授对待工作格外严肃负责，桑渔就没空去拍。
　　于是一直拖到了月底，终于不能再拖了，她被商陆拉着去拍了片。
　　两人从诊所出来，商陆手上还拿着那张片，面无表情地盯着看。
　　桑渔也心虚，就先给他打预防针：“商牙医，我们上次说好了，要好好说话的，我牙齿不好，我肯定比你更害怕，更担心，你再这样吓我，我就会更紧张了。”
　　商陆冲她假笑了一下，很拽：“你可以继续拖着不去治牙，等到你四十岁牙齿掉光了，再去看。”
　　桑渔环住他的脖子：“色衰而爱驰，我就知道，我没有牙齿了，你就要跟我离婚是不是？”
　　“离个头，马上要过年了，别跟我胡说八道。”
　　“这几天尾牙，家里都在打扫卫生，送神，挂灯笼，我们家还没弄，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
　　“那等我过几天放假了，跟你一起弄。”
　　两人一路牵手，走回新区的家。
　　只要桑渔想，她就不会让人冷场，她总是能找到很多话题。
　　“你朋友的诊所开在新区这边，客流看起来比较多，而且诊所环境也更好，你有没有想过要在这边开？”
　　“总不能还没会走路就想着飞，阿公年纪大了，我们那条街就他一家口腔诊所，他做了一辈子了，肯定舍不得关，换门店了，对他来说，就是抛弃了他一辈子的努力。”
　　“陆阿姨今年回国过年不？”
　　商陆侧过头，笑着看她：“你想见你婆婆了？”
　　桑渔脸颊有些热，她都好多好多年没见过陆阿姨了。
　　商陆有些认真：“夏桑渔，我们今年怎么过年？还像现在这样吗？”
　　与此同时，夏桑纯也收到了朋友发来的一张照片：“你妹妹跟她男朋友吗？”


第50章 揭发秘密
　　桑渔农历二十六开始休春节假了，原本她都计划好要跟商陆一起收拾他们新区的家，但商陆嘴上说着来不及，实际已经默默打扫完卫生，换完灯笼，就连农历十六商阿公诊所的尾牙祭也是他一人准备的。
　　本省许多地方的民俗都有些相似，每月农历初一、十五都要上香，初二、十六都要准备贡品“做牙”，祈福平安顺遂、生意红红火火，腊月十六就是最后一个牙期，对于生意人来说，“拜尾牙”就意义特别重大了。
　　“你以前也没拜过尾牙，阿公这次就这么放心让你准备贡品吗？”
　　桑渔正在贴大门口的春联，这是商陆为了让她有过年的参与感，特地给她留下的任务。
　　商陆扶着梯子，说：“没拜过，以前也见过阿公和姑姑去拜。”
　　“我记得‘做牙’很麻烦的，天没亮就要开始油炸所有要拜的食物，几荤几素，都有讲究，等拜完那么多个地方，都要下午了。我家都是我妈负责这些事，她从隔壁省嫁过来，说这两个地方的女人都是一出生就要学会这些，所以她很担心以后我和我姐可怎么办。”
　　商陆笑了笑：“张阿姨太勤快了，老人言，勤快妈养懒儿。”
　　桑渔终于贴好了春联，她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反驳他：“我勤快得很。”
　　商陆收起梯子，应和她：“你妈妈也不必担心你了，以后我们家里的这些任务都交给我了。”
　　桑渔跟在他身后，想象了下他穿戴着围裙、袖套，挑着红漆竹篮，混在一群中年阿婶里面，虽然很好笑，但好像也不是那么违和，因为商阿公以前就经常做这些事，她听她妈讲过，商阿公给商阿嬷洗了一辈子的衣服，在那个年代是会被所有人嘲笑没出息的，就连她妈提起这事，都忍不住皱眉，说是哪有女人让男人帮洗内裤的。
　　桑渔对她妈妈的这些闲话向来不理会，她们母女俩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再扯下去，就是没完没了的吵架。
　　“所以你那天真的油炸了大半天吗？”
　　商陆笑着摇头：“当然没有。”
　　“那你用什么拜？”
　　“肯德基全家桶、麦当劳菠萝派，还有火鸡面、费列罗，还有买回来的卤鹅。”
　　请神明吃西式快餐，是吧。
　　“那拜商阿嬷呢？”
　　“嗯……我阿嬷说她也喜欢吃肯德基。”
　　桑渔忍不住笑了，让他俯下身低头。
　　她没有开口问，却总觉得他是记得的，可她这时候又有点藏不住话，就算是自作多情也没有什么。
　　“商陆，你是不是记得？”
　　“嗯？”
　　“就是我以前说，要请神吃这些我爱吃的东西，神吃完了，我们吃，多好呀。”因为她妈妈过年一次准备的炸物既难吃，又多到吃不完，她年年都吃得很痛苦。
　　商陆看着她的眼，唇压下去，淹没了她的声音，他喉结滚了滚，笑：“不然呢，嘴馋的只有你。”
　　桑渔还想说什么，但被他轻轻一推，随着他一起坠入了沙发里。
　　她的眼眸仿佛浸了水一样湿润，摇摇晃晃，和她一同晃荡的还有阳台上悬挂着的大红灯笼。
　　这一年的除夕来了。
　　夏桑渔对大年三十没有很期待，但也没有很排斥，从她有记忆开始，大年夜都是不得消停的，不是这个吵，就是那个闹。前几年他们家本来还会跟大爸、阿嬷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她妈跟大姆大年夜吵了一架后，两家人现在分开过年了。
　　但这天中午，夏桑纯却忽然跟夏正坤说：“爸，我们跟大伯一起过年吧。”
　　夏正坤正在粘春联，这活本来是他两个女儿负责的，但夏桑渔这两天逆反了，老臭着一张脸，他就不敢使唤她了，而夏桑纯，他更不敢，也觉得她贴不好春联，就自己来贴了。
　　他有点不耐烦：“现在叫怎么来得及？人家都准备年夜饭了，而且你还想不想好好吃个饭了？想让你妈大年三十拿菜刀砍你们。”
　　夏桑纯说：“我前几天就跟大伯商量好了，他们还把阿嬷都接来了，我就是担心妈会生气，所以想让你去安抚下她。”
　　夏正坤觉得她奇怪：“你怎么这样做事？太突然了，你妈妈还在准备晚饭，菜也不够啊，你请客也得提前说???啊！”
　　“我是为你着想的，爸爸，你和大伯是亲兄弟，你们感情好，只是我妈跟大伯母吵架罢了，难道你们兄弟一辈子都不往来了么？还有阿嬷，阿嬷以前对妈不好，是她们的事，跟我们这些小辈可没关系，不管怎么说，阿嬷都是爸爸的妈妈。”
　　夏桑纯一副很识大体的模样：“而且，我早说晚说，我妈都会发脾气的，还不如晚点说，让她少骂几天，我也在饭店订了年夜饭，等会就送来，肯定够我们吃的。”
　　夏正坤听得内心妥帖顺畅，那股闷气早消失了，只觉得大女儿长大懂事了，真心为他好。
　　他贴好了春联，回头看了眼背对着他们的夏桑渔，小声问夏桑纯：“你最近都在上学，还有钱订年夜饭吗？”
　　“我有，孝顺你的钱我肯定有的。”
　　夏正坤才不信，心疼得不行，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叠现金，硬塞到大女儿的手里。
　　“拿去，别跟你妈你妹说。”
　　夏正坤走进厨房，就把厨房门掩上，准备好好地来说服、安慰他的老妻，让他们夏家人过一个圆满快乐的大年三十。
　　夏桑纯坐在了夏桑渔的旁边，夏桑渔觉得她烦，便侧躺了下来，蜷着腿，盖上了小毛毯，继续看她的纪录片。
　　本该相安无事的，偏偏夏桑纯这人全身上下都是敏感点。
　　“夏桑渔，你换个方向躺，大过年的，你把脚对着我，倒霉死了。”
　　“你换个沙发坐。”桑渔还是想过个好年的，语气平静。
　　“我屁股对着你头，你就高兴了？”
　　“你想吵架？”
　　夏桑纯笑了一下：“你今天完蛋了。”
　　“是吗？”
　　夏桑纯意有所指：“你考状元那会，我就在想以后你能飞多远，没想到你又回来了，也没混得很好，你小时候就瞧不起我们爸爸，瞧不起山洲大多数男的，恶心他们大男子主义，还跟方棠两人大放阙词，说嫁鬼都不能嫁本地男，然后，你也谈了本地男。”
　　夏桑渔“嗯”了一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动物园探奇》的光盘是商陆送给她的，首播于 1954 年的纪录片，桑渔之前只看过一些片段，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看完全部七季。
　　电视上一只黑猩猩不配合地把屁股对着摄像机，然后开始撒尿，桑渔忍不住笑了。
　　夏桑纯却站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今晚你的大爸、大姆都会来家里过年。”
　　“知道了，你让开。”
　　“今天过年，你什么活都不干，就打算看电视吗？好歹去帮帮爸妈的忙吧。”
　　夏桑渔微笑：“你不是说了，这是你家么，我是客人，我就躺着。”
　　厨房的门忽然打开，张榕显然处在愤怒之中，她直直地朝着夏桑渔走来，戴着手套的手上还拿着一把菜刀，身上的围裙上沾着鱼鳞。
　　她眼睛微红，一脸失望：“是你的主意对吧？你大姆大爸就小时候带过你几年，钱都是我出的，你一心朝着他们，连过年都想跟他们过，还背着我，把他们都请到家里了，才告诉我！”
　　桑渔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夏正坤着急地跟在张榕身后：“哎呀，是我的主意，跟小鱼没关系。”
　　“没关系？会没关系吗！你夏正坤平时也就装装兄弟友善的样子，你会想过年请你兄弟？你们以为我们家很有钱吗？还外订年夜饭！”
　　夏正坤和稀泥：“反正请都请了，你今天就忍忍，我们过完年再说。”
　　这话就是默认是夏桑渔的主意了。
　　张榕是真的伤心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想弥补小女儿，她的小女儿却在大年夜特地伤她。
　　桑渔听明白了：“我都不知道大爸今晚会来家里过年，我都跟他们约好了明早拜年。”
　　但张榕这时候听不进去：“拜年，你每年都给他们多少钱，你有一口饭吃，都要分他们半口，我对你的好，你一点都看不见，比白眼狼还不如。”
　　桑渔看了眼默不作声却冤枉了她的夏正坤和夏桑纯，很平静地笑了下：“你们一家人挺有意思的，都挺讨厌的。”
　　张榕：“那你别回来了！”
　　这句话桑渔听了很多很多次，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年纪，小时候她还会偷偷躲到商阿公的诊所里哭，现在早就不会了。
　　她只说：“那没办法，我过年没地方去。”
　　……
　　傍晚四点多，夏正坤和夏桑纯下楼去接了大伯一家人和阿嬷上楼，就连小姑婆一家都来了。
　　夏正坤高兴得合不拢嘴，只觉得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还都是他最亲最亲的一家人。
　　他搂着夏正军的脖子，说：“大哥！我们今晚一定好好喝，喝个痛快！”
　　夏正军左右探头：“小鱼呢？怎么没看到她？我和她大姆给她带了礼物，她大姆逛街看到一双鞋，可适合她这样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了。”
　　夏正坤轻咳了一声：“跟她妈吵嘴了几句，在房间呢。”
　　夏正军皱眉，他看了眼夏桑和，说：“你去找你小鱼姐，看她怎么了，把鞋子带给她，你单位不是还发了什么美容券吗，都给你姐。”
　　夏桑和点点头，跟纯姐打了招呼后，就去夏桑渔的房间了。
　　夏桑渔正在和商陆视频。
　　商陆家里今天也很热闹，陆阿姨回来了，被明君姑姑留在商家过年，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嫌，商陆爸爸就没回家。
　　“今晚你没掌厨吗？”
　　商陆摇头：“小姑丈和我妈妈一起做饭，有些复杂的硬菜，明君姑姑从酒店订了。”
　　他敏锐地发现桑渔情绪不对：“怎么了，不开心吗？”
　　“没有啊，很开心，我刚刚在看你送我的《动物园探奇》。”
　　商陆说：“等吃完晚饭，我就去接你，谢骏他做了个新发型，昨天我和他一起去剪的，反正很搞笑的发型，等你晚上见到他就知道了。”
　　桑渔想象了下，心情好了点。
　　她盯着镜头里的商陆，轻声说：“那你要记得来接我啊，不要忘记了。”
　　就像小时候上学等待父母接送的小朋友。
　　可她小时候，不用说正常接送了，就连下了雨，她都是那个淋着雨回家的小孩，后来，她就知道要自己看天气预告，要自己带好伞。
　　“不会忘的。”商陆说。
　　桑渔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了一下，她把镜头移开了一些，正好夏桑和敲门，她就匆匆忙忙挂断了通话。
　　夏桑和靠着门框，歪头对她笑：“真哭了啊？纯姐今天打了胜仗了吗？要不要我和你一起报复她，等会我负责拿碗筷，把她的筷子扔在地上，再捡起来，她夹菜，我转桌。”
　　桑渔笑了：“我射手座，我会哭？”
　　“天塌下来，都有射手座的嘴顶着。”夏桑和走了进来，拿了一张纸巾，在她眼角擦了擦，“一滴，两滴。”
　　他演起来了：“谁敢让我姐流泪，我夏少，绝不让她好过！”
　　夏桑和的报复手段那么幼稚，但也那么有效，桑渔真的忍不住笑。
　　他看见夏桑纯喝酒，就凑到桑渔耳边：“纯姐不喝第一口和最后一口的酒，她那杯就是一瓶红酒的最后一滴，她的杯子我也没消毒，倒的时候都是灰。”
　　夏桑纯一夹菜，夏桑和也伸手，还把玻璃转起来，说：“我吃我要吃，给我！”
　　夏桑纯跟他干杯，他故意把酒杯举得比夏桑纯高，还一分不让，夏家是没啥规矩的，但这点敬酒规矩在夏桑纯看来就很难受，她总觉得她年纪大，是姐姐，比她小的人同她敬酒，杯子就该比她低。
　　……
　　这一切夏桑纯都忍了，她在大家都吃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拿出了手机。
　　“小姑婆，你上次不是给小鱼介绍商陆吗？”
　　小姑婆点头：“两人都没看上呐。”
　　“真的吗？那我们桑渔都和他同居了，是不是商陆只想玩玩，不想负责？”
　　在这样的小地方，在老一辈人的眼里，同居就等于不检点，同居分手就是二婚。


第51章 我们结婚了
　　张榕立马瞪夏桑纯：“你在胡说什么？”
　　夏正坤也瞪她：“大过年的，别胡说八道，吃饭吃饭，商陆才回来多久，你妹妹工作那么忙，她朋友那么多，跟那个谢阿肥不也很好，都是朋友！”
　　小姑婆张了张嘴，又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大伯母最讨厌夏桑纯这个嘴了，骂她：“一个女孩子，嘴真脏，动不动讲什么玩玩，小鱼谈个恋爱而已。”
　　张榕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护着大女儿的：“小纯不懂事，她就随便说说的。”
　　夏桑和倒是关心起商陆，看向桑渔：“姐，是你的小竹马吗？你们谈恋爱了啊？”
　　桑渔点了点头，笑着承认了：“是他。”
　　夏桑纯在桑渔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羞愧和惊讶的神情，她真心觉得夏桑渔没有廉耻之心，她和多年前一样，拿出了她的证据。
　　只不过当年是谢久贺和夏桑渔的聊天记录，现在是商陆和夏桑渔的牵手拥抱照片。
　　夏桑纯自认她已经手下留情了，没有等到大年初一，亲戚更多的时候，让夏桑渔没颜面。
　　“我是小鱼的姐姐，我是真心为她好，她年纪小不懂事，一直恋爱脑，高中的时候，没有我阻止她早恋，让她好好学习，她怎么可能考状元，早没心思读书了，高中生就该好好学习，她因为这件事恨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没跟她一个小孩计较。”
　　“她十几岁犯傻就算了，二十多岁还这么蠢，女人能跟男人比吗？她和商陆谈恋爱，随便睡觉，在我们这个小地方都传开了，如果商陆不要她，她还怎么嫁给其他人？名声都没了，只能外嫁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手指划着，照片和视频轮流播放。
　　“肯定是商陆那死仔怂恿的，让她骗我们去宿舍住，其实是搬出去跟他同居，看看看，两人住一起，比土车还不如，土车还会收钱。”
　　她在骂桑渔是鸡。
　　张榕扯了夏桑纯的手臂，骂她：“你骂你妹妹做什么？”
　　“她都敢做了，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就知道你心疼她，每次我们吵架，你都这样咒骂我，只有我骂到夏桑渔的身上，你才会心痛。”
　　张榕不承认：“我什么时候骂你那么难听？”
　　“你每天！”
　　“我没有。”
　　“你现在又不承认了，你自己欠夏桑渔的，她怪你从没去接她放学，然后呢？你为了补偿她，我大学毕业典礼请你和她去，你们俩都不去，你还嫌我大学丢人。”
　　“十几年前的事了，你还翻旧账。”
　　“我一辈子都记得。”
　　“反正我没骂过。”
　　“你就是骂了。”
　　夏正军和夏正坤埋着头，不敢抬头，大伯母默默翻了个白眼，小姑婆一家人一脸尴尬。
　　夏桑和听得头痛，他现在松茸鸡汤都有点喝不下去了。
　　而桑渔美滋滋地干完了一碗鸡汤，还把唯二的鸡腿，一个夹给了小姑婆，一个夹到自己碗里。
　　夏正军默默踢了一下夏桑和的腿，夏桑和只能开口：“纯姐，大过年的……”
　　夏桑纯气死了：“如果你妈说你是鸭呢？”
　　这下捅了大伯母的肺，她站起来：“没大没小，一把年纪了，你爸没教好你！我们桑和惹你了？他是公务员，国家的人……”
　　夏桑和赶紧拉住自己妈：“好了好了，我是鸭，我是，我是，我最喜欢当鸭了……妈，纯姐，这是团圆夜，小姑婆也在呢。”
　　夏正坤见情况有好转，这才出来摆摆大家长的样子，敷衍了两句：“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不吵了。”
　　夏桑渔有时候会觉得，在这一点上，其实她和她爸是一样卑劣的。
　　她爸在家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所有的人情、家务、孝顺长辈、教育孩子都扔给了她妈，她妈也是有工作的人，而他呢，在外出轨，在内和稀泥，纵容夏桑纯，偷偷托关系给她找工作，背着妻子给她塞钱，跟她一起说自己老婆的坏话，搞得夏桑纯对妈妈没有一点尊敬之心。
　　桑渔也从小就学会了这招，对家里的事视而不见，只管好她自己。
　　夏桑纯说：“爸，你不问问夏桑渔什么情况吗？你要关心你小女儿！”
　　夏正坤就看向桑渔：“那……小鱼你就随便说两句，意思意思。”
　　夏桑渔啃完手里的鸡腿，又仰头喝光了杯子里的红酒，擦了擦嘴，桌上的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开口：“爸。”
　　夏正坤内心忧愁又害怕，生怕她也发疯，小心翼翼地应了声：“欸……怎么了？”
　　“你不应该这样。”
　　“对对对，我不应该……但，是哪里不应该呢？”
　　“你不要再叫谢骏‘谢阿肥’，他长大了，现在很瘦的。”
　　夏正坤沉默了，他刚刚提起谢骏了吗？
　　夏桑纯说：“你就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你和商陆同居，你根本没住在你单位的宿舍，你撒谎了。”
　　张榕恨不得撕烂夏桑纯的嘴，但她心里也觉得是真的，桑渔肯定跟商陆同居了，怎么这么糊涂！
　　小姑婆说：“年后我们去找商牙医要个说法，没有这样欺负我们阿妹的。”
　　桑渔往后靠着椅背，抬眼看着夏桑纯，微微笑：“我是跟商陆同居了，然后呢，你想怎么样？”
　　她如此坦然，没有任何的羞耻感。
　　夏桑纯怔了又怔，脑海中还是 11 年前的夏桑渔在餐桌上落了泪的模样，那时她在为她的早恋而羞愧。
　　而现在的夏桑渔却笑着：“吃饭吧大家，只是谈恋爱而已，值得吵这么久么？”
　　“你是谈恋爱么？什么恋爱见不得人？”
　　“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姐。”
　　桑渔说：“你要真为我抱不平，现在你下楼去诊所闹吧，姐姐。”
　　只要她真的下去，桑渔就信夏桑纯是真心为她好。
　　可夏桑纯向来只敢窝里横，她不怕商陆会怎么样，她怕的是商明君和街坊邻居的闲话。
　　“我吃饱了。”桑渔不想再坐下去了，今年的年夜饭比过去 27 年都难吃。
　　夏正坤说：“小鱼，坐下，长辈都还没吃完。”
　　“你们吃吧。”
　　夏正坤听得生气：“那你和商陆呢？你就这样让他……”他是个男的，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东西，可他女儿不能遇上这种事。
　　后面的话，夏桑渔没听了，她抓起围巾，关门下楼。
　　张榕急急忙忙跟在后面，开了门，站在漏风的楼道，喊道：“小鱼！你大年夜要去哪里？”
　　桑渔说：“妈，你回去吃饭吧，别担心我。”
　　张榕：“我跟你去，你是不是去找商陆？”
　　桑渔无奈：“没有，他在家里吃年夜饭，我找他做什么，商阿公他们总要好好吃个饭的。”
　　张榕往下几步，拉住了夏桑渔的手，她犹豫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妈妈请你吃年夜饭。”
　　母女俩在街上晃荡了大半个钟，哪里有开门的饭店，只有一家超市还开着，两人进去买了几瓶酒和一袋零食，就坐在美食街街尾的石凳上。
　　张榕的话很多。
　　“你是不是被他睡了？你跟我说实话！”
　　桑渔装死，把塑料袋摊开在腿上，一下又一下地嗑瓜子。
　　“我就知道商陆不是个好东西，他爸离婚了，他比他爸还坏，干脆不结婚了！”
　　“好好的老牙医养出这两个没天良的人。”
　　张榕气得用手指点桑渔的脑袋：“你读书读傻了，我从小就跟你说，随便跟男人会歹命，干干净净结婚会幸福！”
　　她气得都有些哭腔了。
　　“那现在怎么办？你姐不结婚，我不管她，我嫁得不好，我也没办法，可你还年轻，你那么好，为什么还犯蠢，商陆不负责，你要怎么办？”
　　换成几年前，桑渔会怼回去，质问她干干净净结婚，那她幸福了吗？
　　可现在，桑渔看着张榕生了皱纹的眼角一片红，却说不出口了。
　　她妈应该是爱她的，只是她无法理解这份爱，她妈妈也不会表达，她们是两代人，两代思想完全不同的人。
　　桑渔说：“妈，我真的不在乎这些，我结婚不结婚，我都会过得很好，你不是经常骂我自私么，自私的人不会受委屈的。”
　　“女人哪有不受委屈的？委屈多了去了。”
　　“你说这话又有点时髦了。”
　　“你别读了点书，就跟我扯这扯那，你是我女儿，结婚就得听我的，我帮你把控。”
　　“那你是我妈，你也得听我的，你跟爸彻底分开，我都看见你们离婚证了。”
　　张榕瞪她：“你怎么偷翻我东西？”
　　“跟你学的。”
　　夏桑渔捏扁了易拉罐，站起来，很没素质地一脚朝着垃圾桶的方向踢了过去，但没踢中，掉在了地上。
　　她走过去，打算捡起来，恰好有人走过来，弯下腰，替她捡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易拉罐在空荡荡的垃圾桶里碰撞出声音。
　　那人穿着黑色的大衣，高大的轮廓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一道黑影。
　　商陆一笑：“踢得不错。”
　　张榕立马从石凳上站起，板着一张脸，没半分好脸色：“离我们小鱼远一点。”
　　商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他表弟告诉他，看见了小鱼姐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他给桑渔发了信息，但一直都没收到回复，再出门，就看见她和张阿姨两个人大年夜坐在石凳上吹冷风。
　　他不用想都知道，这对母女输给了那对父女，今天好像输得有点惨，都开始无家可归了。
　　商陆问张榕：“阿姨，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你们家我高攀不起，别叫我阿姨。”
　　“哦，张阿姨。”
　　“也别叫我张阿姨！”
　　“张榕阿姨……”
　　“你听不懂人话啊？”
　　桑渔突然笑了，张榕板着的脸也差点没撑住，商陆这死崽看着一本正经，很严肃，怎么还会搞鬼？
　　商陆很诚恳：“阿姨，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你没得罪我，你们家有钱，牌面大，就是了不起，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的，谈恋爱不好好谈，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邻居，你这样不留情面。”张榕继续骂，“你放我年轻那会，等着被抓起来吧你，你是个男的，你无所谓，你考虑过我们小鱼吗？你失业不好好找工作赚钱，才回来多久，就不安分，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妈，不是这样的，商陆他……”
　　“你闭嘴！”张榕不让夏桑渔说话，“商陆，马上跟小鱼分开，我们小鱼还要找个好人家的。”
　　商陆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他想到上个月鬼鬼祟祟跟踪他的纯姐……
　　他看了夏桑渔一眼，夏桑渔朝他摇了摇头，用嘴型说：“我没讲结婚的事。”
　　商陆有些难言的失望，大概是没想到，桑渔宁愿这样挨骂，也不肯说出他们领证的事实，虽然说了领证，他们也一样会挨骂的。
　　只不过，挨的是不同类型的骂罢了。
　　商陆抿起唇，没回张榕的话。
　　张榕更失望：“我就知道。”
　　夏桑渔看到商陆的表情，心重重一坠，鬼使神差地就开口：“不是，妈，我和商陆结婚了，领证了。”


第52章 补齐礼节
　　张榕以为自己冷风吹多了，脑子吹坏了。
　　领证了？
　　她站起来，怔怔地盯着夏桑渔，想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夏桑渔却神情认真，并且再次郑重地点头，重申了一遍：“是的，我和他领证了，结婚证，几个月前领的。”
　　张榕脸上的表情复杂多变，最终呈现出来的是真正的失望和愤怒。
　　夏桑渔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妈的反应在她的预料范围内，因为结婚真的是一件很慎重的事，而她却这样草率，她是不在乎，但是她妈在乎。
　　所以，她原本想慢一点的，等她和商陆商量好了之后再公开，不要让商陆直面张榕女士的第一波怒火。
　　她妈和别人妈妈不一样，更年期的时候，还拿着菜刀追过调皮的她，追不上就气得朝她的背影扔菜刀，还好她灵敏又矫健。
　　“夏桑渔，你真的是翅膀硬了，你姐说得对，你一点都不自爱，自以为聪明，其实最笨的人就是你！你随随便便跟男人领证结婚，背着双方的家长，你觉得自己很自由很开放吗，你是蠢，你这样容易得到，你以为男的会珍惜你吗？只会觉得你便宜，不要钱，包括男方的家人！”
　　张榕胸口沉沉起伏，眼角通红，她气得不行，巴掌高高地扬起，好像要对着夏桑渔的脸狠狠扇过去，她的手还没落下，桑渔就被商陆拉到了身后，想替她挡下这一巴掌。
　　“张阿姨，是我的主意，对不起。”
　　但张榕根本就没想打。
　　她看着商陆，觉得可笑，盛怒之下说话根本不留情面：“你走开，这是我女儿，我和她的事情不需要你这个外人来插手，你不用觉得你是在保护她，你要是真心为她好，你就不会哄她偷偷领证，你既不尊重她，不尊重她的家人，也不尊重你的父母！我们小鱼也没那么恨嫁。”
　　她要商陆负责，是让商陆按照婚嫁的规矩，提亲、订婚、结婚，一步步来，而不是这种偷偷领证。
　　夏桑渔不愿让商陆难堪，示意他先回去，然后说：“妈，你不用骂商陆，跟他没关系，结婚是我的主意，如果我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我，我也没吃亏，商陆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张榕却好像突然崩溃了一样。
　　她慢慢地坐回了石凳上，手肘撑在了膝盖上，双手捂着脸，落泪也是无声的，然后，那没能落在桑渔脸上的巴掌，一下被她扇在了她自己的脸上，很快又是另一巴掌。
　　“我有什么用啊？”张榕声音哽咽，“两个女儿都这样。”
　　“妈。”桑渔按住了张榕的手，“你别这样。”
　　“你为什么不听话啊？我每天催你换工作，我每天逼你结婚了么？我希望你有个美满的婚姻，我不想你跟我一样，你知不知道？”
　　“我当年什么都没有，就嫁给了你爸，你阿嬷说我不能生儿，说我倒贴不要钱，随便可以换掉，可你大姆呢，你大爸和阿嬷花了大钱娶进来的，你阿嬷亲口说的，就冲着那些彩礼钱，她都舍不得赶走你大姆。”
　　张榕的眼泪一直滚落，她深呼吸，用力地抹泪，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你说商陆对你好，你爸没对我好过吗？谁刚结婚没点新鲜？他的好能维持多久，他现在觉得你体谅他，偷偷摸摸跟他领证，什么都不要，时间久了，你敢保证，他不会觉得是你蠢么？”
　　桑渔张了下嘴，还没开口，就被张榕堵了回来：“我知道你想说你很独立，你很自由，大不了就离婚，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啊，你是我生的，是我养的，等你能改变这个社会的想法，你再跟我说这些……”
　　张榕抬起头看路灯，想忍回泪水，可她听到夏桑渔说“对不起”的那瞬间，再也忍不住了。
　　她思绪一片混乱，多年的委屈和难堪都涌了上来，还有对小女儿的愧疚，她被逼着高龄拼二胎丢了工作，难产后身体很差，只能让小鱼躲躲藏藏，好不容易能把小鱼接回家，夏正坤又骗她假离婚，实则出了轨，她也不知道那段时间她怎么了，等清醒过来，她都不敢相信，她这样对待她的小女儿。
　　伤害已经造成，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弥补，她怎么做都是错的。
　　大女儿怪她，小女儿不在乎她。
　　小鱼随随便便结婚就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意识到，她做人老婆、当儿媳、做妈妈都这样失败。
　　“你和你姐的彩礼我一分钱都不会拿，我还给你们准备好了嫁妆，没我捏着你爸的钱，早就被狐狸精都拿走了。你还年轻，觉得这些仪式都是虚的，等你像我一样吃亏，就来不及了。”
　　桑渔说对不起。
　　婚姻的确是她的事，她也觉得自己有承担婚姻风险的能力，她也愿意相信商陆，但她妈妈此时的伤心也是真的。
　　“妈，你别担心我，我有在认真地经营这段婚姻，商陆很好，我和他认识了好多好多年……”
　　商陆默默地走到一旁，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女。
　　他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这时候，他也明白，之前是他和小鱼想得太天真了，他们太年轻，不知道婚姻的复杂，只是两人莽莽撞撞地结成夫妻，凭着他的一腔爱意和她的一时冲动。
　　……
　　张榕再哭了不到两分钟，她就觉得自己要振作起来，哭有什么用，她得给她女儿争取，她不能让小鱼被人看轻。
　　所以她一抹眼泪，对夏桑渔说：“你在这等我。”转头又看商陆，“还有你，你也是，就站这不许动，你跟你家人说一下，我马上要去你家。”
　　“妈，让商阿公过个好年吧，他年纪大了，等年后再去吧……”桑渔的话在张榕的怒目下，越来越小声。
　　张榕怒其不争：“我就说你今晚被你姐那样骂，也不说领证，你是担心我我们更生气，直接不让人过年三十是吧，哎哟，养你二十几年，没见你这么贴心，我就不如你意。”
　　桑渔：“反正说不说领证，都得挨骂的，说了骂得更难听。”
　　商陆目光真诚：“张阿姨，我妈在家，姑姑也在，我刚刚让我妈跟阿公说了这事，他们都在家等您。”
　　张榕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她去找夏正坤和夏正军。
　　石桌旁就剩下桑渔和商陆了，但两人都没出声，沉默寂静又悠长。
　　桑渔走到了商陆面前，强迫让他看着她，商陆就不，还抬头拿鼻孔看她。
　　如果是平时，桑渔就伸手摸摸他的鼻子，插科打诨就过去了，可是现在不一样，她记得方才商陆的失望，那个眼神就一直梗在她心头，重复地出现。
　　“我想抱你。”她说。
　　然后，她就真的抱住了他，手伸进了他的大衣里面，很暖和，她隔着毛衣抱住了他，整个人就罩在了他的大衣里面。
　　商陆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强行克服了身体本能，没有抬起来回抱住她。
　　桑渔扯了一个别的话题：“你有没有看到我穿的过年衣服？”
　　商陆没低头，“嗯”了一声，说：“看到了。”
　　“什么颜色？”
　　“红色。”
　　“大红色，对不对？”
　　“嗯。”
　　桑渔说：“这是上次你问我，要跟你怎么过年之后，我去买的。”
　　“嗯。”
　　桑渔知道商陆没有明白，因为他离开山洲太多年了，又一向不爱理会这些风土民俗。
　　她继续道：“我还买了一个红色的发带，一朵红色的塑料玫瑰花发夹，打算明天开始一直戴到元宵的。”
　　“嗯。”商陆觉得应该很好看的，但他现在生闷气，晚点再夸她。
　　桑渔干脆摊开说了：“山洲有个习俗，结婚第一年，正月都会穿红色外套，戴红色塑料头花。”
　　所以，她并不是不愿意公开。
　　“只是，我们得找个很好的时机，春节一年就一次，我更希望两家人都好好地过完这个年，商阿公他们或许会很开心我和你结婚了，但我了解我的家人，我父母绝不会同意我这样草率结婚。”
　　“我妈爱我，但她很容易冲动，骂我都是小事。夏桑纯说我和你同居，我妈会骂我，也会骂你，但是不会闹到你家里，让你家人都无法过个好年，但像现在这样，她知道我们背着双方家长领证，她受不了的，你会被她骂得更难听，还会去你家里要个说法。”
　　桑渔声音很轻：“商陆，对不起，让你挨骂了，他们骂人都很难听。”
　　他的失望是什么，商陆对她的感情又是什么，其实很明显了，桑渔不是睁眼瞎。
　　“夏桑纯扯出你和我的事情，她只是想借机来羞辱我，我再扯出更多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不是我说我和你领证了，就能堵住她的嘴的，她一样会骂我不知廉耻，也有可能会把事情闹得更大，我偷偷结婚，在街坊眼里应该会比恋爱同居更丢人的。”
　　山洲的传统习俗太多了，甚至在很多人眼里，领证都不算被承认的婚姻，只有办了喜宴才算。
　　“我和夏桑纯的恩怨持续二十几年了，家里的争吵也不是今年才有的，没有你，我们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吵架，所以，我不想为了平息纷争，而动不动就把你搬出来，我和你结婚，也不是因为这个，更不是为了借你逃离这个家。”
　　如果她只想离开这个家，她早可以随便结婚，无论是谢久贺还是阮教授，或者在别的城市工作定居，再不回山洲。
　　“商陆，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我不想你误会我。”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他的线条分明的下颚，他的喉结滚了滚，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抬了起来，搂住了她。
　　他也说对不起。
　　为他的小心眼。
　　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同理心，能理解桑渔的处境，知道她的家人不那么好，也自知他家的条件好一些，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两家人都会轻拿轻放地骂那么几句，然后就欢欢喜喜地接受他们已婚的事实，一起开心过年。
　　但他忽视了，在山洲这个传统的小社会。
　　他们这样隐婚，小鱼承担的舆论压力远远大于他。
　　他不能因为她的不在乎，就当这些不存在。
　　……
　　商阿公在家等着夏家人上门的时候，坐立难安，走来走去，气得手脚都在颤抖，他问商明君：“明君，我们应该上门的啊，我们怎么能在家里？这太没规矩了！”
　　商明君在准备果盘等小吃，她忙前忙后，只说：“明天我们再正式上门，今晚是小鱼她妈让我们在家等着的，你敢随便上门？小心她发火，我们就等着吧。”
　　陆莉急急忙忙从二楼搬下来一个箱子，里面都是她带给夏桑渔的东西，她说：“我这次准备了一些东西，爸，小妹，你们帮我看一下，缺了哪些东西，我怕我漏了。”
　　虽然已经离婚多年，???但是陆莉依旧没有改口。
　　商阿公在愤怒中捕捉到了什么：“你……你早准备了？你早知道商陆这死崽哄小鱼领证？”
　　他感觉要气晕了。
　　“我没脸见夏家人了，不给聘礼，没有订婚、婚礼，我还以为他们只是恋爱。之前我还笑话别人老土，非要生了孙子，才给办喜宴，结果呢，商陆更不要脸！”
　　商明君赶紧让她的高中生儿子去给商阿公顺顺背。
　　“阿公莫生气，等见完小鱼姐的家人后，我们再收拾表哥。”
　　陆莉也一脸羞愧：“爸，对不起，商陆有次说漏嘴了，但我想得不周全，我也没骂他。”
　　她在外多年，没那么在乎结婚的传统习俗，以为小年轻领了证，后面补上彩礼、三金等等就好了，而且，她下意识觉得，有那本证比什么都重要。
　　商明君看了商阿公一眼：“爸，你也别顾着怪别人，凡事多反思自己。”
　　“我怎么了？”商阿公不服气。
　　“你明知道商陆和小鱼谈恋爱，你还同意他们住一块，你非揪着传统不放的话，未婚同居难道就好听了？”
　　商阿公沉默了，怒气渐渐消失。
　　他一副受了打击的愣怔模样：“说的也是，我也不是个好东西。”
　　商明君在一团慌乱中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她拍了拍手，说：“现在责怪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我们得解决这件事，他们两个人都领证了，那我们就把礼节补全，别怠慢了小鱼。”
　　“商陆和小鱼都不是蠢蛋小孩，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都快三十了，别把他们俩当巨婴，要尊重他们俩的选择。再说了，山洲的传统也不是什么好的，打破了就打破了，重要的是，我们得有对小鱼的重视。”
　　陆莉点头：“是这样的，爸。”
　　商阿公终于冷静下来，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中山装：“阿莉，我这样穿可以吗？”
　　陆莉夸赞：“很精神。”
　　商阿公理了理衣服，一转头看见商明君拿了两个蒲团出来，还有两根鸡毛掸子，一下又一下地在她手心虚打着。
　　别说她儿子后背发凉，商阿公都害怕了。
　　商阿公：“明君啊，这是做什么？”
　　“打商陆啊。”
　　商阿公沉默：“不是说好要冷静吗？”
　　商明君冷笑：“那是对你说的。嫂子，你也拿一根。”
　　至于两个蒲团，另一个是给桑渔跪的。
　　商明君很了解张榕，张榕肯定会先破口大骂商陆，然后等他们狠狠收拾了商陆之后，张榕就会于心不忍，转而骂小鱼，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一切都在明君姑姑的掌控之中。
　　她很满意地看到商陆和夏桑渔两人都乖乖地跪着。
　　但她没预料到的是，谢骏这小子也来了。
　　谢骏早跟商陆约好今晚一起去上新年的头炷香，他从门缝听见了诊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也看见了里面的灯，但敲门没人应，门没锁，他干脆直接推开了门。
　　他一路往后面的小客厅走去，一眼就看见商陆和小鱼都跪着，而明君姑姑和陆阿姨都在。
　　谢骏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跑进去，就是一个滑跪，伏地磕头。
　　“骏儿给你们拜年啦！陆阿姨，新年快乐，青春不老！明君姑姑，新春快乐，财源广进，貌美如花！商阿公，长命两百岁！”
　　他拜得虔诚，还抽空看了一旁呆滞的商陆和小鱼。
　　偷偷拜年，拿红包不等我是吧！
　　几人都愣住了。
　　商阿公慌里慌张，又想去扶起谢骏，又着急找红包：“明君，快去拿红包，在桌子上，我都准备好了。”


