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草
　　作者: 十二山君
　　简介:
　　辛念第一次遇见时易时，她绝望无助，身处黑暗。
　　站在楼顶边缘，冷风扑面，向下望，双腿打颤，浑身发抖。
　　忽然，耳边传来凉薄的声音：“能别在这跳吗？影响楼下做生意。”
　　第二次遇见时易时，他正在窄巷子里。
　　以一抵三，出手狠辣，拳拳带风，最后喘着粗气躺在冰凉的地上。
　　辛念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数学卷子给他当纸巾，时易把卷子抖落开。
　　“五十八，啧，就这破分你还上学？”
　　第一百次遇见时易时，是在高考前夕。
　　她父母将她视为累赘，不让她继续念书，想让她早点挣钱早点嫁人，养活年幼的弟弟。
　　辛念蹲在二楼的窗子前，渴望偷偷跳下去逃出这个家，但又害怕会摔伤。
　　时易伸出手，“下来，我带你走。”
　　辛念闭上眼睛咬着牙往下跳，掉进一个怀抱中。
　　时易倒在地上，闷哼一声。
　　辛念听他在身后凉凉地开口：“二楼都怕高，站楼顶你还玩挺大？”
　　【阅读指南】：
　　1.男主比女主大一岁
　　2.第一次见面时，男主已经成年
　　*【预收文《羁鸟》文案】：
　　和裴铎的婚礼前夕，有人偶尔翻到柜中的一张落上灰尘的旧照片。
　　颇为惊喜道：“原来你们高中就认识？”
　　盛笳沉默地侧眸看去。
　　那张照片上是一对穿着校服的年轻人，他们并肩站立，看上去亲密无间。
　　她没有回答。
　　因为那照片中的女生不是她，是她姐姐。
　　早在盛笳离开那座小城之前，她姐姐就去世了，尸骨埋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辛念，时易 ┃ 配角：张明凯，赵晓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鹿驯服狮子
　　立意：学习成绩不会决定你的人生


第1章 天台
　　时易坐在天台上。
　　凉风吹过，乌鸦飞远。
　　天台是整条五金街最快感知到天气变化的地方。
　　时易喜欢待在天台出口的角落里，经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不过三十分钟，他脚边多了两个烟头，它们随风滚动，滚入旁边的野草丛中。
　　就在一个新的火星在时易的指尖忽明忽暗之时——
　　“砰！”
　　天台的破旧铁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濒临死亡的铁门发出苟延残喘的怒吼。
　　一个穿着浅蓝色格子短裙的女孩儿从天台外冲进来，无视铁门的抗议。
　　铁门笨重，唰地划过一个半圆形的一百八十度，砸到灰色的墙面上，差点误伤到坐在一旁的时易。
　　他手上的烟也被铁门旋转带来的风给吹灭了。
　　时易很久没见到这么“虎”的开门方式了。
　　他扭过头，看着那女孩儿朝天台最外侧冲去。
　　她双手摆臂，这跑步姿势相当标准，并且一往无前，完全没注意到几米开外的大活人时易。
　　就在时易以为她要表演一个跨栏跳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在墙边停下了。
　　也是一个标准的急刹车。
　　那墙面不过到她的腰身处，只见她双手撑在墙面上，两腿像是扎马步一样牢牢站住，然后探出头向下看了一下。
　　收回来。
　　又探出去。
　　几次之后，时易清晰地看见她的两腿开始抖动了。
　　哦，这是活够了。
　　这地方十层楼高，运气好点儿，跳下去直接毙命，运气差点儿，高位截瘫。
　　时易懒散偏过头，看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但除了那两条被凉风吹得通红的腿抖得更厉害了点儿，这姑娘没任何动作了。
　　人家就站那儿一动不动。
　　时易几乎能看透她的内心活动。
　　云聚云散，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易靠在墙边都快睡着的时候，那边终于传来点儿动静。
　　时易慢吞吞掀起眼皮。
　　就见那姑娘开始哆哆嗦嗦地、手脚并用地试图往矮墙上爬。
　　她瘦，时易觉得根本不用她跳，待会儿来一阵稍微剧烈些的风就把她能吹跑。
　　时易长到成年，见过不少要死要活自杀的人，什么人是真想死，什么人不想活但又怕疼，他早学会分辨得一清二楚。
　　这人死不了。
　　时易又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继续扭头看着。
　　只见她双腿跪在墙上，双手紧紧扣在墙面内侧。
　　指节因为用力都开始发白。
　　这是时易见过求生欲望最强烈的“自杀者”。
　　甚至她穿着那条裙子都能看出显然是她最喜欢的一条。
　　样式很旧，但却看着崭新，估计都没舍得穿几次。
　　夜风渐起，地上的秋叶被唰唰吹过，划过数米之后停下。
　　那人的裙角也被掀起。
　　初秋乍现春光。
　　一抹粉嫩正巧进了时易的眼睛中。
　　“我靠。”
　　他低声道，挪开眼，站起身。
　　避免被迫做一个流氓。
　　日暮降临，天边染上红晕。
　　时易盯着脚边的枯树叶看了许久，才重新把视线放回她身上。
　　他恢复了原本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抱臂，靠在墙上。
　　稍许，那边传来抽泣声。
　　她哭了。
　　时易毫不意外地挑挑眉。
　　他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果然，三秒之后，她停止了抽泣，动了动。
　　就在时易以为她就要乖乖认怂下来的时候，她却突然抬起了右腿踩在墙上。
　　时易眉心一跳。
　　就在那人准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的时候。
　　他凉凉地开口了。
　　“能别在这儿跳吗？”
　　“影响楼下做生意。”
　　*
　　耳后传来凉薄的声音，吓得辛念一抖，她小声尖叫了一下，快速回了一下头，就见一个很高的黑影走过来。
　　根本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但她就是觉得不怀好意。
　　辛念下意识先寻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
　　她这人极其缺乏安全感，生怕对方推自己下去，干脆大约趴在有一人宽的墙面上，牢牢地用手扣在两侧。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对潜在的危险有极其敏锐的防范意识。
　　时易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动若脱兔的反应能力而震惊了一会儿。
　　然后要笑不笑地说：“女侠，原来您在这儿练轻功呢？”
　　辛念觉得自己哆嗦得更厉害了。
　　她没敢正眼看他，只希望这位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不速之客可以离自己远一点。
　　“你干嘛？”
　　过了许久，辛念终于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人冷声道：“下来。”
　　辛念觉得奇怪又惊讶，她没有来过这个天台几次，没想到此处地方不大，竟然还有人管天管地管人死活。
　　事情的发展偏离了辛念原本预想的轨道，她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消失了。
　　辛念准备慢慢挪下去。
　　却在轻轻抬起右腿的瞬间开始颤抖，眉头狠狠拧起来，身子往外一歪。
　　“啊——”
　　辛念惊声尖叫。
　　远处的乌鸦腾空飞起。
　　她手心冰凉，感觉自己大半个身子就要往镂空处倾斜的时候，她的衣领忽然被人牢牢抓住。
　　她一动也不敢动。
　　小腿肚凉飕飕的。
　　下一秒，辛念感觉自己像一个小鸡仔一样被人拽回来，拎起来，然后粗暴地扔到地上。
　　辛念哭了。
　　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头看了那黑影一眼，咬着下嘴唇，不敢哭出声。
　　事实上，辛念很少有嚎啕大哭的时候。
　　她没有这样的机会。
　　因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因此刚才右边小腿抽筋带来的抽搐消失，只剩下麻木一般的剧痛。
　　辛念怔怔地缩在墙边，就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确实怕死，刚才半个身子都悬空的时候，她恐惧到脑中一片空白，小腹有一种失重的冰凉感，只知道抱着墙壁不松手。
　　怕死，但她也快要活不下去了。
　　辛念头痛欲裂，不知道是不是吓的。
　　时易站着没走，重新懒洋洋地靠在墙边。
　　两条腿很长。
　　辛念慢慢抬起头，偷瞄了他一下。
　　就一眼，她心跳愈发剧烈。
　　这人穿着牛仔裤，黑色T恤，轮廓凌厉，薄唇，挺鼻，那一对眸子黑沉沉的，不正经的玩味中带着一丝不好惹。
　　这是一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
　　辛念却觉得害怕。
　　她这人一向胆小，出门走路都是只顾着盯着地上的蚂蚁，跟人说话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校门口看见叼着烟不穿校服的男生，她全部认定为小混混，隔着很远就要绕道走。
　　若是小混混稍微有些姿色，那她认为其人必定更加嚣张。
　　何况面前这位，长相过于扎眼，露出的两只胳膊精瘦且有肌肉，手腕青筋凸起，咬着根没有点燃的烟，头上还顶着寸头，比蹲局子的那些人也就长个一两厘米。
　　于是辛念心中认定这人是个刚出局子三个月的混混。
　　是混混中的大哥级别。
　　身边莺莺燕燕环绕的那种。
　　辛念只想离他远一点。
　　她双腿还在哆嗦，扶着墙颤颤悠悠地站起来。
　　正准备低着头绕过他偷偷离开的时候，混混头开口了。
　　“去哪儿？”
　　声音慵懒，嗓音沙哑。
　　辛念还是低着头，跟人家老老实实地鞠了个躬。
　　“谢谢您。”
　　鞠完躬，辛念直起身子，两只手搅在一起，还是低着头，打算等着那人懒得搭理自己之后再走。
　　“啪”地一声。
　　随后，辛念闻到空气传来烟草的味道。
　　她抬头快速瞟了那人一眼，却不幸和他对上视线。
　　他的眼睛很好看。
　　眼型狭长，眼眸墨黑。
　　辛念没想到，一个混混还能有这样干净的眼睛。
　　她把别在耳后放下来，挡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从初中以来，辛念就按照妈妈的要求留着最简单的学生头，不长不短，不过肩膀，固然清爽，但搭配她白净的小脸，常常让人不相信她已经是个高三的学生了。
　　留这样的发型最单纯的目的是减少她臭美的可能，进一步断绝她花钱的来源。但也算有好处——辛念有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同学们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时易看着她的头顶，上面别着一个亮晶晶的西瓜发卡，劣质人工彩钻掉了好几颗，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挪开视线，问：“这么急着跑，你要干什么去？”
　　“啊？”
　　辛念抬起头，有些困惑，心想难不成我还得留在这里陪你聊天？
　　不过这话她也就是想一想，不敢说出来。
　　时易眯起眼睛，“怎么，你打算去别的地方继续练轻功？”
　　辛念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
　　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远处的最后一抹余晖发怔。
　　时易轻曲手指，敲敲旁边的墙面，声音十分懒散，“跟你说话呢。”
　　辛念又看了他一眼，小声回答道：“……我没有练轻功。”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脏兮兮的裙子。
　　这是自己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十四岁那年买的。她那时快上初三，怯怯地请求妈妈去商场给她买那条自己看上好久的方格裙子，妈妈不耐烦，自然不同意。后来她在全校的英文朗读大赛中获得了第一名，妈妈又见那商场准备清仓，裙子打三折，便在给弟弟购置了一整套行头之后，才肯花费29元买下那条裙子。
　　不在重要的日子，辛念是不会穿这条裙子的。
　　今天是因为她都打算死了，必然要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裙子，别上唯一的发卡——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古代那些可怜的女人在自杀前，必然要梳妆打扮，留下自己最美丽的样子。
　　但现在，裙子变脏了，粘上墙上的黑色的灰尘，还皱巴巴的。
　　辛念忽然鼻头一酸。
　　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夜晚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呀，我又来了！！
　　12月快乐，为各位带来冬日小热饮^^
　　一般情况下，晚上九点更新～


第2章 乌鸦
　　一只乌鸦落在时易的不远处。
　　刚才一群乌鸦排成人字形早已飞离，不见踪影。
　　它或许是被落下的。
　　时易看着它，它扑腾着翅膀，不怕人似的。
　　辛念则站在三米外，看着他们。
　　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穿着黑衣，身后站着一只乌鸦，在傍晚时分，他冷着脸，不让自己离开凉风瑟瑟的天台。
　　辛念更觉得此人不怀好意了。
　　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看过各种小说或电视剧中的凶神恶煞的男配角们。
　　他们道德底线低下，分不清善与恶，整日做着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只为了追求一些低劣的快乐……
　　一个模糊的轮廓被她强化成清晰的样子。
　　辛念这人没有任何安全感，她常年战战兢兢地活着，因此也对所有人都不抱有信任。
　　她甚至想——
　　他刚才干嘛要救我呢？
　　辛念头脑发胀，却依旧想起来自己必须在九点之前回到家。
　　她脑中警铃大作，仿佛有个死亡倒计时在“滴滴答答”地响。
　　爸妈带着弟弟出去上跆拳道课了，她若是不在家中空无一人前赶回去，穿着这样脏兮兮的裙子大晚上的回家，让父母看见，必然会遭受一番打骂。
　　辛念的生存方式就像是在走钢丝。
　　不是要面对死亡，就是要面对父母长达十多年毫无理由的拳脚和谩骂。
　　任何一个选择都让她痛苦不已。
　　辛念将左手抓在右手腕上，那里还有浅浅的红印，是因为弟弟惹了爸爸生气，他一怒之下，将盛满热汤的碗往地上砸去，正好浇在路过的辛念的手腕上，她皮肤灼烧着疼，爸爸还骂她走路不长眼睛，辛念没钱去医院，也没人提出带着她去看一看，她只能硬生生地自己熬了半个月。
　　现在红印慢慢消失，但辛念对父母的恐惧从来没有消散过。
　　此时此刻，她连渴望早点回家都做不到。面前这个混混头不让她走，她就半步都不敢挪动。
　　辛念就是这样，胆子极小，从不惹事。从小的生活环境让她坚信所有的长辈、男性或是只是身形高大的人都是有震慑力的，打骂她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不敢激怒他们，遇事只能忍。
　　经年累月中，骨子里的反抗早已经被恐惧和绝望磨平。
　　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重新涌了出来。
　　寂静的天台再次传来抽泣的声音。
　　时易扭过头，停顿稍许，干脆讲烟头按灭在墙面。
　　然后皱着眉头问：“你又哭什么？”
　　辛念低着头，泪水填满了她的眼睛，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
　　她狠狠地蹭掉泪水，脸颊出现一个红印，抬起头，尽力压抑住哭腔，只是问：“我能走了吗？”
　　这一次，时易才终于再一次看清了她的长相。
　　细细的眉毛，大眼睛，小鼻头，红润而小巧的双唇，这样五官组成让她看起来很特别温顺，脾气好到几乎到了软弱的地步，像一个面团，任人揉搓。
　　他重复一遍，“你哭什么？”
　　天色又昏暗了一些。
　　时间临近九点。
　　辛念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能感受到自己脑中的倒计时发出剧烈的震动。
　　父亲的阴沉的脸，粗糙的巴掌，以及母亲厌恶的神色仿佛变成逐渐压低的乌云，近在眼前。
　　但她依旧走不了。
　　辛念突然开始嚎啕大哭，不管不顾地开口，“你烦不烦！有完没完？欺负我是很好玩吗？”
　　时易一愣。
　　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哭过。
　　大多数女生在他面前的哭泣都是带着撒娇性质的，类似于面前这位此刻纯为发泄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时易乐了。
　　他也不生气，吊儿郎当地问：“小姐，刚才好像是我救了你吧？”
　　“所以呢？”辛念使劲儿跺脚，她现在天不怕地不怕了，甚至期待面前这人干脆打死自己好了，这样一会儿她也不用面对父母了。
　　她大喊道：“我让你救我了吗？”
　　时易微怔，随即冷下脸，“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刚才我站门口看你半天了，趴那犹豫那么长时间，有这功夫，你都能上黄泉路顺带喝一碗孟婆汤，快一点的话，恐怕已经重新投胎了。”
　　“……”
　　这混混够损。
　　辛念抽抽搭搭的，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焰被迅速浇灭，又不吭声了。
　　过了很久，她才口齿不清、干巴巴地说：“我已经对你说谢谢了，你要是想要钱作为答谢，那我没有……何况，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怕影响楼下做生意。”
　　时易目光冷下来。
　　这意思就是他也并非出于好心。
　　辛念抬眼见他不说话，趁此机会赶紧往天台外跑。
　　“砰！”天台的门再度被推开，撞在墙上。
　　时易扭头，看到几块残破的墙皮被撞下来，变成粉末。
　　“哇——哇——”
　　乌鸦又扑腾着，冲着时易聒噪地叫，粗劣的声音撕破了秋夜冷凝的空气。
　　他看了它一眼，重新点燃一支烟。
　　让浓烈的烟草气味在肺里滚一圈，时易叹口气，笑了笑。
　　这人把自己给忘了啊。
　　*
　　时易离开天台，往五金街的网吧走去。
　　这网吧压根没名字，开了很多年。门口的牌子早已不亮，网吧的“吧”字就剩下一个“口”，不过这并不影响其繁忙的生意。
　　时易推开门，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数是还穿着校服的学生，门口瘦猴一样的男生抬起头，喊了一声，“易哥，你回来了？”
　　“嗯。”时易看了他一眼，回头问：“门口躺着的那人是干什么的？”
　　“那人啊，不知道哪儿来的，穿得油头粉面的，咱们街上没见过，前天来网吧，就坐在最里面，通宵了两天，也不吃饭，就是要酒喝，刚才钱都付不起了，酒量那么差，醉醺醺地吐了一地，我们就给抬出去了。”
　　时易听罢重新推开门出去，垂眸看着门口烂醉如泥的男人。
　　在五金街上，出现什么样子的人都不奇怪，路过的行人没有多看他第二眼，其中一个学生骑着吱吱呀呀的自行车，吹着口哨绕过他。
　　时易抬起一条长腿，踢了踢那男人。
　　那人动了动，身子一歪，软绵绵地躺倒在地上。
　　眼睛都没有睁开，松松垮垮的眼镜架从鼻梁上脱落。
　　时易蹲下来，“哎”了一声，见他依旧没有反应，干脆揪起来他的衣领。
　　顿时酒气熏天。
　　那人身穿黑色西装，皮鞋锃亮，鞋头上有灰，但大约是刚刚沾染上的，外套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他的衣服面料显然不错，绝不是每年年末隔壁街道大甩卖三件168元的地摊货，手表也一样。
　　时易虽然自己穷得响叮当，但见过什么是好货。
　　眼前这人算不上什么特有钱的人，但显而易见，他不属于五金街这个地方。
　　只可惜，一身好衣服在黑暗的路上不值一提，彻底融入五金街坑坑洼洼的走道上。
　　时易没什么好脾气，本就稀薄的耐心刚才都在天台耗尽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拍拍那人的脸蛋。
　　“哎，我再说一遍，别在这儿睡，影响我们做生意。”
　　时易力气不小，生生把那男人的脸拍得从左边侧到右边去。
　　大约是疼得不行，男人终于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一张冷脸，他立刻浑身一激灵，吓得就要往后退。
　　“别退了。”时易冷淡开口道，“身后是你刚吐的酒。”
　　男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怔怔的，好像不记得自己喝醉了这件事。
　　这人不是喝酒的料，时易也能看得出来。
　　忽然，男人爬在地上到处乱摸，像瞎子一样，匍匐在地面上，抻着脖子，眯着眼睛，终于，时易看见他从旁边的树坑中找出来自己的眼镜。
　　他戴上，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好像这才恢复了自己的语言能力。
　　声音很小，“对、对不起啊。”
　　时易没说话，对方抬起眼睛偷瞄了他好几眼。
　　这小心翼翼的神情叫他回忆起刚才在天台上的情形。
　　哦，原来刚才那丫头怕我啊。
　　时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人慢吞吞地站起来，见面前的冷面男懒得开口，便打算溜走。看样子似乎是想找个安静的路面继续解决今晚的住宿问题。
　　正巧瘦猴推门出来，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好像生怕时易揍人家一顿似的。
　　没想到，时易却开口。
　　“让他进去。”
　　“啊？”
　　瘦猴愣了，醉鬼也愣了。
　　时易抬起眼，“里面走廊有个破沙发，让他去那里睡。”
　　瘦猴挠挠后脑勺，好像没听懂一样。
　　但四肢率先行动，拽起如一滩烂泥的男人——反正易哥说得永远是对的。
　　醉鬼好像有点害怕，“我、不……”
　　“别废话！”瘦猴大声道：“我们易哥让你干嘛你听着就行了。”
　　说罢，把他推了进去。
　　瘦猴把这醉鬼安顿在网吧沙发上，然后又出来，问：“哥，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
　　“那……”
　　“他还没付钱，什么时候付够钱什么时候走人。”
　　“哦，对哦。”
　　“哥你说得对，还是你会做生意哈哈。”
　　“易哥，那你也早点休息。”
　　“不行。”时易把钥匙圈放在手里晃悠，“全子今晚有事，我得去烧烤店，晚上网吧你一个人管了。”
　　“得嘞，哥，您放心。”瘦猴莫名其妙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时易“嗯”了一声，扭头去了街对面。
　　老板娘见他走来，笑着说：“阿易来了？看来今晚的女客人要多咯！”
　　时易勾勾嘴角，笑了笑，站在烤炉前，火焰“唰”地腾起，他熟练地转动烤串，没有说话。


第3章 姐姐
　　辛念赶在父母和弟弟回来的前十分钟回到了家。
　　她把脏兮兮的裙子换下来。
　　使劲儿拍了拍。
　　灰尘并没有就此掉落。
　　辛念烦躁地敲敲脑袋。
　　关着卧室门，她也能听到屋外有人回来。
　　然后是弟弟的大吵大闹。
　　“我要喝可乐！我要喝可乐！”
　　辛念烦躁地皱皱眉，把裙子塞进旁边的手编小筐中。刚准备换上睡衣的时候，卧室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啊——”
　　辛念顿时尖叫，“你有毛病啊？”
　　八岁的弟弟扶着门把手，撅着屁股，对着她摇晃着身子吐舌头。
　　“略略略，你来打我呀。”
　　辛念浑身又热又冷。
　　刚才再早三秒，她就要脱掉衣服和裤子了。她现在好歹也十七岁了，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儿，脸皮最薄，面对自己的弟弟，也有了强烈的性别不同的意识。
　　但家里没有人尊重她那点可怜的隐私。
　　辛念刚才一直憋在心里的怒气和委屈此刻爆发。
　　但即使这样，她唯一的能做的只有伸出手指着弟弟，哑着声音道：“出去，你出去。”
　　但辛浩洋是不会听她的。
　　他“嘿嘿”一声，反而笑嘻嘻地冲进来。
　　学着电视上跳高运动员的模样，一边“呜呼”一边准备蹦上辛念干净的床垫上。
　　“你！”
　　辛念眼疾手快，扑过去一把将辛浩洋推在地上。
　　“砰”的一声。
　　辛浩洋摔在地上，双手扶地。
　　大约是没有料想到自己一向软弱的姐姐竟然敢推自己。
　　他抬起头来，神色中终于有了些一个属于八岁男孩的懵。
　　可惜，不过一秒，他又恢复成了小霸王的模样。
　　辛念清晰地看到他的嘴慢慢张大，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就开始坐在地上突然干嚎。
　　辛念她妈陈敏几乎是立刻就冲进来。
　　“怎么了？哎呦！洋洋怎么啦？怎么坐在地上啊！”
　　辛浩洋指着辛念哭诉道：“妈——辛念推我！”
　　辛浩洋从来都是对自己直呼大名，她早已习惯。
　　辛念忍着酸涩的眼眶即将涌出的泪水，深呼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看着陈敏，道：“妈，是辛浩洋他穿着跆拳道的衣服就要躺在我的床上。”
　　辛浩洋刚才是去上跆拳道的课了，他在那个教室又滚又爬，身上那白衣服每次都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辛念嫌弃极了，怎么也不肯让他碰到自己的床。
　　陈敏听罢深深叹口气，看了一眼辛念，那神色仿佛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十分不懂事一般。
　　“辛念，你是姐姐，弟弟一回来就找你是因为喜欢你，你怎么这么对他呢？妈妈是不是说过你要听话，要让着弟弟，你都快十八岁了，怎么不知道省心呢？”
　　辛念看着陈敏。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这不足以让母亲心软或是心疼。
　　辛念看见弟弟捂着自己的脸，此刻五指分开，在指缝中看着自己可怜的姐姐，得意地咧起嘴。
　　她憋着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做着最后的据理力争，“妈，你能给我的卧室上个锁吗？”
　　“又怎么了？”陈敏低下头，只顾着给自己儿子拍拍身上的灰，没注意听辛念提出的诉求。
　　“我想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刚才辛浩……洋洋他直接就推门进来了，我本来要换衣服……但现在完全没有隐私。妈，我想要个有锁的门。”
　　辛念语气尽量放轻，试图换回陈敏同为女性的一些同理心。
　　但结果不尽如人意。
　　陈敏“哎呀”了一声，看了看儿子，张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批评他。
　　只是对辛念道：“加一个门锁要不少钱呢，你以后趁着弟弟不在家的时候再换衣服就好了呀，而且……他是你亲弟弟，怕什么。”
　　妈妈的话清晰地击打着辛念的耳膜，她听完，竟然不觉得失望，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正巧辛建国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粗声粗气地问：“又怎么了？”
　　陈敏抬头，“辛念想要给门上按一个锁。”
　　辛建国不耐烦地说：“你事儿怎么这么多？有住的地方就不错了，你去外面看看，多少人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就这个地儿，你爱住不住，不住滚大街上睡去。”
　　辛念低下头，看到地板上掉下几滴水。
　　她擦擦眼泪，听见妈妈拉着辛浩洋离开了。
　　她抬起头，看到弟弟回头，得意洋洋地冲自己吐吐舌头。
　　辛念站着没动，听到辛浩洋如愿喝到了自己渴望的可乐。
　　她舔舔自己干涩的嘴唇，只觉得喉咙冒烟——事实上，她也一晚上没有喝水了。
　　但辛念实在不想走出自己的房门去倒杯水。
　　她不想进入门外温馨的三口之家的生活。
　　她只想逃离。
　　躲在自己这个由储藏室改成的小卧室。
　　这是她最后的温暖，虽然依旧是个随时被人闯入的地方。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辛念把没有锁的门轻轻推上，努力屏蔽外面的欢声笑语，然后从书包中掏出上午英语老师给自己的一本英文书，打开，一页一页地翻过。
　　午夜一点，外面静悄悄的，父母和弟弟都睡下了，辛念偷偷走出房门，在卫生间接了一盆水，把自己的裙子洗干净，然后晾在外面木头做成的简易衣服架上。
　　做完这一切，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踮着脚尖，路过父母的房间时，听到父亲震天响的鼾声停了几秒，辛念吓得立刻一动不敢动。
　　若是把父亲吵醒，必然免不了一顿臭骂。
　　几秒钟后，父亲的呼吸声慢慢平稳，鼾声重新变得绵长。
　　辛念才重新抬脚往自己的小屋走去。
　　她进入自己的房间。
　　没有开灯，屋内漆黑一片，慢慢往窗前走去，辛念抬头。
　　看见天上的一颗光芒微弱的星，在挣扎地闪烁着。
　　她揉揉眼睛，换上睡衣，爬到床上。
　　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轻轻闭上眼睛。
　　屋内安静得可怕。
　　既然不敢死，那便要继续活着。
　　辛念想。
　　*
　　次日一早，辛念迟到了。
　　弟弟一大清早不愿上学，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不肯出来。辛念没法进去，在门口快要急哭了。
　　辛浩洋在家中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饶是严厉如辛建勇也没法，只能站在卫生间的门口象征性地干吼几声。
　　辛念穿着校服，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求助地看着父亲，却被辛建勇一个眼神瞪回去，“不用卫生间会死啊！别大早上就丧着脸，一个两个的没有省心的！你给我上学去！”
　　辛念最厌恶父亲生气的脸色，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但因为耽误时间太久，她还是迟到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组织同学们早自习，抬眼看见辛念，皱着眉头指着教室的最后，“后面自己站着去，直到第一节 课结束。”
　　辛念无话可说，乖乖站在最后罚站。
　　三四节语文课上，辛念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她侧着脑袋，向窗外看去。
　　正巧一只大雁飞去，挥动翅膀，略过窗户。
　　辛念叹口气。
　　她不能像一只鸟一样，畅快地飞远。
　　上午放学后，前排女生回头，“辛念，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炸串店，开业打折，咱们去尝尝？”
　　从十点半开始，辛念就听到自己的胃在哀嚎，她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熄灭，摇摇头，“不行啊，今天是周一，我要去回家给我弟做饭吃。”
　　“好吧……那我跟别人去了。”
　　“哦。”辛念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慢吞吞地将书塞进书包中，往外面走去。
　　回到家时，辛浩洋已经回来了。
　　他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像是个不能自理地废人，但这个年仅八岁的废人还知道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喂薯片，薯片碎渣掉在地上，他也跟看不见一样。见辛念回来，辛浩洋扫了她一眼，有气无力地抱怨，“我快要饿死了。”
　　那你快去死吧。
　　辛念想。
　　但她没有说话，沉默地往厨房走去。
　　早上出门前，陈敏已经在米饭热好。她只需要随便炒点菜就好。
　　辛念从冰箱中拿出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五根青菜。
　　她将火腿肠从四分之一处切断，把那部分切成小块，然后站在炉灶前，看着锅中液体的鸡蛋液渐渐凝固泛白。
　　然后将剩下的火腿肠不客气地全部吞入自己的肚子中。
　　辛念做菜水平十分一般，事实上，她也从未想过去提高——因为她只想让辛浩洋吃自己做的难吃的东西。
　　不吃就得饿着。
　　果不其然，辛浩洋只尝了一口，就嫌弃地放下筷子，不耐烦地说：“你做的是什么东西，好难吃，我都要吐了！我要吃宫保鸡丁！”
　　辛念坐在他对面，平静地指出事实，“没有宫保鸡丁。”
　　辛浩洋平日被陈敏惯坏了，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辛念的手艺对他就是一种折磨，他“啪”地把勺子也扔到桌上，赌气不吃饭。
　　他不吃饭，反正最后挨骂的还是辛念。
　　辛念不理他，吃干净自己的饭后，拿出一本书，状似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很快，生物书上的图片吸引了小学二年级的辛浩洋的注意。
　　他伸出油滋滋的手指，“这是什么？”
　　“结石。”
　　“结石是什么？”
　　辛念顿了顿，说：“不吃饭就会长结石。”
　　“长结石会怎么样？”
　　“会像坚硬的石头一样让你的身体器官出血——甚至堵在你流出小便的管子中，让你再也没法尿尿。”
　　“什、什么？”
　　“嗯。”辛念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放回书上，“然后你就憋死了。”
　　“你骗我！”
　　辛念瞧了一眼他的饭碗，说：“那你可以试试。”
　　“你……”
　　辛浩洋看看姐姐，又低头看看米饭，犹豫了一下，拿起勺子，喂了自己一大口米饭，硬生生吞下去。
　　辛念看着他，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心中冷笑。
　　笨蛋。
　　一个只有幼儿园文凭的笨蛋还想骑在自己头上？
　　作者有话说：
　　待会儿还有一更哈


第4章 所谓街霸
　　早上九点半，时易醒来。
　　昨天后半夜他从烧烤店回来，半开着窗户，躺在床上吹了几个小时的凉风，此时身上出了一身凉汗。
　　他难受地抖抖黑色T恤，往楼下走去。
　　瘦猴坐在电脑前厮杀，听到动静，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哥，你醒了啊！”
　　“嗯。”
　　“靠！”
　　瘦猴今天手臭，连续输了好几局，他“啪”地关掉电脑，忽然凑过来，说道：“易哥，昨天那人醒来了。”
　　时易抬起眼，”人呢？”
　　“厕所。”
　　“他昨晚好像躺那儿又吐了一次，然后自己醒来把地板给弄干净了。”
　　“嗯。”
　　“哥，既然他没钱付账，那就找个活让他在这儿干半个月吧，那人穿得西装革履的，估计是个大学生。”
　　对于瘦猴这个连中专都读不下来的人来说，大学毕业的牛逼程度几乎可以跟爱因斯坦比肩了。
　　“行。”时易点点头，“你看着给他安排吧。”
　　他说完这话，又走回二楼，去房间对面的阳台上接了一盆凉水，把盆放在一个简易的木桌上，弯下腰打算洗个头。
　　楼下，那文弱书生模样的男人慢吞吞从厕所出来，身上的黑色西服皱得像是一块破抹布。
　　瘦猴盯着他看，末了，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微笑。
　　他从眼前的塑料盒里抽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
　　回忆着易哥平时说话的样子，他装作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招招手，“哎，那人，你过来。”
　　“书生”看了瘦猴一眼，走过来。
　　他眼底的乌青快要掉到下巴，瘦猴盯着他直乐，啧啧数声，“不能喝还要喝，喝了吐吐了喝，还欠钱……不过呢，这都不重要，你现在得给我们打工然后把欠的钱赚回来，懂吗？”
　　“书生”点点头。
　　瘦猴见他十分听话，还挺得意，估摸着自己估计这幅模样应该是挺有威力的。
　　他清清嗓子，准备把自己现在的领导范延续下去。
　　“过来，我教你怎么计算前一天的营业额。”
　　瘦猴敲敲键盘，煞有介事地说：“首先，我们这家店——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一家网吧，应该叫网咖！”
　　“网咖你懂吗，是我们易哥——就是昨天好心让你睡沙发的——为五金街引进的一个全新的店铺，就是网咖，咖啡店加网吧，懂吗？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这里提供食物。”
　　瘦猴骄傲地挺起胸膛。
　　“书生”环视一眼网吧。
　　这地方又挤又小，稍微往远看一点的机会都没有。
　　他低头快速看了一下地上的易拉罐瓶，烟头，废纸……不确定他们对咖啡馆有什么误解。
　　他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瘦猴对地上的狼藉视而不见，
　　说实在的，他也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网咖长什么样，五金街之外那些窗明几净的咖啡馆他也从未光顾过。不过反正他也不在乎，只要易哥说这是网咖，那么他坚信这就是一家高级的、脱离低级趣味的网咖。
　　他继续道：“你别看不起这店，你知道我们易哥改进了之前的网吧之后我们能多赚多少吗？”
　　他勾勾手，“过来，给你看看怎么计算盈利。”
　　瘦猴说罢，颇有气势地拿出一个老旧的计算器，指着电脑上的数字，像一个老头一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打上去。
　　“1176+588+92……等于”
　　“……1856。”
　　“嗯？”
　　瘦猴没理解他在说什么，继续与按键已经不大好使的计算器作斗争，直到按下“=”，看见上方显示的数字，1856，愣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心算出来的。”
　　“心算出来的？这么快？”
　　“嗯，这不难。”
　　“书生”谦虚地回答。
　　瘦猴盯着他，在大脑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他肯定地说：“你一定是大学生。”
　　“准确的来说，我今年夏天刚刚研究生毕业。”
　　“……”
　　瘦猴的嘴慢慢张大，“我靠？”
　　哪怕现在硕士遍地都是，但是他长这么大，见过学历最高的也不过是高中毕业的时易。
　　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对方，既震惊又不可思议。
　　“……就你这样的，还研究生？”
　　他指着人家身上的吐过的污秽，恶狠狠地瞪着眼，“你要是敢骗我，我揍死你啊。”
　　人家对他的威胁似乎算不上特别恐惧，又扶了扶眼镜。
　　瘦猴哼了哼，问道：“你叫什么？”
　　“张明凯。”
　　“OK。”瘦猴点点头，指着自己的位子，“研究生，你现在的职位是收银的，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你就可以滚蛋了。”
　　“好。”张明凯坐在柜台前，把刚才瘦猴用过的破计算器放到很远的地方，虽然没说话，但显然是一副“我用不上”的表情。
　　瘦猴十分不满，扭头走到二楼去找时易。
　　时易刚巧洗完头，他头发不长，拿毛巾撸几下，甩一甩就没什么水了。
　　他走出来，就看见瘦猴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
　　“怎么了？”
　　“哥。”瘦猴睁大眼睛，神神秘秘地说：“楼下那人是研究生！”
　　时易把毛巾随意挂在脖子上，往楼梯口走去，“是么。”
　　“对啊！”瘦猴向时易献祭，推心置腹一般，“易哥，我觉得此人可以重用。”
　　“嗯。”时易走下最后一层楼梯，把自己脖子上的毛巾挂到瘦猴脖子上，跨过一地瓜子皮，“先去把地扫了。”
　　“得嘞！”瘦猴扭头就去拿苕帚，又问：“哥你出门啊？”
　　“去‘废铁’一趟。”
　　废铁，是隔壁街上的一家修车行。店面不大，但因为其店主水平超群，因此生意格外好。时易的修车技术就是跟那店主学的，如今店主挣够钱，到处转悠旅游，三天两头不见踪影，时易被迫成为半个老板，没事去那看一看。
　　时易往网吧门口走去，路过收银台时，明显感觉到坐着的那人正襟危坐，身板都挺直了。
　　他没有多看一眼，直接出了门。
　　瘦猴两个眼球咕噜转，直到时易离开，他才凑上去说：“你怕易哥？”
　　张明凯抬起头，“啊”了一声。
　　瘦猴道：“怕也是正常的，你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整条五金街，就没有不听易哥话的人，我哥跺跺脚，这条街也是震三震的！”
　　他伸出一根大拇指，指着自己，“我易哥，就是街霸，你懂吗？”
　　张明凯看了一眼瘦猴，忽然问：“你离开过五金街吗？”
　　“……”
　　瘦猴停顿了三秒，忽然发怒，“你什么意思？”
　　他确实很少去别的地方。他生在五金街，长在五金街，辍学后，就干脆在这里打工，后来跟着时易混，整日狐假虎威，更觉得不得了。这条街好像对于瘦猴来说有一道屏障，他就只想待在这个安全的地方，对更大的世界毫无兴趣。
　　“没什么意思。”张明凯别过头，迎着上午的阳光，往时易刚才离开的方向看去，说道：“你们老板挺有意思的。”
　　*
　　塘北街距离五金街走路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时易腿长，十五分钟就能走到。
　　这条街比五金街要干净许多，街道也要更加宽敞一些，虽然大多数人也不过是工薪阶层，但至少不会在温饱线上挣扎。
　　时易路过一家果蔬店，那里摆放着新鲜蔬菜，这在五金街并不常见。
　　街的尽头，就是“废铁”。
　　废铁的店铺风格与整条塘北街都不同，它不带着一丝温馨，金属色的装点让它看上去不近人情。
　　时易推开铁索大门，里面封锁的汽油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师父”出门好几天了，今天是因为有老顾客前来，所以时易得来。
　　他长腿一抬，把门口的快要瘪了气的轮胎踢得转了个圈。
　　门口传来呼啸声。
　　客人来了，骑着棕色拉风的“太子车”。
　　这人时易见过几次，听说是隔壁市的，不嫌麻烦地来燕城修车，就是看上了“废铁”的手艺。
　　对方不缺钱，玩摩托就是爱好。
　　一见时易，就说：“我订的发动机到了哈？”
　　“到了。”
　　时易下巴抬了抬，冲着地上的纸箱子。
　　这发动机是进口货，一般地方买不到，单是运费就要四位数。
　　时易掀开发动机盖，只听那人道：“前年才换的发动机，怎么就不好使了？”
　　时易没说话，回身拿了些煤油滴在火花塞体处，将其拧开，看了一眼，“上次在哪儿修的这车？”
　　那人一愣，把墨镜抵在鼻梁上，抬起眼睛看了时易几下，然后说：“家附近的修理厂。”
　　时易不意外，说：“火花塞漏气了。”
　　“严重吗？”
　　“不严重我现在也不会看见你。”
　　那人叹口气，“当时有别的事，我就干脆偷个懒没来这儿修，没想到发动机还给修出问题了。”
　　“……”
　　时易低头专心工作。
　　那人知道他话不多，就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闲的没事干，正想打开一包烟。
　　时易抬头，冷淡地说：“别在这儿抽烟。”
　　“哦。”低头看一眼汽油，那人道，“抱歉哈。”
　　他把烟塞回上衣，接着看时易修车。
　　以前师父就说过，时易个头高劲儿大，脑子灵活又不怕吃苦，是个修车的好苗子，所以很早就带着他见识各种高端的发动机，维修设备。时易学得极快，没过几年就可以出师了。
　　师父已经交代过，在他不在的期间，所有的修理费都归时易所有，他多多少少知道时易家里的情况，因此对待这个爱徒十分慷慨。
　　时易捏着八张红票子，揣进兜里，关上了修车店的门。
　　往五金街走时，路过一家银行，时易走进去，站在ATM机前，拿出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点击查询余额。
　　稍等两秒后，屏幕上显示一串数字。
　　时易把今天挣得钱全部存进去，一张没留。
　　出了银行的门，正巧秋风掀起落叶。
　　时易往远处看了一眼，捏紧兜里的卡，重新往五金街走去。
　　所谓街霸，不过是个什么都会点儿的穷光蛋。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短短四章，易哥的技能已经包括开网吧，烤串还有修车


第5章 墙角
　　学生们在讲台下昏昏欲睡，英语老师在台上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偏着头，向教室的最右边看去。
　　辛念正高高昂着头，对于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做出最及时的回答。
　　“这儿后面应该跟to do还是doing？”
　　“doing！”
　　辛念大声道，生怕老师听不清楚。
　　“我靠？”
　　同桌迷迷糊糊地从桌子上起来，睡眼迷蒙，脸上被袖子印出了红色的一片，双目中带着些谴责，好像是在责怪辛念把他给吵醒了。
　　辛念冲他吐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但这是她唯一可以做到自信的科目，也是她唯一敢于大声说话的场合。
　　英语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她干脆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辛念座位的不远处。
　　“很好，看来同学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知识点。那我们现在增加难度。”
　　辛念一听，双眼放光，挺起胸膛。
　　英语老师现在给她讲的内容难度其实远超高考的要求了，但她知道辛念可以快速吸收和消化这些内容，下课后，老师收起书，说：“辛念，来我办公室一趟。”
　　辛念捧起自己厚厚的英语笔记本，立刻站起来，拍拍同桌的肩膀，“快让我出去。”
　　同桌再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啊，下课了？”
　　“嗯嗯，快让一下，英语老师找我。”
　　同桌唉声叹气地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挪，给辛念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辛念使劲儿挤过去，也不计较，高高兴兴地往办公室跑。
　　身后，同桌的前排男同学转过身，掐着嗓子学着辛念的声音道：“快让我出去，英语老师找我！”
　　同桌跟着傻乎乎地笑起来。
　　“你说你同桌成天这么学英语有什么用？难不成她还打算上大学？”
　　“谁知道？”同桌耸耸肩，大学对他这个高三生来说太过遥远，他毫无兴趣，重新懒散地趴进自己的臂弯里。
　　辛念敲敲办公室的门。
　　英语老师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得意门生，心情颇好，道：“进来。”
　　辛念走进去，“老师，您找我？”
　　“来，坐下说。”徐老师指着面前的凳子。
　　辛念坐在她旁边。
　　老师看着她，眼角笑出了淡淡的皱纹。
　　然后拿起手边的一份宣传单，递过去，“看看这个。”
　　辛念眨眨眼睛，困惑地接过那张纸，低头仔细浏览。
　　徐老师站起身，从饮水机中为她倒了一杯冷热刚好的水，辛念恰巧惊喜地抬起头，“老师，这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个市里的英语作文比赛？”
　　“对啊。”老师笑着问：“想不想参加？”
　　辛念蹭地从凳子上弹起来，音调都变了些，“真的？徐老师，我也能参加？嗯，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一个十六中的学生。”
　　“没关系。”徐老师轻轻拍拍辛念的肩膀，“相信你自己，你的英语水平足够参加这个比赛。”
　　辛念轻轻咬着下唇，乌黑的睫毛快速抖动着。
　　事实上，她没有信心，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信心的人。
　　她的对手怎么可能会是整个燕城的学生。
　　辛念自始至终牢牢记得中考前父亲不屑一顾的表情，以及咄咄逼人的话语——“就你这个蠢脑袋还想考上高中？做梦吧！”
　　她睁大眼睛，把宣传单捏得紧紧的，“老师，我真的行吗？”
　　徐老师也站起来，对她说：“辛念，我高考前夕我的班主任告诉我一句话——只要你觉得自己行，你就行，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别人再怎么鼓励你，也毫无意义——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辛念还是低着头，她很少能听到这样激励的话语，看着宣传单上面的几个大字——
　　“欢迎你的加入。”
　　金光闪闪的。
　　她心跳微微加速，然后小声道：“好，那我试一试。”
　　辛念干净的学生头和白净的脸庞都让她看起来乖巧可人，徐老师点点头，“去吧，准备回去上课吧。”
　　辛念走出办公室的门。
　　隔壁班级准备出去上体育课，其中几个男生连校服都没穿，用发胶打造的发型足足高出五厘米，几个女孩子脸上涂脂抹粉，假睫毛夸张得像是准备起飞的苍蝇腿。
　　只有辛念靠着墙边，逆着人流，规规矩矩地往班里走去。
　　*
　　放学后，辛念磨磨唧唧地收拾书包。她不想那么早回家，爸爸今天要去别的城市，妈妈必然会纵容弟弟在家中看电视。电视声音吵闹，辛念根本无法学习。
　　班里的最后一个值日生将垃圾桶放在门后。
　　“辛念，你还不走？”
　　“哦，我一会儿就走。”
　　“那你待会儿出门记得关灯哈！”
　　“好。”辛念点点头，看着他走远，然后从书包中拿出英语书，把夹在其中的宣传单掏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全市三等奖……一千元奖励，二等奖两千元，一等奖五千元……”
　　辛念喃喃自语，把纸张捧在怀中，她想要有自己的钱，因为她清楚，等到明年成年之后，父母不会再在她身上花费一分钱。
　　她搬出上个月在市图书馆借来的英汉字典，慢慢翻看。
　　晚上八点半，放学三个小时后。
　　教学楼内漆黑一片，巡逻的保安大爷来到五楼，步伐沉重。
　　他咳嗽几声，惊动了沉迷于新单词的辛念。
　　“哎，那个女同学，你大晚上不回家，留在这里干嘛呢？”
　　大爷举着手电筒，照进高三十班中。
　　“我、我学习。”
　　辛念下意识站起来，双手拘谨地放在两侧。因为从小的经历，让她只要是跟大人开口就紧张。
　　大爷在十六中干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哪个学生为了学习在学校留到这么晚的，只有为了谈恋爱偷偷摸摸待在教室里的。
　　他哼了哼，显然没相信辛念说的话，直接问：“还有别人没？”
　　“啊？没有了。”
　　“那你也快走吧。”大爷不耐烦地挥挥手，“要锁门了。”
　　“哦。”
　　辛念不敢耽搁，扭身就去收拾书包。
　　她走出学校，大爷在她身后关上铁门，哗啦啦地落上铁锁。
　　辛念拉著书包带子，回头看了一眼。
　　门上铁锈斑斑。
　　燕城十六中是一所极其不起眼的高中，破旧又荒凉，每年能考上一本大学的学生一双手就能数得清。大多数人在这里浑浑噩噩的度过三年之后，就会直接步入社会。甚至有人说，去上十六中，还不如去职高，起码能学点技术，以后不怕没饭吃。
　　辛念缩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慢慢吞吞地往回家走去。
　　经过十字路口时，辛念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从旁边一个窄窄的小巷穿过。
　　这不是抄小道的方法，相反，这条路可以让她磨蹭更久。
　　辛念厌恶回家。
　　站在巷子门口，她深呼一口气，然后像一个勇士一样，大踏步地走进。
　　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辛念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胸腔在震动。
　　她把每一次小困难都当成游戏闯关，自己就是那个穿着红衣服的大鼻子叔叔，试图在每一个摇摇欲坠的难关中吃掉所有的蘑菇。
　　黑漆漆的小巷难不成会比父亲的打骂还要可怕？
　　辛念睁大眼睛，看见墙角路过一列黑色蜘蛛。
　　她浑身发麻，立刻挪开眼，低下头，默默背诵刚才新学的单词，试图转移的自己的注意力。
　　“咚、咚咚咚！”
　　突然，墙内似乎传来水管震动的声音，她浑身一抖。
　　听说，旁边的小洋楼里早就不住人了。
　　可能是老鼠……但以前同桌也说过，这地方连续死过三个人。
　　“别怕别怕……”
　　辛念脚步加快，掐着掌心的肉，不停地告诫自己。
　　“……再转一个弯就到了。”
　　她摆动双臂，几乎已经是在小跑了。
　　绕过小巷的最后一道弯，猛地刹车。
　　六米开外。站着六个人。
　　全是女孩儿，其中五个全部拿着手机，将系统自带的手电筒打开，对准面前的一个女孩儿。
　　那孤立无援地女孩儿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抱着头，一言不发。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那女孩儿像是一个被抽走灵魂的破娃娃，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老子是不是给你脸了？”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儿抬起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很响亮的声音。
　　“谁他妈让你告诉老师了？操！”
　　高马尾旁边的女生突然提腿又往她肚子上踹了一脚，“还有你那个贱货妈，烂东西怎么不去死？”
　　那女孩儿晃了晃，头都没抬，好像是早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啊……”
　　辛念倒吸一口凉气，又在下一秒立刻捂上自己的嘴。
　　但还是被那群人听到了。
　　她们慢慢扭过头。
　　辛念又清晰地听到了水管震动的声音。
　　这一次，它们像是催命符。
　　她想跑，但双腿软得动不了，连喉咙都像是被人扼住了一样。
　　“我……”
　　“哎，你干嘛的？”高马尾把手机调转方向，冲着辛念晃了晃。
　　辛念往旁边一瞥，看见挨打的那女孩儿此时缓缓抬起头，她的脸颊和眼眶已经肿了，注视着自己，然后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忽然轻轻开口。
　　做出口型——
　　“救救我。”
　　“我……”
　　辛念立刻目光慌乱，她不敢与那乞求的目光对视。
　　“滚远点儿！”
　　辛念如蒙大赦，向后退了两步，却又看见那可怜的女孩儿对着自己无声地哭了。
　　她痛苦不已，肩膀松动，死死咬着下唇，因为不敢哭出声。
　　心念心神一顿，脚步也慢下来。
　　那个求别人带她走的神情让辛念无法移动步伐。
　　因为感同身受。
　　忽然，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
　　高马尾女生脸上的狠戾有一秒的停滞。
　　辛念忽地灵机一动，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磕磕巴巴又贴心地说：“好像据说这几天晚上会有警察巡逻，维、维持治安，大家……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她声音弱弱的，但对方还是听清了。
　　高马尾冷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破坏治安了？”
　　虽然这么说着，几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还是转头朝着警笛声的方向看去。
　　红蓝光在巷子之外闪耀。
　　辛念死死地盯着每个人的动向，在她们所有人都转头的那一瞬。
　　她看向那个鼻青脸肿的女孩儿。
　　沉默地、坚定地发出命令——
　　跑！
　　作者有话说：
　　我要在非v章让主要配角登场和背景介绍，这样v章可以多些感情线和成长线。
　　前十章节奏较慢，男女主只有两次相遇（就是文案中的前两次）
　　下一章会再次相遇的~
　　待会儿还有一更。


第6章 跑
　　辛念全速奔跑，发丝向后飘，竟然感觉到了一丝畅快。
　　在拐弯的时候，她向后看。
　　那个鼻青脸肿的女孩儿一瘸一拐地向前跑。
　　女孩儿抬起头，与辛念对视。
　　辛念没有催她快跑。
　　她知道，为了不被挨打，女孩儿已经用尽全力在奔跑了。
　　十米之外跟着以高马尾为首的女生们。
　　她们凶神恶煞，但辛念这一刻竟然不觉得丝毫害怕。
　　——就算待会儿被打一顿又如何，这是她第一次获得逃跑的机会。
　　通往小巷子出口的路只有一条，辛念没法像是电视剧里的人们一样偷偷躲在另一条路上以此甩掉身后的人。
　　要想活命，眼前的路就只有一个。
　　那里有亮光。
　　辛念率先跑出小巷子。
　　路灯、鸣笛声立刻环绕在身边。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
　　三秒后，那个女孩儿也出现了。她看见辛念，长舒一口气，然后跪趴在地上，似乎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能留在这儿。”
　　辛念开口，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我……我快不行了。”
　　“那也得走啊。”
　　辛念扯她衣领。
　　女孩儿四肢并用往前爬了两步。
　　这种时候，她已经无法在乎路过人的目光了。
　　辛念一咬牙，揪起她就往前硬拽。
　　过了马路，离那条阴冷的巷子越来越远。
　　她们站在路灯下，回头。
　　信号灯从绿色变为红色。
　　车流驶过，高马尾站在马路的另一头。
　　在车灯照射下的光线中，辛念看见她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没有回应，低下头，辛念沉默地向前走去。
　　女孩儿立刻跟上去。
　　她们一路没人说话，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和淡淡的药味。
　　辛念看了一眼对方脸上的伤，“你有钱吗？”
　　那女孩儿摇摇头。
　　辛念捏着校服，小声叹气，“我也没有。”
　　她们找了个药店门口的木桩子，坐了下来。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地面勾勒出孤独的、佝偻着身子的样子。
　　药的味道伴随着晚风阵阵扑鼻，那女孩儿吸吸鼻涕，忽然说：“好香。”
　　“嗯。”
　　辛念点点头，是要花钱的味道。
　　她又抬起头，盯着那人已经肿起来的眼睛缝，问：“那你这样怎么办？”
　　“没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鞋，裤腿似乎沾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水。
　　就在辛念觉得她快要哭了的时候，她突然道：“她们还会来的。”
　　“我知道。”
　　“她们不会放过我的。”
　　“我知道。”
　　辛念很清楚，那几个欺负她的女生也是弱者，因为只有懦弱的人才会把拳头朝向比自己更弱的人。
　　不过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她们也看见我的脸了。”
　　辛念的两条腿猛烈地颤抖，刚才被抛在巷子里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她耷拉着脑袋，看到那女孩儿放在腿上的手开始流血，指节也被蹭成了黑色，污血划过她的手背，辛念问：“那你的伤怎么办？”
　　“没事。”女孩儿摸摸自己的手背，“晚上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辛念眼睛有点酸疼，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许久，才道：“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女孩儿马上抬起头，盯着辛念的眼睛，然后小声道：“好吧……再见。”
　　辛念摆摆手，没有说话，扭头慢慢地走远。
　　她不知道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也没打算问。
　　她觉得她们不会再见了，今天帮助她已经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而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极胆小的人——何况，她目前自身都难保，哪里有时间关注别人。
　　辛念回到家时，陈敏已经带着辛浩洋结束游泳了。此时，辛浩洋站在沙发上，拿着一把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木棍挥来挥去。
　　见她回来，学着电视剧的台词，立刻喝道：“妖怪！吃俺老孙一棒！”
　　辛念皱着眉头推开木棒。
　　正坐在饭桌上给辛浩洋检查数学作业的陈敏抬起头，完全不在意女儿为何这么晚回来，只是说：“别跟弟弟打闹。”
　　辛念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反驳，沉默着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关上门，打开灯，玻璃上清晰地印出她此刻的模样。
　　头发杂乱，满脸是汗，双眼发红。
　　但家中无人看出异样，没人问她怎么了，也没人关心她是否吃过饭。
　　辛念坐在冰凉的地上，从书包中再次掏出英语书，把英文写作大赛的宣传单轻轻地贴在心口。
　　她抬起头，盯着自己能看到的最远的那片天空。
　　门外传来辛浩洋的吵闹声，她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墙上。
　　*
　　辛念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每日走出校门口，她都心惊胆战，远远看见有人扎着高马尾都会下意识躲到墙角。
　　辛浩洋前段时间生了一场病，在家休息了近十天，陈敏心疼小儿子，如今愈发溺爱他。因此辛浩洋在家几乎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整日又喊又叫，将电视声调到最大，辛念几乎无法净心学习，只能趁着他睡着后再开始写作业。更不用提，她还每日需要做家务，拖地，洗衣服，洗碗……
　　辛念疲惫不已，在数学课上打瞌睡。
　　“辛念！”数学老师用尺子敲敲黑板，“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啊？”她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先蹭地站起来，然后迷茫地看着黑板上的公式。
　　她偷偷晃动的同桌，小声问：“什么呀？”
　　同桌把脑袋缩起来，“我也不知道啊。”
　　辛念欲哭无泪，低着头，觉得自己的脸一点点灼热起来。
　　数学老师沉下脸，“你这次月考数学考了多少分。”
　　辛念不说话，看着被自己笔袋牢牢盖上试卷上的分数。
　　“光英语好有什么用？偏科这么严重，你还想上大学？”数学老师严厉训斥道：“给我站着听课，什么时候不困了再坐下！”
　　辛念抠着手，快要把右手拇指抠出血了。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走出教室，她才红着脸坐下来。同桌大大咧咧地把自己只有32分的数学卷子展开，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上课打瞌睡不能直接趴下来，你得抬着头睡觉，啧……”他连连叹气，“真是没有经验。”
　　“哎，对了，你这几天怎么这么困啊？”他扭头问。
　　辛念不想说话。
　　同桌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毫无眼力见儿，又问：“我考了32，你考58，怎么数学老师只训你啊？”
　　辛念深深叹口气，“你真的好烦。”
　　同桌闭上嘴，随便把桌上的卷子全部塞进书包里，然后重新趴下，“我再睡一会儿啊。”
　　耳边的聒噪声终于消失。辛念沉默地挪开笔袋，盯着试卷上鲜红的58，痛苦地揉揉脸。
　　——该怎么办呢？
　　她也想考上大学呀，但是她的时间被一再压缩，家里人留给她每天学习的时间不过一个小时，何况，这段时间也不是安静的。
　　她不知道通往学霸的道路有多少条，但是她的所有路都被父母给封死了。
　　事实上，哪怕十六中被人瞧不起，但她能够来到这里上学已经是谢天谢地。当时初中毕业后，辛建勇想让她直接去读个护校，早点出来工作嫁人减轻家中负担，还是辛念花了一整个夏天，包揽家里的所有家务，看着父母的脸色忍气吞声，恳求了母亲两个月，才在去学校报道的前一天获得父亲的勉强允许，同意她继续读高中。
　　辛念也想努力提高成绩，但从来没有人鼓励过自己，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她脆弱又胆小，也渴望得到父母的呵护和关爱。
　　哪怕只是一句——
　　“辛念，你可以做得很棒。”
　　可惜，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辛念把脑袋埋进臂弯中，把自己藏在没有光亮照进来的黑暗中。
　　*
　　自从辛浩洋在学校吃出了肠胃炎之后，陈敏就要求辛念每天放学为弟弟专门送饭。辛念失去了在学校逗留的机会，被迫一放学就立刻往家里赶，再乘坐将近半个小时的地铁去给辛浩洋送饭。
　　之所以距离如此遥远，是辛浩洋被父母花大价钱送去了一所私立学校，每年的学费就抵得上父母一整年的全部工资。
　　辛念走出校门，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穿了两年多的校服。
　　袖口已经洗到发白了，也有严重的磨损，但一套校服要一百元，她实在是没有零花钱。
　　辛念踢着石子往家走去。
　　路过一个胡同口时，她听到了激烈的打架声。
　　辛念吓得一抖，下意识偷偷往里面看去。
　　只见胡同的尽头有四个男生，正打得难解难分。
　　因为离得远，所以辛念的恐惧减半，她趴在墙边，就露出小半张脸，仔细地瞧着。
　　只见四个男生中有三个的头发都是花花绿绿的杀马特造型，唯有一个是利落的寸头。
　　寸头站在墙角，抵抗着对面三人的来势汹汹。
　　哦，原来是以一敌三。
　　辛念感慨道：“这寸头好厉害。”
　　她目不转睛，好像是试图学习到一些避免拳打脚踢的方法。
　　只见那寸头忽地一闪，长腿一抬，其中一个红头发就被踢飞。
　　寸头转头，双眸闪着极不好惹的光。
　　在看清对方的脸的一瞬间。
　　辛念立刻向墙后躲去。
　　她心跳加剧。
　　这不是那日天台遇到的混混头儿嘛！
　　作者有话说：
　　二更。
　　辛念：学习防身中……