第53章 桑纯哭了
　　谢骏高高兴兴来找他的好朋友，失魂落魄地揣着几个大红包回去了，今晚他们一家人都在堂哥谢久贺的家里过年。
　　他回去的时候，一大家子的人还在喝酒，电视上播放着春晚，他妈看了他一眼，很奇怪：“你不是去找商陆小鱼了吗？怎么回来了？不去上香了么。”
　　谢骏只沉默着摇头。
　　他妈很少见到他这样，走到他身边：“发生什么事了？骏儿。”
　　谢妈一低头，发现谢骏手上抓了好几个红包，眉头先皱：“你又不是小孩了，怎么又跟小时候那样，还拿人家的红包啊？那明天商陆来拜年吗，我们回礼给人家。”
　　谢骏还是不说话，他手里的红包被谢妈拿走了。
　　谢妈：“怎么这么多个？你还拿了谁的。”
　　谢骏怔怔地回答：“好多人，好多人啊，小鱼的妈，小鱼的爸，还有小鱼的大爸大姆。”
　　“你一个人去两家拿？你不能明天再去拜年吗，你这孩子真的要气死我了，大年三十这样，太不礼貌了知道吗？”
　　“没有，他们都在诊所里。”
　　“一起过年？”谢妈觉得怪异。
　　谢骏摇头，他一脸沉重地转头，抱住了他妈：“妈，他们结婚不带我！我把他们当最好的朋友，他们却偷偷背着我，我感觉我被他们孤立了，我好伤心，我好难过，我一下失去了两个好朋友……”
　　谢妈一头雾水：“谁结婚？商陆和小鱼吗？他们结婚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谢妈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因为实在是令人震惊。
　　也正是如此，谢骏突然间回过神来，摇头否认：“没有啊，还没结婚，就是，就是要结婚了他们，先订婚，再结婚。”
　　虽然他相信他妈妈不会乱说话，但这是商陆和小鱼的事情，他不想乱传播他朋友的事情。
　　而且，在他妈这辈的人看来，偷摸领证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小鱼肯定要被人笑话。
　　谢妈松了口气：“我就说，都没听到两家的事，商陆才回来多久，也没那么草率的，商阿公也是个规矩人，小鱼又是我们大家看着长大的，怎么说都得按规矩来，咱们家也得走礼。”
　　她语气顿了下，又问：“所以，你就因为这事就这样回来了？”
　　“这事还不大吗？！我被孤立了，妈！”
　　谢妈气笑了：“人家谈恋爱、订婚是他们俩的事情，孤立你个头！说了我就来气，商陆都知道追求小鱼，我以前让你追小鱼，你就知道跟在她后面傻乐，到现在还是个光棍，我都愁死了，多少男的找不到老婆，你还不着急！明天开始，你就再给我去相亲！”
　　谢骏本来想反驳的，想说他不去相亲，他一个人也很快乐。
　　但悲从心来。
　　他现在根本不快乐：“妈，你帮我多找几个媒婆，多介绍几个，一直相亲到初七，只要人不嫌弃我，我不挑，我都见，我也要结婚呐……”
　　谢妈一脸无语，摸了摸她儿子的脑袋，但母爱没能成功酝酿出来，只气得一巴掌盖在他头上。
　　“我真的是生了个傻儿子！老公，快把你儿子领走。”
　　谢爸早喝醉了，没能过来，只有堂哥谢久贺过来了。
　　谢骏抬起头，看着他哥，生出了点同病相怜的感情：“哥，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谢久贺面色平静：“不算很早，但小鱼跟我说过。”
　　谢骏耿耿于怀：“小鱼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信？”
　　谢骏失语，他的确不会信，如果不是今晚诊所里有那么多人都在。
　　“哥，我好惨。”
　　“你知道就好，小鱼是女孩子，她不好意思跟你说，这是很正常的事，但商陆就不一样了，他连这些事都瞒着你，你会瞒着你好朋友吗？你不会，因为你对朋友很真诚。”
　　“哥，你好像在挑拨离间。”
　　“有吗？”
　　“有……”
　　“错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哥，你难过吗？”
　　谢久贺坐在了谢骏旁边，茶几旁边的炉子上架着水壶，正在咕噜咕噜地冒泡，茶香缈缈，餐桌上的长辈还在喝小酒说大话。
　　他听到他妈说：“有看到好女孩可要给我们小贺介绍，他现在车房事业都有了，就差个老婆了。”
　　喝醉的谢骏爸爸大着舌头说：“小贺以前不是自己谈了个吗？”
　　“那女的不行，小贺要找个家风清白的，她姐一把年纪不结婚，爸爸也乱来，妈妈还泼辣，妈什么样，孩子就什么样……”
　　谢久贺冷着脸：“妈，你不要再管我的婚事了，我不会相亲的，也不打算结婚。”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我辛辛苦苦……”
　　谢久贺听累了。
　　……
　　谢骏盯着他哥，见他哥后面一直沉默着低头，他硬生生地把脸探到谢久贺的眼睛下：“真哭了？”
　　谢久贺的情绪都被这张大脸冲没了。
　　谢骏：“不是我说啊，伯母这样，你就算真跟小鱼结婚，也会被搅得离婚的，离婚还是小事，小鱼会打人的，你知道的吧，你不想看到伯母被她打吧？”
　　夏桑渔从小打架没输过，小胖子谢骏被她按在地上摩擦过，幼儿园里也没人敢惹她，她还自有一套话术，小谢骏说他要报警抓她，她就把她当保安的大爸吹成警察大队长，在幼儿园里横着走。
　　桑渔从诊所里出来，夏桑纯还在没完没了地说风凉话。
　　说实在，夏桑纯也是被夏桑渔的大胆给震惊到了。
　　“无法无天，还偷偷结婚。”夏桑纯阴阳怪气，“你得庆幸，商阿公是有良心的人，商家人都挺好的，没打算占你便宜，要是换个恶毒点的，别说什么订婚宴、三金彩礼，就连酒席都不会给你办，今天没有我们，你也等着哭吧你。”
　　“你闭嘴可以吗？”夏桑渔太阳穴一直隐隐作疼，她现在已经很累了。
　　夏桑纯能听话就不是她了，她说：“你现在理直气壮了？是不是觉得你找到一个好老公，真可笑，商陆要是真的对你好，会骗你……”
　　“夏桑纯，你先停一下，我们谈谈好吗？”
　　桑渔的眼神如此真挚清澈，她好像真的有点难过了。
　　夏桑纯怔了一下，答应了。
　　姐妹俩去了一个偏僻的小道里，路口就是垃圾桶，路灯也有点昏暗，味道不太好闻，附近都是小饭馆的后厨。
　　夏桑纯觉得好脏，她一脸嫌弃：“夏桑渔，非要来这吗？你每天做那么多个环保项目，就不能把美食街整改一下吗？”
　　夏桑渔：“你出钱？”
　　“那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你现在就说。”
　　夏桑渔对她微笑：“你走过来一点，我想小声跟你说。”
　　夏桑纯才靠近，没反应过来，她就被夏桑渔一个抱摔，放倒在了地上，她脑袋懵了一下，夏桑渔就已经欺身压在了她的身上。
　　夏桑纯只觉得胸口沉重得发疼，夏桑渔上半身的力道都压制在了她身上，她的整个后背实打实地贴在了恶心肮脏的地面上，她的腿下意识地想踢夏桑渔，但夏桑渔早连带着她的腿，都绞住了，让她不得动弹。
　　夏桑纯要气疯了：“我过年刚买的新衣服，我刚做的发型！你到底要干什么，夏桑渔！”她的手也被锁着，但她能感觉到头发上湿漉漉的，好像沾了污水。
　　“我要教训你啊！你没完没了是吧？给你脸了，大过年的没事找事。”夏桑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夏桑纯尖叫：“我就知道你是个小太妹。”
　　夏桑渔的巴掌就贴在她脸侧，轻轻地拍了两下，警告她：“我现在不打你，你再胡说八道，就不好说了。”
　　“你敢！我是你姐。”
　　“你是我爸都没用。”
　　“我要是出事了，我爸不会让你好过的。”
　　夏桑渔都听笑了：“你四十了知道吗，我们的事情能不能我们自己解决，动不动就你爸你爸，你爸要养你到几岁？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我们从今天开始互相绝交不来往，我再从你的嘴巴里听到一句关于我的事情，我就打你一次。”
　　“你真是没教养。”
　　“你再说。”夏桑渔立马扯起夏桑纯的脸颊肉，用力地捏着，再往外扯得长长的。
　　不是非常疼，但非常羞辱。
　　夏桑纯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以前不管她做什么，夏桑渔顶多就跟她吵嘴两句，不理会她。
　　“你为了个男人打我，夏桑渔，你打的是你姐，你以前不这样的，是不是商陆教坏你了？”
　　桑渔是真的佩服她的老姐姐的脑回路。
　　她冷笑：“赶紧活明白点吧，你爸是好，但他护不了你一辈子，你腰疼，你爸每周都送你去医院治疗，帮你办手续，等他老了呢，你知道医院怎么办理住院么？”
　　“你在嫉妒。”
　　“是，嫉妒你得到偏爱，嫉妒你什么都不做，就有人给你准备好一切，但我不像你，不敢承认嫉妒，也不愿看清自己的无能，四十岁一事无成，整天就想着害我。”
　　“我是好心……”
　　“好心跟别人说，你是独生女，我是你家善良领养的？好心去举报我？好心羞辱我？好心霸占了家里所有财产？以后我的事不用你好心。”
　　夏桑渔也不想跟她废话了，从夏桑纯的口袋里摸出了她的手机，直接输入密码解锁。
　　夏桑纯目瞪口呆：“你又知道我密码？”
　　“因为你蠢啊，翻来覆去不是你生日，就是家里电话号码组合。”
　　“你拿我手机干嘛？”
　　“找阮教授。”
　　夏桑纯开始挣扎，但没什么用。
　　桑渔打开夏桑纯的微信，找到阮默的微信号，笑：“原来你还有阮教授的联系方式啊，我帮你告白啊，纯姐。”
　　桑渔对着夏桑纯的脸拍了个丑照，吓得夏桑纯一直想要挡住自己的脸。
　　桑渔把照片发给了阮教授，一边说给夏桑纯听，一边打字：“阮学长，我是夏桑纯，桑渔的姐姐，我暗恋你好多好多年了。”
　　夏桑纯的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她崩溃了：“夏桑渔，不要，求你了，不要发给他，我错了……”
　　夏桑渔语气冷漠：“来不及了，我已经发了。”
　　她睨着泪流满面的夏桑纯，说：“现在知道痛苦了，青春期的我，早恋的事被你发到贴吧上，校长信箱里，封闭式学校里都是风言风语的时候，痛苦是你现在的一百倍。你的这点痛苦，还不及商陆今晚挨骂来得惨。”
　　夏桑纯反抗起来，她想抢回自己的手机，气得颤抖：“你说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为什么扯阮默？”
　　桑渔：“不过，有个好消息可以告诉你，阮默没收到这些话和照片。”
　　“什么？”
　　桑渔好心地把屏幕亮给她看，微笑：“坏消息就是，是因为你被阮默删除了。”
　　那两条消息的前面都有个鲜艳的红色感叹号，阮默开启了朋友验证。
　　“好惨，阮教授都不记得你是谁。”
　　夏桑纯脸色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愤还是松了一口气，她还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满怀委屈，但又实是生气，一呼气，忽地就吹出了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桑渔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除了她，还有来找两人的商陆，商陆立马转过身，欲盖弥彰：“我没看见，纯姐，你继续流鼻涕吧，我给你纸巾。”
　　夏桑纯也不在乎面子了，“哇”一声哭得像个孩子。
　　快四十岁的巨婴。
　　*
　　大年初一，美食街都知道，商牙医家的商陆要和小鱼订婚了。
　　蔡阿叔看着忙碌的商家人，说：“你们这也瞒得太紧了，平时开玩笑归开玩笑，哪想牙医你来真的！”
　　商阿公睁眼说瞎话：“那会相亲完，两个孩子就有意向了，已经找夏姑婆合八字，压在香炉底下，早成了，就是想着过年订婚的时候再公开，两个小孩害羞。”
　　恰好陆莉也穿着红衣服搬东西走出来，蔡阿叔说：“商陆妈妈都回来了。”
　　心里更是对商牙医的话深信不疑。
　　“那结婚日子订了没？”
　　“订了，元宵那天。”
　　“这么快？”
　　商阿公说：“年轻人都要忙工作，也就这时候有点时间，而且现在不都流行订婚结婚一起办。”
　　“来得及么？”
　　商阿公内心也慌乱啊，但是嘴硬：“来得及，早准备好了！”
　　商陆正站在街口等待谢骏，谢骏穿了身西装，趾高气昂地来了，他说：“要订婚了，知道我的重要了吧。”
　　商陆笑：“是。”
　　谢骏的非主流发型过了一天，还是这么搞笑，但商陆一直夸他帅气。
　　商陆说：“八字其实刚合，反正就走个流程，今天的订婚准备得比较突然。”
　　谢骏想起了一件事：“你知道我们以前算命，小鱼会二婚。”
　　商陆神情严肃：“在哪里算的？那个大师还在算命吗？”
　　“在啊，就在山洲那个大桥后面，你也要去啊，每天下午三四点他都在那，现在过年也在。”
　　商陆二话不说，拿手机查城管的投诉电话。
　　“你做什么？”
　　商陆微笑：“举报啊，这都是骗人的，可不能害了更多人。”


第54章 新的开始
　　桑渔穿着红裙子，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已经把商陆送她的金手镯等首饰都戴上了，张榕给她头上插了一朵红色绢花，头发上还洒了细细的金粉。
　　方棠送了她一条玫瑰金链子，给她戴在了脖子上，这么多金子和红花，应该是土气的，可桑渔笑得那么开心，只觉得喜庆和幸福。
　　张榕感慨万千，转头看到桑渔要翘到天上的嘴角，又有点说不出的火大：“人家说哭嫁，你这才订婚就笑成不值钱的样子，我当年要像你这样，早被人笑话了。”
　　桑渔：“高兴就要笑啊。”
　　“你没半点舍不得这个家吗？”
　　小鱼老师给张榕上课：“我是结婚，不是要跟你们断绝关系……除了夏桑纯。”
　　张榕听得舒服些了，嘴里还要念叨：“说得简单，嫁人就顾不上娘家了。”
　　桑渔说实话：“没结婚我也顾不上你们，你退休金都比我工资高。”
　　张榕心一梗，她手里还拿着给小女儿准备的陪嫁金饰，恶狠狠地给她戴上，扯了下她的耳垂。
　　“真是养了两只白眼狼。”
　　方棠笑着问：“纯姐呢？”
　　桑渔说：“明面上是她得按照本地习俗，躲去亲戚家，但我根本就不在乎吉不吉利，我们昨晚吵架了，她是生气才离家的。”
　　方棠静静地看着桑渔的脸。
　　她跟谢骏差不多时间知道小鱼和商陆领证的事情，但和谢骏的愤怒不一样，她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她一直都能感觉到商陆对小鱼的特殊，这种特殊在几人都步入青春期之后，就慢慢演变成了懵懂的喜欢，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但商陆就一直跟她保持着距离，只对小鱼亲密。
　　商陆刚回国的时候，她和小鱼也谈过，那时候她并不看好商陆。
　　因为他真的出国好多年了，谁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又会如何伪装，现在浪子想回头了，就回乡来找知根知底的好女孩谈婚论嫁，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现在商陆已经和小鱼领证了。
　　方棠只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她相信小鱼的眼光，也相信小鱼有幸福的能力。
　　她说：“小鱼，要对商陆好一点呐。”
　　桑渔以为自己听错了，提醒她：“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方棠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湿润：“我知道啊，我是想说，只要你愿意释放一点点的好意，谁都不舍得离开你的，谁跟你在一起，都会很幸福很幸福，因为你太好了。”
　　桑渔有点得意：“这就是好朋友滤镜呐。”
　　方棠说：“这次我不怪你瞒我，但下次要生小宝宝，不要生了才告诉我。”
　　“好遥远。”
　　方棠又说：“其实我觉得，商陆应该喜欢你很久了。”
　　“你是说好感吗？”
　　“我觉得，不一样的。”方棠笑着问，“我知道你今天很开心，小鱼，你的开心是因为你要订婚了，还是因为你要跟商陆订婚了？”
　　这个问题并不新鲜。
　　她们还念大学的时候，她们俩就挤在方棠宿舍只有 90 厘米的小床上，一起思考过。
　　方棠当时的回答是，她只有跟喜欢的人结婚才会开心，而桑渔却很无所谓，她觉得只要她想办婚礼，不管对象是谁，那天她都会很开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桑渔举起了她的两只手，金戒指满手，手腕上的金手镯互相碰撞，往下滑了滑。
　　她笑：“是因为商陆。”
　　方棠：“纯情射手座女孩要付出真情了？”
　　“一直都很真情的好不好？只是，我昨晚想通了，我以前总是告诉自己我很强大，我不在乎，所以我不能相信真爱，我要自己爱自己，我不用依靠任何人，包括父母，我都不要了，我不去争取，就不会有伤害。”
　　“但是你知道吗，我昨天打了夏桑纯一顿之后，夏桑纯回来诉苦，我也气得掉了两滴泪，我爸就没骂我，更没安慰夏桑纯。”
　　“所以我觉得，我也可以换个思路，如果我真的内心足够强大，那我也可以坦然地接受爱意，认真去爱人，用心投入爱情和婚姻里。”
　　方棠点点头，眼睛都是笑意：“那要是商陆背叛了你呢？”
　　桑渔说：“这就是最糟糕的结果。但还没发生的事情，我的担忧只会徒增困扰，就算发生了，大不了就分开，我和商陆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地经营这段感情，跟以前的念书、现在的工作一样，都有失败的风险，但我总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尝试，这样的心态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
　　方棠说的都是桑渔从前担忧的点：“那如果你们分开了，你还会害怕和商阿公的关系变得尴尬吗？”
　　桑渔摇了摇头：“现在不会了。你看，陆阿姨也和商家人处得很好，阿公和明君姑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商陆也很好。
　　方棠开玩笑地摸了摸桑渔的头发：“你长大了，成了无所畏惧的大人了。”
　　但她语气笃定：“商陆肯定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桑渔没觉得开心：“我希望他不是，我更希望是两年前的重逢，让我和他的友情开始变质。”
　　“为什么？”
　　“因为不想他在漫长的暗恋里难过。而且，如果他一边暗恋，一边又有了和别人的感情，我会觉得恶心，替那个女孩恶心，人家遭了什么罪要成为替身，也替所谓的暗恋恶心，开始了新生活，前一份的暗恋就该断掉了。”
　　方棠笑了一声：“夏小鱼，你在内涵我吗？”
　　桑渔立马狠狠摇头，很双标：“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你在我这，没有任何标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糖糖。”
　　张榕在叫桑渔过去，桑渔一离开，方棠就给商陆发了一条消息：“你这两年有对象吗？上次好像听谢骏说，你的女朋友跟你是同一个口腔医院的华人牙医。”
　　方棠把这叫做里程碑的一步。因为她和商陆不管是 QQ 还是微信，都没私聊过，不是幼稚的刻意避嫌，是他们俩真的没话聊，她小时候还记恨过这个琵琶精抢走了她的小鱼。
　　商陆收到消息也是挺惊讶的，转头就把手机聊天界面递给身旁的谢骏看。
　　在他阴测测的目光下，谢骏有点心虚：“我是为你好，他们嘲笑我，说我找不到女朋友，那蔡阿叔和方阿婆提到你了，我肯定要替你吹下这张牛皮啊，总不能让我好兄弟也被嘲笑，而且，你那时候不是人家在追你吗，你也跟人家去吃饭了，说不定就是女朋友了啊，我还刷到你和她的合照啊。”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我还没怪你隐瞒我呢，你要是把我当兄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喜欢小鱼，你想跟小鱼结婚啊！”
　　商陆回答了他前面一个问题：“我们那是同事聚餐。”
　　他回复方棠：“没有，以前都没有。”
　　方棠不确定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但也不好意思再深问了，那样就越界了。
　　她其实不怎么信的，第一反应就是爱撒谎的男人，下半身控制的动物就没有老实的。
　　山洲订婚男方家里需要准备八样东西，除了茶、烟、酒、糖，还要有金子、聘金、银器和玉镯，商家人还添了男女对表、婚包和婚鞋，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拿着东西去了后面单元楼的夏家，男穿西装，女穿红裙，连明君姑姑的高中生儿子都要求打上了领带，而商阿公一头花白的头发，也抹上了厚厚一层发胶。
　　商明君吐槽：“爸，别紧张了，又不是没见过小鱼。”
　　小姑丈嘿嘿一笑：“你是不知道，爸大早上起来，给整个诊所都挂上了红绸带，喜庆，就连他柜子里的自制工具模型，都挂上了红带子，他昨晚盘点这些东西，估计一晚上没睡。”
　　商阿公深呼吸：“我就是后悔啊，今年年前没染发，要是早知道要订婚，我就染黑了，现在过年又不能做头发。”
　　谢骏说：“阿公，你已经够帅了。”
　　商阿公觉得也是：“骏儿，谢谢你给我做的发型，你这个发型也很帅。”
　　商陆按了门铃，等门一开，他看见夏正坤和张榕，立马自然地喊道：“爸，妈。”
　　夏正坤有点不习惯，他轻咳一声：“来来来，快进来坐。”
　　张榕差不多一晚上没睡，她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商家的人和商陆的条件，但木已成舟，她再闹，只会害了小鱼。
　　更何况，冷静下来后，她想，对于小鱼来说，商陆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小鱼嫁过去不会有婆媳矛盾，陆莉一直在国外生活，而商陆却要留在山洲，至于商阿公和商明君跟小鱼关系那么好，她就更不用担心了。
　　张榕想到这，对商陆露出了笑容：“小陆，你坐，妈给你倒茶喝。”
　　商陆更亲热：“不用，妈，你坐着，我去忙，我跟小鱼结婚后，我就是你的儿了，不用跟我客气。”
　　谢骏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自己要跟商陆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难怪人家有老婆，他没有。
　　陆莉根本就不介意，她走过去，自来熟地勾住张榕的手臂，笑道：“让商陆去弄吧，我们一家人不用顾虑这么多，我本来就想着今天来看你的，多年邻居，能亲上加亲，多好呐。”
　　就连一向高高在上的商明君，都说道：“商陆能给你当儿，那是他的福气，来，小鱼，你也坐过来。”
　　张榕全身僵硬，不知所措地被陆莉和商明君夹在中间，陆莉给她戴上了玉镯，商明君送她羊绒围巾。
　　商明君：“我就说小鱼气质那么好，原来都是遗传榕姐的啊。”
　　陆莉：“是啊，亲家把小鱼养得这么好。”
　　桑渔收到商明君的眼神提醒，也赶紧改口：“妈，姑姑，阿公，你们坐，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我和商陆一起给你们准备午饭。”
　　定亲流程里女方家要留男方的亲友在家里吃顿饭，张榕都准备好了，但商家人不按套路出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不合规矩……”
　　商明君：“新规矩。”
　　她脸上笑着，手里死死地拽着张榕，不让她起身。
　　桑渔趁机溜进厨房，说：“我来帮忙。”
　　商陆说：“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商陆，你觉得像不像梦，好像一下就快进了。”
　　“其实还只是开始。”商陆说，“结婚是一个开始。”
　　他的爱意很满很满，他最开始只想着和她结婚就好了，现在她也要满满地爱他。
　　“刚刚方棠跟我说，你们觉得我之前有别人是吗？”商陆没等她回答，继续道，“没有过别人。”
　　他点开了燃气灶的火，嗓音在抽油烟机的噪声中有点模糊。
　　“我不知道其他男的怎么样，他们跟我没关系，我对感情的态度就是顺其自然，在这么多年里，我没有遇到其他让我心动的人，就没有恋爱需求，心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总是差了点什么。”
　　更何况，他从没有放下过她，他不是很懂，当心里还住了一个人的时候，又怎么去跟别人恋爱。
　　是空虚吗？
　　空虚就去读书赚钱打工啊！
　　唯一对这门亲事持反对意见的人是商陆爸爸，元宵那天就没能办婚礼，桑渔觉得没关系，是挺仓促的，夏桑纯故意引爆了地雷，张榕直接闹去了商陆家，其余人就不得不上赶着配合。


第55章 相亲
　　街坊邻居倒是不知道商明扬反对这门亲事，但他们也不奇怪为什么元宵不办婚礼了，反正一定要有名正言顺的订婚仪式，婚礼可以晚点再办。
　　听说商陆爸爸大年初二回的山洲，当天就被商阿公关在门外了。
　　理由是，大年初二不能见客、不能从外地回家，不然就会给家里的老人带来不幸，美食街的人也都很信这些习俗，纷纷劝商明扬去酒店先住，别克爹了。
　　桑渔一直到年初七上班，也没见到商陆爸爸，商阿公来了夏家，委婉地说一生一次的婚礼，还是要再慎重隆重一点。
　　桑渔猜到是因为商明扬，商陆出国后，明扬叔叔好像不太喜欢她，但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小时候明扬叔叔还送给她一套可以换装的芭比娃娃，让她成为全班最风光的小女孩。
　　商家的口腔诊所正在装修中，商阿公就暂时休息了，诊所的另外两个牙医在暂时租用的门店里，给老顾客看牙、调整牙套等等。
　　商陆回国前就联系了中国牙病防治基金会和山洲市农业农村局。
　　“这个项目叫什么，山洲市基层口腔医疗建设项目吗？”
　　“嗯。”
　　“绿萝村是你们项目的第一个试验村庄么？”
　　“是，市区的口腔诊所挺多的了，城市里的人也大多挺注意口腔健康，而农村老人的口腔问题就比较严重了，镇上也有牙医，价格不算低，医生水平有限，最大的问题是口腔材料的落后和不适合，基层牙医和上游口腔器械之间缺少了高效的地方分销商，很多口腔器械厂都不愿意销售产品到小地方，比如农村县城，受限于牙医的技术和较高的售后成本。”
　　桑渔听着，觉得他的理想蓝图好像很大很大。
　　他们就坐在绿萝村的桥上，背后是桥面栏杆的柱子，屁股坐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曲着腿，???一边扒着盒饭，一边聊天。
　　商陆继续：“像阿公，年纪这么大了还在坚守岗位，在大诊所里是很少见的，虽然也有一些返聘医师，但一般不亲自上手治疗了。”
　　“那你现在就背着药箱，下乡给村里老人看牙么？”
　　“嗯，之前村长跟我说，镇上有人以免费看牙骗了老人补牙钱，所以老人们现在也不想治牙了。”
　　“你现在是义诊。”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是宣传，等新诊所装修完，就不缺客源了，而且，基金会和政府都给了一定的补贴。”
　　这是他对商阿公牙科诊所的继承。
　　商陆把盒饭递给了桑渔，他拿出手机，给她看一个还在内测中的牙科 APP，壹元牙科，是由壹元资本投的一个牙科项目，重点是助力基层口腔事业的发展。
　　“国外和大城市的看牙早就进入到数字化时代，但小地方的诊所还没有，我打算联合山洲的一些诊所，一起加入这个项目，可以免费使用 AI 看诊软件，也可以在 APP 内线上商城购买口腔产品、进行售后维修退换。”
　　“你投钱了吗？”
　　商陆诚实点头：“投了一些，所以我现在没钱买房子。”
　　桑渔看他惆怅的样子，问他：“你不是有房子吗？新区那个。”虽然他们最近都没回去住了。
　　商陆面向她坐着，把她的身体转了过来。
　　“我想跟你说个实话。”
　　桑渔眼皮一跳：“你负债了？”
　　商陆笑了下：“那倒没有，我爸不同意我们现在就办婚礼，房子是他出的钱，他说我不听话，他就要收走他出钱购买的房子。”
　　桑渔问他：“明扬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
　　商陆回：“应该说，没有谁是他喜欢的，当然，他也没人喜欢，为了这个房子，我只能忍辱负重。”
　　桑渔笑出来，故意道：“我还以为你要为了我，跟明扬叔叔断绝关系，然后很有尊严地告诉他，这个房子你不要了，你只要我。”
　　商陆跟着轻声笑：“那没有了房子，我们就不能住在一起了，而且，他是我爸，我拿他房子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什么尊严不尊严。”
　　桑渔静静地听着，有羡慕，也为他高兴。
　　因为他得到了充足的、确定的爱，才无所畏惧，而她却不敢跟纯姐抢房子，因为她知道，十有八九她会失败。
　　商陆又说：“阿公也有说，会给我出钱买房，但是他年纪大了，我再啃老也不能啃到他的养老金上，诊所重新装修，也花了不少钱，但很快就会回钱的。”
　　“那你还有钱吗？”桑渔没有多想，“我爸之前给了我十万块，我给你……”
　　她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夏桑渔是惊讶和慌张，张榕教给她那么多道理，她最信的只有一条，那就是要管住自己手里的钱，她爸爸在她高中的时候，给了情人许多钱，在她毕业之后，又把钱给了夏桑纯。
　　她手里拥有的一直不多，而现在，她却生出了要把这些钱给商陆的念头。
　　商陆还记得两人刚领证的时候，夏桑渔死死捏着她的这十万块，明明才过去了几个月，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笑：“我的现金够养我们俩，还有钱，就是不够再买个房子就是。”
　　桑渔有了焦虑，她现在不只是一张嘴吃饭了，还有个商陆。
　　她刚听完商陆的规划，也讲起了她的职业计划：“我当时面临几个职业选择，一个是留在大城市里，但生活成本高，工资跟现在相比，当然高出了许多，但一样会陷入职业困境；另一个是出国；再一个就是继续读博，我导师手里有很多个项目，有人脉资源，他愿意带我做项目。”
　　“但很多人吐槽这个行业，就是因为这个行业只有少之又少的人可以得到好的待遇，环境大热喊了很多年了，但福利待遇没落实到从事环境行业的普通人身上，说到底就是一个性价比问题，学历、辛苦程度和工资的不对等，所以才那么多人转行。”
　　“我刚开始实习，只有 2000，不过我听说，周律师一开始当实习生，被项目组压榨，也只有 2000，她回南日当律师，差点就倒贴钱打工了，但她现在也好起来了。”桑渔继续说，“我现在工资也涨了，等今年项目多做几个，年终就会有奖金，明年开始，我工作年限到了，就可以考很多证了，到时候我去挂证，挂证也可以赚钱，虽然证很难考，也没之前那么值钱了。”
　　商陆看她吃完了饭，起身收拾了两个盒饭，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对着她亮亮的眼睛，说：“你不用担心，我会赚钱的。夏桑渔，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没有觉得你现在赚得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他知道环境工程师是一个熬资历的职业，也相信桑渔会在这一行有所成就。
　　他家里不算特别富裕，但从小到大，他从没感受过缺钱的痛苦，而小鱼不一样，小时候没有零花钱，长大后被赶出房子，家里充斥着争吵和谩骂，她怕饿、吃不饱，也怕没钱，她总说她爱钱，但在他看来，她的物质欲望一直都不高。
　　“工作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你真的只想要钱，你当时就会转行。而且，哪份工作不遭人吐槽，做资本律师和投行的，拿着高薪，却一样牺牲了个人时间、健康和精神高压，我之前的几个客户都在 30 来岁选择降薪转行，去过更有意义的生活，我们是人，不是工作机器，也没必要去管其他人的想法，重要的是你想要做什么。”
　　商陆顿了顿，继续平静道：“钱永远是赚不够的，没人会嫌钱多，我一样是放弃了高薪回来的，但我现在一样很快乐，因为我结婚了，我还有很多朋友，还有很好的家人和我喜欢的事业。”
　　桑渔抬眼看他：“商陆，你为什么被开除呢？”
　　“我是自己辞职的。”
　　桑渔禁不住“呵”了一声，显然不信。
　　商陆：“好吧，我的确违反了规定，被投诉了，但我也是真的自己辞职的。”
　　他微微垂眸睨着她，一副“谁敢开除本牙医”的臭屁神情。
　　“你怎么违反规定的？”
　　“做了跟今天一样的事，善良的牙医总是被人嫉妒的。”
　　“你在国外给老外免费看诊？”
　　“不是老外，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在华人开的服装厂没日没夜打黑工的中国人，五十多岁，牙齿都坏了，掉落了三颗，无法进食，虽然医疗全免，但不包括牙科，所以他没钱看病，我一时好心，去工厂里帮忙治了牙，就被同事以违法行医、恶意低价的理由举报了。”
　　桑渔竖起了大拇指：“善良，勇敢，真诚，全山洲第二有医德的牙医，不愧是商阿公的传承人。”
　　……
　　下班时间到了，阮漫漫跟桑渔道了别，她被阮默催着快点回家洗澡换衣服，今晚得去相亲。
　　阮漫漫一脸不情愿，但她反抗不了她哥。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骏，他已经洗完澡了，抹了发胶，正开开心心地和商陆视频，问他的好兄弟，他该穿什么，如何打扮，如何表现，才能吸引住对方。
　　商陆在等桑渔下班，他问：“相亲对象是谁？你这么认真。”
　　谢骏摇摇头：“我妈说，这是唯一一个答应跟我相亲的，让我没必要看照片了，错过这个，整个春节我都相不上亲了，她跟我说没得挑了，所以，我必须好好表现！”
　　商陆帮他选好了相亲衣服。
　　谢骏深呼吸：“商陆啊，我有点紧张，今晚我们要去看电影，你跟小鱼是怎么看电影的，怎么好上的啊？”
　　商陆回想了一下，忍着笑道：“我和小鱼吗？我都是摸着她大腿看电影的。”
　　他说的是实话，但谢骏气得挂断视频了。
　　谢骏早早买了爆米花、可乐和电影票，还买了一束鲜花，脸上一直保持着僵硬的营业性微笑，直到他看见阮漫漫走到了他面前。
　　阮漫漫打通了相亲对象的电话，谢骏的手机响了起来。
　　漫漫不禁脸红：“谢兽医，是你啊。”
　　谢骏有点感动：“漫漫，我就说，原来是你不嫌弃我。”
　　两人也算老朋友了，一起进去看电影，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相亲，相处起来就没有平时自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影院里光线昏暗，荧幕上还在播放广告，谢骏把可乐给了漫漫。
　　阮漫漫小声道：“谢谢。”
　　“不客气。”
　　谢骏觉得莫名有点热，尤其是脸颊，他说：“有点热……”
　　阮漫漫说：“有吗？我觉得有点冷，可能我穿裙子。”
　　谢骏“哦”了一声，他的 3D 眼镜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就去捡，却该死地看到了阮漫漫光着的腿，大冬天的，他该死的脑子又想起了商陆说的摸大腿的事。
　　他发誓，他真的不想摸的，如此下贱的行为！
　　但他为什么做了。
　　完蛋了。
　　然后，他听到漫漫不好意思道：“谢兽医，你不用帮我暖膝盖的。”
　　她的语气如此真诚，眼神也如此单纯。
　　谢骏好想给下流的自己两巴掌。


第56章 养父
　　“漫漫，你昨天相亲怎么样？”桑渔问道。
　　他们准备收工去吃午饭，几人挤在水龙头前冲手。
　　阮漫漫还没回答，阮默先开口：“化粪池的容积要更大一些，绿萝村上一次的厕改，化粪池只用了半年不到就满了，村主任跟我说就早就没用了，今年年中镇上将会建设小型污水处理站，但是化粪池太小的话，一样会增加处置污水成本，村里没这个钱。”
　　阮漫漫跟夏桑渔对视了一眼，她眨眨眼，示意只能等会再谈。
　　桑渔回：“明白的，会减少清理频次，村长也反馈过臭味严重的问题。”
　　清理化粪池频次过高，也更容易渗漏、混排和反臭。
　　农村的水处理和城市有很大的不一样，因为资金不足、运营维护困难、各管各户，所以必须要采用偏向于小范围集中处理的方式和生物生态相结合的组合技术，重要的是要投入少、效率高、方便后期维护。
　　桑渔说：“给排水那边说，他们会建一条贯通全村的雨污排水管，汇总黑臭水和生活污水等灰水，最后经过大化粪池和人工湿地处理，要求必须达到二级 B 标准排放，再用作农业灌溉用水，或者直接排放进村河流。”
　　阮默点头：“李发强的家在村里属于偏远的，旁边就是枇杷园和菜田，就选在他家试验户用的三瓮化粪池，那个换气装置买来了吗？”
　　“还没送来。”
　　换气装置是用来防止沼气爆炸的，但也可以阻隔空气进入，减少反臭的可能性。
　　桑渔说：“大的化粪池，我和村委会商量过，选址建在村头，参考了你上一个案例，密封化粪池上铺设一个休闲广场，广场旁边就是人工湿地，水生植物可以种植村内本来就有的紫色菖蒲花，处理池的系统采用混钢结构，外设是小池塘的模样。”
　　阮默没再说什么，村里的几个旱厕和好多村民家不合规格的厕所都在施工之中，改造厕所很简单，难的是后续的粪污处理和村民的配合。
　　改厕和改水的工作向来是一起进行的，桥下的垃圾堆刚被集中运输走，河畔的农户鸡鸭养殖又起来了，但这些跟夏桑渔这类的环境工程师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能做的就是完成这些水处理工程。
　　桑渔问：“养殖场的污水处理就采用糖尾动物园一样的处理工艺？”
　　“可以。”
　　桑渔看他们都已经走到村委会吃饭的地了，阮教授还想谈工作，立马道：“快停下来，吃饭时间到。”
　　她不等阮默回答，就拉着阮漫漫去打饭了。
　　阮默跟在她们身后，慢条斯理道：“你想知道也可以问我的，她的相亲对象是我帮她找的。”
　　“帅吗？”
　　阮默笑了一下：“你认识的人。”
　　阮漫漫已经满脸通红了，被几人看得很不好意思，她只顾着摇头，不知道在否认什么。
　　等打完饭，桑渔坐了下来，问道：“我认识的人？是谁？”她没第一时间想到谢骏，是因为她做项目的，泡在工地，在山洲的确认识了不少人。
　　阮默说：“谢骏。”
　　桑渔愣了一下，想到昨天谢骏也去相亲了，居然是漫漫。
　　阮默说：“漫漫昨晚 12 点多才回来，再晚点我都要去找谢骏的母亲了。”
　　桑渔笑了下：“你们去哪里玩了吗？”
　　阮漫漫脸颊烫得要烧起来，恰好她手机震动了下，她一低头，就自动人脸识别，桑渔清楚地看到了提示消息。
　　是谢骏。
　　谢兽医：“漫漫，看这篇文章，如何在寒冷的冬天照顾狗狗的关节？天气冷时锻炼你的狗狗很重要。”
　　阮漫漫的脸色更红，连忙锁屏，只跟桑渔说：“等会我再偷偷告诉你。”
　　阮默扯了下唇角，并不在乎。
　　等桑渔知道了整个相亲的过程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谢骏了。
　　她张了张嘴：“谢骏摸你大腿了？”
　　“没有呀，他是按我膝盖了，我膝盖很冰，谢兽医平时也会给小动物按摩膝盖吧，他跟我说他平时工作的事情，我很感兴趣，所以他刚刚给我分享了狗狗的膝盖。”
　　桑渔沉默，相亲第一面就把女方和狗类比……
　　但漫漫却有点开心，眼睛亮亮的：“狗狗多可爱啊，我最想当小狗了。”
　　“然后你们就大半夜在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
　　“是呀。”漫漫眨眨眼，“谢兽医说，保护关节也要适当锻炼，走起来、运动起来腿就不冷了。”
　　这是训狗的。
　　桑渔咬着吸管，给谢骏发了消息：“骏儿，你怎么做到大冬天深夜带美女在户外走那么久的？”
　　谢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他才回复：“相亲流程说的……带女孩出去走走散散步……”
　　桑渔：“散个几公里吗？你干脆直接连夜带漫漫散步到省会去，出差都不用车了。”
　　谢骏沉默了。
　　他在那边抓心挠肝，一把抱起了诊所里的小狗狗，把头埋进狗狗的毛毛里，再抬头，看着小狗狗的黑亮眼睛，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漫漫无辜的眼睛，脸颊也红了。
　　被他搂抱着的狗狗不耐烦地冲着他叫唤，想下去。
　　护士走进来，看到一脸春意、头发缭乱的谢医生，脚步迟疑地停顿住了。
　　“谢医生，它是公的。”
　　“嗯呐。”谢骏语气荡漾。
　　“它发情期结束了，下周可以做绝育了。”
　　“嗯呐。”他还是那样荡漾，两颊绯红，一直在笑。
　　护士受不了了：“谢医生，要是你被传染了，也可以安排一台绝育手术的。”
　　谢骏不生气，不顾狗狗的反抗，傻笑着摸着狗狗的脑袋，时不时嘿嘿一声，嘴角都咧到耳朵处了。
　　……
　　商陆的免费看牙计划也没施展开，主要村民都不愿意信他，一个他年轻，一个也是村里老人怕看了牙就要后期治疗，怕费钱，也怕被骗，他也不着急，反正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他大半天只给一个小朋友看了乳牙，没事干就去夏桑渔那边了。
　　桑渔看到他，就叫他帮忙拍张照片。
　　商陆问：“在这吗？”
　　“嗯，多拍几张，我、漫漫、阮教授和叶子博都要拍到，拍我们和厕所。”
　　商陆没多问，他拍完了，把手机还给了桑渔。
　　桑渔说这是后面宣传要用到。
　　叶子博叹了口气：“厕所革命啊厕所革命，谁像我们，年纪轻轻打开手机相册，一手机都是厕所的照片。”
　　阮漫漫说：“要是我们改造好了，能被村民用上，给他们带来便利，就成功了，最怕我们白费功夫，又成了摆设。”
　　阮教授笑了下：“山洲还算好一点，有些地方比较缺水，要么村里的自来水限时供应，非 24 小时供水，要么就是打井水，经常停水，所以厕改完，也根本没用上新厕所。”
　　夏桑渔想起一个最好笑的摆设工程，是她听师姐提起的。
　　“我师姐做了个项目，当地农村冬天太冷，水会结冰，当地强行改厕了，她把污水处理系统安装好了，但是厕所用水无法提供，村干部就用水缸储厕所水，冬天结冰也无法用了。”
　　阮教授显然也有所听闻，忍俊不禁：“加热水？”
　　“而且没钱安装给排水管道，干脆加热便便……”
　　几人都笑了起来，从最开始的难以忍受，到现在他们都很淡定自如地提起这些。
　　变化最大的是漫漫。
　　但桑渔一开始就不觉得漫漫娇气，她只是不适应，那些反应都是正常人会有的。
　　没有谁一定要吃苦耐劳的道理，这只是一份工作，愿意做就把手里的活做好，至少不要只做面子工程，至少要对得起“环保”二字。
　　阮教授知道桑渔和商陆订婚了，一开始还有点惊讶，但他也说不清这种惊讶在哪，但看到商陆这几天在绿萝村做的事情，虽说不是什么特别伟大的事，但也突然理解，他是在哪里吸引了夏桑渔。
　　阮默问商陆：“抽烟吗？”
　　商陆不抽烟，但还是点了头，跟阮教授一起去了，施工地有沼气池，所以禁烟，能抽烟的地方和这里有点距离。
　　阮默递烟，商陆笑了下：“真的不抽烟，不好意思。”
　　阮默挑眉：“很少见。”
　　“不少见，我爸会抽烟，我妈不喜欢，所以就严禁我抽烟，高中的时候尝试过几次，没上瘾，不好抽。”
　　阮默笑：“那你压力大的时候呢？”
　　“弹琵琶，弹钢琴。”
　　阮默笑出声：“你和桑渔一样有意思，很般配。”
　　虽然商陆早知道小鱼和阮教授没有什么关系，但听到这话，他不自觉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地。
　　不是情敌下马威的。
　　阮默也没抽烟了。
　　他说：“桑渔是我的师妹，也是合作伙伴，和我相比，我会觉得，她理想得有些天真，尽管她一直觉得自己很现实，其实不是。她很用心地在带我妹妹，没离开这个行业，做过的每个项目都很好。”
　　阮默继续笑：“我博士毕业的时候，她大一刚入学，就听说了她对环保的雄心壮志，那时候她对这个行业并不了解，把话说得很大，拯救地球，很天真，也很让人热血沸腾，因为她那么认真，后来在山洲现场见到她，我很高兴……”
　　商陆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判断失误了，他必须扼杀一切苗头，宁可错杀欣赏。
　　他给阮教授打预防针：“嗯，我知道的，小鱼跟我说过，你是纯姐的学长，像她老大哥，也像她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阮教授，我是小鱼的丈夫，如果你不介意，我就替小鱼认下你这个养父了。”
　　阮默愣了下，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的语气如此冷静克制。
　　商陆继续：“我知道小鱼想做环保，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什么都知道。阮教授，你特意约我抽烟，肯定也是好奇我和她之间的甜蜜爱情故事吧？青梅竹马、命定之人，都无法描述出我和她之间的美好。”
　　阮默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回什么。
　　商陆温柔叹息：“你知道吗？阮教授，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太深情了。”
　　阮默对上他期待的目光，只好顺着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为了小鱼，才成为牙医，我一辈子都想给她看牙齿。”
　　阮默：“这样……那挺好的。”
　　商陆继续给阮默升辈分：“阮教授，你挺慈爱的。”
　　阮默就算再死板，这时候也听出了点不对劲：“商牙医，你也想认我做养父？”
　　“可以吗？”商陆微笑，他没脸没皮的，“爹，又多了个爹……”
　　“商陆！！！”这一声是他真正的亲爹商明扬怒吼的。


第57章 真心话
　　桑渔小时候挺喜欢明扬叔叔的。
　　因为明扬叔叔是她认识的人里面，开最大的车子，穿最好看的西装，出手最大方的人，隔壁南日县废弃未建成的海上娱乐商城就有他的投资，具体为什么没建成，她也不太清楚。
　　她小学时还问过商陆，他爸是不是混黑的，不然为什么梳着大背头，穿着大西装，还有好多人齐刷刷喊他老大。
　　商陆沉默半天，说他爸是包工头。
　　时隔多年，桑渔戴着安全帽，灰头土脸地蹲在土坑里，抬头一看，一身笔挺西装的商明扬正站在坑上，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睨着她。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的恶毒公公来了。
　　村主任给商明扬头盔，笑眯眯道：“商老板，你看我们绿萝村现在都在改造，夏工给我们设计了大广场、菖蒲花湿地、小荷塘，山下还有一片占地将近 1000 亩的花海，村里有个龙头庙，百年老松树，文创园，很适合投资民宿和餐厅啊。”
　　商明扬四周看了看，抬了抬手，扫了眼手表，不置可否。
　　桑渔这才明白，这是绿萝旅游观光招商项目，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收回了眼神，考虑到这是工作时间，就没打招呼。
　　阮教授回来了，但商陆已经没跟在他身边了。
　　漫漫凑在桑渔耳边，小声问：“我哥把商牙医逼走了？”
　　桑渔犹豫了下：“不可能……”
　　阮教授下坑的时候，正巧听见了，说：“我倒是想，差点聊了个天，未婚就儿女双全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漫漫还想问，就被她哥训斥了：“快工作，学历你最低，那你在现场就得多努力才能弥补上。”
　　要是换成以前，漫漫就忍下去了。
　　但现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小鱼姐的话，就小声地怼回去：“努不努力都是 3000。”
　　桑渔笑出声。
　　阮教授又开课训妹了：“你这种思维就不应该存在，你觉得 3000 很少吗？山洲一中，省十大名校，省人才引进计划，招聘的 985 师范生，起薪也只有 2000 多。你现在还年轻，好好干，熬过前期，多做项目，有了证，就有奖金……”
　　阮漫漫默默地走开了，然后笑个不停的夏桑渔就被殃及了。
　　“夏工，这很好笑吗？”
　　夏桑渔连连摇头。
　　“你组里的工程师不该有这样的想法，这是现场，说的话被其他施工方听到又会怎么想？”
　　桑渔真诚道歉：“对不起，阮教授。”
　　阮漫漫见状，也回来了，同样低着头：“对不起，阮教授。”
　　阮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们俩这样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总爱说教，他无奈地笑了下，或许他真的没必要这样太过严谨较真，小鱼和漫漫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漫漫已经长大了，他也该学着放手。
　　他的目光落在桑渔的脸上，不知她脸颊上是腮红还是冬日阳光晒出的红晕。
　　结婚了她。
　　跟他妹妹差不多年纪，算是他另一个妹妹。
　　……
　　阮教授说：“走吧，我们去李发强家。”
　　村主任说：“李发强和他妈一直不来领统一的垃圾箱，乱扔垃圾，今天你们帮我带过去吧，我带商老板再逛逛。”
　　商明扬根本没走过来。
　　桑渔看了眼明扬叔叔的背影，答应了。
　　商陆对于在绿萝村见到他爸这件事，也很惊讶，平心而论，他们父子关系并不算坏，他跟妈妈出国后，爸爸也挺经常来看他的，大概是想弥补他，成年后，他提出来的要求，他爸也大多满足了他。
　　商陆对这样的父子关系很满意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爸这么反对他跟夏桑渔结婚，就算他妈都痛骂他爸，他爸也犟着死不悔改，气得他妈直接收拾行李离开了。
　　商陆没再去打扰桑渔工作，怕他爸因此对桑渔有不好的印象，但绿萝村里又没事干，他干脆坐在村委会门口，搬了张小桌子，那小黑板上原本写着“免费看牙”，他无聊地擦掉，写上“免费聊天”，一会又换成“免费算命”。
　　然后戴上墨镜，在冬日午后的暖阳下掏出了一本口腔技能书，备考。
　　“你真会算命啊？”
　　没一会，就有个阿婆路过。
　　商陆把墨镜往下拉，李阿婆立马翻了白眼：“是你啊，你这个骗人做牙的，天天骗我们农村人，大过年的我不骂你。”
　　商陆好脾气地笑：“阿婆，过完年你也不能骂我。”
　　正好夏桑渔用推车推着新垃圾桶过来了，她热情地招手：“李阿婆。”
　　李阿婆也没给她好脸色：“都是来骗我们农村人的，什么改厕所，改了也不能用，本来不费钱，以后上厕所冲自来水都要花钱。”
　　她又看到了那个垃圾桶，也摆摆手：“我不要。”
　　桑渔：“不要钱的，村委会发的，现在算分数的，你不拿你家就少分了。”
　　李阿婆听不懂：“不要，我垃圾就堆门口焚烧，都是我家的地。”她说完，不理这几人，离开前还骂了句商陆骗钱。
　　商陆很无奈地笑了：“阿婆上次被骗了一千多，只能说那些骗子太坏了，把好好的老人家给气成这样，她现在已经不信这些了，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也受了她的影响。”
　　桑渔瞥了眼小黑板：“算命？”
　　商陆：“随便写的。”
　　“阿婆是因为算命，才停下来跟你聊天的吗？”
　　商陆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下班后，桑渔和商陆一起回家，两人牵着手，跟阮教授、漫漫、子博他们告别，现场的其他人也都离开了。
　　商陆的无名指上戴着婚戒，而桑渔因为工作原因，没有戴，他摸着她空荡荡的手指，走神了下。
　　山洲冬日的晚霞有时会是蓝粉色的，商陆站定在桥头的时候，没忍住抱了她一下，问：“我爸爸下午有找你么？”
　　“没有，明扬叔叔来工作的，没跟我说什么。”
　　他很喜欢玩她的耳垂，冰冰的，软软的，亲昵地捏着，他说：“他可能更年期了，他如果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不用理他，我未成年前抚养权在我妈那，成年后我就只听我自己的。”
　　桑渔对他笑：“我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啊，你就放心吧，明扬叔叔的战斗力不太行的。”
　　商陆的心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他伸手压了下她耳边掉落的碎发，无名指上的婚戒就贴在她的脸颊上。
　　偏偏伤害她的人，是她的家人，他就算是她的丈夫，也没什么立场替她骂回去，而她也在反反复复的伤害中，让自己变得麻木，从而成长。
　　所以，当商明扬晚饭时间发飙的时候，商陆走过去，把他的碗筷都收了。
　　商明扬愣了下：“你做什么？”
　　商陆微笑：“爸，这是晚饭时间，是吃饭的，不是让你来发威的。”
　　商明扬气笑了，反倒更冷静了：“你把碗筷放下。”
　　明君姑姑一家人也回自己家了，餐桌上就只有阿公、商陆和商明扬三人。
　　商明扬就一句话：“小鱼很好，但不适合你，商陆，你结婚都不跟人商量的吗？”
　　商陆平静反问：“你离婚也没跟我商量。”
　　“我是你爹！”
　　“我是你儿。”
　　商阿公就跟聋了一样，自顾自地夹菜，时不时抬眼津津有味地看电视。
　　商陆叹了口气，不想闹得更僵，问道：“爸，所以你为什么反对？我回山洲你反对，你觉得我没前途，我没反驳你，是因为你给我买了房子，没前途也是实话，你想说我什么都可以。”
　　他抬眼盯着他爸的眼睛：“我知道你跟我说过，结婚要慎重，我很慎重的，我想了很多很多年，才走到她身边……”
　　商明扬脸色严厉：“她家条件不好，你一直在倒贴你知道吗？她是邻居家的小孩，我会心疼她，照顾她，可是，做你老婆，不行。”
　　商阿公听不下去了：“怎么不行了？你遇上好机会，有几个臭钱，就忘了自己出身农村了？”
　　商明扬脸色更难看：“爸，这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知道心疼他。”
　　商阿公不吃了，把筷子重重放下，上楼去了。
　　商明扬也吃不下，也上楼了。
　　没一会，商明扬接到他妹的电话：“哥，你可真孝顺，好好一个家，要被你搅散，商陆都领证了，你就让小孩去试，谁能用现在保证未来。”
　　商明扬语气冷漠：“试试？有些伤痛是一辈子……”他又不说了。
　　“装什么高深啊，包工头。”
　　商明扬头疼：“你别理会爸的告状了，他吃了晚饭。”
　　商明君：“你上次非要我们取消婚礼，也就小鱼不生气，你以为你儿子很好娶老婆？”
　　商明扬：“她不是不生气，是不在乎，是冷漠……”
　　他没等说完，就立马挂断了电话。
　　而商阿公那边，正好小鱼打电话给他，他一通告状今晚没吃饱，小鱼偷偷摸摸地问他：“阿公，我点了肯德基，你要不要一起吃？”
　　但没等他下楼，就在楼梯上撞见拿着肯德基袋子的商明扬。
　　商明扬把袋子给了商阿公，皱眉：“吃吧。”
　　商阿公咳嗽一声：“小鱼呢？”
　　“被我凶回家了。”
　　“你这人就是装，我就没见过你这种搅屎棍爸爸！”
　　……
　　桑渔顶着冷风，蹲在诊所门外的角落里等明扬叔叔，她在手机上回复商陆：“我在房间里了，等会准备加班写个稿，你呢？”
　　商陆说：“我准备洗澡，你想不想看？”
　　桑渔：“想。”
　　商陆一看就立马发来了视频，桑渔笑了下，拒绝了：“小心数据泄露，你的美好肉体被人看到。”
　　“我不怕人看。”
　　“可我不舍得你被人看到。”
　　商陆听了这句话，就心满意足地独自去洗澡了，洗之前还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老婆，我想我们的家了，我们好久没回家了。”
　　桑渔反反复复地听着这句话，明明在笑，却温暖得她想落泪。
　　商明扬垂着眼，说：“桑渔，陪叔叔去吃个晚饭吧。”
　　桑渔立马站起来：“好的，爸爸。”
　　商明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不算友善：“你挺???会变脸的，桑渔，你分得清你这声爸爸是真心还是假意吗？”
　　桑渔第一次笑容僵硬且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她还是在笑：“当然是真心的，明扬叔叔。”
　　商明扬说：“我信你现在是真心的。”
　　商明扬带桑渔去了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桂林米粉店，商明扬点了两份一样的牛肉米粉，他只平静地用纸巾擦着筷子，垂着眼皮，看起来很冷漠，气氛有些凝固。
　　等米粉上来后，商明扬加了酸豆角，才开口：“我在这家店撞见你、你姐姐和你妈妈好几次，你爸那会刚有别的女人，你妈妈情绪不稳定，不过我没想到，你父母到现在都还没分开。”
　　桑渔沉默地听着，手一抖，不小心加了一大勺辣椒。
　　“其实精神情绪都会遗传给孩子的吧，就算不遗传，你也受到了影响，你那会还小，只想安慰你妈妈，没拿稳水杯，却想给她喝水，水洒了，你妈就跟疯了一样暴躁，不停地咒骂你。”
　　“你姐姐和你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你高中走读的事情，你大学的事情……桑渔，明扬叔叔很心疼你，但你真的不适合商陆，我和商陆妈妈虽然离婚了，但商陆是我儿子，我一直都很关心他。”
　　“你的性格很稳定，这是好听的说法，换句难听的，就是你冷漠、有情感缺陷且擅长冷暴力，商陆呢，说难听就是天真单纯。”
　　商明扬说出这两个词的时候，也忍不住停顿了一下。
　　他不自在地碰了下自己的鼻子，哪有这样说自己儿子的，滤镜太深了。
　　“总之，叔叔觉得你们不合适。”
　　商明扬说完，去看夏桑渔，他吓了一跳，桑渔的眼圈通红，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滚落，鼻头泛红，她去抓纸巾，嘴里还要说：“叔叔，我和商陆结婚是认真的。”
　　“你别哭啊。”商明扬有点慌张。
　　“我没哭。”
　　“……”
　　“是辣椒，爸。”
　　商明扬：“你不是真心的，别喊我爸。”
　　桑渔擦了擦眼泪，终于缓过那个辣劲，眼睛被辣得泪汪汪的，她真诚地看着商明扬：“爸爸，你想不想一起去喝酒，我给你说点真心话。”
　　商明扬沉默。
　　一个小时后，两人已经转场在烧烤摊了，桌子上、地板上歪七歪八地倒着好些空酒瓶。
　　桑渔拍着商明扬的背，商明扬撸着袖子，喝得晕头转向，趴在桌子上小声闷哭：“你快说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结婚的？”
　　“现在是。”
　　“我就知道你前面不是真心的。”
　　“……”
　　商明扬：“他们都不理解我，我就是不想商陆受跟我一样的苦，你知道女人有多无情吗？当初商陆他妈就跟你一样……呜呜呜。”
　　“别哭了，爸爸。”
　　“你还叫我爸……我心痛啊！我做错了什么吗？没有人爱我，我爸不爱我，我老婆也不爱我……我当初就跟商陆现在一样傻。”


第58章 承诺
　　商明扬就反复一句话：“你们都不在乎，在乎的只有我们内心柔软的人。”
　　他又突然抬起头来，去拿酒瓶，但都是空酒瓶，他晃了半天，也没倒出来一滴酒。
　　他猛地一拍桌子，早年的匪气又出来了。
　　“老板！酒呢。”
　　老板被声音吓了一跳，这家烧烤店是个单亲妈妈开的，就叫霞姐大排档，一人带着两个小孩。
　　桑渔连忙跟老板道歉：“不好意思，他喝醉了，不用再上酒了。”
　　老板倒是认识商明扬：“这不商老板吗？他心情不好啊？大过年的。”
　　“伤心。”商明扬泄了气，怔怔地回答。
　　老板豪爽笑：“被女人伤了心啊？”
　　“嗯。”商明扬乖乖点头，又是两行泪，脸颊坨红，眼神乖巧。
　　桑渔悄悄地拍下明扬叔叔的照片，准备晚点发给陆莉阿姨。
　　老板笑得更大声：“不会是莉姐吧，她刚离开山洲，你跟她准备纠缠到孙子出生？”
　　她看了眼桑渔，调侃：“都要当爷爷的人了，多有福气，找到一个高考状元当儿媳，我都没想到，小鱼这么快就结婚了，一家有女百家求，等你们发喜糖给蹭蹭福气……商老板，你年纪大了，也要点脸了，别情情爱爱的，收收心做阿公啦！”
　　“做阿公就不能谈恋爱了？我做太公都要谈恋爱！”
　　商明扬都气得站起来了。
　　老板笑得肚子疼：“谈谈谈，你谈。”
　　她笑完，也有了点被商老板的眼泪传染的悲伤，她说：“你们男的都这样，拥有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挑三拣四，你要是那时候多关心一下阿莉姐，不跟她吵架，商陆也有个妹妹……不说了，我前夫也不是个好东西，呸，折磨的都是我们女人的身体。”
　　商明扬静静地坐了回去，没说话，早已经泪湿了衣襟。
　　周围的喧嚣和吵闹好像和他都无关了，他此时此刻的悲伤和刚才都不一样，是无声且沉重的。
　　静默了一会，桑渔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嗯。”
　　商明扬好像一下清醒了，冷空气扑鼻，这条街依旧那样热闹，从美食街的尾巴走到街头，在路边摊吃得热火朝天的熟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会笑着回应，还能跟人聊两句。
　　看上去一切正常。
　　他送桑渔到她家单元楼下，平静地说：“因为商陆太喜欢你了，但你却不够喜欢他，感情不能施舍，也不能勉强，现在不像你们商阿公那个年代，盲婚哑嫁，也不像你爸妈那样，死不分开。”
　　“商陆他妈妈和他姑姑，都觉得谈恋爱结婚而已，她们看得开，那是因为她们根本不知道，分开有多痛苦。”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自愿倒贴结婚，他乐意，谁能拦得住他，这些话都太伤人了！”
　　桑渔没有说话，她在想“商陆的妹妹”这五个字眼，当时商陆父母离婚得很突然，他们初中三年级那年的除夕，商陆父母没有回山洲，没多久后，就离婚了，陆阿姨就回山洲带着商陆出国了。
　　在那之前，商陆还跟她一起备战中考，目标都是山洲一中。
　　“你没话想问我的吗？”商明扬问。
　　桑渔摇了摇头。
　　商明扬叹气，好像他早料到了她是无情的女人，
　　桑渔就问：“那爸爸，你怎么知道商陆很喜欢我，他跟你说的吗？”
　　“不告诉你，告诉你，你还不尾巴扬到天上去。”
　　“哦。”
　　“你又不问了？”
　　“那爸爸，你是觉得商陆很早就暗恋我？”
　　商明扬：“胡说八道，他是有个暗恋的人，但不一定是你，别给自己贴金了……还有，你跟商陆两年前的事，他们不知道，我可都知道，你这个坏小孩，长大了一次次伤害我们这些老实男人。”
　　两人的对话不停地循环，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桑渔很确定，商明扬还是喝醉的状态，只不过看起来正常罢了。
　　商明扬喝多了就想吐，一本正经地走到垃圾桶旁边，就开始吐，呕吐的味道真的不好闻，桑渔自己喝醉的时候，都嫌弃自己身上的臭味。
　　但她看着明扬叔叔眼泪鼻涕一起飞，难受得无法站稳的模样，还是走过去，拿出纸巾递给他，轻轻地给他拍背。
　　“爸……”她说。
　　商明扬擦了擦嘴，怔怔地盯着桑渔的侧脸，他吸了吸鼻子：“本来我也有个女儿的，都是我的错，非要那时候忍不下那口气，我不知道有孩子了，那时候我老婆那么痛苦，我都不知道……受伤的是她，我被离婚了又算什么，这十多年，我一直梦到我没能出世的女儿。”
　　他好像要等桑渔回应，才能继续说下一句话。
　　桑渔不擅长安慰醉鬼，沉默了半天：“那以后我来当你女儿……”
　　“可是，你比我女儿大了好多岁啊，她才 12 岁呜呜呜……”
　　“我老婆不爱我又怎么样，反正我都追到她，跟她结婚了，她只是出去见她的朋友，我为什么要跟她吵架，害了我老婆，我想我老婆，想我女儿……”
　　桑渔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悄悄地打电话给商陆。
　　商陆正盯着手机呢，因为给她发了一堆消息没有回复，他都洗完澡了，又对镜自拍了他的肌肉，也没有人欣赏，因为知道她说要忙工作写稿，就没发视频通话，也没打电话。
　　等待的时间漫长了起来。
　　他从一开始的膨胀自信到后来开始怀疑自己。
　　正好谢骏找他，他给谢骏发了那张半身肌肉照，问：“帅吗？”
　　谢骏刚开始健身，也立马回了一张照。
　　“你先回我，我帅不帅？”
　　“帅。”商陆肯定。
　　谢骏：“你也很帅。”
　　“你相亲对象肯定觉得你最帅！”
　　“你的小鱼老婆也觉得你最帅！”
　　两人都很满意，最让商陆满意的就是，他接到了夏桑渔的电话。
　　他唇角微弯：“是不是看完照片，现在就想见到我？”
　　夏桑渔一边安抚商明扬，一边打着电话，她没听清，只道：“商陆，你来我家楼下，那个……你爸喝醉了。”
　　商陆脸上的笑意一下消失了。
　　但和他想象中的画面一点都不一样，他爸爸没有高高在上地骂夏桑渔，桑渔也没有一脸受伤，反倒是他爸蹲坐在小门槛边上，抱着双膝。
　　桑渔买了一瓶矿泉水回来，哄着他：“漱漱口。”
　　“我不喝。”
　　……
　　商陆把他喝醉的爸拖到二楼，折腾了一番，这才下楼。
　　桑渔坐在小客厅的椅子上，正在看晚会，听到他下楼的声音，转过头看他。
　　商陆在楼梯上站了一会，换了鞋子下来。
　　他刚刚那会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了怯意，他不知道他爸今晚说了什么，这些话会不会让桑渔生出了退意，她好不容易才朝着他迈出了一步，如果她后退了，他这次还能怎么办？
　　桑渔坐在长条凳上，朝他伸出双臂。
　　两人目光对上。
　　商陆问她：“我爸说了什么吗？”
　　“没有呀。”
　　“你跟他出去，为什么要骗我你在工作，你忘了我们曾经约定，不要欺骗彼此么？”
　　“对不起。”桑渔诚恳道歉，“因为明扬叔叔有话想跟我说，我觉得我能解决，不能只有你一直站在我前方，我也要努力解决一点小小的阻碍，何况，明扬叔叔也很好。”
　　“我爸喝了很多吗？”
　　桑渔没回答他，却想起明扬叔叔的话，商家的人一直都很友好，商阿公把她当孙女，明君姑姑把她当侄女，所以，在她和商陆的婚姻中，他们只说，夫妻要互相扶持、彼此信任。
　　陆莉阿姨跟她不熟悉，所以只对她好，没做任何的叮嘱。
　　而明扬叔叔跟她说：“你不要伤害商陆，要对商陆好一点，再好一点，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孩，他比我好太多了，他妈妈把他教得很好，我倒宁愿他不要这么好。”
　　这是第一个让她对商陆好的人。
　　桑渔认真地反省自己，订婚那天她说她要运营好这段婚姻，这个词是不是就是错误的？因为运营就代表着有利益的考量，这是她潜意识的反应。
　　而商陆对她的好，根本就和利益无关。
　　明扬叔叔和糖糖都提到过，商陆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她了，撇开她和谢久贺恋爱的事，但两年前她真的不应该。
　　她只想着逃避，却是对他的伤害。
　　她甚至都不敢问自己，那时她是真的感受不到商陆对她的情意，还是她只想逃避、不负责、打着不想失去的旗号伤害他，却打赌他更在乎，所以他肯定会回头？
　　“商陆。”
　　“嗯？”
　　桑渔下了椅子，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力道微重。
　　商陆摸了摸她的头，还笑了下：“怎么了？我爸当土豪给你开支票，逼你跟我离婚了？”
　　桑渔埋头在他的毛衣里，闻到他的沐浴露味道，这不是他们买在新家的味道，但也很好闻。
　　“没有支票，爸还倒欠我一顿烧烤钱，100 块，老板给我抹零了。”
　　商陆皮笑肉不笑：“我不会报销的，活该，让你跟老头出去喝得醉醺醺的。”
　　“你身上好闻。”
　　“你身上就不好闻了，都是酒味。”
　　桑渔抬起头：“两年前十月初五街，你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商陆眉心一跳，他不用想就知道，肯定他爸爸说了什么，他爸喝醉就变了个人，以前做生意多亏了他妈妈跟着。
　　不会他爸痛哭流涕说了他自愿当备胎舔狗的事情吧？
　　商陆沉默片刻，声音平淡：“没有的事。”
　　他现在都结婚了，他不要她可怜他，又不是从前，他不要她施舍的感情。
　　桑渔：“那我喜欢你。”
　　“有多喜欢？”
　　“从现在开始，我每一天都会对你很好的。”
　　“所以你承认你前面都对我不好了？”
　　“……”


第59章 矫情
　　人总有矫情的时候。
　　酒醒之后，商明扬直愣愣地躺在床上，盯着老旧复古的吊顶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疯了吧，他昨晚怎么喝醉的？小鱼只喝了一杯，他就喝了那么多，他怎么有脸哭的？还说那么恶心的话！他现在要怎么面对这些小年轻。
　　商陆敲了敲门，在门外说：“爸，是我。”
　　商明扬立马爬起来，面无表情地坐在床沿，冷声道：“怎么了，什么事？”
　　“我可以进来吗？”
　　“进。”
　　商陆推开门，看见他爸的鸡窝头、肿泡眼、大眼袋、皱巴巴的睡衣，偏偏一脸严肃，好像很不耐烦的模样。
　　“我做了早餐，你快起来吃吧。”
　　“行。”
　　商陆笑了一下：“小鱼也在，她说做儿媳的，得好好表现一下。”
　　商明扬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立马跳起来：“你叫她走！我不见她。”
　　“为什么呢？”商陆明知故问。
　　商明扬沉默了下：“我看不上她。”
　　“挺好，可能她也不太喜欢你。”
　　“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商陆笑：“谁会喜欢做太公都要恋爱的人呢，爸，以后我就叫你恋爱哥好了。”
　　商明扬恼羞成怒，气得跳脚，阴阳怪气：“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不知道是谁啊，在小鱼谈恋爱后，天天弹唱《蒲公英的约定》，哎哟，什么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他冷笑：“商陆，我要是恋爱哥，你就是……就是蒲公英约定哥！”
　　商陆不介意：“我现在都可以弹给小鱼听，她是我老婆了，我怕什么。”
　　“以后有你好苦头吃的，结婚是你骗的，领证是你哄的，公开是被迫的，你觉得她会真心对你？”
　　商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我不会像你这样的，不懂珍惜的人只有你，妹妹没了，比你更伤心的人是妈妈，你有什么好痛苦的？身体受伤的又不是你，最愧疚的人也不是你，你到现在还在不停在乎谁爱得更多，还在纠结妈妈当初是不是爱你，顾影自怜……难怪妈妈不肯跟你复婚，妈妈离婚后早就往前走了。”
　　“我我……难道不够爱她吗？”
　　“我都为你羞耻，她如果不爱你，跟你一个农村的结婚干嘛？你白手起家的，家里就一个破诊所，脾气也不好，她真喜欢别人，直接跟别人结婚不就好了吗？小鱼也是这样，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跟我领证，那我肯定是特殊的，不然她为什么不跟别人结，跟我结呢。”
　　商陆说着，还拨弄了下自己的金戒指。
　　“婚戒，小鱼非要送我的。”
　　商明扬要气晕厥了：“你可真会自我安慰，你没钱吗，一两千的戒指，你眼皮子就这么浅。”
　　商陆还在火上浇油：“你看你，还没说你就开始上火生气了，这脾气……既然你有钱，记得把昨晚烧烤钱还给我老婆，我们贫困夫妻不容易。”
　　商明扬心梗得说不出话来。
　　商陆只说：“下楼吃早饭吧。”他走出房门，就撞见了背着手的商阿公，他脸色沉沉地盯着商陆，冷哼一声。
　　商陆不明所以：“怎么了？”
　　商阿公抽起鸡毛掸子：“你刚刚说什么？你有没有对长辈的尊敬！破诊所？这是伟大的诊所，最高贵的诊所！你马上给诊所道歉！”
　　……
　　醉酒事件后，桑渔好久都没见到明扬叔叔。
　　直到两周后，他们才在绿萝村见到，桑渔还穿着碎花棉裤跟李阿婆聊天。
　　之前李阿婆就是不愿意改造家旁边厕所的化粪池，桑渔和镇政府的人一起劝了她好久，都没什么效果。
　　他们最开始的劝说方法是，反反复复地告诉李阿婆，改造的好处，村里考虑到她家的条件，给了补贴，也不需要她自己再出那 1000 块钱。
　　比如“改造好了，没有臭味，没苍蝇，净化完还可以直接浇菜，很安全。”比如“掏粪也由政府出钱负责，就连厕所走的水表，只要真的有困难，也是村里承担的，最多一年多花 30 块，50 块。”
　　阿婆还扬言要放炮炸粪坑，赶走他们。
　　村主任给她看了沼气池爆炸的视频，阿婆也无动于衷，还不停地偷扔垃圾，但也没做更过分的事，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他们，但发现桑渔来了月经，不小心漏了后，就让桑渔换了她给孙女做的小碎花棉裤。
　　桑渔平时大多很热情，但今天肚子有点点不太舒服，她就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正在安装管道的工人们，没有说话。
　　李阿婆倒是开口了：“你读书高，来做这些，不好的，读书也没用，我儿子就没读书，但他是傻，读不下去，就在家里种地，我孙女被她妈带去城里了，在城里上学。”
　　“有用啊，读完我就在这做这些啊。”
　　“不读书也能做。”
　　“读书做得更好。”桑渔忽然笑了下，“阿婆，你牙齿漏风了。”
　　李阿婆气得抿紧嘴巴，瘪瘪的，也不说话了。
　　桑渔突然说“我结婚了，阿婆。”
　　李阿婆嫌弃：“我也没打算给你做媒，像你这么大，我早生了好几个孩子了。”
　　“那天那个要给你们检查牙齿的，就是我老公。”
　　李阿婆沉下脸：“我就知道你们两个都不是好的！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桑渔还在笑：“阿婆，你看你今天帮了我，对不对？你给了我一条棉裤。”
　　“是啊，谁不知道我李能妹是个好人，捡到钱都交公的。”
　　“那你帮帮我老公吧。”
　　李阿婆不懂了，还很生气：“我都被骗过一次了，还让我去被骗？”
　　“我老公很可怜的，他以前在国外当牙医的，因为免费给中国人看牙，就被开除了，他回山洲后，一直被大家嘲笑失业、没用、不配做商阿公的继承人，哦，他阿公就是城里美食街那个商牙医，很受人尊敬的，他根本接受不了这种落差，差点想不开了。”
　　桑渔目光诚恳又悲悯，叹口气：“他为什么着急跟我结婚，就是想靠我养他，我看他长得不错，鬼迷心窍答应了，结婚后，他每天游手好闲、躺在家里，张嘴等吃饭，我也穷呐，怀孕都打掉了。”
　　“他终于想通了，要出来工作，但他需要自信心的恢复，我给他找了这个跟镇政府合作的项目，阿婆，他真的很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一直拒绝他，他好几次都站在桥上……阿婆，他肯定不敢骗你们钱的，看在这条棉裤他也不敢的！”
　　李阿婆小小地抽了口气，一拍大腿站起来：“哎呀完了，阿妹，我中午还看见他在桥上一个人站着，这么年轻，可别想不开啊，他可真不是男人啊，还打胎！可伤身体了，我生了好多个女儿，才有了个儿……你打的是男是女啊？”
　　桑渔只问：“那你会帮我可怜的老公的吧？”
　　“你这孩子是真笨，你自己的工作都没做，还帮你老公，等你老了就知道，都是烂账，他们玩女人的，只有儿子才是你的。”
　　桑渔睁眼说瞎话：“算命说我这辈子只有女儿。”
　　“哪个算命的？”
　　“山洲大桥后面的。”
　　“不是说年轻人都不信这个吗？我孙女就不信。”
　　“做项目的、做生意的，哪有不信这个的呢？我每次开工前都会算的，阿婆，我把你当自己人，才偷偷跟你说的，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这些事哦。”
　　阿婆立马捂住嘴，用眼神表示她肯定不会大嘴巴到处讲。
　　但桑渔相信，今天晚上整个绿萝村都会知道的。
　　她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胡扯：“我大学上过《周易》课，我们这些状元可都是文曲星下凡，一点就通，厕所的风水很重要的，尤其是财运和健康，你们之前那个厕所，沼气重，其实就是污秽之气，秽气不好的。我特地给你选了个特别好的新厕方位，这是凶方，厕所容易藏污纳垢，压在凶方，就是以邪制邪，你以前的厕所压在吉位，不可以的，没办法逢凶化吉啊！所以，你这个粪池必须整改。”
　　阿婆听得一愣一愣，却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桑渔：“村里我设计了那么多个绿萝，你觉得是为什么？”
　　阿婆摇头。
　　“绿萝就是黄金葛，旺财的，村民都会发财的。”
　　阿婆听完之后，坐立不安，心里一下揣了太多新鲜事，她好怕忘记，恨不得立马就去找姐妹分享。
　　桑渔装作不知道，还说：“对了李阿婆，那个垃圾桶啊，那是财位上的聚宝盆，开运物，之前村主任想给你送，被你拒绝了，但没关系，你快去抢回来，这叫抢财位，大门口是风水财气的入口，你堆放垃圾，不干净，就败坏了财气。至于牙齿，也很多风水的，门牙缝隙大就漏财，腐坏就有秽气……”
　　她叮嘱阿婆：“这都是我偷偷研究的，你看到那个严肃的男人了没？我的上司，他不许我讲这些，他说要科学。”
　　这个锅只能阮教授来背了。
　　桑渔也不清楚李阿婆有没有听进去，但不管有没有起效，她胡说八道还挺开心的。
　　商明扬听着却不是很开心，但他现在也没脸再指点什么，一看到小鱼，他就立马浮现自己哭得像傻子一样的画面。
　　羞耻是一辈子的。
　　他刚想转身离开，桑渔一抬头，下意识叫道：“明扬叔叔，你也来啦，好久不见！”
　　商明扬脚粘在原地，只好又转过身，严肃皱眉：“工作时间就好好工作，叫我商老板，别扯关系。”
　　桑渔笑着应声：“好的！”
　　而商陆正在桥上跟谢骏聊天，没素质的两人想爬上栏杆坐着，这下面的水也不深，风吹着还很舒服。
　　谢骏手里捧着刚买的黄豆糯米团，手指捏着小牙签，刚想插一根，吃上一口，不知道为什么村里的几个阿公阿婆突然冲出来，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喊着，就把他们两人从栏杆上拽了下来。
　　吓得谢骏紧紧地抱着手上的塑料泡沫盒，黄豆粉撒了一胸口，手指还被牙签扎了好几下。
　　一个阿公说：“年轻人别想不开啊，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呢？”
　　另一个阿婆说：“那也不能害我们绿萝村啊，晦气。”
　　“说什么呢？死都不怕，看来是不会骗我们钱咯。”李阿婆问，“你真的免费给我们治牙？以前骗我们的，都被警察抓了哈！”
　　商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是啊，阿婆，政府的项目，都是免费的。”
　　“你发誓！”
　　“我发誓，保证这次看牙，不让绿萝村的阿公阿婆出一分钱。”
　　谢骏还惦记着黄豆粉糯米团，正张大了嘴打算吃，就发现阿公阿婆们齐刷刷地盯着他，目光如炬。
　　谢骏咽了下口水：“我……我也要发誓吗？”他迟疑了下，“可是我是兽医啊……来给母猪接生的……我……我要收钱娶老婆的。”