第7章 出口
　　辛念想走，但双腿却不听使唤似的，挪不动。她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寸头打架。
　　三个五颜六色的杀马特脑袋背对着她，辛念根本看不清他们什么样儿，视线只能聚焦在寸头脸上。
　　辛念视力极佳，几乎可以捕捉到寸头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狠戾，厌恶，不耐和淡漠在他的眸子中交错融合。
　　他手上不停歇，拳拳带风，招招利落。
　　几个杀马特已经被打得气喘吁吁了，但显然，他们并不愿意就这样认输——毕竟三人连一个人都揍不过，太跌份儿了。
　　不过那三人也是狠茬子，拼尽全力往寸头脸上招呼，每一个拳头都称得上是致命的。
　　辛念清晰地看到一道鲜红的血从他的额角留下来。
　　她紧张地咬住下嘴唇。
　　就在辛念期待着什么时候会结束这场恶战的时候，寸头的耐心终于告罄，两次抬起胳膊肘迅速打倒左右两个杀马特之后，猛地伸手掐住离他最近的那红头发的脖子。
　　“咳咳……”
　　那人的脸色立刻胀红，张开嘴，努力呼吸进去一些空气。
　　但似乎于事无补。
　　其余二人跌坐在地上，仰起头，似乎想要站起身帮助红发脱身，但寸头冷眼一扫，那二人就不敢动了。
　　他们抱着头，想投降，但似乎又说不出口。
　　寸头的目光重新挪到红发上，然后慢慢开口。
　　辛念立马竖起耳朵。
　　只听他警告道：“给我滚——下次别让看见你。”
　　说完，他松开了手。
　　“扑通”一声。
　　红发脱力，顿时跪在地上。
　　他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回，大口地呼吸着，胸腔上下起伏，狠狠瞪着眼前的人，但嗓子干疼，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寸头连眼皮都没有抬。
　　辛念心脏怦怦跳，她见那三个杀马特一瘸一拐地准备站起身，赶紧重新躲在墙后面。自己现在所在的墙边是胡同的唯一出口，杀马特要是离开，她得赶紧走，免得遇上。
　　就在他们扭身的那一瞬，寸头又说话了。
　　“别从那边出去。”
　　“啥？”
　　其中一个杀马特回头。
　　“那从哪儿出去？难不成让我们飞出去？”
　　寸头抬抬下巴，无情地下命令：“从墙上翻出去。”
　　辛念一听，重新偷偷地趴回出口的墙边，仰着脖子，看着那几个杀马特狼狈地、你推我拉地翻过墙，消失在胡同。
　　三人一走，寸头也垂下眼帘，长腿一曲，突然他眉头轻轻一皱，捂住小腹，然后直接躺在冰凉的地上。
　　辛念重新露出半颗脑袋，盯着那寸头看。
　　只见刚开始，他还喘着粗气，后来干脆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尸体。
　　“不会死了吧？”
　　辛念等了几秒，自己小声嘀咕。
　　她又多露出半个身子，抻着脖子，想要看清一点儿。
　　可就在她打算踮着脚尖往前走两步的时候，那“尸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动。
　　辛念立马扭头躲回墙边。
　　“出来。”
　　寸头再次“诈尸”，慢慢坐起来，左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懒懒散散地对着空气命令道。
　　辛念有点害怕，默默祈祷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一次，寸头微微扭头，视线聚焦在胡同的出口，他凌厉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墙面似的。
　　辛念慢慢露出脸。
　　她低头绞着手指，有点怯生生的模样。
　　心里却琢磨着——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过来。”
　　“啊？”辛念抬起头，没来得及掩饰自己满脸的不情愿。
　　“过来。”寸头没什么耐心，敲敲自己身边的墙边，像是在对她在下最后一次命令。
　　辛念慢吞吞地挪过去。
　　在距离寸头一米远的地方站定。
　　寸头气定神闲地靠在墙边，抬起头，勾着嘴角问：“好看吗？”
　　“嗯？”
　　辛念盯着他额角的血迹，傻傻地问：“什么？”
　　“别在这儿跟我装傻充愣，你在那儿看半天了，以为我不知道？”
　　“哦。”
　　辛念小声回答：“我就是路过而已……”
　　她嗫嚅着，却不敢说自己纯属就是来看热闹的，毕竟刚才那三个健壮的杀马特都没有打过这个寸头，更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
　　不过人家重新闭上眼睛，没搭理她。
　　辛念依旧笔直地站着。
　　寸头估计是刚才打架打狠了，累得厉害，现在将头重新靠在墙边，闭上双眼。
　　辛念胆子大了些，这次敢往他身上瞟。目光扫描在他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上。
　　从凸起成尖的喉结，到下颌，到鼻尖，再到……
　　他额头侧边又划过一注血。
　　辛念轻轻“哎”了一声。
　　寸头懒懒地睁开眼睛，向她看去。
　　“你……”辛念指指他的额头，又指一指自己的，“你额头流血了。”
　　“嗯。”寸头听罢抬起胳膊用手背蹭蹭额头，然后看了一些自己猩红的手后，又无所谓地放下来。
　　辛念睁大眼睛，感到不可置信，“你、你不疼吗？”
　　“还行。”寸头低声道。
　　辛念盯着他看。
　　这人的长相极有冲击力，哪怕此刻脸上血迹斑斑也只会增加他的美色。
　　此刻，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十足的“坏小子”了。
　　她慢慢垂下眸，向下看去，视线落在他修长的食指上。寸头的手骨分明，上面还带着血污，尤为显得坚硬。
　　他可以用拳头保护他自己。
　　辛念想。
　　不知道为何，她突然心跳加快，有些紧张，又有些澎湃似的。
　　她忽然摸了摸自己的校服兜，里面是空的，又拿下背着的书包，拉开拉链，在里面翻翻找找，半张纸巾也不见，辛念这才想起来，自己随时携带的一小包纸巾全被同桌用来擤鼻涕去了。她有点不乐意，只能随便掏出一张今天发下来的卷子。
　　递过去，停在距离寸头脑袋三厘米的地方。
　　寸头“唰”地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像是一头警醒的年轻的雄狮。
　　辛念小声道：“给你，擦擦血吧。”
　　寸头看着她，一动未动。
　　辛念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好像突然看懂了他目光的意味，哆哆嗦嗦地往前伸着胳膊，把试卷贴在他的额头上。
　　一下，又一下地、小心翼翼地蹭着。
　　她眼睛又大又圆，睫毛轻轻颤抖，像是一只误入森林深处的小鹿。
　　突然，胳膊被人钳住。
　　辛念立刻停下手。
　　“啧。”寸头不满地推开她的手，然后又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纸张，“什么东西这么硬？”
　　他一边说，一边把辛念的试卷抖落开。
　　鲜红的58分映入眼帘。
　　辛念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热。
　　寸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校服。
　　勾起嘴角，觉得很有意思似的，“五十八，啧，就这破分你还上学？”
　　辛念浑身腾地烧起来。
　　她瘪瘪嘴，敢怒不敢言。
　　“想什么呢？”
　　“把我的数学卷子还给我。”辛念摊开掌心，没好气地说。
　　寸头看了一眼气哼哼的辛念，勾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
　　慢慢抬起手，就在要把卷子放在她的手心时，忽然换了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辛念一抖，想也没想，立刻用劲儿甩开他，寸头立刻跌回去。
　　“你干嘛？”她警惕地问。
　　“……我靠。”寸头低声道。
　　他垂着头，微微蜷缩着身子，左手覆盖在小腹上，似乎很疼似的。
　　“让你扶我起来。”他语气有点不耐烦，“爱扶不扶。”
　　他说完别过头去，“亏我上次还在天台救了你一命。”
　　被辛念这么一甩，人家干脆懒得站起来了，重新靠在墙上，长腿就这么大剌剌地横在辛念面前。
　　辛念见他好像是真的有点虚弱，这么高一个人，看着惨兮兮的，又记起来他才刚刚结束一场以一敌三，不由得感到歉意，赶紧蹲下身，扯着他的胳膊就要把他往起拉。
　　“那你说一声呀……”
　　辛念声音软软的，好像没脾气一样。
　　寸头一愣，顺势就被她给拉了起来。
　　他身高腿长，辛念的头顶比他下巴的位置还要低一些，抬起脑袋，问：“你要不要去医院？”
　　寸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反扣住准备松开手的辛念的胳膊。
　　“怎、怎么了？”
　　寸头垂着眸，这样看起来更加懒洋洋的。
　　“时易。”
　　“什么十亿？”
　　辛念莫名其妙。
　　“我说——我叫时易，我刚才看见你卷子上的名字了，礼尚往来，告诉你我的名字。”
　　“……”
　　辛念心想你还挺有礼貌的。
　　“时间的时，容易的易。”
　　时易说：“下次见到我别忘了。”
　　“哦。”
　　辛念被他放开手腕，有些不安地将自己的双手相握。
　　“行了，看我干嘛，赶紧走吧，高中生。”
　　辛念眨眨眼，“你真的不用去医院？”
　　时易没吭气，扳着她的肩膀，让她冲着胡同的出口方向。
　　“走吧。”
　　辛念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快到家门口，才警觉天色已晚，而她早已经把要给辛浩洋送饭这件事情忘到脑后勺。
　　……这可怎么办。
　　辛念抬起头，看见家里的灯光是亮起的。
　　说明妈妈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徘徊许久，才鼓足勇气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辛浩洋拿着棍子在沙发上又蹦又跳，陈敏坐在餐桌前为他检查作业。
　　一切如常。
　　辛念长舒一口气，又有些惊讶。
　　辛浩洋扭着屁股，向她炫耀，“妈妈今天带我吃了汉堡包！”
　　陈敏抬起头，依旧对女儿的晚归未做多余的关心，只是说：“赶紧进屋写作业。”
　　辛念点点头，回到卧室，背靠在门上。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没有家人关心也挺好的。
　　她对着空气莫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第8章 新员工
　　时易回到五金街。
　　天色已晚，是网吧最热闹的时候，他推开门，里面乌烟瘴气，空气污浊，但置身事内的人似乎丝毫不查。
　　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垂着眸准备直接上二楼。
　　路过柜台时，里面坐着的那人突然站起身。
　　时易一惊，正打算扭头骂瘦猴神经病，却发现那人长得不甚熟悉。
　　“您、您好。”
　　啧，是张明凯。
　　这人平时没什么存在感，来这儿好几天了，时易都对他没什么印象。
　　“嗯。”他敷衍了一声。
　　刚才打架打得现在浑身都跟散了一样，时易实在是累得慌。
　　他向二楼走去，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从床头柜中找出喷雾。
　　正准备一把脱掉自己的T恤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规矩的声音在这儿网吧是时易第一次听见，来者肯定不是瘦猴，他把衣摆重新放下来。
　　“进来。”
　　果不其然，张明凯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出现在门缝中。
　　时易最烦他这副表情。
　　自己是能吃人还是怎么着？
　　“易、易哥……”张明凯推推眼镜框，“我有个事想跟您请教一下。”
　　“想喊什么看你自己，喊不出口叫我时易就行，我这儿没什么规矩。”时易把喷雾塞回柜子了，“什么事儿？”
　　“是这样的。”张明凯迟疑了一下，才敢踏入，他递来两张A4纸，“这是网吧……嗯……网咖最近两天的流水。”
　　时易垂眸扫了一眼，没接那纸。
　　“怎么了？”
　　“我标黄的地方是我们亏损的项目，您看。”
　　张明凯有点固执，见时易兴趣不大，就自己把这纸往他那边儿递得更近一些。
　　他估计时易也不会看，就接着道：“我们这家店虽然定位是……网咖，但是呢，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我们跟其他地方的网咖还不太一样……总而言之，我们提供的东西得符合五金街的人们的需求。”
　　说完这段话，张明凯睁大眼皮，快速偷瞄了一下时易的神色，然后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嗯，接着说。”时易点点头。
　　“我观察了一下，我们这儿卖的是易拉罐装的可乐，成本高，而且垃圾也难收拾，不如像那些快餐店一样，直接卖纸杯装的可乐……而且加冰块的话，不仅减少成本还可以满足大多数客人对冷饮的要求。”
　　“除此之外，我们网咖的电费消耗太多了。早上客流量几乎降至谷底，我建议，我们以后下午五点之后再开门。”
　　“……还有，我认为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酒水。”
　　“这个不行。”时易终于出声打断，带着一些不容置疑。
　　“啊？”张明凯因时易坚定的拒绝愣了一下，紧张感重新袭来，半晌没说出话来。
　　“还有别的意见吗？”时易问。
　　“……嗯，我呢……”
　　“没跟你客气，有话就说。”
　　时易没什么好脾气，尤其面对讲话吞吞吐吐的人，何况他现在小腹抽着生疼，就跟骨头被踢断了似的。
　　“行……”张明凯深呼一口气，从裤兜里又掏出一张纸，“关于提供食物方面，我看了一下菜单，我认为我们没必要提供主食，五金街物美价廉的食物并不少，我们的……嗯，竞争力比较低，而且，我昨天品尝了一下瘦猴做的饭，怎么说呢，有点太……”
　　他犹豫着，措辞着。
　　“……齁咸。”时易替他把话补上。
　　“对。”张明凯感激地点点头。
　　“瘦猴说，他把饭做咸一点，客人会买更多水。”
　　“但是呢，我觉得啊，关键的问题在于这饭……”
　　张明凯又吞吐起来。
　　“不好吃。”时易又接着补充。
　　“没错！”张明凯见时易跟自己想法一致，立刻松了一口气。
　　他抬了抬眼镜，又道：“我看了看这几年的流水，发现一开始推行提供食物的选项时，客人们还是很喜欢这里的食物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某一个月开始大幅度下降，就再也没有涨起来。”
　　时易也没解释，就是“嗯”了一声，然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取消主食，我们只提供零食，或是薯条等快餐，这样也可以减轻瘦猴的工作量，成本也可以大大降低。”
　　张明凯的语气终于坚定了一些，说完，他朝时易看去。
　　后者沉默着，靠在墙面上。
　　他不说话，没有表情，竟然也有一股威严在。
　　终于，他开口了，“嗯，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办吧。”
　　“真的？”
　　张明凯有点不可置信。毕竟他刚才几乎把这家网咖的所有设施都否定了一遍，他本以为时易能同意改变其中几项就不错了。
　　时易听罢，掀起眼皮，“你为什么在这儿工作？”
　　“我……”张明凯立刻局促起来，扯着衣服，“我之前没钱付账。”
　　“现在干了几天了？”
　　“一个多月了。”
　　“嗯，那账应该也还清了吧？”
　　“……”张明凯不说话了，这次连头都不抬了。
　　许久之后，“差、差不多了吧。”
　　“那你怎么还不走？”
　　“我……”张明凯终于抬起头，暴露出目光中的急切，“易哥，易哥我求求你，你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吧。”
　　时易没什么表情，垂眸看着一脸祈求的张明凯，过了一会儿，才说：“既然你要留在这儿，那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好！”张明凯使劲儿点头。
　　他的目光太过陈恳，时易恍然中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
　　时易讨厌这样的目光，被人当成救世主一般。
　　他回头在床头柜拿起烟盒，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一口，把那点儿不耐烦吸进肺里，然后说：“刚才让你做什么，我不都告诉你了么？”
　　“啊？”张明凯呆愣了一秒，然后瞳孔突然变大，“您是说……让我全权负责改进网咖的商品？”
　　时易没理他，自顾自抽着烟，但表情显而易见。
　　张明凯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肯定的答案，几乎喜极而泣。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时易拿烟头对着他，“你要是敢在这儿掉一滴眼泪，现在就给我滚蛋。”
　　“……好。”张明凯猛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自己的眼泪憋回去，又抬起头，“易哥，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一定给你做牛做马把网……啊不，我们网咖做大做强！”
　　“行行行。”时易右手夹着烟，不耐烦地挥了挥，让他闭嘴。
　　烟草滚进肺里，他现在小腹疼得更厉害了。
　　“赶紧出去吧。”他粗声粗气地下了最后一个指令。
　　“好！”张明凯一腔热血地出了卧室门，下了二楼。
　　时易一个人待在卧室中，靠在墙上，把T恤重新脱掉，随便一扔，甩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把烟咬在齿间，低头看自己发青的腹部，
　　他低着头，忍了一晚上，终于痛苦地弯下腰，皱着眉头，只觉得骨头就跟被人碾碎了一般，暗骂道：“操，这帮孙子……”
　　*
　　张明凯下了楼，打开电脑，准备把自己和时易刚才的对话做个记录，正巧睡迷糊的瘦猴出来，看见柜台坐着一个一脸振奋的人，莫名其妙地甩甩自己的鸡窝头。
　　“张明凯？”
　　“啊，猴哥。”
　　张明凯呆了一个多月，对这里熟悉不少，现在把这儿破网吧当家，见谁都下意识喊哥……
　　“猴……猴、哥？”瘦猴拧着眉毛重复着，“你有毛病吧？”
　　张明凯露出一口大白牙，冲他招招手，“瘦猴，你来看看，这是我刚跟易哥谈话的结果，我们网咖将要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了。”
　　“啥玩意儿？”瘦猴凑过去，看见密密麻麻一堆字和数字，只觉得晕头转向。
　　“我们以后就是同事了。”张明凯宣布道，看着旁边的瘦猴。
　　同事？
　　瘦猴转着眼珠，扫视一圈这个网吧。没想到，他在这里还能听到这样的词汇。
　　他乐了。
　　张明凯继续记录，边打字边念叨：“不过就是可惜了，易哥不让店里买酒……”
　　瘦猴耳朵立刻竖起来，睡意顿时全无，猛地回头，“你让易哥在网吧买酒了？”
　　“啊，对啊。”张明凯点点头，“不过易哥没同意。”
　　“那……易哥怎么说？”瘦猴小声问。
　　“没说什么，就是不让买，说其他让我决定，就是不准买酒。”
　　张明凯一边说，一边噼里啪啦地打字，屏幕上映出他的斗志昂扬。
　　旁边的瘦猴长舒一口气，然后说：“易哥很好的，以后你就知道了，他很少跟别人计较。”
　　“嗯。”张明凯点头表示肯定。
　　瘦猴又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好好干，比赛快开始了，我得回屋看直播去了。”
　　“你放心！”张明凯扭头看着瘦猴，只觉得眼前这个长得像小混混一样的人就跟亲人一样温暖，“猴哥，以后有什么事情还要你照拂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这话说得颇得体，毕竟瘦猴也算是他的前辈了。
　　“哎！”
　　没想到瘦猴触电似的向后一跳，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来，“我告诉你啊，八戒，你要是再喊我猴哥，明天的垃圾就由你来清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还有二更。


第9章 稻草
　　辛念的生活在一成不变地进行着。
　　教室前挂着的时钟在一圈一圈地转动着。太阳一点点掉进地平线，直到失去最后一片光。
　　辛念的同桌撑着下巴，眼皮快要耷拉下来。他手指在桌子上跟随者秒针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念念叨叨：“怎么还不放学啊……我都快要饿死了。”
　　辛念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做笔记。
　　她的历史成绩尚且能看，笔记也做得算是比较清晰。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历史老师停下正在黑板上写字的手，回身询问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
　　几个同学稀稀拉拉地摇头。
　　“好，那就下课吧。”历史老师似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点点头，拿上课本，离开了教室。
　　辛念照旧是磨磨唧唧地回家。在学校正式关上大门的前十分钟，她才慢吞吞地离开教室。
　　就在她向右拐准备踏上回家的那条路时，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个黑影。
　　一下抓着她就不放了。
　　四周静悄悄，辛念浑身一抖，惊叫一声，下意识用力甩开对方。
　　“你谁啊！”
　　她又惊又怕，睁大眼睛，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脸。
　　黑影却纠缠不休地重新扑上来，“救救我，求求你了。”
　　是个女孩儿虚弱的声音。
　　辛念微微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提上来。
　　“你别拉我啊……我不认识你！”
　　她急了，声音大了些，却毫无气势。
　　对方看出她的没有底气，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只会重复，“求求你了……”
　　辛念欲哭无泪，拖着步子往前挪，往附近看看，偶尔路过的人们朝自己这边看着，但未有一人施以援手。
　　“你救过我一次……再救一次不可以吗？”那女孩儿嚎啕大哭。
　　……什么救过一次。
　　辛念一愣，这次低下头仔细打量对方。
　　“啊……是你啊。”辛念辨别出来对方，想起这是那日在胡同遇到的挨打的女孩儿。
　　“对对！你还认识我啊，太好了。”那女孩儿喜极而泣，只是她脸颊红肿，辛念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哭。
　　但很快，辛念立刻清醒过来，她全身一震，警惕地重新往四周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个高马尾会出现的角落。
　　那种被人追逐的恐惧袭上心头。
　　“你快放开我！”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辛念回过神来，立刻甩开那女孩儿。
　　女孩儿跌坐在地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
　　辛念别开眼，看着前方，干巴巴地说：“我救不了你。”
　　她其实可以直接走，但她还是多说了一句，她得明确告诉这个坐在尘土里的女孩儿——
　　“我帮不了你。我甚至自顾不暇。”
　　“……求求你了。”
　　女孩儿依旧在哭。
　　她慢慢爬过来，双臂环住辛念的腿。
　　密密麻麻的颤动从脚底传递过来。
　　辛念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恐惧和无助。
　　她在发抖。
　　辛念紧紧闭上双眼，克制着自己不去联想到以前的自己。
　　身边的女孩儿像是一条警觉的犬，她抽搐着鼻子，立刻就嗅到了辛念的心软。
　　她几乎是立刻感知到，哪怕眼前这个稻草再过柔弱，也只有她肯帮助自己了。
　　在尘埃中的人要是想活命，就得抓住一切能帮助自己的东西。
　　女孩儿抬头，辛念正好在垂眸注视着她。
　　她立刻咧嘴笑起来，带着祈求的讨好，“你会帮我的对吧……上次，就是你带着我逃跑了，从来没有人带着我跑。”
　　“那是因为我没有办法！”辛不管不顾地叫道，因为那次在小巷的冲动，她为此战战兢兢了一个月，生怕那些打人的女生找到自己头上来。
　　辛念痛恨挨打，她害怕胆怯地活在拳头下的日子。
　　她喊完，眼泪就跟着掉下来。
　　然后咬着下嘴唇。
　　——她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不该喊得这么大声。
　　辛念从来都没有大喊大叫的资格。
　　辛念抽泣着，弯下腰，把那女孩儿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
　　“我帮不了你，你找错人了，我要回家了。”
　　那女孩儿紧紧咬着牙，看着辛念，又把手指一点点扣回去。
　　她脸颊微动，肿胀的肌肉牵动着神经，但她此刻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只有你能帮我了，除了你，没有人再会让我跟着他跑了。”
　　辛念脸都气红了，她低着头，觉得自己小腿肚上的肉快被面前这人给扣掉，她眼泪涌出来，又急又躁，“你怎么能这样，你就是看着我好欺负，就赖上我了是吧……”
　　女孩儿突然抬起头。
　　辛念看到了她深棕色的瞳孔。
　　她浑身发冷。
　　这是十七岁的辛念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空洞。
　　女孩儿的双目仿佛已经流不出眼泪了，那里什么情绪都没有。黑漆漆的一团迷雾笼罩在上面，下面是一个名为绝望的深渊。
　　辛念曾经透过镜子与自己对视时，看到过类似的神色。
　　眼泪啪嗒地往下掉，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
　　她的双手发抖，骨头软软的，没法掰开对方的指头，没法挣脱束缚。
　　女孩儿没有放过她目光中的任何一个闪动。
　　“扑通——”
　　女孩儿突然双膝跪地，正对着辛念。
　　“你……”
　　辛念立刻愈发不知所措起来。
　　“我求你了，你帮帮我吧，你让我跟着你一起跑。”
　　女孩儿轻轻地、一字一顿地说。
　　“……”
　　辛念沉默着。
　　“滴——”
　　一辆打开大灯的轿车鸣笛呼啸而过，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女孩儿的瞳孔。
　　那瞬间，辛念忽然看到了她目光中浓烈的情绪。
　　——我想活，我想好好活着。
　　那是她此刻的渴求。
　　她将自己视为唯一的救世主。
　　甚至不惜下跪。
　　也是……
　　辛念苦笑着。
　　在“活着”面前，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垂下头，不再去看女孩儿的目光。
　　女孩儿的双膝始终没有离开地面，她的双眼追随着辛念的每一个神色变化。
　　当一个人连生命都把握不住的时候，尊严就成为了他唯一珍贵的东西，如果别人连这份最珍贵的心意都弃若敝履，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她们看见你的脸了。”
　　女孩儿开口说。
　　“什么？”辛念抬起头。
　　“我说，那天晚上，你欺骗她们，她们看见你的脸了。”
　　她淡淡地陈述着。
　　你也跑不掉了。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辛念看到了她眼中转瞬即逝的绝望的狠。
　　辛念的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感到震动。
　　原来一个垂死的人最后的挣扎是这样的。
　　……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吗？
　　低下头，辛念看着眼前鼻青脸肿的女孩儿。
　　只见她眼睛一斜，视线越过马路，朝着对面看去。
　　然后张开嘴，“她们来了。你看，就在那里。”
　　辛念慢慢回头。
　　高马尾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这样冷的天，她穿着短裙，露出深入大腿渗出的纹身。
　　大面积的，诡异又可怖。
　　辛念耳膜涨起来，她感受到那个跪地的女孩儿开始激烈地、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高马尾挑起嘴角。
　　她看见自己了。
　　再一次地。
　　一辆又一辆飞驰的车是她们最后的保护屏障。
　　辛念把头扭回来，看着面前的人。
　　路灯的微弱的光芒在她的瞳孔中一点点收紧，她重新弯下腰，轻轻揪起女孩儿的衣领。
　　她死死注视着对方，没有说话。
　　但那女孩儿忽然一笑，几乎是立刻便理解了辛念眼中的深意。
　　——我帮不了你，但你可以跟着我一起跑。
　　辛念的胸腔猛烈地震荡起来。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小学时在家门口遇到过一个已经长满头发的和尚，他自称已经从寺庙里退休，当初年幼的她深信不疑，并对于这个职业十分感兴趣，没事儿就听那和尚在街边独自念叨，那些拗口的经文她全然不懂，却深深记得唯一一句大白话——
　　“这人要是倒霉起来啊，喝凉水都塞牙缝哟！”
　　辛念扭头，飞速奔跑起来，后面紧跟着脚步声。
　　或许是那和尚真有点本事，在听到那句话的三天后，足足七斤的辛浩洋呱呱落地，辛念的倒霉人生就开始了。
　　以前那些喝凉水都塞牙缝的故事涌来，辛念没有慢下速度，她拼命掠过路边每一个光秃秃的树坑，曾经的糟糕回忆也如同被展览的老照片一样被她仍在身后。
　　辛念不认方向，只知道哪里的路宽，就往哪里跑。
　　街边的小贩在吆喝着，煎饼的香气百米飘香，黄橙橙的金桔摆满水果摊，路过时能闻到清苦的柚子皮的味道，接孙子放学的老奶奶慢吞吞地走来，辛念差点撞到他们，她侧身，一边跑，一边回头道歉。
　　“奶奶，对不起啊！”
　　她不知道自己拐了几个弯，穿过一个老旧的商场，刚过十字路口的公交车有气无力地开过来，辛念向站台加速，跟随排队的人群冲上公车。
　　她喘着粗气，回头，见那女孩儿也跟了上来。
　　“我、我没钱。”
　　女孩儿小声跟辛念说。
　　辛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司机一眼，抿着唇，从校服裤兜了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零钱，塞进投币箱中。
　　“……谢谢。”
　　辛念摇摇头，没有说话，她们挤进拥挤的人堆，站在公交车最后一块窗户前。
　　踮起脚尖，睁大眼睛，向路口望去。
　　几秒之后，高马尾跑来了。
　　她在街上没有看到两人的身影，慢慢停下脚步。
　　站在路边，浑身阴冷。
　　辛念的脊梁跟着冒起寒气。
　　她沉默地低下头。
　　身边的女孩儿紧紧的贴着她，“谢谢你……”
　　辛念别过头，看着车窗外远去的红色车灯。
　　“我们坐的是几路车？”
　　“不知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下车？”
　　“再等一站吧。”
　　“好。”
　　三分钟后，她们下车，站在陌生的地方四目相对。
　　公车离去。
　　辛念听见女孩儿问自己，“我们是朋友了。”
　　这甚至不是一个问题，女孩儿的语气出奇地坚定，仿佛辛念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但这段友情的开始并不是你情我愿。
　　辛念苦笑。
　　“我叫赵晓佳。”
　　“你呢？”
　　辛念看了她一眼，干巴巴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赵晓佳又问：“那你待会儿怎么回家？”
　　“坐别的公车。”
　　辛念捏着自己的车卡，“我没钱了。”
　　“不用不用。”赵晓佳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麻烦辛念太多，“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辛念点点头，但没问她家住在哪里。
　　“那……再见。”赵晓佳跟她挥手。
　　“……”
　　“再见。”
　　辛念扭身，向反方向走去。
　　她今天跟她说了“再见”，也多了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某种程度上，赵晓佳是辛念的影子，她们都需要有一个人来让自己更有勇气对抗世界。
　　也是最初相处中，时易对于辛念的意义。
　　很重要，多花点笔墨，得讲明白。


第10章 楼上楼下
　　时易将扳手放回箱子中。手上蹭上汽油，他不在意地用桌上的湿布擦掉。
　　“废铁”之外的塘北街在夜幕下染上了烟火气。
　　秋风瑟瑟，刮来男孩儿小霸王一般的声音。
　　“我说我要吃红烧肉！红烧肉！不想喝羊肉汤，你烦不烦？”
　　时易抬眼，向发声处偏头。
　　只见一个小个子女人和一个壮实的男孩儿正朝这边走来。
　　男孩儿穿着白色的跆拳道衣服，理直气壮地训斥女人：“不是早上上学前告诉你了吗？你是不是聋了？”
　　他的怒气混合着稚嫩的童声传遍附近数十米，女人白净的面庞有些微红，伸出胳膊拉男孩儿的手，好声好气地道：“洋洋，妈妈工作忙，今天没时间去买排骨，咱们周末再吃红烧肉好不好？”
　　男孩儿一把甩开女人的手，大声道：“烦死了！我要绝食！”
　　不远处的几人朝他们母子看去，女人讪笑着低下了头，拽着那男孩的衣袖，只想赶紧将他往家里拖。
　　男孩儿奋力挣脱。
　　他不大的眼珠骨碌转，突然眼睛一亮。
　　不远处的修理店的地上摆放着银晃晃的各色零件，他小跑过去，弯腰拿起一根钣金撬棍，双手抓着毫无顾忌地摇晃。
　　时易斜靠在玻璃门前，冷淡地注视着这个不过小学二三年级的小孩儿。
　　除了白皙的脸蛋，他跟他姐姐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他边想，边拿着一个尖嘴钳在手中随意把玩。锋利的头在他修长的指尖快速转动着，反射着路灯投射下来的光芒，光斑偶尔划过辛浩洋的脸上。
　　竟然像是一种警告。
　　陈敏警惕地看向这个离儿子不过一两米的人。
　　这个看着和自己女儿一般年纪的男生不老实在学校里读书，早早在修车店中工作，陈敏下意识将他归类为不学无术的混混。
　　她立刻走过去，拉起儿子的手，“洋洋，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走，我们得回家了。”
　　边说，神色是难掩的警觉。
　　时易打量了一眼。
　　啧，那丫头总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是随了她妈啊。
　　可辛浩洋只对眼前的铁棍感兴趣，他嘴里念叨着：“看我金箍棒！”
　　金属撬棍并不是什么玩具，其一端头扁平尖滑，能撬动机重摩托，危险性不言而喻，不过对于一向是霸道惯了的辛浩洋来说，什么都不会放在他的眼中。
　　家里没有红烧肉等着自己，辛浩洋对回去毫无兴趣，甩着棍子就往陈敏的方向挥去。
　　“我要再玩一会儿。”
　　陈敏管不住儿子，略微尴尬地往时易的方向瞟了一眼。
　　后者始终不发一言，面相却绝不是好惹的人。
　　陈敏不想生事，拽着儿子的衣领，严肃了一些，“辛浩洋！回家了。”
　　奈何辛浩洋这小孩儿软硬不吃，把玩着那棍子只觉得自己颇为神奇，不耐烦的说：“哎呀！我不回去，我要再玩一会儿。”
　　“好，那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回家了。”陈敏道。
　　辛浩洋蹲下身子，双眼只顾着盯着那撬棍，心道家就在楼上，有什么可怕的，一人就一个人呗。
　　陈敏狠下心，扭头就走。
　　辛浩洋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抬起头。
　　眼前早已没有妈妈的身影，只剩下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背对着路灯，站在阴影处，黑色T恤隐匿在其中，影子拉长，恰好笼罩在自己身上。
　　不知怎么地，辛浩洋忽然一动不动。
　　男人的视线懒懒地挪过来，瞧见了他。
　　辛浩洋从小是被宠大的，作为“辛家长孙”，大人们看他的眼神只有溺爱。
　　因此，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神色。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平日里在家中和学校里作威作福的辛浩洋不存在似的。他此刻好像是一团空气，又好像是一只能被轻易踩死的蚂蚁。
　　“啪”地一声。
　　到底是个八岁的孩子，何况是一向欺软怕硬的孩子。
　　辛浩洋扔掉手中的棍子，往家里的方向跑去。
　　“妈妈！你等等我！”
　　时易沉默地看着地上的金属撬棍，几十秒之后，听到楼上传来关门的声响。
　　他抬起腿，把地上的棍子捡回来，放进工具箱中。
　　九点半，时易关上“废铁”的门，往五金街走去。
　　*
　　走入塘北街的时候，恰好九点四十。
　　刚才跑得太快，辛念的大腿肌肉在叫嚣着疼痛，她慢吞吞地路过楼下那个黑漆漆的修理店，上了二楼。
　　辛浩洋正在闹脾气。
　　羊肉汤被他洒了一桌子，辛建勇脸色铁青，陈敏轻轻啜泣。
　　辛浩洋一把推开面前的米饭。
　　米饭碗倒扣在桌上的瞬间，辛念听见了自己肚子中发出的饥饿声。
　　她关上门，父母的视线都聚焦在辛浩洋身上，没人往她这边看。
　　“那我要吃烧烤！”
　　辛浩洋又喊道。
　　辛建勇并未顺从儿子的无理要求，但也没有制止。陈敏没有说话，从厨房拿来抹布将狼藉的餐桌收拾好。
　　辛浩洋一动不动，堵着气撅着嘴抱着臂坐在桌前，没再大吼大叫，眼却先掉下来。
　　见此，陈敏的心都要碎了，她一把抱住儿子，“好了好了，不哭了，妈现在出门给你买烧烤，你再等一会啊。”
　　辛浩洋推开妈妈，抹掉眼泪，嘟嘟囔囔，“那你快点，我要饿死了。”
　　辛念正巧换上拖鞋，走过客厅，陈敏看了她一眼，“回来了啊。”
　　然后扭头又问：“建勇，你要吃点什么？”
　　辛建勇正拿起自己的碗，往里头盛羊肉汤，摇摇头，脸色不大好，“现在的烧烤不便宜，几串肉就要一百块钱，我什么都不吃。”
　　陈敏听罢，站立在玄关处，看着正在抱怨的丈夫。
　　辛建勇端起碗，囫囵喝了口汤，然后抬头，“你快去吧，洋洋上补习班也辛苦了，想吃烧烤就让他吃一回。”
　　说完又哼道：“反正你把这小子惯的是无法无天了。”
　　辛浩洋听此大声问：“什么是无法无天？”
　　辛建勇咬着一块羊肉，“就是你这样的。”
　　陈敏出了门，辛念穿着拖鞋，尽量在家中不发出声音。她拿出一个空碗，给自己盛满米饭，端着碗就要往卧室走。
　　“你干什么去？”
　　“吃饭。”
　　“没有规矩！”辛建勇用筷子敲击饭碗，呵斥道：“卧室是吃饭的地方？一天天摆着脸色给谁看呢？就给我在饭桌上吃，不要把吃的弄得到处都是。”
　　辛念抿起唇。
　　她不想在这些小事上激怒父亲，她在饭桌角落的座位上坐下。
　　事实上，在这个家中生活了十七年，辛念早已学会承受。
　　照盘全收地承受。
　　从她记事起，她便懂得了这个道理。
　　如果无法改变，那就只能承受。
　　比如这个家中屹立不倒的父权和高高在上的男性。
　　哪一个，都不是她辛念能改变的。
　　所以，在离开这个家之前，她只能承受。
　　辛念几乎没动筷子，胃里塞满了米饭。她吃完，把桌上父亲留下的碗筷收回洗碗槽中，打开水龙头，挤出一点洗洁精。
　　厨房外，辛浩洋正兴致勃勃地向父亲展示今日学习的脚法。
　　辛建勇仰躺在沙发上，方才的饱腹让他此刻面色发红，他哈哈大笑，只知道拍手鼓励，“好，好啊，我儿子真有天赋！”
　　辛念洗干净所有的碗筷后，回到了书房，她趴在桌边，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是还未入眠的塘北街。
　　路灯照亮了这条半新不旧的街。
　　她一直清楚，家里这套房子几乎是整个塘北街最便宜的一套。
　　它临近旁边主干线，阴面常年湿冷不见阳光，楼下一层还是个商铺。
　　在辛念小时候，下面是家按摩店，店内白天幽静，反倒是晚上热闹起来，男人女人的嬉笑声不断，扰人睡眠。很长一段时间，辛念都不知道按摩店为何在夜里如此吵闹，如此振动。
　　后来，初中之后，那铺子改成了维修店。深夜倒是不吵了，但平日里辛念常常会因突如其来的发动机呼啸声受惊。
　　不过那家名为“废铁”的店铺的老板似乎很有个性，经常许久不开张。辛念对这店内生意毫无兴趣，且因为里面墙壁上挂满喷各种明晃晃的金属工具和大件机械，辛念便总觉得那里颇为恐怖，从不往里面多看一眼。
　　总之，那店主或是伙计长什么样子，辛念一概不知。
　　*
　　卧室外面又热闹起来，好像是陈敏带着烧烤回来了，辛浩洋大声欢呼，打断了正在英语听力的辛念。
　　她烦躁地堵住耳朵，可惜无济于事。
　　因此辛念只能等，她熬到夜深人静，辛浩洋也睡去的时候，就能挤出一些时间安心学习了。
　　这样的日子她也早已习惯。
　　辛念抬起头，数着天上的星星，静静地等着。
　　可是辛浩洋并不如她愿，吃饱喝足后，他闲来无聊，突然冲进辛念的屋内。
　　“辛念！看我少林绝命腿！”
　　他大叫着。
　　辛念吓了一跳，没来得及转头，只感到一阵风，然后小腿肚被重重一踢。
　　“你有毛病啊！”
　　辛念叫道。本来刚才放学后的奔跑就让她双腿无力，现在被辛浩洋狠狠一踢，更觉得疼痛得难以站立，膝盖都像是错位了一样。
　　“嘿嘿！”辛浩洋才不怕她，“怎样哦？我厉害吧？”
　　辛念沉下脸，“辛浩洋，我告诉你，爸妈带你去学跆拳道不是让你打人的，是让你保护自己保护别人的。”
　　她很少在家这样说话，辛浩洋先是一愣，然后就要挥起拳头。
　　辛念紧紧捏住他的手腕。
　　再怎么有力气，到底也不过是个八岁孩童，辛浩洋被钳制住，声嘶力竭地喊叫。
　　辛念置若罔闻，拉着他就往卧室外拖。
　　她不说话，将辛浩洋扔到门外后就死死抵住这个没有锁的门。
　　门外是鸡飞狗跳。
　　辛浩洋不停地哭喊着，辛建勇破口大骂，甚至还朝着卧室门狠踢一脚。
　　木门发出苟延残喘的呼救声，辛念因巨大的冲击力向前踉跄，但很快退回去，不肯将门缝露出半点。
　　“狼心狗肺的东西！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欺负弟弟的？”
　　她眼泪涌出，将所有的声音屏蔽在外。
　　辛念胸腔振动，耳膜嗡鸣。
　　父亲的咒骂像是退潮一般被渐渐推远。
　　然后，辛念忽然笑了。
　　这也是一种逃跑，不是吗？
　　以前，面对父亲的谩骂，她只知道承受，现在——至少——她有了一墙之隔。
　　她会跑了。
　　就像今晚教会赵晓佳那样。
　　我要跑得更远。
　　辛念想。


第11章 献佛
　　从那天开始，辛念几乎每日都能看见赵晓佳。
　　不论她多晚离开学校，校门口的台阶上都蹲着那个瘦弱的身影。
　　赵晓佳脸上的伤在一天天变淡。
　　但辛念从未询问她最近怎么样，高马尾是否出现，她是否挨打。
　　事实上，两人在路上，很少说话。
　　辛念不知道跟她说什么。
　　终于，在周五放学的那天，她忍不住开口了，“她们最近没有打你？”
　　赵晓佳原本紧紧跟在她身后二十厘米的地方，听到这话，忽然脚步一滞，盯着辛念，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的情绪，“她们这几天没有来学校……但是！”
　　她突然抓住辛念的胳膊，“但是！我听说她们只是翘课出去玩了，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她们还会回来的……”
　　赵晓佳的脸不肿了，辛念终于看清了她的双眼原本的模样。她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睫毛不长也不浓密，眼珠是令人难忘的深褐色，鼻头不大，唇色很浅。
　　她长着并不起眼的五官，却有着十分机敏的神色。
　　辛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走吧。”
　　赵晓佳长舒一口气，生怕辛念以后再不搭理自己了。
　　今天放学，辛念没有在教室里逗留，现在天色还早，校门口周围颇为热闹。来来往往的都是十六中的学生。
　　有很多女孩子趁着今天是周五，打算出去玩，她们特意将漂亮的衣裙带来，放学后再去卫生间换上。于是，老老实实穿着校服的辛念在人群中反而格格不入。
　　赵晓佳盯着她那洗得发白的外套，忽然道：“你出门时，不应该穿校服的。”
　　“什么？”
　　辛念回头。
　　“你不该穿校服的，太显眼了，任谁都知道你是十六中的，这样太危险。”
　　辛念抿了一下唇，说道：“可是，只有你专门来十六中找我了。”
　　赵晓佳目光闪烁，不说话了。
　　她们往公交站走去。
　　辛念要坐33路公车回家。但她总来不知道赵晓佳是怎么回去的。
　　“你坐几路车？”
　　“我不坐车，等你上车了，我就走回家。”
　　“哦。”
　　赵晓佳比辛念矮小半个头，她仰着下巴，目光集中在辛念身上，稍许，突然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出来。
　　辛念低头看那塑料袋，“这是什么？”
　　“给你的。”赵晓佳小声道。
　　辛念抿起唇，没有接，只是重复问道：“什么东西呀？”
　　“吃的。”
　　赵晓佳忽然拉起辛念的胳膊，强硬地将塑料袋塞进她手中。
　　又补充道：“我自己做的。”
　　辛念微愣，“真的？”
　　赵晓佳往旁边瞟一眼，“车来了。”
　　辛念刚扭头，她却又拉住她，“你……你回家再打开看。”
　　辛念捏着塑料袋，点点头，她回身去站台排队时，似乎看见赵晓佳的脸红了。
　　她挥挥手，上了33路公车。
　　赵晓佳站在路边，盯着公车远去的方向，旁侧的轿车飞驰而过，唯有笨重的公车缓缓前行，不时停下搭载各式各样的人，他们不问来路，不知去向……
　　直到公车消失看不见，赵晓佳也没有挪动脚步。
　　低下头，周身寒风四起，但她却没有感到冷。
　　没有人知道，辛念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第一个让她有机会送出礼物的人。
　　*
　　辛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怀揣着塑料袋，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刚才赵晓佳那话说的没错，高马尾她们还会来的。
　　她两次带着赵晓佳逃出生天，她们怎么会放过自己？
　　辛念低下头，摊开右手掌心，又紧紧合上。
　　……太小了。
　　她没法保护两个人。
　　辛念轻轻叹口气，向窗外看去。
　　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正在街边笑着追逐。
　　她忽地心神一动，想起一人来。
　　辛念篡紧塑料袋，余光中，熟悉的街景的身后掠过。
　　“五金街到了，请您做好下车准备。”
　　公车上的报站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和犹豫。
　　辛念蹭地站起来，弯着腰从身边人的手臂下钻过去。
　　“麻烦您，借过。”
　　她挤出公车外，抬起头。
　　一辆三轮车摇摇晃晃地驶过，街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个两岁多的小婴儿，藕节似的小腿甩来甩去，不远处小吃店的老板将桌椅摆在店门口，准备迎接夜幕降临后的客流量。
　　眼前是嘈杂的五金街。
　　辛念深呼一口污浊的气。
　　然后往里走去。
　　她还记得那个天台的准确位置。
　　垂直向下找去，是一家烧烤店。门口的烧烤架已经摆好炭火。
　　辛念扫了一眼，登上旁边的露天楼梯，爬到天台上。
　　推开铁门，里面没人。
　　她并不意外，不会那么好运，一来就能遇到。
　　辛念仰起脖子，今天天气意外得好。
　　惠风和畅，霞光玉映。
　　她拉紧校服外套，找了个能被落日余晖照拂到的地方，将书包和塑料袋放在地上，坐在矮台阶上，拿出英文词典，认真背起来。
　　这竟然是个学习的好地方，除了晚风微凉。但因为家中卧室也是阴冷的，因此这样的环境对于辛念来说不算什么，她本来渴求的也不过就是个稍微安静些的环境。
　　只不过家里没有人肯给她罢了。
　　她一直窝在天台的角落里，直到天空变成深蓝色，书本上的单词变得难以辨别。
　　辛念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是估摸大约已经过了八点。
　　她扭头，朝天台的铁门望了一眼。
　　那里始终安安静静的。
　　他大约今晚不会来了。
　　辛念收回视线，把厚厚的词典塞回书包中。
　　她想起身离开，但忽然冷风袭来。辛念在风中被吹乱头发，铁门也跟着猛烈地晃动。
　　就像是会随时被人推开一样。
　　辛念盯着因夜风响动的铁门，又重新坐回去。
　　再等等吧。
　　她觉得有点冷，缩成一团，低头拿起赵晓佳送她的东西。解开系紧的塑料袋，里面是个透明的粉色盒子。
　　“什么呀……”辛念拿出盒子。
　　里面是六块各式各样的小蛋糕。
　　个头不大，但特别精致。
　　辛念隔着盒子仔细观察，贴近一点，都似乎能闻到从里面飘来的香气。
　　这竟然是赵晓佳自己做的？
　　只会做西红柿炒蛋的辛念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肚子传来饥饿的抗议声。辛念心道这东西要是被辛浩洋看见了，必然要抢走，不如干脆就在这里吃掉。
　　她一边这么想，一边小心将拿盒子旁的胶带撕开。
　　突然，铁门被推开。
　　发出铁锈干涩粗糙的摩擦声。
　　辛念下意识向门口看去。
　　一个精瘦颀长的身影跨过门槛，慢慢悠悠地走进来。
　　那边光线偏暗，辛念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想像出他懒洋洋的神色。
　　她蹭地站起来。
　　时易手指转动，让打火机绕过指尖，在掌心中转动数圈。
　　余光中，一个影子轻晃。
　　他扭头。
　　“怎么又是你？”
　　看清站在天台拐角处的辛念，时易的语气变得有些冷，神色也凉下来，他合拢五指，把打火机紧紧捏在手中。
　　“刺激还没玩够是吧？”
　　“……不是。”辛念吞了一下口水，有点紧张。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往时易的方向挪了几步。
　　“我是来找你的。”
　　辛念脑子一片空白，把刚才撕开一个角的胶带偷偷重新贴回去，然后猛地伸出胳膊。
　　“这是给你的。”
　　时易莫名眼皮一跳。
　　“什么东西？”
　　“小蛋糕……”辛念的声音细细弱弱的，“给你的，谢谢你上次救我。”
　　时易往天台边缘看了一眼，挑眉，乐了，“上次不是还在这儿冲我大喊大叫来着，怎么着？今天想通了？”
　　“啊，对。”辛念含糊其辞，“生命诚可贵，所以我谢谢你。”
　　时易垂眸扫了一眼那东西，“哪儿买的？”
　　“不是，不是买的。”
　　“哦，自己做的？”时易掀起眼皮。
　　“嗯嗯！”
　　辛念心虚地点头，又想，她也没有骗人，本来就是自己做的，不过她只是没说是谁自己做的。
　　她赶紧又将那盒精致的甜点虔诚地往前递了递。
　　然后抬起头，睁大眼睛。
　　辛念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面总盈着水似的，闪烁着轻柔干净的光彩，让她看起来是个单纯又好相处的人。
　　时易的目光划过她的眼角，“啧”了一声，勉强接过。
　　辛念立刻喜笑颜开，“你回去尝尝，看看好不好吃。”
　　“嗯。”
　　“哦，对了。”辛念有开口，做出一副刚刚想起来的模样，“你周一还来不来？”
　　“什么？”
　　“你周一还会来天台吗？”
　　“不一定。”
　　“噢。”辛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说：“周一我在这里等你，你能来吗？”
　　“什么？”时易皱皱眉头，又重复问。
　　辛念将蛋糕借花献佛给时易之后，心想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于是稍微有了些底气。她抬起头，只是说：“哎呀，反正你先回去尝尝这蛋糕，然后周一晚上我在天台等你。”
　　“要记得来哦！”
　　辛念从地上拿起自己的书包，不给时易任何拒绝的机会，打开铁门，冲出天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姓名
　　时易在天台上停留了一会儿，拿着手中被莫名塞来的蛋糕，略微思索来一下，将打火机揣回兜里，打开天台的门，往网吧走去。
　　瘦猴正蹲在门口抽烟，一看时易提着个塑料袋走来，立刻站起身，“易哥，这是啥？”
　　时易言简意赅，“吃的。”
　　瘦猴眼睛一亮，“啥吃的？”
　　时易没理他，推开网吧的门。
　　瘦猴愈发好奇，紧跟在后头，“啥呀，到底是啥呀？”
　　时易回头，瘦猴立刻顿住脚步，只见时易当着他和张明凯的面，解开那不起眼的塑料袋。
　　瘦猴把脑袋凑过去，“蛋糕？哥你不是最讨厌吃甜食吗？”他扒拉着塑料袋，“难道是给我买的？”
　　时易低头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瘦猴平时糙得厉害，什么时候有闲钱买这些东西，但他对各类食物一项保持来者不拒的高度热情。
　　他嬉皮笑脸地请求道：“哥，这么多呢，给我和张明凯分俩吧。”
　　时易把塑料袋放在柜台前，慢条斯理地拿出蛋糕盒子，然后看着瘦猴慢慢张大的嘴，将塑料袋揉成一个团塞进他手里，懒洋洋地说：“这个给你了。”
　　说完，人拿着蛋糕盒扭头就走，留下瘦猴一个人在背后张口结舌。
　　他挠挠后脑勺，歪头困惑地看向张明凯。
　　……奇怪，易哥平时也不是吃独食的人啊。
　　张明凯没什么兴趣，推推眼镜腿，低头埋进网吧营业流水里。
　　时易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没开灯，就站在窗户口，借着月色，低头看那蛋糕。然后慢慢撕开胶带，拆开盒子，从里面随便挑了一个出来。
　　他不是什么精致的人，连个勺子也懒得找，直接手拿一口咬了半个。
　　入口那一瞬，时易轻轻挑眉。
　　不甜不腻，竟然出乎意料得好。
　　再一次上下打量那些蛋糕。
　　时易略微惊讶，她竟然能做出这东西来？
　　他想着，勾起嘴角，吃掉剩下半个蛋糕，收起蛋糕盒，将其放在阴凉的地方存着。正打算扭头换件衣服的时候，门口响起声音。
　　瘦猴不敲门，就是在门口嚷嚷，“哥，我进来了啊！”
　　下一秒，就见一个头挤进来，挡在门缝中，“哥，送新窗户的师傅周一下午来。”
　　时易“嗯”了一声，“送来先放着，我周一还有事，回来再把窗户换上。”
　　“哦。”瘦猴眨眨眼睛，“啥事啊？”
　　时易本来是侧脸对着他，听罢淡淡转头。
　　他那眼风一扫，瘦猴立刻低头道歉，“哥，那我先走了哈！不打扰你了！”
　　*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辛念从英语老师办公桌前告别离开，对面桌旁的政治老师忽然对着她开口，“哎，你是十班的学生是吧，过来给我把你们班小测的成绩记录下来。”
　　辛念下意识扭头看向办公室墙壁上的时钟，心微微一顿，然后“哦”‘了一声，走过去。
　　政治老师递给她厚厚一摞试卷，“看清楚点儿，不要记错了啊。”
　　辛念垂眸看见电脑密密麻麻的表格，只觉得头疼，但也没法拒绝，老老实实地搬个凳子，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把班里高三以来两次的小测成绩登入电脑中。
　　她们班人不少，姓名分布又杂又乱，这是个繁杂且耽误时间的工作，辛念看着电脑上的一串小字，眼睛酸痛，太阳穴也跟着嗡嗡震动，脖颈频繁地低下抬起也疲惫不堪，她双目发晕，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咔咔作响。
　　她抬起头，看见政治老师刚巧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翘着二郎腿，拿起手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老师中气十足，每个家长里短的八卦都清楚地钻进辛念的耳朵中。
　　辛念不喜吵闹声。余光中，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一个一个地离开，她低头只能加快速度完成任务。
　　二十分钟后，老师终于跟老公结束了通话，她拿出镜子，左右打量自己，按了按双眼皮贴，然后扭头问：“记完了吗？”
　　辛念抿着唇，将最后一个成绩输入之后，“记完了。”
　　“好——”政治老师将那一摞卷子拿回来，站起身，迟钝了一下。
　　面前这个女孩儿留着最简单的学生头，老实穿着校服，眉毛没有修饰过，浑身散发着干净清爽的气质，与此同时，在十六中，也显得太过不起眼了些。
　　政治老师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学生的姓名，唯独没有这个女孩儿的。
　　——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辛念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老师的神色，平静地了然，她早已接受大多数人记不得她叫什么，只是轻轻道：“老师，那我走了。”
　　“嗯。”老师回过神，偏过视线，点点头，“走吧。”
　　辛念背起书包，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老师已经离开。
　　她捶了捶僵硬的肩膀，往楼梯口离去。
　　辛念倒是不在意政治老师连句“谢谢”也没跟自己说，她只是想起高一的时候自己还做了一年这个老师的政治课代表。
　　……饶是如此，老师也没有记住她的名字。
　　其实，辛念早就习惯了这些不被人关注的日子。她不爱说话，在人群中只愿意坐在最拐角，连生气都是能忍则忍。
　　她无言地照例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去。
　　学校地时钟在她身后敲响。
　　一共七下。
　　余音还在空中震动，辛念突然“哎呀”了一声。
　　跟时易说好了要在七点的时候在天台等他的，现在再做公车过去，肯定是迟到了，人家怕是早已经离开了。
　　她懊恼无比，边拔腿往车站跑去，边暗骂自己不会拒绝老师的要求。
　　就像一个任人揉搓的包子一样。
　　辛念烦躁地敲敲自己的脑袋，祈祷时易能在天台上多待一会儿。
　　下了公车，她一路小跑冲到天台上。
　　推开铁门，冷风扑面，裹挟着秋叶袭来，辛念眯着眼睛，四处看看，哪里还有时易的影子。
　　低下头，唉声叹气。
　　……也是，本就是一个没头没脑的要求，谁会在这里没事做等一个陌生人呢。
　　她揉揉被风刺痛的眼睛，手搭在铁门扶手上，准备扭头离开。
　　“哎，辛念。”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却清晰地喊出她的名字。
　　辛念浑身轻轻一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她立刻回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寻去，那个清楚记得自己名字的男生就在不远处，懒散地扭头看向自己。
　　……他们不过才见过两次。
　　一瞬间，“辛念”这两个字划过她的全身，几秒之后，她依旧能莫名地感到指尖酥麻。
　　只见时易正坐在天台的墙上，一条腿踩在上面，另一条腿随意地耷拉下来。因为他腿太长，那墙都显得矮了不少。
　　时易那双墨黑的眼睛盯着辛念，像一对锋利的钩子，不容挣脱，又极富力量。
　　他长腿一跨，跳下天台的墙面，往辛念这边走来，似笑非笑地问：“你就是这么找人的？随便扫一眼就走？”
　　“……我没想到你会在那里坐着。”
　　辛念睁大眼睛，瞟了一眼凉风瑟瑟的天台边缘。
　　若是风大点儿，坐在那里，把人吹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她默默地想。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被时易捕捉得清清楚楚，他勾起唇角。
　　“坐那儿的是我，你怕什么？”
　　“嗯？”辛念困惑地抬起脑袋，这才发现人家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时易个头高，挡住了大半光线，也挡住了全部寒风。
　　辛念被吹得到处飞舞的发丝渐渐服帖下来。她下意识想离对方远一点，但有舍不得挪动脚步。
　　“你还知道害怕？”
　　时易半阖着眼皮，问道。
　　辛念没说话，就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上次就趴那儿。”时易低下头，于是离辛念更近一些，轻轻地嘲讽道：“记得吗？”
　　辛念瘪着嘴，小巧的下巴鼓成一个核桃的模样。她向远望去，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时易坐的地方，似乎就是自己之前打算跳下去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别总提以前的事……”
　　时易直起身子，偏过头，“嗯”了一声，然后问：“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辛念捏紧手心，抬起头，不答反问：“上次那个蛋糕，你吃了吗？”
　　“吃了。”
　　“怎么样？好吃吗？”
　　“……凑活吧，我不爱吃甜食。”
　　辛念轻轻皱起眉毛，拿不定注意，她也不知道赵晓佳的手艺究竟如何，也不知道味道到底有没有看起来那样不错。
　　她抿起唇，犹豫了一下，道：“这是自己做的，可以不那么甜的。”
　　“哦——”时易拉长声调，垂眸看着她，“怎么着，你要承包我以后的甜品了？”
　　“也不是不可以……”
　　“嗯？”时易有点儿诧异地挑起眉毛。
　　辛念吞了一下口水，紧张地问：“那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时易听罢，又打量了一番对面这女孩儿，他重新抬起唇角，似乎对于她这个要求不算是太过惊讶，“什么忙？”
　　辛念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盯着时易的双目，然后快速地问：“你以后能接我放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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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念：吃人嘴短：）