第60章 婚纱
　　“村口和村委会各有两个公厕，这两个厕所一天大约人流量 200 人次，每次用水量约 20L……此外，我们本次试点的污水收集区域内的人口约为 35 人，人均排水量约 80L/d，排水量就是……”
　　阮教授在跟施工方讨论排水量和污水排放量，桑渔正在看施工队给的生态厕所的平面图和剖面图，还有一份排水管道图和实验室测水数据表。
　　她在每个项目的驻场工作都差不多，和阮教授一样，就只负责试点区域的水处理，后期的等比例放大处理装置系统由赵易继续跟进负责。
　　阮教授问她：“下个项目是什么？”
　　“好几个呢，差不多排满了一整年，古厝景点污水排放、私人海滩旅馆的污水处理、南日县的旅游小渔村，主要是景观水的处理，还有个自来水项目。”
　　阮教授点点头，说：“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
　　桑渔看着他：“现在就有。”
　　阮教授微笑拒绝：“帮黄主任写党内材料，不可以。”
　　桑渔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种材料的苦活只有我干……阮老师，你的材料谁写的？”
　　阮教授理直气壮：“我学生。”
　　“你太剥削了，让你学生帮我一起写吧。”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双标。”
　　桑渔随口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电脑的屏幕，转头就吩咐叶工去看下装置的数据，更新一下今日的表格，找下数据差值的原因。
　　阮漫漫忍不住看了眼她的哥哥，沉沉地叹了口气。
　　阮默皱眉：“阮工，你在看什么？工作时间，专注工作。”
　　阮漫漫心想，她哥的确很不讨喜，张口闭口就是工作，她觉得应该是错觉吧，哥哥的表现更像是欣赏，而且，她觉得同行很不适合恋爱，工作交集太多了，工作又让人烦躁，跟同事恋爱就是酷刑。
　　她托着腮，忍不住想到了谢兽医，脸颊不自觉也有些烫，可是，他们好久没有见面了，她不好意思主动联系谢兽医，那天媒婆还跟哥哥说，男方那边没有表示，可能是没看上的意思。
　　她有些说不出来的郁闷，那谢兽医每天跟她聊天，是只把她当作好朋友吗？
　　阮漫漫不会跟哥哥聊这个，她哥哥还是个老光棍，什么也不懂，叶子博除了被人甩，就是被人甩，她能问的人，就只有夏工了。
　　偏偏下了班，讨人厌的哥哥还一直跟在夏工身边。
　　漫漫忍不住道：“哥哥，下班了。”
　　阮默有些奇怪：“嗯，我知道，怎么了？”
　　漫漫化身道德卫士：“夏工结婚了，李阿婆已经告诉全村人了！还有所有现场的人都知道啦，你是个大龄单身汉，你要跟她保持距离的。”
　　阮默盯着她：“阮漫漫，你收了商牙医什么好处？”
　　“哥哥，你好坏。”
　　阮默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怎么坏了？”
　　“你在夏工面前污蔑她的丈夫，你这个坏男人。”
　　阮默都笑了，他才洗了手，湿漉漉的水甩了自己妹妹一脸，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比起工作时少了严肃。
　　“阮漫漫，你皮痒了是吧？”
　　阮漫漫立马躲到夏桑渔的身后，撒娇道：“小鱼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还被我哥哥揍过，别人都说我们没有爸爸妈妈要相依为命的，可是我哥哥会打人耶。”
　　叶子博说：“打人算什么？我小时候经常被打，都打断好几根棍子了。”
　　桑渔说：“没事的，我妈还拿刀扔我，我姐也把我关了好几次小黑屋。”
　　她从小到大都是把这些事情当作笑话分享的，只要多说几次，她就会变得更加麻木，最后就真的毫不在意了。
　　虽然其他人可能会被吓到，就好像此时此刻的其余三人。
　　叶子博不自在地挠挠头，打破沉默：“那个……夏工，你和商牙医骗我们骗得好苦，偷偷结婚，不告诉我们。”
　　夏桑渔笑：“我告诉过你们了，但你们不信。”
　　叶子博想起他看见两人像做贼一样地进了民政局，谁能想到，才重逢多久的好朋友，居然是去领证的！
　　“果然，男女之间是没有纯洁的友谊的！”
　　阮漫漫思绪游移，没有纯洁友谊的吗，那谢兽医……她脸要烧起来啦。
　　阮默闻言，看了眼叶子博，又看了眼自己双颊绯红羞涩的妹妹。
　　叶子博神色一凛，大猩猩一样地锤了锤自己的大胸肌：“阮教授，你放心，我和漫漫是纯洁的革命情谊！”
　　桑渔说：“我要去接商陆，他在村委会活动中心那，你们先回去吧。”
　　漫漫小声道：“那个……小鱼姐，我能跟你一起吗？”
　　桑渔没意见。
　　阮默说：“我也去。”
　　漫漫：“你不要去。”
　　那阮教授是一定要去的了。
　　让阮默奇怪的不止这一件事，他静静地跟在几人身后，走到了桥上的时候，开口了：“夏工，我上次遇到你姐姐了。”
　　“我姐姐？夏桑纯？”桑渔都有段时间没见到夏桑纯了，订婚日之后，夏桑纯就单独住到她爸妈给她买的新房子那了，方棠还给桑渔截图过夏桑纯发的一条阴阳怪气的朋友圈。
　　大意就是，谢谢她爸送她的礼物，是她最可靠的后盾。
　　“嗯，她车子跟人剐蹭了，我顺手帮了她，我看她和你长得有点像……”
　　“阮教授，我没得罪你吧？”桑渔打断了阮默的话，“你要是觉得我长得丑，可以直接说。”
　　阮默笑出声，继续道：“就像现在我不小心得罪了你一样，我可能也不小心得罪她了。我问她是不是你的姐姐，她就突然翻脸走人了。”
　　桑渔说：“她是你高中的下一届学妹。”
　　只不过她没能考上，她爸就到处托人找关系，让她寄读到山洲一中。
　　阮默没什么印象。
　　而这恰好就是夏桑纯翻脸的原因，她最爱的是她自己，她没有那么深情，阮默是她唯一喜欢的对象，但不是一定要得到的人。
　　她的自尊心不能接受阮默根本不记得她的事实。
　　男人对她来说，可有可无的。
　　桑渔经常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夏桑纯是把自己当作传统家庭里的儿子了，分财产的时候，所有的财产都得是她的，妹妹就是泼出去的水，担责任的时候，又要别人和她一起承担，不然就是对不起父母养育之恩???。
　　……
　　漫漫在活动中心没看到谢兽医，只有商牙医在给老人看牙。
　　已经检查完的阿婆们在一旁坐着，看到桑渔来了，就热情招手。
　　李阿婆跟姐妹们说：“她会看风水的，之前还去给那个庵子里改水道，这庵子以后肯定香火旺盛。”
　　另一个阿婆跟商陆说：“那个，小鱼老公，你老婆来了。”
　　商陆只抬头看了桑渔一眼，就继续工作了，这是他今天的最后一位顾客了，他给这个阿公洗牙。
　　桑渔被阿婆们包围在中间，她们七嘴八舌的，但称呼都是你老公怎么怎么厉害，你老公打麻醉也不痛，你老公杀神经更不疼，除了不爱说话，没有别的毛病哦……
　　桑渔抬起眼，看着正忙碌于工作、穿着蓝色洗手衣的商牙医，但她想起的是穿着碎花围裙、在灶台边上给她切菜煮面的商陆，现在她被无数声“你老公”包围着，才突然有了一种她真的结婚了的感觉。
　　公开前后，她都没有很强烈的已婚感，商陆的家人本来就跟她关系很好，对明君姑姑和商阿公，她甚至都不需要改口，之前的同居在她心里，跟恋爱无异，订婚后，她反倒还住在家里，她的朋友和事业一如既往，好像也没有什么婚姻责任需要她去承担。
　　李阿婆说：“你老公听说我们是你劝过来的，他都感动得不得了哦，其实哪里是你劝的呢，我们绿萝村的人都是出了名的有素质。”
　　桑渔笑了下，莫名其妙地重复了句：“嗯，我老公。”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开口。
　　他本来就是她的丈夫了，他正在为他们的小家庭努力工作。
　　……
　　阮教授原本想等几人一起回市区，但他学生临时找他有事，他只好先离开回实验室，叮嘱漫漫开车要小心。
　　阮漫漫见哥哥离开了，就拉着夏桑渔到活动中心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她向来害羞，还没开口，就已经脸红成了猴屁股，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相亲……小鱼姐……”
　　“你相亲，然后呢？”
　　“我有个朋友，就是如果一个男生……他经常找我朋友聊天，但是，但是他什么都没表示，就是很热情，但没有任何的暧昧，然后他……他还是我朋友的相亲对象……然后媒婆代表他来说没戏……”漫漫深呼吸，“这是不是就是拒绝？可是，他还在天天分享他的工作生活……”
　　漫漫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就是谢兽医发来的消息。
　　桑渔沉默了下：“如果这个男的是别人，那就别被他钓着了，如果他是谢骏，他应该……就是单纯的傻，骏儿挺单纯的，而且脑回路跟人不太一样，从小就憨。”
　　当然，桑渔也承认，她的朋友滤镜好像有点太厚了。
　　谢骏才不觉得自己傻，他早就知道他心动了，他已经做好了全新的追求计划，集众家之长。
　　堂哥谢久贺咬牙切齿地跟他说，相亲没有好姻缘的。他纳入了计划，立马就让媒婆回拒了漫漫，他不要死板的相亲，要浪漫的追求！
　　他哥当初靠着纹身，让小鱼感动，纹身也被他纳入计划之中。
　　但是，等到了纹身店，他看到一个肌肉猛男被针扎得鬼哭狼嚎后，立马转身回家，算了，感情没必要通过纹身体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不能对不起父母。
　　直到他在猪场看到了猪猪身上的检疫合格印章，安全可食用，不疼还不容易掉色。
　　“老板，这个章去哪里定制的啊？”
　　……
　　商明扬在山洲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商阿公催他离开，他就不走。
　　商阿公也懒得理他了，只道：“那我不管你了，你住诊所这边，新区房子给小鱼他们，还有，我和商陆要给小鱼买婚纱了。”
　　买婚纱的那天，桑渔和商陆跟着商阿公进了婚纱店。
　　桑渔自己带了钱：“我们租婚纱吧，不用买。”
　　商陆回：“没事，阿公出钱。”
　　桑渔说：“我也变成我最讨厌的人了，啃老怪，纯姐只啃爸妈，我都啃到阿公身上了。”
　　商阿公朝他们招手：“快进来呀，试试婚纱。”
　　阿公选的是一家老店，里面都是符合本地婚俗的红色婚纱，老板让桑渔试了好几条裙子，桑渔最喜欢的是最后一套，像极了明君姑姑当年结婚的那套。
　　而那时候，她和商陆是婚礼上的小花童。
　　现在，他们却要办婚礼了。
　　商陆给桑渔戴上了红色丝绒长袖手套，两人目光对视，都在笑，明显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商陆目光微动，眼里似乎泛起了光，他想说什么，却只是喉结动了动。
　　商阿公却根本没注意到两人的情绪，他已经开始杀价了，跟老板两人火药味十足地互相演戏。
　　老板说：“哎呀，你是商牙医，我才跟你说实话，我做实在生意的。”
　　商阿公摆摆手：“我就只带这些钱，多的没有了。”
　　他转过身，看着桑渔，皱眉道：“好了小鱼，去脱掉吧，我们不要了，再多看几家。”
　　桑渔很懂，这叫战术性脱衣。
　　商阿公的绝招，以前还被人嘲笑过，笑他娘娘腔，这是女人的专利。商阿公才不管这些，省钱最要紧！


第61章 焦虑
　　桑渔脱下婚纱，和商阿公他们走出婚纱店，还没走远，老板已经在后面招手跺脚了：“哎呀，回来回来，亏本卖你了！商牙医！就当给你孙子、孙媳妇走礼了。”
　　商阿公露出微笑，付完账，他收好钱包，走出店的时候，脸上还有点遗憾和后悔：“这老板也太干脆了，刚刚杀价应该再狠一点。”
　　商陆说：“这是结婚，不是结仇。”
　　商阿公瞥了他一眼：“你这么大方怎么不自己出钱买？”
　　商陆算了下：“这只是婚礼的红色主纱，还需要中式红色晨袍、中式龙凤褂、红色敬酒服，我研究了下，敬酒服一般是真丝丝绒的或绸缎的，如果你和我爸愿意出钱的话，我们还可以在山洲大酒店办个西式的婚礼，需要酒店敬酒服、白色主纱、晨袍、外拍婚纱，提前谢谢你了阿公，我真的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孙子，生在我们牙医世家，是我的荣幸……”
　　商阿公装作没听到，悠哉地哼着歌，背着手往前走。
　　商陆拉着桑渔的手，跟上他，笑道：“好吧，阿公，租也行的。”
　　“我聋了，别叫我。”
　　“阿公。”
　　“断绝关系了。”
　　“阿公……”
　　“养老钱都给你要不要？”
　　“阿公……”
　　“回去找你爸要钱！”
　　“不是，你那个开了……”
　　商阿公一愣。
　　桑渔听到这话，连忙抢着补充：“是鞋带，他说你鞋带开了，阿公，我帮你绑鞋带。”
　　生怕晚了一点，商阿公就会跟她当时一样去看裤裆拉链了。
　　商陆察觉到两道愤怒的视线，来自他老婆和他阿公，明明遭人嫌弃，但他为什么总忍不住想笑。
　　婚礼的最终日期，定在八月底，处暑。
　　三月初，桑渔开始了她的新项目，一个正在开发的古村落的文化景区环保项目，古村落又临近山洲湾，而在山洲湾可以看到蓝眼泪，连带着还有个古厝民宿的酒店污水处理项目。
　　张榕做了三角糕和海蛎饼，桑渔被刚炸好的海蛎饼烫得轻轻地嘶了口气，张榕好笑：“慢点吃。”
　　夏桑纯说她要减肥，不吃这些恶心的东西。
　　张榕说：“你肥这样，还减肥，有用吗？”
　　夏桑纯：“有你这样做妈妈的吗？你每次都打压我，我自卑就是因为你。”
　　张榕不肯反思自己：“那桑渔呢？她少挨骂了吗？她现在不是一样好好的，有工作，还嫁了个很不错的老公。”
　　“不错个什么啊？订完婚、领完证，都嫁出去，还天天住家里，真不要脸，那个商陆爸爸也看不上她。”
　　张榕放下长筷子，皱眉：“你嘴巴是真毒。”
　　“没你毒。”
　　“等婚礼办完再住一起，你懂什么！”
　　“八月的婚礼，热死她。”
　　张榕懒得理夏桑纯，只说：“那是个黄道吉日，而且，先立业再成家，人家商陆很用心地准备了婚礼，八月商陆要先考试呢，多好。”她转头吩咐夏桑渔，“等会我炸完这些，你给商家送去一份。”
　　桑渔点点头，吃得两手油腻腻的，她站起来要去洗手。
　　正在泡代餐粉的夏桑纯露出嫌恶的表情，抖了下肩膀：“你八月要办婚礼，还不减肥？吃得肥头大耳的，到时候你就是山洲最丑陋的新娘，让人笑话。”
　　桑渔立马转了方向，油腻的手直接掐在夏桑纯的脸上，再顺着她的脖子抹，最后抓乱了她刚洗完的头发，把油都擦在她头发上。
　　夏桑纯忍不住大叫：“夏桑渔！！”
　　“怎么了？”夏桑渔微微弯着眼睛，“好吃吗？肥猪。我对你手下留情了，都没擦你衣服上。”
　　夏桑纯生气：“你明明是不想让你妈洗衣服。”
　　“你妈对你多好，还给 40 岁的女儿洗衣服。”
　　“她对我可不好。”
　　张榕早习惯了姐妹俩的拌嘴，前段时间夏桑纯搬出去了，没她在家里发疯，还有点不习惯。
　　桑渔洗完手，听到夏桑纯还在笑她结婚不控制饮食，张榕都被煽动了，担忧道：“小鱼，要不还是减下肥？别吃这么多了。”
　　夏桑纯拉到了同谋，一脸得意。
　　夏桑渔只好掏出她的绝招，一张夏桑纯大夏天穿着短睡裤躺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薯片，美滋滋地笑出了双下巴的照片，照片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两根白嫩嫩大象腿，两坨肥肉摊着。
　　“你偷拍我？”夏桑纯头发都气炸了。
　　“不是我，是你妈偷拍的，她为你的肥胖担忧呢。”夏桑渔语气悠然。
　　“妈！！”炮火转移。
　　张榕立马抓起扫把，转身就回厨房，只说：“行了，别闹了，该减肥减肥，该吃吃。”
　　桑渔端了一盆刚出锅的海蛎饼下楼去诊所，卤味店的方姨笑道：“又从娘家给你婆家送吃的啊？”
　　姚阿婆打开了一锅煎包，招呼道：“小鱼，来拿点煎包去吃。”
　　“不用了，阿婆。”
　　姚阿婆有些感慨：“可真快，总觉得她还是个小不点，光着脚被赶出家门，在大街上可怜巴巴地走着，现在都已经结婚了。”
　　蔡阿叔笑：“商陆多好，条件好，人也好，大家都是一条街的，楼上楼下的，这可太好了。”
　　桑渔小跑进诊所，诊所里还在装修，她跟装修师傅们打了招呼，往小客厅走，也没人在，二楼有说话和钢琴的声音。
　　她把饭盆放在餐桌上，就往二楼走，走到一半，听出是商陆和明扬叔叔在聊天，隐隐约约还提到了她的名字，她想了想，还是悄悄地下楼回家了。
　　事实上，商陆和商明扬没聊什么有营养的东西。
　　商明扬眼睛瞧着电视，皱着眉数落他儿子：“你马上要考试了，你不去诊所，不去学习，不去出诊，你在这边弹什么钢琴啊？”
　　“找找手感，结婚的时候我要弹琴。”
　　“你婚礼还有好几个月。”
　　商陆还在看谱子，随口敷衍：“嗯，我考试也还有几个月。”
　　商明扬沉默了会，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婚礼，你妈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
　　“你没让她早点回来帮你准备婚礼？”他急得坐直了身体。
　　商陆满不在意：“我妈有她的生活，我要尊重她的想法，婚礼有你、有阿公，还有明君姑姑和我准备，已经够了。”
　　商明扬：“你让小鱼去催你妈妈早点回来，做婆婆的……”
　　商陆再重复一遍：“我妈有她的生活。”
　　商明扬面如死灰：“你妈……你妈又有男朋友了？！”
　　商陆随手弹了几个音，然后停下来，转身去看他的老父亲，一副悲伤难过得恨不得去世的模样。
　　他说：“她现在没有。”
　　商明扬又能活了。
　　商陆叹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爸，你已经回山洲好长时间了，你手里的项目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每天都看到你家里蹲，实在很担心你。你这样真的很不应该，年过半百的人了，我知道你有努力上进的心，但你目前的表现却是属于躺平状态，爸，为了我完美的婚礼、为了我以后美好的婚后生活，我希望你能更加努力、更加积极地赚钱……”
　　他话还没说完，商明扬就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扔了过去。
　　“有你这样催爹奋斗的吗？我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弹你的钢琴去吧你……等下，你怎么有两台钢琴？”
　　“海运回来的。”
　　“败家子，你妈花的钱吗？”
　　“不然呢？我是个无业游民，口袋空空，小家有两张嘴等着吃饭呢。”
　　“那我跟你妈说，我给她报销，哈哈……”
　　商陆只笑：“对了，新区那边的房子麻烦你不要再过去了，谢谢。”
　　商明扬没空在意了：“给你给你。”
　　……
　　这个周末，商陆和桑渔又回到了他们的小家。
　　温存过后，商陆抱着桑渔，两人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彼此，他忽然开口：“夏桑渔，你害怕结婚吗？”
　　桑渔笑：“我们已经结婚了啊。”
　　“那你怕不怕？”
　　“不怕，以前也没什么害怕，我一直把结婚当作人生体验的一种，不过，跟你结婚后，我发现，结婚比我想象得要好得多，和你的亲密也很好，很奇怪，我们的步调这样一致。”
　　“那就好。”
　　商陆却有了难以言说的婚礼焦虑症，备婚要准备好多好多东西，他列了很多个表格清单，依旧还是会担心哪里有不足，这是一生一次的婚礼。
　　他刚和她领证的时候，虽然当下情况不明，但他却有种很踏实很快乐的感觉，现在万事皆宜，他反倒生出了空虚和不真实感。
　　她也说过，她喜欢他，她很高兴结婚。
　　但为什么，他无法强烈地感知到呢？
　　他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跟别人恋爱过，不知道其他人的恋爱是不是也会像他这样，越来越贪得无厌，想要的越来越多。
　　商陆抱紧了桑渔，手指轻轻地抚摸过她眼下的黑眼圈，没舍得将这种患得患失的焦虑感传递给她。
　　但他睡不着，再想装平静，心跳声鼓噪个不停。
　　桑渔趴在他胸口，抬起头，心口微荡，嘴里却说：“商牙医，你的心跳好快好快，又想做了？你现在还年轻，要养生，省着点用，快睡吧，只有累坏的牛。”
　　商陆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比起做那个，他更想让她的心脏贴着他的心，彼此共震，一直这样抱着她，睁眼就能看见她。
　　如果 X 光扫描能看到她的心就好了。
　　桑渔却见他真的不动，眨眨眼：“你真的不行了？”她往下摸。
　　商陆气笑了：“那来呗，真点滴不剩，大不了明天补顿生蚝腰子汤。”
　　桑渔忍着笑，吻住了他的唇，轻轻地描绘着。
　　商陆微微喘气，掐着她的腰：“夏桑渔，如果我没提回新区的家，你是不是都不会提起，你不想我的，是不是？”
　　“我已经在吃软饭了，这房子是你的，我怎么开口？”
　　“什么你的，我的，在法律意义上也早就是我们的了，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桑渔只能点头答应。
　　商陆却还要卡着那个点问她：“如果，如果我没回来，没有主动找你，你是不是会跟我绝交一辈子？下一次跟我联系是什么时候，给我发结婚邀请函吗？”
　　但最害怕这个问题答案的人却是商陆。
　　他明明鼓起勇气问她，又急急地堵住她的嘴，转移她的注意力。
　　答案也就无人知晓了。
　　商陆第二天醒过来，就怪他爸爸，他做早餐的时候发了条消息过去：“亲爱的父亲，您真是个爱挑拨是非的恶毒公公。”
　　商明扬一头雾水：“我做什么了？我最近什么都没做啊？小鱼生我气了吗？”
　　“她没生气。”
　　把商明扬都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骏的诊所里又多了好多只流浪猫狗，商陆走进去，毛毯上滚着的几只猫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下去，笼子里的都是客户家的宠物猫狗。
　　商陆挑眉：“你这是开宠物店了？”
　　谢骏亲热且用力地抱住他，松开，又锤了他胸口一拳：“好兄弟，捐点钱给我养他们好吗？我快穷死了，最近都不敢去找漫漫了，因为这些小猫咪，囊中稍微有那么点羞涩。”
　　商陆也穷，建议道：“你要不去求我爸？跟他说，我妈很喜欢你的猫，他手里还是挺有钱的。”
　　谢骏想起商明扬那张冷漠的、高贵的臭脸：“算了，我不想去的，等下我的小咪还要被他羞辱。”
　　“你对他有误解，不然你就去当网络乞丐，拍个视频对粉丝卖惨。”
　　谢骏立马生气了：“他们才不是我的粉丝，他们都是我的互联网朋友，我怎么能利用他们？算了，我省省钱……”他蹲下来，抱起了一只小猫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谈心。”
　　谢骏眼睛一亮：“我是个医生，找我谈心，也就是要治心理病，对不对，你要付诊费。”
　　商陆给他亮了亮空空如也、还破了个洞的口袋。
　　等商陆说完了自己的困惑，谢骏眨眨眼：“你是觉得小鱼没投入？你觉得她没公开你？啥意思啊，她全家人、整条街不都知道你们结婚了吗？你这人小心眼就不应该，你是我朋友，小鱼也是我朋友，想让我跟你一起说她坏话，没门！”
　　商陆没说话。
　　谢骏道：“你是说她没发朋友圈吗？她以前的同学们不知道她结婚？”他恍然大悟，却及时捂住嘴。
　　商陆对标的是他堂哥谢久贺，商陆要是知道，他堂哥今天还去看小鱼的阿嬷……但是阿嬷跟他哥关系本来就挺好的。


第62章 贤惠
　　谢骏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上次真去举报了算命大师吗？那个大师以前还被人请去了南日县。”
　　商陆回：“嗯，举报了。”
　　谢骏笑了一声：“没用的，对不对？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天妃娘娘早已经有了官方身份证，可以坐飞机和动车呢，每年我们还要包场请神佛看电影、喝奶茶，行啦，大师的话，听听就算啦。”
　　商陆又继续保持沉默。
　　忧伤的情绪是会蔓延的，谢骏也有点悲伤了。
　　他说自己穷，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本质上并不是玩笑，他目前这个诊所只能养得起他自己，虽然他不怕穷，但他不能让漫漫跟他一起穷。
　　“漫漫住别墅里。”谢骏说。
　　“漫漫长得好看。”商陆说。
　　“漫漫是小公主。”谢骏叹气。
　　“漫漫认真、努力、优秀。”商陆叹气。
　　“漫漫……”谢骏意识到不对劲，他转过头，警告商陆不许再提起漫漫，“你是有妇之夫，要有为人夫的操守，不应该老提起其他女孩子，小心我和小鱼告状。”
　　商陆却问他：“你觉得，夏桑渔听了会吃醋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谢骏都觉得有些陌生，因为在他的记忆里，好像没见过桑渔吃醋的样子，他堂哥以前也有和其他女生走得近的时候，但桑渔就没在意过。
　　谢骏犹豫了下，回答道：“小鱼是个很有自己想法和计划的女孩。”
　　所以，给他的印象就是，当桑渔想恋爱的时候，他堂哥出现了，她接受了，就完美地谈了一场在她规划里的恋爱；当她厌烦了，想独身了，就甩了他堂哥，回来山洲工作。
　　谢骏托着腮，转头盯着他的好兄弟，问道：“你们领证，是你提出来的吧。小鱼去年听家里安排，相了几次亲，你赶上了她想结婚的时候……”
　　商陆抿着唇，垂眸不讲话。
　　谢骏找补：“我的意思是，你们很有缘分，人和人相处就讲究一个缘分，没有缘分你当初怎么认识小鱼，怎么和我成为好朋友呢？别伤心了，眼泪擦擦，别让人笑话……”
　　商陆也很真诚：“你也是，擦擦泪，追不到漫漫也没什么的。”
　　难兄难弟双双叹气，一起坐在板凳上，两手托腮，手肘搭在膝盖上，望着远方。
　　……
　　桑渔和夏阿嬷的关系很一般，她们上一次见面还是过年那会，她每年的惯例都是给夏阿嬷 1000 块红包。
　　张榕为此生了好多次气。
　　这次夏阿嬷摔断了腿，在医院躺着，桑渔一家人去看阿嬷，张榕还忍不住念叨：“你阿嬷就不是个好人，两次月子都没照顾我，我连个豆皮鸡蛋汤都没喝到，偏心你们大伯，不就是他家生了个儿子吗！夏桑渔你也是傻，你给她 1000 块，人家会记得你好吗？转头第二天就拿这钱买了一堆东西去你大爸家里。”
　　夏正坤开着车，方向盘一打，就火大：“你这些事要说多久？你现在这么对我妈，是不是也想小鱼她们以后那样对你？”
　　“我对小鱼多好，可你妈呢？如果不是我子宫都摘了，要休养，我能同意你们把孩子寄养吗？你问问你妈，当初她是不是想把小鱼拿去送人？这是我女儿！”
　　夏桑纯听不下去：“妈，爸爸在开车，别打扰他。你总是这些事翻来覆去讲，那最后不是没送走夏桑渔吗？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语气不耐烦：“阿嬷跟我关系也很好啊，我女的，她只是单纯不喜欢夏桑渔。”
　　夏桑渔懒得辩解，她一下班就被拉去医院，现在很困。
　　她给阿嬷红包，只是因为阿嬷老了，她不在乎阿嬷以前做过什么事了，她们每次吵架，提起的这些事情，不论为了是贬低她还是心疼她，都让她很烦躁，因为一次又一次地揭开她的伤疤，提醒她，她就是没人要。
　　张榕只说：“我和小鱼不去医院了，我实在没办法吞下这口气，小鱼刚回家，寸头，你妈好狠心的心，哪有给女孩子剃寸头的。”
　　夏正坤从后视镜看向了桑渔：“你不去？”
　　桑纯在副驾驶座回头，一脸无语：“真不孝顺，阿嬷好歹养过你，她受伤了，你连看望都不去。”
　　桑渔神情冷漠：“嗯，我不去。”
　　夏正坤脸色铁青：“我看今天谁敢不去，你们俩要是不去，就跳车吧，你们大伯一家人早到了。”
　　桑渔笑了一下，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爸爸，就像我接受了你偏心夏桑纯的事实一样，你也应该接受，你是不被阿嬷偏心的那个人，阿嬷根本就不爱你，不在乎你，你就是把她接回家奉养，她都不会同意的。”
　　夏正坤青筋暴起，猛踩了一下油门，好像要带一车人同归于尽，夏桑渔面无表情：“你最好能让我们都死掉，27 年前我就该死。”
　　但夏桑纯和张榕都很害怕，脸色苍白，紧紧地拽着安全带，在夏桑纯的惊呼声中，夏正坤才慢慢地降低车速。
　　旁边的车开着车窗骂他们，夏正坤气不过，也骂了回去，骂来骂去都是侮辱她们这几个坐车上的女的，就这样一起骂到了医院的停车场。
　　隔壁车的司机光头大叔下来。
　　夏桑渔一把打开车门，下车：“你有完没完？你去报警找交警拖走我爸的车，会不会？你除了骂这些脏话还会什么？你家只有女的？你吵架不搬出你爸你叔你阿公？你只会‘老几’，会不会骂‘连乃’？不会你就打开你的裤裆看看！”
　　她边说边拿出手机，像是打通了报警电话：“你好，山洲医院门口有人涉嫌危险驾驶……”
　　足够吓得两个司机都来抢她手机了。
　　谢久贺今日也是来看夏阿嬷的，他远远地就看见了桑渔，走近了发现对面那个光头要抢小鱼的手机。
　　他连忙几个大步过去，一把抓住光头男的手腕。
　　光头大叔确保夏桑渔没报警，这才问谢久贺：“你谁啊？”
　　大叔还很气：“你一家四口人不够，还喊了你男朋友过来？”
　　夏桑渔皱眉，语气冷淡：“我结婚了，我有老公。”
　　大叔好像听不懂，嘴巴张成鸡蛋那般大小：“我就说你一个小小年纪阿妹糕，讲脏话这么狠这么随便，原来你有老公还有男朋友。”
　　夏桑纯笑得很大声。
　　张榕也有点不自在：“小鱼，你是女孩子，还年轻，怎么说这些难听话？”
　　夏桑渔没吭声，这次是真的拨出了电话。
　　商陆掏出手机，看到手机屏幕上的“老婆”二字，他接起来，声音温和：“小鱼，怎么了？”
　　“老公，你在忙吗？”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商陆沉默了下。
　　“老公，你怎么不说话呀？老公，我在这边被人欺负啦，老公，你快过来呀，老公，我在山洲医院露天停车场 A2 区，老公，我等你。”
　　商陆轻咳一声：“老公来了。”
　　因为语调没把握好，公字还破音了。
　　谢骏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张，只说：“我就知道，伤心的最终只有我。”
　　商陆已经骑上他的小电驴走了，谢骏在后面大喊：“人家开四个轮子救老婆是霸总，你骑电动两轮像鬼火，不然我的桑塔纳借你啊！你要被我堂哥辗轧了！”
　　商陆只挥了挥手，他到医院的时候，事情早已经解决完了。
　　桑渔喊他来，只是因为看到了谢久贺，她不想商陆误会，谢久贺是她的前任，他和阿嬷关系很好，阿嬷受伤，他来医院探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商陆有知情权。
　　桑渔在一楼接他，她已经把戒指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换在了手上。
　　等两人握住了手，商陆才察觉到，他看了一眼她无名指上的钻戒，轻轻地摩挲着，笑了下。
　　桑渔说：“谢久贺也在，我阿嬷摔倒了，他来看她。”
　　“我知道了。”
　　两人进了电梯，桑渔靠在他的手臂上，对于她来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她说她今天的工作。
　　“古坊那边有节目组和明星，录制综艺，听说还是挺有名的明星的。”
　　“那你也会出镜吗？”
　　“嗯，但不多，就是环保和古建筑的主题，糖糖这次很幸运，电视台派她去负责交接，她能做她喜欢的节目了。”
　　商陆语气平直：“那刚刚怎么了？”
　　桑渔不想把负面情绪传达给他，唇角弯了弯：“就是和我有关的那些事啊，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和我阿嬷，在电影院，你还记得么？然后我家就天天为这些事拌嘴，我今天正好脾气不太好。”
　　“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你会觉得我不孝顺吗？”桑渔仰头看他。
　　“怎么会？”商陆轻笑，正好电梯到了，他握着她的手，走了出去，“孝顺这个词听起来就很荒诞，我阿公常常骂我不孝，但他一个人在山洲生活，也从不把我爸和姑姑困在他身边，姑姑好几次都想照顾他，说要尽孝，阿公却嫌弃，他觉得孝顺就只是一种责任，他养孩子，又不是只为了责任，他是用爱把我们养大的。”
　　桑渔眨眨眼，保持怀疑态度：“商阿公真的说过吗？”
　　这根本就不像他的语气。
　　商陆笑意更深：“好吧，是我说的，不过，是我从阿公身上学来的，他给孩子、孙子的是爱，那我们回给他的，自然也是爱，爱可比孝顺好太多了。”
　　桑渔想到从小到大阿公对她的帮助，想笑，却又有点泪意，多遗憾，亲人是不能自己选择的，又多幸运，她可以自己选择亲人。
　　商阿公和明君姑姑。
　　“我之前没想过你会回来，但我都想好了，等阿公年纪再大一些，我在山洲还可以照顾他，陪着他，至少让他有个伴。”
　　商陆先是说：“谢谢你。”
　　然后又皱眉道：“不过，你确定不是想蹭阿公的养老金和房子，他可是个不缺钱的老头。”
　　桑渔偷偷告诉他：“阿公之前的确这么说过，在你没回来之前，可惜了，我跟你结婚了，亏大了。”
　　商陆故意停下脚步，掐着她的脸颊，桑渔笑着抱住他。
　　谢久贺从病房里出来倒水，看到这样的画面，不是没有遗憾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放不下，换一种说法，他之前也没有放下，更没有拿起，怎么说呢？他人生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和桑渔有关，就算分开之后，他也念着她，这种状态持续很久了，他还是喜欢她，从一开始明目张胆地占有，到后面默默地喜欢。
　　他有点不太知道，她结婚了，他怎么做才叫放下。
　　她和商陆结婚是因为合适，因为喜欢，还是因为爱？夏桑渔会喜欢很多人。
　　商陆看见了谢久贺，他又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隐隐的叹息。
　　这是桑渔的过去，但不可否认，他会介意，他当初仿佛自虐一样，到处看他们恋爱的痕迹，也是自己犯贱。
　　不过这个谢律师更贱，知法犯法，要是谢骏在，就会问：“犯的什么法呀？”
　　“婚姻法啊。”商牙医在心里默默回答。
　　谢久贺笑：“我刚要去给阿嬷打水。”
　　展示贤惠是吧。
　　商陆不动声色地抢过谢久贺手中的水壶，微微笑：“这怎么能麻烦你呢？我是孙女婿，该我来的，真是辛苦你了，你就坐着吧。”
　　就这么刚好，他的戒指就正对着谢久贺。谢久贺还保持着微笑：“小鱼，听说你参加了古建筑节目的录制，好巧，我也会上这个节目。”


第63章 生日月
　　医院的水房里。
　　商陆正在打水，谢久贺就靠在窗台边上，他依旧穿着一身卡其色平驳领单排两粒扣的西装，熨烫平直，他的目光落在了商牙医的身上。
　　和他的正式相比，商陆只穿着宽大的条纹毛衣，黑色卫裤，随意搭配了一双休闲运动鞋，非常简单，也很少年气。
　　谢久贺手指蜷缩了下，胸口也有些沉闷，这种感觉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压着他，他就算再努力，也比不过别人轻轻松松几代人攒下的优越感，他小时候在省城念书，老师说他有音乐天赋，他还没开口，妈妈立马就跟老师哭诉，她没钱???送他去学钢琴，搞音乐对他们这样的穷人家一点用都没有，谁让他没有爸爸，只有一个寡母。
　　后来，妈妈就送他去学体育了，不用自己花钱，体校里都是和他一样的，出身贫寒的小孩，那几年真的很痛苦，全封闭式的生存环境，折辱自尊式的训练强度，好在中考后，妈妈和他回了山洲，他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被特招进了山洲一中，认识了夏桑渔。
　　中考状元、齐刘海、黑长直，看着很乖巧，却又会打篮球，短跑也很厉害，他在操场上训练的时候，总能在云梯上看到她抓握攀爬的身影，而云梯下方站着生怕她摔下的谢骏和方棠。
　　很好笑，也很可爱。
　　谢久贺一直都相信，她就是他人生的幸运转折点，她好像有永远消耗不完的精力，想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别人对她或好或差的评价，根本无法影响到她，当他陷入低谷之时，只要转头看到她的笑容，就一定能被治愈。
　　她鼓励他打篮球，陪着他一场一场比赛打下来，就算分手，也帮他指明了可以选择的方向。
　　他曾以为她一定是被宠爱着长大的，所以才会这样明媚阳光。
　　但她和他一样，生长自一个破碎的环境里。
　　“商牙医，你觉得你喜欢的是现在的她，还是你记忆里的她？”
　　商陆平静地关上热水壶的盖子，拧紧，转过身，神色冷漠：“谢律师，我不想把开水泼在你脸上。”
　　谢久贺笑了一下，甚至觉得有点荒唐：“连正常聊天都不行？蛮不讲理？”
　　“跟你这种心机叵测的男的有什么好聊的？我现在跟你讲话，是看在骏儿的份上，跟小鱼没有任何关系。”
　　谢久贺扯了下唇角：“是因为你在害怕，你怕知道小鱼和我的故事，就像我现在怕知道你和她的故事一样。”
　　“你太自我了，说句实话，没人关心你的想法。”商陆语气冷淡，“除了你妈。”
　　“商陆，你！”
　　商陆反倒笑了起来：“行，你想说什么，我听着，说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眼里没有丁点笑意。
　　谢久贺也冷静下来，言简意赅：“桑渔想结婚，你撞上机会罢了。”
　　商陆没说话。
　　“桑渔离开山洲，才会更快乐，她今天又跟她家里人吵架了，高中的事情，纯姐已经跟我道过歉了，小鱼上大学后，她通过我，给小鱼送了很多礼物，她每次想跟着桑渔去旅游、去听演唱会，都是因为她想跟小鱼和解。”
　　商陆微拧眉：“你说这些想表明什么？”
　　谢久贺没有正面回答，只继续说：“我的英语和数学都是桑渔给我补习的，我是我们宿舍英语最好的人，他们高考英语只有几十分，而我是山洲那一届的体育生文科状元。”
　　“桑渔是喜欢你，但你觉得她爱你么？”谢久贺轻笑，喉结微动，“以前是我陪她跑步，一直跑，你知道她跑步的时候说过什么吗？她想跑得很远很远，让她的家里人再也找不到她。”
　　“高考是她当时唯一的出路，她看着轻松，其实压力很大，那段时间，是我和她互相扶持，她喜欢蓝眼泪，我们……一起看过，她明明可以任选专业，但她就是选了环保。后来她和我分手，只是因为压力大，我受伤了，没有前途，我负面情绪缠身，如果没有这些，我和她还会在一起，我们会结婚的，我们度过了最美好的几年。”
　　“商陆，我等着你们离婚。桑渔会喜欢很多人，包括你，你觉得她爱你么？你很快就会发现，你只是她觉得适合结婚的对象，你并不特殊。”
　　商陆沉默了很久，没再开口，转身就离开水房，步子越发的快，但面上的神色却看着和平时没有两样。
　　谢久贺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感情本来就是自己争取的，他也没做什么真的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如果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他这点话又算得了什么？
　　他也走出水房，却见商陆又走回来了。
　　商陆对他说：“谢久贺。”
　　“怎么？”
　　“你以后下班一个人走夜路，小心一点。”
　　谢久贺听到了这威胁，很可笑：“你是小学生？”
　　商陆声音冷沉：“夏桑渔和她家里人的事情，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帮助她，你以为你是金牌家事调解员啊？还试图帮纯姐，四肢发达，头脑愚蠢，听完你说的话，我倒是知道你为什么被她甩了，因为你蠢笨。”
　　“英语都要女朋友帮着补习，你出生忘记带学习用的脑子吗？我这种英语、意大利语欧标 C2 母语级别、法语、德语 C 1 级别、一路跳级满分毕业的聪明人，的确无法和你这个笨蛋共情。”
　　商陆胸口很沉，脸色也越发冷，他最在意的是跑步、蓝眼泪和捡破烂环保，这几样东西都再打上谢久贺的标签后，他的确不知道他商陆对夏桑渔来说算什么？
　　“适合结婚的对象。”商陆轻笑。
　　谢久贺也气笑了：“难道不是吗？她有多喜欢你家人，你不知道吗？她大学拿到的第一份奖学金，就是给你阿公买了衣服、鞋子，给你姑姑买了化妆品，你阿公有点不舒服，她到处咨询医学院的教授和朋友。而在那几年，我很少从她那里听到过和你有关的事情，只有商家的其他人。”
　　商陆眉眼上覆盖寒霜，明明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嘴上依旧道：“是，你也不用羡慕，毕竟家世是天生的，谁让我就是有会当赤脚神医的太公，有好名声的牙医阿公，会赚钱的爸，有爱的妈，还有那么善良的姑姑，再合力培养出我这样优秀英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精英牙医。”
　　商陆回到病房门口，还是觉得胸口沉闷。
　　他先在长椅上坐一会，调整情绪，手机里的信息很多，谢骏一直在问他：“小鱼的事情解决了吗？”
　　商陆回他：“解决了，你把这些转发给你哥。”
　　他发了一大堆 pdf 扫描件。
　　谢骏：“什么啊？做人要低调，你发这一堆奖状、证书干嘛呀……我哥是体育生出身，算了哈，哇，你还在华人春晚表演琵琶啊，真有你的好兄弟。”
　　……
　　没一会，谢久贺也回了病房。
　　病房里很热闹，夏家阿嬷一喊疼，两个儿子都围了上去，桑渔的妈和大姆都偷偷翻了白眼。
　　桑纯在人多的时候，就会开启表演人格，声音温柔：“水呢？”
　　谢久贺说：“我跟商陆打的水。”
　　桑纯说：“谢谢你呀，久贺……阿嬷，来喝水。”
　　夏家阿嬷看着谢久贺笑：“阿嬷上次刷抖音看到你了，大律师，阿嬷虽然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但是阿嬷都给隔壁老太太们看了，大家都夸你！阿嬷就知道你有前途。”
　　“阿嬷，主治医生是我的客户，我刚刚问过他了，你就是要多休息，你忙碌一生了，该好好休息了，别再包枇杷了。”
　　“我就弄几棵树，今年枇杷果熟了，你再来阿嬷家摘，去年的好吃吧？”
　　“嗯，我同事也觉得好吃。”
　　桑渔都不知道，谢久贺这几年还跟她阿嬷有频繁的联系。
　　夏阿嬷让桑渔过来：“你都不知，小贺经常来看我，去年我弄了好多豆皮，是他帮我卖掉的，他肯定也去看你了。”
　　桑渔说：“阿嬷，我和商陆结婚了。”
　　夏阿嬷装作没听到，这老太太本来就固执，年前就说自己村里体检，肝偏大，舌头发白，夏正坤有空想带她去检查，她不去，等大家都没空了，又开始哭诉，说她哪里哪里不舒服，没人管，人老了就是被孩子嫌弃。
　　桑渔握住商陆的手，但商陆却不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有些僵硬，甚至下意识地想挣扎开。
　　桑渔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看她，但脸色如常。
　　两家人都带了饭来医院，大伯和夏正坤去找医生了，夏阿嬷说：“大家都吃点吧。”
　　桑渔直接拒绝：“不用了，你们吃吧。”
　　夏桑纯说：“你让阿嬷高兴一下会怎么样？为什么老扫兴？阿嬷辛辛苦苦抚养你，她老了、生病了，我们要孝顺她。”
　　桑渔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她不想让商陆也在这受委屈。
　　晚餐有炖排骨汤、鸭汤、清炒生菜、炖牛肉，夏阿嬷亲自分的晚餐，斤斤计较且小心眼，连食物都要偏心，她给谢久贺的排骨根根分明，给夏桑纯的次之，给商陆和小鱼的都是肥肉和软肉。
　　商陆出于礼貌，接了过来。
　　桑渔却忍不了这种小膈应，事情很小，却够恶心人。
　　“我们不吃，阿嬷你多吃点，使劲吃，我和商陆不想吃你的东西。”她第一次对着夏阿嬷把话讲得难听，“现在年代早不一样了，我也不是小孩了，几块排骨不会让我饿得在地上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
　　夏桑纯：“这是阿嬷的病房，阿嬷生病了，你做什么？”
　　夏桑渔：“夏桑纯，这几天你要是不陪床照顾你就是全家最不孝的人。”
　　夏阿嬷也被震惊到，她熟练地捂住胸口，“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这老太太就是自私。
　　大姆也看得很气，但她和张榕不和，这时候她不会说话的。
　　张榕恨不得夏桑渔替她收拾这死老太太：“你现在知道了，你阿嬷没好心。”
　　张榕还拉商陆站队：“她以前跟你阿嬷不和，经常吵架，她看不上你的，老太太故意的，商陆，我们走，回家妈给你做饭吃。”
　　桑渔拉着商陆走，脚步越走越快，她说：“对不起，我今天不该叫你过来的。”
　　商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原本不想我来的么？”
　　“是，我和我阿嬷的关系就很一般，敷衍而已，她不喜欢我爸，不喜欢我，会连累你的，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谢久贺他……”
　　“他怎么了？”桑渔想了下，“他是谢骏堂哥，谢骏跟我阿嬷一个村的，所以，谢久贺以前就跟我阿嬷关系挺好的。”
　　他似乎总喜欢和大多数人都搞好关系，尤其是她身边的人。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商陆。”
　　“嗯？”
　　“我请你吃饭。”
　　桑渔现在只关心工作、朋友和她的商陆，她想到这是三月份，是个特殊的月份。
　　她抱着商陆的腰，很真诚地说：“这个月，我们要开开心心的，是你的生日月，我肯定不惹你生气的。”
　　商陆忽视掉心口的情绪，笑了笑：“有没有礼物？”
　　“当然有。”
　　商陆也有了点期待。
　　桑渔想让他现在就开心，说道：“我们回家拿个东西，这两年我也有给你准备礼物的，你看，就算你跟我生气，但我还是会给你准备礼物。”
　　两份迟来的礼物。
　　桑渔就藏在她那边的床头柜里，也不算藏，连锁头都没有，但商陆很尊重她，没有私自打开过她的柜子。
　　桑渔邀请他：“我们去看日出吗？”
　　商陆答应了，他好像很难拒绝她的要求，就算现在很晚了，明天她还要上班，他应下的第一时间就在考虑，去哪里看，订哪里的酒店，怎么过去。
　　“我以为去山上看。”桑渔躺在了山洲湾某一酒店的大床上。
　　商陆从行李箱里拿出她的睡衣，扔给她，说：“明天你不是在这附近工作吗？也不用跑来跑去了，省点时间。”
　　桑渔下了床，推开阳台的门，可以看到月光下的海面，岸边的灯塔，偶尔传来浪打礁石的声音。
　　现在还没出现蓝眼泪。
　　但桑渔的礼物盒子里有“蓝眼泪”，月光石铂金手链，她小心翼翼地给商陆戴上，然后握着他隐隐有青筋起伏的手，对着月光，慢慢地欣赏。
　　她眼睛亮亮的：“我就知道，你戴上会好看的，糖糖说不适合男生，但明明很好看，我的眼光不会错的。”
　　商陆脸上带笑，收到她准备一两年的礼物，他应该开心的，但现在却没有那么高兴。
　　他不喜欢这样斤斤计较又内心阴暗的自己，但此时的情绪却很难自控。
　　“还有个礼物。”
　　“是什么？”他嗓音沙哑。
　　“钱包呀，我那时候刚开始工作，只有 2000 工资，这个钱包要 3500 多。”她眼眸明亮，“你打开看看。”
　　钱包里夹了一张照片。
　　是他们的合照。
　　“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照片一直都在里面，没有勇气送出去。商陆，其实我很害怕失去你，我知道你很了解我，可是，越了解我，可能会越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喜爱，我还怕你跟我说，我其实配不上你。”
　　我可以被任何人抛弃，但不能是你。
　　“而且，两年前，我不知道我们要如何在一起，一直异国么？你事业很好，在那边也过得很开心。”
　　商陆笑了笑：“都过去了。”
　　他知道这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不愿做被抛弃的人，所以绝不先低头。
　　爱上夏桑渔，他并不后悔，只是他为什么现在会难过。


第64章 天真
　　桑渔察觉到了商陆的不开心，尽管他在笑。
　　但今天的确发生了许多混乱的事情，他不开心是很正常的。
　　“我阿嬷她比较小心眼，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商陆却好像没听明白，他垂眸看着她，问道：“什么？是说以后不用再让我去看她了么？”
　　桑渔点点头：“我也很少去看她的，以后我去就好啦，她们会的就那些，我当做没听到就好啦，这样她们就不会针对你了。”
　　她还没意识到，这样的话是会让商陆生气的，因为商陆比她想象的更在意她，更在乎的那一方就会联想出更多的细节。
　　“桑渔，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是夫妻。”他甚至用的不是疑问句，是一句陈述句。
　　桑渔愣了一下。
　　商陆抿直唇线，胸口隐隐起伏，他收回他的手，语气倒也还好，他拿起手机，只说：“没事了，先吃饭吧，这家酒店的晚餐还可以，我点个餐，你先玩会。”
　　“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明明可以电话点单，但是商陆直接拿起手机，走出了房间，门很快地合上，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桑渔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又松开，盯着被关上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陆先去酒店餐厅点了晚餐，他没心情分开点单，就选了两人份的情侣包餐，等待的期间，他走到餐厅外的游泳池边，就地坐在了岸边。
　　泳池里波光粼粼，月亮明黄的投影被风吹皱，但剩下的灯影却璀璨得晃人眼。
　　这该死的倒影，刺得他眼睛发酸。
　　夏桑渔不会明白，他根本不在意她家里人说的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算针对他、不喜欢他又怎么样，他只想跟她在一起，他想渗透进她的生活，而不想像她说的那样，以后不去看她阿嬷了。
　　他不去了，夏桑渔还去，谢久贺也去，那他算什么？他和夏桑渔不是一体的，就算他们认识这么多年，就算他们已经领证。
　　商陆其实见过夏桑渔给谢久贺讲题，那是高一年的暑假，高中生最爱聚集的麦当劳里，方棠和谢骏也在，他们四个人都穿着同样款式的白衬衫校服，笑得很开心，好像缺了他，也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会组成新的四人组。
　　桑渔跟谢久贺靠得很近，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低声给旁边的男生讲解，那个男生学了一会，就趴在了桌子上，脸侧着看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低头下来，抓乱了他的头发，两人都笑了起来。
　　那一天商陆一个人沉默地坐在麦当劳的另一个角落里，坐了好久好久，他点了双人套餐，但一点都没吃，直到夜色降临，那边的四人终于要回家了，他听见桑渔说：“骏儿，我下午总觉得看见了商陆……”
　　“他远在九千公里外，你看错了吧，他说他要跳级的，这时候肯定在学习。”
　　“也是。”
　　那个陌生的男生就是谢久贺，他说：“小鱼，去看电影吗？”
　　“那你要好好背单词。”
　　“明天你考我。”
　　谢骏：“哥，你准备考哪里？”
　　“我先高考，但肯定要跟夏桑渔同学一个城市，我能考的就只有一所学校了。”
　　“你体育成绩肯定没问题，还好文化课有小鱼帮你。”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只有商陆还停留在原地，被迫的、被抛弃的。
　　无论是友谊。
　　还是少年真诚的喜欢。
　　……
　　端着盘子路过的适应生看了商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商陆喉咙发涩，他没抬头，依旧怔怔地盯着水面，只问：“酒店有琵琶吗？”
　　“枇杷？我们有车厘子、火龙果，您要吃吗，先生？”
　　“那有没有钢琴？”
　　“噢！先生，您说乐器啊？我们大厅有钢琴，要弹的话，我去安排。”
　　“谢谢。”
　　桑渔下楼找商陆的时候，先是听见了大厅里的音乐声，许多人都围在了钢琴那，等一曲结束后，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还有人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也没人高声说话，因为下一曲很快就又开始了。
　　桑渔没学过任何乐器，她弟弟会大提琴，她是寄养的，大爸大姆自然没办法让她精学什么花钱的爱好，但她以前经常陪着商陆练琴，有一些曲子她听过，就比如现在这首李斯特的《叹息》，琶音轻柔，波光粼粼的海面荡起涟漪。
　　她走过去，曲子弹到了最美的后半段，情绪起伏，海浪翻涌，光影明暗交替，又急又快，演奏人的就是商陆，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周围的一切都暗淡了下来，他背脊挺直，干净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抿直唇线，垂着眼皮，眼角有些红，偶尔有一两滴眼泪落下来，按他的话来说，这是艺术家的感伤，围观的人也被他的眼泪和情绪感染了。
　　《叹息》结束，一个阿姨又擦了擦泪：“这表演不错，小伙子哭得可真让人心疼，这曲子也听得够伤心的。”
　　大爷说：“艺术家就是不一样，说哭就哭，我怎么也眼睛酸酸的啊？”
　　商陆发泄完了，合上盖子，打算去餐厅取餐，回去房间，一转头，他看见了夏桑渔，明明已经还会故意在她面前流泪博取同情，但现在真的伤心，他却一下移开了视线，不看她的眼。
　　桑渔没有说话。
　　商陆先开口：“这首曲子比较感伤，骏儿听了都能立马嚎啕大哭。”
　　桑渔“嗯”了一声，说：“很好听。”
　　“我去取餐。”他转身迈开大步，桑渔跟在了他身后。
　　一直回到房间里，都没人再开口说什么，长久的沉默蔓延在他们之间，商陆也懒得说话了，他把晚餐的盘子都摆在了桌面上，把米饭碗推到桑渔面前。
　　“商陆，你生气了，不要生气了，可以吗？”
　　他们今天见过两个特殊的人，一个谢久贺，一个她阿嬷，但商陆没主动提起谢久贺，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和谢久贺早没有关系了，好久没联系，之前都没有了联系方式，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不是个解释的好时机，尤其是，这些话很敏感，她和商陆也曾是过去，也曾好久没联系。
　　商陆无声地叹了口气，胸口起伏：“我没事的，我的确是在生气，生闷气，但是我过一会就好了，吃饭吧。”
　　桑渔把椅子拖到了他身边：“你有介意的点，你要告诉我呀，就好像你希望我坦诚一样，我也是。”
　　商陆想，他也怕他的坦诚成了“卑微”，也成了她的恐惧。
　　夏桑渔现在能接受的感情喜欢度是多少呢？他一直记得，她说过，她害怕别人太过深情，她会觉得有负担。
　　再说的直白点，她的负担就来自于她无法付出同等的深情。
　　桑渔洗了手，按住他剥虾的手：“我给你剥虾。”
　　她剥一只，就喂一只到他的嘴里，跟哄小孩一样：“吃东西，吃起来就开心了，不要不开心，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像这样笑……”
　　见他要张嘴说话，她赶紧又抓了只虾到他嘴里。
　　“去掉虾线的，很干净。”
　　她油腻腻的手抓起他的红酒杯，又喂他喝酒，还站起来搂抱住他的头，让他的后脑勺靠在了她的腹部上，更像是要灌他喝酒。
　　商陆终于笑了：“拿出对付我爸的那一招么？”
　　“明扬叔叔是自己喝酒的，他自愿的，我哪里敢灌他？”桑渔又盯上了红菇鸽蛋汤，“你喝汤。我再给你剥螃蟹、皮皮虾。”
　　等商陆吃饱了，他心情好像的确好多了。
　　再看到夏桑渔冲着他笑，他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桑渔什么都没做，他为什么要把负面的情绪带给她呢？
　　桑渔也吃饱了，她先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商陆已经收拾好了空盘，放在一旁的小推车上。
　　桑渔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贴在他背上，轻声道：“你真好。”
　　“只有好吗？”好的人有很多，他想当最独特的那一个。
　　就好像，夏桑渔不是他见过成绩最好的人，也不是最漂亮的人，更不是脾气最好或最坏的人，可是，她是夏桑渔，这就够了。
　　问他喜欢她什么？
　　他也说不出来具体的点，好像他命里早已经注定会喜欢上她、爱上她，没有第二个人，会陪着他从 7 岁开始就牵住他的手，在他生病的时候不停地吵他，在他难过的时候带他去捡破烂卖艺，明明很缺钱却依旧会攒钱给他买生日礼物，会知道怎么哄他开心，和他有很多很多的回忆。
　　只有她一人，就填满了《商商日记》的所有空白。
　　商陆也为自己叹了口气，他也不想这么快被哄好。
　　可是，她剥虾喂他了，还剥了螃蟹，她哄他了，抱他了，也送了他礼物，项链和钱包，都是很有意义的礼物。
　　这肯定是爱。
　　他不是恋爱脑，哪里有恋爱脑像他这么聪明的？恋爱脑都是谢久贺那种蠢蛋学渣。
　　看日出的时候，桑渔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以后不会再提这种看似浪漫一生、实则浪费人生的建议了。
　　商陆让她坐在他腿上，把她裹在了大外套里，像个蚕茧宝宝，她被清晨的冷空气吹得有些瑟缩，头发凌乱，有几根不安分地翘着，只露出了一双朦胧的眼，时不时打个小小的哈欠。
　　她问：“怎么还没日出？我好困。”
　　“马上了。”
　　“昨晚都没睡多久……”
　　“嗯。”
　　大外套遮住了她脖子上、身上的红色痕迹。
　　商陆嘴角上扬，低头亲了下她的脸颊，她却下意识偏过脸回应他的吻，明明都困成这样了。
　　“没看出来，你还喜欢当老师，给人补习，那学渣有什么好帮助的？你就该让他落榜痛哭，我看他还敢不敢早恋，臭不脸的，蹭我老婆补习课，还在我面前嚣张，脸皮比骏儿厚多了，洋葱一层一层都没他脸皮层数多。”
　　他的声音不大，桑渔闭着眼，没听清，只无意识轻轻地“嗯”了声。
　　“你还嗯？”他气得去捏她的脸。
　　但她白，明明没怎么用力，脸颊上却留有两道痕迹，心疼的又是商陆自己。
　　桑渔最终还是没看到日出，她早已经趴在商陆的胸口睡得昏天暗地，商陆对着粉色的晨光录下视频，在视频的最后，他镜头轻轻一转，拍到了他和桑渔十指紧扣的手。
　　他们都戴着婚戒，但不是对戒。
　　桑渔戴着他买的钻戒，他戴的是金戒指，难怪没能气死谢久贺这个坏男人。
　　夏桑渔不发朋友圈是吧，他自己有微信，有朋友圈，他自己发，他是独立成年人，自己秀恩爱，不求人。
　　等会就把谢久贺微信加了。
　　商陆给视频配了音乐，精挑细选了《我知道》的高潮部分：“我知道你还放不下我，才会在离开时，闭着眼没有回头。”
　　是指那一年的分开。
　　方棠给商陆点了赞，看到商陆的文案，她忍不住笑了笑，却有些难过，如果商陆以前就喜欢小鱼，不知道他是怎么以朋友身份看着小鱼和谢久贺恋爱。
　　商陆写的是“其实，这份爱没有停过。”
　　是歌词，也是真心，他在说他自己，但他希望她也是。
　　……
　　桑渔到了现场，漫漫和叶子博都对她暧昧地挤眉弄眼。
　　叶子博嘿嘿一笑，假装抖了一下鸡皮疙瘩：“哎哟，新婚夫妻就是不一样哦，非周末都跑去浪漫了。”
　　漫漫羡慕：“商牙医可真好啊。”
　　叶子博：“那当然，浪漫国度回来的。”
　　漫漫说：“我也还没去看过日出。”
　　桑渔把这句话记下了，然后给商陆点了个赞，她回他：“爱你呀，我开工啦。”
　　他们在等节目组的采访。
　　叶子博问：“漫漫，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对象？”
　　“有爱心的、善良的、对事业认真的，有责任心的。”
　　叶子博“嗯”了一声：“好笼统。”
　　漫漫却笑了笑，只是谢兽医真的好久没约她出去玩了。
　　“叶工，你是男生，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男生不主动找你，是不是就不喜欢？”
　　叶子博犹犹豫豫的：“也……不是？可能忙，因为我们有时候挖坑埋设备，也无法回复消息，我前女友也有骂我这个……”
　　“那……要是我主动约男生呢？男生会嫌弃吗？”
　　叶子博瞪大眼睛：“我看谁这么不知好歹！你可是阮漫漫，咱们绿萝、糖尾工地最美的花，想约谁，你就勇敢去约。”他用力地鼓起肱二头肌，青筋起伏，“那男的要是敢对你不尊重，回来跟哥说，打遍山洲无敌手。”
　　阮漫漫眼睛明亮，两颊泛红，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说：“谢谢你，子博，不过……不过你不要打他啦，他如果拒绝我，肯定是我不够好，他被你打会受伤的，我会心疼……”
　　叶子博无语凝噎。
　　接下来的几天，桑渔和商陆都各自忙工作项目。
　　商陆也结束了对绿萝村老人的牙齿治疗，他投资的牙科项目派了资本律师和投资商来山洲走访调查。
　　商陆带他们走了塘尾镇和绿萝村，说道：“村镇除了缺基层牙医外，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联系到合适的口腔厂商，基层牙医也很难精准识别如此多的口腔产品，而厂商觉得乡镇偏远、配送难，售后成本太高，所以也不愿供给。而在口腔治疗里，产品是非常重要的，绿萝村里的阿公阿婆原先的假牙材料都不太好，容易断裂，导致牙龈腐烂，这些伤害都是不可逆的……”
　　陈淮川说：“我和时律师做过统计，乡镇的口腔市场其实很大，一二线口腔诊所只占市场的一半份额，现在口腔市场整体趋势向基层发展，这个项目的确很有意义。”
　　投资人点点头。
　　至于陈律师提到的时律师根本没理陈淮川。
　　商陆请他们吃了晚餐，时薇问他：“这里到南日要开多久的车？”
　　“一小时。”
　　商陆记得陈淮川的外婆家就在南日。
　　陈淮川对商陆笑了笑：“商牙医，听说你结婚了，还没恭喜你。”
　　“嗯，同喜。”陈淮川的手上也戴着婚戒。
　　商陆说：“和一二线城市相比，基层口腔比较容易被投诉，一个是价格相对偏高，一个是村民对口腔健康了解不够。”
　　陈淮川也提醒商陆：“还有就是同行老牌本地诊所，因为有些老牙医垄断了乡镇市场，你想促进整体口腔进步，他只想赚他的钱，未必肯配合你。”
　　商陆最近已经收到了好几个投诉了，但他并没有违规。
　　山洲的古厝保护一直都做得不错，也断断续续开发成了好几个旅游区，卖点就是那些始于明清时代的建筑。
　　这个节目除了环境工程师、律师，还请了历史文化保护专家、城乡风貌办的负责人、明星守护大使等等。
　　桑渔这边项目进展顺利，唯一困扰的点，就是她和谢久贺一起上了节目，这节目请的是超级流量明星，连带着她这个小城状元和初恋的故事都有人磕。
　　张榕给桑渔打了电话：“哎哟，闹起来了，可真是好心没好报，诊所都被人围着！商陆这孩子就是太天真了。”


第65章 为爱干杯
　　张榕说得不清不楚，桑渔又没法直接抛下工作回去，她给商陆打了个电话，没人接，转而打给了谢骏。
　　谢骏也很茫然：“我在乡下呢，等会我手头的事做完，马上回去。”
　　“嗯，我刚刚给商陆打了电话，他应该正在解决这些事情，没空接电话。”
　　谢骏说：“我知道，你也别太担心，身正不怕影子斜，商陆肯定没事的。”
　　“嗯。”桑渔挂断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深呼吸，压下了那股烦躁和担忧。
　　在小地方，流言蜚语比什么都可怕。
　　她脸皮厚成这样，都难免偶尔受到影响，更何况，商阿公年纪大了，做了一辈子好牙医，平日格外爱惜羽毛，这会肯定很生气。
　　至于商陆，她相信他有解决这些争议的能力。
　　但她也觉得，不管怎么样，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她应该陪伴在他身边。
　　“夏工，我们这边确认整个古城的排水管网都要重新修复，目前管网年久失修，许多路段下的管道都已经出现破损或管道混接的情况，导致污水外渗。”说话的人是给排水工程师。
　　桑渔回过神，她说：“嗯，赵老师跟我说了，不过他说，这次项目的核心是修复，不能大面积开挖古巷道。”
　　给排水工程师点点头：“是这样的，所以我们还在讨论一个合适的修复方式，我个人更倾向于采用新技术，紫外光固化修复，不需要开挖古道，不会破坏官道，而且也不大范围影响日常游客参观，你们这边呢？”
　　桑渔回答：“山洲古城是依靠山洲污水处理厂来进行污水处理的，雨污分流、自主运行，???只要网管修复完，总体来说没有大问题，而且山洲污水厂也在进行二期项目，问题比较大的是景观水。”
　　桑渔面前是一口半月形的园林象池，水质富营养化，表层漂着绿色的浮藻，一旁还有一棵百年榕树，树叶常年飘落在池水中，的确是很美的意象，但环工人的眼里就只能看到，落叶长期浸泡腐烂形成的腐殖质会污染水体。
　　山洲古城还有两处需要治理的景观湖，其中一个叫鹤池，是个人工湖，目前被改造成水上公园，湖水上方悬挂着一根滑绳，水很浅，游客可以自己挂在绳子上，说是模拟“轻功”，滑到对岸。
　　不知道谁想出来的“轻功”，美感一点没有，各个都像人猿泰山，还是手脚不灵活的，每年掉进水池的人数不胜数。
　　桑渔小学和初中的学校春游都是来古城玩的，商陆和谢骏两次都是滑到了湖中央，滑轮卡住，臂力不够，摔成了落汤鸡。
　　漫漫觉得很巧：“我小学也掉进去过，每个山洲小孩难忘的经历。”
　　叶子博哼笑了一声：“我们小时候皮糙肉厚，掉进去了，拍拍水爬起来就好了，现在小朋友掉进去了，父母直接举报了古城，水体污染、水质肮脏，导致他家孩子过敏，要赔钱，就该让这些爸妈看看我们皮肉鲜嫩的商牙医都没事。”
　　桑渔想到她的师姐，一做废水实验，就整个脸和脖子过敏，发红斑、长水泡，后来就直接转行了。
　　桑渔说：“景观湖自净能力差、生态系统脆弱，的确容易对人的健康造成影响。”
　　“夏工，我在三个湖都各自设置了三个采样点，象池取水面下 5m 处水样，鹤池取水底……然后每个采样点要采集几个？”叶子博问道。
　　“两个吧，一瓶预处理调 p<2，排除下微生物对水质理化性质的影响，另一瓶原水采集。”
　　“温度呢？”
　　“微生物分析水样保存在-20 度冷冻。”
　　漫漫就负责做实验检测，她蹲在池子旁，抬头确认：“是做水样消解、水质测定、微生物分析鉴定吗？”
　　桑渔点头，她和漫漫都同时严肃地看向了叶子博。
　　叶子博虔诚地双手合十，他们本来早就该做完检测了，都怪他那天没认真看，一个手抖就把水样给倒了。
　　还好他们工资低、干活苦，开了他，就没奴隶能用了。
　　他目光明亮干净：“两位大师，再信我一次。”
　　……
　　桑渔从古城区的东门离开，远远地看见谢久贺的身影，她转身就想走，但谢久贺身边的女人看见了桑渔，温柔地叫住了她：“桑渔。”
　　夏桑渔这才看见被谢久贺挡住的周织澄。
　　“周律师，这个节目也请了你吗？”
　　周织澄笑：“对呀。”
　　谢久贺解释道：“周律师的上个节目大火，又都在一个地方，肯定会请她来的，我也是蹭的周律师的光。”
　　周织澄邀请道：“桑渔，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还有我丈夫他们。”
　　桑渔还没空去看他们录制的法律综艺节目，但听方棠说过，周律师的丈夫原本是个大所合伙人，刚在南日县开了一家咖啡馆，随着节目的热播，成了南日的网红打卡点。
　　周织澄指了下古城门旁的两个身影，那两人立马就走了过来。
　　周织澄介绍道：“我丈夫，江向怀，还有我表弟，赵延嘉。”
　　赵延嘉有点感动：“嫂子，你终于承认我是你表弟了。”他还没亲热地挽住周织澄的手，就被江向怀拦住了。
　　“赵延嘉，离我老婆远一点。”
　　赵延嘉也不在意，转头去看桑渔，眼眸黑亮黑亮的，好像随时都能贴上来。
　　这位是澄澄姐的朋友，他要热情。
　　“你好呀，我是赵延嘉，你叫什么呢，美女……”
　　桑渔满心都是她那在诊所里受苦的商牙医，她对美女这两个字眼过敏，立马义正言辞道：“不好意思，我已婚。”
　　赵延嘉愣住了。
　　周织澄笑出声。
　　只可惜现在的赵少爷已经长大了一岁，不再是当初那个刚来南日县、眼睛长在天上的赵 VIP，不然他非得气急败坏又委屈巴巴地告诉她，小爷绝不会看上村姑。
　　桑渔看着周织澄：“周律师，我们下次再约，不好意思，我家里今天有点急事，过几天我和我老公再请你们吃饭。”
　　周织澄没有勉强，桑渔匆匆离开。
　　谢久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角，他还帮桑渔解释：“商陆，就是她现在的老公，是个牙医，还没有国内的证件，他前段时间义诊，惹上麻烦了。”
　　“现在的老公，以后不是吗？”同为男人的江向怀轻声重复了这个字眼，扯了下唇，“你在等人家离婚啊，谢律师。”
　　已婚男子守护已婚男子。
　　江向怀说：“谢律师，做人小三，天打雷劈。”
　　赵延嘉力挺他哥：“这个牙医还会义诊呢，一看就是好人，我和我哥必须支持他！”
　　谢久贺自有道理：“初恋是最真诚的，初恋是最难忘的，初恋是最甜的。”
　　他没有错，先来后到，他也是先来的那个，他更是从始至终都是光明正大的那一个。
　　……
　　商陆被人围着骂，他倒是不委屈，只是上火生气，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所有程序都是合法合规的，去举报了也是这样。
　　但他心情本来就不好，他的婚姻遭遇他人破坏，他的老婆还跟那个男的一同工作，他的事业又遭遇困境。
　　商阿公脸色铁青，就一句话：“我相信我孙子，我们商家人，不会做亏心事。”
　　商陆之前就给商阿公打过预防针，提到过可能会遭遇的事情，所以商阿公早有心理准备了。
　　商陆让阿公进去休息，他一人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了诊所门口，任由他们骂。
　　他这时候觉得恋爱脑还是有点好处的，他根本听不进这些人的谩骂，这些话算什么，哪里有他看到他老婆和谢久贺的照片来得生气、伤心呢？
　　他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眼眶发红，面色苍白，额前的碎发凌乱，一副生不如死的脆弱模样。
　　一群人围着他，对他指指点点。
　　有人说他非法行医，有人说他技术不行，牙齿弄完又疼成这样，也不知道谁提出来，他之前在国外就是医坏了人，才被赶回来的。
　　“他说好心给治疗，谁知道呢？牙齿感染，痛得我睡不着觉。”
　　“他为了省钱，拔牙都没给我用麻药，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夏桑纯就早上有课，下午就来看热闹了。
　　张榕早已经把商陆看成自己人了，她拿起扫把就一副要打人的模样：“你们这是干什么，是我女婿不跟你们计较，好心没好报！”
　　她这叫好心办坏事，其他人立马喊：“打人啦！牙医丈母娘打人啦！”
　　“他老婆谁啊？”
　　“不知道啊，天天待垃圾厂的，能好到哪里去？”
　　“没啥本事的，装，脾气也坏，上次去村里，还打了人，她家两个女儿都……”
　　夏桑纯也不知道她哪来的火气，第一次在外面直接发疯：“你们有什么脸笑话她？你们学历有她高吗？怎么好意思笑她做环保的，知不知道国家在宣扬这个职业？你们是要跟政府对着干吗？”
　　她插着腰，手指指着他们，气愤得颤抖。
　　“大姐，你做什么的？种田啊？那男的，你呢？厂里打工的？你嘚瑟什么啊？大家都是工作赚钱，谁比谁高贵啊？是谁给你钱来闹事的？你们急着拿钱送全家人去精神病院吗？”
　　夏桑纯的头不知道被谁打了下，她“嗷”一声，气死了，转身就拿起棍子，后面是个大爷。
　　“你个小姑娘能做哪个事？”
　　夏桑纯气昏头：“我 40 了，你太公的小姑娘，我是你大妈，我要打你。”
　　桑渔骑着小电驴回来，才到街口，就被老方卤味店的方姨拉住：“你可算回来了，不知道哪个诊所这么歹毒，肯定是同行搞的，商阿公做牙这么多年，他们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一路小跑，果然看见了商陆可怜的模样，另一边，却是张榕在拦夏桑纯。
　　商陆也站在一边，他让纯姐冷静：“姐，我知道你也替小鱼生气，但是别冲动啊。”
　　“她关我屁事，但是这些土八凭什么说她，我今天都没说她！”
　　商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桑纯发疯无人能拦：“谁还要来污蔑我妹夫的？啊？要饭还嫌馊，撒尿照照自己的脸，收了钱闹事的，今晚回家必遭雷劈，想讹钱啊，那也不知道要滚着、爬着来啊？”
　　“山洲有几个留学归来的牙医，人家在国外工作好几年了，要你们练手？还好意思讲，我呸，他在国外做了多少手术，是你们牙齿跟老外长不一样吗还拿你们练手？”
　　“他没证？他国外有证，现在他是在商阿公的指导下做的，合法的！”
　　那些人被她骂得面色涨红。
　　“难怪你几十岁嫁不出去！”
　　对夏桑纯来说，这句话只有从张榕和夏桑渔嘴里说出来，才有杀伤力。
　　“谢谢你的祝福，不然结了婚还要像你这样乞丐治牙，最后还为钱污蔑人。”
　　夏桑渔走到了夏桑纯的旁边，拉了下她的手臂，夏桑纯很不耐烦：“谁啊，别拉我！”
　　“是我。”
　　夏桑纯身体一僵。
　　……
　　商阿公和商明扬都不知道商陆具体是为什么回国的。
　　“你是真被开除的啊？”
　　“我自己辞职的，调查结束了，是我自己不想干的，我的执业证都还在。”
　　商明扬气得走来走去：“你妈是不是知道这事？”
　　“知道啊，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们母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去好心帮人免费治牙，就跟现在一样，被举报，被投诉，这还是算小事，如果有人赖上你们呢？真出事了呢？你跟你妈一样天真愚蠢！”
　　商陆脸色沉下，他抿直唇线，冷冷地看了眼商明扬，没说话。
　　商明扬自知失言，但也有点下不来台。
　　商阿公不生气，要是商明扬不在，他非得夸夸商陆多善良、有医德，有他们商家风骨！
　　桑渔就站在商陆身边，她护着商陆，轻声道：“那个，爸……别生气了，警察会解决的，证据都交了，商陆没问题的。”
　　“舆论是这么好解决的吗？”
　　“那我们也用舆论嘛，本来就是免费的事，阿公名声也好，牙医的技术来一次就知道，口碑都在呢，我们美食街的家人们都很支持商陆的！”
　　商明扬胸口起伏：“你不觉得他天真？”
　　“我就喜欢他天真，我就喜欢他热血，他帮助别人，被人陷害，错的不是他，而且他也不傻，他做的是他想做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坚持的事，想做的事，我才不会嘲笑理想主义者，我只会更喜欢他。”
　　桑渔语气认真，她没去看商陆的表情，但知道商陆用力地回握住了她的手。
　　商明扬沉默：“你说这话不害臊吗？”
　　桑渔笑了笑：“明扬叔叔，你不也是这样吗，你也喜欢陆阿姨的善良和天真。”
　　商明扬一下漏了气，怒火再也起不来。
　　商陆倒是无所谓，走前还泼冷水：“你继续一辈子学不会好好说话，我是你儿子，你这样骂我，我不会跟你计较，但我妈不会，没人会跟一个喜欢打压自己的人在一起。”
　　商明扬说不出话来，心脏疼得皱成一团。
　　“陆莉，除了我，没人会这样纵容你，他要是爱你，他为什么不要你？”
　　“他现在找你，只是觉得你廉价好得到，你碰到他就没半点脑子。”
　　“商陆语言零基础，你想毁了他么？”
　　那时候，她提出离婚，带着儿子走，并且要离开他的公司，入职陌生的海外公司，听说介绍人是她的前男友。
　　在那场吵架里，他口不择言，但又自认说的都是实话，所有的风险都被他挡着，陆莉根本不知道外面如何复杂，他对她的所有能力和付出全盘否定，批评她冲动且目光短浅，没有任何肯定。
　　他把风险分析摆在了她面前，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说，她不会用她和儿子的人生向他证明什么，因为他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了，但她和商陆一定会过得很好。
　　商陆是她的儿子，他一定会是一个懂得尊重、敢于表达爱的男人。
　　商陆回国的时候，商明扬高兴了一下。
　　他在等，等儿子向他求助，就仿佛她也会回头一样。
　　……
　　张榕把商阿公、商陆和夏桑渔喊上楼吃饭，然后，她又一个人下去给留守的商明扬送饭。
　　夏桑纯又开始说风凉话：“现在没有外人，麻烦你们俩都带点脑子，别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你们担心，你看你这个工作，还被人嘲笑，你看你免费做牙，惹了多少麻烦……夏桑渔，你穿的这个衣服丑死了，还好现在外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了，看吧，工作后再也没人在乎你是状元了，你只会读书，优势早没了哈哈。”
　　商阿公说：“吵死啦，吵死啦，小纯啊，话少点，阿公耳朵受不了，耳屎都被震出来了。”
　　夏桑纯还是有点尊老爱幼的，声音小了。
　　夏桑渔装作没听到，她从小就知道被人否定有多痛苦，她的不在乎，是在一次又一次痛苦的脱敏训练中磨出来的。
　　但商陆不需要啊，他值得很多很多的夸奖和肯定。
　　她给大家都倒了酒或饮料，当着两家人的面，包括刚回来的张榕和夏正坤，她说：“我们一起敬商陆牙医一杯。”
　　她看着商陆的眼睛，笑得眼睛成了小月牙，睫毛浓密，很可爱。
　　她语气夸张：“为他的责任心、为他的医德、为他的善良，我真的真的真的很高兴，因为我和这样优秀的牙医结婚了，小时候，善良的商阿公帮我治牙，又不只治好了牙，长大后，他的孙子，商陆牙医，帮很多人看了牙，也不止于治牙，太伟大了！这就是传承呐！”
　　“干杯！”
　　桑渔第一个举起了酒杯。
　　夏桑纯还没说话，就被她狠狠地瞪了眼，夏桑纯只好站起来：“干杯干杯。”
　　商阿公说：“还有我们小鱼，伟大的扫地大师。”
　　“我……”
　　“行行行你也是，伟大的金融保姆。”
　　夏桑纯恨恨干杯。
　　而商陆已经一把搂住了夏桑渔，把她按在自己胸口，没喝酒都跟喝醉了一样，大狗狗两颊绯红，眼睛水润明亮，脸贴着她的发顶。
　　“老婆，你真好，老婆，我好爱你……”
　　张榕悄悄抹了下眼角，她去厨房拿个新酒杯给夏正坤，冷着脸：“去陪你女婿喝酒吧。”