第13章 靠山
　　说完这话，辛念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立刻消失，她重新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听见了对面人的笑声。
　　时易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辛念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在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微微松气。
　　还好，他似乎没有生气，脸上还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吞了吞口水，没敢重复第二次，就是眨着眼睛看着他。
　　时易眯起眼睛，“问你话呢。”
　　“我就随便问问，你要是不答应就算了。”辛念赶紧回答，捏着自己的左手小拇指，直到那里红彤彤的。
　　“求人办事，就你这态度？”
　　“……什么态度？”
　　“就你现在这样。”时易赏脸伸出一根手指头，从上到下指了一遍辛念，“一副你爱帮不帮的样子。”
　　“啊？”辛念心里喊冤，又把脑袋抬起来，“我没有啊。”
　　她睁大眼睛，看着时易。
　　辛念的瞳色很黑，带着闪烁的碎光，像两颗应该被珍藏起来的黑色珠子。
　　“别用你那眼神看着我。”
　　辛念愈发无辜，“什么呀……那我还不能看你了？”
　　“对。”时易不怎么讲理地点头，“你把眼睛闭上再跟我说话。”
　　“……”
　　“闭上。”
　　时易粗声粗气地说。
　　辛念从来不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与人争论，她又有几分怕时易，于是乖乖地轻轻闭上眼睛。黑色的羽睫轻轻颤动，像是刚刚化茧成幼蝶的一对翅膀。
　　时易干脆偏过头去。
　　“你哪个学校的？”
　　辛念指指自己的衣领，“十六中。”
　　“十六中，也不远吧？”
　　“坐车要半个小时。”
　　“嗯，那你惹上事儿了？”
　　辛念紧咬下唇，又不说话了。
　　时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睫毛还在颤抖着，显示出她主人内心的颤抖，“啧”了一声，“你这人看着胆子不大，怎么成天到晚不是要跳楼就是惹事儿呢？”
　　“不是我……”辛念突然睁开眼睛，瞪得圆圆地盯着时易，“我没有惹事。”
　　时易看着她，似笑非笑，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惹事，就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辛念的心中腾起一丝期待，就在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时易懒懒散散地扭头往门口走。
　　“哎。”辛念立刻跟上去，抬着头，有点急切地问道：“那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
　　时易扭头，右手搭在门框上，低下头，看到辛念脸上细腻的皮肤纹理，要笑不笑地说：“你说呢？”
　　“啊？”辛念微愣，因他突然放大的那张俊脸，还没反应过来，时易长腿一跨，人就走了。
　　“什么嘛……”她一个人待在天台上，敢怒不敢言，生气地跺跺脚。
　　*
　　周二下午放学，辛念垂头丧气地走出门，隔着很远就看见赵晓佳踮着脚尖梗着脖子，一瞧她走来，立刻高兴地抬起胳膊挥手。
　　辛念慢吞吞地走过去，兴致缺缺。
　　“没人来。”赵晓佳咧着嘴，兴奋地向辛念报喜。
　　她脸上的伤基本好了大半，只剩下右边颧骨的还有一道深红色的印子。
　　“她们还没有回学校吗？”
　　辛念警惕地问。
　　“没有。”赵晓佳坚决地摇头，说罢又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希望她们能在外面多玩一段时间。”
　　话音落了，她微微转头，偷偷打量辛念的神色。
　　赵晓佳真心实意拿辛念当朋友，又觉得自己这朋友做得不正当，总怕辛念不爱搭理自己，常常想着逗她开心点儿。
　　但是，辛念此刻木纳着一张脸，似乎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扭着脖子四处看看，几秒后，目光中闪过一丝失望，然后低下头，“那我们走吧。”
　　赵晓佳赶紧跟上去，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个蛋糕……你吃了吗？味道怎么样？”
　　辛念垂下眼睛，含糊地回答：“嗯……还没有。”
　　“哦。”赵晓佳难掩失落，小声道：“那你快尝尝吧，在冰箱里只能放几天，不然就坏掉了。”
　　辛念没有解释，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公车站走去，辛念低着头，数着脚下的石砖，在拐弯的那一刻，身后的赵晓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紧紧拽着她的衣袖。
　　“怎么了？”辛念莫名其妙地回头。
　　赵晓佳怯生生地往旁边躲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前面。
　　辛念扭头看去。
　　只见一双长腿横在眼前，再向上看，是一双嵌在俊脸上的浓黑眼睛。
　　时易的目光总是带着玩味儿，让人看来就是不大正经的模样，对于那些同样爱往花丛里转悠的女孩儿来说，时易就是最瞩目的那一朵，对于赵晓佳这类平时恨不得隐身的女孩儿来说，时易就是个危险品。
　　但他只要是矗在路上，就是极其显眼的，路过的女孩儿们频频回头向他看去，连带着他面前的辛念也好好上下打量了一番。
　　辛念最害怕别人的注视，忍不住也往墙角藏了藏。
　　时易开口，
　　“傻了？”
　　“藏什么？
　　“我能吃了你？”
　　辛念慢慢睁大眼睛。
　　时易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跟着一点点勾起嘴角。
　　“你们、你们认识？”赵晓佳探出半个头，问道。
　　辛念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抿着唇，不回答，只是看着时易。
　　时易的目光在她的犹豫中渐渐冷淡，他抬了抬下巴，盯着辛念道：“她问你话呢。”
　　辛念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再对视，随便点点头，“嗯，认识。”
　　她还没缓过劲儿来，本来以为时易都不来了，她心中那些本就不多的期待也早就被浇灭，谁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竟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
　　几次见面，辛念愈发觉得自己看不懂时易这人，虽然总是不大正经吧，但有似乎很重承诺，每次自己求他见面，他从不失约，哪怕自己迟到，他也会等着。跟学校那些校霸模样的男生很不同，辛念又怕他，但又不怕见到他。
　　她喃喃自语，“我们认识……”
　　刚说完话，就听时易在她头顶不屑地哼笑，然后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辛念抬腿就要跟上去。
　　“哎。”赵晓佳弱声开口，还是紧紧扯着辛念的袖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在她的耳边道：“你是真的认识他吧？”
　　辛念瞟了一眼时易，然后点点头。
　　赵晓佳目光中还是隐隐有担忧，似乎生怕辛念是受到时易的胁迫一样，辛念看着她，心里一暖，然后反握住她的手，捏捏她的掌心，似是安慰，又像是一股力量。
　　“走，我们一起走。”
　　辛念道。
　　她拉着赵晓佳，走到时易的身边，抬起眼轻声道：“你好呀，时易。”
　　时易面无表情地扭头，赵晓佳紧紧贴着辛念，小声道：“他好帅哦。”
　　辛念一听这话，莫名脸颊热起来，冲她使劲儿摇头，“声音小点儿，小心他听到了。”
　　赵晓佳立刻闭上嘴，双手抬起在嘴上打了个叉号。
　　两个女孩儿隔着半米远，乖巧地跟在时易的身后。
　　车站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学生。
　　已入深秋，天气渐冷，夜色也来得更早些。辛念不能再向从前那样把赵晓佳一个人扔在车站，让她自己走回家。
　　于是，辛念问：“你家到底在哪里？”
　　一听这问题，赵晓佳低下了头，耳根子都红透了，她死死拽着自己都衣服，就是不肯开口。
　　辛念抬起头，看见时易在旁边闲闲地看两人上演姐妹情深。
　　她担心他觉得不耐烦，立刻板起脸，跟赵晓佳道：“你不告诉我，我以后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你别呀。”赵晓佳急了，跟着眼睛都泛红，她嗫嚅半晌，在辛念的目光中犹豫许久，才回答：“我们家……家住在齐家巷。”
　　辛念微愣，齐家巷是整个燕城最乱最脏最穷的地方，那里许多的生意都是处于法律的灰色边缘，这地方常常在法制新闻报道中出现，许多贫穷的女人在那里毁掉了小半辈子的时光，却无法逃脱。
　　饶是家境平凡如她，也无法想象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儿在那里该如何生活。
　　“我跟你说了……我很穷。”赵晓家声音低得几乎快要听不见。
　　“你……”辛念犹豫问道：“那你平时走回家都几点了？”
　　辛念虽然从未去过齐家巷，但是大约知道那地方在哪里，那里偏僻，怕是坐公车都需要花费一个小时，更何况，赵晓佳每天是走路回去的。
　　赵晓佳用手背蹭蹭脸颊，“十点多就能到家了。”
　　辛念从兜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塞进她手里，“你以后坐车回家，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太不安全了。”
　　“我……”赵晓佳鼻子一酸。
　　“哎。”时易懒洋洋地开口，不客气地打断她们，“辛念小姐，请问您能准备上车了吗？”
　　辛念回头看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33路公交车正在缓缓驶来。
　　她点点头，又扭头跟赵晓佳嘱咐，“坐车回去，早点回家。”
　　说完，她跟在时易身后，跳上了公车。


第14章 臂弯
　　正是上下班的时间，公车上拥挤不堪，辛念刚往里走了两步，就觉得难以呼吸，她费力把书包拿下来背在前面，双臂环住自己，这样更有安全感一些。
　　时易个高儿，浑身凌厉的气质又在那儿放着，没人敢挤他，因此，他往里走的那条路宽宽敞敞，辛念紧紧跟着他。
　　她清瘦，脸上的表情让人看来总是一副“我很好惹”的样子，因此明明个头不矮，也没人特意注意她。
　　辛念被撞得东倒西歪。
　　但她咬着下唇，尽量不出声。
　　在十字路口，公车忽地毫无预兆的急刹车，一个拿着公文包的男人没抓稳，紧急往后退，狠狠踩了辛念一脚。
　　“啊。”辛念小声惊呼，很快捂住嘴，然后忍着疼痛，下意识就说：“对不起。”
　　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辛念，便立刻拧起眉头，“这么多人，你还挤什么挤？个小丫头片子……哎我靠！谁碰我？”
　　男人还没骂完，音调先变了，忽然冲着辛念呲牙咧嘴的，露出一个极痛苦的表情来。
　　辛念顺着目光往上，就见男人的肩膀被一只精瘦有力的手钳制住，那手骨节分明，青筋凸起，显然是用了十分的力气。
　　手的主人是时易。
　　男人已经动弹不得，想回头看看是谁抓住了自己也不能。
　　时易的表情倒还是那副样子，无所谓似的，好像现在手下用力要打人的不是他一样。辛念怕他把事情闹大，赶紧道：“没关系的。”
　　时易跟没听见一样，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怎么了？”
　　“没关系，就是太挤了。”
　　“他踩你了？”
　　“……嗯。”
　　“道歉。”时易忽然忪了手上的劲儿，拍拍男人的肩膀。
　　男人的整个身子立刻塌下来，骨头火辣辣得僵硬，像是被人打碎了又重新接上去一样，连脸上的眼镜也被吓歪了，他立刻低头说：“对不起。”
　　虽然是道歉，但是双眼看也不看辛念。
　　辛念摇摇头，只想离这个男人远一点，推着时易就往里走。
　　有了这层关系，也没人敢挤辛念了，一边为她绕道，一遍扭头打量她。辛念什么时候这样被人对待过，不由得耳根子红透，低着头，大半张脸埋在校服衣领里。
　　时易在车尾找了个靠窗户的位置，辛念跟在他身后，却没有可以把手的位置。时易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抓着我衣服。”
　　辛念站着没动。
　　时易垂眸，能看到白皙皮肤的后脖颈的那片皮肤上浅浅地覆盖着一层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他挑了挑眉毛，也没催她，看了一眼窗外拥挤的马路。
　　正值高峰期，公交车忽然停下是常有的，辛念就在这些停顿中摇摇晃晃，没有扶手，就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
　　时易就跟看好戏似的，偏着头看她像是浮萍一般四处摆动。
　　在辛念第三次撞到旁边的阿姨时，她终于彻底红了脸。
　　时易眯起眼睛，几乎能感受到她的脑袋里在权衡利弊。
　　几秒之后，她慢吞吞地抬起手，抓住了他外套的一角。
　　时易的唇角挑起一个弧度。
　　不过，时易很快就笑不起来了。
　　辛念因为不好意思，就只用几根手指头扣着他的衣服一点布料，因此在公车晃动的时候，辛念也将他的衣服左扯右拉，且幅度越来越大。
　　时易轻轻颔首，见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她扯得不成样子，半边外套都快要被这丫头给扒掉。
　　他重新偏头看她。
　　只见人家辛念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只顾着拧着细细的眉毛，跟身体的惯性作斗争。
　　“哎。”时易忍不住开口。
　　辛念没听到。
　　他微微低头，一点点靠近，呼吸渐轻，又“哎”了一声。
　　果不其然，那只受惊的“小鹿”立刻瞪圆了眼睛，“怎、怎么了？”
　　她的眉头没有打开，反而拧得更紧，脖子还向后倾，似乎很不赞同时易突然离自己这么近一样。
　　时易也不动，甚至故意又把头低下来了点儿。
　　这样看得更清，辛念的面皮一点点涨红。
　　“我这衣服——”时易垂下眼皮，看着她握成的拳头，“——这衣服一万八，你要给我扯坏了，双倍赔给我。”
　　辛念一听，立刻跟触电一样，也不顾着刚才的害羞了，立刻把时易的衣服松开，有些紧张，又是不信，弱弱地询问：“什么衣服这么贵啊？”
　　“就是这么贵。”时易无赖地回答。
　　辛念盯着被自己揉得皱皱巴巴的衣角，双手停在空中，不敢再摸上去。
　　公车再度慢慢开启，辛念又开始在车上摇晃。
　　她身旁的中年阿姨终于忍不住，回头道：“小姑娘，你紧紧抓住你男朋友行不行呀，阿姨心脏不好，都要被你撞出问题了。”
　　阿姨话没说完，辛念的脸颊连着脖颈就跟熟透了似的。
　　“我、我们不是……”
　　她声音不大，被公车的鸣笛声掩盖，阿姨也根本不在乎她回答什么，说完就把头转了回去。
　　留下辛念一个人脸红心跳，不知所措。
　　她害羞得目光躲闪，最终不幸与时易对视。
　　只见那人漫不经心地笑道：“那我就吃个哑巴亏，不跟你计较了。”
　　辛念怒目而视，沉默了半晌，才意识到他说的吃亏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嘀咕，明明吃亏的是我。
　　辛念低头不吭声。
　　“呲——”
　　突然，公交车狠狠刹车，整车的人“啊”的一声，向前倾斜。
　　辛念更不能幸免，她来不及回头，只感觉到身后忽地空空如也，像是很快就要一头栽地，此时此刻，她顾不得别的，张开双臂就抱住了时易的腰。
　　辛念这人最会抱紧稻草，抱住时易的那一刻，她大脑是空白的，只觉得双臂中的那东西又硬又有力量，像是个坚实的柱子一般。她只想着不要摔倒，把刚才的害羞暂且忘掉，紧紧圈住他的腰就不放了。
　　车上嘈杂，她忽略了头顶的一声闷哼。
　　时易紧紧握住车上的栏杆，右手小臂都跟着肌肉凸起，他被辛念的力气拽得向旁边稍微踉跄一步。
　　就听见臂弯下的姑娘细细地惊呼了一声。
　　他站稳，小腹绷紧。只觉得身边那人跟吊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辛念半闭着眼睛，扯着时易不放，跟着他一同在公车上前后晃动。
　　车轮胎的呲啦声停止，整个车身猛烈地向后一倾斜。于是辛念又跟着时易从这边晃悠到了那边。
　　两人之间原本还有些空隙，这样又一晃，辛念的上半身也彻底紧紧贴在了时易的腰腹。
　　那一刻，时易觉得自己像是被轻柔的棉花给撞了一瞬，不疼，但竟然有强烈的酥麻感，他微微愣怔，很块明白那两团棉花究竟是什么东西。
　　时易的心跳快了一拍，差点跌倒。
　　他的右手在栏杆上滑过几厘米，眉心一跳，抬起左手紧握住栏杆，才没让辛念把自己给扑倒。
　　几秒之后，众人才慢慢站稳。
　　辛念晕晕乎乎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个散发着热度的柱子。
　　不知是自己抱得太紧还是怎么地，时易的腹部似乎还微微动了一下。
　　辛念猛地醒过神来，渐渐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疼痛，那种挤压感一点点蔓延开来，她回忆起刚才的撞击，脑袋嗡地一声，脸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浑身一抖，就把时易给推开了。
　　“你、你变态……”
　　她虚弱地说。
　　时易哪里有防备，轻巧地就被她往旁边推了两步。
　　辛念用了十足的力气，而且张牙舞抓地，竟然还顺道把时易外套上的一个纽扣给扯了下来。
　　银质的小扣子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绕了几个圈，滚进了公车的角落里，不见了踪影。
　　“这……”辛念慌张起来，连忙低头寻找扣子的踪迹。
　　一件衣服一万八的价格还像是一把刀子一样立在她的头顶，以至于连个纽扣也不敢怠慢。
　　时易低头看她，见这人就要爬到地上去找扣子，立即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提溜起来。
　　“哎，你别拉我……”
　　辛念小声抗议道，疼痛还没消散，时时刻刻地提醒她方才的尴尬。
　　时易一向霸道惯了，才不管她说什么，轻轻一用力就将她的位置换了。
　　辛念只觉得自己的双脚脱离了地面一秒之后，又重新落下。
　　肩膀上还停留着温热。
　　时易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前，一只手按着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辛念双手握在座位靠背的把手上，微微侧头，感受到时易和自己只有一两厘米之隔，她这次站得倒是牢固，只是觉得十分不安。
　　她抬起头，窗户正好倒影出二人的身影。身影重叠，此刻就像是她靠在时易的臂弯里一样。他肩膀宽，有一种别样的安全感，但饶是如此，辛念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剧烈。
　　辛念才十七岁，还不能做到自如地与同龄的异性相处。
　　她因此站立不安，动来动去。
　　身后的时易不耐烦，扫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碎发，不知道她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膏，发丝间传来的香气让他浑身异样，他干脆用力扣住她的肩膀，低下头警告道：“辛念，再动把你扔下去。”


第15章 一枚纽扣
　　辛念再也不动，也不说话，两人在塘北街下了车。
　　刚到街口，辛念就客气地说：“我到了，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方才在回家路上的感激之情淡了些，神色中添了一些“你快走吧”的警醒。
　　时易扫了一眼这位把人用完就仍的姑娘，倒也没生气，就是低声问：“你家就住大马路上？”
　　“……不是。”辛念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手随便往前一指，“就在不远处了。”
　　“带路。”
　　“啊？”
　　“我看你上去再走。”
　　辛念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住在哪里，扭扭捏捏地在路边站着。
　　时易指了指街边的摄像头，“这都是监控，你要是出什么事儿，警察还得找我，我嫌烦。”
　　“都到家了，不会出事的。”
　　时易盯着她的发旋，淡淡讽刺道：“辛念，你就活这一天是吧，明天不用放学了？”
　　“……”
　　辛念不想与他争辩，“那好吧。”
　　她向前走去，在家中的那幢楼楼下停下脚步，指着二层窗台，“那就是我家。”
　　她脸侧微红，因为哪怕但看窗帘，都显而易见她家的装潢过时且普通。尤其是她的房间，大红色的厚重窗帘是别人家结婚时用过的床单做成的。
　　暮色之下，那窗帘上绽放的牡丹花和金色的“囍”字愈发显眼。
　　辛念偷偷抬眼，打量时易的反应，他却目光淡淡，“嗯，上去吧。”
　　辛念微微松口气，赶紧道：“那我回家了。”
　　“等等。”时易掀起眼皮，“还有事情没解决完。”
　　“什么事啊？”
　　“扣子。”
　　辛念目光向下移，看见他那开了线的衣服，原本五个扣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现在少了最下面的那一个。
　　“那怎么办？”辛念可怜巴巴地说：“我当时也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公车晃来晃去，我们才撞上的。”
　　“撞上的？”时易微微挑眉，“我怎么记得是有人自己抱上来的？我还被你……”
　　“哎呀！你别说了！”辛念神色还是羞怯的，却立刻打断了时易接下来要说的话，顺道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时易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他斜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懒散地宣布，“我这衣服全部一万八，单这个扣子就两千。”
　　“两千？”辛念把手放下来，“什么扣子要两千？”
　　“对。”时易点点头，大言不惭地介绍，“这衣服主要就是这扣子值钱，被你薅掉的那颗——”时易突然放轻声音，低下头，凑过去，辛念小鹿般的眼睛在他面前放大。
　　辛念肩膀缩起来，看见时易墨黑的眸子中倒影出自己的样子。
　　自己此刻紧张的样子。
　　他忽然伸出一根指头，落在她的脑门上。
　　“最——值——钱。”
　　他开口，每吐出一个字就在她额头上轻敲一下。
　　辛念傻呆呆的，心跳和他的敲击忽然同频。
　　她慢慢睁开眼睛，感受到时易的手指在离开她的皮肤时，粗砺的指腹划过她，她不由得浑身一颤，然后立刻向后退。
　　警惕地说：“你别骗我。”
　　时易懒洋洋地直起腰，“我怎么骗你了？”
　　辛念抠着自己的书包带，小声道：“你欺负我没见过好东西……我才不信会有两千的扣子。”
　　别说两千了，她连二百块钱都没有。
　　她干脆抬起头，直视时易，给自己壮胆，“我没钱。”
　　“行。”时易点点头，“那我给你打个折，你把我这扣子缝好，我就不要钱了。”
　　“用什么缝呢？我可没有一样的扣子。”
　　“随便。”时易说完就脱掉自己的外套，塞进辛念的怀里，“明天给我，我满意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辛念抱着衣服在怀里，看了一眼他精瘦的小臂，“那你回去会冷吧。”
　　时易没答话，只是抬抬下巴，“回去吧。”
　　“那……我走了，拜拜。”辛念向他挥手，扭头跑回楼内。
　　*
　　辛念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在把钥匙捅进孔里的那一刻，忽然停了手，想了一下后她把时易的衣服随意叠起来，然后塞进自己的书包中。
　　然后轻轻拍拍自己的书包，让它看起来不是那样的鼓囊。
　　推开门，家里只有陈敏和辛浩洋在家。两人正坐在沙发前看电视。
　　电视声震耳欲聋。
　　她轻轻关上门，小声唤道：“妈妈。”
　　陈敏回头看辛念，自家女儿长相白净，五官灵巧，虽然是个女孩儿，但至少这些年都是少让人操心的。心情不错时，她也想对女儿好一些。
　　“回来了？吃饭了吗？”
　　妈妈近年不常有的关心倒是叫辛念有些受宠若惊。
　　“没呢，还没吃。”
　　“刚才我带洋洋去超市买了点吃的，有方便面，你给自己下一碗面吧。”
　　“不行！”辛浩洋一听就嚷嚷起来，“方便面是妈妈给我买的！你不许吃！”
　　“洋洋，还有那么多包呢。”陈敏轻声安稳道。
　　“那也不行！”辛浩洋一把推开妈妈的手，“我说不行就不行，那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不想让她吃！”
　　陈敏叹口气，偶尔也觉得儿子太霸道了一些，但她但凡想起怀孕时的种种辛苦，便从不忍心出声训斥，只是依旧柔声道：“妈妈还会给你再买的，姐姐也要吃晚饭的。”
　　她又补充道：“妈妈周末带你去吃别的好吃的。”
　　一听这话，辛浩洋才勉强同意，眼睛盯着电视机，不再搭理辛念。
　　辛念沉默地向厨房走去，刻意回避自己胃里传来的声音，她依旧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往里投进一颗白糖。
　　白糖轻轻激起涟漪，落入杯底，糖精一点点溶于水中。
　　她轻松晃了晃，端着杯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却阻隔不了客厅的声音。
　　辛念早已习惯这种生活状态，连叹气都觉得是一种浪费。
　　她放下书包，坐在地上，把时易的衣服掏出来。
　　她抖落开他的外套，仔细打量那几个完好的扣子。
　　全部都是银黑色的。
　　这颜色和时易本人很相配。
　　辛念莫名立刻想起了他的样子，那张扬的样貌似乎就是这冷厉的金属感。
　　她抬起胳膊，拿着时易的外套，发了半晌呆。
　　直到冷风吹开了窗户，她才如梦方醒，赶紧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把时易的那张脸从脑中扔出去。
　　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一个纸盒子来，那里放着她买衣服时送的多余纽扣。
　　只是扣子全部都是女士的，颜色样式都花里胡哨。
　　她翻翻找找，终于挑出一个黑色的扣子来。
　　她把那颗冰凉的扣子放在手掌心，盯着琢磨。
　　虽然扣子是黑色的，但上面映着一个小鹿，全然没有衣服原本冷硬的样子，只有可爱。
　　辛念把扣子放在衣服上略微比对了一下，无论如何，这已经是所有扣子里最合适的一个了，别无选择，就只能是这个。
　　她不再犹疑，找出针线，打开头顶暖黄色的台灯。
　　较之其他同龄女孩儿，辛念已经算得上擅长针线的了，眯起眼睛，把线穿入针孔，在捅入衣服面料的瞬间，她忽然有些紧张。
　　或许是因为她这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为异性用针线。
　　她停下手，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妈妈也常常替爸爸熬夜缝旧衣服。
　　思及此，辛念浑身燥热，手一抖，刺痛从指尖传来。
　　“哎呀。”
　　她小声惊呼，低头一看，左手食指冒出点点鲜血，她皱着眉头，把指头塞进口中吸吮，愣怔了一会儿，又拍打自己的脸颊。
　　边打边告诫自己，“不许犯花痴，不许犯花痴……”
　　待血止后，她又低下头仔细动起手来。
　　她眼睛睁大，生怕半分眨眼就会没缝好。
　　半个小时后，她才停手，用小剪子剪短细线，端起外套，仔细打量。
　　将灯调暗，乍一看，那颗小鹿头的扣子隐匿在其他扣子中，看不出不同来，只是放在光线下，就能看清那个扬着笑脸的头像样式。
　　辛念在心里想了一下时易穿上这衣服的表情，不由得抿唇笑起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钟表，赶紧抓紧时间写作业，写完一篇英语模拟试卷之后，已经是夜深人静，辛浩洋也已经被陈敏哄去睡觉。
　　家里终于有了短暂的寂静。
　　辛念把试卷收回书包里，又拿出外套瞧了瞧，然后打开卧室的门，探出头，竖起耳朵，听到父母的屋内响起平稳的鼾声，她偷偷走入卫生间，拿出自己攒钱买的茉莉味道的洗衣液，把时易的外套从里到外地清洗了一遍。
　　然后挂在窗台外的木杆子上晾着。
　　结束一切后，已经是后半夜，辛念洗漱之后，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衣服，这才安心入睡。
　　次日一早，她早早起床，窜到窗口探出身把衣服架拿回来，里外摸一摸，已经干了，她找出袋子，把衣服叠整齐，然后出门上学。
　　走出楼，她抬头望天。
　　郎朗云天，徐徐清风，竟是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辛念步伐轻快地往公车站台走去。
　　却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她人生的第一天，在上学的路上，除了期待英语课，还期待着放学之后的情形。


第16章 清甜香味
　　辛念提着一件男士外套进入校门，总觉得惴惴不安，因此一坐在位置上，立刻把袋子藏在抽屉最里面。
　　原本昏昏欲睡的同桌猛地睁眼，“你藏的啥？”
　　辛念被吓得一抖，推开他的肩膀，“你有病吧？”
　　同桌不依不饶，又凑过来，“是不是吃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下午要体测，你少吃点儿吧。”
　　同桌听闻不满地哼了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跑步都落在最后面。”
　　辛念一听，抿起唇，不吭声了。
　　下午放学时，她果然是惨白着一张脸走出校门的，跑完八百米，她连抬起手跟赵晓佳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没事吧？”
　　辛念摇摇头。
　　赵晓佳挽起辛念的胳膊，四处看看，然后小声问：“辛念，昨天，那个男的是谁呀？”
　　辛念知道她问的是时易，瞟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后含糊地回答：“就是一个人。”
　　“啧，废话嘛！我能看不出来他是个人？”赵晓佳咂咂嘴，继续说：“不过呢，那人也太帅了，而且太拽了，这么帅的人我确实还没有见过。”
　　辛念没力气说话，几乎是在被赵晓佳拖着往前走。
　　赵晓佳又问：“他是你什么人？”
　　“你怎么认识他的？”
　　辛念沉默须臾，发现这两个问题她都没办法回答，尤其是第一个。
　　在她安静的这几秒，赵晓佳思维发散，自顾自地得出一个结论，“哎呀”一声，一拍脑袋，“你是不是早恋了？”
　　辛念睁大眼睛，立刻挣脱她的手，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别胡说八道，还这么大声，一会儿让人家听见了怎么办？”
　　赵晓佳点点头，扒开她的手，“知道了知道了，那到底是不是嘛？”
　　“当然不是了！”辛念嘱咐道：“你不许胡猜，我跟他不熟。”
　　赵晓佳听罢撇撇嘴，心想不熟他来接你回家？
　　“那他今天还来不来？”
　　辛念还没回答，两人拐了个弯，就看见一排停靠的自行车有一双长腿，长腿的主人随意地坐在别人的车上歇脚。车座太矮，时易在那里显得有些憋屈。
　　辛念走过去，把袋子放进时易的怀里，“给你缝好了，你……回去再看。”
　　“什么东西呀？”赵晓佳好奇地问。她有强悍的辨别危险的能力，这位帅哥虽然看着痞，不好惹，但不会出手揍自己，所以也放松了些。
　　“衣服。”辛念剪短回答。
　　“他的衣服在你这儿？”赵晓佳不可置信，脱口而出。
　　“……”
　　辛念也不是什么单纯无知的傻子，这话背后什么意思她自然理解，但当着时易的面，她怎么能不脸红，气得直跺脚。
　　时易见此勾起嘴角，站起身，也不替她解释，只是轻拍辛念轻柔的发顶，“走吧。”
　　辛念跟在时易的身后，用胳膊肘捣了赵晓佳几下，用口型无声地表达不满，“你真烦。”
　　赵晓佳嬉笑着吐吐舌头。
　　*
　　送完辛念，时易走回五金街的网吧。瘦猴眼睛尖，立刻指着袋子，“哥，这是啥？”
　　时易倒也没有避嫌，把外套从袋子里抖落出来。
　　他衣服不多，且大多都是黑白灰，没什么新鲜的，瘦猴一看便知道这不是新衣服。但他狗一样的鼻子嗅了嗅，“不对劲儿。”
　　时易垂眸盯着最下面的扣子，也没看他，“怎么了？”
　　瘦猴弯下腰，又仔细凑过去闻，“真的不对劲儿，哥你这衣服上有香味。我们这里全是糙汉子，没人洗衣服用这么香的东西。”
　　“你说是吧？”他说完，又转头找张明凯求证。
　　张明凯看了一眼时易，谨慎地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推了推眼镜。
　　瘦猴撇嘴，“闷葫芦。”
　　时易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拍了拍瘦猴的肩膀，道：“你要是平时干活儿也这么有眼力见就好了。”
　　说完，他就要往二楼走去。
　　张明凯立刻道：“易哥。”
　　“怎么了？”
　　“最里面那台电脑坏了，我们是不是得找师傅修一下？还有，今天早上我看了看，还有很多电脑都有开机缓慢的问题。”
　　“哪个电脑？”
　　“靠窗的那台。”
　　时易把袋子扔进瘦猴的手里，“把衣服放回我卧室，去把工具箱拿来。”
　　“得嘞！”
　　张明凯摸了摸脑门的汗，“易哥，你要自己修？”
　　时易拖了个矮凳子过来，把台式电脑的主机拿出来，只是说：“我先看看再说。”
　　不一会儿，瘦猴抱着个工具盒子下来，“哥，工具来了！”
　　他跑来，很贴心地打开盒子，放在时易的脚边。
　　时易食指扒拉了一下上面金属制的工具，熟练地挑出一个型号正好的十字螺丝刀来，把主机盖打开。
　　里面全是灰。
　　瘦猴立刻把早都准备好的干抹布将里面擦干净。
　　张明凯在一旁看着，忽然有些局促不安，因为他们二人配合有素，显得他很像一个局外人。
　　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不会修电脑，更何况还是这种老式的主机，别说是他，就是他以前任何一个同学，也没人会修电脑。但是，这个据说只有高中毕业的时易竟然可以坐在电脑前，风轻云淡地说：“我自己先试试。”
　　张明凯得承认，自己这个自小就泡在象牙塔里的“好学生”在步入高等学府没有感到震撼，在踏入这个不起眼的网吧开始，才算进入了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他头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有人是这样活的。
　　至于究竟是什么活法，张明凯还无法用言语表达。
　　他只是退后了一步，不耽误时易修理，也想把他看得更清一些。
　　时易抬头问他，“电脑打不开了是吗？”
　　张明凯点头称是。
　　时易用螺丝刀敲了一下主机壳子，说：“内存条坏了。”
　　“内存条？张明凯凑过去，好学生下意识的不耻下问让他指着那个绿色的长条板，“这个就是内存条是吗？”
　　时易“嗯”了一声，又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问题？”
　　“今天凌晨。”
　　“主机报警器响了？”
　　“嗯。”
　　“开机的时候是蓝屏？”
　　张明凯暗暗惊讶，“是。”
　　“应该就是内存条出问题了。”
　　“那怎么办？”张明凯把眼镜腿推上去，虚心求教。
　　时易见他有心学习，也就耐心地指着主机板上的黑色卡槽一样的东西，“看见了吗，这个内存条和下面的内存插槽接触不良。这电脑确实有点年头了，但还不至于再换一个，我今天先勉强修一下，明天让瘦猴买个新的内存条回来。”
　　张明凯抬头，却发现旁边的瘦猴早不知道哪里去了。但很快，瘦猴又跑回来，手里篡着个橡皮，递到时易面前。
　　张明凯略微疑惑，不知道这是何意。
　　只见时易接过橡皮，弯腰在内存条金属片位置来回摩擦。
　　他手上未停，也在同时给张明凯简略地解释，“这样可以提高接触程度。”
　　张明凯心里默默记下，也不敢再追问为什么，他生怕时易觉得自己笨，只是想着待会儿要去查一查这是什么原理。
　　很快，时易把拆卸凯了主机重新装上，长按开关键，电脑很快亮起，没有蓝屏，没有报警器短暂的滴声。
　　他站起身，又问张明凯，“还有哪台电脑有问题？”
　　“那边两个，运行速度太慢。”
　　时易又坐在右边拐角的电脑前，张明凯亦步亦趋地跟着。时易打开电脑，挥挥手，“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跟这儿乱晃了，这俩电脑的问题是该清理内存了，这个不用我给你多解释吧？”
　　“不用不用，那易哥您先忙。”
　　张明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悄悄把瘦猴招呼过来。
　　“咋了？”
　　张明凯小声问：“易哥除了会安玻璃，还会修电脑？”
　　“啧，就这事儿啊，那你神神秘秘的。”瘦猴伸出一根大拇指，骄傲地指着自己，“我早都告诉你了，我们易哥什么都能干，只要是他想。我们这破门店，要是成天修修补补都叫师傅来，那得花多少钱啊，所以我们易哥就全包揽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张明凯心里佩服，又忍不住问：“你说易哥高中毕业后就没再上过学了？”
　　“啊，对，怎么了？”
　　“为什么不继续读书了，说实在的，我没见过比易哥更聪明的人了。”
　　“学习不好呗，上大学也是浪费钱和时间。”瘦猴无所谓地回答，依旧是那副骄傲的表情，“我们易哥学习奇差无比，高中次次稳定倒数。”
　　“……”张明凯叹口气，看了一眼时易精瘦的背影，“那真的可惜了。”
　　瘦猴不屑一顾地哼哼，“可惜什么？你们研究生毕业也未必有我们易哥过得好，更何况，易哥才成年没几个月。”他上下打量一番张明凯，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金融。”
　　“哦，搞钱的呗。”
　　“你懂点儿？”
　　“懂个屁，我就听过金融危机。”
　　“……”
　　张明凯无法辩驳，他看着瘦猴的脸，不由得暗自神伤，他的生活此刻确实陷入危机，瘦猴说的一点没有错，他们这些学金融毕业的，混得普通的人太多了。
　　他低头呆滞地盯了一会儿电脑屏幕，“瘦猴，明天我替你去买内存条吧。”
　　“怎么？”
　　“我想多干点儿，在易哥面前多表现表现。”
　　张明凯实话实说。
　　瘦猴沉吟一下，然后点头，“也好，我今天要熬夜打游戏，明天恐怕不能早起了，那就辛苦了。”
　　“好，交给我了。”
　　瘦猴板起身子，做出一副前辈的样子，“你好好干，跟着易哥混，早晚不愁没肉吃。”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利息
　　次日傍晚时分，瘦猴打了个哈欠走出门，伸了个懒腰，扭头冲着里面道：“易哥呢？”
　　张明凯回答：“出门了。”
　　“又出去了？”瘦猴惊讶道：“干嘛去了？说了没有？”
　　“我没敢问。”
　　“真奇怪。”瘦猴咂咂嘴，“易哥这几天吃完晚饭怎么总是出门啊。”
　　张明凯把视线从账本上挪开，忽然道：“你注意到了吗？”
　　“啥？”
　　“易哥昨天拿回来的外套上的扣子。”
　　“扣子怎么了？”
　　“最下面的那枚纽扣跟其他的不一样。”
　　瘦猴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像一滩烂泥一样地窝在凳子上，一脸没有兴趣。
　　“是个小鹿的头，很可爱的。”
　　“真的假的？”瘦猴蹭地坐起来。
　　他再傻，也知道时易跟可爱这个词就没什么关系，“女孩儿用的那种扣子？”
　　张明凯点点头。
　　“我就说不对劲儿吧！”瘦猴拍拍大腿，“我昨天是不是说起来我易哥那衣服有香味来着？一闻就是女孩儿身上才有的味道。”
　　他那消瘦的眼眶都撑大了似的，坐在椅子上琢磨，“不过我跟着易哥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身上能染上女人的味道啊。”
　　张明凯跟他一起推理，“那味道，还有那扣子，像是女孩儿用的。”
　　“那会是谁呢？”瘦猴摩挲着下巴。
　　张明凯耸耸肩。
　　“看来易哥最近几天出门也是跟那女的有关咯？”
　　“大约吧。”张明凯谨慎地回答。
　　“我靠！”
　　瘦猴突然大叫一声，吓得张明凯抬起头来看他。却见他耳根子红彤彤的。
　　“怎么了？”
　　“你想想——”瘦猴把脑袋伸过去，刻意压低声音，“扣子都给拽掉了，这得多激烈啊。”
　　“……”
　　张明凯愣怔一秒，才知道瘦猴是在说什么，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瘦猴误以为他是不理解，粗鲁地顶顶胯，“那个啊！”
　　“哎。”张明凯深深叹口气，别开眼，不愿多看，他知道瘦猴这人平时这人不拘小节，说话行动没什么注意，只是提醒道：“兴许你是想多了呢。”
　　瘦猴挥挥手，“你是书呆子，你不懂，我跟你没得聊。”
　　张明凯不说话了，但是瘦猴还在一个人琢磨。
　　——易哥这个平日里再漂亮的女人贴上来也懒得多看第二眼的人竟然有了女朋友？
　　他心里沉不住气，不跟张明凯说，也没人说去，只能又道：“不过易哥为什么下午出去晚上就回来了呢？这不对啊？”
　　“哎，研究生，易哥今天出门穿的是那件外套不？”
　　张明凯把嘴唇抿成一道直线，点点头。
　　然后听瘦猴继续絮叨，“我们易哥可高冷了，而且眼光特高，听说之前有个富婆——开着几十万进口摩托的富婆看上我哥了，我哥也不搭理人家，而且以后干脆不做人家的生意了。这次竟然穿着个带小鹿头的衣服出门了？”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瘦猴一个人嘀嘀咕咕，忽然深深叹口气，满脸郁色地宣布，“五金街要出事了。”
　　“怎么了？”张明凯忍不住问。
　　“我们这条街。”作为在五金街土生土长的瘦猴骄傲地为张明凯介绍，“整条街的女人都喜欢易哥你知道吧？”
　　“……”
　　张明凯叹道：“你确定只有五金街？”
　　“那别的地儿我也没怎么去过啊，我哪儿知道。”
　　张明凯又忍不住嘱咐道：“刚才你的那些话可千万不要告诉易哥，不然我担心你小命不保。”
　　“记得了。”
　　瘦猴满不在乎地说。
　　张明凯重新低下头，忽然觉得时易是个善良的人，竟然这么多年还肯把瘦猴这个单纯，老实又有点儿傻的人带在身边。他记起自己之前的老板说，人若是过了三十五岁，就成了低廉的劳动力，也就该从公司滚蛋了。
　　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给时易打一辈子工。
　　*
　　时易照旧坐在那排自行车前。今天辛念不知道干嘛去了，来得特别晚，他等得不耐，掏出根烟抽。
　　烟雾之下，竟将他凌厉的眉眼染得柔和了一些，轻薄衣料下的肌肉带着初现的男人力量，看着愈发得迷人。尤其是那寸头，虽然显得他冷冽不好惹，却更像个在校门口堵乖女孩的坏小子，反倒叫人极有征服欲望。
　　几个没穿校服的女生已经在旁边看了许久了，终于，一个最漂亮的女孩儿把自己的裙子往上提了提，然后上前开口，“帅哥，认识一下？”
　　时易没什么耐心，不想跟人说话，但还是抬起眼睛瞧了一眼面前的人，“怎么认识？”
　　“你给我个联系方式呀？”
　　时易把烟屁股咬在嘴里，透过烟气，看见那女孩儿花里胡哨的妆容。烟草的味道都没让他感到呛鼻，此刻劣质的脂粉气却让他十分不适。
　　就好像那点儿味道要渗透进他的外套里了一样。
　　会盖住别的东西。
　　但时易挑挑眉，“纸呢？”
　　女孩儿一听大喜，向朋友找来一根笔，然后忽闪着睫毛，“我没有纸，你写在我手心吧。”
　　说罢，她就张开手掌心。
　　时易提了提嘴角，接过笔，打开笔头，落在她的掌心。
　　女孩儿害羞得眯起了眼睛。
　　她感受到对方随意地划拉了几下。
　　“好了。”
　　“好了？这么快？”她睁开眼睛，向手心看去，待看清上面几个字后，那张被厚厚的化妆品盖满的漂亮脸蛋一阵青一阵白。
　　辛念就是在这个时候拐过弯，一抬眼，就看见了扎眼的时易……还有他身边的女孩儿。
　　“那不是你的帅哥哥吗？”赵晓佳拍拍辛念的胳膊，她给时易起了个新名字，“这才三天哎，他就认识别人啦？啧，长得帅就是有好处。”
　　辛念盯着那处看，没说话，却想起自己看过的各种电视剧剧情，心道，到处沾花惹草，以后有他受的！
　　她板着一张小脸继续往前走。
　　“110？”
　　漂亮女孩儿看着掌心的三个数字，不可置信，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时易夹着烟将其从嘴边拿开，然后点头，懒洋洋地说：“对，有事儿找警察，找我没用。”
　　女孩儿这才知道人家根本没想认识自己。她想发火，又不敢，想哭，又觉得丢人，干脆捏紧了掌心，扭头离开。
　　辛念等着那穿短裙的女孩儿走远了才挪到时易的眼前。
　　时易看她一眼，掐灭了烟，挥挥眼前的烟雾。
　　辛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干巴巴地道：“我们走吧。”
　　时易站起身，方才淡淡的神色此刻终于有了些起伏，他垂眸，看着辛念的白嫩的脸颊，想起刚才女生脸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的妆，忽然伸手捏了捏眼前女孩儿的脸。
　　软绵的手感终于让他舒服了点儿。
　　“你干嘛呀！”
　　辛念立刻抬起头，觉得怪疼的。
　　时易看她的脸蛋，终于勾起了唇，低下头，说：“辛念，商量个事儿，行吗？”
　　“什么事？”辛念揉揉自己的脸，没好气地说。
　　“你别成天皱巴着张脸，成不成？”
　　“……”
　　*
　　一直到下车，辛念都没怎么开口，她脑子里总是刚才那女孩儿一双又白又长的腿。
　　她想，这么冷的天，竟然敢穿得这么少，又想，要是自己也穿着那么短的裙子出门会被爸爸打死吧？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时易。
　　最重要的是，她要是在街上遇到时易这样的人，是绝对没有胆庡?子上去要号码的。
　　辛念莫名其妙地开始闷闷不乐。
　　终于在家门口处，时易开口了。
　　“你就这么糊弄我？”
　　“啊？什么？”
　　“这扣子，你自己觉得缝在我衣服上合适吗？”
　　辛念一听，不敢吭声了，心虚地别开眼。
　　“怎么着，你觉得这就算完了是吗？”
　　辛念心道你怎么不依不饶的，但她不敢说这话，只是细细弱弱地表达自己的观点，“我是这么想的，你这衣服既然这么贵，我挑的纽扣就得配得上这个价格，但是我们家肯定是找不出两千一个的扣子，所以我就想，现在不是都流行混搭？所以选一个与众不同的扣子才配得上你这么贵的衣服。”
　　“……”
　　这是时易见过辛念以来，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
　　辛念说完就低下头，半晌见对面没动静，才抬起头来。
　　时易正盯着她看，瞧见她那水汪汪的眸子，忽然乐了。
　　“你笑什么？”辛念有些恼怒。
　　“我以前都没发现，你挺伶牙俐齿的啊。”
　　“我说的都是实话。”
　　“行。”时易点头，“不管怎么着，你这扣子太傻了，赔偿我不要了，但得收利息。”
　　“还有利息？”辛念震惊得睁大眼睛，“你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对。”时易无赖地点头。
　　“那你那天也没说清楚呀。”
　　“我能知道你给我缝这么丑的扣子？”
　　辛念不说话了。
　　确实是她糊弄在先，理亏着。
　　“那利息是什么？”她虚弱地问。
　　“你请我吃饭。”
　　辛念拧起眉毛。
　　“就这周五。”
　　辛念叹口气，满脸的不赞同，但敢怒不敢言，只能屈辱地点点头。
　　时易心情莫名大好，用指节轻轻弹了弹她皱起的眉心，然后道：“走了。”
　　辛念见他离去，立刻哭丧着脸。
　　怎么时易那身保护人的拳脚还没为她用上，她就要先破费一笔呀。
　　这都是什么日子呀。
　　辛念沉重地回了家，心中盘算这附近有什么人均二十块钱的馆子打发时易。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届时两更～
　　以及明天发红包～
　　*顺便宣传一下预收文《羁鸟》：
　　和裴铎的婚礼前夕，有人偶尔翻到柜中的一张落上灰尘的旧照片。
　　颇为惊喜道：“原来你们高中就认识？”
　　盛笳沉默地侧眸看去。
　　那张照片上是一对穿着校服的年轻人，他们并肩站立，看上去亲密无间。
　　她没有回答。
　　因为那照片中的女生不是她，是她姐姐。
　　早在盛笳离开那座小城之前，她姐姐就去世了，尸骨埋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第18章 厨艺
　　辛念苦着脸回到家, 也懒得吃饭，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想了想自己拮据的财政状况, 然后爬到地上，从床下面掏出一个存钱罐出来。
　　存钱罐是塑料做的, 上面的图案几本褪了色, 早就看不清楚原本的模样。这存钱罐比辛浩洋的年龄还大，一直被辛念妥善地藏在地下。
　　她拿起来晃了晃。
　　咣当咣当地响。
　　辛念打开盖子，里面大多全是硬币, 零零散散的有几张钞票, 最珍贵的两张红的被辛念埋在最下面。这可是她的命根子，辛念轻易不拿钱出来，只有每年年末的时候才会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出来数一数。
　　虽然数目少，但却能让辛念感到安心，她曾经计算过如果从家里跑出去, 这些钱起码可以让她度过一个月的生活。
　　辛念琢磨了许久, 然后从里面找出五十块钱出来，准备明天拿来请时易吃饭。
　　她把钱叠起来, 放在校服兜里, 然后打开书包，抱出英汉词典来，拧开台灯按钮。
　　外面响起辛浩洋的吵闹声, 她又扯出一张纸巾, 撕成两半, 卷成团, 塞进自己的耳廓中, 勉强阻隔嘈杂声。
　　这样的生活她习惯已久, 连怨言也没有。
　　*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课，辛念连午饭也不吃，背著书包就跑出了校门。
　　她坐车去了平日周末最常去的菜市场。新鲜的菜大多卖光了，辛念挑挑拣拣才选出几个满意的，又一咬牙卖了六个鸡翅。
　　回到教室，辛念饥肠辘辘，把塑料袋放进抽屉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放学后，她揣着一大袋菜向赵晓佳虚心请教。
　　赵晓佳有些为难，“我在职高是学甜品的，烹饪我还真是不了解，不过你什么时候要做菜呢？我可以明天替你问问我的同学。”
　　辛念哀叹，“那恐怕来不及，我今晚就要做。”
　　“这么着急呀。”
　　“嗯。”
　　“那怎么办？”
　　辛念摊开手，“还能怎么办？现场发挥吧。”
　　辛念照旧跟着时易上了车，站在他旁边，她小声开口，“时易，你知道吗，在外面吃饭不如家里做得卫生。”
　　时易半阖着眼，面无表情地说：“嗯，所以呢？”
　　“所以你那天说让我请你吃饭要不换个方法，我亲自做给你吃，你看行吗？”
　　时易听罢斜眼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塑料袋，其中一根绿油油的菜叶露出来，他懒洋洋地问：“怎么，我还有拒绝的权利？”
　　“……”
　　辛念早知道他说话向来不大好听，只好道：“这都是刚买的菜，很新鲜，我做好你再吃也不吃亏的。”
　　时易勾起食指，掀开袋子拨了拨，掀起眼皮，然后评价道：“我觉得我挺吃亏的。”
　　“……吃亏是福。”
　　辛念声音细微，劝道。
　　“啧。”
　　时易不再搭理她，看着车窗外。
　　辛念拿不定主意他是不是有些生气，双手捧着塑料袋，偷偷抬起头，打量他的神色。
　　说来，时易并不是一个喜怒于色的人，他脸上总是浮着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哪怕现在，辛念只能看到他的英俊的侧脸，也感受得到他凉薄的痞。
　　哎，到底什么意思呢？
　　同意了没有呢？
　　辛念独自懊恼了一会儿，然后实在忍不住，伸出食指和中指，揪起时易衣服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时易侧低头看她，眉骨上扬，示意她有话就说。
　　“时易。”辛念声音小小的，“你想好了没有呀？”
　　她最后那个尾音像是会拐弯似的，绕进时易的耳朵里，全身转了一遍。时易忍着莫名的酥麻，淡淡道：“你别撒娇行不行？”
　　辛念何其无辜，“我没有呀。”
　　她眨巴眨巴眼睛，又真诚地说：“我保证，我一定会做得特别丽嘉精心，今天花一晚上来烹制，放在盒饭里，明早就给你送给你。”
　　时易冷笑，“你还挺贴心的。”
　　“……”
　　辛念咬着下唇，等着他接下来的发落。
　　正巧公车慢慢停下，时易旁边座位的孕妇慢吞吞站起身，他侧身，等到车辆重新慢慢启动，他拽着辛念的胳膊，把她拉到面前的椅子上。
　　辛念没有防备，“哎呀”了一声，咚地坐下来。
　　正要抬头，就见时易倾身而来。
　　他左手搭在她身后的扶手上，右手握在前座的扶手上，正好将辛念笼罩。
　　辛念紧张得全身紧绷，轻轻闻到时易传来的气味。
　　衣服上的茉莉花味，清冽极淡的烟草气，还有……辛念轻轻敛眉，想起儿时与父母爬山，站在山顶嗅到的清新空气的味道。
　　那是最靠近天空的味道。
　　她被这气味裹住，半晌都愣怔着，将黑亮的头发对着他。
　　辛念的头发又密又黑，发型简单清爽，一看就是老老实实按照学校的要求理的发。跟她本人一样，就连每根发丝都规规矩矩地待在该待的地方，时易撸了一把自己粗硬的短发，然后微微凑近，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开口道——
　　“我不吃剩饭。”
　　“你就得今天请客。”
　　“欠钱的是你，怎么你还当起爷了？”
　　“……”
　　辛念低下头，不敢离他更近，只能说：“我没地方给你做饭去，家里大人都在，我没法带你进去。”
　　时易直起身子，勾了勾唇，“去我那儿。”
　　“啊？”辛念抬起头，一脸惊诧。
　　“我那儿有厨房。”
　　“不合适吧？”
　　时易没吭声，唇边的似笑非笑却一直没有消失，他没回答，公车上的广播却开始报站，“五金街站到了，请您做好下沉准备。”
　　时易垂眸，坏心地故意揉乱她的发顶，然后道：“走吧，小厨子。”
　　辛念只能跟上去。她在时易身边追问：“远不远呀，我可是要在十点之前回家的。”
　　这话是她信口胡编的，其实家里根本没有管她几点回来。就算是凌晨还未归家，也不会有人关心催促，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在关门的时候吵醒熟睡的辛建勇。
　　时易在网吧前放慢脚步，听罢转身看着他，懒懒散散地用后背推开玻璃门，直到辛念小心翼翼地踏入，他才道：“我什么时候吃满意了，你再回。”
　　辛念气鼓鼓地垮下脸。
　　*
　　瘦猴眼睛尖，隔着很远就看见时易领着个姑娘回来，他心潮澎湃，对着柜台后的镜子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随便抓了抓三天没洗过的头，然后转过头，大声喊道：“易哥，你回来了！”
　　嘴上喊的是易哥，他却梗着脖子只顾往时易身后的辛念瞟。
　　辛念半个身子都藏在时易的后面，她扯着时易的衣服不肯再往前走半步。
　　时易回头看她。
　　网吧里面嘈杂，他只能看见她双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说了什么，他轻轻挑起眉毛，带着一丝无奈，欠身弯下腰，侧耳倾听。
　　不远处的瘦猴张大了嘴。
　　“我靠。”他目不转睛，拍拍张明凯的肩膀，“我从来没见过易哥对哪个女的这样过。”
　　张明凯推了推眼镜架，没说话，但也露出叹为观止的表情来。
　　辛念微微踮起脚尖，在时易的耳边道：“你不是说去你家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我就住这儿。”
　　“住这儿？那你也不早说。”
　　“怎么，早说你就不来了？”
　　辛念小声叹口气，往四周快速地看了一眼，“这人这么多，多尴尬啊。”
　　时易眼中闪过促狭，又把头歪了歪，与她平视，嘴角抹过一丝笑意，告诉她残酷的事实，“已经来了，你跑不掉了。”
　　辛念睫毛抖动，只敢盯着他俊挺的鼻梁，突然感到莫名的心悸。
　　她这幅神情叫时易满意，轻拍她的头发，恢复了之前懒洋洋的样子，“傻了？快走吧，我要饿死了。”
　　路过柜台，瘦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作出热情好客的表情，试探道：“哥，这位美女是谁啊？”
　　辛念一听，就红了脸，虽然知道现在的人称唤他人作“美女”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跟她实际的美丑无关，但她依旧站立不安。
　　瘦猴暗自惊讶，一边偷偷打量辛念，一边心道易哥竟然喜欢的是这款？
　　他是单细胞生物，时易的目光随意划过他，就知道他脑子里琢磨什么。
　　修长的手指轻敲柜台台面，时易冷道：“你最近很闲？”
　　瘦猴一听，吓得赶紧挪开目光，缩着脖子嘻嘻笑道：“哥，她是谁啊？”
　　时易不回答，反而是把身后的辛念拉过来，说：“你自己介绍。”
　　辛念看着面前两个男人，看着他们难掩的期待目光，只能说：“你们好，我叫辛念。”
　　“你好你好。”瘦猴摸了摸自己的鼻头，还有点不好意思，心道这美女说话声音可真温柔呐，他晕晕乎乎，一时得意忘形，嬉皮笑脸地就把手伸出去，要跟人家握握。
　　张明凯到底是谨慎些，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刹那就捣了他一拳。瘦猴如梦方醒，余光中看见时易凉薄的笑意。
　　他战战兢兢地偷瞄，就见时易分明是笑着的，却未达眼底，神色中带着他要揍人的前兆。
　　“哈哈哈。”瘦猴尴尬地干笑几声，搓了搓手心，“你是来做什么的？”
　　辛念张了张嘴，时易却率先开口，“她是来做饭的。”
　　“……啊？”
　　瘦猴慢吞吞地转了转眼睛珠，张明凯也终于抬起头多瞧了辛念几眼。
　　“做饭的？”
　　时易看着呆傻的瘦猴，没回答，勾着唇角扭头问辛念，“你说呢？”
　　辛念十分忍辱负重，指了指手里的菜，“我就是来做菜的。”
　　“哦。”瘦猴的嘴凹成一个圆形，接受了这个事实后问：“那我能吃吗？”
　　时易冷笑，懒得理会这个问题，直接拽着辛念上了二楼。
　　留下瘦猴和张明凯木讷地四目相对。过了好一会儿，瘦猴抓抓自己的头发，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情侣间的情趣吗？”
　　张明凯耸耸肩。
　　*
　　通往二层的楼梯并不杂乱，但因为没有灯光，稍显昏暗，狭窄的窗户挤进一丝余晖，灰尘在光线下无处遁形，显得房子陈旧可怖。
　　辛念犹犹豫豫，忍着自己的不信任，小心翼翼地问：“这楼上真的是你住的地方？”
　　“不是。”时易声音含糊地吓唬她，“待会儿上去就把你给卖了。”
　　辛念捧着袋子，更不愿意上去了。
　　时易垂眸，随即懒懒地哼笑：“你那袋子里的鸡翅要化了。”
　　辛念低头一瞧，只见鸡翅血水都要化开，只能道：“那我们赶紧做饭吧，早点吃我早点回家。”
　　“成，上去吧。”
　　二楼远比一楼要宽敞许多，且不是乌烟瘴气，没那么多烟味，也没人带着试探的目光打量她，跟在时易的身后，木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反倒让人有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时易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门，抬抬下巴，“就是这里。”
　　辛念探头，面前是一个简单的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看上去就像是经常有人来做饭的样子。
　　辛念忽然紧张起来，估摸着自己待会的厨艺将会大白于时易眼前。
　　她将塑料袋放在台面上，“那我先洗菜吧。”
　　说完转头，“有盆吗？”
　　时易正随意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眼皮懒散地垂下，似乎有些困倦似的，遮盖住他墨黑的眸子。大冷天的，他好像也不知道冷一样，穿着件薄衣服，手臂露出一截来，能看见颇有力量的青筋。
　　辛念竟然一时间看呆了。
　　蓦地，时易忽然抬眸，“怎么了？”
　　“我……”辛念回过神来，估摸自己这样光明正大地看他是被发现了，脸腾地烧起来，不安地向后一退。
　　“咣——”
　　手不知道碰到什么东西，她赶紧回头。
　　原来是一个玻璃杯子被她打翻，凉水铺满台面，索性杯子没有破碎。
　　辛念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又听时易在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拿来一个干净的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擦掉。
　　两人就这么靠在了一处。
　　辛念又感受到了时易身上冷冽的味道，又好似发觉了他不怕冷的秘密，原来这么冷，他也浑身散发着热气。她微怔，像是被人定住了脚步。
　　“怎么了？”时易侧头去看她，对于她碰倒杯子不置一词，只是有点无奈地又问：“你要什么？”
　　“水盆。”辛念的耳朵根都热起来了，低着头不肯与他对视，“有没有水盆？”
　　“柜子上。”
　　时易把抹布拧干。
　　因为都是男人，所以当初柜子做得高，辛念打开柜门，踮起脚尖，看见一个不锈钢水盆，却拿不下来。
　　辛念撑着台面，伸长右手臂，费力去够那盆。
　　脸都涨红了，可惜也就是指尖触碰到了而已。
　　“啧。”
　　时易挪了一步，站在她身侧，随意一伸手，就抓住了水盆的边缘。
　　“你长嘴是摆设？”
　　辛念感觉到时易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是带着讽刺的气音。
　　她的手僵在空中，动也不敢动。
　　此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前是冰冷的台面，身后是时易的胸膛。
　　虽然前后都没接触到，但她却能清晰地辨别前后冷热温差。
　　辛念虽然看不到后面，却知道自己和时易离得极近，她头稍微动了动，就能感到头顶的发丝轻轻拂过时易的下巴。
　　不过一瞬，那触感就消失，时易退后一步。
　　“不会喊人帮忙？”
　　“谢、谢谢。”
　　辛念垂着脑袋将盆接过，放在水池中，打开水龙头。
　　“哥！易哥！”
　　门外楼道里传来叫唤声，接着，瘦猴的脑袋露出来。他眼睛轱辘转，在厨房环视一圈，然后贼兮兮地问：“哥，需要帮忙吗？”
　　时易冷眼看他那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不用。”
　　“哦。”
　　瘦猴本就没话说，但又不想直接离开，于是赖在门口，咧着嘴看辛念小心翼翼地切菜。
　　时易也扫了几眼。
　　从她拿起刀的那一刻开始，时易就知道这丫头不善做饭，至少不善切菜，不说别的，就单看那四指的摆放位置，好像生怕刀切不着自己似的。
　　更不用说从瘦猴进来以后，她后背僵直，显而易见地愈发紧张。
　　瘦猴却不察，只顾着多留一会儿，“哥，我也饿了。”
　　时易听罢转身从冰箱中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塞进瘦猴怀里，顺便推他出去，无情地道：“随便喝，喝饱了为止。”
　　他回身，又见辛念拿出锅来，将从手里泡洗过的鸡翅捞出。
　　她打开火，扭头问：“油呢？”
　　时易弯腰从底下柜中拿出一桶菜籽油，然后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油桶太重，辛念捧起时手臂都有些哆嗦，在倒入锅中的前一刻，她忍不住回头。
　　他眼睛中有笑意，并且绝非好意，叫人颇有压迫感。
　　辛念好声好气地打着商量，“时易，你站远点吧，小心被油溅到。”
　　可惜时易没动，反倒懒懒开口，“辛念，你给我老实说，你到底会不会做饭？”
　　作者有话说：
　　待会儿还有一更~