第66章 圈地自萌
　　桑渔和商陆准备回新区的房子，路过诊所的时候，他说：“我送阿公进去一下，你跟我进去吗？”
　　桑渔摇摇头，她想去买一杯奶茶，她表示，她今晚一定会认真刷牙。
　　商陆也没勉强她。
　　“我可能会进去半个小时，你买完就进来吧。”
　　“你要和明扬叔叔聊？”
　　“嗯。”
　　商明扬还坐在诊所后面小客厅的沙发上，知道商陆坐在他旁边，脸色也没半分好转：“滚远点。”
　　商陆叹了口气：“你一辈子这样不累吗？”
　　“不累。”
　　“好吧。”
　　“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商明扬微微皱眉。
　　商陆开门见山：“借我点钱呗。”
　　商明扬转过头，盯着商陆看，是不敢相信，他张了张嘴，很气愤，又抿起了唇：“要不要我提醒你，我们刚刚才吵过架？”
　　“那不是过去了一两个小时了？你还生气啊？我都不气了，你这人就是心眼小，那不生气了，借我钱吧，爸爸。”商陆真诚地回视着他爸的眼睛。
　　“你可真孝顺，我没钱。”
　　“你有钱，项目加投，你也投吧，不然你就借我钱，这项目会赚钱的，基层市场很大很大，我发你邮箱的文件，你打开看下呗。”
　　“你要多少？”
　　商陆说了个数字，商明扬捂住了耳朵，表示他不想听，嘴里直道：“我还想多活几年。”
　　商陆笑了起来，他目光落在电视上，轻声道：“爸爸，妈妈的家不在这，你很好，她也很好，重新开始新生活吧，其实今天的事，跟我回来前遇到的是一样的，我今天不怎么在意，是因为同样的伤痛，我已经在妈妈那治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妈说，我做的没错，如果因此丢了工作也没有关系，因为我还能回家啃老。”
　　“慈母多败儿。”商明扬不掩耳了，“你怎么不劝你自己开始新生活啊？你听听那个蔡阿叔的孙子怎么说的，他们学校都知道有明星来了，但他们都更关心他们的夏桑渔学姐和谢什么学长也去参加……”
　　商明扬坐直身体：“你看看你小姑，你看看你妈妈，她们年轻的时候经常去舞厅和滑冰场，出门就是单身，回来就哄骗我们，你怎么知道小鱼不是这样的？”
　　他细细分析：“小鱼前男友也不差啊，他跟夏家的人关系更好，你就有点傻，只知道跟小鱼处好关系，把她全家人都给得罪了。”
　　商陆还是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连小鱼都一起得罪了，像你一样领离婚证？”
　　这话对他来说，肯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但离婚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后悔点从不在于那张离婚证。
　　“不离婚我们也不会过得更好，商陆，如果只有一方热情倒贴，对方只是被动地给点形式上的回应，会很累的。”
　　商陆心里微微一空。
　　“我不是说结婚后就一定要让对方变成什么样子，桑渔当然可以继续她的事业工作，就像她没结婚一样，这非常好，可是你呢，我觉得你一直在退让，从头到尾散发着窝囊已婚人夫味！家里的活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吧？钱也是你赚的，她工作很忙，都没空管你，你觉得她对这个婚姻付出了什么？”
　　商明扬推心置腹：“你看我们身边，所有幸福的婚姻，都是双方在付出，你阿嬷阿公，以前可是困难年代相互扶持的，你姑姑和姑丈，是不是也是各自退让体谅？”
　　这些话商陆都听进去了，更何况，他最近本来就被这些事情和情绪所困扰。
　　但他嘴上还是道：“爸爸，找个女朋友感受下真爱吧，离婚的男人怨气可真重。”
　　外面下了小雨，桑渔从奶茶店出来，用手掌挡着雨，一路小跑着站在他面前，她额前的碎发湿了一些，她以前一直留着齐刘海，毕业之后，就没有刘海了，只有不安分的小绒毛。
　　她的袋子里还有一根淀粉肠，她让商陆张嘴：“你吃，给你买的，小心会爆汁。”
　　商陆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听话地张嘴吃了一口香肠。
　　他剩下的不吃，桑渔就自己吃了。
　　他原本想说什么的，又止住了，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看见她吃他咬过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怕她嫌弃，但她怎么会，从很小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分着东西吃了。
　　她心里肯定有他，不需要问。
　　但他也不确定，这是多年友达以上的存在，还是什么。
　　桑渔眨眨眼：“下雨了，我去拿雨衣。”
　　商陆从后面拉住她：“我们今晚住在诊所楼上吧。”
　　“你房间？”
　　商陆扣住了她的手指，笑：“不然呢？”
　　商阿公不管这些事，也不许商明扬管，他就狠狠拉着商明扬，拉到自己房间里，压低嗓音：“你是不是有心理疾病啊？人家合法夫妻，住家里就住在家里。”
　　商明扬很冤枉：“我没想做什么啊？不是，我到底能做什么啊，爹！”
　　“反正你今晚别出你房门了，别吓到小鱼。”
　　这是婚后两人第一次住商陆在诊所的房间，卧室里东西挺乱的，他搬回国的好几个箱子都还没打开，有的打开了，又被他塞了回去，剩下一些日常用品和衣服被他搬到了新区。
　　桑渔以前来过他的卧室，每次来都会生出羡慕。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商陆真的比她幸福好多。
　　他的卧室里有一墙的收藏鞋、手办，架子上是乐器和珍藏的胶片，门后挂着个飞镖盘和篮球框，就算他再不喜欢拍照，他抽屉里还是有许多相册，里面都是洗出来的他的照片。
　　桑渔停在玻璃柜前，惊喜地发现了那个年代久远的 MP3 和学习机。
　　“你还留着这个 MP3。”
　　“嗯。”
　　“还能用吗？”
　　“我上次找人修好了。”商陆把桑渔抱上了床，桑渔手上玩着那个 MP3。
　　这是明君姑姑买给商陆的，在小学那会，能有个 MP3 可太让人羡慕了，桑渔对 MP3 很感兴趣，每天都跟着商陆，就为了能蹭他的耳机，听听音乐，假装沉迷在很酷的世界里。
　　“你还记不记得你很小气。”
　　“嗯？”商陆看她的脚晃在床边，拉了上来。
　　“因为你不肯借给我啊，你只同意我跟你一起听。”
　　商陆瞥了她一眼，调笑道：“那么贵的东西，要是坏了，你怎么赔给我？”
　　这倒也是实话。
　　当时夏桑纯就去跟张榕举报了，说夏桑渔每天拿商陆的 MP3 听音乐，要是弄坏了，还要她们家赔钱给商陆，气得张榕骂了桑渔一顿，不许她去找商陆。
　　桑渔现在却觉得：“商陆，你是不是很享受跟我一起听歌？”
　　她只是一句玩笑话。
　　但他的心脏却剧烈地震动着，有什么在耳膜旁鼓动着。
　　尤其是，当他看见夏桑渔下了床，又去碰他的行李箱。
　　桑渔没多想，她是难得兴起，问他：“要不要我帮你整理一下？”
　　“不用。”他几个大步过来，动作有些突兀地按住了她的手，甚至在她手背上打出了“啪”的一声。
　　桑渔愣了下，然后笑：“你有秘密……”
　　商陆却没有接上她的这个梗，蹲了下来，把行李箱的拉链关好，还上了密码锁。
　　这下气氛有些怪异。
　　“你怎么了商陆？”桑渔没介意他的隐瞒，人人都有秘密。
　　商陆蹲了一会，站起来，心脏跳动得他有些疼，他喉结动了动：“桑渔，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想啊，但我会等到你想告诉我的时候。”
　　和她的淡然相比，他显得焦灼，里面藏着的是他的奖牌，还有她说过她想要的东西，他一开始带回来，是想着或许有机会可以卖惨。
　　可是，等到真的要摆在她面前，他却生出畏惧，不想她可怜，不想换卑微。
　　他觉得自己变了。
　　因为刚得知谢久贺也会出现在古城录制的时候，他很想问夏桑渔，能不能不做这个项目？
　　但他不敢也不能，理智告诉他，成年人了，这是工作，别那么自私。
　　直到刷到山洲一中高中部和初中部的小朋友闲着没事不读书在网络上磕学长学姐，现在网络发达了，就是不好，多影响小朋友！
　　商陆一个人开了好多个账号，到处留言：“别乱说，桑渔学姐结婚了，新郎不是谢久贺那个丑男。”
　　“同一个项目里的陌生同事罢了，假的。”
　　就连谢骏都让他逼着拿着自己的兽医三平台账号，自己带物料发糖：“这是你们学姐的老公，太帅了，好般配哦，青梅竹马，太羡慕了。”
　　磕 cp 的小朋友们就一句话：“反串黑？圈地自萌，我们磕的就是真的，滚，圆润地离开我们超话。”
　　谢骏和商陆还没学会这些新词，就已经被超话小主持拉黑了。


第67章 放狠话
　　山洲一中很多小朋友的座位上都有桑渔的学生证照，倒不是为了别的，单纯是考前跪拜，求个心理安慰，分点考神的锦鲤运气。
　　桑渔高考结束后，受邀请回一中宣讲了几次，当时有个学妹很喜欢她，在她毕业前就特意跑到高三楼找她要合影，贴在座位上，还在贴吧发了追梦帖，宣讲结束后，也找她要了笔记和拥抱。
　　下一年山洲一中的理科状元正是这个学妹。
　　巧的是，下下年的山洲状元在采访时，又提到了桑渔的名字和笔记。
　　……
　　于是，年复一年，桑渔莫名其妙就成了庇佑山洲一中的小考神。
　　和爱神。
　　就算小朋友们都知道桑渔毕业后做了环工，工资不高，但她的光环也没半点褪色，反倒更盛，因为染上了理想主义的色彩，学生们都是很单纯的，在象牙塔里，很多人选择专业，初心都只是“喜欢”。
　　只是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才有了很多的无奈。
　　方棠很关心商陆被人闹的那事，她说：“我联系一下记者去采访吧，民生专题就缺素材呢。”
　　桑渔回：“那我晚上问一下商陆。”
　　“他还好吗？”
　　“还好，他说他早有准备。”
　　“也是，他家里不缺钱，也不缺支持。”
　　桑渔笑：“这是一点，主要还得是商牙医厉害啊，他又没做亏心事，技术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方棠立马撞了下她的肩膀，笑得暧昧：“技术好啊？电动马达牙医吗？”
　　桑渔闻言，还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才给予了肯定：“的确很好，很快乐，我很喜欢。”
　　“去你的，快别回味了。”
　　桑渔也笑了。
　　方棠递给她一瓶贝奇野菜汁，说：“喝吧，这味道这么奇怪，你到底怎么喜欢的？”
　　“不奇怪，我也喜欢。”说这话的是谢久贺，他还是西装革履，因为要参与今天的节目录制。
　　山洲古城在世纪初正式开启了保护修缮计划，留下这些明清时代的粉墙乌瓦、水榭楼台，早年的文物修缮方向是，拒绝大拆大建，保留原貌修复后，不投入使用地保护起来，但近几年文物保护的新方向是“让文物活起来”，也就是要让文物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开发旅游。
　　有了游客，就会对环境造成影响，所以，古城旅游开发中，环保也成了相当重要的一环。
　　这个节目就是带明星走访全国各地的历史文化古城，以大政策下的环保健康视角切入。
　　方棠就负责带明星录制山洲古城这一期节目，一行人在古城的主街道走着，方棠先简单地介绍了山洲古城的情况，然后就引入了古城的保护。
　　节目的氛围重在轻松，导演让他们尽量打造出朋友旅行、闲聊话谈的轻松氛围。
　　方棠和谢久贺还算熟悉，便一直使唤他，谢久贺也比较上道，一路上负责买小吃、拿小吃，等着其他几人品尝，最后再由方棠介绍山洲的饮食文化。
　　桑渔有意跟谢久贺保持距离，她站在周织澄的旁边，偶尔会主动提起这些小巷餐厅的垃圾和污水处理工程。
　　但谢久贺买了小吃，都会第一时间喊她一声，让她也尝尝。
　　在镜头下，又是工作，还是方棠的节目，桑渔很难拒绝。
　　“等会还有鸡卷，也是你爱吃的，我们之前来过这家焖豆腐，很正宗，来旅游的都可以尝尝。”谢久贺先把手里的米糕递给方棠，方棠空不出手，就干脆地张口咬了，点点头，表示还不错。
　　谢久贺又自然地喂到了桑渔的嘴边。
　　夏桑渔不喜欢他这样，抬眼看他，说：“我自己吃。”
　　谢久贺却动作很快地趁她说话，塞到了她的嘴里，桑渔不会浪费粮食，只好气咻咻地吃了起来。
　　嘴里有东西，声音就含糊：“谢久贺，你……”
　　谢久贺却只笑，还空出手，摘掉落在她头上的榕树叶，桑渔下意识地摸了下头发，以为她的发卡被他拿走。
　　真的就又下意识地要去抢。
　　偏偏谢久贺故意让她误会，仗着个子高，就把那一片落叶举得高高的，任由她跳了一下。
　　就像曾经那样，他路过高一年级的走廊，见她趴在阳台上跟方棠聊天，假装不经意地从她身边路过，摘下她的荧光色发圈，然后等着她气恼地在后面叫他的名字。
　　但现在的夏桑渔没再理他，拉着周律师就往前走。
　　周织澄转到环保话题上。
　　桑渔说：“古城的工程最大的难点就是不能大面积开挖古巷道，还有就是检查井的设置，需要跟古城的风貌一致。”
　　她拿出了一张街道图，是复制品，仔细看才知道是 1000 多年前的古城建起时就有的沟渠。
　　“古城生活污水处理最好的方法就是生态、生物处理法，把这些自然沟渠利用起来，尽管很多沟渠因为风雨侵袭，已经损坏了，但利用自然沟渠才能最大程度地不去破坏青石板街道。”
　　前面正好就有在施工的人。
　　方棠问：“那是在埋排水管吗？”
　　“嗯，在修复。”桑渔解释，“给排水工程师说，这是微创手术，紫外光固化修复，将浸了光敏树脂的软管拖进待修复的管道内，注入压缩空气，然后再用紫外灯照射，树脂硬化。”
　　“所以修复期间，也不影响其余地区游客正常参观游玩？”
　　“对的，差不多每天修复 100 米左右。”
　　……
　　这个时间点明明是下午，但一个明星嘉宾想进那家早餐店。
　　说真的，方棠和桑渔都不想进。
　　嘉宾说她看别人都推荐这一家店，里面的墙上还都是游客的留言，很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谢骏和谢久贺写了不少。
　　谢久贺带着嘉宾们，先给他们介绍了一些风土人情，掺杂着他高中的趣事，逗得那些人都跟着他笑，然后，他在墙上那么多囊袋里，找出了他曾经的留言，是和桑渔有关的。
　　夏桑渔没有跟过去，只听到那边一阵阵的起哄声，她不太记得当时谢久贺写了什么，反正她没承诺过什么，也没写下什么留言，就算有，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周织澄很无奈地看了桑渔一眼，叹气道：“对你来说，应该很困扰吧。”
　　“非常。”桑渔的语气显得很冷漠。
　　“他可能陷入自己的情绪中了。”
　　尤其最近总是见面。
　　尤其，他觉得，桑渔未必是真的爱着商陆，尽管她和商陆结婚了，但这世上???无爱的婚姻何其多，只有法律和道德的枷锁困着婚内的人。
　　或许，真正被困的只有商陆一人。
　　……
　　当天的录制一结束，夏桑渔就要回家了，也没跟节目组聚餐。
　　导演提醒她：“夏工，后天还有一场录制，是山洲湾那边，讲海洋环保的，正好是世界水日，好日子。”
　　的确是个好日子，商牙医的生日。
　　其他人挽留夏桑渔，她笑着扬了扬手，手上的戒指很明显，说：“家里有人在等我，我得回家啦。”
　　周织澄帮她说话：“夏工结婚了，她老公等她回家吃饭，咱们就不要打扰他们二人世界了。”
　　有人道：“一起吃啊，还没见过夏工的丈夫，山洲也不大，都过来热闹热闹。”
　　夏桑渔直接拒绝了，商陆这几天忙诊所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兴致本就不高，她还是回家陪着他。
　　商陆这几天也不去诊所了，只在新区的家里念书。
　　桑渔买了晚饭，又狠心买了一盆花，打算放在阳台养着，进了屋，客厅里没人，商陆在书房，但没开窗，只亮著书桌前的灯，他正在学习。
　　桑渔小声地敲了敲门：“我买了晚饭，我们吃饭吗？”
　　商陆听到声音，抬起了头，对她笑，好像和平时一样，但桑渔就是有一种隐隐的无力感。
　　偏偏商陆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他情绪不高推给诊所那边的闹事。
　　桑渔给他看她刚买的一盆花：“老板说，种出来就是玫瑰，但我怎么感觉不是，可能是月季，月季是不是跟玫瑰不一样？商陆，你还记不记得我小学养死了好多盆花？不过，我相信这次我肯定会养好的。”
　　商陆挑了下眉：“为什么，因为要我帮你养吗？”
　　“可以吗？”桑渔期待地看向他，“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养，我原本想养一只狗狗的，但是我们工作都很忙，不太方便，好，那就从小花养起。”
　　商陆答应了。
　　吃完饭，商陆收拾了餐盒，桑渔问他：“要不要去逛超市？我们去买点东西回来？”
　　商陆说：“我在 APP 上买好了，已经送来了。”
　　他忽然问她：“你们今天节目录制了什么？”
　　在他的目光下，桑渔没做亏心事，都莫名其妙地心虚了，但她还是决定坦诚，然后她问他：“商陆，你是不是不想我参加这个节目录制？”
　　商陆却反问她：“如果我说是，你会不参加吗？”
　　桑渔靠近他，离他更近一点：“但这个项目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无法拒绝。”
　　商陆平静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桑渔把他的书从他的腿上移开，躺在了他的腿上，跟他说：“商牙医，学习够了，现在该休息了。”
　　商陆笑了下：“你是今天玩够了吧，还去吃了那么多东西，古城好玩吧，你们去那个店里，然后呢，怎么不继续讲了？”
　　“后面的事，不重要。”
　　事实上，商陆早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他和谢久贺现在是微信好友，不仅对彼此开放了朋友圈，还经常互相发一些仅彼此可见的朋友圈，谢骏知道后，忍不住咋舌：“你们是爱上彼此了吗？这也太关注对方了，反正只有你们看得见，你们直接对话框吵架不好吗？”
　　当然不好。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装作不经意地发朋友圈，好像赢得更轻松漂亮且体面。
　　商陆今天刚发一张仅谢久贺可见的结婚证照片，谢久贺立马就回了一条朋友圈，是多年前他在早餐店的留言，他说，她答应了，十年后，她会嫁给我。
　　就是这一句话，气得商陆胸口绞痛。
　　他想起多年前那张漂洋过海的明信片。
　　他每天上学放学都去信箱里查看，又担心被不靠谱的邮局弄丢，不停地排长队跑邮局询问，邮局的工作人员都记得他了。
　　不久之后，他的确收到了她的明信片，那时候他打开信箱，不看其他的信，只看有没有来自中国的明信片，看到她的名字时，那种巨大的狂喜让他的一颗心瞬间膨胀起来，心跳声震耳欲聋。
　　越是期待，越是不急于看，因为他已经等了太久。
　　他郑重地带回家，洗完澡，洗了手，坐在书桌前，这才开始看她给他写的明信片，他的期待就止步于此。
　　有多高兴，就有多失望。
　　她说：“商陆，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会像喜欢他一样，喜欢别人了。”
　　他自欺欺人，还告诉她，他没有收到这张明信片，他用信封寄给了明君姑姑，让明君姑姑回山洲的时候，只把里面的明信片投进夏家的信箱里，装成无人签收，又被退回的模样。
　　他的确靠这个，骗了自己很多年，但今天好像有点骗不下去了。
　　夏桑渔喜欢谢久贺时的热烈模样，他从未在他和夏桑渔的相处里看见。
　　临睡之前，商陆靠在床头看书，他合上书，桑渔抱着他的腰，趴在他身旁睡觉，他看了眼朋友圈，谢久贺发了山洲湾，后天有蓝眼泪出现，他说他要去看。
　　商陆冷笑，回了条朋友圈：“后天我生日呢，老婆要带我看我们共同的回忆，老婆送我的蓝眼泪项链。”
　　谢久贺主动开战，留言：“不好看。”
　　商陆回复：“你是？”
　　谢久贺：“你老婆前男友。”
　　商陆：“你也知道啊，前任跳出来你不搞笑吗？你有没有廉耻！”
　　谢久贺：“没有，我只想看蓝眼泪。”
　　商陆：“你敢看，我就挖了你的眼。”
　　回复完之后，他觉得这狠话太幼稚了，但谢久贺好像被震慑住了，没有再回复他。
　　直到两人的共同好友谢骏评论道：“……你们俩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对话。”
　　商陆立马删了这条朋友圈，他才发现他忘记设置仅谢久贺可见了。


第68章 离婚和好
　　3 月 22 日，世界水日，白羊男商陆的生日。
　　桑渔早起化了妆，其实是为了今晚的生日会，这是商陆回来后的第一个生日，明君姑姑很早就说她会回来给他过生日，所以今晚他们俩也得回诊所，参加“商商生日会”。
　　桑渔接到明君姑姑电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因为“商商”二字。
　　商陆家里没人这样叫他，也就她小时候有事求他，才会这样喊他，她还记得她给他的日记本取名《商商日记》，但是商陆跟她说，他早扔了那本日记，什么都没写。
　　但桑渔的《小鱼日记》是有写的。
　　商陆还光明正大地拿起来看过，随意地翻了几页后，他就不看了，只有震惊：“夏桑渔，你连日记本都撒谎，你捡破烂是为了卖钱，你怎么好意思写你是为了保护环境？昨天的钱你明明都花掉了，自己吃了，你怎么还写你为了让我吃上好东西，给我买的？你说要存钱，你存钱都记了假账。”
　　小桑渔理直气壮：“我是不是保护环境了？你是不是也吃了？我们是不是也存钱啦？我哪里撒谎了，不过是美化一点点啦。”
　　怼得商陆无言以对。
　　桑渔回过神，从化妆镜中瞥到床上的人夫已经醒了。
　　但他没下床，赤着上半身，靠在床头，盯着正在化妆的夏桑渔，他昨晚睡得迟，晨起脑子就有些钝，懵懵地坐了好一会。
　　夏桑渔走过来，戳了戳他的胸和腹部，皱了皱鼻：“软的。”
　　“硬的，只是没收腹。”商陆立马挺胸收腹，坐直身体。
　　桑渔去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她前段时间就带回来的盒子，她打开了上了锁的盒子，把里面的《小鱼日记》递给了他。
　　商陆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桑渔说：“你今天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你的秘密吗？”
　　“我没有什么秘密，在我决定和你公开那天起，订婚那天起，我就没想隐瞒你什么了。”
　　商陆听出她这话里的意思。
　　桑渔声音很轻：“虽然不想在你生日这天说这些，但你好像为此不高兴了好多天，你看起来很累，我不想冷战，也不想冷暴力，有什么话我们应该说清楚。”
　　成年人都各自有工作和烦恼，已经很累很忙了，爱情很重要，但对她来说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友情和事业同样重要。
　　“谈恋爱是为了获得快乐，坦白来说，我从你身上得到了很多快乐，我也想让你快乐，但好像事与愿违，你最近情绪不高，却一直不跟我主动谈，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不知道的是，尽管她语气温柔，但眉眼间又不自觉地出现了那种冷感，就像以往她每次拒绝人那样。
　　商陆沉默地看着她，半晌，笑了一下，他甚至觉得，她下一秒就会提出分开。
　　桑渔没有这个想法，她把那个盒子也留下，跟他说：“你愿意看的话，都能看，对我来说，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论是谁。”
　　只要她愿意，她的人生随时都能开启新篇章。
　　如果他真的介意，那她说什么都没有用，分开虽然痛苦，但好过两人在一起，他却总是因为过去的事情，而陷入情绪的怪圈里。
　　“对不起，我是对自己生气，我是太在乎……”
　　桑渔原本还很平静的，听到“太在乎”这三个字的时候，反倒觉得有点可笑。
　　她妈说太在乎她，所以从小把负面情绪发泄在她身上，谢久贺说太在乎她，所以把他所有的压力都捆绑在她身上，商陆说太在乎她，拿他缺席的这些年，她正常的恋爱经历来绑架她。
　　她可能真的不适合恋爱，她很尽力地提供了正面的情绪，接受到爱的同时，反馈出她的爱，她想对商陆好，想好好地爱他，她很清楚，他对她很重要很重要。
　　商陆很好，对她很好，也很爱她，她也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是她高攀了他，因为她工作不好，家庭不好，性格也不算好。
　　但很可惜，她就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她骨子里自我保护式的冷漠是改不了的。
　　她如果不麻木，不冷漠，不擅长遗忘痛苦，不学会淡化情绪，她早就在痛苦中自杀了。
　　很多很多年前，她从大爸家里被扔到了阿嬷家，这是她第一次被迫接受，她是没人要的、多余的小孩，她在阿嬷家里饿得想去捡谢骏扔掉的鸡腿，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活下来，她被接回夏家，更年期的她妈拿着菜刀，骂她是害人精，让她没了子宫，没了老公，夏桑纯骂她不该出生，天生的吸血鬼，夏正坤对她的冷漠无视。
　　连她自己都很意外，她居然好好地长大了，甚至大家都觉得她开朗外向乐观，像个小太阳，师姐夸她心态强大，面对老师的压榨和辱骂，都那样淡定平静，不管遇到什么挫折，不在乎闲言碎语，很快就能重新开始。
　　但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有了麻木的反应机制，再大的痛苦，她都会用娱乐化的方式哄骗自己，死不可怕，但她不会去死。
　　桑渔对着商陆笑了笑，她很真诚：“恋爱是平等的，的确不该只有一方受委屈，但现在来看，不管是情感还是物质的付出，都是你多于我，我有在努力地付出，但好像失败了。”
　　她这人就这样。
　　夏家里，她唯一想和解的人就是张榕，但依旧只得到白眼狼的称号，商陆看不到她的感情也很正常。
　　商陆拉住她的手，深呼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觉得委屈，我就是小心眼吃醋，没有安全感，我是嫉妒谢久贺。”
　　桑渔只问他：“这是高中和大学阶段，那时候我和你只是朋友，你介意这个过去是为什么？你想我怎么抹掉这段痕迹？如果你那时候喜欢我，麻烦请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说，你就想把这些压力转移给我吗？”
　　“我现在爱你，我就得彻底否定所谓的‘不守身如玉’的过去吗？”
　　桑渔深呼吸：“那天晚上，你和明扬叔叔说的话，其实我听到了，只是我爱你，我在乎你，所以我没有跟你提起，因为不重要，只要你不是这样的想法就可以。”
　　商陆眉心狠狠一跳，想到了那天晚上他爸说，这段感情只有他在付出，桑渔只是享受的那个人。
　　他喉结滚动：“桑渔，对不起。”
　　“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我也很努力地在懂你，在爱你，我很感谢你，你支持我的工作，在我和家人吵架的时候，提供了这个房子，你是个很好的爱人，会照顾人，用心地准备我们的婚礼。”
　　桑渔胸口浅浅起伏，黑眸里倒映着商陆的身影，她鼻尖微酸，泪意被她忍了下去。
　　“你说我不知好歹也罢，觉得我不值得爱也罢，我还是会告诉你，我对你的喜欢和爱，根本不是因为你做的这些，没有你的支持，我依然会做这个工作，因为这是我自己的热爱和选择，只是有了你的支持，我会很开心。”
　　“没有你提供的房子，我依旧有地方去，宿舍、公寓、酒店，我甚至可以厚脸皮拿走钥匙，搬进夏桑纯的新房里，只是，我喜欢你给我的这个家。”
　　她就是这样不知好歹，她永远留有自渡的能力。
　　“至于明扬叔叔说的婚礼和家务，我的确配不上你……”
　　她话还没说完，商陆就拦住她：“我没有这么想，这都是小事……”
　　“婚姻就是这些琐碎小事组成的。”桑渔看了眼手表，轻声道，“我得去上班了，我们都冷静一下。”
　　她最开始对结婚的幻想，就是一个特殊的体验卡。
　　看看是不是她步入婚姻了，也会像她父母那样一地鸡毛。
　　但是和她结婚的人是商陆，她从这段婚姻里得到的快乐也是真实的。
　　……
　　谢骏一早上忙得脚不沾地，破桑塔纳在乡下跑出火星子，就是为了空出下午的时间，他给商陆打了电话：“噔噔噔，生日快乐啊，大寿星，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走吧，明君姑姑让我去提蛋糕回诊所。”
　　商陆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看见谢骏的车，就走了过来。
　　他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沉沉地叹口气，轻声道：“骏儿，我搞砸了，我可能是疯了。”
　　谢骏用手把商陆的脸掰过来，他微微皱眉，食指和大拇指撑大了商陆的眼睛，认真检查：“嗯，瞳孔正常，无涣散，没疯，你放心吧。”
　　商陆却笑不出来。
　　谢骏问：“今天你过生日，你最大，谁惹你了？”
　　“小鱼好像要跟我离婚。”
　　谢骏嘶了一口气：“大师果然是大师，又说中了！”接收到商陆幽怨的眼神，他又立马轻咳一声，改口道，“好啦，那你跟我说说，你做了什么事，惹到小鱼了。”
　　等到商陆说完，谢骏只说：“我先把车找个地方停好，保安要过来赶我了，你家的车位在哪？”
　　谢骏停好车，他没有安慰商陆，皮笑肉不笑：“离婚挺好的，小鱼做得对。”
　　商陆没吭声。
　　谢骏说：“你跟我哥都挺欠打的，我讨厌你们，不过今天你生日，我就少讨厌你一点。”他斜眼看商陆，“想不想听本大师给你解惑？”
　　“想。”
　　“你之前很聪明，现在为什么突然笨了。”
　　“因为现在比较贪心。”商陆语气平静，“想要她全心全意地爱我。”
　　“可是，她本来就在爱你了啊，她也不花心，怎么就不是全心全意的？”谢骏真的不理解，“虽然我有时候会替小鱼遗憾，她可以赚更多的钱，但不管怎么样，她的条件非常非常好啊，喜欢她的人很多很多，我哥只是其中一个，小鱼说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啊，我都信了啊。”
　　“你以前喜欢她，你又不告诉她，她咋知道呢？你站在她角度，她就是开开心心谈了恋爱，然后分手啊……然后她现在还被前男友纠缠，回家还要被自己老公吃醋嫉妒怀疑。”
　　“我说句实话，别嫌兄弟说话难听，你该不会觉得她真的在高攀你吧？你好像觉得你的暗恋很高贵一样……难道你说了暗恋她，她就一定要喜欢你，或者要对你的暗恋愧疚吗？”
　　“是，你条件很好，喜欢你的人也很多，但不是兄弟嫉妒你哈，这些东西是不能给你的暗恋镀金的，把姿态放低点，谁让你喜欢人家，你要是接受不了，那你就爽快点，离婚呗，别担心，小鱼只会过得比你更好。”
　　“首先，你不是山洲最帅的，其次，不是最有钱的，最后，不是最聪明的，只不过，你和我一样，是她认识 20 多年的异性好友，你要不是沾了这个光，你现在就跟我哥一起哭去吧。”
　　谢骏嗤笑：“如果我是你的狐朋狗友，我现在就说，哎呀，我们商陆向来都是女人哄着他的，他什么时候姿态这么低过呀，我一看他低头哄那女人，我就知道我们商陆少爷栽了。”
　　他抖了下鸡皮疙瘩：“太可怕了，这得多装逼才能说得出来啊？要不是小鱼真的对你有感情了，你这多年暗恋，对她来说就是困扰。”
　　“不过，作为好兄弟，我心疼你的暗恋，你好好跟小鱼讲，会好起来的。”
　　“我比你认识小鱼更久一点啦，你看她家里那样，她多不容易，没有你的时候，她也过得很好的，如果只是想结婚，她有很多选择，何必一定跟你，而且你觉得她那么傻么？你忽悠几句，她就真的跟你结婚啊？只不过是她跟随本心，早喜欢你罢了。”
　　谢骏感慨完，都忍不住为自己鼓掌。
　　“天，商陆，我居然说出了这么多大道理，不愧是一个鸡腿吵出来的几十年感情，小鱼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商陆笑了笑，探身过去，抱了抱谢骏，真心道：“谢谢你，骏儿。”
　　道理他都懂。
　　只是短暂的迷茫和不甘，差点走了歧路。
　　过去早该翻篇，包括他那拧巴的青春期感情。
　　……
　　暮色降临后，才能看得清山洲湾的蓝眼泪，但桑渔晚上要给商陆过生日，所以早就跟节目组说好了，她只负责白天的出镜，介绍一些水处理工程设备。
　　傍晚的时候，山洲湾的天际布满橘色霞光，有人在说今晚一定能看到很好看的夜光藻，今年蓝眼泪都提前出现了。
　　桑渔想到那天她和商陆一起看日出，结果她困得什么都没看到，被他裹在了大衣里，睡了个昏天暗地。
　　她笑了笑，拿出手机，拍了晚霞的视频，光线是温柔的，吹拂过来的海风也带着橘色的浪漫。
　　她轻声道：“生日快乐，笨蛋商陆，我今天一直在想你。”
　　她把镜头转向了自己，拂开了乱飞的头发：“我冷静了一天，还是想跟你说，我不想离婚，因为冷静后，我还是很喜欢你，很爱你，很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说完后，她就把视频发给了商陆。
　　商陆也在山洲湾，他静静地看着她参加节目录制，大方得体地出现在镜头前，和其他人互动，笑得很开心，她对工作很负责，不会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她总是能很快地消化痛苦难过的情绪，像个永远打不倒的超人。
　　他看着她录下了一个视频，不知道她对着镜头说了什么。
　　然后，他的手机里就收到了这个视频。


第69章 关于孩子
　　商陆深呼吸，忍过胸口的一阵绞痛，他打着爱的名义，让她受委屈，他发了莫名其妙的脾气，还要她来哄他。
　　他小心眼、拧巴、幼稚、愚蠢，吃醋的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只顾得到自己的委屈，明明想做夏桑渔的满分爱人，却一下拿了个负分，他的这些情绪，本就和她无关，但他却有意无意地发泄在了她身上。
　　从某种角度上说，他和谢久贺是一样烂的。
　　他们都试图在桑渔的身上寻找情绪安抚，想要她无条件地爱着他们，都自以为他们的爱很珍贵、很值钱，他们为此卑微、委屈，怪她无情，却没想过，他们的爱，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个困扰。
　　他们都被同样的夏桑渔所吸引，重复地爱上不同时间线上的她。
　　却拿他们的爱，去强迫她。
　　她不说爱，不代表她不爱，就像她总是在笑，但不代表她没有痛苦，只是，她拥有让她自己快乐的能力。
　　商陆拨打了桑渔的电话，他看着她接听了起来，她的声音散在海风里，是温柔的，她叫他：“商陆。”
　　商陆喉头滚了一下：“嗯。”
　　有错就该认，把话说开了，比什么都好。
　　“桑渔，对不起，我不该把情绪带给你，我介意的不是你和谢久贺的过去，而是介意我自己，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从很多很多年前起，就喜欢你。”
　　“和你结了婚，我就没想过离婚，领证也是我处心积虑求来的，那枚婚戒，是我在澳门的时候，就买来求婚的，但是，直到去年我才有勇气给你戴上。”
　　商陆仍在看着她的身影，工作人员和游客在她的身边来来去去，有人询问她工程问题，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的衣摆被风扬起，整个人都是自由且舒展的状态，他的爱不该成为她的束缚。
　　或许受了她的影响，他也觉得一阵轻松，什么自尊、敏感和顾虑都消失了，他总要她坦率，但恰恰是他没能成为一个坦率的爱人。
　　“桑渔，我们等会见，我有一些东西想给你看看。”
　　桑渔笑着应道：“好，我们等会见。”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手机听筒里和她这边同频的海浪声、零散的汽笛声，商陆也在山洲湾。
　　漫漫在喊桑渔：“夏工，这边，你坐我这个沙滩车，哎呀，叶工，这是小鱼姐的位置，你快起来，不要坐。”
　　叶子博就不，他大笑：“夏工要回去给商牙医庆生，没空啦，只有我陪你玩。”
　　“真的吗？”漫漫喝了一口汽水，有些泄气。
　　桑渔抵不住她水汪汪的大眼和可怜巴巴的眼神，只能让寿星再等一会，她让叶子博从车上下来，她爬上去坐着，漫漫把沙滩车开得“一蹦一蹦”的，她们惬意地吹着海风，眼里倒映着这一片落日晚霞。
　　“夏工，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桑渔怔了一下，摇摇头，嘴里却承认：“是有一点，不过现在好了。”
　　“是不是海风的功劳？什么不开心都给你吹走。”漫漫眨眨眼，眼里都是笑意。
　　桑渔也笑。
　　漫漫说：“我小时候不开心，还一个人晚上偷偷地跑到山洲湾，哥哥找了我一晚上，见到我就崩溃大哭，把我也吓哭了。我爸爸妈妈是渔民，有一次他们出海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我想他们的时候，就来这边看看。哥哥跟我说，蓝眼泪就是爸爸妈妈回来看我们了。”
　　“后来哥哥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我在他的车子后面哭着一直跑，我怕他也不要我了，我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哥哥很辛苦，我还能哭着找他，但是哥哥只有他自己，他要供自己上学，还要养着我。”
　　桑渔听说过阮教授家里的事，也知道他的不易，他研究生阶段就不停地帮他导师做项目，天南地北地跑施工现场，省吃俭用，什么活都接，就是为了养他自己和妹妹。
　　漫漫：“我想说的就是，再多的不开心，都会过去的，小鱼姐，你也要开心起来。像我，原来没有很开心，但是……”
　　“但因为有我，就变得开心吗？”桑渔逗她。
　　“也不是啦。”漫漫很诚实，“是因为很多人，我才开心的！我一开始是想跟着哥哥，才选了环境工程，但我学得乱七八糟，也很迷茫，不过有了你和叶工，我每天都很开心，我以前觉得，做了工程，也根本看不到什么环境的改变，但真的去做了，一点点的改变也是改变呀，至少师太的石头就有了干净卫生的养老屋，山洲湾也重新好看起来……要是咱们的工资再高一点点，就非常完美啦。”
　　桑渔鼓励她：“下周回去就堵住黄主任，威胁他，不涨薪就辞职。”
　　漫漫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慢吞吞地给了个缺德建议：“要不我们把黄主任的鱼竿偷了……”
　　桑渔大笑：“你把他人偷了，都偷不了他的心‘竿’宝贝。”
　　……
　　商陆坐在沙滩的吧台那，点了一瓶冰可乐，一瓶贝奇野菜汁，还有一瓶冰水。
　　老板跟他闲聊：“你也本地的？给你打折，呀，怎么说话有点外地腔？”
　　“之前有段时间没回来，有些词陌生了。”
　　“等女朋友啊？”
　　“等老婆。”
　　“不会是那边的明星吧？”
　　“不是，但你可能认识，夏桑渔。”
　　老板“哇”了一声，竖起大拇指：“不认识。”
　　商陆笑了，仰头灌了一口冰水，老板已经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了，重复着和刚刚一样的话术：“本地的啊？哎呀，肯定给你打折的……”
　　商陆喝第三口水的时候，有人不请自来地坐在了他的旁边，跟老板说：“我也来一瓶冰水。”
　　商陆脸上没什么笑意了，打了谢久贺，有失风度，跟他说话，又会沾上他身上的烂人气息。
　　谢久贺先开口：“你和桑渔吵架了，她生气的时候就是今天这样，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这样就受不住了。”
　　商陆看了他一眼，倒是听笑了：“的确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和你一样，只知道在她身上索取，所以，你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对你的帮助？你人生最高光的时候，就是和她在一起那会吧，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还有她带着你往上爬。”
　　商陆站起来，拍了拍谢久贺的肩膀。
　　“我也不跟你多说什么了，因为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只麻烦你别再去骚扰她了。”然后就是警告，“律协和你们律所都很在意律师的作风问题，你再这样没有底线，全山洲、南日的协会、律师邮箱都会收到有关你介入别人婚姻的举报邮件。”
　　商陆说完，就拿起贝奇野菜汁和可乐，转身离开，去找老婆。
　　谢久贺倒是没生气，只是平静地说：“你家里这一辈就你一个男丁，你父母会同意你没有小孩么？桑渔，她不喜欢小孩，就算她改变了主意，但她这几年肯定也不会生的。”
　　他说这些话，自认是没有任何恶意的，因为他妈妈就很着急这些，要他儿女双全，而他和商陆是一样的，都是家里的独生子，他们有责任养育后代，就好像山洲的大多数人那样，结婚生子奋斗事业。
　　只不过，他希望自己更幸运一点，能和他高中就喜欢的女孩共度一生。
　　忍无可忍。
　　商陆拧开贝奇野菜汁的瓶口，本来想淋谢久贺一头味道奇怪的胡萝卜汁，但又舍不得，这是桑渔爱喝的健康饮料。
　　但开都开了，他喝了一大口，半天才咽下去，还是不习惯这个口味。
　　商陆温和开口：“谢律师，你先别急着考虑要不要生孩子，要生几个，有时间先去挂个男科，现在精子合格率很低的，能不能还是个问题。”
　　……
　　关于孩子问题，商陆跟夏桑渔谈过，桑渔近几年的计划里的确没有小孩，而他对小孩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全看桑渔想不想要，所以，他们一直都有做避孕措施。
　　被谢久贺这么一耽误，商陆没接到桑渔，她已经自己回去了。
　　商陆也回诊所，才到门口，正好遇见了刚取蛋糕回来的谢骏。谢骏把蛋糕放进冰箱，自来熟地端起一盆明君姑姑切好的水果，舒服地坐在沙发上，吃了起来，还抽空招呼商陆：“你也坐，小鱼呢？没哄回来啊？”
　　“她没生气，现在在她家里，说等会来。”
　　“哦。”谢骏觉得商陆还有心事的样子，“你想什么呢？”
　　“想结扎的事，骏儿，你觉得怎么样？”
　　“你做？”
　　“嗯。”商陆点头。
　　谢骏沉默了半天：“你别这样盯着我，会让我觉得你想让我帮你绝育。”
　　“什么绝育？”明君姑姑从厨房里出来，听到了几个字眼，她看着谢骏，皱起眉头。
　　乖宝宝谢骏条件反射地指了下商陆。


第70章 共享一切
　　商明君神色严肃：“什么意思？”
　　商陆不说话，压力就给到了谢骏身上，谢骏从小就怕明君姑姑，他眼神游离漂移，就是不敢对上商明君的眼。
　　“骏儿，没事，你跟姑姑说，姑姑把今天最大的炸鸡腿给你吃，等下还有你爱吃的干贝封肉，来，这个斑节虾串你先拿着吃。”商明君勾起大红唇，笑得有点吓人。
　　“姑姑，我不吃，我不是馋嘴小孩了……”
　　“你吃不吃！”
　　商明君声音一拔高，谢骏立马识相道：“吃，我吃。”
　　话音还没落下，他的嘴里就被强塞了好几块虾肉，烫得他龇牙咧嘴地吸着气。
　　商明君问他：“所以，是商陆想结扎对吧？”
　　谢骏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商明君又看着商陆：“你不想要小孩？”
　　商陆也点了点头。
　　商明君：“你跟小鱼说了吗？小鱼也不要小孩？”
　　商陆摇了摇头，但又担心姑姑误会夏桑渔，含含糊糊道：“我都决定了，她应该会同意的，反正我就不要小孩，就这样吧，这就是我 27 岁的生日愿望，你们都不能阻止我。”
　　虽然说他们目前避孕没有出现意外，但听说有套也不是百分百安全的，做完一了百了，想要了再去做复通手术……应该也可以？
　　商明君没说话，盯着商陆看了半天，先是看着他的脸，再慢慢地往下，忍不住盯裆，最后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商陆说：“姑姑，你别看了。”
　　谢骏说：“我们害怕。”
　　商明君挤出体贴又温柔的笑：“别怕，没事的，有没有小孩都没关系，时代早变了，大家都不爱生了，新时代嘛，孩子也没啥用……”
　　她一离开一楼的小客厅，就赶紧打电话把她老公、她爸和她哥都喊到了二楼。
　　小姑丈把手上的油擦在了围裙上：“老婆，什么事啊？我锅里还有卤肉还没捞起???，等下多宝鱼还要淋热油呢，好多事，你去喊亲家了没？咋都还没来。”
　　商明扬还在手机上跟他前妻聊天，发一次转账，才能允许他说几句油腻的话，陆莉实在烦了他，骂他一点正事不干，儿子生日既不做饭，也不招待客人，全扔给自己妹妹、妹夫，就知道大爷似的等人伺候端上桌，一身老人味，离她远点。
　　商阿公在拨弄着相机，好多年前买的，好几个按钮都已经不灵活了，他打算今晚给大家拍几张照片。
　　商明君沉沉地叹了口气，又是忧愁，又有点嫌弃，只说：“你们男人都一样。”
　　小姑丈第一个不同意：“不一样的，你看哥懒惰，我勤快，哥离婚，我瓷婚，嘿嘿老婆……”
　　商阿公也不同意：“就是，我儿女双全、婚姻幸福、事业有成。”
　　商明扬懒得理这几人阴阳怪气的话，他决定听话去招待夏正坤夫妻俩。
　　但商明君说：“你们知道吗？商陆不能生。男人的自尊心可真脆弱，还给自己找了这么多借口，老公，我看他跟谢骏的对话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听到，扯什么结扎，哎哟，我给他脸了，没当面戳穿他，小鱼都不知道，太可怜了，我一定要去告诉她。”
　　“别啊，别别别……老婆！”小姑丈一把从后面抱住自己的老婆，“冷静，冷静，冷静。”
　　这句话就像一个晴天霹雳砸在商明扬的头上，炸得他脑袋一个一个坑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能生？！”
　　“我怎么不知道了？不然为什么好好的新婚夫妻，都没商量过，就开始说结扎？”
　　商明扬梗着脖子：“可能是小鱼不要小孩呢？”
　　“我看是你儿子不能生！”
　　“你你你……你老公不能生！”
　　小姑丈立马道：“哥，反弹，反弹，反弹！”
　　商阿公头好痛，耳朵好吵，吼了一句：“都闭嘴吧，一群小小神！”
　　……
　　对于夏桑渔来说，早上的争吵已经翻篇了，她再见到商陆，就只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商陆站在诊所门口，脚下是新修好的门槛，他看着她，展开了双臂，朝着她笑。
　　桑渔也笑：“生日快乐，商陆。”
　　他身上穿着的是她给他买的衣服，手上戴的是她送的戒指，脖子上也是她准备的项链，巧的是，她身上的裙子也是他买的，因为入了夜，还有点凉意，她裹了薄薄的小披肩。
　　谢骏送的是一个养生按摩仪，按脖子的，因为牙医长时间低头，颈椎受累，他立马就给商牙医戴上，但不知道是不是电流调整得太大，商陆被电了一下，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谢骏庆幸道：“还好没给我妈买，不然我活不过今晚了。”
　　商明君夫妻俩送了一双定制的鞋，商明扬则送的是一个背包，商阿公的礼物是一套衣服，夏正坤和张榕都没有送孩子礼物的习惯，今天来商家，也只提了一些水果烟酒来。
　　夏桑纯送的礼物跟谢骏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把筋膜枪，谢骏先试用了，他的肌肉被锤得生疼，面目狰狞，忍着要吐血的冲动，对举着筋膜枪的夏桑纯说：“姐，饶了我，别逼供了，再锤我要没了……”
　　夏桑渔送的是耳机，很寻常的礼物，但商陆懂她，她要给他的礼物是上次的项链、钱包，还有今天早上的日记本。
　　四周灯灭，只剩下蜡烛的微光，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烛光摇曳，谢骏和桑渔带头唱歌，祝福商陆生日快乐。
　　谢骏让商陆赶紧闭上眼许愿，因为蜡烛都快灭了。
　　但商陆想不到要许什么愿望，他招人恨地说了句：“我想要的，我现在都有了啊，我很满足了。”
　　20 年前遇见的那个女孩，20 年后还在他身边，他成了她的丈夫。
　　20 年前的家人和朋友，20 年后还陪伴着他。
　　20 年前他把那女孩掉落的下牙扔到了屋顶上，20 年后他真的为她治疗牙齿。
　　谢骏眼看着蜡烛要烧光了，着急：“你不许愿，你把这个机会给我。”
　　“行吧，那给你许吧。”
　　谢骏不跟他玩虚的，立马就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心满意足地吹灭了蜡烛。
　　桑渔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谢骏龇牙一笑：“发大财啊。”
　　夏桑纯在一旁幽幽道：“可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
　　桑渔今晚就是觉得明君姑姑和明扬叔叔有点奇怪，客厅电视上一直在播一部养孩子的电视剧。
　　明君姑姑说：“这孩子挺可爱的。”
　　明扬叔叔回：“是有点可爱。”
　　夏桑纯已经把商家人都当成自己人了，早不遮掩她的本性了，她抬起头，看了眼电视：“不可爱，吵死了。”
　　商明君没理她，转头问桑渔：“小鱼啊，你喜欢小孩吗？”
　　桑渔终于明白，他们是在催生了，但婚礼都还没办，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稳妥。
　　张榕也想着催桑渔早早生孩子，晚了像夏桑纯这样，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商明君又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孩？”
　　桑渔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没有很喜欢，也没有很不喜欢，有些小孩挺可爱的，但是生小孩需要慎重，要做好很多准备，父母至少心理得成熟，经济也得稳定，我和商陆目前还没有做好成为父母的准备……”
　　她这话说完，明君姑姑立马趾高气昂地朝着商明扬哼了一声，商明扬整个人如同斗败的鸡，垂头丧气，夹起尾巴做人。
　　怎么会是这样？
　　小鱼没说不要小孩啊，他完全能理解她的这番话，做父母的确很不容易，养小孩是一件大事，尤其在他痛失一个女儿之后。
　　商陆的结扎难道真的是借口？他有点抬不起头了。
　　商明君说：“那你跟商陆要好好谈一谈，你们的所有决定，姑姑和阿公都很支持，日子是你们俩过的，未来也是你们俩自己的。”
　　“嗯。”
　　商陆拿着手机从二楼下来，他刚刚去跟妈妈视频了。
　　张榕听完夏桑渔说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些话就是像针一样扎着她，夏桑渔是不是在讽刺她？可她有什么办法，她那时候也过得不好，生都生了，谁教过她要怎么处理那些事？
　　但这些也不算特别重要，重要的是，夏桑纯已经说了她不会生孩子了，她教不好小孩，所以她不会生小孩，但桑渔不能再这样了。
　　商陆坐在张榕身边，张榕就试探着开口：“刚刚你姑姑在说孩子的事，我估计你和桑渔在婚礼办完后，就可以备孕了。”
　　商陆说：“妈，我们事业刚刚起步，可能不太适合。”
　　“你不喜欢小孩啊？现在年轻人……哎……都没责任心，不想长大哟，不要小孩……”
　　商陆：“我的确不喜欢，小孩挺烦的。”
　　商明扬听不下去了，他把商陆叫到房间里，焦灼地在原地踱步，地毯都要被他磨出了一个洞，他才深呼吸，开口问：“你是不能，还是不想要小孩？”
　　这话多熟悉，商陆今天才跟谢久贺说。
　　商陆只道：“我妈同意的，要不要小孩都一样的。”
　　“可是小鱼刚刚说，她以后会要小孩啊！”
　　“你们那样逼她，能让她说什么。”
　　商明扬气死了，开始胡扯：“让她直接说你不能生啊，你在国外被下毒了，你姑都在笑话你。”
　　商陆是真的不在意，而且，明君姑姑根本不是真心嘲笑，她比他的父母更懂他。
　　“爸，反正这些事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你要是不行，就去看病。”
　　商陆笑得不行，好好的一句话，怎么从结扎讨论演变成他有性障碍了。
　　……
　　夏桑渔知道的时候，也觉得很好笑。
　　她正在听 MP3，年代久远，就算修好了也都是杂音，桑渔一边听，一边觉得自己无耻。
　　“我以前洗掉了你下载的歌吗？怎么都是我唱的？”
　　MP3 只能接有线耳机，两人靠得很近，共享一个耳机，小桑渔唱的什么隐形的翅膀。
　　商陆听了一会，把耳机摘了下来，他站起来去拿那个行李箱。
　　跑步的勋章、比赛的奖牌，他为她购买的荧光色手环、发圈、鞋子，还有一封年代久远的情书。
　　商陆说：“高一年，你跟我说，荧光色很帅，你喜欢男孩子穿这样的鞋，但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谢久贺，所以，虽然我觉得你的审美有点奇怪，但我还是去买了荧光色的球鞋，手环，衣服，男款，女款都有，后来知道了，我一气之下扔了，又去找了一些回来。”
　　“跑步的习惯，是你陪着我养成的，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山洲中央商场开业的时候，有个开业跑，你想要那个玩具熊，还可以用竹子给你写名字。”


第71章 归属感
　　夏桑渔当然记得。
　　小熊还在她家里的柜子里，只是已经很破了，她也很久没再把小熊翻出来，她以前看电视剧，电视剧里的女主总是收藏很多可可爱爱的小东西，拥有很多个布偶玩具，有很多套漂亮的小裙子，她们的房间是她们的小世界，墙上有成长照片，抽屉里有秘密日记，柜子里偷偷藏着她们的小爱好，她们追星、做手账，攒零花钱买唱片和卡片，她们被很多人爱着。
　　但是她没有。
　　她刚回到自己家里时，她的房间就是客房改的，白墙灰被，除了床，就只有一个衣柜，空空荡荡的，夏桑纯警告她，她只是暂住，不许弄乱，也不许改造。
　　她不被允许进入夏桑纯的房间，但她从门缝瞥见过，夏桑纯的房间和电视上女主的房间一样温馨且豪华，房门上挂了一个夏正坤亲手做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公主的城堡，未经允许不得入内，而她的“客房”，连门锁都是坏的。
　　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但夏桑渔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每次夏阿嬷来家里作客，她都害怕自己会被阿嬷带回村里，连这个简陋的客房都住不上。
　　后来，她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就开始虚伪地扮演一个备受宠爱的可爱小女孩，她也学着收藏小东西，她没有钱，但她和商陆去捡破烂，她留下了山洲湾的小海螺，留下了第一次赚到的那张五毛钱，留下了商陆买给她的哆啦 A 梦贴纸；她根本无法诚实地记录自己，却也学着其他女孩买了日记本，在日记本里塑造出一个虚假的小桑渔，幸福的、善良的、无忧无虑的。
　　但她认识了商阿公和明君姑姑后，她的童年的确变得幸福了很多。
　　明君姑姑出去玩，会带上她和商陆，她就有了很多景点的留念照，明君姑姑过年回娘家，会给她带很多漂亮的小裙子和礼物，商阿公牵着她出去逛街，别人会用方言夸她是“公主”和“大小姐”……
　　包括商陆，她也从他那边得到了很多东西，所以有一段时间，她还问过自己，她对商陆好，是真心想和他做朋友，还是只是为了讨好商家人。
　　答案是，都有。
　　复杂的童年经历，让她比同龄人早熟很多，她在不断的肯定和否定的矛盾中，终于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和不纯粹。
　　她的初衷是感动与感恩，后来是真心换真心。
　　商陆找出了那张开业跑步的照片，还有过塑的“夏桑渔”艺术名字花鸟画，照片里，商陆和夏桑纯是唯二参加的小孩，跑了倒数，两人脸颊都红扑扑的，满头是汗，她手里抱着一只小熊，他则拿着那张名字花鸟画。
　　夏桑渔的手指抚摸过她的名字，塑料薄膜的触感光滑。
　　她轻声道：“你还留着啊，我只想要那个小熊，你当时说，你嫌弃写你名字太幼稚了，所以要写我名字。”
　　商陆笑：“那是假话，我是不在乎写不写我的名字，这画的确也很土，很乡土，但我看出来你很想要，当时我们班上的同学不都人手一幅么？”
　　桑渔：“你当时不肯给我，我想拿走，你也不同意。”
　　商陆也不知道，他静静地盯着她的名字，轻声道：“反正大家知道你有，你就达到目的了，那这画我就想留着了，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留着。”
　　他说得如此自然平静，因为这些话藏在他心里很久了。
　　“我知道你喜欢哆啦 A 梦，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地成为你的哆啦 A 梦，想满足你的所有心愿；MP3 是我让妈妈买的，因为你喜欢听歌唱歌，但我不会给你，这样你每天都会来找我听歌；我经常在窗户边上弹琴，这样你出门找朋友玩，你就会知道我也在家里等你，我在等着你喊我‘商陆，快下来玩’。”
　　“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好好地收藏起来了，不管是小纸条、明信片、还是小礼物，我出国后，你想让我开心，有时间就会登上 QQ 和我聊天，你邀请我跑步，经常给我写信，分享你的快乐，你还背了好多个意大利语单词，和我一起学语言，我们有说不完的话，回忆不完的山洲生活。”
　　“所以，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心意相通的，我看到可爱的奖牌就为你攒着，看到哆啦 A 梦周边，就不停地买，知道你喜欢肌肉男，就很努力去练，买了很多双荧光鞋，想一直跑下去，就像你陪在我身边一样。”
　　商陆脸上表情淡淡，可能觉得当年的自己有点可笑，他笑了一声：“你说你喜欢上谢久贺的那张明信片，我其实收到了，但我宁愿欺骗自己、欺骗你，说我没收到，好像这样，当年的我就没那么惨，算不上替身，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当时真的是气死了，除了气，还有难过，也有自尊心受损，我甚至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糟糕。你和谢久贺去跑步，你忘记了这是我和你两个人的约定，从很多年前，就只有我和你，我可以随时被人取代，我给你攒的这些奖牌、玩偶，谢久贺也送你了，最重要的是，我以为我买了荧光鞋、练出腹肌，你就会更喜欢我，但你说的喜欢，原来是另一个男孩。”
　　“你的这些标准，都是因为他的出现，才有了具象。”
　　桑渔在这一瞬间，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着，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当时的确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把商陆当成她的好朋友，他父母离婚，他跟着妈妈出国，他们异国了，他根本不可能回国，她当时想体验恋爱，也不可能找他的，更何况，她就只是想体验一下罢了，朋友比恋人重要多了。
　　“商陆……”她叫了他的名字，有些慌乱。
　　商陆把《商商日记》交给了夏桑渔，在她接过的那一瞬间，他握住了她的手，有些用力，是他所有的隐忍的情绪。
　　“夏桑渔。”
　　“嗯。”
　　“我之前不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害怕，你怕感情太厚重，我也不够自信，但不说，我们之间就永远无法坦诚，永远有所隔阂，我的确从很多年前，就喜欢你，我在日记本里，写下的喜欢都是真的。”
　　桑渔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有一瞬间她很想躲开，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样的他，和他相比，她显得格外虚伪，她买了两本日记，商陆却真的在日记本里记录了真挚的情感，商陆说的喜欢，就是长达十多年的不变心。
　　她扪心自问，她永远无法像他这样，守着一份似乎看不见希望的感情，尤其是，她当时还和别人恋爱了。
　　如果是她先暗恋商陆，只要他一恋爱，她就会彻底放下，他们再也不可能了。
　　商陆语气很轻：“而且，在十月初五街的时候，我也失败过一次，我当时买了钻戒，我想求婚，你们分手了挺长时间了，你又来到我身边了，我们那段时间，不管是在伦敦、米兰，还是去澳门玩，我们都很快乐，可是你却先跟我说，你只想维持当时见不得人的关系……”
　　商陆连那个词都不想说出口，他是纯粹的爱情至上主义者，最讨厌这些词来玷污感情，别跟他扯什么成年人，扯什么欲望，他的欲望就只在夏桑渔的身上，有爱意，才会有身体的渴望。
　　“对不起。”桑渔也在回忆他说的这些事情。
　　理智告诉她，她不知道这些事，可是情感上却有些难以释怀。
　　她说什么都很假，她一眨眼，眼泪掉落在日记本封面上，里面还有一封情书，她收到过很多告白，很多封情书，也有人追了她好几年，她会礼貌地拒绝、保持距离，并不会对这些感情愧疚，因为喜欢是他们的事，她要过她自己的生活。
　　但这是商陆。
　　她快速地擦了下眼角的泪：“商陆，对不起，两年前就想跟你道歉，我不该越过朋友的线，不该借着酒意，就胡乱来，然后酒醒后，仗着境外实习，没人认识我们，放纵了一段时间，又开始后悔，我怕和你分手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越抹越黑，掩盖不了她的自私。
　　“我当时是喜欢你……”
　　“但当时的喜欢不足以让你和我长久发展，对不对？”商陆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擦着泪，越擦越多，泪水决堤。
　　他却笑：“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的，说这些，我也有种羞耻感，但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说开，你当时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讲，谁让我先喜欢你的，而且，你今天说爱我了，我很开心了，明明是我先闹无理由的脾气。”
　　桑渔摇头，想解释她和谢久贺的事，比如所谓的跑步是谢骏随便跟谢久贺提起的，他们没约定，比如那张明信片里的话，是她青春期过剩的表演欲。
　　但商陆已经不在意了。
　　他抱起夏桑渔，她身上的裙子有些难以解开，干脆就不解开了，在她开口之前，他就寻到了她的唇，覆盖着她，在柔软的床上压住了她的身体，她喘息着，紧紧地抱着他的背。
　　在他靠近时，她的身体早已如湖水潮湿，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看他的眼，看他的脸，他让她等等，探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来，撕开包装，然后才是亲密地融合。
　　“商陆。”
　　“嗯？”
　　他们的目光交缠，眼底倒映着彼此。
　　“对不起，我在感情中有很多缺陷，我会改的……”
　　商陆亲了亲她的嘴角：“你没有，不用改，现在就很好，我爱的是全部的你，无论几岁的你，什么样的你。”
　　她眼睛湿润：“我也爱你，以后会更爱更爱。”
　　……
　　这一夜，两人几乎都没睡，后来天色渐白，她趴在枕头上，他从身后搂抱住了她，看着她的黑发铺在了她白皙的后背上。
　　桑渔和他说了很多成长过程中的困惑，包括他出国后，她家里又发生的一些事，她爸爸跟她妈早领了离婚证，是被哄骗的，外面那个女人怀了孕，她爸给她开家长会，居然带着那个女人一起出席了，她妈妈在她的班级里大哭特哭，夏桑纯和那个女人吵架了，孩子没有了。
　　她爸没怪夏桑纯，反倒怪她开什么家长会，她考第一又怎么样，全校没有比她家更好笑的家庭了。
　　她和谢久贺一开始并没有早恋，夏桑纯的举报信让她生出了逆反之心……
　　她又说到了今晚的“催生”。
　　“商陆，我不想我的女儿像我一样，我要做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要在情绪和经济足够稳定的情况下，带她来到这个世上，给她很多的爱，让她过得很幸福，她不会寄人篱下，也不会自我怀疑，她会有一个她喜欢的房间，有很多很多礼物，有一个无条件爱她的妈妈……”
　　商陆低声道：“我们的女儿会幸福的。”他顿了一下，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爸爸呢？”
　　桑渔小小声地笑：“嗯，我之前是想，有爸没爸都一样，反正女儿是我一个人的，就像我，我不是很在乎我爸如何，反正他是夏桑纯的爸爸……”
　　商陆将她拢进自己的怀里，说：“那现在开始，把我加上可以吗，给我一个当好爸爸的机会。”
　　桑渔眼睛亮亮的：“可以，但是还有很久呢，很久以后，我们才会见到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商陆：“不过，我们可以先给她取名字，夏天，好听吗？”
　　商陆都没意见，忍不住笑了：“你想叫她下雪都行。”
　　桑渔把脸埋在了商陆的脖子里，眼睛很疼很疼，心口也很疼。
　　因为商陆懂她，她只是想要一个确定的归属感。
　　……
　　第二天晚上，桑渔在家里的卧室里，读完了商陆当初没能给她的情书，她决定给当年的商陆回信。
　　有些事情，可能通过文字更好表达。
　　她才开了个头，张榕就敲她的房门，想要进来。
　　桑渔合上纸，去开了门，跟她妈一起去了客厅，问道：“有什么事吗？”
　　张榕从昨天就想问她了，她深呼吸：“你跟商陆不想生孩子？他是独子，你不生孩子怎么办？他家里肯定不会同意的，你现在年轻，早点生，早点恢复，以前大家都是生三个起，现在山洲年轻夫妻一般也生两个，儿女双全。”
　　桑渔还没回答，夏桑纯先发火了。
　　“都别生了，生一堆废物有什么用？管生不管养，天天就是这些话，你是不是就遗憾当年没能生三个？”
　　张榕也来气了：“你不能生了，你还要害你妹妹？你妹妹不生，以后你们俩老了怎么办？你妹妹生了，你老了，她孩子还可以照顾你。”
　　“有病，我不要！”
　　“你是不是疯了？”
　　夏桑纯和夏桑渔几乎同时对张榕喊出这两句话。


第72章 野人抓鸡
　　夏桑纯说：“让夏桑渔的小孩来照顾我，我宁愿从六楼跳下去，我吃安眠药！”
　　夏桑渔冷笑了下：“我要是有小孩，她连我都不需要养，更别说夏桑纯了。”
　　张榕是真的不能理解：“你们是姐妹，要互相帮助，平时吵吵闹闹，但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还有，人老了就要靠小孩……”
　　“我跟她不是一家人。”这是夏桑渔说的，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得很冷漠，“你们不在了，我和她再也不会来往了。”
　　夏桑纯猛地转头去看她，微微睁大了眼，好像被她的这句话伤害到了一般。
　　桑渔却不想再说什么了。
　　夏桑纯不让她走，拽着她的手：“夏桑渔，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很想跟你来往吗？”
　　张榕也急了：“桑渔，你在说什么？”
　　夏桑纯嘲笑她：“你是不是觉得你有商陆，你觉得你有家了，你相信男的，你这辈子就完蛋了，他现在心疼你，以后他跟你分开，看他不拿这些话刺死你。”
　　夏桑渔甩开她的手：“我等着那天，正好体验一下完整的众叛亲离，也算再步入人生新阶段了。”
　　“你不用装得你很强大，我早就知道了，什么亲人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你就只在乎你的恋爱，从高中就是这样，恶心得要死。”
　　“你是我的亲人？你不说，我以为你是我仇人。”
　　“那你把我当亲人了吗？我是你姐，你的心永远都向着外人，你对你的朋友都比对我好！”
　　桑渔太阳穴隐隐作疼，她只说：“你知道就好，在我这，你永远比不上我朋友，你就是一滩烂泥。”
　　“夏桑渔，我诅咒你会被商陆抛弃……妈，你干嘛拉着我？你去拉她啊！”
　　桑渔笑了一下，是真的不屑。
　　“原来这就是你觉得，我会受到的最大惩罚啊？”她这时的语气都平静了下来。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爱情消失，婚姻结束，那也只是她人生中普普通通的一天。
　　就像项目失败、失去工作一样，她会尝试做更多的项目，会去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她会坦然地接受任何一段关系的结束，并且开启新的人生，主动权一直在她手上。
　　张榕让夏桑纯少说两句：“你得罪她，以后你怎么跟她孩子相处？养老啊……”
　　“我有房有车，我怕什么，大不了去养老院！”
　　“养老院会虐待老人，都是孩子不孝顺或者无儿无女才送去的，不然你就自己生一个，随便找个男的依靠……”
　　夏桑纯气死了：“那我现在就送你去养老院，反正我生出来的孩子，就我这样，不杀人放火就算好的了。”
　　这下轮到张榕难受了，不知道是不是年龄上去了，她竟没跟夏桑纯对骂，才张了下嘴，想说什么，眼睛就倏然红了，眼泪无声地落下，她转头就走，用力地抹掉眼角的泪，抓起抹布，进了厨房。
　　姐妹俩都愣住了，她们早已经习惯张榕发疯的模样，从未见过她这样。
　　客厅一下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在说话，楼下汽车的喇叭声和小吃摊的嘈杂声格外清晰。
　　夏桑纯沉默了半天，还嗤笑：“这有什么的，她这性格不去养老院欺负人就算好的了，养老院又不是集中营，好吃好喝有人伺候……”
　　“你会对你爸说，要把他送到养老院吗？”夏桑渔问。
　　“我干嘛要对爸说？他和我生活好好的……”夏桑纯下意识反驳，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之后，她的话也戛然而止。
　　桑渔轻轻地笑了笑，她走到夏桑纯的房门口，盯着那个年代久远的木牌，悬挂的草绳已经断了好多次，但夏正坤有时间就会去补修。
　　“还公主的城堡。”
　　桑渔语气也很轻，看起来神色平静，却一扬手，扯下那块木牌，直接拗断了，扔在了地上。
　　夏桑纯：“你干什么啊！你是不是有病？”
　　“这个家里有正常人吗？”
　　“这是我爸给我的牌子。”
　　“给你的？”
　　“你又嫉妒了。”
　　夏桑渔一脚踩上那个木牌：“谁会嫉妒这种廉价的烂东西，你想骗你自己，你就一直骗下去吧，这个木牌本来应该在哪，你知道的吧，很多事情，是我懒得跟你计较，看你像个可怜虫，看你是个蠢东西，看我们三个都像傻子！”
　　夏桑纯脸色不太好看：“你闭嘴！”
　　“他有两个家，两个老婆，你觉得他最爱你，那你问过他没有，这个木牌他从哪里带回来的？是不是原本准备挂在我房门口？是不是被你抢走了？如果当初他第三个小孩出生了，你觉得他还会在乎你么？”
　　夏桑渔拽着夏桑纯进了张榕他们的房间，直接打开了抽屉，翻出相册，抽出了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小桑渔，那时她才从乡下回来，头发被理成短短的男生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她赤脚站在沙滩上，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镜头。
　　掌镜的人是夏正坤，他在镜头外说：“小鱼，看爸爸。”
　　桑渔把这张照片甩到了桑纯的面前，照片后面是夏正坤写的一行字：“太阳出来了，小鱼回家了。”
　　相册后面还有很多张小桑渔的照片，她爸爸不知道是在感动谁，一会写“最爱的小女儿小鱼”，一会写“小宝贝长大了”。
　　谁看到不夸一声好爸爸。
　　桑渔以前也疑惑过，为什么她体感到的爱意，和看到的爱差得那么多那么多，是不是她不够好，是不是她哪里惹了爸爸不高兴了？现在她早就不去想了，有没有爱，她都长大了。
　　夏桑纯是第一次看到照片背后的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仿佛巨大的悲伤侵袭，她大颗的眼泪往下滚落：“我就知道，他们那时候只记得你，如果我没有争没有抢，我早就被他们忘了，你什么都没抢，你妈都想着给你留钱，给你嫁妆……”
　　她听了太多人对妹妹的夸赞，她就是她完美妹妹的反面。
　　“那错的人是我吗？”
　　夏桑纯很肯定：“就是！”
　　“就算没有我，你比得过夏桑和吗？他是公务员，你呢？考了十年没考上。你比得过我们表妹吗？她也研究生毕业了，月薪两万多，你还吃喝家里，你要这么攀比，你出生就该拿脐带自杀了，听说你生来就是个大头胖子。”
　　“我都哭了，你还这么骂我？”
　　“你大半辈子都没活明白，自私，又蠢得一直活在别人眼里，说真的，除了我会多看你几眼，到底谁在乎你啊？你又害怕被人指指点点，你又一直指指点点别人，你那么缺别人认可？”
　　“你不缺？你不缺你考什么状元，出什么风头。”
　　这一句话，成功地让桑渔再次沉默。
　　桑渔微笑：“你没考上，是因为你不想吗？肥头猪脑。”
　　……
　　桑渔进了厨房，张榕早没哭了，她的眼泪就那么几滴，又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收拾厨房、提前准备明天的早餐、一会还要拖地，明天又是农历十六，她要早起拜神，现在得开始炸一些贡品。
　　她知道夏桑渔进来，但手上的动作就没停过，嘴里依旧一言不发，她不能想象自己去养老院被人欺负的模样，也不敢想象她去世了葬礼惨淡寒酸的画面，因为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奋斗了一辈子，养了三个白眼狼。
　　桑渔就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忙碌，也没去搭一把手，表情冷淡且平静。
　　就是这副样子，激怒了张榕。
　　她猛地放下了漏油勺，眼睛通红：“你在看什么？你和你爸一样，冷漠无情，只会看人笑话，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瞧不起人！”
　　“我跟他可不一样，他现在在吃别的女人做的饭，我可没吃。”
　　桑渔原本想跟她说很多话，但话到嘴边又意识到，何必呢，张榕女士只怕比谁都清醒，但自愿清醒地沉沦，根深蒂固的想法又怎么可能是她一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桑渔走过去，直接关火，拉着张榕就要出门。
　　张榕急得打她手臂：“你干嘛？”
　　“出去玩啊。”
　　“我要拜神啊。”
　　“明天随便拜。”
　　“不要这么说话，菩萨保佑……”
　　“菩萨真保佑，就不会让你老公出轨了。”
　　张榕今晚被打击???得太多，老公出轨又是她早就接受的现实了，她很想生气，但发现竟然生不出一点气，而且她养了夏桑渔这么多年，早知道这个女儿是铁打的心，不锈钢的身体，没点厉害的，根本回击不到她身上。
　　桑渔原本想带着张榕骑车去海边吹风、喝酒，但在诊所门口启动小电驴的时候，明君姑姑正好在诊所里，她好奇地问：“去哪呀？这么晚。”
　　“兜风喝酒。”桑渔笑眯眯的。
　　明君姑姑也想去，她连忙道：“等我一下，我也来。”
　　她跟商陆说了一声，商陆也走出来诊所，但他只把自己的钱包塞到了桑渔的手里，捏了捏老婆的脸，他笑：“好好玩。”
　　商明君翻了个白眼：“缺你这两个钱。”
　　桑渔却很配合地收下了他的钱包，笑道：“那一定要吃好点的，今晚商陆牙医埋单。”
　　小姑丈站在商陆旁边，依依不舍：“老婆，那你要早点回来，没有你，我睡不着的。”
　　张榕坐上了桑渔的车后座，商明君骑上商陆的车，夏桑纯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楼了，她一个屁股坐在了明君姑姑的车后座，轮胎都猛地一沉，她抱住明君姑姑的腰，说：“我也要去。”
　　这倒是不奇怪，毕竟她当年都能厚脸皮跟着夏桑渔去旅行，然后全程两人要么不说话，要么互相咒骂。
　　商明君没让她下车，骑了很远，还在说：“桑纯，你肥死了，我骑得很累。”
　　夏桑纯说：“姑姑，这不是自行车，你不用费力的。”
　　“你也好意思叫我姑姑，你只比我小 6 岁。”
　　夏桑纯自闭了。
　　海边小城山洲永远不缺夜生活，商明君先安排几人去沙滩酒吧嗨，然后再约夜间美容按摩洗浴，最后四人一起美美睡觉。
　　最不适应的人是张榕，她一直严肃地板着一张脸，背脊挺直，双脚并拢，只是时不时抿上那么一两口酒，嘴里抱怨着：“打麻将多好，喝什么酒。”
　　商明君说：“蓉姐，下次你去找我，我带你去报团旅游，你孩子都大了，你还管那么多，没意思的。”
　　张榕：“我不玩，家里还好多事，这两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
　　商明君：“……”
　　沙滩上有在卖碎花裙的摊子，还有个简陋的试衣间和付费化妆，桑渔发现夏桑纯频繁地往那边看，她和明君姑姑对视了眼，问夏桑纯要不要过去。
　　夏桑纯装模作样：“我不试穿，我不买。”
　　夏桑渔懒得哄她：“不买拉倒。”
　　夏桑纯扭扭捏捏地换上了新买的红色沙滩裙，花了 30 元，化了个妆，戴了花环，觉得自己胖，又觉得不好看，但山洲湾咸湿的海风吹来时，裙摆飞扬，碎发轻舞，音乐声悠扬，她酒意上头，微醺，不自觉随风转了一圈。
　　她想起夏桑渔说的话，没人在意她过得如何，夏桑渔月赚三千多不也一样眼睛长在头顶上……
　　但她没注意到，她脚下是一个被挖空的沙洞，一个趔趄踩空，她狠狠地摔了个狗吃屎，大屁股卡在了沙子洞里，四脚朝天，活像个无法翻身的乌龟。
　　夏桑渔笑得不行，还落井下石地用脚踢了踢夏桑纯的腿，气得夏桑纯抓了一把沙子，要扔夏桑渔，但海风的方向是朝着她自己的，夏桑渔没感受到沙子，夏桑纯反倒痛苦地捂着眼睛，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啊！沙子进眼了……”
　　“夏桑纯，我看见你内裤了，你今天穿蕾丝啊？看不出来，以前不都穿纯棉的吗？还骂我骚吗……”
　　“你有病，别看了，扶我起来！”
　　张榕沉默地喝酒，但她实在太难受了今晚，丈夫出轨压不死她，可她两女儿都疯了，一个不结婚，一个不生孩子。
　　商明君可一点都不难受，她脱掉了外套，里面就是漂亮的小吊带裙，她把蓬松的卷发撩在耳后，身材曲线撩人，笑容明媚大方，有小年轻过来邀请她，她很快就融入年轻人的篝火舞中。
　　张榕在心里骂她：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可为什么商明君却过得最好呢？命好，有个爱她的爸爸，爱她的老公，爱她的儿子。
　　商明君疯完了就回来，让张榕也去玩。
　　张榕忽然问她：“你经常回娘家，不怕你老公出轨？”
　　这话很突兀，但商明君不奇怪，她笑了笑：“出轨又怎么样，我担心他就能不出轨？我天天盯着他，就能管住他？出轨就出轨呗，离婚不就好了，我一个人也能过。”
　　“那你儿子呢？”
　　“大姐啊，你就是想太多，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离婚了，我儿子会过他的生活，如果他因此怪我，那他也滚，老娘生了他，挨了那么多痛，可以了。”
　　商明君问她：“你觉得，你离开这个家里一周，你家会有什么变化？”
　　张榕嘴巴动了动：“没有我做饭、收拾卫生，这个家早乱了。”
　　“不会！小鱼有商陆，你老公有那女的，夏桑纯有外卖，行了大姐，开心地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张榕不懂：“你说得简单，婚姻哪里那么简单？都很复杂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这叫现实。”
　　“这叫傻瓜！”
　　张榕也来了劲：“你的意思什么都不管吗？你知道夏桑渔不生吗？你家能忍？”
　　“我哥我不知道，但商陆能接受，日子是他们过的，他今晚跟我和他妈说了，我们都没意见，你别跟我说，你觉得生孩子不痛，你要是不痛我只能说你天生贱命，张大姐，你干嘛老替男方家里想啊，你想想你女儿！”
　　张大姐气得直咬牙，只能闷头喝酒。
　　“我是替她想啊，没有孩子就会离婚……”
　　“你生两个不也离婚？”
　　“我是没儿子！”
　　“那我也离婚给你看看？”
　　……
　　到了美容院，四个女人都很困，齐齐趴在了床上，按摩明明很轻柔，但夏桑纯怕疼又怕痒，喊得像是要被杀的猪，最后，她放弃了按摩，只做脸和文眉。
　　按摩师工作结束之后，轻声退了出去。
　　昏昏欲睡间，明君姑姑忽然说了一句话：“小鱼是真的一直在包容你们啊。”
　　没人回应，只有空气里静静流淌的睡眠香薰味。
　　商明君觉得，这也是一种变相的束缚和共生，桑渔太天真了，看似心冷，又一直对这两人心软，以为她可以拉她妈妈走出这个泥淖。
　　“要是换成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们这个妈、这个姐再说一句话了。”
　　张榕不吭声。
　　夏桑纯说：“姑姑啊，我可是被夏桑渔打过的，你小心商陆被她家暴。”
　　“没事，商陆练过，抗揍……哦对了，你也别太贪心，房子一套就行了，给你妹一套。”
　　“你是不是想骗我家房子？”
　　商明君嘲笑：“你家房子没我一辆车贵。”
　　……
　　古城的节目录制只有短短几天，但节目结束后，夏桑渔依旧要继续完成她的工程。
　　最近她一直在阮教授的实验室做纳米二氧化钛负载多孔陶瓷过滤词对致病菌的灭活作用实验，取的水样就是古城的景观水，这个技术属于阮教授所在学院的专利。
　　阮教授回来实验室，问她：“如何？”
　　桑渔说：“拷贝数每升水，总细菌 1.04E+09，完全硝化菌 7.33E+05，氨氟化古菌丰度较低，一步式硝化菌丰度最高……你看这个数据表，可以估算大肠杆菌必然超过景观水和地表水的标准限值。”
　　桑渔实验测定了不同进水菌浓度下多孔陶瓷过滤器的处理效果，她才记录完数值，还没制成明确的图表。
　　“粗略来看，就算不同菌液浓度下，也都可以保持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去除效率，尤其是浓度在 1-3lg 时，出水水质很高，都能满足家庭用水了，景观湖那边，肯定没问题。”
　　桑渔让阮教授和漫漫都过来看她的电脑屏幕。
　　“景观湖水的净化还有这个磁混凝沉淀系统和耦合生态系统，我们可以用磁分离净化技术，将不带磁性的污染物赋予磁性，进入超磁分离设备……”
　　她休息吃午饭的时候，扫了眼手机，收到了商陆发来的微信：“中彩票了，骏儿。”
　　桑渔心一跳，她知道谢骏和商陆最近迷上买彩票了，两人天天幻想着发大财，已经连着买了快一个月了。
　　下一条信息：“中了 5 块。”
　　最好笑的是，他们俩购买的金额都有 10 元了。
　　但是谢骏显然很开心，他已经在群里邀请大家去他乡下老家吃晚饭了，然后又私聊桑渔：“求你了，帮我带漫漫来。”
　　桑渔问他：“你之前不是觉得自己穷？”
　　“那不是中彩票了吗？”
　　“5 元你就富裕了？”
　　“你不会懂我们这种彩民的心，今天中五块，是上天眷顾，以后就会中五万了……好啦，晚上记得来吃饭，我妈养的鸡可肥了，现宰现杀，给你补补。”
　　桑渔想到了一些不忍直视的画面，问他：“你确定要带漫漫？”
　　“那当然，漫漫也得补补。”
　　……
　　谢骏家农村自建房后面就是一个小山坡，谢妈养鸡向来都是满山坡放养的，说是这样的鸡才是真正健康的野鸡，鸡肉才有嚼劲，才好吃有营养！
　　谢爸在院子里给鸭子拔毛，谢妈坐在小卖部里招待顾客，看到桑渔和漫漫来了，她好热情：“哎呀，来来来，先吃水果，商陆和骏儿在后山呢，是漫漫对吧，别跟阿姨客气，想吃什么自己拿！”
　　漫漫遇到太过热情的人，就有点不适应，脸颊通红，她吃了几个葡萄后，就想离开，她问桑渔：“我们可以去找商牙医吗？”
　　桑渔沉默了下，问谢妈：“他们是在后山抓鸡吗？”
　　“对啊，这土鸡养得好，野了，他们也刚下班回来，小鱼，你去帮帮他们吧。”
　　桑渔怕漫漫突然看到谢骏的真面目，受到刺激。
　　“漫漫，你知道人猿泰山吗，我小时候在他家的小山坡里，就是这样跳来跳去的，嗯，谢骏他……”
　　但漫漫已经看到了她的谢兽医，拿着根棍子，穿着短裤，踩着人字拖，在枯叶堆积的树林里穿梭，跑得像个还没进化的野人，吓得他前面的土鸡扑棱着翅膀、上蹿下跳。
　　商陆从另一边堵住这只鸡，谢骏喊道：“快快快，抓住它！”
　　商陆更狼狈，拖鞋都卡在他小腿上了，才逮住了这只鸡。