第19章 活法
　　“嗯？”
　　辛念端着油桶的手一抖, 便被时易抬手接走。
　　“你到底会不会做饭？”
　　辛念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老实回答，“不会做鸡翅。”
　　“你确定？”时易挑眉, “把火关了。”
　　辛念叹气，主动认错, “……外面吃饭太贵了, 对不起。”
　　时易将鸡翅从水中解救出来，放在空碗中，“你站旁边去吧。”
　　辛念反应缓慢, 看着他熟稔地抽出一把刀, 在鸡翅上轻划几下，才问：“你做吗？”
　　“嗯。”
　　时易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个字来。他眉眼依旧不羁凌厉，手指轮廓分明修长, 明明与厨房格格不入, 辛念却生生看出了一种居家感来。
　　她不由得浑身震动，至少这是她在家中从未有过的感受。
　　辛念无法将在巷子中出手狠厉的时易与此刻的他联系起来, 一时间, 站在厨房中央，一动也不动。
　　时易抬起头，见她此刻这幅样子, 眼中似笑非笑, “傻了？”
　　“啊？”辛念睫毛微微颤动。
　　“没事做, 去楼下把瘦猴叫来。”
　　“就刚刚进来那个。”
　　“哦。”
　　辛念转头要出门时, 时易突然停住, “哎。”
　　“嗯？”
　　“他要是问你什么问题, 你不乐意回答，就别搭理他。”
　　“好。”
　　辛念走入一层，瘦猴立刻热情接待了她，“怎么就你一个人下来了？”
　　网吧里面烟雾扑鼻，辛念呛得难受，小声道：“时易找你。”
　　“哎，就来！”
　　瘦猴二话不说，关掉游戏，跟着辛念上楼，笑嘻嘻地问：“你跟我们易哥咋认识的啊？”
　　“凑巧碰上的。”
　　“哦。”瘦猴似乎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又对时易的事情太过感兴趣，没多想，又问：“那你今晚住在这里吗？”
　　辛念反应几秒，眼睛立刻瞪圆，“你说什么呢！”
　　瘦猴马上知道自己嘴贱，“我问错了，你别生气。”
　　辛念自顾自上楼梯，不理会他。
　　瘦猴见人家脸色不好，生怕待会儿告诉时易，立刻陪着笑脸，“辛念，你别生气了，我随口一说，你待会儿可不要给易哥说哈。”
　　他道歉诚诚恳恳，辛念面皮又薄，只能说：“知道了。”
　　瘦猴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进了厨房，“哥，找我啥事啊？”
　　“去买点葱姜回来。”
　　“得嘞！”瘦猴答应着，赶紧窜了出去。
　　等人走了，辛念将信将疑，“你真会做饭？”
　　“不然呢？”时易眼皮都没抬，淡淡地答道：“我长这么大都喝西北风？”
　　这话没错，辛念却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同。
　　若是在平常幸福长大的孩子，大多都是父母做饭，哪个刚成年的男生会这么熟悉厨房里的事情。
　　时易此刻垂着眸，注意力全在手下。于是辛念放大胆子，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其实，类似时易这种学习不好，平时一副又痞又酷的校霸样，高中毕业不会继续读书的男生，十六中有不少，对于辛念来说，也就早已不足为奇。
　　除了他们不如时易长相出众，一开始，在辛念眼中，时易与那些男同学毫无分别。
　　但是现在，辛念愈发觉得与那些人毫不相同。
　　时易是立体的，每跟他多相处一次，就更感到与初见时“混混头”的偏见偏离一分。
　　他身上没有一丝单纯的恶，甚至如果用世俗的评价来看，时易唯一的缺点不过是学习差了些。
　　然而，本来就是并非每个人都需要攀上学业的高峰的。
　　在辛念的眼中，时易不比任何一个人活得差。他比自己不过大一岁，就能有个经营的店铺，可以养活自己不说，手下还有两个小兵。
　　辛念沉默地站在一旁，竟然莫名感到振奋。
　　她是个内心有些敏感自卑的人，常常被家中琐事拖累，感到毫无动力，有时甚至会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大概如此了。
　　但她此刻站在时易旁边，深切地感受到了另一种活法。
　　她并不了解时易，也看不透他。
　　只是觉得心中仿若注入一股力量，让她第一次坚定地知道，哪怕不被世俗的标准认可，自己也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醍醐灌顶。
　　在一个平常的夜晚，在烟火缭绕的厨房。
　　辛念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时易抬眼向她这边看来。
　　辛念立刻目光躲闪，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多久。
　　脸蛋变得红扑扑的。
　　“把你请来让你偷懒的？”时易慢悠悠地问。
　　“需要我做些什么？”
　　辛念走上前两步，在冰箱门前站住。
　　时易回头，不答反问，“想吃什么鸡翅？”
　　辛念暗暗惊喜，眼睛都亮了一瞬，“你会做很多种类的口味？”
　　时易懒洋洋的点点头，露出一副“这有什么难”的表情来，顺便往她这边走来。
　　辛念的心提起来。
　　她稍稍睁大眼睛，就能看见时易消瘦的下颌，凌厉的五官，张扬的神色。
　　只见这人站在她面前，忽然抬起手来。
　　辛念眯起眼睛，那一瞬间，曾经许多看过的偶像剧情节涌入她的脑海，她紧张得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这一刻，时易凉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让让。”
　　“啊？”
　　辛念睁开眼睛，目光中有隐隐疑惑。
　　时易轻开冰箱门，辛念往前一趔趄。
　　他从里面拿出一罐可乐，“但你没得选，今天吃可乐鸡翅。”
　　辛念迷茫地站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承接刚才的话题。
　　她低下头，自觉十分丢脸。
　　正想着说些什么，岔开话题之时，瘦猴回来了。
　　辛念松了口气。
　　“易哥！买回来了！”
　　瘦猴将袋子放在桌上，又问：“哥，还有啥需要我帮忙的不？”
　　“有。”
　　“啥事？”
　　瘦猴以为自己可以在厨房多呆一会儿，十分积极。
　　“下面安静地待着，没事儿别上来。”
　　“……好。”
　　瘦猴出门去，时易敲敲手边的台面，“过来帮忙，别傻站着。”
　　辛念挽起袖子，“好呀。”
　　“准备一锅水，然后把葱姜洗干净。”
　　辛念虽然做饭水平十分一般，但常给母亲打下手，做这些事情是很利索的。
　　她在锅中接了水，放在炉灶上，开火。然后又从袋子中拿出葱姜，仔细将最外一层的葱皮撕掉。
　　时易目光一扫，“你手怎么了？”
　　辛念微愣，然后下意识捂住自己的手背，“没事，天冷了就这样。”
　　她倒不是害羞，是因为骨节出红通通的伤疤很难看。
　　“冻疮？”
　　“嗯。”
　　辛念打开水龙头，将姜放在底下，冰水划过指尖，她冷得一哆嗦。
　　“行了。”时易瞟了一眼她手上的疤，把水关上，“不好看，别洗了。”
　　辛念蹭地将手收回来。不安地站在时易身边。
　　大概从初三开始，每年到冬天，自己的手都红被冻伤。她没条件用护手霜这么精致的东西，手套有太薄，跟陈敏说过几次，妈妈也只是说会带她去商场买油，之后便再也不记得这事。
　　一开始疼得掉眼泪，这几年疼习惯了，她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现在被时易这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她立刻觉得手背灼烧一般地疼。
　　辛念莫名开始伤心起来，抠着自己的旧疤，也觉得自己的手很丑。在时易花了半小时变戏法似的摆了一桌子菜之后，她甚至感到自卑。
　　她觉出时易的光彩夺人来，开始思考他为何肯来接送自己。
　　美食色香味俱佳，辛念却没了胃口，吃过饭后，她和时易一同走回塘北街。
　　塘北街远不如五金街嘈杂，人烟也少，寒冷的夜风畅通地从南吹到北。
　　辛念的发丝被吹到额前，两手紧紧相握，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
　　分别时，时易在指尖将钥匙绕了几圈，垂眸道：“你还没告诉我实话……”
　　“……什么？”
　　辛念把头发别在耳后，问。
　　“你到底会不会做饭？”时易微顿，下一句话便问出了关键，“那蛋糕是不是你做的？”
　　辛念心狠狠一沉，更觉得自己不堪，小声道：“不是。”
　　时易不惊讶，嗤笑，“你把头抬起来。”
　　辛念乖乖扬起小巧的下巴。
　　时易伸出两根手指，弯下腰，与她平视，在她额头上敲了敲，神色难琢磨，“小骗子，你拿买来的蛋糕糊弄我。”
　　“我没有。”辛念立刻反驳，“那不是外面买的，不过也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
　　“赵晓佳。”
　　“谁？”
　　“就是那个放学跟我一起的女孩儿。”
　　时易微怔，随即哼笑，“那你倒不如直接买来送给我。”
　　他嗓音不冷不淡，神色也是。
　　辛念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对不起。”
　　辛念低下头，瞧见了墙边的一朵野花。
　　那黄色的话柔柔弱弱，树枝都枯了，她竟然还在寒风中飘荡。墙边靠阴，终日不见阳光，这样坚强地活着只会让辛念感到可怜。
　　时易退后一步，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只是道：“回去吧。”
　　辛念抬起头，抬起头，深深地注视时易，然后点头，“好，再见。”
　　她迎着风，走入楼中，踏进楼道之前，忽然回头。
　　时易的身影正在黑夜中一点点消失。
　　辛念被风迷了眼睛，眼眶酸痛。
　　他以后大约是不会再来接自己了吧。
　　他们应该是不会再见了。
　　辛念推开家中的门，默默地想。
　　不过一周的时间，她好像是破开了一个洞，浅浅地窥见了时易的生活。
　　可惜也就仅此而已了。
　　父母还没睡，坐在沙发上，辛建勇的手边有一罐啤酒。
　　他脸颊微红，看着醉醺醺的。
　　他扫了一眼女儿，又扫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突然拍桌大怒，“你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
　　辛建勇中气十足，辛念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震了震。
　　她下意识地感到恐惧，皮肉觉得疼痛，却也感到麻木。
　　“我他妈问你话呢！你要是不想回这个家，趁早滚蛋！”
　　“啪！”
　　辛建勇将手边的啤酒砸到地上，黄色的液体从中缓缓流出，渗进了地板砖缝中。
　　没来由的，让人觉得恶心。
　　辛念一声不吭，任凭父亲指责。
　　反正他也并非想知道自己去哪里了，不过是要骂人撒气罢了。
　　陈敏深深叹口气，赶紧起身拿拖布将地板收拾干净，又道：“老辛，你喝多了。”
　　辛建勇脸色铁青。
　　陈敏对辛念小声说：“快回屋吧，下次早点回来，你爸也是担心你。”
　　头顶是明亮的灯光，辛念在其之下无处躲避，看见叼着棒棒糖的辛浩样的咧起来的嘴。
　　她冲着陈敏挤出一个微笑。
　　她走回卧室，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身子慢慢滑下去，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辛念没有开灯，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父亲的谩骂声没有结束。
　　“你看看她哪里有个学生样，这么晚才回家，当初就不该让她去读高中，老李家的女儿去职高，现在早都每月给家里寄钱了。只有她！跟吸血鬼一样，每天吃家里的，花家里的……”
　　“好了，老辛，消消气吧，她明年高中毕业也能挣钱了。”
　　“哼，身上没点本事，怎么出去挣钱？当初我就不同意让她去普通高中，就是你没见识同意了她的话，真是妇人之见！”
　　陈敏陪着笑，“行了，别把洋洋吓着了。”
　　辛建勇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辛念依旧坐在黑暗中。
　　一颗眼泪掉下来，顺着手背滑下去。
　　含盐分的水珠刺激了手上的冻疮，辛念疼得发抖。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了许久，直到屋外变得静悄悄。
　　耳边只闻指针的转动声。
　　一圈又一圈。
　　直到“滴答”一声，像是什么被扣住了一样。
　　辛念知道，这是午夜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今晚月隐星稀，唯有冷风不显吝啬。
　　辛念抹掉眼角的眼泪。
　　今天终于过去了啊。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


第20章 生病
　　辛念那天在地板上睡了大半夜, 次日上午就病了。
　　应该是着了凉，她冷得像是骨头缝都在发抖。
　　父母带着辛浩洋出去玩，留她一个人在家, 辛念随意给自己熬了些粥，却不敢躺下休息。这个周末是难逢的安静时光, 她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背单词。
　　周日下午, 在家中其余三人回来前，辛念拖了地，洗掉衣服, 又把大大小小的柜子上的灰尘擦掉。
　　做完这一切, 辛念感到感冒更加难忍，头脑昏昏沉沉，脸颊也发热不停。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便如同晕了一般的熟睡过去。
　　周一上午，她的闹钟响了好几次都没醒来, 陈敏上班前, 推开她的门。
　　“辛念，上学了, 要迟到了。”
　　辛念动也没动, 蜷缩在被子中。
　　陈敏只当她是偷懒，大冷天的不愿起床，严厉了一些, “辛念, 不要让我喊你第二次。”
　　辛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从被子中露出半个头来, 整张脸都是红扑扑的。
　　陈敏终于察觉出不对来, “你怎么了？”
　　“妈妈……”辛念声音沙哑, “我好像是感冒了。”
　　“什么时候的事？”陈敏走入房间。
　　“可能是周末吧。”
　　陈敏伸出手，在女儿的额头上碰了碰，“发烧了。你明年就十八了，怎么还不照顾自己？”
　　辛念不说话。
　　“我给你们班主任请个假，你今天在家里休息一天吧。”陈敏说，深深叹口气，又拿起她床头柜上的水杯给她倒了杯热水。
　　辛念盯着杯中氤氲热气，眼睛都不肯眨一下，直到眼眶发热，她才说：“谢谢妈妈。”
　　陈敏愁容不减，又道：“上次洋洋发烧，把家里的药吃完了。你今天感冒倒是提醒我了，抽空得买些药来，不然下次洋洋又突然发热可怎么办。”
　　“……”
　　把头埋进被子里，辛念揉了揉发疼的眼眶。
　　陈敏弯下腰，为她掖被角，又道：“再难受也得吃饭，而且今天是周一，洋洋中午回来吃饭，你别忘了给他做饭吃。”
　　陈敏的声音轻柔，却如同软绵的刀子。
　　她或许也是爱自己的，但远远不能与辛浩洋相比较。辛念很少对母亲的爱产生期待，除了在发烧这样脆弱的时刻……
　　辛念只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抽着疼，她闭上眼睛，甚至觉得眼皮的热度在灼烧着眼球，许久之后，她咽了一下口水，嗓子干痛难耐，“知道了。”
　　陈敏点头，终于放下心，离开上班去了。
　　关门声敲击着辛念的耳膜，许久之后，她动了动，转过身，伸出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流下几滴血。
　　冻疮流下的每个伤疤都被她抠烂，重新揭开，皮开肉绽，露出粉嫩的肉。
　　十指连心，辛念疼得跟着心脏都在抽搐一样。
　　她掉了几颗眼泪，然后下床走入客厅，去药箱里给自己找了两个创可贴来，对着自己的手背吹了几口热气，然后撕开小纸，轻轻贴在手上。
　　辛念没穿拖鞋，站在冰凉的地上。
　　屋内寂静清冷，屋外狂风大作，皆是萧凉之色。
　　她忍着不适，却还记得陈敏的嘱咐，去厨房内做了一锅米饭，这才又沉沉睡去。
　　中午好不容易送走了辛浩洋这个祖宗，辛念却又睡不着觉了。
　　她一闭上眼睛，脑中就浮现出时易的样子来。
　　她不断地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自己该跟他说一声，今天自己没有去学校。
　　她穿好衣服，又担心不已，在门口踌躇不前，若是时易本来就没打算再来接自己呢？那岂不是自作多情。
　　她呆坐在门口，听窗外冷风吹动树枝，才惊觉天色渐晚。辛念不再犹豫，也不顾自己还发着烧，裹紧外套就跑出去。
　　抵达时已经是五点多。
　　苍穹之上，银钩初现。
　　辛念估摸着时易肯定还没有出发，若是他本来也不打算去，那今天就当成最后一次见面。
　　她凭着记忆，找到时易的网吧门口。
　　大门紧闭。
　　铁门被冷风吹得发出阵阵巨响。
　　辛念站在门口愣怔，四处打量，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她围着店铺外转了好几圈，没有找到任何联系方式。
　　只有铁门冰冷，像是将她无情地拒之门外。
　　不过在外面待了半个小时，辛念就觉得更加难耐，头疼欲裂，可她不愿轻易离开，转身又往天台跑去。
　　那里也没有时易的身影。
　　辛念手扶天台外墙，向远眺望。
　　五金街依旧如故，唯有那家网吧冷冷清清。
　　辛念忍着冷风，盯着来往的人群瞧了一会儿，然后失落地离开了天台。
　　重新路过网吧时，门口站着个中年阿姨。
　　辛念犹豫了一下，上前礼貌询问：“阿姨，请问您知道这家店为什么今天没有开门吗？”
　　阿姨并未立刻回答，先是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辛念，见她衣着干净简单，是长辈最喜欢的打扮，然后问：“小姑娘，你要进这网吧哦？”
　　辛念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被阿姨打量得有些不安，她摸了一下鼻头，“我找人。”
　　“找谁？”
　　“嗯……”
　　辛念不知道这阿姨为何如此步步紧逼，一时间不愿意作答。
　　阿姨嗤笑一声，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神色”，道：“找那个叫时易的是吧？”
　　辛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立刻喜逐颜开，“是呀，阿姨，您认识时易？”
　　阿姨瞧着她湿漉漉的单纯眼睛，似是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不找时易，难不成找那个瘦得跟猴似的男生？来这儿找时易的小姑娘可不少哦，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辛念被人戳中心事，脸色微红。
　　她又问：“阿姨，您知道网吧今天为什么不开门吗？”
　　“犯事儿了呗。”
　　“犯事儿？”辛念心一抖，想起时易以前打架时的样子来，“什么事？”
　　“具体的我不清楚，反正就是打架呗，听别人说呐，打得满头是血哟！”阿姨双臂交叉，一脸鄙夷，“都歇业几天了。我估摸着呐，马上也就该关门了。”
　　打架……
　　辛念的心脏惴惴地向下沉，双手紧握，还想再多问些什么，那阿姨挥挥手，“哎呀，小姑娘，阿姨劝你一句，这网吧里面乱，可不是你这样的人随便进的。看你年轻，阿姨劝你别犯傻哟，看男人呐，不能光看他长得帅，那没用，这时易啊，就是个混混，跟他爹一个样，早晚是要去坐牢的啊……”
　　辛念耳中嗡鸣，在脑中不断发出回声，她后退一步，“……坐牢？”
　　“对啊，哎呀，阿姨不跟你说了，我老公来接我了，快下雨了，你趁早回家吧，左右今天见不到他了。”
　　阿姨说罢，便走到路边，坐上一个中年男人的自行车后座，缓慢地向远离去。
　　天空陡然砸下一道惊雷，阴云密布，狂风怒吼，约是暴雨前兆。
　　雷声轰鸣还响彻在她的脑中，裹挟着方才那阿姨的话语。
　　坐牢、坐牢、坐牢……
　　跟他爹一个样……
　　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辛念一个人在网吧门口怔怔发愣，她体温越来越高，在冷风中站稳都变得困难，却还记得一件事情——
　　不论怎么样，要当面问问他，要去见见他才行。
　　*
　　时易和张明凯走入商场，直奔五楼家具中心。
　　前天晚上，在时易将一男人过肩摔在柜台上之时，用了多年的老古董终于寿终就寝，彻底塌了。
　　按照张明凯的预算，他们花费了180块钱买了个个头大一些的柜台，登记姓名地址，等待明早送货上门。
　　下楼时，路过一家个人护理店，门口进出都是穿着鲜丽的年轻女孩儿。
　　时易破天荒地扭头，不过迟疑一瞬，便拐弯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极大的连锁店，分布全球许多市场，张明凯大三时还在这家公司做过短暂的实习。他没想到，时易竟然也会来这类地方。
　　疑惑归疑惑，他还是不言不语地跟着走进去。
　　店内员工十分热情，又见来者是如此少见的帅哥，立刻迎着一张笑脸走来，“先生需要看点儿什么。”
　　时易摆手，“随便转转。”
　　他本就不是容易亲近的长相，店员不敢在说话，只是站在两米之外的地方偷偷打量。
　　瞧他额角上有道伤疤，手腕也裹着纱布，不减英俊，反而更加有神秘的男人气。
　　几个顾客也停下脚步，顺着货架的缝隙，盯着他看。
　　张明凯跟在时易身后，也不出声。
　　时易似乎不是来购物的，他漫无目的地走过每一个货架，不论商品类型，目光都在其上掠过，他腿长，走得快，张明凯拿不定主意他到底是来买什么的。
　　不过，饶是他走得快，也架不住店员们的热忱。
　　在拒绝了三个店员之后，时易终于不耐，干脆问：“护手霜在哪儿？”
　　“护手霜在这边。”
　　第四位店员见这冷面帅哥终于搭理自己了，喜不自胜，立刻领着他走到最后一个货架前。
　　“先生，这些全部是男士护手霜，其中，这一款新品，也是我们这一季买的最好的……”
　　“谢谢，我自己看看就成。”
　　时易打断了她的介绍。
　　店员微怔，抬头向他望去，只见这位帅哥虽是笑着的，但显而易见不愿被打扰，稍许之后，她从这张俊脸中如梦方醒，“哦”了一声，退后两步，站在一边。
　　张明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时易的神色，然后指着一个红色盒子道：“这是很有名的女士护手霜。”
　　时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又抬眼看了一眼他。
　　张明凯下意识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时易勾了勾嘴角，果然弯身拿起那红色的罐子。
　　张明凯松了口气，知道这是猜对了。
　　看着那罐子，他想起往事，又补充了一句，“我大学谈了个女朋友，那时候还是穷学生，一个月家里给不了多少钱，省了两周的伙食费才有钱给她买这个护手霜。”
　　时易听罢，懒懒地收起笑容，将罐子在手中把玩，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张明凯立刻知道自己这是聪明过头了。
　　他闭上嘴，一言不发。
　　过了几秒，他的心脏又提起来，觉得自己还是得解释两句，“易哥，我……”
　　“得了，你别一天没事儿胡思乱想。”时易看也没看他，就这么说了一句，又扭头问依旧站在旁侧的店员，“就剩下这四盒了吗？”
　　“抱歉，先生，这款护手霜卖的最好，总是断货的，我们还没补齐。”
　　“行，那这四盒我都要了。”


第21章 楼下
　　辛念昨夜终究是淋了雨。
　　晚上又胡乱做了一夜的梦。一会儿梦到时易打了人, 进去坐牢，她在高墙之外哭天喊地，一会儿又梦到坐牢的是自己, 且在狱中生下了孩子，医生将孩子抱进她的怀中, 辛念定睛一看, 婴儿与时易竟有七八分相似。
　　“啊——”
　　辛念在五六点的时候猛然惊醒，心跳剧烈。
　　她还未完全从梦中清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仿佛那里真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不过一瞬, 辛念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羞得全身热起来，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双手隔着被子敲自己的脑袋。
　　然后嘀嘀咕咕地骂自己，“你有神经病啊。”
　　没睡好, 因此她的病情在周二愈发严重, 但实在不愿落下太多的复习进度，于是只休息了一天, 第二日就拖着病体按时上学。
　　下午最后一节恰巧是体育课, 班主任本已经准许辛念提前回家，但她却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不肯离开。
　　她头脑发胀，难受不已, 趴在桌上, 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时易。
　　辛念还是放不下期待。
　　也许他今天会来呢？
　　也许他没事呢？
　　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生自己气呢？
　　这样想着, 她渐渐睡去。
　　“哎, 辛念, 辛念？同桌？”
　　辛念迷迷糊糊地醒来, 睁眼便看见同桌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放学啦！”
　　“哦。”辛念揉揉眼睛，慢慢抬起头来，喝了半杯水后，收拾书包离开学校。
　　今天奇怪，校门口没有赵晓佳的身影，辛念在她平日里经常等自己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便独自往车站走去。
　　意料之中的，时易也没有来。
　　辛念倍感失魂落魄。
　　几站之后，她幸运地在公车上寻了个座位。晚上发热正是最厉害的时候，辛念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觉得舒服无比。
　　路上堵车，公车开得缓慢，摇摇晃晃的，辛念很快再度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辛念在吵嚷中醒来。
　　“姑娘，快醒醒，这不是睡觉的地方啊，到终点站了，你该下车了。”
　　辛念慢慢醒来，冷气从脚底窜来。
　　司机师傅在她旁边，歪腰拍拍她的肩膀。
　　辛念还糊涂着，微微一惊，下意识将书包抱紧，让自己更有安全感一些。
　　她的目光越过师傅的肩膀，看见窗外陌生的街景。
　　顿时全身绷紧，“这、这是哪里呀？”
　　师傅说了个地方。
　　辛念一听，欲哭无泪。她在燕城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来过这里。
　　司机见她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叹声道：“时间还不算晚，末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才结束，你再坐回去吧。”
　　辛念低下头，“谢谢叔叔。”
　　说完她跳下公车，跑到路对面，等待反方向的公车。
　　回到塘北街，早已经是近一个小时之后了。
　　夜色苍茫，黑云阴沉。
　　辛念耳边嗡鸣不断，胸腔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虽然难受，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心里只是期盼着父亲的心情能够好一些，别再将气撒在自己身上。
　　辛念揣着一颗战战兢兢的心脏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楼下那家名为“废铁”的修车铺时，门正巧开着。因这家店开门一向凭心情开门，辛念便下意识偏头往里看了一眼。
　　不过一眼，辛念就慢下脚步。
　　虽然里面灯光大亮，辛念逆光看不清晰，却依稀可辨此人的瞩目。
　　他站着，慵懒地靠在柜旁，一双长腿随意交叠。那人正抽着烟，修长的手指夹着烟卷，轻烟浓雾慢吐，凌厉的五官在烟雾下若隐若现。
　　烟雾轻卷，撩拨辛念的心脏。
　　她竟是一动也不动。
　　“时、时易？”
　　辛念不可置信。
　　那人慢慢将手放下来，一张俊脸渐渐清晰。
　　被烟燎过的嗓子含着沙哑，时易开口低沉，“你干什么去了？”
　　真的是他。
　　辛念张了张嘴，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抽抽搭搭，犹豫了一下，踏进修车店，顾不上想别的，只是要察看他是否安好，“你手腕怎么了？”
　　时易微愣，低头，左手搭在右手手腕轻轻转了一圈，“没事。”
　　辛念吸了一口气，小声道：“你又打架了。”
　　她眼含悲伤，抬头看着时易。
　　辛念亮晶晶的眼睛最是好看，像是会说话，能将她的所有情绪暴露出来。
　　时易别过眼，冷然道：“不就是因为我会打架，你才找上我的么？”
　　“……我没有。”
　　人家都说女孩子的眼泪是珍珠，但辛念的泪珠总是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其实，她很少当着别人的面哭。
　　但时易是例外。
　　辛念此刻红彤彤的脸蛋与秋末初冬的天气格格不入。因为发烧，她的脸色异常红润，眼眶也是红的，看着愈发楚楚可怜。
　　她垂着脑袋，感受到身前落下一片阴影。
　　是时易在慢慢朝她走来。
　　辛念抬起眼，看见时易微顿，然后忽然抬起手。
　　她下意识缩起脖子。
　　前十七年的生活让她对这个动作怀有深深的恐惧，不论面前是谁。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觉得对面人要打她了。
　　那只绑着砂带的手一点点向辛念靠近。
　　她睫毛轻抖。
　　在时易冰凉的手背触碰到她的眼底时，清冽的感觉瞬间席卷辛念的全身。
　　她战栗不止，却是因为很难体会到的安心。
　　时易的手背划过她的脸颊。
　　一下，又一下。
　　直到将她的泪水蹭掉。
　　他低下头，淡淡地问：“你哭什么？”
　　辛念抽着伤心，“……我害怕。”
　　“怕什么？”
　　昨天那个阿姨的话语始终笼罩在她的心头。
　　但辛念却说不出来。
　　她顾左右而言它，“我坐过站了，害怕自己回不来。”
　　“……”
　　时易勾起嘴角。
　　辛念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消气了？”
　　时易哼了哼，没说话，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坐姿懒散，看着辛念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一样。
　　他忽然心情大好。
　　却说：“还没。”
　　“那怎么办？”
　　时易挑起眉毛。
　　辛念叹口气，坐在他旁边，“我什么都不会，难不成还能帮你去打架？”
　　她一坐下，时易就感觉旁边放了个小火炉似的。
　　偏头问：“你怎么了？”
　　“嗯？”
　　“发烧了？”
　　辛念摸摸自己的额头，“有点儿。”
　　“回去吧。”
　　辛念睁大眼睛。
　　“今天的事儿，以后再说。”
　　辛念确实难受得厉害，点点头，就要往门口走时，忽然想起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说，你怎么在这家店？”
　　时易抬起下巴，笑起来，“我都在这儿很久了，你一直没看见我，我能怎么办？”
　　“真的？可是这家店总是不开门，我也没什么机会呀。”辛念虽然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是欣喜的，她暗自道：“原来自己跟时易还有这层缘分呐。”
　　她扬起一张笑脸，挥挥手，“那我走啦。”
　　“等等。”时易忽然开口，“你手怎么了？”
　　辛念立刻捂住自己的伤口，一言不发。
　　时易扫视一眼她那贴着创可贴的手，站起身，弯腰从柜子里面的架子上拿出一个东西来，放在台面上，“拿走。”
　　“什么呀？”辛念走过去，拿起红色盒子，眼睛一亮，”护手霜？“
　　“是你买的？”她抬起头，看着时易。
　　“捡的。”
　　时易懒洋洋地说。
　　辛念一张巴掌脸皱起来。
　　“行，不要是吧，不要还给我。”
　　“才不要！”辛念一把将红色盒子抱在怀里，“都已经给我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她说罢又摸摸盒面，笑着说：“谢谢你哦，时易。”
　　时易勾勾嘴角，“走吧。”
　　“拜拜。”
　　辛念一路跑回家中，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的争吵声。
　　或者说，是辛建勇单方面的暴怒。
　　她残存的笑容僵在脸上。
　　轻轻推开门，父母正在客厅中。
　　辛建勇脸色铁青，陈敏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
　　父亲脾气不好，而陈敏温顺，很少与他争吵，但辛建勇一旦控制不住脾气，便会控制不住自己地大声谩骂。陈敏很少回嘴，只是哭泣。
　　突然的暴怒总是毫无理由，有时是因为洗过的衣物不知道被陈敏塞进哪里，有时是陈敏没有为她买回满意的烟……有时干脆单纯是因为他在工作中受了领导的气，回家需要发泄。
　　每到这时候，全家都跟着遭殃。
　　辛念大气也不敢出。
　　八岁的辛浩洋天不怕地不怕，却也恐惧父亲骂人。家中凝重的气氛让人难以喘息。每一次提高音量的怒吼都在击打旁人的神经。
　　他开始嚎啕大哭。
　　各种令人烦躁的声音在这个拥挤的房子中碰撞着。
　　挤掉了让人呼吸的空气一样。
　　辛建勇愈发不耐。
　　陈敏赶紧道：“辛念，把洋洋带进你屋里待一会儿去。”
　　辛念担忧地看着陈敏。哪怕知道母亲很是偏心，她也不愿意看到她被父亲伤害。
　　但辛念帮不上忙，她只能去拉辛浩洋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她不愿跟他争执，就一个人回了自己的卧室。
　　外面的声音震得地板颤抖。
　　辛念看着窗外，一阵恍然。
　　方才，不过几分钟之前，她在楼下抱着时易送给她的护手霜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此刻，这些假象就被父亲的咆哮瞬间撕碎。
　　辛念闭上眼睛，觉得好累。
　　她捂住耳朵，却怎么也堵不住父亲的声音。辛浩洋的哭声更大，辛念也跟着感到害怕起来。
　　辛建勇的每一次发火都能让辛念崩溃，让她透不过气来，让她被沉沉埋入恐惧的深渊。
　　她把额头贴在书桌上。
　　“啪！”
　　“哒！”
　　“啪！”
　　忽然，耳边传来有规律的声响，辛念迷茫地抬起头，感觉得窗户在震动。她怔怔的，这才意识到，是小石子砸到了上面。
　　辛念撑在桌面上，探身向下看。
　　是时易。
　　他手里篡着吉利石子，像是扔飞镖一样地往这边砸来。
　　辛念不由得露出笑容，赶忙打开窗户，把头伸出来。
　　夜光下，时易冲她笑，“下来吗？”


第22章 窗户内外
　　“怎、怎么下去？”
　　辛念趴在窗户边, 结结巴巴地问。
　　时易挑眉，“跳下来，敢吗？”
　　辛念使劲儿摇头, “……我还发着烧呢。”
　　“等着。”
　　时易撂下两个字后，走远不知去了何处。
　　辛念大约等了一分钟, 就见时易重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且单手搬了个梯子过来。
　　只看他把梯子架在墙边，“踩着墙面，顺着梯子, 爬下来。”
　　辛念一时间没动, 她从小到大规规矩矩，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她眨眨眼睛，问道。
　　“你不是要写作业？”时易声音低沉，“下来写。”
　　辛念垂下眼睛，知道这是时易在下面也听到家里的争吵声了。她因为父亲的粗鲁而感到不好意思。
　　“那你等一下, 我把书包背上。”
　　辛念转身将屋内的书包拿上, 重新趴在窗户边上，“时易, 我把书包给你, 你先帮我接着。”
　　“知道了。”时易伸出手，一眼瞧出她的恐惧，抬起胳膊, “大小姐, 别磨蹭了。”
　　辛念讲书包扔下去, 时易胳膊长, 随便一勾, 就将其牢牢抓住。
　　见自己的书包安然落地, 辛念愈发紧张，重重吞了一下口水，“那、那我下去了？”
　　“嗯。”
　　辛念双手牢牢扒在窗户沿上，一条腿踩上去，不过往下看了一眼，就一动也不敢动了，欲哭无泪，“我怎么下去啊，我……不会。”
　　时易见她这样，无奈地笑，抱着她那粉书包，在下边站着指导，“你把身子转过来，前边对着你屋子，一只脚先踩在梯子上。”
　　时易说得轻巧，可辛念觉得自己摇摇欲坠。这二楼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两米半，她眯着眼睛，多往下面看一眼都不肯。
　　“我、我真的害怕，要不还是算了吧。”
　　时易看她一眼，随和地点头，”行，那你这书包我给你拿走了。”
　　“哎，别呀！”辛念急了，毕竟按照时易的性格，他做出什么都不奇怪，“我现在就下去。”
　　辛念说完，深呼一口气，战战兢兢地用手扒住自己的另一条腿往上掰，单是蹲在窗户沿上，她就足足花了十分钟。
　　其实，她心里是清楚的，这并不十分恐怖，因为窗户沿宽，大约至少有一人的宽度，她站在上面也是宽裕的。但她胆子小是刻在骨子里的，轻易无法克服。
　　辛念又往下面瞟了一眼，立刻睁大了双目，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只见时易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个凳子出来，就坐在下面，大大咧咧地观好戏。
　　他挑着嘴角，神色玩味，也不催她了。
　　辛念深呼一口气，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转了个方向，脑袋对着自己的窗户，屁股对着外面。
　　虽然恐惧，但她依然不忘把窗户关上。
　　玻璃窗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她此刻的状态。
　　头发散乱，一脸惊恐，且手脚并用，一副即将返祖的模样。
　　辛念都觉得自己可笑。
　　更不用说，她现在撅着屁股对着外头，下面的时易看到了怎样的场景。
　　她低下头，觉得自己的脸都要丢尽了。
　　看了一眼底下那人。
　　果不其然，时易乐不可支，低头扶额，肩膀抖动，全然忍不住的样子。
　　“你、你不许笑！”辛念恼羞成怒，“你把头转过去，不要看我呀。”
　　“行行行，那你快点下来吧。”
　　时易还是乐，对她说。
　　辛念见他把头便过去，才慢吞吞地下去。
　　不知道时易是从哪里找来的梯子，大约是有些年份了，摇摇欲坠的，冷风一吹，更是哗啦啦地响。辛念站在上面，觉得十分不稳，立刻大喊，“时易，时易！你快帮帮我。”
　　“怎么帮？”时易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是都不让我看你么？”
　　“……我错了。”辛念这人最是能屈能伸，立刻道歉，“你帮我扶着梯子吧，我觉得自己要掉地上了。”
　　她声音都在颤抖。这梯子斜放着，似乎其中一脚短了一截。辛念抓得紧，轻轻往后一仰，就能感觉梯子脱离了墙面一瞬。
　　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看去，只觉又是一阵冷风就要刮来，时易在后面也不吭声，她又不敢回头，正要尖叫的时候。
　　感觉梯子忽然牢固了。
　　被人稳稳地抓住了。
　　辛念松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立刻趴下去，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才感到踏实一些。
　　“……谢谢。”她抚着心口，“吓死我了。”
　　时易站在一旁，一手还拽着梯子，一边看她大喘气，过了一会儿，把书包扔给她，抬抬下巴，“进去吧。”
　　辛念心有余悸，慢腾腾地走入修理店。
　　时易提着梯子，将其还回去。
　　回来时，辛念正茫然地站在地中央。
　　“我坐哪里呀？”
　　时易将柜台上的修理工具收拾起来，手指点点，“坐这儿。”
　　辛念乖乖的听从他，坐下来，掏出英文词典。不巧之前的英文作文大赛的宣传单掉出来，飘了几下，落在地上。
　　时易弯下腰，捡了起来。
　　一字一顿地念出来，“燕城第十八届作文大赛？”
　　一个极为正规的比赛被时易这人的语调念出来，怎么听，都觉得添了些不正经的味道。辛念对这比赛十分重视，且特别期待结果，她害怕被时易看出自己的渴望，脸色微红，“你、你还给我。”
　　时易一把抬起胳膊，让她够不着，“你还挺上进的？”
　　“我随便参加玩玩。”辛念小声道。
　　时易垂眸扫了一眼她记录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没说话，把宣传单还给她。
　　辛念立刻收好在书包内。
　　时易不再吭声，关上门，坐在门口修理门口摆放的摩托车。
　　辛念的座位正好对着他，虽然低着头，她却总忍不住向他看去。
　　笔尖在纸张上长久地停留，留下一小团墨迹。
　　辛念不察，沉迷于时易精瘦小臂上的青筋。
　　他低着头，只留给她俊挺的侧脸。
　　辛念想起昨天遇到的阿姨说起的那句话——
　　“来找他的小姑娘多了去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辛念心一抖，想起那日在校门口跟时易搭讪的短裙女孩，想起她精致的妆容，漂亮的衣服，还有那条露出来的长腿……
　　她扭头，旁边有面镜子。
　　辛念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瞧。
　　不施粉黛的脸，比实际年龄更幼稚的眼神，从不打理修饰的眉毛，朴素的穿着，乖巧但老土的学生头。
　　简直无法与那些女孩儿比较。
　　辛念倍感失落，发烧带来强烈不适感重新卷土重来。
　　她慢慢转头，压抑着心中莫名的难过，却对上了时易的双眼。
　　他大约是工作结束了，正坐在那金属黑色的摩托上抽烟。
　　寒风吹乱冷烟，轻抚在时易俊逸的面庞上。
　　时易穿着一身黑衣，摩托车也是黑色的，烟雾是淡灰色的，门外的景色成了一副动态的黑白旧照片，而他的英俊像是冲破了时间，来到了辛念的眼前。
　　成年的时易眉眼间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模样。
　　轻烟像是女人的手，拨弄他突出的喉结尖角。
　　缥缈之下，时易忽然侧头，凌厉的五官化成丝线，挑起辛念的心脏。
　　于是辛念心跳不已。
　　她低下头，感到自己在发热。
　　所幸，时易的目光只在她的脸上划过一瞬便移开，他垂下眸，吐出一口轻雾。
　　辛念揉揉眼睛，低头去看那些早已经成了虚影的单词。
　　不过很快，时易灭了烟，推门进来。
　　辛念紧紧盯着自己的本子。
　　时易坐在旁边沙发上，突然道：“你刚才看什么呢？”
　　“嗯？“辛念握笔的手一抖，心跳乱了一拍，“……没看什么呀。”
　　时易也不说话，就是偏头看着他。见她脸蛋慢慢变红，慢慢挑起嘴角。
　　辛念恼怒，心事被人看了去，“你笑什么！”
　　“谁脸红，看谁咯。”
　　时易痞痞地开口。
　　辛念羞愤无比，不再理他。
　　她知道像是时易这样受欢迎的男生，早已经习惯被人盯着看，根本不在乎对方是否害羞，大约就是心情好的时候，就逗人家两句。
　　辛念思及此，心道他大约这样逗过许多女孩儿，不由得更加闷闷不乐。
　　她不说话，时易低头玩手机，修理店静悄悄的，于是从楼上传来的声音便更加清晰。
　　这是老房子，隔音并不佳，辛念听到东西摔在地上被杂碎……以及父亲的暴怒震动着楼下的天花板。
　　丢人。
　　难堪充斥在辛念的心里，她甚至不敢抬头再看时易的表情。
　　她的父亲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人，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辛念并不愿让时易窥探到家中的种种不堪，她想要自己在他面前保持着最起码的体面。
　　但不断的争吵撕碎了她的自尊心。
　　辛念把头埋起来。
　　她感到疲惫，爬在自己的臂弯里，耳朵竖起来，一直听着楼上的动静，见上面许久不再有声音之后，她立刻站起身，收拾书包。
　　然后低着头，“我走了，谢谢你收留我。”
　　也不等时易说话，她就推门而出，原路返回。
　　这一次，她给自己壮胆，也不求时易扶梯子。
　　踩在窗户上时，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清清冷冷，他没有出来。
　　辛念咬了一下唇，跳进屋内，关上了窗户。
　　*
　　那晚，时易没有回家，他拿出店内的行军床，在上面将就了一晚上。次日清晨，轰鸣声由远及近，门被从外面打开。
　　是“废铁”的老板回来了。
　　这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眼角染上风霜，却让他愈发英挺。费延撸了一把自己过肩的长发，“臭小子，看看谁回来了？”
　　“哥。”
　　时易刚醒来没多久，声音还哑着，他低着头，捏捏自己的鼻梁。
　　扭头看着门外，“你又换了辆车？”
　　“嗯，RS780，1342cc，新宠。”
　　时易看那流畅的车型，鲜亮的漆面，只听费延又问：“小子，你也该有辆自己的车了。”
　　时易笑笑，“我用不着。”
　　“啧，怎么用不着，你现在成年了，喜欢你的小姑娘更多了吧，找个顺眼的，带出去溜一圈。”
　　时易心一顿，费延的话延迟地进入他的耳中。
　　率先进来的却是楼上的轻微动静，像是有人在轻巧地踮着脚尖走路。
　　大约是她醒了。
　　时易迟钝一秒，恢复漫不经心的模样，笑着答，“再说吧。”
　　费延也不逼他，只是说：“我替你看上辆摩托，二手的，但是好东西，照片和硬件发你手机上，你自己决定吧。”
　　时易低头点看屏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摩托的价格。
　　确实是买不到的好东西，价格比很多一手的新款还贵不少。
　　手机上的小图照片不够清晰，时易扫了一眼，没点开仔细看。
　　时易把手机踹回兜里，道：“行，我考虑考虑。”


第23章 变态
　　辛念上学前, 把时易送给自己第那盒护手霜塞进了书包。
　　自习课下，她犹豫了一下，摇晃身旁熟睡的同桌。
　　“干嘛呀？”同桌睁开迷茫的双眼, “班主任来了？”
　　“不是。”辛念清清嗓子，“我问你个事情哦。”
　　“啥事？”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哦, 你送给一个女孩子护手霜, 代表什么呢？”
　　同桌消化了一下这个问题，慢慢吞吞地直起身子，上下打量她一番, 然后问：“怎么, 有人送你护手霜了？”
　　辛念瞪圆眼睛，“没有！你别乱猜。”
　　同桌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哼，“别人我不知道，如果是你的话——”他扫了一眼辛念白嫩手背上的红疤，顿了顿, 又道：“那肯定是因为可怜你手太丑了呗。”
　　辛念立刻垮下脸, 过了许久，才气鼓鼓地小声道：“你真傻。”
　　“你不傻？”
　　“你又没谈过恋爱, 没追过女孩儿, 你懂什么？”
　　“你谈过？”
　　辛念不说话了。
　　同桌咧着嘴，又凑过来，“怎么, 辛念有人喜欢你？”
　　“没有！”
　　“哦, 那就是你暗恋人家呗！”
　　辛念脸蛋通红, “也不是！”
　　同桌撇撇嘴, 重新趴回去睡觉。
　　*
　　今天赵晓佳照旧没来, 辛念心中隐隐不安, 放学路上，一直在琢磨她的事情，垂着脑袋跟在时易身边，一声不吭。
　　公车依旧拥挤。
　　辛念像是一个迟钝的洋娃娃，被时易拽着胳膊安排在身侧。她跟随公车的摇晃，时不时撞在他的身上。
　　几次之后，辛念的脸就红了。
　　趁着抵达站台的间歇，她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动作被窗户映得清清楚楚。
　　时易眯起了眼睛。
　　前后门打开，人群熙熙攘攘的移动，身边有人下车，挪出的空隙很快被人添上。
　　顿时辛念的鼻尖被一股扑面而来的酒气覆盖。
　　不是普通酒气，更像是多日没有洗澡的腐烂恶臭味。辛建勇若是醉酒回来呕吐一地，家里便充斥着这样的味道。
　　她熟悉，不代表可以习惯。
　　辛念觉得自己也快要吐了。
　　她往时易身边凑了凑，低下头，渴望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可以掩盖自己此刻不适。
　　时易依旧看着窗户。
　　就见身边那姑娘又悄悄挪步回来，垂着脑袋，好像一只打盹的小鹿，头越来越低，都快要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怎么了？”
　　他低下头，下颌正好贴上辛念的的头顶。柔软清凉的发丝让他微顿一瞬。
　　辛念不愿开口，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事。”
　　时易没再说话，也没动，就默许她这么靠着。
　　但很快，旁边衣料摩擦，那股酒气重新慢慢吞吞、细细密密且铺天盖地地传来。
　　辛念欲哭无泪，浑身汗毛因为不适而竖起来。
　　虽然低着头，但她却能够强烈感受到那个男人的每个动作。
　　他的鼻腔里发出浓重的呼吸声，像是还没有从酒精中完全苏醒，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浑身散发着污浊的气味，像是一块腐烂的肉。
　　悉悉窣窣的声音始终没有消失。
　　忽然，辛念感觉自己的腰腹被撞了一下。
　　她本以为是有人不小心的，但是很快，她的屁股也被同样的撞了一下
　　——或者说，更像是有人手放在下面不怀好意地拧了一把。
　　辛念浑身腾地发热，下意识认为那人并非故意，何况她现在被熏得头晕脑胀，变得迟钝。
　　不过，她还没来得安心下来，屁股又是一痛。
　　这次那人似乎愈发胆大起来，力道更甚，时间更长。
　　辛念惊跳起来，想也没想，只是要逃脱魔爪，看清身后那人是谁。
　　“怎么了？”时易立刻看出她的异样。
　　可是辛念脑热脸红，根本来不及回答时易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头，便是那个酒气熏天的男人，他眯着混沌的双眼，裂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他料定面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小姑娘不敢说什么，理直气壮地问：“看什么看？”
　　男人的粗声粗气引来旁边人的注视，他们目光探究，似乎实在好奇这个白净的女高中生与这粗鄙的男人有何关系。
　　众人似乎将更多的焦点都放在了女孩子身上。
　　辛念张了张嘴，想要控诉，但是喉咙却像是被人扼制住一般，竟是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男人笑容更为嚣张。
　　辛念胸腔起伏，刚发出一点声音，已染上了哭意，“……你要做什么，你、你在做什么？”
　　“……嘿嘿。”男人脸上横肉堆起，伸出自己手心黝黑的手，在空中抓了抓，猥琐地说：“你说我在做什么？”
　　辛念一阵恶心。
　　不过她还没说话，就听身边围观路人倒吸一口凉气。
　　余光所到之处，就见一个黑影飞速划过，然后那大腹便便的男人被人提起。
　　时易毫不犹豫，出手狠厉，挥拳上去。
　　“你他妈……”
　　男人话未说完，就向后踉跄，若不是身后还有其他人，他就滚到地上了。
　　时易拳头极硬，瞬间，男人的右脸就肿起来。
　　拥挤的公车上喧哗打架，自然引起的动静不小。司机立刻停车，对着后视镜喊道：“后面干嘛呢？公共场合打什么架？”
　　时易冷笑，不顾周围人惊恐的目光，揪起男人的衣领就往外提。
　　“时、时易？”
　　辛念吓得半晌没动。
　　时易拍响后门，手腕青筋凸起，拽得男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但他的语气却漫不经心，“师傅，麻烦您开门。”
　　司机不愿多管闲事，想也没想，就把他放了出去。
　　时易像拖着一袋脏污的垃圾一般，长腿一迈，走下车，将男人给扔了出去。
　　辛念拨开人群，也跑下去。
　　留在公车上的众人挤到窗户边，齐齐惊呼。
　　时易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右腿狠狠一抬，将男人踢了一脚。
　　顷刻，男人像是一个破旧的皮球在地上滚了滚。迷迷糊糊地、口中咒骂不停，正要起身还手，时易俯下身，另一个拳头就挥上去。
　　鲜血从男人口中喷出，辛念呆立在路边恐惧地捂住嘴。
　　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时易的小半张侧脸。
　　下颌凌厉，周身散着寒气，狠戾和暴怒出现在他往常总是散漫的神色中。
　　男人的脸被时易打到一边。
　　他此刻如同烂泥一般摊倒在地，若不是时易揪着他的衣领，他根本没有力气半个身子悬空。
　　那人的脸已经肿得看不清五官了，眼睛都睁不开。
　　但时易并未放开。
　　一拳，一拳，又一拳。
　　辛念见他脖颈青筋立现，不敢靠近。
　　忽然，那日雨夜陌生阿姨的话杀回她的记忆中。
　　“——跟他爸一样，早晚要去坐牢的！”
　　辛念顿时浑身颤抖，惊声尖叫，“时易！”
　　她顾不得躲避时易的狠，只知道现在要阻止，想也没想，冲上去从身后抱住他。
　　辛念死死环住他的腰腹，不让他动。
　　其实刚刚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时、时易，别打了，你别打了……我害怕。”
　　时易停下手，他下意识怕自己挥动的拳头误伤辛念。
　　他感受到了身后人的战栗。
　　恐惧不言而喻。
　　辛念抽泣着，一颗晶莹的热泪滑下来，沾湿了时易的衣服。
　　他今天穿得单薄，辛念泪珠的温度清晰且浓烈地透过衣料传进他的皮肤，渗透进他的脊椎骨。
　　倏地，时易浑身酥麻，跟她颤抖了一瞬。
　　他将男人松开，听见辛念依旧在喃喃，“别打了，我怕。”
　　怕什么？
　　她没说。
　　围观时易打架的女生不在少数，她们只会赞叹他又拽又痞，像是能用拳头为她们对抗全世界。但从来没有人感到害怕，没有人想过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时易在想什么。
　　时易屏住一口气，松开男人的衣领，慢慢直起腰，低头看着自己沾染男人脏污血迹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有覆盖在辛念扣在自己腰腹处的手。
　　他偏头，轻轻低声道：“不打了，辛念，我不打了。”
　　辛念还在抽泣着，许久之后，她挣开自己的双手，抬头看了一眼时易。
　　时易正在侧头垂眸看着她，见她与自己对视，勾起嘴角，“别怕。”
　　说完，他重新扭头看向躺在地上的男人，长腿一跨，站在他的身侧。
　　昏黄的光线下，男人红肿的嘴一张一合，时易蹲下身，“你说什么？”
　　“我、我要报警……”
　　时易冷笑，复又点头，“好啊，报警。”他从自己身后的裤子口袋掏出手机，在男人的脸上拍了拍，扬起眉毛，“用不用我帮你打电话？”
　　如此嚣张，单是气焰就令人恐惧。
　　男人喘着粗气，不敢再说话。
　　时易继续道，“怎么，混蛋，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他懒洋洋站起身，“——给她道歉。”
　　辛念见时易提到自己，立刻一惊，下意识躲在他的身后。
　　只见那男人睁开自己的小眼睛，浑浊的眼珠提溜转，转到辛念身上。
　　还没张口，时易忽然抬腿狠狠踩在他的肩膀上，刚刚消散的狠厉重新杀回来，声音冰冷，“老子让你看她了？”
　　时易显然脚下用力，男人疼得浑身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满脸血污，擦也擦不干净，“对、对不起，我错了，你们饶了我吧。”
　　时易没说话，辛念在他身后轻轻拉着他的衣角，“时易，我们走吧。”
　　“解气了？”
　　“嗯嗯。”辛念赶忙点头。
　　“行。”时易把腿收回来，重新蹲下身，轻声对男人道：“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欺负小姑娘，我让你尝尝做太监的滋味儿。”
　　他的语气分明是散漫的，却字字含杀，叫人心惊胆战。
　　辛念没听他开口，却先闻到一股腥臊气，她往下一瞥，就见男人的□□处有一团深色的水渍，竟然是被时易给吓失禁了。
　　时易蹙眉，冷道：“真他妈恶心。”