第73章 结局上
　　漫漫却笑得很开心，她忍不住原地小跳了一下，眼眸清澈明亮，她高兴地招起了手：“谢兽医。”
　　谢骏听到了声音，抬起头，他更是热情，把他刚逮住的鸡举得高高的，不安分的鸡还在掉毛，鸡毛飞舞，他咧着嘴：“漫漫，我请你吃鸡！”
　　夏桑渔看着遥遥相望的两人，也忍不住笑了。
　　她想，缘分真是天定，或许每个人都有那个特定的人，无论他是狼狈，是尴尬，是野人还是野兽，在漫漫的眼里，他都自带一种特殊的魅力。
　　漫漫很兴奋：“夏工，谢兽医跑得好快呀，‘咻’一下，就跨过去了，他穿着拖鞋都跑得那么快，我还没吃过男人亲手给我抓的鸡，肯定很好吃。”
　　桑渔说：“菜市场肉摊的老板不仅给你亲手抓，还会亲手帮你杀。”
　　“这不一样呀。”漫漫小脸红扑扑的，“他们都不是谢兽医呀。”
　　商陆从山坡上单腿蹦着下来了，桑渔伸出手，扶着他，她从头到脚认真地打量了他，试图在他身上找到此时此刻的可爱点。
　　但失败了。
　　“商牙医，你撸起裤腿，拖鞋卡小腿的样子，好像一个精神小伙。”
　　商陆没好气地吹了下落在他额前的鸡毛，本来想伸手抱她，但桑渔嫌弃有鸡屎的味道，躲开了，气得他也不管拖鞋了，光着脚就去追她。
　　桑渔跑回了院子里。
　　谢骏家重新装修过了一次，从早期风格的农村自建房逐渐演变成前几年山洲流行的欧式农村小别墅，院子里的秋千还在，桑渔还没坐上去，商陆就抢先落下了屁股。
　　他两只手抓着两边的绳索，伸直长腿，也不管还卡着的拖鞋，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等着桑渔帮他推。
　　桑渔无法心生怜爱，只觉得他好像个小傻子。
　　但推动了秋千之后，她却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带商陆来谢骏家里玩，她和谢骏为了表达友好，强行逼商陆坐上了秋千，却没配合好，把他摔了个狗吃屎，一鼻子都是血，额头肿成鸡蛋大小。
　　她怕商陆回去告状，威胁他要是敢告状，以后就不带他玩了，谢小胖担心店里的谢妈知道，吓得直接给商陆虔诚地磕头赔罪，求他不要告状。
　　桑渔停下了秋千，莫名其妙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商陆显然也想起了那时的事，他往后靠在桑渔怀里，朝着谢骏喊道：“骏儿，你还记不记得你一年级给我磕头了？”
　　“记得啊，你想给我磕回来？”谢骏自觉聪明，得意道，“我那时候要不给你磕，等我妈知道了，我还要吃一顿竹笋炒肉，再给她磕头求饶。”
　　商陆那时候只觉得完了，他千里迢迢下乡认识了两个小朋友，一个女疯子，一个男傻子。
　　谢骏要去拔鸡毛，漫漫跟着过去看了。
　　时隔二十年，桑渔问商陆：“疼不疼？”
　　商陆装模作样：“当然疼啊，可是当时女霸王威胁要打我呢，敢喊一声疼，就要多挨一拳头。”
　　“那怎么办？”
　　他果然给出了一个庸俗答案：“你亲我一下。”
　　桑渔从他身后，落了一个吻在他的额头，不远处是谢骏和谢爸的吵闹声。
　　“谢胖骏，你拔毛拔不干净，你去烧水就行了，去玩吧。”
　　“我来我来，我最会杀鸡了。”
　　“你来干嘛啊？”谢爸也是火了，压低着嗓音，也压制着火气，“你不是喜欢人小女生吗？你去陪她喝茶，吃冰棍，你带人家来拔鸡毛干嘛呢？一身鸡屎味，你妈说的没错，她可真是生了个棒槌！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家故意不待见人家，一上门就让干活！”
　　漫漫也是个傻的，很单纯地道：“没关系的，叔叔，我最喜欢看拔鸡毛了……”
　　谢爸“啊”了一声，抬起头，对着阮漫漫挤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哎呀这样呀，那叔叔给你搬个小凳子，你就远远地坐着看就行了。”
　　……
　　桑渔也笑：“商陆，你有没有羡慕过谢骏有这样的爸妈？”
　　商陆说：“有吧，他爸妈都挺好的，不算富裕，但一直都陪在他身边，爱着他，对他也没什么要求，他小学考个零蛋回来，挨了两句骂之后，还能吃上两个大鸡腿。”
　　桑渔抿了抿唇：“我是非常非常希望，谢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的痛苦都是我妈和纯姐带来的，因为我妈经常打骂侮辱我，纯姐无止尽排挤我，而我爸呢，他虽然出轨，但他会赚钱，也从不多管我。”
　　“我懂事后才渐渐明白，这个家变成这样的最根本原因是我爸爸，他出轨，骗我妈假离婚，漠视了家庭，对我不管不顾，同时又一步步地纵容纯姐对我的伤害，无条件偏心她，甚至有意无意地在挑拨我们三人的母女、姐妹关系。”
　　商陆静静地听着她诉说，他不会出言打断，也不会如何言语安慰，因为他知道桑渔只是想倾诉，她不需要别人对她的婚姻家庭观进行批判或教育，尤其是和她爸一个性别的他。
　　这时候保持安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桑渔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从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肩膀，笑了起来：“其实也不重要了，就维持目前这样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谈恋爱……”
　　商牙医有意见了，他提醒她：“我们结婚了，婚姻是有法律和社会层面的保障的。”
　　“可是婚姻不一定有爱意的保障。”
　　桑渔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她是带着笑意开口的：“恋爱多好啊，恋爱就代表着，我会一直一直爱你啊。”
　　商陆怎么也控制不了嘴角的上扬，他的瞳仁明亮漆黑得过分。
　　他不记仇，也很好哄，从秋千上跳下来，要抱桑渔坐上去。
　　桑渔只问他：“你的拖鞋是卡小腿舍不得摘了吗？”
　　……
　　谢爸自称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中年男子，他给几人介绍他的别墅小院，千秋、篱笆，一个精心打理的小菜园，爬满了丝瓜藤的竹园门，满院子的亚热带果树上还挂了几个春节的红灯笼。
　　“这段时间枇杷熟了，等会阿叔给你们摘一些来尝尝，可甜了，等八九月龙眼、柚子、莲雾熟了，你们要是没空来，阿叔让谢骏给你们一人送一箱。”
　　漫漫抱着谢兽医家里收养的小黄狗，她对这些果树很好奇：“谢叔叔，还有几棵树是什么呀？”
　　谢爸对漫漫说话格外热情又温柔，生怕自己的大嗓门吓到她：“那个啊，那个是余甘，冬天结果，那两个是树葡萄和杨桃，都还没到季节挂果呢，旁边矮小的是火龙果，还有菠萝蜜……漫漫，喜不喜欢吃呀？”
　　阮漫漫点了点头。
　　谢爸立马道：“喜欢就来这吃，都是阿叔亲手照顾的，很干净很健康！”
　　院子里花团锦簇，紫色三角梅爬了一墙，粉色的山茶花花期将尽，绿色的草坪上零零散散地落着整朵整朵的花，中间一张小桌子和几张手工小竹椅，都是谢爸亲手做的，他一边搬来烧烤架，一边道：“我年轻的时候跟师父当木工学徒，不像谢骏，什么都不会。”
　　谢骏蹲在一旁，他面前是一个陶土砂锅炉，里面正炖着冒着香气的鸡汤，他装作没听到他爸的吐槽，一边拿扇子扇烟，一边用勺子搅拌鸡汤，商陆笑了一下，继续泡梅花龙井茶。
　　桑渔往碳烤炉上放了几个红柿子和地瓜，问道：“谢阿叔，今天有没有羊肚包肉？”
　　“必须有，骏儿说你要来，你姨还做了卤鸡腿、脆鸭胗、爆汁肥肠。”谢爸不忘招呼漫漫，“你喜欢吃啥，也跟叔说，姜母鸭？炸醋肉？红菇卤面？”
　　漫漫想了下：“我都喜欢吃。”
　　谢爸乐了：“你跟骏儿一样。”
　　就这一句话，摸狗的漫漫和炖鸡的谢骏都一瞬间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谢骏忸怩了一下，还没说出“讨厌”二字，就被知子莫若父的谢爸踢了一下屁股，警告他别做作了。
　　……
　　暮色降临，院子里的灯光都亮起。
　　桑渔左一根羊肉串，右一根麦芽糖，一会喝一杯贝奇野菜汁，一会又来一杯枇杷酒，她面前还有几晚谢爸牌小吃等着她。
　　商陆正在给大家弄烧烤，他一会就忍不住抬眼瞥夏桑渔，为她的牙齿担心，真不知道她这些奇葩的饮食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谢骏看了她这样吃了二十多年，也有点受不了，他一脸嫌弃：“一会辣，一会甜，一会苦，一会咸。”
　　“你管我。”
　　谢骏说：“还好你跟个牙医结婚了，不然你工资都不知道够不够做牙齿。”
　　桑渔想了下，对谢爸说：“阿叔，我还想喝个苦瓜香菜汁。”
　　“马上给你榨。”
　　谢骏差点晕倒，只佩服商陆：“你等会还敢吻她吗？”
　　商陆沉默了一下：“敢……的吧？”
　　乡村的夜晚是不一样的静谧和热闹交织，村委会那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谢妈食杂店有闲聊的欢笑声。
　　谢爸小酌一杯，心满意足：“以后养老太舒服了，过几天我再去做几个风铃，挂在竹藤下，叮铃铃，叮铃铃，太美了……”
　　谢骏喝了酒，嘿嘿一笑：“爸，风铃招鬼，你不是天天说想见阿公吗？可以把他招回来了，阿公，阿公，让阿公把他爸也带回家，太公，太公……”
　　正好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
　　谢爸真想给他一锤子。
　　偏偏这么阴冷的笑话，漫漫还一直很配合地笑，笑到谢爸都担心她是不是被谢骏那小子下了蛊。
　　桑渔心情很放松，她多喝了几杯后，就有些醉了，她问谢爸：“阿叔，你和阿姨老了准备做什么？”
　　谢爸说：“还能做什么？就跟你姨管这个菜园、果园、花园，你姨有时间就去打牌打麻将，晚上看电视睡觉咯。”
　　真好。
　　偏偏她妈就担心老了她们都不管她，被扔到养老院，她这一个月去好多个养老院考察了，回来就在念叨里面的老人跟坐牢一样。
　　商陆终于烤完了，他洗了手，坐在桑渔身边，把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怀里，捉住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谢骏家还有个老年人 K 歌房，谢爸和谢妈的秘密地下室。
　　谢骏头晕乎乎的，看他爸彻底醉了，凑到他爸耳边：“爸，我偷你钥匙了哈。”
　　谢爸仰躺在躺椅上睡觉，张嘴打鼾，皱了下眉，不耐烦地就要给他一巴掌，谢骏眼疾手快，从他爸的裤腰带上拽下一串钥匙，带着三人溜进负一楼的 K 歌房。
　　桑渔和谢骏勾肩搭背地站上了沙发，一人拽着一个有线话筒，激情唱歌。
　　桑渔唱：“烟一支一支一支的点！”
　　谢骏就接道：“酒一杯一杯一杯的干！”
　　两人再深情合唱：“请你要体谅我，我酒量不好卖给我冲康！”
　　一首《浪子回头》结束后，下一首是《阿嬷》，不上年纪的山洲人还真不会唱，但这两人就是会。
　　“阿嬷她单身四十年，七个孩子养成人……啊……阿嬷，你别哭……”
　　醉醺醺的谢骏唱到深情处，忍不住抱住了夏桑渔，喊了一声：“阿嬷！呜呜呜！”
　　桑渔打了个酒嗝，摸了摸他的头，也哭：“好孙仔，阿嬷的好骏仔！”
　　商陆和阮漫漫都没怎么喝酒，很艰难地憋笑，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手机，录下这两人发酒疯的模样。
　　谢骏唱累了，瘫坐在沙发上，他觉得自己屁股下有东西，拽了一下，是一条性感蕾丝裙。
　　他说：“哦，我妈的。”他还笑，“小鱼，我们今天没不小心看到气球欸……”
　　桑渔目光呆滞地想了一下：“谢阿叔收起来了吧，他也尴尬的。”
　　第二天谢爸酒醒后，发现他和老婆的秘密亲亲 K 歌房又被谢骏这死小子进去了，气得去他床上拽起他。
　　谢骏双眼无神，头疼得要炸：“我没干嘛啊。”
　　谢爸颤抖的手指着他身上短袖外面套着的性感蕾丝睡裙，两眼一抹黑：“你喝醉穿你妈睡裙干嘛啊？！漫漫看见了？！你这辈子能结婚我跟你姓！”
　　……
　　六月初，古城水治理项目结束了，与此同时，早已录制好的节目也走完了后期的剪辑等流程，节目播出的那天，谢骏、商陆、商阿公和明君姑姑都在诊所的电视前等着看，而桑渔、漫漫和叶子博则开始了新的项目，在珍堂村做自来水处理。
　　商明君倒不是不想看到谢骏，主要是担心：“骏儿，你兽医诊所是不是要倒闭了？每天这么闲……”
　　谢骏很诚恳：“你放心姑姑，还没倒闭。”
　　“倒闭了跟姑姑说，姑姑介绍你去省城的宠物医院。”
　　谢骏得寸进尺：“我不去省城，我想要一个山洲宠物医院。”
　　商明君微笑：“梦还没醒吗？”
　　桑渔的镜头很多，她负责大多数的环境保护讲解，她笑得很好看，古装也很漂亮，就是身后怎么老有他堂哥的身影，谢骏假装困了：“全都是这些枯燥的讲解，除了明星部分，肯定没人看，咱不看了。”
　　商陆却看得很认真，他在欣赏他老婆的工作魅力。
　　桑渔先讲了景观湖出现的问题。
　　“景观湖一般都是流动性差的封闭水体，自净能力弱，水中氮磷等营养物质富集，溶解氧降低，水质恶化。比如鹤池，高锰酸钾指数异常反应了水中有机物含量过多，景观水一般不可能有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所以是游客的丢弃物、游船污染物和水生物的活动产物……”
　　节目里，谢久贺笑着插嘴问：“那一般如何解决？”
　　桑渔没看他，只说：“可以定期加注新水降氮，培植水生植物，或者通过撒沸石粉与麦饭石粉，吸附池底部分有害气体及有毒物质。针对浊度和多种有机污染物，也可采用磁混凝净化对污染进行快速去除。”
　　方棠说：“谢律师讲一下法律方面关于此类污染治理的规定……”
　　后面的画面转去了山洲湾。
　　桑渔提到了山洲湾蓝眼泪的“消失”和“治理”，也提到了山洲湾整治附近渔村的牡蛎垃圾类的海产养殖业污染，还提到了红树林的生态修复。
　　“入海的有些河段出现过黑臭水现象，水体中有机物的好氧分解和氨氮氧化过程导致水体耗氧速率大于复氧速率，造成水体缺氧环境，厌氧微生物分解有机物进而产生大量有臭气体，致使水体黑臭。”
　　“我们目前一般都采用固定化微生物技术，常见的生物法投资低、效益高、无二次污染，但也有菌剂容易流失、占地面积大的弊端，而固定化可以在复杂环境中依然保持很高的微生物密度和生物活性……”
　　节目的最后是一个采访。
　　桑渔坐在沙滩椅上，海风一直吹着她的黑发，阳光充足，明明还没到夏日，但她的笑容却有一种盛夏海岸的色彩。
　　天蓝色的，白云色的，沙滩色的，烈日灼灼到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耀眼的幻梦。
　　主持人问她：“您刚刚说，蓝眼泪是您成为环境工程师最原始的动力么？”
　　桑渔低头喝了一口柠檬可乐汽水，点了点头：“算是吧，反正都要选择一个工作，那就选择一个我觉得有意思的。”
　　“当时是和爸爸妈妈来看的吗？”
　　桑渔看向了镜头，笑了起来，她握着玻璃杯的手上戴着银色的婚戒：“说来很巧，是和我幼时的好朋友一起去看的。”
　　她开玩笑：“因为太喜欢蓝眼泪了，忍不住去看了很多次，后来就跟他结婚了。”
　　旁边是方棠，她问：“那夏工程师，结婚很幸福吧？传言情侣一起看蓝眼泪，可以永远在一起。”
　　节目里的桑渔只笑，却没有回答。
　　电视外的商陆决定去拆桑渔邮寄到诊所的那封信，谢骏跟在他身后，看他取了个大文件夹，好奇地问：“谁寄来的？”
　　“夏桑渔。”
　　谢骏只能想到：“不会是离婚协议书吧？”
　　这话一出，连商陆都忍不住眼皮跳了起来，他深呼吸：“骏儿，桑渔跟我说，是情书，谢谢。”
　　“哦哦，我可以看吗？”谢骏探头过来，脖子伸得巨长，“别小气，让我也学习一下。”
　　商陆低头笑了笑：“行。”
　　信的开头是，给 7 岁的商陆，你马上就要遇到你未来的老婆了，她会害你头上撞包，会抢你压岁钱，会带着你满山洲捡破烂。
　　给 9 岁的商陆，你未来老婆会逼着你答应她，为她免费看一辈子的牙。
　　……
　　给 15 岁的商陆，不要难过，虽然你和你未来老婆即将分开，但是没有关系，26 岁，你们会结婚的。
　　……
　　给 18 岁的商陆，对不起，没能陪在你身边。
　　……
　　给 27 岁的商陆，夏桑渔依然觉得婚姻不是一个很幸福的选项，但和你结婚，很幸福。
　　商陆只觉得他的一颗心被人狠狠地捏着，他胸口酸酸的，仿佛柠檬汁渗透在心脏的脉络里。
　　谢骏在一旁真情感叹：“要不还是小鱼强，分文不花，要的就是空口画大饼、写几个不要钱的字，就把我们商小陆感动成这样了。”
　　商陆仔细认真地折叠起他的信，笃定道：“谢兽医啊谢兽医，你嫉妒的面目太丑陋了！”
　　74大结局下
　　山洲的炎炎夏日格外漫长，到了七月末，每天都是38度的高温。
　　对于户外作业的夏桑渔来说，就是酷刑，珍堂村的自来水项目已经到了尾声，主体工程建设已经完成，进入设备试水试运行的调试阶段。
　　桑渔蹲在郁郁葱葱的龙眼树下，蝉鸣聒噪，水汽早已被烈日蒸发，她又困又热，安全帽底下的黑发早已浸湿，两颊嫣红，从叶间落下的光影晒得她眼皮发烫。
　　村长抱了一箱冰棍过来，叶子博赶紧跑过去领了六根，这下三个人都一屁股坐在了树下，左一根草莓味，右一根西瓜味。
　　叶子博舒服地长舒一口气："爽！"
　　桑渔的牙齿有点敏感，不敢像他这样，两根都塞到大嘴里，只能一点点吃，但冰棍融化得太快了，她没吃几口，就开始往下滴汁了。
　　漫漫忧郁地看着无风无云的午后天空："没有空调的夏天，原来这么热。"
　　桑渔看着她脸上被小蚊子咬出的几个包，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还是招蚊体质，一定要记得带防蚊虫的。"
　　叶子博又开了瓶冰可乐，拉开易拉环，狠狠地灌了一口，说道："臭脏热，你们听到了吧，水工师傅一个月一万多。"
　　"人家能干，你会吗？"桑渔挥了下乱飞的蚊虫。
　　漫漫盯着夏桑渔："夏工，你马上就要办婚礼了，这样晒，可怎么办？"
　　"没事的，没晒伤就行。"
　　漫漫下决心要帮她："我有好多防晒霜和喷雾，明天开始我要监督你防晒。"
　　叶子博笑了："你放心吧，你的夏工晒不黑的，你看纯姐，不也白白胖胖的，张姨也很白啊。"
　　夏桑渔吃完了冰棍，给了漫漫一瓶羹香正气水："别中暑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叶工！阮工！咱们开工了！"
　　珍堂村是一个山洲闻名的长寿村，他们刚来的时候，还看到田地里八十多岁的阿公在背着药箱打农药，跟他们打了招呼后，阿公还说，这是他妈非要种的菜。
　　午后的这个点，老人们都午睡了，柏油路上空荡荡的，路边也没有三三两两地坐着满头花白的老头老太。
　　村子位于半岛上，村后靠山，村子里打了
　　数十个井，水从山上来，那座山上还有一
　　座道观，供奉着元始天尊，长长的石阶一
　　眼望不到头，另外三面则临海，中间高两
　　边低，降水量丰富，但地表水严重不足。
　　漫漫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山洲应该全都用上自来水了。"
　　叶子博笑她："你这就是大小姐心态了，在咱们省，自来水进村和贫富有关系，但不是决定性关系，很多地方都不穷，像珍堂村，不穷呀，每家每户也有水龙头，只不过是村里和自家打的机井水，自打一个井水都要几千块，珍堂村之前也宣传井水是他们长寿的秘诀。"
　　漫漫现在当然知道了，进出水水质的参数控制都是她做的。
　　她点头："事实上，村里的井水并不干净。"
　　"开采量加大了，水位更低，到了枯水期，海水倒灌，井水特别咸，要么将就喝，要么去其他镇上拉水买水。"
　　漫漫疑惑："那他们长寿秘籍到底是什么？"
　　叶子博也不知道，他监测着滤池出水的溶解氧，一边让漫漫记录下数值，一边道："或许是心态？村子里没多少年轻人，老头老太可快乐了，早上散步烧香锻炼身体，然后打牌干活玩游戏聊天看电视，一会睡午觉，醒来又八卦，给我我也快乐。"
　　他说着，又忍不住忧伤："我还有几岁才能退休啊？"
　　漫漫不忍心，只用委婉的语气开口："是不是65岁啊？"
　　叶子博大大的身体，小小的脑袋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我还要干四十年吗？"
　　漫漫安慰他："不会的，你可能过几年就失业了，但你还可以回家给你妈妈送外卖呀，肯定比我们现在赚得多．....."
　　这话一出口，三人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桑渔邀请他们："下个月带你们聚餐呀。"
　　叶子博热情道："你请客吗？"
　　桑渔微笑：" AA 。"
　　叶子博说："哦，那我不去了。"
　　桑渔继续笑："可是来的人都是我师兄师姐和同学们哦。"
　　叶子博立马变了脸："环境大牛啊！夏工，我的意思是， A 什么 A 啊，去我家店里，我请客，别跟我客气！客气啥！大家都是一家人！"
　　珍堂村全村通自来水的那一天，恰逢七夕。
　　商陆打算去接桑渔下班共度佳节，谢骏也要去找漫漫，两人在村口遇见。
　　谢骏勾住了好兄弟的肩膀，问他："你们今晚要去哪里？"
　　"吃情侣晚餐、住浪漫酒店。"
　　谢骏轻咳一声："嗯，我也是。"他小小声地补充了句，"作为过来人，你有没有什么想提醒兄弟我的？"
　　商陆微微一笑："记得吃药。"
　　谢骏一怔，然后就是怒意上头："你怎么这样？你是男人吗？你你你不做防护措施，你让人吃药？你上次不是说要去绝育吗，咋还不去啊？马上给我去，别逼我亲自给你手术．....."
　　商陆说："我说的是你吃药，多吃点神药、补药，别让人瞧不起了。"他胡扯，"等待药效发作期间，多说点别的话转移注意力，没关系的，很多男的都吃的．....."
　　谢骏本来已恼羞成怒了，但想了想，也开始担心自己发挥不好，给人不好的体验，于是怒火便转成了浓浓的紧张。
　　到了情侣餐厅，他的忧虑越来越重，好在他早已为今天的约会做足了准备工作，默念约会守则，首先要给漫漫拉椅子，铺桌布，然后再给漫漫剥虾、卷饼，要关心，要体贴，要风趣，要浪漫．.....
　　谢骏深呼吸，露出笑容："漫漫，我给你剥虾吃。"
　　漫漫脸颊红红地点了点头。
　　谢骏说："我我还给你买了花，但是刚刚花落在后车厢了，等会我们吃完去拿。"
　　漫漫"嗯"了一声，但她看到谢兽医剥虾的手颤抖得像是筛糠，他剥一只，就把剥好的虾递到了她面前，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圆润，骨节还有点粉，就是颤得差点要把虾都抖到了桌面上。
　　谢骏见漫漫没伸手，连忙说："我洗过手了，刚刚也用湿巾消毒过了。"
　　他真恨自己不争气的、紧张到发抖的手啊。
　　然后，他就听到漫漫关心地对他说："谢兽医，你先吃呀，我不饿，你好像饿到低血糖了，现在颤抖，后面会晕倒的，是不是今天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吃饭呀．....."
　　谢骏抬起眼，对上她真诚明亮且充满担忧的眼睛，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忽然消失了，他笑了起来。
　　这是漫漫呀，他怎么能一整天都有这样龌龊的想法？她是要和他共度这一晚，但他要的又不只是这一晚。
　　循序渐进的过程是，他们一起吃完这顿晚餐，然后再牵着手走在山洲的夜色里，拥抱在湖湾的星星夜灯下。
　　如果她愿意，他们会在他的桑塔纳里接吻。
　　正如此时，狭窄的空间里塞下了他们两人，彼此的脸上都红得无法见人，外面开始下起了雨，雨珠砸落在了车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条条的水痕折射着霓虹的光。
　　车内寂静，只余两人的轻喘和躁动的心跳声，他又亲了上去，而漫漫握住了他的手，闭着眼，睫毛都是颤抖的，像是振动的蝶翼，既小心又害怕，他的心湖瞬间柔软，骂好色的自己不是人！
　　于是，这一夜两人平静地躺在了那张酒店大床上，因为是七夕节，酒店房间里的香氛都是适合调情的曼陀罗中调。
　　谢骏洗完澡，睡在床上，还裹着酒店的浴袍，他被硌得又热又难受，但坚决不脱，他不能让漫漫害怕，要让她知道，他跟她谈恋爱不是贪图那点肉体之欢。
　　他关上了灯，轻声道："漫漫，晚安。"
　　"谢兽医，晚安。"
　　漫漫害羞得全身通红，紧张地揪着被角，等着谢兽医覆过来，但等来等去，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只隐隐听到了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那人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沉默着，不敢置信地转过头，从春心荡漾到心如铁石，借着微弱的光，她还看见在睡梦中的谢兽医下意识地裹紧了他的浴袍，一副贞洁不屈的模样。
　　阮漫漫伸手从床头拿起了手机，她犹豫了半天，没去打扰过节的夏工，而是匿名问陌生的网友。
　　"七夕节，我们过得很浪漫，我也穿得很性感，为什么我的男朋友什么也不做，就睡觉了呢？而且，他还裹得很严实．....."
　　网友们的回复只有一个意思，她男朋友不行。
　　漫漫关上了手机，忧虑地长叹一口气，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句话。
　　上次谢兽医给一只小猫咪做绝育时，那个主人为了哄好小猫咪，只能把锅甩给谢兽医："这个医生坏坏，割蛋蛋会有报应的！"
　　而夏工和商牙医也没在过节。
　　商陆为了浪漫今夜，苦苦锻炼了一个月，精心雕琢自己的肌肉线条，洗完澡后，赤裸着上半身走出浴室，然后坐在床上，假装毫不费力地绷紧肌肉，手臂青筋隐隐起伏。
　　桑渔盘腿坐在床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叫他名字："商陆。"
　　商牙医半转过身，确保腹肌块块分明，宽松的睡裤挂在他的胯上，腹下也得露出一点性感青筋。
　　他垂眼看桑渔，声音沙哑："嗯？怎么了？"
　　"还怎么了？"夏桑渔半跪在床上，拿起那本只写了几个字的综合笔试模拟题册敲他的头，"你后天考试，一个月了，你为什么都没做题！你还想不想过考试了？"
　　"小鱼．....."商陆有点反应不过来。
　　"别叫我，马上给我做题，等会我来考你。"
　　"不是，我不做我也会啊，我工作好多年了．....."
　　"膨胀！嚣张！心态不正！考试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商陆想了一个月的浪漫七夕夜，的确是没想到眼下这种情况，他洗得香喷喷，赤着上身，却要乖乖坐在酒店的桌子前做题，他漂亮性感的老婆穿着吊带，却一手拿著书，一手拿着皮带，查他是否记住高频考点。
　　"定期 x 线定期追踪观察属于牙周病预防的第几级预防？"
　　"二级。"
　　"下牙槽神经阻滞麻醉注射时，注射针与中线成几度？"
　　"45度。"
　　"寻找根管口的八种方法是？"
　　商陆却不答了，一下子笑了起来："夏老师，我不知道，你惩罚我吧，来吧，往我这打。"
　　他趴在了床上，拍了拍他的臀部。
　　桑渔也笑了，最终还是如了他愿，她也躺在了他的身边，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过他起伏有力的背阔肌，在他的注视下，亲吻他的喉结，贴着他跳动着的脉搏，还有他清晰分明的锁骨。
　　他把她抱到自己身上，她低头瞧他，红唇微肿，黑发散落一肩，而他望进她的眼里，觉得被她爱着，可真是幸福。
　　婚礼的前一天，桑渔在山洲动车站接到了她的老朋友们。
　　"栗子，师兄，悦悦，小凡，阿园！"桑渔激动地小跑了过去，抱住了出站口的五人。
　　六个人跟小孩一样，放下了行李，手拉手原地转起了圈圈，他们毕业后，因为各自的工作，分散在世界各地，就没再见过了。
　　桑渔确定了婚礼日期后，就邀请他们同来山洲参加婚礼。
　　陶程师兄说："没想到小鱼会是我们几个人里，最早结婚的那一个。"
　　杜栗师姐往后看了眼，看到了商陆，她打了个招呼，笑问："你老公啊？"
　　桑渔点了点头，还没正式介绍，杜栗就道："商牙医，久闻大名。"
　　商陆笑得温和："师姐好。"
　　杜栗说："以前大学的时候，小鱼就跟我提起过，她有几个小时候的好朋友，有个和她的商阿公一样，是学口腔的，只不过在国外。"
　　另外几人是桑渔的舍友，桑渔早在群里给她们发过商陆的照片了。
　　小凡夸道："你老公比照片更帅。"
　　商陆忍不住嘴角上扬，黑眸里笑意弥漫，不是因为被夸帅气，而是因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早就向她的朋友们正式介绍过他了。
　　接风宴在办婚礼的酒店里。
　　叶子博很认真地听着其他人讲自己的工作经历，他是半路出家的环工人，毕业后就在山洲工作，他一直很感兴趣，别的环境人会在做什么。
　　悦悦还在海外读博，她说："我比较幸运，我导师不错，给了我不少资源和人脉，我手上也有文章，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留任学校了，除了有时候觉得科研生活太无聊了，每天都是写文章、申报课题、做实验。"
　　小凡本科毕业后，就跨专业考了经管，她笑眯眯的："我没做环境了，我喜欢钱，去投行做女工去了。"
　　阿园回老家考公上岸了，陶程师兄在国际
　　环境署工作，不做工程，阮默当了教授，
　　手上有好几个专利和项目，收入不菲。
　　陶程说："环境就是收入差距大，对二三线
　　城市不友好，名校能发挥的作用相对其他
　　行业来说，不那么明显，要赚大钱，就只
　　有像阮师兄这样掌握技术和资源的人。"阮默说："大部分行业都这样，但环工的确比不上其他的高薪行业，环境是肯定要吃情怀的。"
　　杜栗叹气："其实本来也还好的，只是我家人对我期望太高了，别的不说，我要是只赚一万出头，他们都会觉得，读那么好的书就这。"
　　叶子博心生感慨："夏工，原来只有你混得不好。"
　　夏桑渔笑了一下："等我当上总工，第一个开除你。"
　　阮漫漫立马抱住桑渔的手臂，殷勤地蹭着："夏工，不要开除我，我觉得你混得很好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
　　阮默拍了拍妹妹的头，然后站起来，他作为年纪最大的师兄，率先举杯，第一杯是为他们这群天各一方的环工人的相聚。
　　他眼底有笑意："虽然我们都在不同的岗位．....."
　　陶程慢条斯理地接道："也赚不一样的钱．....."
　　小凡说："但都是努力的打工人。"
　　杜栗笑："小鱼回来做工程也不奇怪，隔壁院多的是下基层扶贫的毕业生。"
　　叶子博悄悄混进了他们的队伍："就是就是，咱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漫漫小声问他："高考几分？"
　　叶子博义正言辞："漫漫，咱们是社会人，高考已经不重要了。"
　　阮默的第二杯是祝桑渔新婚快乐，其余几人的祝福却都是对商陆说的。
　　"商牙医，祝你能一直一直地拥有小鱼独一无二的爱。"
　　"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幸福。"
　　漫漫也道："商牙医，祝夏工永远永远爱你！"
　　商陆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他并不介意。
　　因为认识夏桑渔的人都相信，无论是什么关系，只要她愿意维系，那就一定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友情是，爱情也是。
　　所以，这就是最好的祝福。
　　婚礼的这天，按照本地习俗，新娘出娘家门要有亲近的兄弟背出门。
　　桑渔最先反对这种陋习，她也没有亲兄弟。
　　夏桑纯提前发疯："夏桑和跟我们可不是亲的，你要是敢让他背你，我就．....."
　　"你就干嘛？"
　　"我就把你妈送到养老院！"
　　桑渔懒得理她："我妈都打算去珍堂村独自生活了，她看到你就恶心。"
　　一旁的夏桑和气死了："我是她弟弟，我凭什么不能背，我就背，我就背。"
　　早已蠢蠢欲动的谢骏拍着自己的胸脯，毛遂自荐："让我来，让我来，我就是桑渔最亲最亲的好弟弟！我背小鱼出门！"
　　夏桑纯平日跟他关系还算不错，此时也立马翻脸："不行，你也不行！"
　　化妆师正在给桑渔化妆，桑渔闭着眼："夏桑纯，我结婚不是你结婚，没人问你意见，谢谢。"
　　谢骏和夏桑和都附和道："就是就是！"
　　夏桑纯却很强硬："反正，反正你们谁都不许背！只能是亲的来背，这是传统！"
　　夏桑渔冷笑："那按照传统，你大龄未婚，现在都不能出席妹妹婚礼。"
　　夏桑纯没回她的话，只想赶走那两男的："谢骏，你不去当伴郎，你在这做什么？"
　　谢骏露牙笑："我不当伴郎，我是小鱼的弟弟。"
　　夏桑和也笑："我是小鱼的龙凤胎弟弟。"
　　伴娘方棠为了合群："那．....．我是小鱼的好朋友？"
　　一直到桑渔要下楼的时候，几人还在争论不休，桑渔说："快停吧，我自己下楼，自己走路，只是结婚，不用什么交接仪式．....."
　　她话还没说完，夏桑纯却忽然在她面前蹲下，脸色涨红，瓮声瓮气："我都说要亲的了，姐姐不能背么？什么破习俗，非要男的么？"
　　这一条狭窄的楼道，姐妹俩走了数十年，却是夏桑纯第一次背夏桑渔下楼。
　　张榕被这两个疯女儿气得无话可说，大好日子也只能保持着微笑，谢骏和夏桑和紧紧地跟在她们身后，生怕气喘吁吁的纯姐把小鱼摔了。
　　夏桑纯憋着气："夏桑渔，你是猪吗？吃了什么东西，这么重！"
　　夏桑渔保持着甜美微笑："你应该先问问你自己，吃成肥婆，一点力气都没有，提前50岁了？"
　　"我37!"
　　夏桑渔晃了下她脚上的红色婚鞋，问夏桑纯："你记不记得我小学二年级发高烧，你还把我从楼梯上拖下来？"
　　"我是着急带你去看病，怕你死了，谁知道你左脚绊右脚？"
　　"哦，你不是一直想我死了。"
　　"是挺想的。"
　　方棠提醒："两位大姐，婚礼说点吉祥话可以吗？"
　　单元楼外的红毯一直铺到婚车的车门旁，单元楼外的红毯一直铺到婚车的车门旁，夏桑纯把夏桑渔背到了车门边上，按照传统习俗，新娘不能踩在娘家的地面上，只能在红毯上，意味着嫁出去，就不要回来了。
　　夏桑纯却偏偏手一松，让桑渔踩在了没有铺着红毯的水泥地上。
　　桑渔脚落地的那瞬间，张榕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气晕过去了，大姆和夏正坤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夏桑纯在故意找麻烦。
　　桑渔本来就讨厌这习俗，根本不在意。
　　夏桑纯说："你可以回来的，夏桑渔，要是商陆不要你了，你就回来，我有两套房子。"
　　桑渔还没回答，新郎商陆就忍不住叹气："纯姐，我求你了，说点好的可以吗？小鱼脚踩地了，她要是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呢？我好不容易才追到她。"
　　夏桑纯却不信："谁知道呢？男人，说的比唱的好听，嘴里爱，身体浪。"
　　婚礼的煽情环节都被夏桑渔删掉了，主要是，商琵琶精本来就够会落泪了，再煽情一点，只怕他水漫山洲。
　　婚宴的最后是敬酒环节。
　　谢骏帮商陆把他耿耿于怀的算命大师请来喝喜酒了。
　　一整晚，谢兽医都搂着大师，不停地给大师灌酒，灌到大师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好商陆和夏桑渔过来敬酒了。
　　谢骏连忙问："大师啊，你看这对新人般配不？"
　　大师一脸迷醉的笑，只余下做人的趋利避害本能，深知婚礼上乱说话会被人打，想也不想，立马道："般配！太般配了！"
　　"大师再算一下，新娘会结几次婚呐？"
　　醉醺醺的大师瞪了谢骏一眼，竖起了一根食指："当然是一一一次，你．....．你你会不会说话！"
　　谢骏朝着商陆挤眉弄眼，意思就是，兄弟够意思吧。
　　商陆笑起来，感谢地拍了拍谢骏的肩膀。
　　旁边单独开的一桌素斋宴，是给师太准备的，桌上的菜师太都没怎么动，见两位新人过来，她以茶代酒，然后送给了两人一个签文，说是她为他们求来的姻缘上上签。
　　商陆郑重地收下，认真道谢。
　　商明君吐槽："就没见过他这么信过这些东西，整天出言不逊的一个小孩。"
　　商阿公看着两位新人，忽然就老泪纵横了，眼圈一红，反手抹泪。
　　商明君哎呀一声："爸你干嘛呢？"
　　商阿公深呼吸，努力地笑："爸高兴，太激动了我。"
　　陆莉给商阿公递过去纸巾，笑着安慰："大好日子，爸，可不能哭了。"
　　"对对对。"
　　商阿公用力地忍住泪，几个深呼吸，调整情绪，直到桑渔挽着商陆的手臂，走到他面前，甜甜地喊他："阿公。"
　　他的眼圈再次红了，泪水决堤，嘴上却赶紧应道："钦！阿公在呢。"
　　今天的婚礼，没有谁扶着小鱼，是她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向了在尽头等她的商陆，如果不是他们不允许，商阿公真的很想牵着她的手，就像小时候带她回诊所那样，告诉她："商阿公的家里有个小孙子，他要是敢欺负你，跟阿公说，阿公揍他！"
　　多快呀，怎么一转眼，那个光着脚丫子，被赶出家门，也不哭鼻子的小桑渔，就结婚了呢？
　　"商陆！"
　　"在。"
　　"要好好爱小鱼，做一个好男人，知不知？"
　　商陆笑着承诺："我会的，阿公。"
　　夏桑渔靠在商陆的肩膀上，今晚琵琶精没哭，她却想流泪，她很想很想转身拥抱他，谢谢他的爱，又很想很想跟阿公和明君姑姑说点什么。
　　复杂的情绪倏然涌了上来，她一时没控制，眼泪便不停地溢出眼眶。
　　商陆手忙脚乱地搂住她，怕弄花她的妆，也不敢冒然擦泪。
　　商明君笑："结婚可不能哭了，宾客都还没离开呢。"
　　陆莉又去抽纸巾，她身旁的商明扬说："好少看到小鱼哭呢，老婆。"
　　陆莉压低声音："滚，我是你前妻。"
　　夏桑渔抬起头，看着商陆明亮的眼，轻声道："商陆，你们家上辈子欠我的吧。"
　　所以这辈子才会待她这样好。
　　商陆没说要她这辈子还，只是笑："那这辈子，我对你好，还能算继续欠你么？"
　　潜台词是，下辈子还会待她这样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