第24章 爪子
　　应是在“废铁”门口分别, 但是辛念徘徊许久，半步也不肯再离开。
　　刚才用力狠了些，时易手腕僵直, 轻轻转动，“怎么了？”
　　辛念站在路灯下, 颤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情绪无处藏匿。
　　她抓着自己的衣服，“我还不想回家，在你这里待一会儿行吗？”
　　时易勾勾嘴角,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往旁边走了一步，推开玻璃门，露出似笑非笑的眉眼，“进来吧。”
　　他本以为辛念是来写作业的，但她在店内转悠半圈, 轻声问：“有酒精或者纱布吗？”
　　“怎么？”
　　“你的手……”
　　时易低头随意一扫, 满脸无所谓，“这有什么？”
　　“不疼吗？”
　　时易正向否认, 却见眼前这丫头亮晶晶的双眼中已经凝着一汪清水了, 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长腿舒舒服服地一伸，点点头, “你这么说的话, 好像还真有点儿。”
　　说完, 抬眉看她反应。
　　果不其然, 泪珠子断了线。
　　辛念咬着下唇, 默默坐在他身边, 看他无所谓的神色，又是不大信，睁大眼睛，“真的？”
　　时易乐了，“疼的是我，怎么哭的是你？”
　　辛念不吭声，只顾着低头抹眼泪。
　　时易往她这边凑了凑，用气声问：“你怎么总是哭？”
　　辛念抽抽搭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怎么知道，我以前挺坚强的，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
　　“哦。”时易靠在沙发上，欣赏她清澈的泪珠，“怎么？就哭给我看呗？”
　　辛念点头，无赖地说：“对，都怪你。”
　　时易嘴角微挑，点头，干脆认下这个罪名，“行，都怪我。”
　　他正想伸手为他擦掉眼泪，却瞥见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他不肯让任何与那男人有关的东西沾到辛念身上，便起身将手洗干净。
　　顺便抽出一张纸，重新坐在沙发上，把纸团成一个球，在辛念的脸上蹭。
　　她那张巴掌小脸，又软又嫩，没一会儿就被他粗鲁地层出红印。辛念皱皱眉头，拿过那纸，小声道：“……你太不温柔了。”
　　“我不温柔？我温柔谁替你打架？”
　　辛念看了一眼他之前打架还绑在手腕上的纱布，道：“你总是这么多新伤旧伤。”
　　时易一怔。
　　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关心他的伤，时间久了，他自己也不在意，疼痛和伤疤变成家常便饭，身边也是如此。
　　但是，辛念跟他以往认识的身边人都不懂。
　　她太乖了。
　　从不惹事，能忍就忍。
　　“谢谢你……”
　　辛念忽然道，接着又说：“对不起。”
　　她抬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我是不是总给你惹麻烦？”
　　时易听罢，收起自己漫不经心的神色，低声道：“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真的吗？”辛念泪眼婆娑。
　　时易道：“何况，那些麻烦也不是你惹来的。”
　　提起这事，他声音冷下来，“今天这件事，要是我不在，你会怎么解决？”
　　辛念沉默不语。
　　“就放过他了是吗？就忍了是吗？”时易问：“不许这样，去找司机，或者报警，车上有监控，他不会好过的，你越退让，他就会越觉得你好欺负，听到了吗？”
　　辛念垂着眸，不吭声。
　　时易轻轻蹙眉，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听到了吗？”
　　辛念犹豫着点点头。
　　时易又道：“别管别人怎么看，他们什么反应，什么想法跟你有什么关系，做错的是那人，丢人的是他，不是你，知道吗？”
　　他这人一向是嚣张惯了，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但辛念做不到。
　　“我是女孩儿，他那么壮，那么胖，要是打我怎么办？就算我报警了，他被关几天，出来报复我怎么办？我穿着校服，他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随便就能堵住我。”
　　时易微顿。
　　辛念又道：“我们的拳头天生没有你们那么硬。”
　　她口中的“我们”和“你们”是男女之分。
　　时易能明白。
　　辛念话的没错，这是她的困境。甚至可以说，或许她大胆站出来，很多女孩儿不会觉得她丢人，反而会感动深受地同情她，但很多人不敢站出来。
　　因为她们天生的力量小。
　　这是所有女孩儿的困境。
　　辛念走不出来。
　　意识到这一切，时易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一击，他低头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又道：“辛念，我永远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辛念突然有些害羞，不敢看他。
　　时易的手掌始终没有从她的下颌放下来，现在用手指轻轻勾勾她的下巴，“知道了吗？”
　　他手劲儿大，辛念的双唇被他捏着被迫嘟起来，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她点点头。
　　他又道：“没事儿别总哭了，我手不疼，那男的脸上都是肥肉，打出来的全是肥油，疼什么疼，我还嫌不过瘾呢。”
　　“哦。”
　　时易依旧不肯放过她，又道：“笑一个。”
　　辛念咧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时易终于心情好起来，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的脸。
　　*
　　辛念坐在桌前写作业，练习册铺满一整张桌子。明明是盯著书本，但时易轻微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心上，她注意力不集中，地理题目看了三遍，依旧毫无头绪。
　　叹口气，干脆从书包中拿出那盒护手霜。
　　才不过一天，经年累月的冻疮一时半会自然不会立刻消除。
　　她用手指轻轻沾了点油，一点点抹在手背上时，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时易听到，放下手机，“怎么了？”
　　辛念摸摸自己的手背，“好疼。”
　　时易敲敲自己身边的座位，“过来，我给你涂。”
　　辛念没有拒绝，乖巧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时易掀起眼皮，“你坐过来点儿，我能吃了你？”
　　辛念默默又过去些，膝盖轻轻揉揉地碰到他的大腿。
　　不过一瞬，立刻弹开。
　　时易粗鲁地抓过她的手，“怎么了？哪儿疼？”
　　“就是这些伤疤。”辛念被他抓得心跳加速，脸红脑热，不肯抬头看他，指着自己的手，“碰到油会疼。”
　　“这么深的疤，碰到什么不疼？”
　　时易拿过护手霜，故作恶狠狠地说：“疼就忍着。”
　　说完，他的指腹便划在辛念的手背上。
　　先是油清凉柔软的触感，然后是她燥热粗粝的手。
　　辛念浑身酥麻，就要从时易的手中挣脱。
　　“又怎么了？”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时易蹙眉。
　　“这样更疼。”
　　他日常没少工作，使用的不少都是大件工具，指腹上自然有粗硬的茧，因此当轻抚过辛念的手背时，她又疼又痒。
　　这种感觉传遍全身，便成了麻。
　　“真难伺候。”时易嘴上这么说的，手里的力道稍微轻了些。
　　稍许，他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把玩着辛念的小手。
　　辛念低头一看，耳朵尖通红不已，立刻道：“别看了，你不是说了吗……不好看。”
　　说完，她就要挣脱，把自己的手伸回来。
　　时易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心道这丫头还挺记仇，于是又懒洋洋地说：“不好看怎么办？那我就吃个亏，忍忍呗。”
　　辛念双眼一瞪，“那你别忍了！”
　　时易看着她，手上有劲儿，捏着她的指尖，不让她把手收回去。
　　辛念愤愤不平，“你要干嘛？”
　　时易勾起嘴角，低下头，靠近她一些，“你怎么就知道冲我发脾气呢？”
　　“我哪有？”
　　辛念底气不足，声音也小了一些。
　　时易挑眉，忽然说：“车上那人才叫变态，我不是，你知不知好歹？”
　　辛念略微不解，“我什么时候……”
　　话未说完，她忽地想起几天前她似乎还真的在公车上骂过时易是“变态”，不过那是可是无心之语，完全是为了掩饰当时的害羞与尴尬。
　　她羞红了脸，别开头。
　　时易坏心地使劲儿捏了捏她的手指，把辛念疼得小声叫了一下，像是许多天没有吃饱的小野猫的声音。
　　只听他又道：“我又没欺负过你，你别成天就知道拿着爪子对着我，见到其他欺负你的人，你才应该该伸爪子就伸，别犹豫。”
　　辛念傻愣愣的。
　　时易抬抬下巴，忽然看了一眼天花板。
　　“对谁都一样，知道么？”
　　辛念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家，犹豫了一下，狠狠点点头。
　　时易觉得不过瘾，心中莫名痒痒，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她的头顶上。他手大，一只便可以掌握，他眯起眼睛，揉乱辛念的头发。发丝被他揉到前面去。
　　辛念愤愤地晃晃脑袋，露出一双瞪圆的眼睛。
　　“对，没错，就这样。”时易挺满意，“就这样对待别人。”
　　他笑着又补充，“在别人面前不用那么乖，在我面前，可以。”
　　“听到没？”他扬眉，看着是一副不许拒绝的狂妄。
　　辛念赶紧点头。
　　时易这才放开她。
　　他刚才的正色立刻消失，重新懒懒地说：“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反正我看你坐我这儿也没怎么认真学习。”
　　“……”
　　辛念敢怒不敢言，毕竟他说得也没错。
　　确实有些晚了，辛念收拾书吧，像个乖巧的学生跟老师说再见一样，站在时易面前认认真真地道别，“拜拜，时易，我走了。”
　　“嗯，走吧。”
　　辛奶奶走了，时易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才拿出手机，调出费延的信息。
　　时易点开他昨日发给自己的摩托车图片，这一次终于放大仔细看了看，迟钝一秒，然后给对方发消息。
　　“哥，你昨天说的那二手车，我想买，能不能抽空看看货？”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他的后座
　　今日是周四, 最后两节课是自习。
　　在十六中，自习一向是散漫的，除了学习, 做什么的都有。
　　班中的学生走了小半，很多学生趁着老师去开年级大会, 直接逃学离开。剩下的大半, 或是打游戏，或是去操场打篮球。
　　低头翻出试卷的辛念成了班里的异类。
　　前排座位的女生拿出手机，调出音乐, 无所顾忌地大声哼歌。
　　辛念实在是无法安心。
　　她抬眼, 见带着厚重眼镜的班长去了办公室，便也跟着站起身。
　　轻敲几下办公室的门，英语老师的声音在里面响起，“进来。”
　　辛念探出头来，“老师, 我能在您这里写作文吗？”
　　“当然可以, 快进来，坐老师旁边。”
　　英语老师一向关爱自己的爱徒。
　　辛念道谢, 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抬起头, 对面的班长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
　　她与其并不相熟，因此只是抿嘴冲对方笑笑。
　　后垂眸，拿起笔, 辛念沉浸在未完成的英语作文中。
　　大约半个小时后, 她把自己写完的东西拿给英语老师看。如今作文大赛初试临近, 辛念愈发紧张起来, 每次的练习都会交由老师评改。几次下来, 大有进步。
　　果不其然, 英语老师看过之后，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红笔为她指出几个可以完善的知识点，以及更高级的表达方法。
　　“辛念，不用担心，老师相信你没问题，你的语感很好，这是很多学生一时半会无法训练出来的，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老师为什么推荐你去参加大赛的原因。”
　　辛念点点头。
　　离开办公室时，身后有人喊她。
　　是班长。
　　班长个头不高，但很有气势。
　　她抬着下巴，冷淡地说：“辛念，你要去参加那个作文大赛？”
　　“嗯，是的。”辛念老实回答。
　　班长笑笑，“我知道你英语好，但是——”
　　她顿了顿，“——但是，只有英语好有什么用呢？你的总分能让你上一所好大学吗？”
　　她的声音并不清亮，沉稳中带着压制，镜片后的双眼射出寒光。
　　辛念一愣，不过没有想到班长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还没等她回答，对方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辛念抿着唇，她知道，班长是个很要强的人，当年中考失利进入十六中，拼命要上一所叫得上名字的大学，且在学校事事以她为先，这一次，却是辛念代表十六中去参加了作文大赛，她自然心理不痛快。
　　辛念看着班长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时易。
　　记起他嘱咐自己的话。
　　——“在别人面前不用那么乖。”
　　她轻轻垂下眸，告诉自己，不必在乎别人的看法。
　　*
　　辛念敏感异常，几乎在踏出校门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周围人小声议论纷纷，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虽然不同，但大多都是兴奋，像是在运动会开始前的氛围一般。
　　大家压抑着某种怪异的不平静，尤其是女孩儿，像是在赛道上等待□□发令的前几秒。她们整装待发，就等一击而中。
　　辛念不解，竖起耳朵，想要听到些有用的信息。
　　不过大多都是断断续续的——
　　“真的太帅了！我前十几年都白活了，竟然现在才见过这种级别的帅哥！”
　　“他一来，校草黯然失色，被衬得像是个土鳖。”
　　“真的假的？你们也太夸张了。”
　　“你别不信，有人偷拍了，照片就在群里。”
　　“身材不错，气质挺拽，但看不见脸，这谁能看得出来长什么样儿？”
　　“人家站在路中间，谁敢拍正脸，你不如自己看去，喏，就在前面。”
　　“别的不说，这车真酷。”
　　“你要是看见真人，就知道这车再好，也就是个配饰罢了。”
　　辛念一听，便失去了兴趣，原来不过是校门口来了个陌生的帅哥而已。说实在的，自从见过时易，她对所有有些姿色的男生都有了免疫。
　　她默默地走，边想这些人也忒没见识了些。
　　转了个弯，辛念往时易往常接自己的地方走去。
　　还未走近，就看见一个十分眨眼的摩托，通体金属暗红色。街边车辆呼啸而过，一闪而过的车灯照亮其流线，金属发出异样的流光。
　　辛念对摩托车一向毫无兴趣，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这车很漂亮。
　　辛念料想，这车的主人便是刚才女孩子们议论纷纷的男生了。
　　她远离人群，站在一边偷偷打量。
　　近冬时节，入夜愈早，天色昏暗，辛念并不能看清他的脸。
　　只知道他很高，轮廓很凌厉似的，四周来来往往的学生经过他时，都恨不得能走得再慢一些。
　　看那人微微侧头，浑身的漫不经心便流露了出来。
　　熟悉感袭上心头，
　　辛念赶忙踮起脚尖。
　　就见那男生精瘦的手腕上绑着一段纱布。
　　纱布下是修长的手指。不过二十四小时之前，还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诉她面对那些不善待自己的人，要把利爪对准他们。
　　那是时易。
　　辛念一动也不一动。
　　也是。
　　也就只有他能开着如此醒目的摩托车，不惧旁人的目光，大大咧咧地站在路边。
　　不过他有这胆子，辛念却没有。她一向恨不得做个隐身人，从不与高调行事沾边，绝对做不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时易身边的事情。
　　这么多十六中的同学看着，辛念不想成为她们日后的谈资，她只想默默无闻地在学校度过最后一个年。
　　于是，辛念把衣领拉到最上面，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低着头，贴着墙根，打算趁着时易不注意快步离开。
　　身边踱步的女生不少，辛念又穿的是最朴素不惹人注目的校服，因此她估摸着时易兴许不会注意到自己。
　　*
　　时易等得不耐烦，不知道这个看着规规矩矩的丫头怎么动不动就这么晚才从学校出来，心道她是不是又去哪儿不老实地惹事去了。待会儿看见要好好教训一顿才行。
　　他神色凌冽，满脸不耐烦，路过的人群都自动离他一米远。
　　寒风干燥，时易忽地觉得嗓子发痒，从兜里一掏。
　　可惜是空的，今天出门急，忘记带烟了。
　　他喉咙发紧，蹙着眉头往旁边侧身。
　　目光却在某个角落定格。
　　然后终于缓缓勾起嘴角。
　　“你看，你快看呀！”不远处的女孩儿们心跳加速，“那人在往这边看呢，他是不是笑了？是不是冲你笑的！”
　　“哎呀，你不要乱说。”
　　女孩子露出害羞的表情，神色确实骄傲的，眼神不住地往那边瞟。
　　时易放下手中的头盔，挂在车把手上，长腿一抬，忽然往靠墙边的一处地方走去。
　　女孩儿们屏住呼吸。
　　时易闲散地走向墙角，伸出手，像是锋利的鹰爪衔到蓄谋已经的猎物一般抓住辛念的衣领。
　　辛念吓得脖子一缩。
　　旁边的女生们停下脚步，瞪大眼睛打量辛念。
　　时易冷淡的嗓音在辛念头顶响起，“你往哪儿跑？”
　　辛念在听到时易的声音那一刻，莫名松了口气，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立刻扬起一张笑脸，“时易？是你啊！”
　　时易盯着她漆黑的漂亮眸子，冷哼，皮笑肉不笑，“怎么？你在这儿看见我很吃惊？”
　　辛念干巴巴地笑，想往后退一退，可惜后面是冰冷的墙面，她这样一动，时易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时易的大半影子落在她身上。
　　辛念无处可逃，清晰地听到旁边围观的学生低声惊呼。
　　“她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辛念立刻低下头，把下巴缩进衣领中。
　　时易不依不饶，“我问你话呢，耳朵被冻住了？”
　　“我……我不惊讶啊。”
　　“我是不是来接你的？”
　　辛念怕他生气，立刻狗腿地点点头，“当然了！”
　　“那你贴着墙根走什么意思？”
　　“人太多，我被挤到那里去了。”
　　辛念面不改色地开口。
　　“辛念。”时易退后一步，懒懒地说：“没有人提醒过你么，你每次胡说八道就眨巴你那眼睛。”
　　“嗯？”
　　辛念下意识忽闪睫毛，很快又闭上。
　　两人此刻的距离不过在寸毫之间，时易能感受她身上传来的清单的茉莉花香。沁入喉咙，他喉结滚动，方才的不适感终于慢慢消失。
　　时易看着她冷笑，扯着她的胳膊，“今天先不跟你计较。”
　　辛念被时易扯到摩托车前，看见别人都在盯着她瞧，羞红了脸，小声问：“你这摩托车哪里来的？我都没见你骑过。”
　　时易弯腰拿出另一个头盔。
　　粉嫩，鲜亮。
　　时易慢吞吞地解开按扣，故意吓唬她，“抢的，待会儿坐上来你就是共犯。”
　　辛念自然知道他是骗自己，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会不会开呀，开得稳不稳？”
　　时易没吭声，只是低头摆弄那头盔。
　　辛念叹口气，又道：“要不我还是走吧，我自己坐公车回家。”
　　时易笑着，摆正她的脑袋，把粉色头盔不客气地按进去，然后敲敲圆滚滚的壳，弯下身，平时辛念的一双小鹿眼，“我说过吧，你轻易跑不掉了。”
　　辛念微微困惑。
　　“上车。”
　　时易不再逗她，把自己的头盔也带上，松垮垮的按扣挂在脖颈上，轻轻划过他喉结的尖角。
　　辛念红着脸，偷瞄好几眼。
　　摩托车不矮，适合时易的腿长。辛念得踮起脚尖才能跨上去。且身后笨重的书包是个拖累。
　　所以上车的样子显得十分滑稽。
　　时易闲闲地坐在前面，两腿抻地，不帮她也就算了，还透过后视镜看好戏，待辛念在他身后坐稳，才偏头问：“小姐，您杂技表演完了？”
　　辛念浑身热起来，这次脸抬头都不好意思。
　　她知道这是时易在嘲弄自己，她不反驳，只是双手牢牢抓着自己的校服裤，努力不去注意旁人的视线，“……我们快走吧。”
　　时易没动，“抓紧了。”
　　辛念正襟危坐，把校服面料捏皱，郑重地点头，“抓紧了！”
　　时易勾起嘴角，也不再劝说，轻踩踏板，转动手腕，扬声道：“那走咯！”
　　“啊——！”
　　辛念尖角，声音消散在阵阵冷风中，她因着惯性，先是向后仰，然后唰地狠狠向前扑，贴在时易坚实的后背上，双手因为恐惧下意识松开裤子，自然地环绕在时易的腰腹处。
　　“时易，你慢点儿！”
　　嚣张的轰鸣声将风落在后面，辛念原本规矩的发丝此刻肆意飞扬，光影在身后飞速略过，变成数道刺目的线条。
　　她看不清街景，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一往无前。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让辛念感觉到自己好像是在飞翔。


第26章 赵晓佳
　　周五放学, 辛念地小心翼翼地坐在时易摩托车的后座，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口罩。来来往往的学生扭头看她，却看不清她的五官。
　　“你发烧还没好？”
　　“……好了。”
　　辛念闷闷地回答, 把口罩在鼻尖捏了捏。她这人别的不行，身体还算不错, 毕竟这么多年, 生病都是靠自己熬过来的。
　　时易目光冷下来，“怎么，坐我车你很丢人？”
　　“不是不是……”辛念有点着急, 赶紧轻扯他的袖子, “我没有呀，你别生气。”
　　时易站着没动。
　　辛念叹口气，立刻好声好气地说：“真的呀，我们不是昨天说好了要去齐家巷找晓佳的嘛，快走吧。”
　　她说罢又急忙带上头盔, 整张脸现在就露出一双大眼睛, 眨啊眨，十分乖巧地说：“你看, 我都准备好了。”
　　时易冷哼一声, 才挑起嘴角，伸手不容置疑地又有些粗鲁地一把拿掉她的口罩，揉成团, 手腕轻动, 就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这才满意, 长腿跨上车座, 微微侧头, “齐家巷是吧, 走了。”
　　时易轻车熟路，抄了好几个近道，不过四十分钟，便抵达了齐家巷巷口。
　　这地方偏远，与中规中矩的辛念毫无关系。
　　她爬下车，戴着圆滚滚的头盔，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与她之前猜想的相反，这里并非死一般的寂静。
　　而是喧嚣异常。
　　甚至对于辛念来说，这是比她之前偶尔路过的任何一个繁华地段都更要喧嚣。每个人的脸上挂着令她无法理解的、却带着快感的表情。他们浓重的妆容，迷离的眼神像是面具，黏在脸上，连着肉，沾着血，撕不掉。
　　她的目光划过每一个人的面孔，无法将这些表情简单地划分为快乐。
　　而更像是濒死的最后疯狂。
　　这个年头让辛念的心脏微微一抖，她感到恐惧，只想快些找到赵晓佳。
　　街道极其狭窄，至多容三人同时通过。
　　巷内灯光大亮，低劣光彩的霓虹灯刺目，挡住了辛念的视线。
　　她慢吞吞地将头盔摘下，抱着它，怯生生地站在时易身边，不敢往前走一步。
　　巷口走出四五个男人，在流光溢彩之下，他们油光满面的真面目显露出来。其中一人瞟见穿着校服的辛念，摸摸自己布满胡茬的下巴，像是豺狼看见猎物，却又在撇到身旁的时易时，立刻转移目光。饶是如此，辛念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吸引力巨大，其中一男人的眼睛提溜转，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突然双手向下伸，咧着嘴，慢慢悠悠地将裤腰带扣上，才离开。
　　时易目光冷淡，却没有丝毫的惊讶。他低头，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语调随意，“怎么？怕了？”
　　辛念立刻挺起胸膛，“谁说的？快走吧！”
　　“行，好样的。”
　　时易点头，抬下巴，示意她在前面。
　　辛念将头盔抱在胸前，深吐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紧接着立刻回头，“时易，你来过这里吗？我们要是找不到赵晓佳怎么办？”
　　时易显然要比她从容许多，淡淡开口，“这里都是商铺，往里走才是住宅。”
　　辛念睁大眼睛，“你真的来过这里？”
　　时易面无表情，“怎么？”
　　辛念抿起唇，沉默着，对面正好路过一个拿着玻璃酒瓶的男人，快要路过辛念时，她闻到一股刺鼻的带着栗子花的腥臭味。
　　她离成年不远，知道这地方什么生意最火热，顿时小脸一白。
　　眼见微醉的男人就要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撞来，辛念还沉浸在时易为何对此地会如此了解的思考中，呆愣愣地不知道该往哪里退去。
　　忽然，肩膀一疼，她感到自己被人狠狠抓住，没站稳，向后踉跄，落入一个坚实的胸膛。冷冽的清新瞬间铺天盖地地罩住辛念，她感到心安，方才的惴惴渐渐消散。
　　男人正想骂辛念不长眼睛，看见她身后的时易便忽地闭嘴，直到走远才低声咒骂。
　　辛念一动不动。
　　时易懒洋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学习学傻了？看见人不知道躲？”
　　“嗯？”辛念抬头，却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
　　“靠够了没？”
　　时易垂眸，看着战战兢兢靠在自己怀中的辛念，又问。
　　“哦！”辛念目光一抖，立刻弹起来，离他远一些，耳根红扑扑的，“对、对不起。”
　　她脸颊烧得厉害，一动不动，正以为他要嘲笑自己几句的时候，人家直接越过她往前自顾自地走了。
　　辛念小声地“哎”了一下，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不肯远离半步。
　　“时易……你走慢点儿！”
　　辛念躲避着对面挤来的人群，走路的速度慢了些，眼看就要与时易间隔一米之远，她有些着急，声音也大了些。
　　时易回头，伸手一把将被挤到墙边的辛念拽了过来。
　　他哪里有什么带女孩儿出来的经验，平时都是长腿一迈，大步流星，何时会理会身边人有没有跟上来。
　　辛念小声说：“你别走太快，我跟不上。”
　　时易叹口气，忽然从她书包旁边口袋中捞起一根粉色的绳子，拿出来一看，下面吊着几个钥匙。他抓着一头，另一头塞进辛念手里，然后扭头，
　　辛念抓着绳子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的力气牵着往前走。
　　她手上握得紧紧的不敢放松，嘴里却嘟嘟囔囔，“这是把我当宠物了哦？”
　　时易个高，轻松扒拉开人群。
　　他把绳子套在自己的手腕上，感到绳子被绷紧时，就放慢脚步。
　　辛念跟在身后，见他似乎熟门熟路，半点没有迷失在陌生巷子中的模样，心情愈发难受。
　　待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又是不同。
　　如果说刚才的街道时齐家巷被镭射光刻意照亮的亮面，那么此刻这里才是真实的齐家巷。
　　黑暗，腐烂，破败，毫无生气。
　　最为阴沉的东西被藏在这里，留下一大片难以掩盖的痕迹。
　　时易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辛念。
　　他让辛念将钥匙收好，然后抬起自己的胳膊。
　　辛念眨眨眼，不解，“做什么？”
　　“啧。”时易没好气，“你不是害怕吗？抓着我。”
　　“我不害怕。”辛念看了一眼前方坑洼的路面，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嘴硬道。
　　“行。”时易点头，也不戳破她，“我害怕，是我害怕，女侠你抓着我行吗？”
　　“……好。”辛念抬起手，紧紧握住他坚实的小臂。
　　时易带着她，往前走去。
　　推开散发着潮湿朽木味道的门，里面烟雾缭绕。
　　“干嘛的？”浓烟中，散出一张不耐烦的脸，两腿交叉搭在桌上，“楼上今天不做生意。”
　　时易挥挥扑面的烟雾，“赵晓佳在不在。”
　　“哟，赵晓佳？”男人来了兴趣，把双腿放下去，凑近些，仔细打量时易，看清他的五官后，神色中闪过疑似诧异，然后才笑着说：“怎么着，她这是继承母业了？帅哥你哪儿认识的她？我们还有其他姑娘，你不再考虑考虑？”
　　辛念直犯恶心，时易却面不改色，只是问：“吴天呢？”
　　“吴天？”男人更加讶异，“你还认识吴哥？”
　　时易的目光闪过厉色，“少废话，把吴天喊出来。”
　　男人扫了一眼他身后穿着校服的辛念，不知道这俩人是干嘛的，瘫在椅子上，“我不认识您，没法叫吴哥出来，我们吴哥可不是做接待的。”
　　时易已经有些不耐，忍着情绪，“你不用认识我，你只管叫人。”
　　男人噗嗤笑出来，他瞧着时易年轻，说话自然不客气，“你知道吴哥是谁吗？你俩到底是干嘛的？没事儿干就别在这儿晃悠，影响我们啊我告诉你。”
　　辛念站在阴影笼罩的角落里，低头瞧见时易一点点握紧了拳头。心一抖，知道对面那人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可辛念下意识不愿意让时易随便出拳头，赶紧上前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又冷又怕，手心冰冷，时易稍微回神，扭头看了她一眼。
　　对面男人见此，觉得更加有意思，他眯起眼睛打量的辛念。他黑眼圈阴沉，像是常年躲在潮湿阴冷不见光的耗子。
　　他指着她，“这又是谁？你要给吴哥推荐的新妞儿？”
　　辛念微愣，还没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手中时易的胳膊就甩了出去，她下意识闭起眼睛，就感到眼前一道黑影冲过。
　　立刻，对面的男人发出惨叫。
　　辛念哆嗦地睁开眼。
　　就见男人原本的黑眼圈被新鲜的血液覆盖——从他自己齿缝间飞溅出来。
　　时易弯下身，越过落满灰尘的桌面，揪着男人赃污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都提起来。
　　从身后看，辛念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时易充满力量的肌肉。
　　顷刻间，屋内的烟雾仿佛因他浑身杀出的冷气而凝固。
　　男人喘着粗气，只觉得对面的少年仿佛单是戾气便可伤人。
　　又见时易忽然抬起手，狠狠握着他的颌骨，一字一句地冷道：“这张嘴，要是不会说话，我就替你把牙捏碎了，舌头给你拔了。”
　　辛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快要记不清，这是时易第几次替自己打架。
　　忽然，屋内传来动静，人还未出现，辛念先是听到了沉重的脚步踩过劣质地板发出的咯吱声。
　　声音慢慢逼近，像是沉重的拳头在靠近。
　　她的太阳穴突然涨疼，脉搏声敲击大脑，似乎是在发出死亡的倒数警告。她手抖个不停，不知道在这里招惹到了何人，只感到烟雾挤掉胸腔的空气，她恐惧得难以呼吸。
　　不过，饶是如此，辛念轻轻握紧拳头，脑中有个清晰地声音在说——
　　“不能跑，起码不能一个人跑。要是死，大不了和时易死在一起，反正这条命也是他给自己捡回来的。”
　　有了这番主意，辛念离奇地慢慢镇定下来。
　　她认识到，自己是真的在变得勇敢。
　　辛念深呼一口气，竟然发现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也在减少，且惊醒在危险来临前，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对他人的留恋。
　　妈妈，爸爸，辛浩洋……
　　她只觉得畅快，终于要离开他们了。
　　甚至忽然出现一些近乎丧失理智的快乐——那些也喜欢时易的女孩儿恐怕是没有机会跟他一起死了。
　　她觉得轻松，往时易身边靠近了一步。
　　往屋内里面看去，就见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男人从里面慢吞吞地出来。他穿着短袖，两只如狼牙棒的双臂布满刺青。
　　这人声音粗砺，“吵什么？”
　　时易慢慢直起腰，松开男人的下颌，悠悠地掀起眼皮。
　　新来的男人话不多，眼神中透着狠戾。
　　“吴、吴哥……”坐着的男人似是站不起身来，捧着自己的脸，还没出声，先吐出一口血来，颤抖着开口，“……这孙子怕是来找事的。”
　　辛念见那个被称作“吴哥”的男人慢慢转头，视线在时易的脸上定格。
　　她捏着拳头，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却听男人忽然道：“时易？是你啊，多少年没见了？”


第27章 故人
　　辛念憋住一口气, 在看见男人笑容的一刻，微微松开手。
　　却又很快捏住——
　　这是什么地方？时易怎么会认识这里的人？
　　还没琢磨清楚，就听时易冷笑, “吴天，你现在越来越不会管人了。”
　　吴天笑着, 拎起座位男人的领子, “不长眼的狗东西，知道他是谁吗？”
　　男人大惊失色，却连话都说不来, 只知道颤抖着手合掌道歉。
　　“行了, 滚进去吧。”吴天踢了他一脚，然后又对时易笑着说：“你别跟他计较，新来的。”
　　时易轻哼一声，不再进行这个话题。
　　吴天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辛念，没有过多询问, 只是道：“今天来这什么事儿？”
　　“找人。”
　　“叫什么？”
　　“赵晓佳。”
　　“哦, 游卿的女儿啊。”
　　吴天点头道，“巧了, 她最近一直在家, 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
　　他拿起桌边的电话，拨通号码，断断续续的嘟声从中传来。
　　过半分钟后, 吴天耸肩, “没人接, 再等等。”
　　他说完, 从抽屉中拿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递到时易眼前。
　　后者摆摆手。
　　吴天也不劝, 将烟叼进自己的嘴里，扬眉看向辛念，粗声问：“介意吗？”
　　辛念赶忙摇头。
　　时易眯起眼睛，看着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吴天感受到他的目光，像是故意地一样，“啪”地将火苗点起，却不对准烟头。
　　两三次之后，他冲着时易低声道：“我以为你会心疼人家抽二手烟。”
　　时易轻笑，伸手拿过他手中的打火机，在指尖把玩一会儿后，突然轻动手腕，准确地扔进对面打开的抽屉中，“那你还抽什么？”
　　吴天“哦”了一声，双手撑在桌上，“还真心疼啊？”
　　时易不回答，连眼皮都没抬起来，只是道：“别没事儿试探，我不会告诉你她是谁的。”
　　“得。”吴天点点头，一屁股坐入座椅上，椅子腿发出抗议声，他把烟夹在耳朵处，“以前你没带女的来过，哥们儿好奇，你不乐意说就算了。”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辛念听得清楚，猛地睁大眼睛，看向时易。
　　时易轻轻挑眉，“怎么了？”
　　辛念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大大的眼睛满是怨气。
　　时易挑起嘴角，往她那边走了两步，垂着头，用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辛念抿着唇，还是没有开口。她犹豫着，想问问时易以前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来这里，但又害怕听到答案。
　　时易淡淡地开口，“我不猜别人在想什么。”
　　辛念看了他一眼，别过头，“我没事，也没有问题要问。”
　　吴天在俩人身后看了半天戏，突然问：“姑娘，你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吗？”
　　时易立刻扭头，眼神中带着警告。
　　辛念回答：“不知道。”
　　吴天乐了，“那你是来干嘛的？”
　　“赵晓佳是我朋友。”
　　“哦。”吴天声音拖得长长的，看了一眼时易，又问：“赵晓佳家里是做什么的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辛念摇摇头，“我也不关心，她是我朋友。”
　　她声音细微，但语气坚定。
　　吴天噗嗤笑出声，重新看向时易，对他道：“你哪儿找来这么乖的姑娘啊？”
　　时易冷道：“你要是没事干，重新给我打电话。”
　　“行。”吴天知道时易的底线，清晰地感受到他话里话外到维护之意，就算不清楚两人到具体关系，也知道这姑娘是时易的人，不再多问，正打算再打个电话的时候，就听那姑娘惊喜地“呀”了一声。
　　“赵晓佳！”
　　“辛念？”
　　赵晓佳抱着盆，里面盛着她刚刚洗过的衣服，站在楼梯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辛念……还有你的帅哥哥？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
　　辛念顿时无所适从，不敢往时易那边多看一眼，但余光中又似乎瞧见了他促狭的目光，她垂着脑袋，掩盖住羞赧，结结巴巴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提到过自己住这，我们就来了。”
　　“对、对不起啊……”赵晓佳紧紧捏着盆的边缘，“我好几天没有去找你了，你是不是担心我了？”
　　辛念抬起眼睛，细细地观察她的脸，“她们没有再打你吧？”
　　赵晓佳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脸上的疤，小声回答，“就打了一次，不过她们回来了，我不敢去学校了……”
　　“真的？”辛念急了，小跑上前到台阶上，“给我看看。”
　　“没事……”赵晓佳有些慌张，退回阴影处，“只是给了我一巴掌……”她扯扯嘴角，“我都习惯了，这样不算打我。”
　　辛念鼻子一酸。
　　拳头或是巴掌落在身上，不论轻重，或是不论皮肉所承担的痛苦，对心灵和精神却是永久的折磨。伤疤在表面愈合，恢复如初，但内里依旧血流如注。
　　她能够切身体会。
　　赵晓佳瞟了一眼时易，又道：“我最近一段时间可能都不会去十六中找你了……还有，你别怕，她们不会来找你了，她们只恨我，或许都把你给忘了。”
　　“我不是……”
　　赵晓佳深呼一口气，又道：“对不起，我家太乱了，不能招待你们上去了。”
　　说完，她就想回身向上跑，辛念抬头，却见上面那层楼梯站着个男人。
　　他正低着头，朝着下面两人看。
　　男人站在昏暗处，分明的五官却并不模糊，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肤色微深，五官虽远不如时易精致，却也看着极酷。
　　这是个帅哥。
　　而且他显然认识赵晓佳。
　　辛念以为她又惹上了别的麻烦，目光变得警惕。
　　赵晓佳脚步停顿，“李、李大哥，你怎么出来了？”
　　“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让我出来看一眼。”男人开口，声音竟然是不符合外形气质的柔和，他微微转头，看向辛念，“朋友？”
　　“嗯……”
　　“那进来坐坐吧。”
　　赵晓佳犹豫着。
　　辛念回头，却见时易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他目光凌厉，审视着站在上方的男人。
　　“都上来吧。”男人又道，回身将门打开。
　　辛念与时易跟着赵晓佳进了她家。
　　屋内狭窄，东西杂乱，却飘散着浓烈的香气。
　　赵晓佳指着那个男人，“他叫李宵权。”
　　李宵权头发乌黑，但有些长，分在两边，挡住了眼睛。
　　他对他们谈不上热情，随意点点头，“我让她出来。”
　　赵晓佳把盆放在地上，搬来两个凳子，“坐吧。”
　　辛念去别人家一向坐立难安，她看了一眼时易，正想说什么，就听后面传来轻柔的声音。
　　“佳佳？来朋友了？”
　　辛念回头，却见李宵权抱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出来。
　　那女人皮肤白如玉盘，柔若无骨，安然靠在李宵权的怀中。
　　被男人这样抱出来，她没有丝毫地不好意思，微笑着打量辛念，视线在时易的身上停留许久，然后微微挑起眉。
　　“……这是我妈。”
　　辛念因她的出场震惊地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道：“阿姨好……”
　　她盯着这个女人，说完这话，竟然羞红了脸。
　　一是因为她美得耀眼，二则因为她看着太过年轻，实在担不起这声“阿姨”。
　　李宵权将她放在没有堆叠着旧衣物的沙发上，她轻轻地靠上去，才道：“我小腿肌肉疼，他便不让我总走路。”
　　说完，她又笑，“你看，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吧。”
　　她眼尾轻挑，朝着李宵权的胯骨就踢过去。
　　李宵权也不生气，低声笑起来，伸手攒着她冰凉的脚，将其塞在薄被之下，“别闹。”
　　辛念说不出话来，看来一眼赵晓佳，后者盯着地板砖怔怔发呆，对自己母亲与另一和自己年龄相仿男人的嬉笑怒骂置若罔闻。
　　虽然低着头，但赵晓佳似乎是感受到了辛念的震动，机械地回答：“她十八岁就生下我了，今年也才三十四岁。”
　　被人戳中心中疑问，辛念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屋内其余几人都要远比她镇定，李宵权坐在游卿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又拿起她的手，握在掌心。
　　李宵权大约要比游卿年轻至少十岁，但是他们在长相上并无任何突兀的差别感。
　　“你们是来看佳佳的？”
　　游卿率先开口，她侧身躺在李宵权身上，虽然裹着被子，却也可见其曼妙的曲线。
　　她是瞧着时易问的，一双美目像是被墨汁轻点，荡起波纹。
　　辛念耳中嗡鸣，扭头见时易目光淡淡，却与游卿对视。
　　游卿的目光是大胆的，轻佻地在时易身上每一处扫描。
　　这是辛念绝不敢做出的事情。她自知长相并非夺目的美艳，在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成熟女人面前，更显幼稚。
　　敏感的本性让青春期的辛念生出些许自卑来。
　　她盯着游卿看。
　　其实，这个女人五官并非惊艳，但气质却及其妩媚，一颦一笑皆让人激荡。
　　时易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忽然将站在中央愣神的辛念扯过来，“她来看看您女儿，现在看完了，我们该走了。”
　　辛念没有防备，撞在他的胳膊上，肩膀生疼，“哦”了一声，点点头。
　　游卿没有说话，却先笑起来，盯着时易抓着辛念胳膊的手瞧。
　　辛念想挣脱，但未果。
　　时易手上用劲儿，不让她乱动。
　　他低声道：“走吧。”
　　辛念被屋内的香气熏得晕晕乎乎，傻乎乎地说：“好。”
　　然后就任由时易拉着自己往外面走。
　　“时易。”
　　在他们即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沙发上的女人柔柔地开口。
　　辛念停下脚步，那回头的那一瞬，突然反应过来——
　　她是怎么知道时易的姓名的？


第28章 秘密
　　时易的右手停留在门把手上, 回头，目光中隐隐含着怒气。
　　辛念的心脏顿顿地向下沉。
　　一直低着脑袋不肯说话的赵晓佳抬起头，神色也中闪过一丝困惑, 她再次看向时易，试图寻找到一些很久之前见过的痕迹。
　　“怎么？”时易低声问。
　　屋内唯有游卿依旧是一张笑脸, “你父亲时雨还好吧？”
　　她语调轻盈, 却如同一枚炸弹在屋内轰响。
　　时易一张脸忽地煞白，然后变得阴沉。
　　“还是说——你也很多年都没见过他了？”
　　“想来，你以前还长得很像时雨呢, 现在越来越不同了。”
　　游卿自顾自地将话接下去, 丝毫不在乎他人的反应。
　　辛念的一双眼睛只顾盯着时易，见他半晌才回答，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坠入寒窖，“怎么，你还想见他？”
　　“当然不。”游卿咯咯地笑, “只是今天见到你很惊讶, 想问问故人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活着。”
　　时易冷道：“是么, 可惜我不清楚。”
　　说完这句话, 他垂眸拉起正在愣怔的辛念的胳膊，就要带着她离开，游卿忽然又道：“看来这个小姑娘还不知道你父亲的事情吧？”
　　辛念抬起下巴, 睁大眼睛, 向沙发上的女人看去。
　　她笑得更加欢快, “时易, 你真过分, 人家姑娘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 你却不肯跟人家交底。你别仗着自己有姿色，就欺负人家单纯的傻丫头。”
　　她嘴上句句是关切，神色却是看好戏的样子。
　　“……”
　　辛念的眼圈在她刚说完几个字之后就红了。
　　她心跳如雷，面红耳躁，双拳紧握，仿若赤身一般，藏在心底里的秘密就这样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留情地给抖落了出来。
　　她憋着一口气，不肯掉眼泪，也不再看时易，余光所到之处却无法控制地全是他。
　　他像是没有立刻开口，好像没有听到女人说的话，甚至没有偏头多看辛念一眼。
　　但他慢慢地松开了辛念的胳膊。
　　沉默良久，时易目光含刀，“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病好了？”
　　游卿微愣，李宵权原本远观看戏，此刻突然挺起身板，目光愠怒，时易冷笑一声，拉着辛念离开了。
　　在门被嘭地关上的瞬间，辛念浑身一颤。
　　震动传向时易，他松开她的胳膊，沉默地朝楼下走去。
　　手腕上的热源瞬间消失，辛念的皮肤凉飕飕的。
　　吴天依旧坐在那里没挪位置，抬眼瞧见时易的低气压，道：“准备走了？”
　　时易冷声“嗯”了一下，往大门外走去。
　　一路无话，没有钥匙绳子的拉扯，没有回头的关切，辛念一路抱着头盔越过欢腾的人群，心中惴惴不安，快步跟上时易的步伐。
　　上车前，她回头再次望了一眼齐家巷。
　　夜愈深，街愈燥。
　　灯光刺目，反倒叫人无法直视黑暗。
　　她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
　　辛念扭头，看着时易的后背。
　　他们相隔不过几厘米，此刻却格外遥远。
　　时易或许还会来，这里似乎藏匿着他的秘密。
　　不过他不说，她便也不问。
　　*
　　时易从未这么沉默过。
　　摩托车轰隆声戛然而止，他没有熄火，微微垂着眸，一条长腿踩在地上。
　　辛念该下车了。
　　她知道，慢慢离开车座，却站在旁边不肯走。
　　低下眼帘，辛念盯着时易握在车把上的手。
　　他的手关节分明，看上去极有力量。温度已经是零下，但他没有戴笨重的手套，指节微红，但也许不是被冻的，而是因为方才的出拳。
　　离开齐家巷不过一个小时，但那里是辛念从未踏足的地方，所以她此刻依旧觉得恍然。
　　像是落入深不见底的树坑，遇见光怪陆离的人，进入了一场变幻莫测的梦。
　　她甚至有些后悔。
　　不应该让时易去齐家巷的，如果她知道那里藏匿着他的秘密。
　　至少，他必然不会像是这样沉默了。
　　远方天边，彩霞落幕，瑰丽诡谲，路人叹颂。
　　辛念却一动不动地只盯着时易的手。
　　好像只要那双手不动，他就永远不会出发，永远不会离开。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易终于动了动。
　　头一次，他当着辛念的面拿出打火机和烟盒。齿间咬着烟，时易低头点燃打火机。
　　火光乍起，锋利了他的眉眼。
　　辛念看清了他此刻疏离的样子。
　　火光在空气中停留，轻颤的火苗像是犹豫的情绪。
　　时易手腕微顿，最终还是放下了打火机。
　　他喉结轻滚，开口变得音调沙哑，“不用还我了。”
　　“什么？”
　　“头盔不用还我了……”
　　“你不会再来了，对吗？”
　　辛念深呼一口气，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把自己的问题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说，你以后不会再来接我了是吗？”
　　她的目光锁在时易的脸上，对方却没有回视。
　　“刚才赵晓佳提起，她们不会来找你麻烦，那我也没有必要再去接你了。”
　　时易看着远处没有聚焦的一点，淡淡地说。
　　辛念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感觉一滴滚烫的咸泪落入唇间。
　　“不问也不行吗？”
　　“嗯？”
　　“我什、什么……都不问也不可以吗？”
　　“辛念……”
　　时易像是听不懂她在问什么似的，没有不耐，没有无奈，甚至什么情绪都没有，反而愈发叫人心凉。
　　“……”
　　辛念死死咬着唇内的软肉，她的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像是被时易狠狠打了一巴掌。
　　不过是因为她的动心一览无余，对方不仅无动于衷，甚至想要离开。
　　尊严所剩无几，辛念扭头跑开。
　　家里空无一人，她依旧抱着头盔不放手。辛念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毫无顾忌地对着镜子嚎啕大哭。她抱着脑袋埋在膝盖间，头疼欲裂，却依旧像是折磨自己一般地回忆着放学后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辛念使劲敲击自己的脑袋，悔不当初。
　　喜欢又如何，她从未敢奢望过其他，不过希望能天天看见他罢了。
　　但现在，这点权利也被收回了。
　　过了许久，她擦掉眼泪，坐起来，犹豫了一下，往窗户的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的一角。
　　不过一瞬，心重重一抖。
　　时易还没有离开。
　　辛念深呼一口气，又轻轻地掀开窗帘，凑过去，只露出一只眼睛来。
　　时易垂着眸，还是在刚才的那个地方。
　　昏暗的灯光细密地亲吻着他的轮廓，在他深刻的眉宇间留下温度和痕迹，却无从感受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隐匿在渐暗的傍晚，像是一个深埋的秘密。
　　辛念忽然鼻头又是一酸。
　　认识这些日子里，她在时易面前早已毫无保留地暴露，而自己却半分也看不透他。
　　饶是如此，辛念依旧舍不得放下窗帘，将他隔绝在外。
　　时易坐在路边，扎眼的样貌让来往的路人向他注目，但他好似从未察觉。就像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所以他也不会注意到辛念此刻的样子。
　　辛念的心跳一点点趋于像冷冻一样得缓慢。
　　在放下窗帘的最后那一眼，她看见时易微微抬头，吐出一口轻烟。
　　刚才并未点燃那只烟终于渐渐烧尽。
　　*
　　直到晚上十点，时易才回到了网吧。
　　今天瘦猴值班，他正与电脑在牌桌上酣战，抬眼见时易回来，“啪”地关掉电脑，“哥，你回来了！”
　　时易没理他，但丝毫不影响瘦猴的积极。
　　他挤眉弄眼地站起来，“哥，有人找你！”
　　时易往前走了一步，瘦猴这才注意到他目光沉沉，显然是心情不佳，微微迟钝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往旁边一指，“喏，你看，她来了。”
　　时易视线扫去，拐角处坐着一个女人。
　　她身量纤细，身边男人的目光恨不得黏在她的身上。
　　上次见她，时易逼迫和别人打了一架，打坏了网吧的前台，去了一趟派出所，手腕上的砂带不过刚刚拆掉。
　　“易哥……”
　　“谁让她进来的？”
　　时易目光寒凉，话一出口，网吧内气温骤降。
　　“我……哥、她就直接来了，我也不能让人在外面等着。”
　　“易哥。”女生往近处走了一些，声音柔柔弱弱的。
　　“叫名字。”
　　时易退后一步，将玻璃门让出道，冷声道，“然后出去，我不想莫名其妙再跟你男朋友打一架。”
　　“不是的，是前男友，我跟他已经分手……”
　　“跟我有什么关系？”时易语气中是不掩饰的不耐，连多看对方一眼都不愿意。
　　女孩儿眼眶红了，鼓足勇气，“时易，我是真的喜欢你……”
　　“所以呢？”时易单手撑在桌上，直接打断，“你喜欢我我就得接待你？你喜欢我你男朋友就来我这儿砸场子？我还得大半夜陪着进趟公安局？”
　　瘦猴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心道虽然是人家来砸场子的，但被揍的也是那人啊。然后又想，易哥最近温柔不少，本以为他不会再对女孩儿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想到今天又是如此的不客气。
　　他跟着时易久了，早将他的脾气摸清，知道这位美女是撞枪口上了。
　　“你就不能温柔……”
　　“怎么着？温柔一点儿是吗？”时易声调不带有一丝起伏，“所有喜欢我的人我都得温柔……都必须要捧手心里……”
　　他的声音忽然消失，轻轻皱眉。
　　瘦猴抬起眉毛，打量他神色，却见时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张不耐烦的俊脸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
　　许久，不再说话，时易偏头摸了一下鼻子，低声道：“你走吧，这样没意思。”
　　“时易……”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也不想对着女的说‘滚’。”
　　时易伸手，推开玻璃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不留情地侵入体内，女孩儿浑身一抖，深深看了时易一眼，离开了网吧。
　　时易手上松力，玻璃门自动关上，瘦猴吓得一哆嗦，往角落缩了缩，“哥，我……”
　　“下次再让在我店里看见她，你就跟她一起滚蛋。”
　　时易道。
　　瘦猴赶紧点头，大气不敢出，看着时易上了二层，忽然想起了那天在网吧见过的高中生女孩儿。
　　他迟钝，却也感觉得出来，或许易哥的不开心与她有关。
　　瘦猴深深叹口气，回忆起那高中生的校服，却毫无头绪，他跑到楼上去敲张明凯的门。
　　“怎么了？瘦猴。”张明凯打开房门。
　　“上次那女孩儿，你还记得吗？”
　　“哪个？”
　　“就易哥带回来那个吃饭的那个，小鹿扣子！”
　　“哦，记得。”
　　“她身上穿得校服是哪个中学的？”
　　张明凯推推镜框，沉吟许久，“我不是燕城人，但蓝色的校服……我们或许可以缩小范围。”
　　“哎。”瘦猴深深叹气。
　　张明凯又问：“她怎么了？”
　　瘦猴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易哥不高兴了，我估摸着跟她有关，咱得去校门口堵她去！”


第29章 家庭
　　十一月底的周日, 辛念准备参加作文大赛的初试。她有些紧张，并非因为水平，而是在与时易分别之后, 她常常睡不安稳，总是在黑夜中惊醒。
　　她有时梦到时易跟人打架, 躺在巷子的尽头, 满头是血，也偶尔梦到自己被辛建勇打骂，想要呼救, 却没有人伸手。
　　以前, 没有人来保护她，辛念便一个人强撑着。后来，时易短暂的施舍给她了一些温暖，她尝到了甜味，如今再度孤零零的, 反而愈发感到恐惧。
　　辛念呆坐在床上, 许久之后，才翻身下去。
　　她反复检查准考证和中性笔, 将它们全部妥善放在书包中, 准备出门。
　　辛建勇今日起得早，坐在沙发前，穿着裤衩, 小腿上布满浓黑的毛发, 桌上的垃圾没有扔掉, 不嫌脏地堆在一边。
　　见她出来, 皱着眉头问：“又干什么去？”
　　“考试。”
　　“考试？什么考试？”
　　辛建勇不胖不瘦, 但脸颊异常消瘦, 皮肉紧紧贴着骨头，眼眶突出，眼窝深陷，这让辛念看着他总感到刺骨的可怖。
　　“英语作文考试。”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高三还需要考这个？”
　　“……英语老师建议我考的。”
　　“哼。”辛建勇满脸不屑一顾，“考这个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打算去上大学？狗屁英语考试，怎么？你还奢望出国上学？”
　　他挥挥手，打了一个饱嗝，“那不可能，家里没人供你继续读书。”
　　辛念站在门口，深呼一口气，小声道：“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别的想法。爸爸，我只是去考个试而已。”
　　“怎么？”辛建勇停顿稍许，没想到她竟然会反驳，面上浮上微微的怒气，斥道：“考试不需要报名费吗？成天到晚的浪费钱！”
　　“我花的是自己的压岁钱。”辛念轻轻地陈述事实。
　　“呵！你哪有什么压岁钱？”辛建勇冷笑，吐出一口浓痰，又道：“那些钱不是给你的，是还给我们的你知道吗？别人每年给你钱，我们也得给别人家的孩子钱，你懂不懂道理？”
　　辛念咬着下唇，那些钱大部分她也确实早已被迫上交，留下的这些不过是些零钱。饶是如此，辛建勇依旧觉得她是个赔钱的东西。
　　每当辛念鼓足勇气来反抗家庭带给自己的重压的时候，辛建勇便用自己的强权警告她永无出头之日。
　　辛念常年形成的胆小让她无法再迈出第二步。
　　她退回自己的壳。
　　辛念不说话，用沉默代替回答，然后转身。
　　“啪！”
　　辛建勇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指着辛念的鼻子怒骂，“我话还没说完，你他妈的要去哪！”
　　辛念掐着自己的手掌心，告诫自己不许掉眼泪，哑声道：“考试要迟到了。”
　　她回答，盯着陌生的父亲。
　　很长时间，她都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强权应当是畏惧到不敢直视的。
　　辛建勇看着女儿黑色的瞳仁，突然感到了一丝不同。
　　他的女儿应该是温顺的，是毫无反抗能力。
　　她此刻的低眉顺眼不该是为了遮住目光中真正的情绪。
　　有什么在悄悄偏离轨道。
　　当初就不应该放任让她继续读书！
　　辛建勇的脑中警铃大作，目光在辛念身上搜寻，试图找到变化的痕迹。
　　忽然，他大怒，“你头发是不是变长了？”
　　辛念微愣。
　　然而，这个表情几乎就是默认了辛建勇的疑问。
　　他是个家庭的一家之主，不允许任何人脱离他掌心的控制。
　　“一天天不学好，你要是敢学那些女孩儿把头发弄得花里胡哨，我就打断你的腿！”
　　辛念双手发抖，却依旧一声不吭。
　　她不敢也不肯激怒父亲，这样只会迎来更可怕的怒气。
　　辛念憋住一口气，只听辛建勇继续发泄着他的坏情绪。
　　“我告诉你，我最讨厌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那都像什么样子！你以为你自己是在打扮自己，但不知道背后别人怎么议论你！你他妈不要丢我的脸，也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辛念眼眶生疼，知道其实父亲从未真正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看过。
　　在泪流满面的前一刻，她推门而出，直到走到街道上，辛念才觉得新鲜的空气进入胸腔。她低下腰大口大口地呼吸，侧眸，看见了“废铁”。
　　这家店已经很久没有开门了，时易也没来过一次。
　　她每天经过，都要在门口徘徊许久，但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
　　辛念其实清楚，她若是想要去寻找时易总是有办法的，他不来修理店，也会在网吧。
　　但她不敢，她不敢看到时易疏离和冷漠的神色。
　　因为那是拒绝的信号。
　　辛念揉揉眼角，往车站走去。
　　*
　　时易近日愈发沉默，网吧的事情几乎完全交由瘦猴和张明凯打理，他抽烟抽得更凶。
　　除了很多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瘦猴再也没见过时易这样了。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问张明凯，“今天该去哪个学校蹲人了？”
　　“十二中。”
　　“哎，这燕城怎么这么多蓝色校服的学校啊！”
　　张明凯淡定地看了一眼瘦猴，“别着急，根据平日易哥出门和回来的时间来推算，那个女孩儿学校的地点不会距离我们太远，一个一个地排除，我有预感，我们就快要找到了。”
　　瘦猴踢了一脚旁边的凳子，“你倒是心态好，我都快要急的火烧屁股了！”
　　“易哥是成年人了，会调整自己了，况且——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吗？那女孩儿我们也就见过一面，也许本就不熟呢？”
　　“不可能！不熟易哥根本不会把人带回来！”
　　“你不知道，易哥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消沉过了，他平时不怎么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但要是陷入自我怀疑，真的很久都会出不来。”瘦猴瘫倒在凳子上，念叨着，“你还不够了解他，易哥没他看上去的那么潇洒。”
　　张明凯自然知道，他见到时易第一眼，就能感到他背后深沉的神秘，这种气质让他并不像一个刚成年的少年，也不像是出生在五金街的普通人。
　　他低声问：“易哥以前怎么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跟家里人有关，我只见过易哥他爸一两面，但从来没见过他妈，易哥也不提。”
　　张明凯犹豫了一下，实在是忍不下自己对时易的好奇，又问：“那易哥他爸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瘦猴摇头，“也有可能死了。”
　　瘦猴这人别的不行，但绝对嘴严，尤其是对于时易的事情。时易他爸坐牢的事情，除非人家自己说，他是绝对不会吐露的。
　　张明凯不再说话，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
　　辛念考完试，去市中心的图书馆消磨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七点才慢吞吞地回到家。
　　打开家门，父母和辛浩洋正在准备出门，辛念在门外扫了一眼父亲，下意识一抖，低着头不吭声。
　　但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倒是陈敏心情不错，“辛念，你回来了？你爸上个季度的工程费发下来了，我们打算出去吃一顿，你正好回来了，不用换衣服了，赶紧走吧。”
　　辛念微愣，没想到他们吃饭还会带上自己，“吃什么呀？”
　　“烧烤，五金街那家，咱们以前去过的。”
　　五金街。
　　辛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妈，她不去。”辛浩洋见此，立刻道，“咱们自己去吧。”
　　“去！我去。”辛念忽略弟弟的白眼，拿下书包，放在玄关处。
　　她想去五金街看看，哪怕见不到他，在网吧门口远远地瞧一眼也是好的。
　　一家人步行前往，辛浩洋牵着父母的手，三人并排走在前面，辛念在后面与他们相隔两米远，一言不发。
　　时隔多日，再来五金街，辛念只是觉得恍然。上一次站在网吧的门口，一个陌生阿姨告诉她时易的父亲坐过牢。辛念从来无意窥探他的经历，却不过半只脚踏入他的生活之后，就被他强势地拒之门外。
　　她双手冻得通红，揣在兜里，踮着脚尖，越过马路上的车流，向对面看去。
　　网吧内灯光昏暗，可见人影，却不清其中的面孔。
　　辛念不肯挪动脚步，却也看不到期待的身影。
　　微微叹气，很快被陈敏注意到，她目光跟随，见女儿竟然盯着一家网吧发怔，感到不满，在丈夫发脾气前，先严肃道：“辛念，看什么呢？快走！”
　　“……哦。”
　　辛念点点头，视线却没有挪开，见有人推门出来，她立刻睁大眼睛。
　　依旧不是他，不过似乎是店里的伙计，那个戴着眼镜框的。
　　那人微微驼背，目不斜视地出来扔了袋垃圾，又走回去，期间没有往这边多瞧一眼。
　　辛念十分失望，想要挥挥手，可惜余光瞥到父亲的审视。
　　若是被辛建勇知道她跟另一条街上网吧里的男生认识，那她或许真的会被打断腿。
　　她不敢，扭头往烧烤店走去。
　　陈敏选了烧烤店门外的一个角落，远离密集的桌位，靠近店门，稍微安静些。她从包里掏出酒精纸巾，掰过来辛浩洋的双手，替他把手套摘掉，将手擦干净。
　　他今年八岁，活得依旧像个只会大呼小叫的废物。
　　辛念不愿面对着弟弟，就转过身子，盯着烧烤内的景象。
　　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儿，大多数天马行空的想法都在脑子中。
　　家里没有人关心她，她就站在离人群更远的地方，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烧烤店的老板娘略微丰腴，神色和善，站在柜台收钱。空隙时，她转身从身后拿出一瓶沾着冷雾的可乐。
　　她冲着里面笑，在辛念看不见的角度。
　　“阿易，瞧你热的，来，喝点儿东西！”
　　辛念心脏微微一抖。
　　哪怕只有一个字与他相同，也能引起她的主意来。她眼神略微亮了亮，歪着头向那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高个少年从里面走出来，停在柜台前，笑着接过那玻璃瓶晃了晃，“谢谢姐啊。”
　　懒散地声音准确地传耳中，辛念僵在座位前。
　　她无需看见他的全脸，也知道他定是双眸黑沉，笑容随意的。
　　客人多，上菜速度慢些。对面的辛浩洋发起了脾气，拍着桌子无所顾忌地大喊大叫，“怎么还不能吃啊？你们去催催啊！我都要饿死了！”
　　喊叫声引来旁人的注目。
　　也包括时易的。
　　他慢慢转头，寻着声音的来源望过来。
　　喉咙里的可乐慢慢滑过喉咙，他喉结滚动，感到一阵凉意。
　　然后，辛念看见他唇角的那抹笑意停留在了脸上。


第30章 相交线
　　夜深露重, 声音嘈杂。
　　可乐尽数划入他的喉咙，时易慢慢垂下眸，目光轻轻挪开。
　　眼前是五金街一景, 而辛念融入人群，仿若没有任何特别。
　　她怔怔地盯着时易, 直到他转身离去。
　　正好一盘羊肉串上来, 辛念被烟火味熏得双眼难受，低下头，揉揉眼睛。
　　她把眼睛揉得红红的, 抬起头又朝着那边望去。
　　辛浩洋坐在她对面大快朵颐, 吃完两串后，歪着头瞄姐姐，过会儿突然用铁签指着辛念，在只隔着四五厘米的地方停下，晃悠着, “哎！你看谁呢！”
　　铁光一闪, 辛念瞳孔缩紧，大惊, 立刻打他的手背, “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辛浩洋满不在乎地摇头，依旧舞着铁签子，威胁似的戳来戳去。
　　辛建勇停下筷子, 也不反驳, 慢慢悠悠地咀嚼, 看着儿子一边玩闹一边听他哼着不成调的歌, 全无制止之意。
　　辛念早都对父母不抱任何希望, 半点失望也没有, 只是心脏仿佛被压入冰冷的海底，双目无神地、机械地推开辛浩洋戳过来的手。
　　她心中尚且全是时易。
　　早知道不来了。
　　不亲眼看见他淡漠的神色，好歹心中还能有些期待和幻想。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眼神空洞，感到胃里空荡荡的，随意从桌上拿起一根串，就往嘴里塞。刚落入舌苔上，辛念只觉得腹中翻腾，一阵剧烈的恶心沤上来。
　　她赶紧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来，将食物吐出来。
　　脸色变得煞白，辛建勇面露不耐，“你怎么了？不想吃饭就干脆不要出来！”
　　辛念低着脑袋，生理性的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她抿着唇，不敢在外反驳父亲。
　　辛浩洋不怕爸爸对姐姐发火，反而觉得很有趣似的，捂着嘴直乐，“哈哈哈！连东西都不会吃！辛念是笨蛋！辛念是蠢货！”
　　因为父母没有人约束他，所以辛浩洋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错处，接着把铁签子当做击剑一样对着辛念的脸。
　　辛念余光瞟到旁边桌上的人扭头向自己看来。
　　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她面红脸热，只觉得十分丢人，抬头一把抓住辛浩洋的手腕，辛念通红的眼睛让她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威严，“我再说一遍，这样很危险。”
　　辛浩洋挣脱不开，看着姐姐面无表情的样子，觉得十分陌生，看着父母呼救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辛浩洋平日在家里大喊大叫惯了，此刻也不顾场合地撒泼。
　　陈敏面皮薄，立刻捉住儿子的手，眼睛却是看着辛念，低声道：“你有话好好跟你弟弟说，干嘛要发脾气？他还小，还不懂事，你是姐姐。”
　　辛念不吭声。
　　却也满脸倔犟，一副绝对不肯道歉的样子。
　　辛浩洋见此，赶忙重新嚷嚷起来。
　　男童的声音哑戾尖锐，像是刀子一样磨人耳朵，辛建勇不甚耐烦，只觉得今天发工资的好心情都烟消云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女，又想起早上女儿出门时的神色。
　　“啪！”
　　他将筷子砸在桌上，呵斥道：“你有没有个做姐姐的样子，早知道这样就不该带你出来，丢人现眼……”
　　“……建勇。”陈敏扯扯丈夫的袖子，声音很低，“在外面呢。”
　　她话音刚落，服务员走来上菜。
　　辛建勇轻咳一声，瞟了对方一眼，低头拿起筷子，不再说话。
　　陈敏叹气，摸摸儿子的头，道：“快吃吧，洋洋。”
　　辛念始终没有掉下眼泪，她几乎快要变得麻木。
　　父亲的骂声在耳边嗡嗡，却进不到她的脑中。
　　她盯着桌上被辛浩洋洒下的油渍，怔怔地琢磨——时易不会也看到了吧？
　　他看到自己的父母是这样的人，会怎么想呢？
　　辛念什么都吃不进去，也不想再抬头张望他在哪里。
　　辛浩洋却吃得不亦乐乎，几瓶饮料下肚，他要去上厕所。
　　陈敏柔声问：“要不要妈妈陪你去？”
　　“不要不要！我都已经长大了。”
　　辛浩洋甩开妈妈的手，依旧捏着手中的铁签不放手。
　　他跑进店内，踮起脚尖敲敲柜台，趾高气扬地问：“哎，厕所在哪儿？”
　　老板娘正在柜前算账，听见这个稚嫩的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微微一愣，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儿，不想与他计较，为他指路，“向右拐，往里面走，就能看见。”
　　“哦！”
　　辛浩洋跑开，向右拐去。
　　转弯后，闹哄哄的说话声渐小，辛浩洋很快忘记刚才的路线，脚步慢下来，四处张望。
　　几米之外，墙边靠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腿很长，大半个身子都在阴影里，显得神秘，却让八岁的辛浩洋忍不住靠近。
　　他吸一口气，大声道：“厕所在哪儿！”
　　男人闻声转过头。
　　辛浩洋的嘴张在空中，半晌合不拢。
　　这个人他见过，就在家门口的修理店。
　　他记性很好，尤其是对于这个男人，简直是过目不忘。
　　上次他手中拿着银色的修理工具，这次什么都没有，依然叫人感到害怕。
　　辛浩洋可耻地承认，自己有些惧怕这个人，但也羡慕。
　　他简直就是自己梦想中未来的样子！
　　他头一次知道，原来不需要像父亲那样吼叫也能有压迫感。
　　辛浩洋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只见男人抬抬手，“过来。”
　　辛浩洋走过去，“……厕所在哪儿？”
　　他声音微弱了些，却依旧要装作镇定的模样。
　　时易看着他，在他脸上扫视，终于在其秀气的鼻梁上，看到了一丝辛念的影子。
　　他伸出手来。
　　“怎、怎么了？”
　　辛浩洋结结巴巴的，刚才戳自己姐姐的气势全然消失。
　　……嗯，这幅看人下菜，只敢把脾气使在对自己好的人身上的样子也像他姐姐。
　　“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这个吗？”辛浩洋老老实实地上交铁签子。
　　时易接过来，将其在指间转了几圈，然后说：“这是店里的东西，你拿着干什么？”
　　“这是串肉的铁签子！我拿来玩的。”
　　“哦——”时易拖长音调，“我们店里的东西是让你拿来玩的？”
　　他闲闲地挑起眼梢。
　　辛浩洋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时易半点儿威胁没有，不过是语气放低沉了一些，就让他大气不敢出，腹中胀痛，只觉得自己憋得难受，现在就要去厕所。
　　“我、我得去卫生间了。”
　　辛浩洋宣布道，说完却不挪动脚步，显然是在自觉地等待时易的同意。
　　时易冷笑，也就是辛念那个能忍的软性子能叫他们一家人这么欺负。
　　辛浩洋见他不说话，抬腿便要溜走。
　　“我说可以让你走了？”
　　时易俯身，按住他的肩膀。
　　顷刻间，辛浩洋觉得骨头上像是有千斤重，他呲牙咧嘴，“你、你，哎呦！疼死我了！”
　　时易慢慢松开他，手却依旧搭着，他慢慢开口，“这铁玩意儿不是这么玩的。”
　　“那是怎么玩的？”
　　时易低下头，在辛浩洋一点点瞪大的眼睛中，那铁签被他轻轻松松地对半折了起来。
　　辛浩洋“啊”了一声。
　　那铁签子被他拿在手里快一个小时了，很硬，打在手上能有个深红的印子，竟然有人能随意地将其弯折。
　　他抬起头，目光中露出惊恐以及一些敬佩。
　　时易眯起眼睛，他不欺负小孩儿，却也厌恶眼前这个稚童。
　　“你还记得我吧？”
　　“记得记得。”
　　辛浩洋使劲儿点头。
　　“你们家可真吵。”时易哼道：“没事儿从早吵到晚，我在楼下快要烦死……”
　　“是不是因为我姐姐总哭鼻子吵到你了？”
　　辛浩洋睁大眼睛，问出一个蠢问题。
　　时易微顿，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对，没错，就是你那姐姐成天哭鼻子……”
　　“我姐姐最讨厌了，我们爸妈都不……”
　　辛浩洋高兴起来，胆子也放大了一些，以为这个哥哥也讨厌辛念，恨不得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
　　“我要是再听到你姐姐掉眼泪——”时易打断他的废话，声音冷下来，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小胳膊，就跟这铁签子一样，被我折成两半。”
　　“……”
　　辛浩洋的瞳孔颤震，慢慢消化这句话，身子僵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求帮助，而是深信不疑。因为他平时在学校就是这样的，无法无天，根本不考虑是否有人约束。
　　“我爸爸妈妈就在外面，他们要是知道你打我，肯定饶不了你。”
　　他弱弱地反抗。
　　“行，把他俩叫来。”时易点点头，重新靠在墙上，完全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你那个醉鬼爸和没主意的妈俩人的胳膊一起被我掰断。”
　　辛浩洋目露不满，却不敢发作。
　　“听到了没？”
　　“……听到了。”
　　“还有，今天你遇到我的事情要是让你爸妈知道了，你的胳膊照样断。”
　　辛浩洋“哦”了一声，又道：“可是我姐姐有时候哭鼻子也不是因为我。”
　　“我不管，我就找你。”时易冷然道：“她在家不高兴，你就想办法哄着她高兴。”
　　辛浩洋憋着一口气，只觉得尿意愈发汹涌，但走也不敢走。
　　时易瞧他一张脸涨得紫红，故意轻轻吹起口哨。
　　辛浩洋一听，更加难忍，屈着身伸手挡住自己的裆。
　　“哥、哥哥，能走了吗？”
　　时易掀起眼皮，“待会儿回去再点两个菜。”
　　“为啥？我都吃饱了。”
　　“你姐还没吃饱。”
　　时易淡淡道，扭头离开。
　　辛浩洋离开厕所，小跑着回到饭桌前，坐在姐姐对面，这次再瞧她时，目光中带了些复杂的情绪。
　　辛念皱起眉头，“你看我干什么？”
　　辛浩洋没回答，想给辛念两拳，但又觉得身后有人盯着自己。
　　辛建勇道：“得了，结账吧。”
　　“不不不！我还没吃饱！”
　　“你还没吃饱？”
　　辛浩洋点头，“爸爸，再吃一会儿。”
　　他随意点了两盘自己最爱吃的菜，上来没吃几口，剩下的全部进了辛念的肚子。
　　回到家时，辛念的肚子都是撑的，她躺在床上，仔细在脑中回放着今天重遇时易的画面，想着可乐滑入喉咙时他突出的喉结，害羞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很久之后才入梦。
　　*
　　时易在烧烤店帮忙到后半夜，回到网吧时，张明凯正在值夜班。
　　“易哥，你回来了？”
　　“嗯。”
　　张明凯站起身，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惊奇地感觉到他现在心情似乎还算不错。
　　“易哥，今天来了个大老板样子的人，来找你，你不在，他就留下了一张名片。”
　　他边说边递过去一张白色卡片。
　　时易随意扫了一眼，问：“来干嘛的。”
　　“他说想要买下我们这个网吧。”


第31章 风雨
　　张明凯瞧着时易的反应。
　　那人来送名片的时候, 瘦猴也在，他当时不以为意，挥挥手, 笃定地说：“易哥才不会放弃网吧，这是他一手改造的地方, 卖出去, 我们去哪儿？”
　　但张明凯另有想法。
　　网吧虽然经营稳定，但却不是值得一辈子为止奋斗的事业。
　　从他见时易第一眼起，就知道, 这人不会一辈子守着个破网吧生活, 更不会永远停留在五金街。
　　野草在哪里都能活着。
　　果不其然，时易看那名片，神色中收起玩味，却并未立刻做出决定。
　　他将东西收回，对张明凯说：“知道了, 我先上去了。”
　　*
　　费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绕着位于北部的朔城转了一圈，回来时, 给时易带了些特产, 让他来塘北街取。
　　自上次与辛念分别之后，他再也没来过这个地方。
　　费延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好小子,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 你才到我的胸口, 现在都比我高了。”
　　“哥, 你这次回来又黑了。”
　　“那地儿晒。”费延一屁股坐下, 咬着只剩半截的烟屁股, 狠狠抽了一口，才道：“不过姑娘也是真漂亮，肤色白，大眼睛，高个子，啧……下次跟我去玩一趟吧，你还不到二十岁，成天到晚守着那破街上的破网吧做什么？”
　　时易笑笑，没说话，咬着根烟，低头给自己点燃，吐出一口烟，才懒洋洋地道：“行啊。”
　　“真的？”费延挑眉，“你肯出去？”
　　借着头顶昏黄的光，他眯起眼睛瞧着时易。
　　时易叫自己一声师父，相隔十几岁，他将他视作弟弟，有时候也像是孩子一样对待。
　　他眉眼中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模样，成长经历让他早早学会独立自主，有了自己的主意，深沉的想法越来越多，不愿意与人诉说。
　　费延潇洒过了近半辈子，只希望他也早些挣脱枷锁。
　　时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弹了弹烟灰，沉声道：“师父，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费延稍微坐起来一些，不再摊在沙发上。
　　这小子一喊他师父，一定是有正经事儿。
　　“干什么的？”
　　“他打算买下网吧。”
　　“你准备走？”
　　“我早晚都要走。”
　　费延乐了，“那你都决定好了，还在犹豫什么呢？”
　　时易夹着烟，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灰白的天花板，任由星火掉落，直到烧到指尖，他才恍然，低声轻笑，“没犹豫什么。”
　　*
　　今天是辛念将辛浩洋从跆拳道馆中接回来，奶奶突发脑梗，进了医院，父母前去陪护，嘱咐她在家将弟弟照顾好。
　　辛浩洋不知道老人生病有危险，只知道家里没人管自己，在路上又蹦又跳，闹着辛念给他买糖吃。
　　辛念不厌其烦，他之前长了不少蛀牙，要是又因此去医院，最后被训斥的还是她自己。
　　她搬出辛建勇来警告他，“爸爸说了，你今年都不能再吃糖。”
　　“为什么！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辛念冷笑，“你长出虫牙，爸爸还会不知道？”她又威胁道：“上次医生说了，因为你不认真刷牙，以后再长蛀牙的可能性很高，小心下次去医院把你那些坏掉的牙都给你拔掉，你干脆不吃不喝饿死算了。”
　　辛浩洋舔了舔自己的牙齿，皱起眉头，大怒道：“你别骗我！”
　　他说着，拳头就要挥过来，辛念自然不会由着他打自己，打算伸手推开他，皱着眉扭头时，突然愣怔。
　　“废铁”的灯是亮起的。
　　虽然昏暗，但终于不是冷冰冰的大门紧闭。
　　她期盼已久，几乎以为是幻觉。
　　辛浩洋趁她没有防备，“啪”地一下将拳头捶在她的肚子上。
　　辛念晃了晃，但是好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只顾着盯着修理店里面。
　　她看得清楚，里头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时易。
　　辛浩洋习惯了她的忍耐，也不知道她疼不疼。要挥第二拳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姐姐的眼神，下意识停下手，朝身后看去。
　　前几天刚刚在烧烤店的哥哥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烟头忽明忽暗，小火苗发出警告的信号，
　　辛浩洋见这修理店根本不开门，也渐渐不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没想到，今天刚刚跟辛念吼了一句，就被人抓了个正着。
　　他猛地将胳膊收回，在脑袋上挠了挠。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哎，我就碰了你一下，你可别哭啊！”
　　辛念却像没听见一样，呆呆站立一动不动。
　　辛浩洋一跺脚，“我要饿死了，快走快走，回家你给我做饭。”
　　辛念被弟弟拖着离开。
　　时易掐了烟，沉默不语。
　　费延坐在一旁哈哈大笑，“还去吗？”
　　“去哪儿？”时易眉心一跳。
　　“朔城，见漂亮姑娘。”
　　时易笑，费延拍拍他的肩膀，“还是高中生啊，你可悠着点儿。”
　　“我们没什么关系，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是嘛？”费延又叼了根烟，翘着二郎腿，“我怎么看着不像呐，我看得清楚啊，那姑娘的大眼睛，啧啧……眨巴的呦，真漂亮！你不要，以后人家有大把人追，多大了？成年了嘛？”
　　“……师父。”
　　时易音调低了一些，称呼也变得客气了一些。
　　费延了解时易，知道他没兴趣的人是半点儿机会都不给，他刚才虽然没有表露任何情绪，但是没有厌烦就是不同了。
　　他还是乐，“钱也差不多凑够了吧？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
　　“怎么又是炒米饭啊？”辛浩洋不满地咬着筷子。
　　辛念味同嚼蜡，“你爱吃不吃，不想吃就饿着。”
　　辛浩洋咬了咬牙，想起楼下的哥哥，终究还是没吭声。
　　辛念随便吃了两口饭，将锅碗洗干净，然后又按照父母的叮嘱，将衣服，地板全部清理一遍。
　　她累得气喘吁吁，坐在书桌前，早已经没了力气做练习题。
　　辛浩洋花了半个小时，把家庭作业糊弄填满，打开电视，继续播放未看完的动画片。
　　声音照旧震天响。
　　辛念打开地理课本，一小时也没看进去半个字。
　　终于，她啪地合上书，站起身，打开家中大门，朝楼下走去。
　　她憋着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推开“废铁”的玻璃门，里面两个坐着的男人微微愣怔，齐齐抬头望着她。
　　头顶的灯光一照，辛念掩耳盗铃似的的羞怯无处躲藏。
　　她的理智慢慢回归，无措地站得笔直，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不敢直勾勾地盯着时易瞧。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不过其中那个陌生的男人眼中的惊讶稍纵即逝，很快笑起来，拿着手里的烟，慢悠悠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对时易说：“我先走了。”
　　时易点点头。
　　辛念低下头，感受到那个头发略长的男人从自己身边走过，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打量和笑意。
　　她搅着手指，终于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门被打开，又重新关上。
　　此刻，“废铁”就剩下他们两人。
　　辛念还是垂着头，食指快要被扣出一道血印。
　　空气中尼古丁的味道渐渐消散。
　　终于，时易先开口，“你来我这儿视察工作的？怎么不说话？”
　　“……”辛念抬起眼，“你怎么不理我了？”
　　她声调中带着可怜兮兮的怨气，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五官中最漂亮的就是这双眼睛，探究中带着无辜。
　　“哪儿有这样的？”她一鼓作气说完，“我又没惹你，你干嘛不理我？”
　　时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辛念抬起头，心跳加速，想起了那天在赵晓佳中听到的那句话——
　　“人家姑娘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
　　“你、你讨厌我是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时易垂下眸，大半个身子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这是第一次，他对她的眼泪视而不见，只是说：“出来。”
　　“嗯？”
　　“你跟我出来。”
　　时易让她坐在自己的摩托车后座上，掏出一根烟。
　　“张嘴。”
　　辛念依言，时易把烟放进她的牙齿间。
　　她乖乖地咬紧。
　　“干什么呀？”
　　辛念含糊地问。
　　时易低头，换了个方向，背对吹来的冷风，按下打火机，右手轻拢，将烟点燃。
　　辛念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坐在车座上，盯着眼前的一点点变短的烟头，眨着眼睛看他。
　　时易扬眉，“试试。”
　　“怎么、怎么抽？”辛念把烟拿下来，结结巴巴地问。
　　这倒是问住时易了，在他看来，抽烟本就是无师自通的，哪里还需要专门学。
　　“呼吸，正常呼吸。”他靠得很近，轻声说。
　　辛念重新将烟头放在嘴里，狠狠吸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
　　瞬间，一张被冷风吹得煞白的小脸又被呛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可不抽了，真呛。”
　　时易笑笑，接过烟，伸出手，在她的头顶摸摸。
　　辛念仰起脸，“你是不是故意捉弄我呢？”
　　时易没说话。
　　旁边的路灯电路不畅，偶尔闪烁一下。时易英俊的脸每一次沉溺在黑暗中，辛念的心脏就跟着狠狠地抖一下。
　　仿佛他溺入黑暗，就要消失不见一样。
　　辛念莫名感到害怕，生怕再次抓不住他，于是伸出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服一角。
　　从远处看，像是穿着一身黑衣的少年挡住了一个穿着单薄校服的少女的去路。
　　少女原本的路途或许就此改变。
　　她轻轻扬起的发丝被他包裹在手心。
　　他忽然道：“辛念，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我来找你啊。”
　　“你想过后果吗？”
　　辛念沉默稍许，摇摇头，又说：“没想过，但我想过不找你的后果。”
　　时易将烟灭掉，哑声道：“我讨厌被人抛弃的滋味儿。”
　　辛念睁大眼睛，看着他。
　　时易垂下眼帘，看上去有几分懒散，说出的话却不是这样的，“你这次回来，我能以后保护你，跟谁打架都行，不过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就像烟——你要品尝你以前从不会尝到的滋味儿。”
　　时易声音沙哑，像是大漠中飘渺的风。
　　那里寂寥，却是自由的。
　　“好，我愿意。”
　　辛念点头，毫不犹豫。
　　时易看着她，眸色沉沉，像是深夜波澜壮阔的海。
　　“你不能反悔。”
　　“我才不反悔。”
　　辛念乐滋滋地回答。
　　坐在时易面前真舒服，她刚才出门出得着急，外套也没穿一件，但心里暖烘烘的，半点儿都不觉得冷。
　　时易将手搭在车把手上，低头看着她的一双笑眼。
　　背后是刺骨的夜。
　　从今往后，刮来的风和雨都有他替她挡着。


第32章 喉结
　　辛念重新坐在了时易的后座, 赵晓佳放学后也偶尔会来找她。
　　她在作文大赛初赛中表现良好，成功晋级，准备参加决赛。临近年末, 天气愈冷，日子却更加暖和。
　　赵晓佳双手冻得通红, 站在校门口, 神神秘秘地递给辛念一本书。
　　辛念下意识接来，扫了一眼那封皮，瞧见那露骨的字眼和白花花的身体, 顿时脸蛋红透, 赶忙那袖子挡住，不安地朝旁边看了看，“你、你给我的这是什么呀？”
　　赵晓佳满不在乎地“哎呦”了一声，“你明年就成年了，害羞什么呀？你不会没看过这些东西吧？”
　　辛念瞪大眼睛, 立刻澄清, “我当然没看过了！”
　　赵晓佳见她一张脸通红，指着前面一对手拉手的学生情侣, “你看看人家, 你再看看你，多傻。”
　　辛念不满地嘟嘟囔囔，“……我怎么傻了？”
　　赵晓佳凑到她耳边, “那你知不知道小孩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一听这话, 辛念浑身腾地燥起来, 一把甩开她, “我肯定知道啊。”
　　说完, 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是十四岁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男女接吻不会生小孩，与同龄人相比，她缺乏性教育，且父母平日最常说的就是“女孩子要知道羞耻”。
　　在这样的耳提命面之下，她便以为懂得羞耻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赵晓佳得意地说：“我上小学就知道了，我妈早早就告诉我我是怎么生出来的。我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她就告诉我要学会保护自己，要知道用避|孕|套，说不能像她年纪轻轻就生了孩子。”
　　辛念低着头，恨不得把耳朵捂住，又听她说：“这书可好看啦，还讲了些别的我没听说的知识。”
　　“什么知识？”
　　赵晓佳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你有没有注意过你那个帅哥哥的喉结？”
　　辛念脸热得厉害，顿时想起时易抽烟时轻轻滚动的喉结。
　　她结结巴巴地扯谎，“没、没有啊，怎么啦？”
　　赵晓佳满脸可惜地咂咂嘴，“那你以后注意一下，据说呀，这喉结的大小跟那个地方的大小有关！”
　　辛念一头雾水，“什么地方？”
　　“啧，就那里呀！”赵晓佳露出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是我们女孩子没有的地方！”
　　“啊呀！”辛念一把捂住她的嘴，“你说什么呢？”
　　停顿了一下，她实在忍不住好奇，“真的假的？”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应该假不了。”
　　赵晓佳笑嘻嘻地又说：“不过你应该过不了几年就知道了。”
　　“嗯？”
　　“你高中毕业了以后，你们谈恋爱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呀！”
　　“赵晓佳！”辛念低声制止，“谁跟你说我和他在一起了？”
　　“你们没有吗？”
　　“没有！”辛念生硬地回答，又把那本书放入书包最里层中，“你可不许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情，不然……不然他又要不理我了。”
　　“为什么？”
　　辛念小声回答，“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喜欢他。”
　　赵晓佳挠挠眉心，“什么呀，你都把我说糊涂了。”
　　辛念叹口气，“反正你记得别再提起这件事情就行了，我现在能每天看见他……我就很开心了，这几天我过得很高兴，弟弟在家也不怎么惹我，以后我高中毕业，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时光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赵晓佳听不见，正要询问，旁边传来惊呼声。
　　“哎！小鹿头！”
　　辛念闻声回头，就见两个人向自己冲来。
　　她慌张退后两步，这才想起这两人自己见过，“你们、你们不是网吧里的人嘛？”
　　“对啊对啊！”瘦猴使劲儿点头，“太好了，你还记得我们！”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叫瘦猴，他叫张明凯。”
　　他挠挠头，“你叫啥来着？”
　　“辛念。”
　　“哎！对，你看我这脑子！”瘦猴龇牙咧嘴地笑，“我们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我们花了多长时间吗？快走吧！”
　　“走？去哪儿？你们找我做什么呀？”
　　“反正有事！”瘦猴不管不顾地扯着辛念的胳膊就要往一边拉。
　　“哎哎哎！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
　　辛念往后退，赵晓佳及时拽住她的胳膊，脖子一伸，“你、你拉她干嘛！”
　　瘦猴好不容易见到辛念，岂能放手，“啧”了一声，把赵晓佳也拉上，“那你也走。”
　　瘦猴看着瘦，但力气极大。张明凯唉声叹气，也没法让他把手松开。瘦猴自知笨嘴拙舌，也不解释为啥要拉她走，生怕两人吵架，辛念不肯去网吧。
　　“瘦猴，你干什么呢？”
　　四人身后传来声音，语调不高，但很有气势。
　　辛念回头，是时易来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目光却落在瘦猴死死拽住辛念的胳膊上。
　　瘦猴登时触电似的松开辛念，“哥，哥？你亲自来了？”
　　时易站在辛念身后，状似一副悠悠闲闲的模样，“你们干嘛呢？”
　　瘦猴打了个嗝，然后道：“哥，早知道你自己忍不住来找她，我就不来了。”
　　张明凯轻轻咳嗽一声。
　　瘦猴“嘿嘿”了两声，得意洋洋地跟辛念炫耀，“我就说这几天易哥心情又好了，果真跟你有关！”
　　时易倒也没阻止他，只是垂眸扫了一眼辛念。
　　她正背对着自己，此刻低着头，耳根子红透了，不接话茬，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他勾起嘴角，第一次不觉得瘦猴废话多，在估摸着这丫头忍耐不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行了，差不多得了，再说她要熟透了。”
　　瘦猴吞咽了一下口水，瞄了辛念一眼，又道：“哥，今天我和张明凯买了好多菜，准备吃火锅，咋样？”
　　时易抬抬下巴，“问她。”
　　瘦猴凑过去，“小鹿头，去吗？”
　　辛念不理他，转头问赵晓佳，“你去吗？你去我才去。”
　　“去去去，我去！”
　　*
　　赵晓佳捧着碗，坐在辛念旁边，有些兴奋。
　　她很久没有朋友，更鲜少有去别人家中吃饭的机会。
　　瘦猴听说那小蛋糕是她做的，对待她愈发殷勤，“你手艺这么好啊？啧啧啧，那蛋糕做的，跟外边买的似的！”
　　赵晓佳十分惊讶，“蛋糕被你吃啦？”
　　“啊对啊。”瘦猴不明所以，“本来是我哥带回来的，结果后来他不吃了，一股脑全给了我，嘿嘿，下次你来再做点儿吧！”
　　赵晓佳这才知道原来辛念把自己给她做的甜品全部进献给时易，她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看着辛念。
　　辛念冲她吐了吐舌头。
　　热腾腾的火锅在桌中间冒着气。辛念最爱吃火锅，但很少有机会，因为家里没人爱吃。她被辣得直吸气，抱着冰可乐不放手，像只馋嘴的小猫。
　　时易倒是吃的很少，但面前的易拉罐空了好几个。
　　明明是冬天，辛念坐在他身边却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热气，她舒服得很，趁他不注意时，偷瞄他几眼。
　　时易仰头喝可乐，正巧将脖颈露出来，吞咽中，突出的喉结滚动，看得叫人手心发痒。
　　辛念想起了放学时赵晓佳说的那番话，不由得感觉唇齿间因为辣椒造成的热愈发强烈。
　　她像是喝汽水喝多微醺了一样，努力控制自己眼神不忘别处瞟。
　　但红彤彤的脸蛋终究是暴露了自己。
　　时易放下空瓶，“你怎么了？”
　　明明喝酒的是别人，但醉了的好像是自己，她晕晕乎乎地摇头，“……没事。”
　　时易又笑道：“你几天没吃饭了？”
　　“嗯？”辛念低头看自己的碗，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虾皮，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辩解，“我上了一天学，饿了。”
　　她边说，立刻放下筷子。
　　时易眯起眼睛，忽然伸手捏捏她脸蛋上的肉，“那你都吃到哪去了？”
　　辛念拍掉他的手，不吭声。
　　时易说：“多吃点儿，我还不缺这点儿钱，我最讨厌小鸟胃。”
　　他轻轻挑起唇角，墨黑的眸子看着她，继续道：“你这样的鸵鸟胃正好。”
　　“你！”辛念正要表达不满，抬头却再次扫到了他脖子那块突出的骨头，心脏狠狠跳了两下，小声嘟囔，最后全部化成了四个字——
　　我可真色。
　　她没什么脾气，干脆接着吃东西，一边吃一边琢磨，回去好好看看赵晓佳给自己的那本书。
　　*
　　晚饭后，已经是九点，瘦猴自告奋勇将赵晓佳亲自送回家，张明凯开店。时易领着辛念走回了塘北街。
　　辛念磨磨唧唧地不想走，站在楼下长吁短叹。
　　“怎么了？”
　　辛念扯著书包带，“马上年底了，我真盼望能赶紧到明年暑假。”
　　“明年暑假怎么了？”
　　“我高中毕业，就可以独立生活了。”
　　她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卧室方向，看那一方天地，忽然又没了勇气，“也恐怕要面临更可怕的生活……”
　　“什么？”
　　辛念摇摇头，她清楚，父亲希望她可以早点出去工作嫁人，以此分担家中的开支。在父母的规划中，她高中毕业，肯定是不会再继续读书了。
　　哪怕到时候已经成年，想要逃脱家里的魔抓，也并不容易。
　　不过时易不懂这些，他一样撒野惯了，根本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不敢反抗父母的人，他只以为是青春期的少女多愁善感，又见寒风凛冽，于是摸摸她的脑袋，“上去吧。”
　　辛念与时易告别，回到了家里。
　　辛建勇还没睡，坐在沙发上，辛念一进门，他就闻到了飘来的淡淡的火锅味道。
　　辛念低头换鞋，小声道：“爸爸晚上好。”
　　辛建勇没说话，寒着脸，起身从柜子中拿出一根木棍，敲敲茶几，冷声道：“你给我站到这儿来。”


第33章 失控的
　　约是五分钟前。
　　陈敏带着辛浩洋回了娘家, 原本家里就只有辛建勇一个人在家。
　　他抽着烟，站在客厅的窗户前。
　　低下头，却清楚地看见了女儿的身影, 更重要的是，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背对着自己, 辛建勇看不清脸, 却深深地感知到这人年纪不大，身量很高，身姿像是一棵年轻的小白杨。
　　辛建勇看到来辛念脸上的笑容。
　　女儿大晚上的不回家, 由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送回家, 两人还在街边恋恋不舍，何种关系，不言而喻。
　　想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辛建勇双指夹着烟，许久没有动作, 任由烟灰掉落。
　　他的视线挪向一旁, 看见街上偶尔来往行人。
　　他们都是塘北街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
　　辛家的女儿和别人夜晚在街上游荡……
　　一种羞辱感和失控感强烈地侵袭辛建勇的全身。
　　他将烟捏断。
　　喝了半杯凉水, 坐在沙发上。
　　客厅内只有一盏小灯开着, 他铁青的面色看得并不清晰。
　　一只细小的飞虫飞入杯中，落在水面上。
　　它几乎没有挣扎，很快死亡, 尸体飘飘荡荡。
　　父权充斥在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辛建勇在这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
　　陈敏和辛念作为客体,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服从, 以及, 被统治。
　　她们不需要有过多的知识, 思想, 创造力，她们的目光无需向四周看，她们只需沿着自己为她们制定好的道路走就是了。
　　从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坚决反对辛念继续念高中，他想要堵死她远走的每个可能，不过因为陈敏的心软才让她去了十六中。
　　在他的规划中，她应当早些学点儿有用的本事，然后在二十岁的时候嫁人生子。
　　当那天上午，辛念要去参加作文大赛开始，他就该意识到，她已经开始脱离支配，拒绝依附。
　　她在打破家里的平衡。
　　在不声不响中。
　　在辛建勇的观念中。
　　这是绝对的错误。
　　他需要纠错。
　　他拿起了木棍，站在女儿的眼前。
　　像一个□□者。
　　“你做什么去了？”
　　辛建勇沉声问，看着女儿的眼神中没有半点温情。
　　“……我在学校多留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从看到父亲拿出木棍的那一刻，她什么都体会不到，除了绝望和恐惧。
　　这几年，她早已经学会了忍耐，乖顺和小心翼翼，在这样的隐忍之下，父亲本来很少这样动怒。
　　听到她的回答，辛建勇捏紧了木棍，手腕青筋凸起，他扬起手，狠狠朝辛念的背部一打。
　　“啊——”
　　辛念闭紧双眼，痛苦的惊叫声从喉咙中发出，又被狠狠忍住。
　　生理性的眼泪滚出，她疼得抽搐，弯下了腰。
　　“我再问你一遍，你最好不要撒谎。”
　　辛建勇看着女儿单薄的后背，没有一丝怜惜和不忍。
　　他喘着粗气，决不允许自己权利坍塌的任何可能性的出现。
　　“我、我去同学家里吃了饭。”
　　……家里。
　　辛建勇忽然暴怒，一脚踹到辛念的胯骨上，“你要不要脸！”
　　辛念向旁边踉跄，身边没有可以扶助的东西，她被甩在地上，双手触碰在地面上，却觉得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好像是碎了一样。
　　“早知道养你这样一个狗东西，我不如一开始就掐死你！”
　　辛念抬起头，泪水模糊视线，她看不清父亲，只能感觉一片沉重的阴影压在自己的身上。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辛建勇再次扬起手。
　　“我他妈问你，你要不要脸？穿着高中校服跟别的男生在街上拉拉扯扯，旁边都是邻居，要是看见你这么不知道羞耻，该怎么看我？该怎么看老辛家？”
　　他的暴怒声震耳欲聋，辛念坐在地上，感到地面在震动。
　　“……我没有。”
　　她的鼻腔内全是液体，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辩解来。
　　“你说什么？”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辛念嚎啕大哭，胸腔牵动全身，她觉得疼痛难忍。
　　辛建勇扔下木棍，正要揪起女儿的头发给她一巴掌时，辛念忽然猛烈地咳嗽，喉咙间似有铁锈味。
　　他的手掌在空中停留。
　　或许是因为残存的人性。
　　辛念满脸泪痕，立刻说：“对不起，爸爸，我错了。”
　　说完，她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她又一次认输了，太疼了，没有人能救她。
　　如果屈服可以让她短暂地活下去，说句“对不起”又如何，反正她已经说过上万次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没有到来。
　　辛建勇道：“滚回你的房间去。”
　　辛念咬着牙，一点点站起来，慢慢地往房间走去。
　　在推开门的前一刻，辛建勇再度开口，“你不用去上学了，我已经满足你上高中的愿望了，高考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以后不要再去了。”
　　辛念浑身颤抖。猛地回头，不敢相信地望着父亲。
　　“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爸。”
　　“滚回去！”
　　辛念回到房间，咬着手腕痛哭流涕。
　　很久之后，她听到父亲在外面将东西砸碎，忍着腿上的疼痛，将凳子搬来，堵在那扇始终没有锁的门上。
　　然后怔怔地站在房间的中央，直到脚底传来难忍的冰凉，她才如梦方醒，低头，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连拖鞋都没有来得及穿。
　　但是此刻，这样的寒意反而可以麻痹全身的皮肉痛。
　　辛念站着没动。
　　望着窗外。
　　今晚月隐星疏。
　　夜里的天幕像是被人盖上一层厚重的黑布，阴蔽，不透气，连鸟儿都无法冲破展翅翱翔。
　　辛念笼罩在其之下，不见天日。
　　街上因为天晚而变得空荡荡的，辛念死死盯着时易远去的方向。
　　那里无灯，一片漆黑，像是氧气也被人抽走了似的。
　　浓雾笼罩，风霜弥漫，残路茫茫。
　　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时易了。
　　辛念绝望地想。
　　她会永远地被困在这里。
　　*
　　周一，赵晓佳照旧在校门口等待辛念。
　　待学校都快要空了，也没瞧见她的身影。她机灵，趁着保安和人聊天的功夫，偷偷窜进校门里，抓住一个学生就问：“同学，请问高三的教室在哪里？”
　　“往里走，最里面那栋楼。”
　　赵晓佳道谢，急忙挨个寻找，也没看见辛念。
　　楼道内冷风贯通，她忽然觉得惴惴不安，像是被人追打前的恐惧一样。
　　她在门口徘徊许久，往时易经常等待的地方跑去。
　　时易也等了许久，见是赵晓佳一人赶来，左眼皮莫名狠狠跳了一下。
　　“她人呢？”
　　“不、不知道啊。”赵晓佳气喘吁吁，“我去教室也没找到她。”
　　她一把擦掉脸上的汗水，“会不会是请假了？”
　　时易沉吟稍许，“应该不会。”
　　“她联系你了吗？”
　　“没有。”
　　“那你……”
　　感觉。
　　时易偏过眸，没有解释。
　　他清楚，哪怕辛念生病不来学校了，也会想法设法让自己知道。
　　有那么多方法，她总是知道去哪里找到自己。
　　“你先回家吧，我去她家找她。”
　　赵晓佳点点头。
　　时易将摩托车停在修理店门口。
　　抬头朝辛念卧室的方向看去。
　　前日和昨日，连续下了两天的雪，窗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窗内漆黑一片，藏匿在冬日里，像是许久无人造访。
　　她房中的窗帘紧紧拉上，没有灯光，红色的帘子像是深红的血迹。
　　他眉心微蹙，没有犹豫，走进楼道。
　　*
　　陈敏刚刚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看着坐下的辛建勇，犹豫了一下，“要不……把辛念叫出来吧。”
　　辛建勇拿起筷子，冷声道：“她要是自己不愿意吃饭，那就让她饿死算了。”
　　“老辛……”陈敏深深叹口气，知道丈夫的气还未消，坐下来，给辛浩洋碗中夹了几块排骨，低头沉默不语许久，然后又说：“辛念她知道错了……”
　　“啪！”辛建勇将筷子摔到碗上，怒道：“你还敢给她求情？要不是你当初犯蠢让她去上什么破高中，能有这么多事！”
　　陈敏不说话，眼中闪过怯懦。
　　“当时就不该生下她！要不然，就干脆扔到路边，由她自生自灭去！”
　　陈敏抹掉眼泪，辛建勇愈发觉得她讨厌，骂道：“没用的东西，哭什么哭？当初你要是第一次就能生出儿子，现在还能有她什么事？”
　　陈敏垂着头拿出纸替儿子擦了擦嘴角，小声道：“吃饭就别说这些了，洋洋还在这儿呢……”
　　“咚咚咚——”
　　“咚咚咚！”
　　辛建勇正要说话，门口响起敲门声，他指着陈敏，”行了，闭嘴，开门去，别让邻居听见，丢不丢人？”
　　陈敏轻轻放下筷子，依言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或者说，是位少年。
　　他眸子黑沉，身高腿长，露出的手腕显出青筋和肌肉。
　　看上去及其不好惹。
　　“你好……有事吗？”陈敏觉得这位少年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谁啊？”辛建勇的声音渐渐逼近。
　　看清门口来者，他粗声粗气，“找谁？”
　　时易双目含杀，嘴角勾起有些危险的弧度，冷声道：“就找你。”


第34章 救世主
　　辛念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但隔壁邻居的电视声依旧清晰地钻入耳中。
　　她记起小时候, 也总是躲在屋子里，那时候的邻居还是个年轻人，辛念偶尔在楼道里见过她几面, 戴着厚重的眼镜。
　　她们家的总是播放着全英语新闻或是外国电视剧，辛念在房间里无聊, 就搬个小凳子, 靠在墙边偷听电视机的声音。后来邻居家的阳台上摆了面镜子，辛念能透过镜子的折射看见一小部分电视机中的画面。
　　哪怕就是这一小片的动态，也占据着辛念童年里大部分的快乐。她的童年不能与辛浩洋相比, 毫无乐趣可言, 哪怕出了卧室，也只会增加父亲谩骂自己的可能性。
　　于是，透过镜子的电视成了辛念儿时唯一的玩具。
　　她看不懂字幕，更听不懂那门陌生的语言，依然能被那些漂亮的画面吸引。
　　久而久之, 她锻炼出了远远超出同龄人的英文语感, 哪怕是老师问她为何在学习英语上如此有天赋，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哪怕后来那个姐姐去了遥远的地方读博士, 但对自己的影响依然是深远的。
　　辛念至今都记得她清晨站在阳台上, 大声地背诵单词。
　　她背一个，辛念跟着默默念一个。
　　辛念犹记某个暑假的清早，她照旧在邻居的背诵中醒来。
　　睁开朦胧的双眼时, 阳光从窗帘中挤进来, 她听到的第一个单词是——
　　Saviour.
　　救世主。
　　拯救人于危难。
　　辛念那时候找出一把小刀, 把这个单词刻在桌面上。
　　十几年过去, 那个Saviour的痕迹从未消失, 但她也从未遇到自己的救世主。
　　她没有信仰, 甚至连自救都快要不信。
　　饶是如此，她依旧蜷缩在被子底下，用指头描绘着床单的纹路，一遍又一遍默默重复着——
　　“Saviour，Saviour，Saviour……”
　　像是一种祈求。
　　卧室突然门口传来说话声。
　　然后，门被用力推开。
　　照旧是没有敲门，没有人在乎她的隐私。
　　辛念慌张了一瞬，掀起被子，蹭地坐起来，在看清门口几人的那刻，变得呆傻。
　　时易就站在门口。
　　她的卧室门口。
　　Saviour在她眼前变得真实。
　　若不是身上的淤青已经在一点点变淡，她甚至要以为自己疼痛到出现了幻觉。
　　陈敏扫了一眼穿着睡衣的女儿，扭身对时易道：“哪里漏水了呀？我们这间屋子改造过，已经不用水管了。”
　　时易的目光在辛念的身上没有停留半秒，冷淡地挪开，吊儿郎当地道：“这就奇怪了，楼下修理店的天花板都快被水淹了，你们竟然说跟自己没关系？”
　　陈敏陪着笑脸，见这人虽然年轻，但显然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心想或许是遇到小混混了，心里有些害怕，但是辛建勇却不说话，她只能道：“我们没有推卸责任……就是没想到这个房间还能漏水，淹了楼下……”
　　她说完又扭头对辛念说：“哎呀辛念，你快起来！躺在床上像什么样子？看看自己的卧室是不是哪里漏水了？楼下的店主都找上来了。”
　　辛念慌张瞧了时易一眼，却见后者根本不看自己，忍下失望，赶紧下床，结结巴巴地说：“好啊，我看看……可是没有哪里漏水呀。”
　　“是啊是啊。”陈敏也说：“这房间怎么会有水渗下去呢？”
　　时易冷笑，“口说无凭，你们把这些柜子，床都搬出来看一看。”
　　说罢，他淡漠的眼神放在辛念身上，“这屋子你住是吧，那麻烦你跟我下去看一看，看看我那天花板被你淹成什么样了？”
　　辛念十分不安，她生怕自己惹出麻烦，父亲又嫌她是个累赘，又要花费修理费。
　　“磨叽什么？”时易掀起眼皮，十分不耐烦，“快点儿下来。”
　　站在一旁的辛建勇始终一言不发，他见这不是个好惹的人，实在是不愿意与他对峙，又见他似乎只找辛念麻烦，立刻厌烦地发出命令，“快跟人家出去看看，出了什么问题，好好跟人家道歉！”
　　他不关心女儿，因此也不会在乎她独自出去是否会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
　　就这样，辛念晕晕乎乎地跟着时易下了楼。
　　走出楼道时，刺骨的冷风杀来，辛念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反而因为终于走出家门，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而微微雀跃。
　　她恍然地伸出掌心，喃喃自语，“竟然下雪了啊。”
　　时易走在前面，看辛念捧着雪花化成的水走进来，沉默地关上玻璃门。
　　她傻乎乎地抬起头，望着修理店的天花板，“哎呀，真的有水，不过幸好不算是太严重……”
　　“你还有闲心管这个？”时易盯着辛念，面无表情地说道：“那水是我自己泼上去的。”
　　“……嗯？你泼上去的？”辛念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你这不是……”她愣了一下，“你是为了把我骗出来？”
　　时易目光沉沉，“不算太笨。”
　　他微顿，然后问：“你怎么了？”
　　他声音沙哑，终于没了方才的冷漠。
　　不过四个字，辛念鼻尖一酸，低下头，“没事。”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领口处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那你怎么不上学？”
　　“我……”辛念有些磕巴，捏紧了自己的手指。
　　“不说是吧？”时易笑笑，“行，那我自己上去问。”
　　“哎！”辛念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别走别走，我告诉你……不过就是我爸骂了我两句。”
　　“只是骂你，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辛念抿起唇。
　　“别撒谎。”时易不怀好意地捏着她脸，让她抬起头来，“你骗我，我看得出来。”
　　辛念叹口气，“天气太冷了，我偷懒，不想去……”
　　“你几天没有出门了？”时易懒得跟她在这里打太极浪费时间，直接打断，“连续下了两天雪，你不知道？”
　　没想到他这般敏锐，辛念紧张地蹙起眉毛。
　　时易垂眸看着她依旧抓着自己的一只手，看见上面的一道红痕。
　　他语气平静，“你手怎么了？”
　　“嗯？”辛念一抖，立刻收起自己的胳膊，“没什么呀？”
　　“他打你了。”
　　时易开口，陈述道。
　　语气像是肃杀前的冷寂。
　　“没、没有呀。”
　　“打哪儿了？”
　　“就打了一下手背。”
　　“还有哪里？”
　　“没有了。”
　　“好，不说是吧？”
　　时易扬起眉毛，忽然弯下腰。
　　辛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双脚离了地。
　　整个人被时易打横抱了起来。
　　不过他可是半点不温柔，走了两步，就将她扔到了沙发上。
　　辛念小声惊呼，还没有来得及逃跑，时易就隔着衣服捏住她的脚踝，坐在沙发的一侧。
　　他看着辛念，眼神中带着“你别惹我”的警告。
　　“你要干嘛呀！”
　　“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检查。”
　　时易慢慢地开口，像一只优雅的雄狮慢吞吞地踱步，掌握杀伐大权，辛念这只毫无攻击力的小鹿只需听候自己何时被送上刑场。
　　“不行不行！”
　　辛念大喊着要下去。
　　时易看上去没怎么用劲儿，但辛念就是逃不掉，挣扎时间，她脚上的拖鞋被甩掉，时易就要将她的裤腿卷上去。
　　她细直的小腿白得晃眼，时易觉得自己的手掌心逐渐燥热起来。她脚踝凉得很，皮肤细腻得像是只随时要逃走的鸟，却一手便可握住。
　　辛念是见过自己腿上的淤青的，面积不大，但颜色深，看着吓人，她不想让时易看见，在沙发上扑腾得厉害，像只脱离了水，濒死的鱼。
　　她四肢格外柔软，被时易故意肆意拉扯，也不疼。
　　“不行！你不能看！真的不能看！”
　　辛念感觉小腿上凉飕飕的，愈发着急，没留神，对着时易的胸口就是一脚。
　　“哎呀！”
　　她捂住嘴，趁着时易松手的功夫，立刻将腿收回来，跪坐在沙发上，然后大着胆子指控道：“你！流氓！被踢可不怪我啊！”
　　时易的呼吸也有些乱，缓了几秒，别开眼。就在辛念以为他要收手的时候，他忽然从沙发靠背上挑起一根布，二话不说，单手握住辛念两条藕节似的胳膊。
　　“哎！干嘛呀，你不能绑我！”辛念急了，甩着胳膊大喊大叫。
　　时易冷着目光，声音中带着懒散的威胁，似笑非笑地哼道：“接着喊，这地儿隔音不好，想把你爸喊下来你就大点声儿。”
　　“我……”
　　辛念抿了下唇，即刻不出声了。
　　手腕凉丝丝的，再回神时，手腕上已经被绑上了。
　　“时易！你怎么这样？”
　　她双目瞪圆，怒气冲冲的。
　　时易冷笑，弹了她的脑门一下，“你就会跟我发脾气。”
　　说罢，他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戾气，他站起身。
　　辛念吓得浑身一抖，时易这个神色她时见过的，在每次打架前。
　　她不肯让他再为自己打架，也不想再让他用拳头来解决问题。
　　“那你告诉我，你要做什么去？”辛念的双手虽然被绑住了，但双腿还是自由的，她急急忙忙跑到时易眼前，用后背顶住门，抬着下巴，用拳头抵住他的胸口，”你是不是要去找我爸？你要把他怎么样？打他？揍他？难不成杀了他？”
　　时易伸出手，用干燥的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湿润。
　　他挑起嘴角，神色中忽然带上了玩味，突然道：“我爸坐过牢，你知道吗？”
　　“嗯？”辛念睁大眼睛，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下意识装傻摇头。
　　他挑起嘴角，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他再敢打你，你来找我，我不会让他活。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大不了——”他弯下腰，拍拍辛念的头，音色中满是桀骜不驯，“我也去坐牢。”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糖
　　“……”
　　辛念愣怔几秒, 一跺脚，“你胡说什么呢？”
　　时易无所谓地推开她，“让我出去。”
　　“不行, 绝对不行！”
　　辛念皱着眉头，想推他但推不动, 只能用脑袋拱他, “时易，我不让你去！”
　　“辛念。”她的冰冰凉凉的头发丝蹭在他的脖子上，扫过他的喉结, 痒得厉害, 他抬手忽然捉住了她的脖颈，强迫让她离开自己，“你别招我。”
　　“你别去……”辛念心里清楚时易最是吃软不吃硬，她语调中染上了一些哀求，抬着下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时易的喉咙干哑, 像是被昨夜柔软的雪刺破了一般。
　　他的声音中带着寒气, “你没有被打够是吧？”
　　“那也不用暴力解决暴力。”
　　时易冷笑，捏紧拳头, 浑身杀出冷漠, “对待有些人，只有疼痛能让他们记住。”
　　辛念看着他，“可是我不想让你受伤……再说了, 你打他一顿又能怎样？难不成你能天天替我打他？”
　　时易的手贴在玻璃门上, 垂下眸。他下颌硬朗, 眸子轻轻颤抖着。
　　辛念赶紧凑过去小声道：“不疼的, 真的, 现在已经不疼了, 过几天就全好啦！”
　　她漂亮的睫毛颤了颤，轻柔地安慰时易。
　　时易咬了咬牙，忽然将绑着她的布料拆掉，拉着她就要出门。
　　“又做什么去？”
　　辛念踉跄了一下，扒着门不肯往前走。
　　时易冷面提溜着她稳稳地站在自己面前，“辛念，我问你一句，你要不要跟我走？”
　　辛念听得呆怔，揉了揉自己被布料勒红的皮肤，“走、走哪？”
　　“离开这儿，永远不再回家。”
　　跑。
　　逃跑。
　　“啪。”
　　电路不稳，灯光快速明灭。
　　仿佛闪电无声地击中。
　　辛念的心脏像是被人重重地敲打。
　　她抬起头。
　　电流声噼里啪啦地作响。
　　屋顶的光重新稳定地打在时易的脸上。
　　若是世界上真的有救世主，那大约也是这般散着光。
　　辛念张了张嘴，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然后摇摇头，发出干涩的声音，“我不能走，我走了，我爸会打我妈的。”
　　时易目光沉沉。
　　“我已经跟他道过歉了，他不会再打我了，真的！”辛念诚恳地说：“但是如果我跑了，我爸一定会暴怒。”
　　时易的神色中带着不屑一顾，“你自己都成这样了，还有功夫管别人？”
　　“你上次也看见了，我妈确实偏心弟弟，但她也是我妈妈……”辛念急切地证明自己并非没人喜欢，“我记得可清楚了，上小学的时候我也被爸爸这样揍过一次，我妈她抱住我，还替我挨了一棍子！”
　　提起十年前的往事，她依旧是笑嘻嘻的，似乎早已忘记挨打的疼痛，只记得母亲柔软的怀抱。
　　吃过太多苦的人，哪怕只舔过一次糖，甜味也能记一辈子。
　　她抿了一下唇，“既然我妈救过我一次，我就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我爸，而且，你能带我去哪里呢？五金街吗？那还是早晚会遇到我爸的。”
　　时易声音沉沉，“我要是带你走，不会是去五金街，是更远的地方，不在燕城，我们去别的城市。”
　　“……别的城市。”
　　辛念喃喃重复，目光中显出一瞬的向往，但还是说：“我不能去。”
　　她拍拍自己的脸蛋，让自己清醒一些，“我得回家了，在外面待太久，他们是会怀疑的。”她轻轻叹口气，又道：“时易，你有没有体会过不是人生的每一步都由自己把控的感觉？”
　　“我出生在这个家，就不是自己把控的，我爸妈不喜欢我，也不是我能把控的……”
　　时易看着她，忽地面色发白，沉默许久，像是陷入了回忆。
　　许久，“辛念。”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护住你，我还是能做到的。你想要过有把控的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辛念低头，沉默稍许，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如果我成年之后，你还愿意带我走的话，那我一定跟你走！”
　　她拍拍时易的手背，“放心吧，我爸发泄过了，就不会再打我了，他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才会揍我。真的！他喝醉才会这样的！”
　　她笑得没心没肺，藏住眼神中的苦。
　　随后，辛念深深地吸一口气，“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他们下来，看见我跟你说话，又要大事不好了……”
　　她睁大眼睛，真诚地说：“时易，谢谢你今天能来找我！”
　　说完，她就推开门跑回了家。
　　回去后，辛建勇冷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问题大吗？”
　　辛念含糊地回答：“似乎还好，那个人说，等明天再看。”
　　“嗯。”辛建勇哼了哼，“只要别被人骗了就行，那小子，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个混混，你以后遇到他，少接触。”
　　辛念抿了下唇，低头乖巧地说：“知道了。”
　　“还有——”辛建勇继续发话，“既然以后不上学了，你在家里待着多做些家务，我和你妈养着你不是让你在家里吃白饭的。”
　　他似乎全然忘记了女儿前几天刚被狠狠打了一顿。
　　甚至身上的伤还没有消散。
　　辛念鼻头一酸，绝望慢慢蔓延。
　　并非因为父亲的淡漠，不过是她再一次深切地意识到，他真的不允许自己继续读书了。
　　“还有，你这些年用的那些书，也趁早找个收废品的卖了，还能留下点钱，不然全是废纸，还花了不少钱。”
　　她压下内心的痛苦，点点头，回到卧室。
　　*
　　次日上午，辛念早早起床，按照父亲的要求将家中打扫一遍。又拖出一个纸箱子，将书架上的书一摞摞整齐放进去。却半晌抱着自己的英文词典和《作文真题大全》不肯放手。思考很久，她将其塞进了床底下。
　　过了一个晚上，辛念终于差不多整理完毕，她拿出自己泛旧的校服，放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穿在了身上。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穿校服了。
　　此刻天色尚且未亮，她却不能再踏着晨雾去上学了。
　　门外是家中其余三人的说话声。辛浩洋似乎又不愿意早起，陈敏正在好言相劝。辛念无需出去，也知道辛建勇现在心情必然十分不好。她才不会出去往枪口上撞。
　　辛浩洋的吵闹声被门口的敲门声打断，辛建勇十分不耐烦地道：“又怎么了？大早上的谁啊？”
　　陈敏叹口气，“我去开门。”
　　“行了行了。”辛建勇语气中满是烦躁，“我去开门，看谁一大早上门找茬——”
　　他的声音被突兀地截断，然后换了个恭敬的语气，“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门口穿着警服的警察道：“有人投诉你们扰民。”
　　“扰、扰民？”陈敏站在辛建勇的身后，露出个头，一脸温和的笑容，“我们都很安静的，怎么会扰民呢？”
　　中年警官皮笑肉不笑，“既然有人反应了，我不能不管。”他探头，“家里还有别人吗？”
　　陈敏揪揪丈夫的衣领，道：“您进来吧。”
　　警察踏门而入，站在玄关处，看见拿着牛奶的辛浩洋，“这是家里的小孩儿？”
　　“是呀是呀。”陈敏赶紧护住儿子的肩膀，“孩子不愿意早起上学，哭了两声，不是故意吵闹的。我们以后会注意的，麻烦您特意来看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警察并未搭理她讨好的辩解，环视家中一圈，又问：“没有别人了吗？”
　　“哦哦。”陈敏赶紧回答道：“还有一个女儿。”她回身，冲着辛念的卧室叫道：“辛念！快点出来！”
　　辛念慢慢打开门，局促地走出来，“叔叔好。”
　　警察打量了她一番，看着她的穿着，“这个还是高中生？”
　　陈敏的笑容在脸上僵硬了一瞬，然后赶紧点头，“是啊是啊，这是大女儿，高三了。”
　　“哦，高三了，那学习时间很紧张吧？”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手表，“这都七点了，迟到了吧？走吧，叔叔顺便把你送下楼去。”
　　“这……”辛建勇微微皱眉。
　　警察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是新来的警察，专管这片的，时不时会在塘北街巡逻，你们有什么事情，找我就成。当然，也不要再吵闹。”
　　辛建勇咬了一下牙，点点头，“好，一定一定，麻烦您了。”
　　警察点点头，对辛念严肃地招呼，“走吧，别墨迹了。”
　　辛念心中升起未曾料到的快乐，偷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父亲，点点头，抓起自己其实空荡荡的书包，跟着出了门。
　　警察沉默将她送到公车站，看了一眼这个秀气的姑娘，道：“上车吧，好好学习。”
　　辛念鼻头一酸，给人家鞠了个躬，“谢谢叔叔！”，然后匆匆跑上33路公交车。
　　直到公车远去，融入雪雾中，警察才转头，微微叹口气，对着身后走来的少年道：“放心了吧？”
　　他眉目英俊，轻柔的漫天飞雪中，目光依旧锋利。
　　时易笑笑，递过去一根烟，“麻烦您了。”
　　谢警察狠狠抽了一口，又道：“谢什么？你小子别在跟我装客气，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以前什么混样儿我没见过。”
　　时易勾起嘴角。
　　“当年做狱警的时候，你来看你爹，我就心想这小子要是哪天也进来了，我就狠狠揍你一顿。”他叹口气，口中的热气渐渐散去，“没想到你现在混得还算凑活。”
　　时易也点燃一根烟。
　　谢警察又问：“你爹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时易咬着烟，声音有些含糊，“很多年没见了。”
　　“嗯。”谢警察点点头，“不见也好，他不是什么省事儿的，不过我倒是听以前的同事提起过他。”
　　时易眉心一跳，却并未询问时雨的现状。
　　他毫无兴趣。
　　“听说似乎是在郊外的一个麻将馆见到的。”
　　“是么。”时易挥挥眼前的烟，神色中全然是淡漠。


第36章 六度分隔
　　谢警察整整抽完了两根烟, 才道：“你今天做什么去？”
　　“见个人。”时易低头将打火机在手中把玩，“费延说，有个旅游社缺人手, 带人去高原地区，问我愿不愿意试试。”
　　“你那网吧不开了？”
　　“开, 有人帮忙看着, 我就干点儿别的。”
　　“成。”谢警察点点头，“也挺好，带人出去玩, 自己也可以转转。反正呐, 你小子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的。”
　　时易笑了笑，将打火机收起来，“那哥我先走了。”
　　谢警察“啧”了一声，“刚才那丫头都规规矩矩地叫我叔叔，怎么着, 你跟她还差了辈分？”
　　时易一乐, 点头道：“成，叔, 那我走了。”
　　TA旅行社坐落在燕城的市中心。是今年刚刚成立的, 主打的是精巧的高端旅游，价格昂贵，私人定制路线。且面向的团体并非一个大型旅游团, 而是一个人, 或是一个家庭。
　　这次一对新婚夫妇想要自驾前往位于高原地带的藏城, TA旅行团没有合适的开车的人和导游, 主管正巧与费延相识, 知道他广交朋友, 便请求他为自己推荐合适的人选。
　　时易进入他办公室的时候，主管眼前一亮，请他坐下。
　　“我们旅行社虽然年轻，但我们背后的公司来头可不小。”主管抽出一张名片，“谦合集团你知道吧？”
　　他将名片推到时易的眼前，食指滑过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字，随后面带自豪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谦合集团……
　　出乎意料地，他的神色中没有显示出任何的惊讶。
　　反而是一阵冷硬的僵直。
　　主管略微失望，“原来不知道啊，这倒也不常见，谦合的老板是燕城首富，产业包含非常广泛，酒店业，奢侈品，游戏，新能源，农业，包括电子芯片等等。”
　　时易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直垂眸看着那张名片。
　　主管接着道：“虽然旅游业投资成本并不大，但是我们旅行社是由陆总夫人亲自投资管理的。”他叹口气，又说：“陆总夫人你也不知道是谁吧，是我们大老板的老婆，很少露面的。但是时常会来这里管理工作。她姓沈，你要是见到了，就喊沈总就成。”
　　时易垂眸，看著名片上的沈漪，忽然想起了六度分隔理论。
　　原本他与世界上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都只相隔六个人，但跟她却十几年都从不相见，哪怕她们居住在同一个城市，哪怕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只要刻意避而不见，相隔再近，也可以永不相见。
　　“嗯。”时易淡淡地点头，似乎对于主管所说的话题丝毫没有兴趣，他细长的手指划过名片，很快将其推回去，扬起眉毛，“带人去高原地区需要什么注意事项吗？”
　　主管稍愣，扫了一眼他的肩膀，感受到其衣料下成熟的骨骼和肌肉，“一般来说，我们的要求还是很高的，不过你既然是费延推荐的，那我们肯定是信得过。你做个身体检查，通过了就成。去了藏城，你不用了解景点，那对情侣主要是想自由地玩。这可是个好工作，确保身体好，会开车，随便就能挣五位数。”
　　“但是时间比较紧急，下个周周五就得出发，看你乐不乐意了。”
　　既然报酬高，时易简单考虑一下，便应了下来。
　　离开旅行社后，他驱车离开。在校门口接到辛念时，已经是七点之后。
　　辛念正低着头，磨磨唧唧地往前走。
　　“啧。”
　　时易站在她面前，在她额头处打了个响指，“干嘛呢，小姐？”
　　辛念一惊，猛地抬起头，“时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上学了？”
　　时易挑挑嘴角，完全是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臭屁样，“掐指算出来的。”
　　辛念嘻嘻一笑，心里高兴，凑过去“哎呦”了一声，又说，“但是我没有戴头盔呀，怎么办？”
　　时易勾勾手，拿起车把上吊着的黑色头盔拿下来，漫不经心地扣在她脑袋上，“戴我的。”
　　辛念的脑袋要比他小，头盔松松垮垮地扣在她的头上，很快滑下来，遮住她的大眼睛，辛念伸手给它摆正，“那你怎么办？”
　　“不戴了。”
　　“那会危险的吧？”
　　“嗯，对。”时易懒洋洋地点点头，“到时候送医院了，你得天天来照顾我。”
　　“哎呀。”辛念皱起眉头，却没想到头盔又再一次掉了下来，她只能使劲儿仰着脑袋试图看到时易的脸，“你别胡说八道，快说‘呸呸呸’。”
　　时易满不在乎，却觉得她此刻这样子挺滑稽的。
　　她没戴围巾，脸蛋连着脖子都被冻得红彤彤的，像个快要熟透的蜜桃。
　　倒也是奇怪，人家冷，都是嘴唇泛白，怎么就她依然红艳。
　　时易喉咙忽然发痒，别过头，故意将头盔扣在她脸上，如愿听到辛念不满地“啊”了一声，沉黑的眸子中才终于荡起笑意，“上车，出发。”
　　抵达塘北街手，时易没让辛念直接回家，反而先是把她拐入了“废铁”。
　　“怎么啦？”
　　辛念把头盔拿下，甩了甩自己的头发。
　　时易没开口，只是从柜台上拿了个盒子扔到她怀里。
　　辛念在怀里捧起盒子，一头雾水，“什么呀？”
　　那白色盒子上清楚地印着一个手机模样，时易挑着眉毛看她明知故问，“给你的。”
　　“哎呀，这个东西太贵了，我可不能要！”
　　辛念赶紧摇头，立刻把盒子塞回时易手里。
　　“行。”时易微笑地点点头，丝毫不勉强她，越过她就要往门口走，“既然你不要，那就是个垃圾了。”
　　“……什么呀？”辛念拉住他的胳膊，“你要干嘛去？”
　　“扔了啊。”时易晃悠盒子，“垃圾不扔了，难不成还供着去？”
　　辛念深深叹口气，知道他这人是什么都做出来的，绝对不是故意吓唬自己，“那你也别扔啊，送给别人，或者退货。”
　　时易把盒子在手中颠了颠，“瘦猴和张明凯都有手机，我送给谁去？”
　　说完，他继续往门口走。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这么有钱怎么不出去撒钱玩呢？”辛念拦住他，瞪着他。
　　时易挑起嘴角，“撒谁那儿不是撒？还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肥水不流外人田。
　　辛念一听这话，耳根子烧起来，扭过头不搭理他。
　　时易总是这样，说些暧昧模糊的话，可是一旦自己喜欢上他，他又躲得远远的。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
　　时易低头打开盒子，将手机递到她眼前，“我下个周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辛念抬起头。
　　“藏城。”
　　“那么远？那里可是高原哎，你会不会有高原反应呢？”
　　辛念揪住他的衣角，满眼都是关切。
　　时易微微扬起眉，辛念立刻红了脸，马上松开他，别开脸，却不小心将自己红透的耳根暴露在他面前。
　　“我就是怕你死在外边啊，可没有别的意思。”
　　她小声嘟嘟囔囔。
　　时易笑笑，手掌扣在她的头顶，让她把脑袋转回来，冲着自己，“所以，把我电话号码存起来，我要是在外面快不行了，就给你打电话。”
　　“呸呸呸！”辛念立刻把手放在木头沙发上敲了三下，“你才不会有事呢，再说了，出事也得给打120，我又救不了你。”
　　时易无所谓地“嗯”了两声，又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电话卡，将卡片插进卡槽中，漫不经心地问：“行，不过我快死了的话，总得见你一面吧？”
　　辛念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也知道他身体十分健康，只是依旧不放心，“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去啊？”
　　“工作。”时易靠在沙发上，长腿舒服地展开，“新接了一个活儿，带人上一趟高原，去俩周，能赚一万块钱。”
　　辛念小声“哇”了一下，这些钱这快要赶得上父母一个月加起来的工资了。
　　时易清晰地看到她眼睛都亮了，用中指敲了敲她的脑门，“没良心，见钱眼开，刚才还生怕我死了。”
　　辛念装作没听见，又凑过去问：“那我高中毕业以后能去做吗？”
　　“就你这小身板？”
　　“我看着瘦，力气可不小，家务活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辛念一边说，一边挺起上半身。
　　少女玲珑姣好的曲线就这么显露了出来。
　　在朦胧的灯光下，宽大的校服都遮不住。
　　原来蜜桃都已经成熟了。
　　时易侧眸看着她，笑容快要溢出来，声音却十分低沉，“是么？看出来了。”
　　辛念愣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原来意有所指。
　　脸蛋立刻烧起来，眼睛瞪大了，全是不可思议，“你、你真的是流氓！”
　　时易懒洋洋的，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怎么你了？你成天到晚骂我流氓。”
　　辛念把腰塌下来，觉得这修理店突然变得又挤又热，她结巴了半天，继续弱弱地控诉，“……你看我了。”
　　时易乐了，忽然低下头，向她靠近，“男的都这样。”
　　辛念抿起唇，眨巴了几下眼睛，觉得自己的睫毛都快要触碰到他挺立的鼻尖。
　　她有些害羞，目光下移，又瞧见了他的喉结，不由得再次想起赵晓佳告诉自己的歪理，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
　　心想，哦，我也是这样。
　　她站起身，撂下一句话，“我要回家了。”
　　“等等。”时易把手机塞进她的手里，“把我的号码存进手机里。”
　　他让辛念重新坐会身边，淡淡地说：“这手机我没送你，只是寄存在你那里，所以你只能存我一个人的号码。”
　　“听到没？”
　　辛念哼哼唧唧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待会儿还有一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37章 消息记录
　　辛念回到了家, 心脏却一直砰砰跳个不停。
　　时易那张脸在她的脑中驱散不去，她关上灯，把自己埋在被子里。
　　静静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拿出手机，调出时易的联系方式来, 想了一下, 把他的名字改成了“十亿”。
　　然后给他发了消息：【你睡了吗？】
　　时易正坐在电脑前跟瘦猴打游戏，听手机震动，看都每看一眼, 不过瘦猴低头扫了一眼, “咦”了一声，手下不停，问道：“哥，哭包给你发消息，哭包是谁？”
　　时易垂眸, 没有半点犹豫, 拿起手机。瘦猴顿时哇哇大叫，“哥, 你干嘛？要死了啊！”
　　他抬眼了看了一眼屏幕, “张明凯，你过来替我。”
　　“哎呦！”瘦猴急得跺脚，“张明凯那书呆子不会玩啊哥！哥你重色轻友不合适啊！”
　　时易置若罔闻, “再吵明天滚大街上睡觉。”
　　瘦猴鼻孔出气, 闭上了嘴。
　　时易上了二楼, 坐在阳台上的桌前, 打开手机。
　　哭包：【你睡了吗？】
　　他抬起嘴角：【还没有。】
　　后又问：【怎么了？】
　　辛念依旧躲在被窝里, 紧张得捏着手机, 见时易一分钟都没有回复自己，生怕打扰了他。
　　听到手中被捏热的东西“叮”了一声，立刻拿起来查看。
　　却又不知道回复什么，犹豫半晌，打上去的字又重新删掉。
　　【你到家了哦？】
　　问完这句话，她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好无聊的问题，没话找话被人一眼看穿。
　　正在她后悔不已的时候，手机传出长时间的震动声，她害怕外面的父母会听到，想也没想，立刻接起来。
　　屏幕亮起来，那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桌子，还有一只修长的手。
　　是时易的。
　　辛念紧张起来，锤了锤胸口，让自己的心脏慢点跳。
　　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时易？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时易没有将镜头反转，还是正对着那桌子，沙哑的声音倒是顺着电流传过来。
　　“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上次吃饭，用过的桌子。”
　　“……哦。”
　　辛念盯着屏幕，想起了之前在他家里吃饭后的落荒而逃。
　　忽然，屏幕短暂地暗了一瞬，时易的俊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辛念耳膜震动，好像自己离时易的脸真的有这么近一样。
　　“我回来了。”
　　他忽然又说。
　　哦，原来打视频电话，还有给自己看桌子，都是为了说明他已经回来了啊。
　　辛念动了动，蜷缩成团，环抱住自己，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易看着手机中黑漆漆的屏幕，“人呢？”
　　辛念发出闷闷的声音，“在被子里呢。”
　　时易轻哼一声，“那我挂了。”
　　“别呀别呀！”
　　辛念蹭地坐起来，一把将被子掀开。
　　屋内没有开灯，全部的光线都来自于玻璃窗外。
　　房间内的景象昏暗，看不清楚，唯有辛念的那双眼睛是亮晶晶的。
　　时易的指腹在手机边缘摩挲，“还有事？”
　　“嗯……”
　　辛念将手下的被子揉皱，确实不知道自己找时易有什么事情。
　　不过是因为现在多了一个和他联系的方式，且是随时随地的，心情澎湃得睡不着罢了。
　　“没事我就挂了。”
　　“哎，不要。”
　　辛念有些着急，也没多想，就问了一句，“你、你不是要带人去高原地区嘛，他们是男的还是女的呀？“
　　“女的。”
　　“啊……女的呀。”辛念眼梢吊下来，被子皱得不成样子，“多大的女孩子呀？还有别人嘛？她一个人出去玩不害怕哦？不孤单哦？”
　　时易挑眉，“不知道，没见过，不过——”他顿了顿，“我想有她男朋友陪着，应该不会害怕孤单的吧？”
　　“有男友啊？”辛念眉眼弯起来，很快又收起笑容，“那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
　　“害得你怎么了？”
　　“没什么……”
　　时易正要说话，瘦猴上楼找他，他“嗯”了一声，跟辛念说：“睡吧，我下去了。”
　　辛念赶紧点头，不愿耽误他的事情。
　　时易站起身，垂眸，见屏幕对面还规规矩矩地坐着。
　　“怎么不挂电话。”
　　辛念脸有点红，“……还是你先挂吧。”
　　她怔怔地看着时易离开。直到屏幕灯光自动熄灭，出现了自己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辛念深深叹口气，浑身跟没了力气一样，倒在床上。
　　四肢摆动着，把脑袋闷在被子上面尖叫。
　　——刚才接电话前至少应该整理一下头发的！
　　陈敏在门外道：“你大晚上的干嘛呢？”
　　辛念立马捂上嘴，“没事，妈妈！”
　　*
　　时易去了藏城。辛念和赵晓佳两个人自己回家。
　　周五的时候，赵晓佳问：“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今天霄权大哥过生日，我妈给他做了一桌子好菜。”
　　辛念想了一下，知道辛建勇去外面做工程，这几天都不回家，因此不必担心晚归被训斥，便答应了下来。
　　两个女孩儿坐着公车往齐家巷的方向去了。
　　路上，辛念忍不住好奇，问：“那个李霄权是你妈妈的男朋友吗？”
　　赵晓佳低头沉默了一下，“嗯，是啊，你觉得很奇怪是吧？”
　　辛念赶紧摇摇头。
　　赵晓佳扯扯嘴角，“他们本就奇怪，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的，说他们不要脸，哪有女的找比自己小一轮的男朋友的。”
　　“原来他们相差12岁呀？”
　　“对啊。”赵晓佳望天，“李霄权是那个马尾辫——你还记得吧，就是揍我的那个女生——的男朋友。一切都是因为我妈有一次来学校找我，俩人遇上了，就这么看对眼了，所以很快在一起。”
　　辛念张大了嘴，从未听过这么戏剧的情侣相识过程。
　　赵晓佳耸耸肩，似乎早已习惯人们惊讶的目光，“吃惊吧？我妈妈跟我同学的男朋友在一起了，我觉得很丢人，但是他们丝毫不在意。”
　　“你那天也看见了，李霄权他很帅，所以那个马尾辫对他念念不忘，也记恨我妈这个比她大将近20岁的女人死死吃定他，所以……”
　　“所以她才揍你？”
　　“对，总是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揍我。”
　　“你妈妈不管吗？”
　　赵晓佳摇摇头，“不管，我妈本来就不喜欢我，她嫌弃我在家招人烦，觉得生下我耽误了她，而且她生病了，我也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让她心烦。是后来李大哥说让我别去上学了，她才勉强同意。”
　　辛念抿着唇，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赵晓佳的手。
　　赵晓佳接着道：“我妈妈很漂亮对吧？从我很小的时候，家里隔段时间就会来不同的男人，每一个我都期待他们可以做我的爸爸，带我们离开齐家巷，不过过不了多久，他们就都离开了。李霄权是跟我妈妈在一起时间最久的男人了。”
　　“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她，也很嫉妒她，甚至会恨她，恨她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好皮囊遗传给我，不然或许也有人愿意义无反顾地保护我……”
　　辛念捏捏她的手，露出一个笑容，“相信我，会有一个人不会在乎你长什么样子，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
　　赵晓佳面无表情地说：“我也希望哦。”
　　*
　　刚一走进游卿家门，便闻到扑鼻的香气，赵晓佳叹口气，冲着里面喊：“妈！明明是李霄权过生日，怎么你又让人家做饭啊？”
　　游卿穿这件白色裙子，晃悠着红酒杯走来，媚眼如丝，“他乐意做。”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往旁边一偏，“带朋友来了？”
　　“嗯，辛念，之前来过我们家，我的朋友。”
　　游卿眯起眼睛，柔弱地靠在墙上，“记得，那个帅哥带来的小姑娘。”
　　说罢，她的视线放在辛念身上，不留情面地审视着，带着露骨的目光。
　　辛念有些不自在，似乎被这个女人看透了一样，且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从没见过世面。
　　游卿似乎很得意面前的少女此刻的表现，挑着眉毛，“你和时易还好吧？”
　　“……还好。”
　　赵晓佳“啧”了一声，“妈你装什么呀，还拿红酒杯，没那富贵命装什么富贵人？”
　　游卿哼了哼，“小兔崽子，我再穷，也把你养大了。”
　　赵晓佳不再跟她说话，反而是走进厨房，“霄权哥，需要帮忙吗？”
　　因为要下厨，所以李霄权将他略长的头发扎了起来，没有半分阴柔，反而更显得成熟神秘，他头也未抬，嗓音平平，“不用。”
　　赵晓佳“哦”了一声，有点尴尬，扭身离开。
　　她从冰箱里掏出蛋糕放在餐桌上，招呼辛念过来一起欣赏，“这是我做的哟，花了三天呢！”
　　蛋糕精致，甚至要甚于上次送给辛念的。
　　赵晓佳摩挲着蛋糕盒盖，默默地扭头看着厨房。
　　游卿正贴在李霄权的身旁，下巴靠在他的肩颈，柔若无骨，浑然天成。
　　她柔声道：“我女儿正看你呢……”
　　李霄权将牛肉片下锅，“或许是饿了吧。”
　　游卿盯着他错落有致的侧颜，忽然嗤笑，却不再说什么。
　　辛念抬眼，正巧看见赵晓佳呆怔的目光，她微微一愣，压下心底的吃惊，悄悄点了点她放在蛋糕盒上的手背，“我们去沙发上坐着吧？”
　　赵晓佳的失神只是一瞬的，很快搬出来自己的漫画书与辛念分享。
　　两个女孩儿头对头，话题深入，愈发脸红心热。
　　手机在辛念的兜里震动。
　　她激动十分，赶忙掏出来。
　　时易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图片。
　　是他刚刚离开机场的场景。
　　不远处，是茫茫雪山，山顶的皑皑白色被轻云笼罩，掩藏在蓝天之下。
　　那里空气稀薄，美景变得异常珍贵。
　　辛念默默心安。
　　他安全抵达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


第38章 念
　　时易收起手机, 旁边站立的小情侣依偎着拍照。
　　女生特意穿着少数民族服饰，扎着麻花辫，将照相机递给时易, “时易，可以帮我们拍一张吗？”
　　时易回神, 伸手接过。
　　男生面色不佳, 立刻揽住女朋友的腰身，冲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远处金光渐没，余晖洒在他们头顶。
　　时易按动两下快门, 将相机还给他们。女生一看, 十分满意，笑着冲时易道歉，“谢谢你呀。”
　　“没事。”时易道：“走吧，车在外面停车场。”
　　说罢，他率先往出口走去。
　　待他走远, 男生拉住女朋友的手, 十分不满，“你对他笑什么呢？”
　　“怎么了？”
　　“你别看见帅哥就犯花痴行吗？”
　　女朋友满不在乎, “我又不是看上他了, 你吃什么醋？帅哥不就是让人欣赏的嘛？当初旅行社给我们找了个没经验的人，你还不乐意，现在看来, 这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什么大便宜？”男生不屑一顾, “他连车都还没碰呢, 你知道他什么水平？”他拉住女友的手, “你就不能哄哄我吗？在外人面前, 也不说给我留点情面。”
　　“哎呀行了！少说点吧, 待会儿海拔更高，现在气坏了身体，小心到时候高反。”
　　女生有点生气，不单是因为男朋友肚量小，还是因为他相较之下，确实容貌普通。她自己长相姣好，被家事不俗的男友宠得无法无天。两人都年轻，时常吵架，却也这么在一起了七年。
　　她甩开男朋友的手，小跑着往停车场走去。
　　时易这人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也没什么少爷娇贵习惯，心理清楚自己拿钱是来干活的，何况比这更辛苦的工作也做过。他靠在车门旁，懒得跟对自己一开始就有偏见的男游客计较。
　　他携带的物品轻便，就一个小行李箱而已。那女生的行李箱又大又重，他打开后备箱，准备接过箱子时，男生忽然撞了他一下，“我来。”
　　时易停下手，然后笑笑，一句话不说，回到了驾驶座。
　　女生给了男生一个拳头，“你有病啊？”
　　男生不吭声，低头只顾着搬箱子，想了一下，又小声道：“不冷吗？你先上车去。”
　　车是租的，越野，租金昂贵的好车。时易跟着费延这么久，自然清楚怎么跑车最舒服，最爽快。
　　男生坐上副驾驶，“我晕车，麻烦你开稳点。”然后又问：“你驾龄多少啊？你还不到二十岁吧？那岂不是开了一年多？一年多你就敢在雪路上开车？”
　　时易冷笑，心道我摸方向盘的时候，你怕不是还在上初中，他有点不耐烦，将车窗开了个缝隙，“不然你来开？”
　　男生不说话了。
　　“行吧，你来你来！记得开慢点，出什么事情你承担不起。”
　　因为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傍晚，所以他们只开一两个小时的路程，抵达一家民宿后，便停下歇脚。时易将车速放慢，拐弯进了停车处。
　　然后打开头顶的灯，敲敲方向盘，“下车了。”
　　“嗯？下车了？”副驾驶座上的男生猛地睁开眼，“到了？这么快？”
　　他边说边探头向外看去，只见如童话般矮木屋造型的民宿就在眼前，白雪覆盖屋顶。他张了张嘴，讪讪的。
　　毕竟他压根没晕车，甚至安稳地睡了一觉。
　　“晕车了？”时易问。
　　“没有。”
　　“那把行李自己提下去。”
　　时易说完，下车走入民宿去办理入住。
　　服务人员正在前台录入信息，男生裹着厚实的羽绒服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进来，又见时易身高腿长，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冲锋衣，整个人愈发挺拔，对比更加明显。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跟拍广告的模特没什么区别。
　　男生冷哼，“怎么不是你来提箱子？”
　　时易不愿跟他多说，指尖夹着身份证，侧眸，“没剩下几间房了，你俩要住那间屋子？”
　　“能看见雪山的！”女生露出头来，兴奋地回答。
　　时易点头，推过去房卡，“明早七点出发，不要迟到。”
　　“这……”男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气道：“到底谁是游客啊？”
　　女生撇嘴，“谁让你先挑衅人家呢？”
　　“刚才我在车上睡着了，你俩没说话吧？”
　　“你有病吧？陈绍！”
　　*
　　时易回到房间，洗了个澡，这地方供气偶尔不足，水流忽冷忽热，好在他体格强，浑身湿冷得也不觉得不适。
　　他咬了颗薄荷糖，半躺在床上，举着手机找信号。
　　三格信号后，手机震动几声，全部是来自“哭包”的消息。
　　【哇！高原的落日真好看！】
　　【你到啦？有没有晕机？有没有高反？】
　　【你到酒店了吗？】
　　二十分钟后。
　　【时易，你怎么不理我？】
　　【哎，是不是信号不好呀？】
　　时易神色慵懒，能想象到她发送这条消息的表情。
　　她随后又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蜡烛点燃的水果蛋糕。
　　【你看！生日蛋糕“呲牙笑”。】
　　时易挑眉，想也没想，直接打过去视频电话。
　　那边倒是很快就接起来了，不过镜头还是漆黑的。稍许，只听“啪”地一声，她的脸出现。
　　亮堂堂的。
　　“你到了？”
　　“嗯，干嘛呢？”
　　“都快十二点了，害怕我妈会听见，我躲在被窝里跟你说话呢，开着手电筒。”
　　时易这才意识到已经是深夜。
　　“你给谁过生日？”
　　“李霄权，就是晓佳妈妈的男朋友，你还记得吗？”
　　时易嗓子一紧，“你去齐家巷了？”
　　辛念没心没肺地翻了个身，“嗯……不过没事的，我都安全回来了——”
　　“就为了给一个陌生男人过生日？”
　　“嗯？”辛念一愣，心道不是啊，我是为了跟赵晓佳玩的呀。
　　时易冷笑，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坐起身，“辛念，说你不老实，你还真是到处瞎跑啊。”
　　辛念踢了踢被子，弱弱地反驳，“……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的吗？”时易开口，声音低沉，他那边似乎没有什么光线，阴暗线衬得他面庞消瘦，像是一匹月圆之日出来的狼。
　　他大概是有意吓唬辛念，后者抖了一下，然后说：“她们家里挺安全的，何况还有李霄权一个男人在家呢。”
　　“辛念。”时易打断了她的话，“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吧？”
　　“怎、怎么了？”
　　“下次让李霄权接你回家得了。”
　　“哎呀。”辛念叹口气，“不是的呀，还不是因为你不在，我无聊，才去赵晓佳玩的。”
　　“真的！”她眨巴着眼睛，又补充一句。
　　见时易面色稍霁，辛念赶紧道：“你今天累不累呀？”
　　“还可以。”
　　辛念打了个哈欠，“我这个周末就要去参加作文大赛的决赛了，你说我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时易本就天不怕地不怕惯了。
　　辛念惦记着大赛的奖品，想用自己挣来的钱给他买点什么东西。
　　她沉思着，话变得越来越少。
　　天冷得不舒服，时易将手机放在旁边，坐在窗边点燃一根烟。
　　一烟毕，拿起手机，他听见对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竟然是睡着了。
　　手电筒还开着，清楚地照亮她此刻的样子。
　　双唇微张，脸颊被被子闷得发红，睡衣领子歪斜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时易喉结微动，又抽完一根烟，才挂断了电话。
　　浑身的冷意终于消失。
　　但难受感却没有随之散去，反而更甚。
　　他干脆出门跑步，回来时，正巧遇到了那位女游客。
　　姜夏颇为热情，展臂挥手，“你出去跑步了？这可是小高原哎，不会觉得呼吸困难吗？”
　　时易低头按下电梯的数字，言简意赅地回答，“不会。”
　　姜夏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笑着说：“你今天开车很辛苦吧？
　　“还行。”
　　姜夏叹口气，“是不是我男朋友今天太难为你了？”
　　时易没说话，走出电梯，突然冷道：“我们两个周之后不会再见。这俩周之内，我完成我的工作，你们俩完成旅游计划，既然你知道他不乐意，你就少跟我说话。”
　　姜夏依旧不在意，调皮地眨眨眼，“别那么严肃嘛，陈绍他就是喜欢吃醋，我跟别的男人说话他都会吃醋，我就想趁这次旅游，干脆好好气气他！”
　　时易理解不了她的想法，只是忽然想起刚才的视频通话和那个生日蛋糕，淡淡地说：“你男朋友是对的。”
　　“什么？”
　　“我女朋友要是对别的男人嘻嘻哈哈，或者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去跟别的男人玩，我不会为难那人——”
　　“那你会怎么样？”
　　时易挑起眉毛，“胳膊给他卸了。”
　　说完，他觉得痛快了些，刷卡进了门，不再理会姜夏。
　　*
　　次日清早，辛念悠悠醒来。在床上端坐了许久，才想起昨晚睡前的事情来。
　　她一惊，拿起手机一看，见自己与时易的通话时长长达一个多小时。她敲敲脑门，实在是想不起来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了，也想不起来是谁先道别的。她看着已经没电的手电筒怔怔发呆。
　　忽然“哎呀”一声。
　　她似乎是聊着聊着睡着的？
　　辛念顿时心跳砰砰作响。
　　她把手机正对着自己的脸，当成镜子使用。
　　屏幕上映出的女孩儿睡眼朦胧，脸上明显可见被压出来的红印，头发乱糟糟的。
　　她揉揉眼睛，差点哭出来。
　　怎么能在时易的面前睡着！
　　她悔不当初，却又苦于不知道自己的睡相如何。
　　辛念惊恐地摸摸嘴角。
　　不会流口水了吧？
　　不会磨牙了吧？
　　不会说梦话吧？
　　辛念哀嚎一声。
　　不管时易喜不喜欢自己，她都恨不得在他面前展示一个不然红尘、濯清涟而不妖、恨不得每天只以喝露水为生的仙女形象。
　　她拿着手机，犹豫许久，在床上滚来滚去，最终还是没敢给时易发消息。
　　她深深叹口气，走下床，只期盼着时易什么都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39章 女朋友
　　辛念将手机调成静音, 藏进枕头里，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学习。
　　吃完午饭后，她才忍不住掏出来看一眼。
　　消息记录中空空荡荡, 辛念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她咬着下嘴唇，又把自己的脑袋塞进被子里, 抱着手机浏览器查询, “送男生什么礼物比较好？”
　　搜索答案条目中，位列第一的名称是“推荐送给男朋友的礼物”。
　　……什么男朋友啊。
　　她脸一红，闭着眼睛在屏幕上狠狠点击, 然后一只眼睛慢慢睁开, 在手机上一点点划下去。
　　留在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四个字，“手工礼物”。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琢磨着。
　　自己能给时易做什么呢？
　　那头，时易正开在环山公路上。
　　公路人烟稀少，向远望去, 满目白茫。路途中鲜有停靠点, 因此时易今天十分辛苦。
　　姜夏捧着手机在后座查询路线，“时易, 前面有个岔路口, 我们从那儿出去吧，旁边有个村子，听说很漂亮。”
　　陈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到哪了？什么时候吃午饭啊？”
　　姜夏锤了他的肩膀一下, “就知道吃, 你是猪啊？”她伸手喂了他一片薯片, 又道：“你看下边。”
　　陈绍应声转头, “我靠, 这么陡的路！”
　　“就是呀！笨蛋，刚才的雪地可好看了，你就知道睡觉，我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她笑嘻嘻的，又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时易开得可稳啦！”
　　陈绍撇嘴哼了哼。
　　开进村落，终于多了些烟火气。
　　拐个弯，一条略微热闹的街道上全是餐馆，姜夏随意挑了一间铺面大些的店，让时易就地停下。
　　姜夏跳下车，将羽绒服裹得紧紧得，跺了几下僵硬的脚，扭头看见不远处的小摊前摆着格式漂亮的物品。
　　她揽着陈绍的手腕跑过去，“我们也看看。”
　　时易下车，车窗上蒙了一层雾，他从后备箱中找出干净的抹布擦干净。在这里开车，因为天气和路途状况都要跟更加艰险，安全比什么都重要，清晰的视野是基础。
　　姜夏兴奋的叽叽喳喳声音从那边传来。
　　“婆婆，这个多少钱呀？”
　　“陈绍，你也戴一个试试。”
　　她说罢，又抬起头，朝着停车点看去。
　　时易正在低头摆弄手机。
　　陈绍也下意识跟着扭头。
　　时易今天穿着黑色厚底皮靴，衬得腿更加长且直，他体能好，从不向别人一样穿得厚实，镭射墨镜将不好惹的眸子挡住。
　　陈绍体会到危机感，掰着她的脑袋，怒气冲冲，“你看什么呢？”
　　“哎呀，你别吵。”姜夏瞪了男朋友一眼，挥挥手，“时易！过来也看看，看看要不要带什么纪念品回去？”
　　时易走过去，垂眸，被小摊最中央的极具民族特色的玩偶吸引。玩偶很小，正好放在手心中。
　　他一挑眉，弯腰拿起来那女孩儿布偶看看，姜夏也刚巧伸出手。
　　她露出一口白牙，“时易，你很有眼光嘛，这是小摊上的唯一的布偶了，不过这两个娃娃是一对，你不如让给我们吧？”
　　时易没回答，看着手中女孩儿的大眼睛和红脸蛋。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昨晚那张傻乎乎的睡脸。
　　陈绍若有所思，扭头问：“你买来要送给谁？”
　　时易抬着眉毛，“怎么？这个你也要管？”
　　“不是……”陈绍道：“我才懒得管你呢，我就问问，这可是情侣的布偶，成对买的，你不会也有女朋友吧？”
　　时易没搭理他，附身问摊前的老奶奶，“这个怎么卖？”
　　奶奶脸上皱纹如同沟壑，但笑容却很慈祥，似乎是普通话不太好，在嗓子中发出几个音之后，她伸出手比划着。
　　时易直接递出去一张红色钞票，“我要了。”
　　姜夏立刻撅起嘴，陈绍倒是有点开心，“原来你有女朋友啊？你也不早说。”
　　时易不置可否，只是低头付钱。
　　陈绍立马安慰自己的女朋友，“哎呀，这些饰品到处都有卖的，你干嘛非要这个呢？而且是人家先拿起来的，先到先得，你懂不懂？”
　　“什么到处有卖的！”姜夏十分不乐意，“我们昨天在机场里的商店看到这些布偶都没有这个精致，这一看就是老奶奶自己手工做的，这才有纪念意义呢！下次不一定什么时候才会遇到！”
　　陈绍道：“行啦行啦，别发脾气。”
　　时易随便吃了点午饭，走出饭馆。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向远处看，距离低矮的厚云层越来愈近。
　　再往前开，天气会更冷，空气会更稀薄，打火机点不着，估计得有段时间都抽不了了。
　　很快，饭馆的门被推开，陈绍走出来，他别扭地“哎”了一声，“给我一根。”
　　时易扫了他一眼，将烟盒和打火机扔过去。
　　陈绍舒舒服服地抽了一口，终于觉得身上暖起来。
　　他看了时易几眼，想上去找他攀谈，正要说话，身后有人敲敲车前盖。
　　两人一起回头。
　　那人穿着少数民族服饰，普通话说得非常含糊，陈绍半句也没有听懂，就只见他指着车下盘。
　　“你说的什么意思啊……”
　　“谢谢。”时易打断他，掐掉烟，“谢谢您提醒，我们待会儿就换上。”
　　“你听懂了？”陈绍一头雾水。
　　“他说让我们记得换上防滑链。”
　　陈绍看了一眼轮胎，“我们要走雪路了？”
　　“嗯，待会儿有一段路。”
　　“你懂这儿的语言？”
　　“不懂。”时易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但我看得懂他的手势，听得懂一两个字。”
　　陈绍看着他拿出铁链，“那你怎么不记得早绑上？还能安全点儿。”
　　时易蹙起眉头，“你他妈到底开没开过车。”
　　陈绍瞟了一眼还没吃完饭的女朋友，道：“我很少开车，是因为我们家都有司机的。”
　　时易点点头，“过来。”
　　“你说话客气点儿。”
　　时易冷道：“我不是你家司机，不可能伺候你高兴。”
　　“你……”
　　时易带上手套，附身将防滑链平铺在地面上，又拿出一把钳子在手中抛了一下，然后坐进驾驶座上，打开车窗，对待陈绍十分不耐烦，“站远点儿，撞到我不负责。”
　　陈绍惊恐地退后两步。
　　时易侧头看着后视镜，单手倒车，准确地将后方轮胎压在铁链之上。
　　然后，他走下车，单膝跪地熟练地将链条绑在轮胎上。
　　如此操作两遍，陈绍很不信任地问：“这样就好了？”
　　时易懒得搭理他，将链条突出的一段用钳子剪掉。
　　陈绍踢了踢轮胎，“到底稳不稳啊？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时易眉心一跳，想起辛念在自己面前又是说“呸呸呸”又是敲木头的模样，心底对面前的人更是厌烦，“去把姜夏叫出来，我们该走了。”
　　“她还没吃饱呢。”
　　时易抬头望着太阳的位置，“你要是不想晚上走雪路的话，就让她快点出发。”
　　陈绍瞪了他几眼，然后走进饭馆。
　　傍晚，他们抵达另一个酒店，这是附近最高级的一家酒店，旺季时难以预定。他们的两间房朝着对面的雪山，景色宜人。
　　陈绍大约是有些缺氧，又是一路上都在昏睡，姜夏十分不满，乘坐电梯的时候在身边旁边抱怨，“让你平时健身你偏不，你看看吧？身体还不如我呢，明天我们去的地方更高，你可该怎么办？你不是说你不会缺氧的嘛？”
　　陈绍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反驳道：“缺氧是正常反应，我又没有高原反应，也没有耽误行程，你少说点吧……”
　　时易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又很快关上，他们的声音终于逐渐消失。
　　辛念这丫头一阵天都毫无动静，跟昨天的兴奋全然不同。
　　有了信号，手机却不震动，时易莫铭不太习惯。
　　他去酒店楼下的商店买了几罐啤酒回来，站在阳台上。
　　隔壁就是陈绍二人。
　　他们的吵架依旧没有结束，并且谈论的中心依旧是自己。
　　窗户口的声音准确传入进来。
　　姜夏对于男友的表现十分不满，陈绍哼道：“难道只有像时易那样子的才算是男人吗？你没看到吗？人家有女朋友了。”
　　“你可真自卑。”姜夏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回去就跟沈阿姨说他在路途中表现有多差劲儿。”
　　“没错，你猜对了。”
　　沈姨……
　　时易原本不耐烦的双眸中出现了一丝恍然。
　　“你除了会利用自己的权势，你还会什么？你仗着自己跟谦合的公子是发小，总跟人家告状有意思嘛？”
　　“告状？告什么状？”陈绍笑道：“沈姨从小看着我长大，还能不替我做这个主？出发前就该说的，要不是阿姨去了国外度假，那个时易还能来这儿开车？”
　　姜夏愤愤不平，“人家靠自己双手吃饭，我觉得你偏见太大了，少爷脾气真大。”
　　“我要不是有钱，当年也追不到你，您别矫情了成吗？”
　　姜夏笑了几声，嗔道：“你真讨厌，我去洗澡了，赶紧睡吧，明天很早就出发。”
　　声音终于消失。
　　时易看着远处，喝净最后一口酒，将易拉罐的瓶子捏瘪，抬手扔进垃圾箱中。
　　冰凉的液体滚进喉咙，却没有减少半分他的烦躁。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哭包】的聊天记录，没有犹豫，将昨晚偶然截图到的珍贵画面给她发了过去。
　　果不其然，三秒过后，一条语音回复立刻出现在界面。
　　时易将音量调大。
　　辛念的声音响彻在房间，也顺便挤走了时易胸口的烦闷。
　　“时易！你怎么能截图我睡觉时的样子！”
　　时易感觉舒服多了，将手机放在唇边，轻轻开口，“打电话过来。”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40章 一对围巾
　　几乎是立刻地, 辛念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时易乐不可支，于是她更加愤懑，“你什么时候偷拍的？”
　　时易懒洋洋地回答, “什么叫偷拍？我你是正大光明地拍的。“
　　他露出一个欠揍的模样，偏偏辛年拿他毫无办法。
　　她不满意地嘟嘟囔囔, “那也不说拍好看一点, 丑死了……”
　　时易挑眉，“我手机里的照片，丑不丑也是由我说了算。再说了——”
　　“——丑就丑呗, 还能怎么着, 我就委屈自己忍一忍，难不成还能后悔？”
　　“后悔什么？”
　　时易掀起眼皮，“后悔由着你在我这儿作威作福。”
　　“我哪有……”辛念没什么底气地反驳，毕竟自己确实在时易这里才敢嬉笑嗔怒全由着自己的性子。
　　不过她又心想，时易可真是没有审美, 难道只有那些尖下巴的女生才算好看嘛？我这样的明明也不错, 满脸胶原蛋白，哪里找去！
　　不过这些自恋的想法她也就自己琢磨琢磨, 才不会跟对面那人讲。
　　“你快点删了吧！”辛念恳求道。
　　“不行, 我看了心情好。”
　　“你怎么总拿我开心？”辛年深深叹口气，小声说：“难为我还……”
　　“还什么？”
　　“没什么。”辛念摇摇头，“我不跟你聊天了, 明天要早起去考试, 现在要准备睡觉去了。”
　　时易还记得她那满满当当的笔记本, “哦, 准备得怎么样？小天才？”
　　辛年抿着唇角, 很快将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 羞涩地笑了一下，将脸凑到镜头前，“我做了历届模拟题，感觉似乎还不错，兴许能得个奖呢！”
　　她一向是个十分谨慎腼腆的人，从不在旁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想法和优点。就像原本多姿的油画被人活生生扼去了色彩，变成了灰蒙蒙的黑白简笔画。
　　唯有到了时易这里，她渐渐变得不同，乐意与人分享，敢于展示自己的优势。至少在他的面前，辛念终于不再是唯唯诺诺的，相反一点点地生动起来。
　　或许，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像是珍贵的宝石一样，终于被人挖掘了。
　　“行，好好考试，别给我丢人。”
　　“我怎么给你丢人了？”
　　“我成天到晚去学校门口接你，你看看哪个快要成年的高中生有这个待遇？”时易漆黑的眸子映着月光，带着似真非假的笑意。
　　辛念脸一红，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问：“时易，你以前没有接过别的女生哦？”
　　问完，她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心，心脏砰砰跳，等待着他的回答。
　　时易听罢，黑沉的眸子中的笑意更浓，幽幽道：“辛念，你真以为我一天闲得没事干给人当司机去？还是你觉得我太善良了？”
　　辛念喜忧参半，知道自己是第一个被他接送的女孩儿，也终于晓得他不过是因为“善良”。她心里哀叹几声，揉揉眼睛。
　　“好吧，那我会好好考试，不会给你丢人的。”辛年还是露出一张笑脸，冲他招招手，“时易，晚安哦。”
　　说完，她挂了视频电话，换上粉色的睡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又拍拍自己的脸蛋，嗫嚅道：“应该也不算丑吧？”
　　*
　　逼近午时，辛念终于从考场出来。
　　身后陆续走出其他学生，他们大多互相认识，三五人地走出来，讨论着今天的题目。其中几个上前与辛念攀谈。
　　“你是哪个学校的呀？”
　　辛念回头，“十六中。”
　　“十六中？”那女生大约是从没听过这个中学，“我们是二中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呀？”
　　燕城二中，市里最好的中学，没听过十六中这个每年考上大学都寥寥无几的学校也是正常的，但辛念没有半分自卑，只是觉得自己能跟她们参加同一个比赛十分骄傲，她笑眯眯地回答：“对呀，我们学校只有我一个人参加。”
　　“哦。”那几个女孩儿打量辛念，见她穿着简单，整个人缩在看上去并不暖和的浅色羽绒服里，觉得她长相漂亮，气质舒服，想来十分好相处，便问：“我们要去旁边的商业区的甜品店喝奶茶，你去不去呀？”
　　辛念眼睛一亮，因她们的邀请而高兴，但还是摇摇头，她没有闲钱喝奶茶，兜里揣的几张小面额的钞票也是有用的，“谢谢你们啊，不过对不起，我还有事。”
　　她招手与她们告别。
　　辛念曾经跟母亲来过附近的小商品城，知道路怎么走，绕了几个弯，来到一排矮房子前，这里是卖毛衣的地方，还有毛线。
　　见小姑娘一个人前来，店主们十分热情招呼，“你要买什么？来阿姨这里看看！”
　　辛念走入第一家店面。
　　“阿姨，有没有卖毛线的呀？”
　　“毛线啊，有有有。”阿姨拿来几个纸盒，里面全是不同样式不同颜色的毛线球，“你想要什么样子的，阿姨这里应有尽有的。”
　　辛念低头翻找，看着那些亮丽的颜色，皱起了眉头。
　　“这都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喜欢的颜色，今年冬天卖的最好的。”
　　辛念不甚满意，被阿姨捕捉到，“你想要什么样子的，阿姨给你找。”
　　“有没有深颜色的呀？男……男士可以用的。”
　　“哦，你是要送给爸爸还是爷爷？”阿姨低头，又拿来另外几个盒子，“这些都是适合中老年人的，有羊毛线的，还有羊绒线的，最保暖。”
　　辛念就听见“保暖”俩字，立刻低头认真挑选起来。她并不了解毛线，又问：“阿姨，哪个最贵呀？”
　　“这个贵，这个质量最好。”阿姨拿起来一团毛钱，“轻薄而且不扎，特舒服，你摸摸看。”
　　辛念摸了摸，摸不出质量，就觉得手感很好，“多少钱，阿姨。”
　　“四十块一团。”
　　好贵。
　　她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价，犹豫了许久，才弱弱地开口，“那要是买两个呢？”
　　阿姨叹气，“看你年轻，阿姨给你一口价，两个七十，这可是成本价了啊，别的店都不会卖你这个价格。”
　　辛念一听能便宜十块钱，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赶忙点头，“好呀，阿姨，那我要一个白色的，一个黑色的。”
　　阿姨展开一张笑脸，“好嘞，我给你包起来。你会不会织毛衣啊？”
　　辛念摇摇头。
　　“那阿姨再附赠你一个织毛衣的流程卡片，也给你装进袋子里。”
　　辛念道谢，掏出钱，递给阿姨。
　　她满足地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仔细琢磨着如何织毛衣。她一手拿着一个颜色的线团，想象着自己和时易一人带着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的样子，脸上逐渐热起来。
　　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数着日子。
　　还有十一天，就能见到时易啦！
　　她坐在地板上，决心一定要在时易回来前把围巾织完。
　　*
　　时易三人在海拔大约2500米的地方待了四天，准备向更高的地方出发。
　　原本陈绍只是嗜睡，现在出现了轻微的高反。
　　姜夏六神无主，哭着敲响时易的门，问他怎么办。
　　昨夜时易已经在深夜顶着风雪带他去过一次附近的县医院了，医生的建议是，如果只是反应轻微，不用吸氧，也可以自愈，若是现在就直接吸氧，产生依赖，到了海拔更高的地方，反而有危险。
　　时易走入房间，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陈绍。
　　“比昨天更严重？”
　　“不知道呀。”姜夏急得跺脚。
　　陈绍听到声音，幽幽睁开双眼，见时易竟然进来了，又立刻把眼睛重新闭上。他确实不大舒服，但情况绝不严重，不过是想让姜夏对自己好一点儿，没想到人家直接把时易叫来了。
　　而时易敏锐，或许会发现他在夸大事实。
　　“没睡着就把眼睛睁开。”
　　陈绍有气无力地哼了哼。
　　时易居高临下地站在床头，“有事就起来，咱在去医院。”
　　“是呀，陈绍，我们再去看看医生吧。”
　　姜夏说着，就要把他给拽起来。
　　“哎……”陈绍虚弱地掀开眼皮，“不用了，不是说待会儿还要下雪吗？雪天开车，太危险了，他要是车技不好怎么办？”
　　“怎么会呢？”姜夏有些着急，“时易是我见过开车最稳的人了，而且你看他现在身体完全没问题，肯定能安全把你送过去，再接回来……”
　　一听这话，陈绍猛地睁大眼睛。
　　男人脆弱的自尊性被时易击垮，他此刻才感觉到胸闷气短。
　　“我不去！我没事儿！”他声音提高，与方才的憔悴完全不同。
　　“你……”姜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踢了一脚床边，怒道：“你是不是在装病？”
　　“没有没有！”陈绍自知暴露，赶紧坐起来，拉住女朋友的手，“我就是看这几天你对我太冷淡了，想让你多关心关心我。”
　　他说完，顺便瞪了一眼时易，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你真过分！我完全没有心情旅游了，干脆明天就回去得了。”
　　姜夏一把甩开他的手。
　　时易看了两人一眼，认为这里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便往外走去。
　　陈绍赶紧说：“别呀，明天不是说好了要去寺里求平安符吗？还有宋谦，你别忘了，沈姨特意嘱咐我们，为他也求一个。”
　　……宋谦。
　　多年未听过的名字，甚至连梦都未入过。
　　时易放在门把上的手却狠狠一抖，脸色微变，挪不动脚步。
　　姜夏见不得男朋友这幅样子，哼道：“真好笑，难道你为他求了符，他的腿就能好？陈绍，你承认吧，不过就是因为你们家生意需要谦合集团的扶持，你才对他们这么好的吧？何况，你的那个沈阿姨也真是奇怪，宋谦都不是她的亲儿子哎，还对他这么好?”
　　“你管他呢？”陈绍对于讨论豪门婚姻并无兴趣，“你只需要记得谦合集团就只有宋谦一个儿子，哪怕他残疾了，他也是唯一的继承人，也只有沈阿姨一个老板娘。至于人家母子的关系好不好，我们管不着，反正他们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法律上承认他们是母子就行。”
　　陈绍虽然平时做事又蠢又任性，却深知在豪门生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道理。
　　时易闭上眼睛。
　　然后按下把手，推门而出，又砰地关上。
　　可惜酒店隔音不佳，里面的声音依旧能听到。
　　陈绍的语气严肃了一些，“姜夏，我再跟你重复一遍，你别胡说八道，宋谦是我好哥们儿，沈姨把我当成亲儿子一样，你这样有点过分。”
　　姜夏沉默了一下，才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何必生气？我不说了就是，不过你不可要再装病了，真无聊……”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41章 狼来了
　　辛念长时间低头织围巾, 织得脖子痛，跑出去在塘北街游荡了一圈。
　　前几日，终于有人来修理了街上的路灯。
　　街上半明半暗了许多年, 忽然灯光大亮，辛念竟然觉得刺眼。她把手揣在兜里, 在路口徘徊, 对面就是“废铁”，她不愿意离去。
　　那里是街上唯一黑漆的地方，反倒愈发得显眼。
　　不过十天没有见到时易, 就觉得分外思念。她盯着紧闭的铁门, 好像是它随时会被推开，然后走出那个自己想见的人一样。
　　辛念抬起头，找寻着月亮的方向。
　　缺月隐隐绰绰地藏在云后，像是羞涩的少女。
　　淡淡的鹅黄色轻柔了镶嵌的深蓝色的云。
　　辛念拿出手机，挑了一个合适的角度, 咔嚓一声, 将此刻的月色留下来。
　　她低下头，想把照片分享给时易, 却又担心自己的小心思无处藏匿, 让他生厌。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删除。
　　有人停在她的身侧。
　　辛念迷茫地抬起头，然后露出笑容, “警察叔叔？”
　　谢警察笑容柔和, “怎么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外面？”
　　“我出来走一走。”
　　辛念乖巧地回答。她心中感激这个叔叔, 要不是他, 自己现在或许没有正常上学的机会。
　　谢警察点点头。
　　时易临走前, 特意嘱咐他, 不管有事没事都多来这条街巡逻，确保她每天安全上学回家才行。他琢磨着，觉得愈发有趣，时易这小子有个混蛋爹和早都不要他的妈，没成想，他这个做儿子的反而颇有责任心。
　　把人看护得也忒紧了些。
　　更有意思的是，他自己半句不肯吐露两人什么关系。
　　而面前这个女孩儿呢，神情无处掩藏，却不敢半步逾矩。
　　谢警察无奈摇头，只是心中感叹年轻真好。
　　他道：“早些回家吧，待会儿或许要下雪。”
　　辛念点点头，“好，警察叔叔再见。”
　　她跑着越过马路，然后又在路过修理店时放慢步伐。
　　近两个周没有开门，铁门上别人贴了几张小广告。辛念弯腰从树坑中找出一根树枝，将其铲掉。
　　因为没带手套，所以结束时，她的大拇指冻僵，活动都变得缓慢。
　　但她好像是感觉不到似的，美滋滋地看着干净的铁门，甚至没有注意到身后发动机的轰鸣声。
　　费延将摩托车停下，看着这姑娘的侧脸，没忍住拍了一张照片。随后，他轻咳一声。
　　辛念慌张回头，像是被人识破了心事。
　　费延觉得跟着时易这姑娘挺不同寻常，故意逗她，“你在做什么？”
　　辛念被来者吓了一跳，有点结巴，“我不是……我看这门上有小广告，给扯下来了。”
　　“是么。”费延道：“我是这儿的老板。”
　　“老板？”
　　“上次你来找时易，我也在，你忘了？”
　　辛念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上次害羞得很，根本没好意思抬起头来。
　　“哦，叔叔好！”
　　辛念见这人有点年纪，于是像是对待长辈一样，特别有礼貌地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叔叔
　　费延嘴角一抽，虽然自己是个中年人，但被人喊叔叔的机会却不怎么多。
　　“叔叔？时易那小子喊我哥，你怎么比他小了一辈呢？”他哼道：“你俩玩得这是什么禁忌情趣？”
　　“……”
　　辛念瞪大了眼睛，她哪里见过这样说话的人，脸红得厉害，却依旧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
　　费延料想要是把人逗急了，估计要去那小子面前告状，于是话题转了个弯，把自己定位成稳重的长辈，又说：“时易马上就回来了，你不用着急。”
　　“我没着急！我没等他！我就是出门转转……现在就要回去了。”
　　费延看着她跑进楼道里，低头将手机里刚才存下的照片发给时易。
　　且不正经地留言道：“看，望夫石。”
　　*
　　时易却没空看得到这条消息。
　　五个小时前。
　　他们正行驶在一条笔直的公路上。
　　陈绍和姜夏都坐在后面，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静静地各自偏过头看着外面。
　　前方一百米远，一辆车毫无征兆地慢慢停下。
　　姜夏的脸贴在玻璃窗上，“怎么了啊？”
　　时易松开油门，轻踩刹车，停下后方。
　　前方车辆车主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低头查看自己的轮胎。
　　时易下车，“怎么了？”
　　男人唉声叹气，“似乎是轮胎的问题。”
　　时易垂眸，“爆胎了。”
　　“我们第一次自驾来高原，没经验。”
　　“没提前放气？”
　　男人微愣，“没有。”
　　时易侧眸扫了一眼后面挂着的备用胎，“换一个轮胎就行。”
　　男人见他面孔年轻，却自有一股威严在，且让人笃定其人必然是专业人士，他心里一喜，赶紧出声询问：“不需要叫拖车过来？”
　　时易挑眉笑道：“您查询了吗？最近的拖车要多久才能来？”
　　男人叹气，“刚才打电话问了，起码得一个半小时。”
　　时易道：“他们来了，也就是给你换个轮胎，测一测胎压，何必浪费这时间，自己换了吧。”他又弯腰看了一眼内胎，“这地方砂石多，磨损大，你就算换了胎，也不能保证之后的路途都不会出现问题，之后要是觉得出问题，还是得提前换上。”
　　男人连连点头，又道：“小伙子，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换轮胎？我们愿意付钱的。”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妻女，“她俩胆子小，估计不放心我换的轮胎。”
　　“等着。”
　　时易转头走回自己的那辆车旁，敲敲车窗，示意姜夏把窗户放下来。
　　陈绍立刻质问道：“你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姜夏用胳膊肘顶他，“不要这样说。”
　　时易不理会陈绍，只是对姜夏道：“把窗户打开透风，他不是晕车么？让他休息一会儿，我帮他们换完车胎就回来。”
　　“好。”
　　陈绍刚刚吐了一场，现在脸色惨白，“我没有晕车！我们快走吧，你别管闲事儿行不行？”
　　时易冷道：“你这辈子都不需要别人帮忙是吗？给自己积点德成吗？”
　　“就不能叫拖车吗？”
　　“拖车前后得花好几个小时，我十分钟就回来。”
　　时易点点窗户框，“有事喊我。”
　　说罢，他从后备箱中拿了工具去给那辆车换下车胎。
　　时易懂车，又用劲儿，利索地将就车胎换下，安装上新车胎。
　　中年男人感激道谢，其妻子要给时易付钱，却被后者拒绝。
　　时易嘱咐道：“再往前走，海拔会更高，你们得记着再适当放点气，不然还要爆胎。这个车胎也别用了，看着太旧了。”
　　“好好，记下了。”男人打量时易，见他肩宽腿长，看着可靠，虽然第一眼瞧上去不甚好惹，但说好帮他们便一点也不含糊。
　　那头姜夏也梗着脖子往这里看，她拍拍陈绍的手，“你看，时易好厉害，还会换车胎，而且换得好快。”
　　陈绍歪着脖子，就快要倒在她的怀中，哼唧了两声。
　　姜夏扭头，“你不是吃过晕车药了吗？怎么还这么难受？”
　　“……不知道，夏夏，我好像是快要死了。”
　　陈绍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脑袋往她身上拱。
　　车里暖气开着，温度高，闷得慌，姜夏可不乐意让这样一个热源往自己怀里靠近，推了他几下，“你这样我不舒服。”
　　陈绍慢慢动了动身子，却没有挪开。
　　姜夏皱着眉头，目光重新放在时易背后，看着他修长的一双腿，看着他有力的手腕，“啧啧”数声，感慨怎么不长在自己男朋友的身上。
　　再看看陈绍此刻的样子，她愠怒，“哎呀，你快点起来，怎么总是这样没有精神头！”
　　“不行。”陈绍握住她的手，“夏夏，我真好难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姜夏想也没想，就哼道：“陈绍，你是不是故技重施呢？”
　　“……我没。”
　　“你那点儿小心思我还不知道？”姜夏得意地说：“你就是喜欢吃醋，你不喜欢我跟时易说话，也不喜欢我夸他，你就是恨不得我一双眼睛长在你身上。”
　　她看着时易扭身往回走来，拍拍他放在自己腿上的脑袋，“快起来，我们要继续出发了，你这样待着会更容易晕车的。”
　　陈绍忽然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右手无力地耷拉下去。
　　姜夏继续道：“狼来了的故事你知道吧？这样的把戏玩一次也就罢了，现在再装病可就没意思了。”
　　正巧，时易打开车门，姜夏知道陈绍心中是有些害怕时易的，于是立刻告状，“你看他，又装病。”
　　时易垂眸扫了一眼。
　　陈绍的大半张脸都埋起来，他看不清楚，却在某一刻猛然感觉不对劲。
　　面部浮肿。
　　“把他扶起来！”他沉声道。
　　“怎、怎么了？”姜夏被他的反应吓道，立刻摇晃男朋友的肩膀，“陈绍！陈绍？你怎么了？”
　　她让陈绍的脸正对着自己，拍拍他的脸颊，“你醒醒！”
　　时易长腿跨下越野车，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寒声道：”你不要摇晃他！”
　　姜夏双手颤抖，忽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时、时易，你看，他怎么流鼻血了？他是不是要死了？”
　　她说罢，便嚎啕大哭起来。
　　时易听着头疼，冷道：“下去，把氧气面罩拿来，流鼻血只是因为天气干燥。”
　　“好，好。”姜夏腿软得厉害，下车时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时易最受不了这些一遇事就吓破了胆的人，不耐烦得很，直接勾着外套帽子把她提起来，往旁边扔了扔。
　　他弯腰将倒在后座座位的陈绍小心翼翼地拖出来，放在平地上。
　　时易跪在地上，盯着他的面部和眼睑，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
　　忽然太阳穴狠狠一跳，时易扭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姜夏，厉声问：“他是不是有心脏病？”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42章 晨雾里的灯
　　“什、什么？”
　　一瞬间, 姜夏的瞳孔颤抖，泪流满面，“没有啊, 我跟陈绍在一起七年了，从高一就在一起, 从来没有见过他得心脏病啊？”
　　“需要帮忙吗？怎么了？”
　　方才爆胎的车主一家人还没有离去, 见他们将人放平在地上，立刻跑过来，“我老婆是医生, 她或许能帮忙！”
　　中年女人与时易一同跪在地上, 快速地检查之后，“高原性心脏病……应该是高原性心脏病。”
　　话音刚落，时易迅速地将陈绍的外套拉链解开，里面衣服的扣子也全部解开，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 让其可以更加通畅地呼吸。
　　医生赞许且微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心中也跟着慢慢平静，她知道自己遇到紧急情况, 所幸有得力的助手。她用一只手用力按压陈绍的额头, 另一只手使其下颌带动头部朝上后仰提起。
　　她专业素养过人，颇为镇定，告诉丈夫立刻拨打120, 又扭头对时易道：“得做胸外按压。”
　　说完, 她立刻脱掉碍事的外套, 随后将右手手腕置于胸骨下方, 左手放在右手之上, 双手交叉, 向下按压。
　　心肺复苏是一项有难度的体力活，一般来说，都需要几位医护人员交替进行按压。几十下的按压之后，医生的速度不可避免地缓慢下来，但陈绍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姜夏嘶声裂肺地哭起来，她几乎捶胸顿足，只恨自己怎么没有早些发现陈绍的异样。
　　时易在另一身侧，低声道：“换我来吧，我能做这个。”
　　医生已经满头大汗，却在自己体力的极限之下，半分不敢放松。
　　“你可以吗？”
　　时易淡淡道：“我做过。”
　　“好，那你来。”
　　医生放下自己的手，时易立刻接替上去。
　　他到底是成年男人，力度合适。且手法专业，竟然像是一个学习多年的医学生。
　　医生松口气，看了一眼丈夫，冲他点点头。
　　中年男人替自己的妻子捏捏肩膀，叫她放松，待会儿可以继续接替按压。他边捏边心下暗暗称奇，只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阅历不少。
　　与他的外貌并不相同，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时易的五官俊逸，轮廓分明，在用力的时候，下颌愈发显得坚硬。
　　他拼尽全力，能清楚地感受到胸廓在掌下下陷。
　　但陈绍依旧毫无反应。
　　或许只是因为温度原因，缓慢的变化传递而来。手掌下陈绍的体温越来越低。
　　就好像是……生命力在他的指缝间被一点点抽走一样。
　　他低着头，汗珠滚落，耳膜胀痛，呼吸急促。
　　手下的节奏乱了几次。
　　不远处的道路上，几辆车连续呼啸而过，狠狠刺向他的耳膜。
　　雪山上反射来的刺眼白光像是时空穿梭的轨道。
　　又是这样……
　　当年也是这样。
　　寒冷的冬季，他就在马路边，几米之外车辆疾如雷电，光影过隙，风驰般消失不见。
　　而他的眼前，也是这样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饶是十几年过去，噩梦依旧无法放过他。
　　他的罪还没有赎完。
　　时易的掌心发麻，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陈绍的胸骨不再起伏，脸色如白纸。
　　然而就在昨天，他还生龙活虎着，时易在房间外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不断地重复着那些人的名字。
　　时易想都不敢想的名字。
　　沈阿姨，宋谦……
　　宋谦的腿！
　　倏地，时易浑身控制不住地抖动，瞳孔收紧，厉声道：“陈绍，你他妈给我醒来！”
　　其余三人大惊，医生先道：“没有劲儿了吗？你休息一会儿，换我。”
　　“我也可以！”姜夏忽然哭着爬来，“我也会做心肺复苏，还能人工呼吸，我在学校红十字会工作过四年，你们相信我。”
　　她边说，边推开医生，倾尽可能地让陈绍醒过来，她将手掌叠放在胸部中央，按压数次后，又捏住陈绍的鼻孔，深呼一口气，口对口地为他吹气。
　　很快，陈绍的胸腔肉眼可见地鼓起来。
　　医生转头轻轻询问时易，“你没事吧？”
　　时易眸子黑沉，像是深不见底却再也不会波涛汹涌的死海。
　　他一动不动，没有回答。
　　*
　　围巾的最后一针织完，辛念将两根木针拿掉，把一黑一白的围巾抖落开，展示在自己的眼前。然后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似乎是太过沉闷。
　　时易本来就是看着不好惹，若是再戴上这样一个黑色的围巾，岂不是更加难以接近。辛念琢磨着，又翻出自己装扣子的那个小盒子。
　　里面还存放着几个动物样式的布贴。
　　这都是儿时留下的东西，她一直舍不得扔掉。
　　辛念翻翻找找，终于挑出一个适合时易的样子的图案来。
　　一只狮子。
　　在辛念的心中，时易就是一个年轻的雄狮，健康且凶猛。在森林之中，能让其他物种俯首听从他的号令。
　　她存着私心，又给自己也挑了一个。
　　一头小鹿。
　　跟上次为时易缝在外套上的小鹿头一模一样。
　　辛念仔细将两个动物图案缝制在围巾的下摆处，然后又把它们抱在怀中。临近新年，辛念却是第一次不是特别地期待长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意味着与时易分别的日子也在逼近。
　　等到高中毕业，她还能有什么理由继续见他呢？
　　既然如此，在还可以相见的日子里，辛念想给自己多留一些念想。
　　她的心意见不了光，不如缝在围巾的角落上。至少在这几年的冬天，它可以紧紧贴着时易的皮肤，感受着他毛孔中散发的热气。
　　如果他不要了，那辛念就把围巾要回来。
　　至少这对围巾，要永远地在一起。
　　辛念又在日历上画了个圈。
　　还有两天，过了今晚，还有两天就能见到时易了。
　　她紧紧抱住围巾，用自己的脸轻轻蹭上一蹭。
　　*
　　陈绍的病情在住进医院的第二天终于有了缓解。
　　所幸他年轻，且又得到了及时的救助，医生说，不会有大碍，但是决不能再次前往3500米以上的高原地区了。
　　姜夏一改往日笑嘻嘻的模样，在陈绍的床边哭了一晚上。
　　最后终于成功地将其吵醒。
　　陈绍昨夜咳了血，此时，喉咙中依然有铁锈味。
　　他虚弱地开口，“我、我爸来了没？”
　　姜夏从臂弯前抬起头，“还没有，陈叔叔在国外开会呢，你忘了？很重要的生意，还没有回来。”
　　陈绍眼中的失望转瞬即逝，很快拉起姜夏的手，“夏夏，我想喝可乐。”
　　“喝什么可乐？”姜夏瞪他，“你现在喝白开水就行了。”
　　“那我想吃涮羊肉。”
　　姜夏看他大约是好得差不多了，翻了个白眼，又嘱咐，“时易在门口呢，我把他喊进来，你记得给他说谢谢哦。”
　　“我跟他谢什么谢？”
　　“啧。”姜夏不客气地掐着他胳膊上的肉狠狠拧了一下，“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知不知道？”
　　“什么救命恩人？”
　　“昨天要不是时易反应快，你现在就不是躺在医院里了，应该躺在棺材里。”姜夏回答：“他这人以前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能修车，竟然还会点儿心肺复苏的知识。是他和另一个医生阿姨把你救回来的。尤其是时易，他劲儿最大，没停没歇地按了快半个小时，你才醒来，你忘记啦？”
　　陈绍“哼”了一声，声音却已经软下来，不情不愿地承认，“好像有点印象。”
　　姜夏一听，在他脸边亲了一口，“那我去把时易叫来！”
　　陈绍痴迷地摸摸姜夏刚才亲过的地方，又在时易进来的瞬间迅速正色。
　　他清清嗓子，“听说你救了我，我答应你，满足你一个愿望。”
　　他发完话，病房内安静了几秒。
　　时易漫不经心地挑起嘴角，他咬着根烟，却没有点燃，全然因为医院不让抽烟，他又躁得厉害，只能闻闻烟草味儿解瘾。
　　他没有搭理陈绍，反倒扭头问姜夏，“需要叫医生吗？”
　　“怎么了？”
　　“给他做个脑部CT，看着像是出问题了。”
　　“你瞎说什么呢！”陈绍怒道：“我家里有钱，满足你个愿望还是小菜一碟！”
　　时易无所谓地点头，完全是金钱为粪土的模样，“行，那我拜托你件事儿。”
　　“什么事儿？”
　　“下次旅游，别找我。”
　　“怎么不找你？”陈绍挺不满意，“我的愿望是25岁之前游历完世界上的每个角落，你表现不错，我允许你跟我一起出去旅游。”
　　时易懒得跟他废话，只是道：“既然你好了，那收拾收拾准备转院了。”
　　“转院？去哪儿？”
　　“回燕城，再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姜夏知道时易不愿跟他多说话，赶忙解释道，“我刚刚接到电话，你的沈阿姨也提前从国外度假回来了，已经在他们家里的私人医院为你预订好了VIP病房，明天上午就可以入住了。”
　　陈绍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沈姨还是疼我的。”
　　*
　　在姜夏三番五次地邀请之下，时易依旧拒绝了一同前往私立医院的请求。
　　“沈姨肯定是要见见你的。你算是救了他的命，阿姨肯定要特别感谢你，时易，你别放过这个机会，她可是在整个燕城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在取行李的转盘前，姜夏又一次劝道。
　　“没必要。”时易将箱子从转盘上拿下来，放在推车中，眉眼有些冷淡，语调也没有丝毫起伏，“既然旅程结束了，那我们也没有再见的必要了，至于别人面前，你也没必要提我的名字，人命是医生捡回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说罢，时易扭头离开，没有半分留恋。
　　燕城机场外，白雾笼罩，天地界限朦胧。
　　风起露降，晨烟漂浮，一排整齐的路灯却也照不亮远处的道路。
　　车辆行驶缓慢，时易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小伙子，走哪儿啊？”
　　“塘北街。”
　　时易将手机在掌心转了个圈，回答道。
　　抵达目的地，不过七点。今天是周六，时易料想那小懒虫还没起床。
　　方才路上，他借了司机的充电器一用，现在终于将手机打开。
　　时易拖着行李箱。
　　低质量的轮子滚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一串嚣张的噪音。
　　站在“废铁”的门口，时易按下通话键。
　　几声之后，那边有人接起。
　　辛念轻软又迷糊的声音柔柔地飘来，“喂？谁呀？”
　　时易抬头。
　　忽地，和风轻来，吹抚露气。
　　晨雾散去，他心中的烦闷也随之消失。
　　时易看见了眼前的塘北街。
　　清晰的，质朴的，可爱的塘北街。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43章 一个拥抱
　　辛念连眼睛都没睁开, 不过是睡觉时一直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感受到震动，立刻下意识点开, 贴在耳边。
　　那边须臾没有出声，似乎是轻轻笑了一下, 才道：“怎么？你这手机还能接别人的电话？”
　　他声音低沉, 还沾染着沙哑的酥麻，辛念自然知道这是时易的声音，她舒服地转了个身, 以为自己还是在做梦, 哼了两声，没有回答。
　　“辛念，几天没见，胆子变大了是吧？”
　　时易淡淡地陈述道：“我跟你说话呢。”
　　熟悉的威胁感袭来，这从来都不是时易在她梦中温柔的样子。
　　辛念猛地睁开眼睛, “呀”了一声, “时易？”
　　时易似乎对于她的慢反应很不满意，“下来。”
　　“下来？”辛念傻乎乎地重复, “去哪儿？”
　　时易似乎是听出来她还没睡醒, 轻轻叹口气，“拉开窗帘，往下看。”
　　“嗯？”
　　辛念忽然意识到什么, 掀开被子, 光着脚踩在温凉的地板上, 唰地打开窗帘。
　　塘北街尚未苏醒。
　　只有时易一人站在街边。
　　他挺拔, 呼出的白气驱散冰冷的空气。辛念穿着单薄的睡衣, 却不感到外面寒凉, 只是觉得时易的胸腔一定是热烈的。
　　辛念的半个身子都倾斜着，为了将他看得更清楚。
　　时易起初没有抬头，她便大着胆子眼睛都不眨。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挺立的鼻梁，低垂的双眸，还有似笑非笑的笑意。
　　辛念的心脏怦怦跳。
　　她睁开眼睛，梦里的人竟然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于是现实也变得似幻非真，她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心。
　　或许是有感应，时易忽然抬起头。
　　辛念冲他挥手，露出一张笑脸。
　　时易喉结滚动，又重复了一遍，“下来。”
　　辛念也不说话，就是对着他点头。
　　时易放下手机，挂了电话。
　　辛念随便换了衣服，悄悄推开自己的房间门。
　　父母都还没醒，她踮着脚尖，佝偻着身体，轻轻地向外走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忽然，父亲的鼾声停止，辛念屏住呼吸，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只听父亲翻了个身，鼾声重新如雷。
　　她吸了一口气，拍拍胸脯，继续往门口走去。
　　辛念揣着钥匙，慢慢按动门把手，开了条逢，偷偷出去，将门关上。
　　没人发现。
　　她偷偷地对着空气比了个耶，然后跑着下去。
　　她“咣”地推开楼道的大门，飞奔而出，却在距离时易半米的地方突然刹车。
　　太急切了。
　　辛念终于感觉到了害羞，脸颊大约也泛红了，她低下头，摸摸自己的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好冷哦！”
　　时易没搭话，垂眸看着她，直到把辛念看着十分无措，“你、你看我干什么？”
　　时易依旧半阖着眼，嘴角却已经勾起来，“这么着急出来见我？”
　　辛念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浅粉色的袜子，上面全是小动物的头像，看上去傻乎乎的。
　　她害羞地将脚趾蜷缩起来。
　　时易更乐了，大笑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辛念抿着唇，捏着拳头，朝着肩膀捶了他一拳，“不许笑了！我就是忘记换鞋了而已！”
　　她这才感觉到冷，把两只手卷在袖子里。低下脑袋，恨不得将半张脸都埋在衣服里。
　　时易还是乐，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辛念以为他要继续嘲笑自己的时候，忽然地，两人的距离由半米变成……零。
　　辛念的发丝蹭在时易下巴上，她浑身震动，心跳敲打着耳膜。
　　要不是时易的双手在身后轻轻覆着，她恐怕腿软得要站不稳。
　　这是辛念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哪怕以前坐在摩托车的后面，她也不敢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你干嘛呀？”
　　她小声问，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正好落在时易的心脏部位。
　　时易收起笑容，忽然觉得自己胸腔像是有烈火，说出的话却只是轻飘飘的烟。
　　“闭嘴，我冷，就一会儿。”
　　“你……”
　　辛念刚刚开口，时易便后退一步。
　　甚至连“一会儿”都不到，热源瞬间消散。
　　仿佛一切都是想象。
　　时易的眸子沉沉，声音沙哑得厉害，“进来吧。”
　　他在前面开门，辛念在身后为他拖着行李箱，心中惴惴，抬起头来看了他好几眼，却见他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就像是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自己也的的确确就是抱了个火炉而已。
　　什么人嘛……
　　沉默许久。
　　时易回身，“上次费延在门口看见你了。”
　　“谁？”
　　“费延。”时易道：“长头发的那人。”
　　“哦，他呀。”辛念想起来，脸又热了起来，瞟了时易几下，然后凑过去问：“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时易坐在沙发上，想起来“望夫石”三个字，眸中荡起笑意，慢吞吞地道：“说你站在修理店的门口。”他仰头看着辛念，“你站那儿干嘛呢？”
　　“我……”辛念绞着手指，“我随便出门转转。”
　　关着门，依旧有冷风窜进来，她坐在时易的旁边，双臂环绕着腿，把自己抱紧。
　　时易从手边给她扔了张毛毯，辛念小声道谢，然后把毛毯盖在自己的腿上。
　　她把下巴搭在膝盖上，歪头问：“你不是刚下飞机吗？”
　　“嗯。”
　　“那你怎么直接来了修理店？”
　　“……”
　　时易停顿一瞬，“我来拿东西。”
　　“哦。”辛念点点头，门外渐渐热闹起来，隔壁的店铺准备开门，传来说话声。
　　她向外看去。
　　时易的一只手一直放在外套兜里，在高原地区买回来的布娃娃捏在手心，已经被捂热。
　　他看着辛念的眼睫毛，轻咳一声，把手里的娃娃扔过去。
　　正好掉落在辛念的怀中，她回神，低下头，惊讶地拿起那个长辫子女孩儿，“送给我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把娃娃翻来翻去地欣赏，又重复，“你买给我的？”
　　时易淡淡回答：“路边看见的，老奶奶做生意不容易，正好买一个。”
　　辛念毫不在意，她把娃娃放在手心，细心地抚摸它的头发。要知道，小时候的辛念从来没有机会得到布娃娃，唯一一个的玩具是在爸爸工作的工地上捡来的。
　　因此，时易送她的这个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玩具。
　　虽然来得迟了些，但是依旧让她抓住了少女时代的礼物。
　　她将娃娃拢在手心，就好像是自己也被人捧在了手心呵护一样。
　　辛念真诚地道谢，“谢谢你呀，时易，我很喜欢！”
　　时易别开头，“没关系。”
　　辛念乐滋滋的，正计划着待会儿回家把娃娃放在枕头边的时候，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咕噜咕噜”的。
　　很清晰。
　　她一愣，然后赶紧捂住自己的肚子。
　　时易扭头，沉默稍许，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
　　辛念看着他的脸上一点点出现笑意，脸重新红了起来。
　　“你这么早把我喊下来，我饿了嘛……”
　　她嗫嚅道，摸摸自己空荡荡又不争气的肚子。
　　“想吃什么？”
　　时易问。
　　“豆浆油条！”辛念回答，并且贴心地提醒，“就在路口，那家很好吃。”
　　时易站起身，辛念立刻从口袋里摸出宽大的口罩，积极地说：“我给你一起去！”
　　她的大半张脸都被口罩挡住，辛念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这附近都是认识的人，要是看见我和你走在一起可怎么办呀？”
　　“看见就看见，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辛念干巴巴地回答：“我们是朋友。”
　　时易冷笑两声，扫了一眼她的袜子，“你坐着。”
　　辛念又坐回来，“那我等你哦。”
　　大约十分钟后，时易回来了。
　　辛念已经在桌前摆好椅子。
　　金灿灿的油条刚出锅，辛念将其从中间扯成两半，又掰成小块，泡在豆浆里滚一圈，在其口感在酥脆和松软之间咬一口，滚烫的豆浆从中爆出来。不过一口，辛念便觉得浑身暖呼呼的。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像是一只餍足的小馋猫。
　　时易今天约了TA旅行社的主管算工资，因此吃完早饭后，辛念便得准备回家了。
　　在门口时，她磨磨唧唧。
　　“怎么了？”
　　“上次那个梯子你是从哪里借来的？”
　　“怎么着？你还想爬回去？”
　　“现在回去，我爸妈都醒了，他们要是问我去哪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等着。”
　　时易往塘北街里面走去，很快搬了个梯子回来。
　　辛念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利索了不少。
　　她站在墙面上，打开窗户，钻了进去，回头望去。
　　时易依旧靠在电线杆旁，看着她，扬眉道：“不错啊，女侠。”
　　辛念吐吐舌头，冲他招招手。
　　时易抬抬下巴，“走了。”
　　“哎！时易……”辛念急切地开口，喊完他的名字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那么快离开，她结结巴巴稍许，然后问：“你、你新年的时候还会在燕城吗？”
　　“怎么了？”
　　“……没事。”
　　辛念摇摇头。
　　她只是想跟他一起跨年而已。
　　时易看了她一眼，却不再接话茬，转身离开。
　　辛念一直趴在窗户口，直到他走远不见，她才下去。
　　把时易送给她的娃娃放在枕头边，让她时时刻刻都能和自己躺在一起。
　　突然，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忘记把围巾送给时易了！
　　*
　　时易回家洗了个澡，下午出门来到旅行社。
　　主管大约也听到了路途中发生的事情，对时易格外热情。迫切地与他约定下一次时间。
　　“元旦这个旅程因为要是有跨年的安排，所以给的价格也是平时的两倍，而且是在海边自助游，路要比高原好走多了，我特意把这机会留给了你。”
　　时易随便扫了一眼行程安排，就把纸张推了回去，“谢谢您，但这活儿我接不了。”
　　“为什么？”
　　“有事。”
　　主管叹口气，“时易啊，我可是听说了，你要着急还钱才来跑这个活的，既然如此，工作可不能任性啊，要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往后挪一挪吧。”
　　时易笑了笑，声调淡淡的，但不容拒绝，“恐怕不行，家里有事，很重要。”
　　“那……好吧，那我再给你安排其他时间。”
　　临走前，主管忽然道：“今天沈总来，特意因为你来的。估计现在已经到了，你待会儿在会议室等一下吧。”
　　时易顿住脚步，脸色沉了下来，“沈总？哪个沈总。”
　　“啧。”主管道：“就是谦合集团的老板娘，上次跟你提过的，沈漪，沈总。”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44章 沈漪
　　“怎么了？”主管看着时易僵硬的面孔, 问道。
　　时易的嗓音有些凉意，“找我做什么？”
　　“这沈总找你肯定是好事啊？”主管不理解面前年轻人的傲气，“你在旅途中救了陈家的小儿子, 人家来专门向你道谢，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会！”
　　时易冷笑, “你要是喜欢, 那你替我去吧。”
　　“你……”
　　时易二话不说拉开门，准备离开的瞬间，却愣怔住。
　　主管谄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呀, 沈总，您来了？您这么早就来了？”
　　沈漪就站在门口。
　　她穿着驼色大衣，柔顺的黑发盘绕成髻，身后簇拥着几人，与主管一般神色恭敬。
　　她与时易站在门里门外, 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抬头, 看着时易，然后很快挪开。
　　对着主管微笑道：“徐经理, 我想和他单独聊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主管点头, 侧身越过时易，点头哈腰，“沈总, 你们聊, 我去给你沏一杯热茶。”
　　“不用了。”沈漪温和地微笑, 眼角没有一丝皱纹, “不用麻烦了, 我很快就离开。”
　　“哦……好。”主管看了一眼时易, 给他使了一个眼色，“那你们聊，好好聊。”
　　众人离开。
　　时易一动不动，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直视沈漪第二眼，或者说，他的目光没有聚焦。
　　沈漪感到身后冷风袭来，抬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突然，她走进来。
　　时易在她经过自己的前一秒，抗拒地侧开身。
　　沈漪终于说出了对他的第一句话，“把门关上。”
　　“你要说什么？”
　　时易抬起黑沉的眸子，侧头看向他。
　　“把门关上。”
　　沈漪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盈盈，语气中有了一些燕城首富夫人该有的威严。
　　时易觉得可笑，但没再说什么，慢慢将门扣上。
　　沈漪今年应当四十二岁了。
　　但她全然不像这个年纪女人的样子，脸颊饱满，纹理细腻，白里透红。她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包，样式简单，但想来价格不菲。
　　她转身将包放在桌上，慢慢摘下自己的手套。
　　时易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了辛念。
　　辛念还不到十八岁，都没有这样一双被呵护的手。
　　除了沈漪的一双眼睛，她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沧桑的。
　　时易退后一步，身姿挺拔，显示出疏离的模样，淡淡开口，“沈总，您找我？”
　　沈漪忽然抬起头，呼吸急促了一些，目光中的水颤抖着，“你、你叫我什么？”
　　时易面色不变，重复了一遍，“沈总。”
　　两个字，像是两把刀，从他的心上拔掉，狠狠插进了沈漪的心里。
　　但时易同样鲜血如注。
　　“阿易……你别说你不认识……”
　　她声音抖得厉害，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
　　时易问出同样的问题，眸色一片死寂。
　　“时易！”
　　沈漪厉声吼道，伸出手指，指着他，“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看着妈妈啊……”
　　最后两个字，她音量极其轻弱，时易近乎听不见。
　　她咬着唇。
　　时易忽然冷笑，“你不用这么担心，声音这么小，外面听不见。”
　　“我不是！”沈漪忽然抬起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易。”
　　哪怕目光中沧桑，显然经历了许多，但的她的眼睛依然是美丽的，不然当年也不至于让万贯家财的宋合礼对她念念不忘。
　　她盯着时易看，不肯错过一秒。
　　曾经被她抱在怀中的男孩儿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完全是个顶天立地的少年了。
　　他没爹疼，没妈爱，依旧长成了一棵小白杨，没有半分长歪。
　　沈漪泣不成声，不知道他这些年吃了怎样的苦。
　　时易几乎讨厌所有人的哭，他忽然喉咙难受，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走到窗户边，将玻璃窗推开，也没有询问，他直接拿出一根烟，将其点燃，抽了一口，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窗外。
　　沈漪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声问：“什么时候学会的？”
　　时易挑眉，他觉得可笑，两人这么久不见了。她竟然依然可以做到像是一个母亲一样关心他何时学会了抽烟。
　　他熟练地吐出一口烟，低声提醒道：“新年过去，我就要十九岁了。”
　　沈漪往前走了一步，像是害怕让时易生厌一样，又很快停下步伐，她停顿了一下，“妈妈不是不让你抽烟，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少抽一些，对身体……”
　　时易弹了弹烟灰，打断她琐碎的嘱咐，“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件事情的？”
　　这样细致的絮叨时易只听到邻居家的父母说过，他自己从未有机会体会。儿时没有，现在更加不需要。
　　他根本无法适应家庭的关怀和温暖。
　　沈漪因儿子的坚硬的冷漠沉默几秒，用指腹轻轻抹掉自己眼角的泪水。
　　时易抬头，被她手指上的对戒刺伤了眼睛。
　　只听她说：“阿易……你不知道，我听到救下陈绍的人竟然是你我有多开心，我们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我想要立刻见你，他们却说你再行程结束马上离开了。”
　　缘分……
　　时易第一次听说，母子相见还要缘分。
　　他的目光中闪烁过一丝嘲弄，“可是我……一直在燕城没有离开啊，就住在五金街，你也在那里住了几年，你忘了吗——妈、妈。”
　　他将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带着莫大的讽刺。
　　“对不起……”
　　沈漪捂住嘴，呜咽道。
　　她的泪水完全融化不了时易的心，他反而感到不适应和不耐烦，站起身，他说：“我要走了。”
　　沈漪赶忙抬起头，“你要去哪里？”
　　时易烦躁地回答：“接人。”
　　“接谁？”
　　“跟你有什么关系？”
　　“对、对不起、”沈易说：“阿易，妈妈不会插手你的生活，我只是想问一问，你需不需要什么帮助，把你的银行卡告诉妈妈吧，我给你打钱。”
　　时易听罢，冷声道：“不需要，我一直都不需要。”
　　说完，他就要往门口走。
　　“阿易！”沈漪唤道：“你别这样对妈妈，我以后会补偿你的。”
　　时易将手搭在把手上，回身，看着她，开口：“你不用补偿我，你也不要再来见我，旅行社的这个工作，我很满意，如果你想要我继续做下去，就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不然的话，我就不再继续在这里干下去了。”
　　他话音一落，便推开门。
　　电梯迟迟不来，时易耐心告罄，直接从消防通道离开，直到推开大楼的玻璃门，他方才吐出一口浊气。
　　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他妈的。
　　今天周六。
　　他要去接谁啊？
　　*
　　时易骑上摩托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开往燕城边缘。
　　路上车辆渐少，道路变得颠簸。
　　空气逐渐清新，满目却是愈发荒凉。
　　远处，野草枯黄，坚韧地扎根在土壤中。
　　来年春天，它们总会再次复苏。
　　时易转动手腕，车速忽地全力加快。
　　两侧的树木变成一道横线，飞速地向后退去。
　　刺骨地冷风绝情地向他迎面杀来。
　　时易不觉得疼，只觉得痛快。
　　前方是弯道，他没有减速，相反一脚将油门踩到底，他转动车头，摩托车无限向右侧压低，火花在地面擦出。到直线道路，他手腕用劲儿，将车头重新顺畅地拉回来。
　　时易终于一点点感到舒服。
　　他越过枯草，越过池塘，越过一片农田。
　　前方，是一群矮房子。
　　最后一个弯道，时易依旧没有减速。
　　忽然，几米之外传来兴奋的犬吠。
　　一道黑影欢腾地从斜前方冲出来，时易眉心一跳，立刻向旁边拐去，狠狠刹车。
　　但还是太晚了。
　　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
　　“砰”地一声，时易被甩了出去。
　　所幸戴着头盔。
　　半个身子倒在草地上，剩下一半还在马路上。
　　摩托车因为惯性在地上划了两三米，也终于停下。
　　时易的胸腔涌上血腥味，他咳嗽了几下，目光中，那条黑色的猎犬跑来。
　　时易立刻闭上眼睛。
　　猎犬的一双眼睛凌厉又漆黑，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嗅着，似乎生怕他死了。
　　时易竖起耳朵，感觉到它的呼吸越来越快，头在自己的心脏出拱来拱去，就在感受到猎犬要伸舌头舔自己的时候，忽然睁开狭长的双眼，一把薅住他的狗头，沉声道：“煤球！你个蠢狗，没事跑什么跑？”
　　煤球“嗷”了一声，耳朵耷拉下来，脸快要被时易的手扯变形，它缩着脑袋，又胆小地“汪”了一下，大约是知道此人不会那他怎么样，它睁着亮堂堂的眼睛，就要往时易身上蹭。
　　时易叹口气，“警告你啊，别舔我。”
　　他边说边着，边慢慢坐起来。
　　煤球似乎只听见了最后两个字，立刻兴奋地伸出舌头。
　　时易拍了它的狗头两下。
　　煤球更高兴了，以为他在跟自己玩儿，抬起前爪就要往他身上扑。
　　时易刚才撞得不轻，现在肋骨还疼着，哪能受得了煤球这么大的狗，但又被这狗蹭得没脾气，终于露出了笑容。
　　最近的那个房子慢慢地走出一位老奶奶，她眯起眼睛，看清了这边的场景，“哎呦”了好几声，“阿易？阿易，你来了！”
　　她赶紧走来，满脸焦心，“你这孩子！怎么躺在地上啊？”
　　“是不是摔跤了？
　　“疼不疼？”
　　“你才多大的孩子啊，怎么就骑摩托哟？”
　　时易拎起煤球的狗头，自己得空站了起来，随意拍拍身上的土，笑嘻嘻地说：“奶奶，这有什么疼的？我白长这么大个儿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45章 狮子
　　张奶奶拉着时易的胳膊, “摔得疼不疼啊？”
　　时易低头将摩托扶起来，”不疼。”
　　他拍拍煤球的狗头，“走, 进去。”
　　奶奶推开门，笑眯眯地说：”阿易啊, 你来的刚好, 奶奶刚好做完饭。”
　　时易跟着走近厨房，奶奶拿出两个碗，“稍等啊, 炸酱面马上就好。”
　　煤球梗着脖子, 凑在上面嗅，时易拎着他出去，“馋死你。”
　　煤球呜咽了两声，时易扔给他一块骨头。
　　旁边的柜子上摆放着一张照片。
　　一群孩子，和一个女人。
　　张奶奶在厨房里忙碌, 身影映照在玻璃上, 她微微转头，面容与照片上的女人渐渐重合。
　　那是她曾经年轻时的模样。
　　张奶奶曾经领养过不少孩子, 时雨就是其中一个。他紧紧靠在奶奶身边, 是所有孩子中最俊秀，长得最高的那一个。
　　曾经，别人都以为他会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但结果不尽如人意, 时雨不过是最早离开的孩子, 青春年少的帅气少年去往更繁华的地方, 经不住诱惑, 有了心上人, 偷食了禁果, 那女孩儿为他打了几次胎，最终在二十出头的年纪生下时易。
　　张奶奶将炸酱面端上桌，回头，看见正在愣神的时易，轻轻叹口气，“阿易，来吃饭吧？”
　　时易回头，“来了。”
　　他挑起面条，慢吞吞地咽进去。
　　张奶奶年纪大了，胃口不好，随便吃了点便放下筷子，她看着时易头顶的发旋，又扭头看看那张合照，突然开口，“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时易抬起头，视线挪过去，点点头，随意“嗯”了一声。
　　张奶奶但凡每次提起时雨，都会鼻子酸涩，“都是我不好，当时他的嘴最甜，我就最宠他，没想到后来将他养成了这个样子，是我不好……”
　　“奶奶。”时易语气凉了一些，“跟您有什么关系。”
　　张奶奶抹了抹眼泪，“奶奶就是心疼你，这些年还是苦了你了。”
　　时易无所谓地笑了，“我过得挺好的，没他更好。”
　　张奶奶叹气，“不能这么说，电视上都说了，一个完整的家庭才有利孩子的成长。”
　　“那我不是有您吗？”
　　张奶奶用筷子的另一头敲击他的头，“哎呦，就你嘴甜。”
　　时易忽然想起来什么，“那几个人，后来没有再来骚扰您吧？”
　　张奶奶笑着摇头，“你说那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孩儿啊？没来过，再也没来过。”
　　“他们要是敢再过来抢东西，您就告诉我。”
　　她的目光中又含着心疼，“好孩子，但是不要再为奶奶打架了，受了伤，奶奶心疼啊。”
　　时易低下头，“没打，最近不打架了。”
　　“好，那就好。”
　　时易喝掉杯中最后的水，轻声道：“有人不让我打了，她说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他声音低，奶奶没有听见。
　　收拾好碗筷，张奶奶又问：“时易，这次元旦你要不要回来住啊？还有你的那个朋友，叫瘦猴的。”
　　时易正在逗煤球玩，闻言微微停手，“我来，他不来。”
　　“——等等。”时易抬起头，“奶奶，还有一个人也来。”
　　“好，也是朋友吗？”
　　时易揉揉狗头，垂下眼眸，“嗯，朋友。”
　　*
　　辛念将那条黑色的围巾装进袋子里，白色的围巾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同桌眼尖，怪叫着，“辛念，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辛念没好气，打掉他的手，“你不许碰哦，你刚才踢完球回来都没有洗手。”
　　同桌撇着嘴，上下指着辛念，“你最近很不对劲儿。”
　　辛念脸一红，“我怎么了？”
　　同桌眼睛一瞪，“你是不是早恋了？”
　　“谁说的？”辛念怒道：“你别胡说八道。”
　　“你骗傻子啊？你这里真不是情侣围巾？”
　　辛念心脏怦怦跳，心想原来自己的心思这么容易被察觉吗，那待会儿要是时易也一眼察觉该如何是好。
　　她皱着眉头，捏着袋子，慢吞吞地向外走去。
　　时易照旧在原地等候，辛念隔着很远便瞧见了他。
　　她心中有鬼，低头看着自己的围巾，将缝着小鹿头的下摆折叠，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快步走过去，将纸袋往时易怀中一塞，“给你的。”
　　时易将围巾从袋子中抖落开，挑眉，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戴着的那条。
　　辛念立马道：“你这条是买一送一送来的。”
　　“嗯？”
　　“我买围巾，人家有促销活动，买一赠一，我没人可以送，所以就只好给你啦。”她轻轻松松地解释道，摊着手，说罢瞟着时易。
　　只见他正低着头欣赏手中的围巾，摩挲着针脚，忽地抬起头。
　　没想到，他不仅面色未变，反而笑容更甚，一副好脾气模样地点点头，眯着眼睛，“行，既然你对我这么好……”
　　“谁对你好了？”
　　辛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毛。
　　时易依旧没什么脾气，挑着唇角换了个说法，“既然你愿意赏给我一条围巾，那就劳烦你给我戴上。”
　　他修长的手指勾着围巾一边，放在辛念的手中。
　　“你不会自己戴哦？”
　　辛念忽然觉得热得很，往四周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想这么多人呢，怎么给你戴嘛。
　　时易靠在摩托车上，长腿一横，一副“我就是不会自己戴”的表情。
　　辛念咬牙切齿，心想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瞪圆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盯着时易。
　　后者眼尾扬起，装作挺礼貌地询问：“怎么了？”
　　辛念站着没动，“你就会使唤我。”
　　时易像是听了个新奇的笑话，低下头，“我平时接你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这么多废话？”
　　“……”
　　辛念觉得自己有些理亏。
　　时易微微垂下脖子，“快点。”
　　辛念憋了一口气，自然知道这个人有一百种方法来欺负自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路过的学生，见他们偶尔回头指指点点，生怕自己耽误的时间越多，越会被人注目。
　　她干脆像是把围巾挂在衣服架一样，往上一甩，随意绕了两圈，别过眼睛，“好了。”
　　时易被她快要绑成一个黑色的木乃伊，他自己往外扯了扯，“你要勒死我？”
　　又低头看着围巾下摆的那头狮子，笑道：“哪儿买的围巾这么傻？你觉得很适合我？”
　　辛念点点头，“在我心里，你就是像狮子。”说完这句话，她莫名地脸一红，搓了搓手心，“我们赶紧走吧，我要回家写作业去了。”
　　时易长腿一跨，“上来。”
　　辛念踮起脚尖，爬上后座，拉着时易的衣摆。
　　她离得不远不近，稍微低头时，正好碰到了他的粗硬的发梢。
　　时易手心一麻，扭头问她：“坐好了？”
　　“嗯。”
　　震动应声而起，他们呼啸飞驰。
　　时易被辛念绕得随意的围巾渐渐松散，随风向后飘去，荡了几下，与辛念的白色围巾紧紧缠绕在一起。
　　抵达塘北街时，辛念才低着头将其解开。
　　她慢吞吞地下车，正要道别时，时易突然“哎”了一声。
　　“嗯？”辛念站在摩托车旁，认真地看着他。
　　“你31号去做什么？”
　　“哪里也不去……每年的这两天，爸爸妈妈都会带着辛浩洋去别的地方玩两三天，我就是一个在家里待着，做做家务什么的……”
　　“来不来我这里？”
　　时易淡淡地问，但却是像是扔出来一个诱人的钩子。
　　“去网吧那里吗？好呀好呀！”辛念的双眼立刻亮起来，“是不是瘦猴他们也在呀？能不能把赵晓佳也叫上？”
　　时易低头看她，突然冷笑，“要不要把李霄权也叫来？”
　　“啊？”辛念花了一秒，才意识到李霄权是谁，她不知道时易怎么忽然提起他，愣了一下，“不、不用吧？”
　　时易轻哼，“没有瘦猴，没有张明凯，也别叫赵晓佳。”
　　“哦。”辛念面上没什么反应，心脏却扑通跳。
　　……只有他们两个人呀。
　　“那我们去哪里？”
　　时易敲了敲她的脑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看着辛念傻傻的表情，心情不错，重新打火，“走了。”
　　*
　　一进门，瘦猴就注意到时易脖子上的围巾，他对张明凯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凑上去，“易哥，这是那个小鹿头妹妹送你的哦？”
　　“什么……”
　　时易皱起眉头，“什么妹妹？”
　　“就是那个大眼睛的辛念啊。”
　　时易抬手，对着他的脑门就是一巴掌，冷道：“妹妹也是你叫的？瘦猴，你最近活得太舒服了是吧？”
　　瘦猴抱头乱窜，大喊着“错了错了，易哥我错了。”
　　但他还是好奇，又盯着围巾看了一会儿，突然琢磨道：“不过呢，我怎么觉得这围巾这么眼熟呢？”
　　时易眉心一跳，“怎么？”
　　瘦猴想上手摸一摸，却被时易的冷眼给吓了回去。
　　他忽然恍然大悟，一拍腿，“哦，我说呢，怎么这么眼熟，我小时候啊，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一条围巾，这针线，一模一样哎！”
　　“……”
　　张明凯捂住了瘦猴的嘴，陪着笑将他给拖走了。
　　时易低头摸了一下那围巾，低声骂瘦猴，“土鳖……”
　　幸好时易心情今天还算不错，懒得跟他计较。
　　瘦猴这人皮糙肉厚，半点都不疼，过会儿，又跟没事儿人似的，跑过来问：“哥，今年跨年，咱们是不是还去张奶奶那里啊？奶奶包的那饺子哟，我都想了好久啦！”
　　“我去——”
　　瘦猴笑容一点点绽放。
　　“——你不去。”
　　“啊？”
　　瘦猴面色一僵，满脸失望，“为啥啊？”
　　时易皮笑肉不笑，“因为你碍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瘦猴抠抠脑后勺，向张明凯投去疑惑的目光，“我怎么碍事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完毕。


第46章 奖励
　　辛念成了十六中的名人, 或者说，成了老师和校领导间的名人。教导主任只对学校常年记过的几个学生有印象，对这个女孩儿却全然没有。
　　她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 有些紧张。
　　辛念从小就害怕老师，如果可以的话, 她连教师办公室都不想路过。
　　进门前, 辛念幻想了自己违反校规的可能性。
　　她长大到十七岁，一直规规矩矩，放在人群中, 都不叫人挑出来, 唯一大胆的行为就是去认识时易。
　　“进来。”
　　里面有人道。
　　辛念战战兢兢地露出半个脑袋，“校长好。”
　　“辛念是吧？”校长沧桑的脸露出笑容，“快来快来！”
　　辛念不明所以，关上了门。
　　办公室内还有英语老师，她很熟悉, 感到了一阵阵心安。
　　“坐坐坐。”
　　办公室的几位领导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国际一级保护动物, 辛念在沙发上蹭了个边，像是个好学生一样挺直身板。
　　校长看着她, 越看越喜欢。
　　在十六中, 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老实留着学生头的女孩？
　　他满脸慈祥，“辛念啊，前段时间, 你是不是去参加英语作文大赛了？”
　　辛念点点头。
　　“好孩子！”校长摩挲着大腿, “我们十六中期末考试都凑不齐人, 没想到竟然有人能去参加校外比赛！”
　　辛念腼腆一笑。
　　“你知不知道你考了第几名啊？”
　　辛念心里一紧, “成绩结果出来了？”
　　校长笑容更甚, 点点头, 故作神秘地卖个关子，“不过考试结果呢，都是有几率的，胜不骄败不馁才是最佳的考试心态。”
　　辛念连忙点头，“那我是几等奖呀？”
　　校长哈哈大笑，指着英语老师道：“你告诉她。”
　　英语老师笑容温和，“辛念，你考了一等奖。”
　　“真的？”
　　“真的。”
　　辛念止不住地高兴。
　　英语老师拿起茶几上的一个信封，道：“这是奖金，五千块钱。”
　　辛念站起身，大大地鞠了个躬，“谢谢老师，谢谢校长。”
　　校长摆手，“哎，不用向我们道谢，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他赞许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儿，稍许有覆上郁色，叹口气，“不过啊，辛念，我刚才看了你其他科目的成绩……”
　　辛念偷偷瞄了一下里面的钞票，把信封揣在怀里，还没捂热，一听这话，笑容有些凝固了。
　　“……英语成绩好，并不能保证你一定考上大学啊，需要门门课均衡才可以，还剩下半年就要高考了，你可不能松懈，要加把劲儿让其他学科的成绩提上来啊！”校长语重心长地道。
　　每年教育局都是要统计升学率的，十六中次次倒数，他这个做校长的，实在是脸上无光，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愿意学习的学生。
　　他扭头又嘱咐英语老师道：“我建议，不如让辛念的班主任把她的家长叫来学校一趟，好好谈一谈她未来的学习规划。高考这件事情啊，是需要学生，学校，以及家长共同配合努力的。辛念这孩子很有希望，是得找她家长谈一谈。”
　　辛念的笑容彻底消失在脸上。
　　她跟随英语老师一起出了门。犹豫了许久，忽然道：“老师，能不能不叫我的家长啊？”
　　“嗯？为什么？”
　　辛念咬了一下嘴唇，“嗯……我妈妈爸爸工作都很忙，家里弟弟也还很小，他们都没有空的，也没空管我学习，估计来了也没什么用处……”
　　英语老师体贴，摸摸她的脑袋，“你是不是害怕因为其他科目成绩不好，所以父母会训斥你啊？”
　　辛念垂下眼帘，苦笑着。
　　辛建勇和陈敏才不会在意她的学习成绩，她只是在担心，如果被他们知道了，自己领了五千块钱奖金会被尽数拿走。
　　她叹气，哀求道：“老师，求求你了，不要让我的家长来，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她竖起三根指头放在头边，“真的！”
　　英语老师无奈地笑了。
　　辛念长着一双单纯的眼睛，加之平常本身就招她喜欢，因此老师沉默了一下，才道：“好吧，那这次就算了，不过你一定要努力提高其他科目的成绩哦。”
　　辛念用力地点点头。
　　*
　　时易刚一推开网吧的门，瘦猴就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神神秘秘又兴致勃勃地说：“哥！哥！易哥！你看见门口停的那辆车了没？”
　　时易回头，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跑车。
　　今年最新款，限量版。
　　这玩意儿停在五金街上就像是个炸弹，四周路过的人们绕道而行，生怕有个什么剐蹭，五脏六肺全卖出去也赔不起。
　　他收回视线，“谁的？”
　　“不知道啊。”瘦猴耸耸肩，小声道：“反正来了一对男女，看着吧……啧，有点像是暴发户。”
　　时易乐了，“你还见过暴发户？”
　　“易哥，你可别小瞧我，电视剧里都那么演的，暴发户嘛，看上去跟我差不多，没什么脑子，没读过什么书的感觉。”
　　“人呢？”
　　“里面呢，我看那两人嫌咱们网吧太吵，就让进去坐着了。”
　　“行。”时易拍拍瘦猴的肩膀，“下次再见没必要对他俩这么客气。”
　　“……哦。”
　　时易迈着步子慢悠悠地走进去，就看见陈绍和姜夏坐在破沙发的一角。
　　陈绍更是夸张，似乎在这里快要窒息了。
　　见时易终于出现，他长叹一声，“终于来了，你干什么去了？”
　　时易没说话，看着他俩。
　　陈绍满脸不满，指着目光所及之处绕了一圈，“时易，不是我说啊，你这什么地方啊，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我们燕城竟然还有这么破旧的地方，这叫网吧吗？这叫沙发吗？”
　　时易轻声哼笑道：“我们这里庙小，供不下你们这两尊佛。”
　　陈绍挥挥手，“哎，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你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他身子歪歪斜斜，摆出一副少爷的样子。
　　时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终于发现，原来跟陈绍这种人交流，完全不需要费脑子，竟然也挺有意思。
　　他颇有耐心从身后拖了个凳子出来，坐在上面，点了根烟，挑眉，含糊地说：“不知道，总不是来视察工作的吧？”
　　“你这破地儿有什么可以视察的？”
　　姜夏“哎呀”了一下，小声提醒，“说正事。”
　　“对。”陈绍清清嗓子，不太自在地说：“你上次救了我，我是来感谢你的。”
　　时易更乐了，被烟呛到，咳嗽好几声才道：“是么？那真是为难你了。”
　　陈绍翻了个白眼，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继续道：“本来是我爸亲自出面的，但是我估摸着你肯定不乐意，也觉得太无聊，就劝说我爸代替他来。毕竟他一大把岁数了，跟我们有代沟，说的那些话都是假大空的废话。”
　　这倒是叫时易颇为诧异。
　　陈绍这人虽然不聪明，但是似乎很是重感情，而且有时候十分细腻。
　　“上次我在医院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时易掀起眼皮，“你话太多了，哪句？”
　　“就是我会满足你一个愿望那句话。”
　　“哦，怎么着？”时易弹弹烟灰，“今天跑来当阿拉丁神灯来了？”
　　陈绍得意洋洋地点头，“差不多吧。”
　　他把自己的二维码调出来，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儿，找我就得了。”
　　“我告诉你啊，你可别看不上我，做生意这事儿就是互相帮忙的，我估摸着啊，你早晚都得把这破网吧卖出去。”陈绍翘着二郎腿，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我刚才问过了，你们这个五金街虽然不咋地，但是胜在地理条件，而且呐，听说那个叫做铭远的地产商已经预备修整这片土地了，到时候这地儿价格翻一番，你就赚了。”
　　时易不咸不淡，“是么，那借你吉言了。”
　　陈绍拱拱手，“客气什么。”
　　他又“嘿嘿”了两声，“既然这个地皮被别人买走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一起干吧？咱俩一起创业，我今年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爹给了我这个数——”陈绍伸出八根指头，“——哪怕赔了也没事儿，就当积累经验了。”
　　时易恰好抽完一根烟，觉得陈绍给自己逗乐子逗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
　　“你干嘛去？”
　　“过来。”
　　时易领着陈绍二人往门口走，贴心地推开玻璃门。
　　“什么意思？”
　　时易道：“你有本钱玩票，我没有，做生意的好事儿您就别考虑我了，有空下次再聊吧。”
　　他敲敲玻璃门，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陈绍从小身边全是不学无术的狐朋狗友，时易这样的还没有，他琢磨了几天，觉得这人忒酷忒帅，而且有点本事，值得交朋友，于是也不在乎他对自己是什么态度，高高兴兴地拉着姜夏离开了。
　　时易看着他开着跑车轰鸣消失，才重新进来。
　　他低头笑了笑，在手中转了一圈自己的手机，点开【哭包】的头像。
　　“31号不要睡懒觉，我早上九点去你家楼下接你。”
　　几乎是立刻地，那边就回复了，是语音。
　　时易忍着没点开，上了二楼，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才点击那条绿色的框。
　　辛念清甜又兴奋的声音立刻充斥在耳边——
　　“好啊好啊！那我会早早等你的哦。”


第47章 看星星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辛念早上五点便醒来，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把头蒙在被子里。
　　——今天只有她跟时易两个人跨年哎！
　　——这算是约会吧？
　　——算吧算吧？
　　辛念蹭地坐起来，心跳震动得厉害。
　　她掀开被子, 跳下床，跑到衣柜前翻翻找找。
　　辛念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衣服, 她挑挑拣拣许久, 终于找出意见奶白色的毛衣，这是初中时候买的，现在有些小了, 但还能穿, 只是胸前显得鼓鼓囊囊的。她没有可以适合冬天穿得裙子，只能找出一条浅色的背带裤来。
　　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觉得还算能看。
　　……就是有些幼稚。
　　辛念凑近一点，揉了揉自己的脸。
　　又想起学校中的其他女孩子，她们有时候放学会跟自己的男朋友出去约会。
　　打扮得成熟漂亮, 绝不是自己这个样子。
　　辛念听到外面传来声音, 似乎是父母带着辛浩洋准备出门。
　　陈敏对着她的卧室喊道：“辛念，我们准备走了！给你留下二十块钱, 你记得给自己买菜做饭吃。”
　　辛念冲着门外, “知道了，妈妈！拜拜！”
　　她的声音过于轻快，几乎要被人看出来她对于他们尽快离开的期待。
　　听到关门的声音, 辛念推开卧室门的一条缝, 向外看去。
　　外面空荡荡的。
　　辛念踮着脚尖走近父母的卧室, 拉开妈妈存放化妆品的那个抽屉。
　　她挑出一根浅色的口红来。
　　然后打开妈妈的化妆镜, 将口红拧出来, 在双唇间轻轻点了点, 又无名指指腹慢慢涂抹开。
　　唇间立刻有了色彩，显得亮晶晶的。
　　辛念轻轻抿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似乎又觉得涂得太多了些，生怕被时易看了出来。又拿出一张纸蹭了蹭。
　　这样好像好多了。
　　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努力把头发留长一些，现在长度达到了肩膀，刘海也变长，辛念找出黑色的发卡，将自己的刘海别起来，露出漂亮的额头，再将后面的头发扎起来。
　　如此看上去精神奕奕。
　　辛念穿上外套，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了，她喝了一杯热水，便下楼去等着时易。
　　她不觉得冷，只是有些紧张，抱着粉色的头盔在不停地楼下转圈圈。
　　大约五分钟后，摩托车的轰鸣声渐进。
　　时易没有下车，长腿直接踩在地面上。
　　辛念立刻笑起来，“时易，你来啦？”
　　时易垂眸看她，“你……”
　　辛念瞬间敏感地感受到他在打量自己，紧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怎、怎么了？”
　　她变得不一样了。
　　时易几乎第一眼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挑起嘴角，“没事，上来。”
　　辛念抬眼，瞧他还是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慢慢爬上后座，歪头问他，“我们去哪里呀？”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辛念警醒起来，“我2号可是还要上学的。”
　　“放心，到时候肯定把你送回来。”
　　“那你告诉我，到底去做什么？”
　　“看星星。”
　　“看星星？”
　　辛念兴奋起来，在燕城能看到星空的机会极少，她也无数次向往过过躺在软软的草地上，伸手就好像能触到苍穹的感觉。
　　“嗯。”时易低头，看见她苍白的、攥成拳头的双手，“你手套呢？”
　　“出门太着急……忘带了。”
　　时易本想让她回家去拿，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
　　“揣我兜里。”
　　“嗯？”
　　辛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把手放我兜里。”
　　“哦。”
　　辛念乖乖地听从他的指令。
　　时易的衣服口袋很温暖，兴许时染上了他的体温。但辛念放进去的那一刻立刻浑身燥热了起来。
　　说来是将手放进口袋中，其实从远处看像是环抱着他一样。
　　辛念扭头，正好看见旁边店面的玻璃上倒映着两人的影子。
　　她赶忙低下脑袋，不敢再看第二眼。
　　“坐好了？”
　　“嗯。”
　　*
　　时易带着辛念向燕城郊区飞驰。
　　越往边缘开，天气越冷。
　　辛念渐渐感觉到了把手放在时易口袋中的好处，他简直像是一个火炉，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自己不远不近地贴着他，颇为舒服。
　　她向远望去，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惊叹道：“这里昨晚下雪了？”
　　“嗯，郊区会比市里冷一点儿。”
　　时易的车速渐渐变缓，辛念看着前方人烟稀少的房子，“时易，这里真的能看到星星？”
　　时易将车停下，“怎么着，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是吧？”
　　“也不是这个意思……”
　　辛念话未说完，就被一串狗叫声给打断了。
　　煤球从后院冲出来，直奔辛念。
　　辛念吓得睁大了眼睛，一骨碌跳下摩托车，下意识往时易身后躲。
　　她从小就怕狗，不论大小，何况还是煤球这样通体黑色的大狗。
　　时易一把薅起煤球的后脖颈，将它往后拉。煤球这笨狗没轻没重，自己皮糙肉厚也就算了，要是把旁边这人给抓了，她又该掉眼泪了。
　　煤球长长地“嗷”了一声。
　　时易道：“几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煤球有些委屈，扭头冲着辛念呜咽了一下。
　　时易招呼辛念，“过来，它不咬人，让他闻闻你。”
　　辛念站在摩托车旁边，一动不动，眼神中充满警惕，朝那一人一狗看去。
　　他俩都歪着头，也看着自己，目光中闪动着相同的神色。
　　辛念忽然噗嗤笑出声。
　　时易“啧”了一声，“你怕什么？死都不怕，还怕狗？我替你拽着它。”
　　辛念抿起唇，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伸出手蹭了蹭黑黝黝的狗头。它的毛又粗又硬，摸上去骇人。
　　但煤球在碰到她的掌心的那一刻，却变得莫名温柔，轻轻地晃动脑袋，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一般。
　　时易也略微诧异地挑起了眉毛。
　　辛念慢慢地绽开笑脸，“它很温柔嘛。”
　　时易有些得意，“我养大的。”
　　辛念点点头，偷偷地想，确实跟你挺像的。
　　时易朝前一指，“往里走。”
　　他又弯腰低头揉着煤球的脸，后者对他怨气重重，他低声一乐，笑骂道：“你个老狗，还挺会看人下菜的？”
　　*
　　张奶奶听见外面的动静，穿着围裙就走了出来。
　　“阿易，今天这么早就来了？奶奶给你——”
　　她身子颇为硬朗，说话也算是中气十足，一见到辛念，声音乍停。
　　“——这是？”
　　辛念立刻变得无措起来，她哪里知道这里面还有人。
　　幸好时易拽着煤球走过来，道：“奶奶，这是辛念。”
　　他轻轻挑了一下辛念短短的马尾辫——这是他今早就是做的事情——笑道：“傻了？叫人啊。”
　　“哦，奶奶好。”辛念很有礼貌，甚至还鞠了个躬。
　　她本就长的是讨人喜欢的面孔，除了她自己的父母，没有人不是第一眼瞧见，就心生欢喜的。
　　张奶奶立刻向她招手，“好孩子，快来快来。”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奶奶正给你做饭呢。”张奶奶领着辛念进了屋，“里面开着暖气，把外套放这里吧。”
　　辛念脱掉外套，露出白皙的脖颈，她趁着张奶奶进厨房的功夫，回头质问时易，“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啊？”
　　“说什么？”
　　“说还有奶奶也在呀。”
　　“这有什么？你把这儿当我那儿的修理店一样就成。”
　　辛念撇撇嘴，卷起袖子，走近厨房，“奶奶，要不要帮忙？”
　　时易率先在身后懒洋洋地开口，“温馨提醒啊，奶奶您可别让她动手，她能把厨房给你炸了。”
　　“谁说的？”辛念瞪她，“我洗菜洗得很干净。”
　　时易笑道：“哟，太厉害了。”
　　“阿易，不要欺负辛念，出去把水果洗了，给人家吃。”
　　辛念在这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优待，几乎让她这个从小没人疼爱的孩子受宠若惊。
　　张奶奶为她夹菜，笑眯眯地问：“辛念也是燕城人吧？”
　　辛念点点头。
　　“今年多大了？”
　　辛念微微迟疑，想起自己过了今天便是要成年的人，就说：“十八岁了。”
　　“哎呀不错不错，跟我们时易差不了多少哟。”
　　辛念有些脸红。
　　只听奶奶又道：“现在在做什么……”
　　“奶奶。”时易开口了，“您不是让她多吃点儿么？您给她聊天她还怎么吃？”
　　“我这不是高兴嘛。”张奶奶道：“你成天跟那个瘦猴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时易扫了一眼辛念，混蛋样儿地反问：“开什么窍？”
　　“哦呦，你这个混小子！”
　　辛念端起碗，快要把头埋进米饭碗里。
　　吃完午饭，时易洗了碗，辛念坐在沙发边看着张奶奶织毛衣。
　　下午，她跟着时易在田野里到处跑，撒欢似的。
　　地上还有残雪，不过时易不怕冷，躺在地上，煤球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它是一条老狗了，跑了一会儿便累得厉害，要扑进他怀里。
　　时易的下巴被他舔着，坐起了身，任由着煤球，他大约是怕痒，眯起眼睛，脖子向后仰，肆意着笑着。
　　辛念站在几米之外的树下。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率真的少年呀，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季也是热烈的。
　　辛念偷偷拿出手机，对着时易的侧脸快速按下拍摄键。
　　她想要把这份回忆永远地留下。
　　在以后艰难的人生里，哪怕再也没有他的陪伴，也至少能拿出来看一看。
　　天色渐渐暗淡，苍穹之下，仿若覆上一层哑光色。
　　时易牵着狗，辛念跟在他身边。
　　“是不是要看星星了？”
　　“嗯。”
　　“去哪里看？”
　　“院子里，有一片空旷的地方。”时易回答，又道：“奶奶晚上去别人家打牌，没人。”
　　“哦，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是问什么？”
　　时易说，笑容中带着促狭。
　　“没什么。”辛念别开头，“那看完星星就很晚了吧？回家会不会不安全？”
　　“嗯。”时易作出一副“你说的很有道理”的模样，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晚上留下来住吧。”
　　辛念睁大眼睛，进屋时差点儿跌一跟头，“什、什么？”


第48章 背
　　时易侧眸, 抬起一只胳膊，辛念连忙抓住才没有摔在地上。
　　他挑眉，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家今天不是没人么？”
　　“是、是啊。”
　　“既然不用早早回家, 那你怕什么？”
　　“可是……”
　　辛念咬着下嘴唇，话是这么说, 但是从小规矩惯了, 她一时间还没法接受在外过夜这件事儿。
　　时易吊儿郎当地靠在门框上，说：“你要是想回去也成，但我不送你回去。”
　　“那我怎么回去？”
　　“走回去。”
　　辛念叹口气, 一屁股坐到时易的旁边, 气哼哼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星星？”
　　这就是独属于她的生活智慧，绝对不做胳膊拧大腿的事儿。
　　时易挑起嘴角，“现在。”
　　说罢，他起身，向院子外走去。
　　院内放着两张躺椅, 平躺上去, 正好能看见满天星空。
　　她小声“哇”了一下。
　　星空就在眼前，往远处看, 不见尽头。
　　星星挂在原野之上, 藏在一排树木形成的黑影之后。
　　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被苍穹拥抱的感觉。
　　抬起手，似乎银河在指缝间流淌。
　　时易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过了一会儿提了几罐可乐回来。
　　“哪里买来的？”
　　“旁边小卖部买的。”
　　辛念斜躺着, 凑过去, 已是黑夜, 她看不清楚, “是啤酒吗, 能给我一罐吗？”
　　时易挑眉, 也没有说明，只是问：“你成年了吗？”
　　“马上就成年了。”辛念可怜兮兮地说。
　　时易扔给她一罐可乐，“只有汽水。”
　　“啊……”辛念有些失望，“我还从来没有喝过酒呢，好想尝一尝。”
　　她嘟嘟囔囔，“可惜，我还想趁着这次出门，干点儿平时在家干不了的事儿呢。”
　　时易乐了，他站在她面前，挡住微弱的月光，“你这人看着胆子小，怎么成天脑子里都想着叛逆的事情呢？”
　　“我没有喝过嘛。”
　　辛念小声反驳，又扯了扯他的衣角，“要不我们再去小卖部里逛一圈吧？”
　　她眨巴着眼睛，又弯起来如月牙。
　　时易拿她没办法，叹口气，“走吧。”
　　超市很简陋，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和食物。
　　没有什么可以挑选的余地，辛念跟时易说：“我要度数最高的。”
　　时易挑眉，“你没事吧？”
　　“看看自己的酒量如何嘛。”
　　辛念拿起三罐啤酒，又趁着他不注意，拿了瓶白酒，就要去柜台付钱，“我能喝。”
　　时易也不阻拦，甚至有些好奇她今晚到底能醉成什么样子。
　　他们重新躺回去，两人之间大概相隔二十厘米，伸出胳膊就能相碰。
　　辛念扯着易拉罐的拉环。
　　“刺啦”一声，酒液形成的泡沫一点点炸开。
　　辛念仰脖喝了一口，露出满脸畅快的笑容来。
　　“好喝！”
　　时易觉得可笑，露出一个叹为观止的表情来。
　　辛念歪着脑袋，问他：“你看得懂星星吗？”
　　时易随手一指，“那个是北极星。”
　　“我当然认识北极星了，你当我是傻子呀？”辛念道：“我的意思是，你认不认识那些星座，我看辛浩洋，就是我弟弟，他们在学校还会学天文，回家写的作业，我一个高中生都不会……哎，爸爸妈妈哪怕借钱，也要把他送到最好的小学去，所以他的童年可比我有意思多了。”
　　辛念声音细细的，托着下巴，跟时易说着心事。
　　时易嗤笑道：“那又如何？”
　　他语气中全然是漫不经心，倒是叫辛念诧异，“你不觉得我的父母很偏心吗？”
　　“偏心。”时易点头，却话锋一转，“那就离开他们。”
　　他的生长状态是野生的。
　　像是野草一般，以天地为家，处处扎根，完全放弃担心谁会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他从未享受过归属感是什么，也早已懒得奢求。
　　在无人关心的角落，他近乎疯狂地野蛮生长。
　　时易不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辛念撇嘴，“我可没有你那么潇洒，你不知道，我以前有多羡慕我弟弟，我若也是个男孩儿，他们也会对这么好，我就能有辛浩洋那样的人生。”
　　“可你不是他，你照样能来看星星。”时易淡淡地道：“他们没人让你来，你就自己来，这有什么难的？”
　　他垂下眼帘，睫毛投下阴影，轻轻晃荡着手中的易拉罐。
　　辛念呆怔地看着他。
　　她心里清楚，时易说的不止是所谓的看星星这件事。
　　他又将胳膊放在脑后，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别对父母有太大的期望，不是每一个人都爱自己的孩子。”
　　辛念失落地想，我的父母确实不爱我。
　　她抬起眼，忽然问：“那你呢？”
　　时易微顿，才歪头道：“我怎么了？”
　　辛念想问——那你的父母呢？他们爱你呢？他们在哪里？
　　她想知道关于时易的一切，可是他自己很少提及。
　　“……”
　　她知道，时易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因为不想回答，所以才会反问。辛念低下头，轻轻摇头，“没什么。”
　　她把啤酒铁瓶捏扁，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或许感情本来就是输赢。
　　时易不在乎，所以他赢了。
　　星星漫天，却谁也不挨着谁。看似近，实则远，显得更加寂寥。
　　寒风将树杈吹得嚓嚓作响。
　　天地之间空空荡荡。
　　辛念的心也像是没了着落一样。
　　她扭过头，把瓶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开了另外一瓶。
　　终于尝到了些酒入愁肠的滋味。
　　干脆把自己灌醉算了，这样就不用思考了。
　　辛念想。
　　*
　　郊外的燕城总是寂静的。
　　时易听着辛念在自己旁边伸出手一个一个数着星星。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变轻，直到彻底消失。
　　他回头。
　　辛念已经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她的大半张脸都快要埋在羽绒服宽大的帽子里。
　　规律的上下起伏暴露着她的熟睡。
　　这荒郊野岭的，她第一次来，也可以这样毫不设防地睡去。
　　时易挑眉，看到她手中拿着的易拉罐也歪斜着，所剩无几的酒慢慢向下滴答。
　　一滴，一滴，又一滴。
　　椅子旁的枯草被打湿了头，滚动着晶莹的液体，像是清早的露珠。
　　时易站起来，俯身将她手中的瓶子慢慢拿走。
　　低头，发现脚边还有三瓶，全部已经空空如也。
　　哦，这是喝醉了？
　　时易觉得很有意思，坏心地低下头观察。
　　辛念的睫毛轻轻抖动，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还是因为冷的。
　　他的脸在距离她大约十厘米的地方停下。
　　然后开口，“哎，醒醒，在这儿睡着着了凉，可没人管你啊。”
　　辛念拧了拧眉头，哼唧了两声，换了姿势，不耐烦地在空中挥了挥。
　　好像时易是个什么惹人清梦的蚊虫一样。
　　时易乐了。
　　行。
　　这人真行。
　　面前是自己罢了，若是别人，她也会睡成这样？
　　时易忽然莫名有些生气。
　　他冷着脸威胁道：“你要还不睁眼，我就把你背回去了。”
　　可惜面前这人正睡着。
　　他的威胁在晚风中显得空旷，像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
　　时易往远处看了一眼，喉结一滚，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低头就要抬起她的脖子，却在碰到她的皮肤的那一刻——
　　被毫无征兆地抬起手的辛念给了一巴掌，准确地落在头顶。
　　她唰地睁开眼睛，大叫一声，“谁啊！”
　　待看清眼前的黑影之后，她方才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收起自己的爪子，小心翼翼地嗫嚅，“哦，是你啊，时易，对、对不起，你没事吧？”
　　时易头顶嗡嗡作响，下意识“我靠”了一声，只觉得脑门像是被人戳了几个洞，“梅超风女士，你九阴白骨爪练成了？”
　　辛念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什么呀……”
　　时易站在她面前，笃定地说：“你喝多了，回去睡觉去。”
　　辛念立刻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才喝了几瓶酒？怎么可能喝多？”
　　时易低头，让她看看地上的空瓶子，“你说你喝了多少？”
　　辛念垂眸一扫，“四瓶呀。”她晃晃脑袋，“是不是度数太低了，二锅头不是烈酒吗？我怎么没什么感觉？”
　　时易扬眉，他没见过哪个人喝了一肚子白酒掺啤酒，还能这么嚣张的。
　　他把辛念提溜起来，“那你给我走一条直线。”
　　辛念规规矩矩地走了两米标准的笔直的线条。
　　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第一次喝酒，对酒量毫无概念，“我喝得真的不多呀？怎么可能醉？”
　　时易后退两步，看着她清明又真挚的目光，很久之后才问：“那你刚才怎么睡着了。”
　　“……”
　　这下轮到辛念不说话了。
　　她昨天既兴奋又紧张，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加之清晨醒得早，下午跑了好几个小时，自然是累得厉害。
　　“我困了。”她揉揉眼睛。“想去睡觉。”
　　时易抱臂。
　　他不知道带着女孩儿出来看星星是什么样儿的，但绝对不是此刻这样。
　　剩下一地的酒瓶，面前的人竟然依旧傻乎乎地清醒。
　　“那进去吧。”
　　“我睡在哪里呀？”
　　时易推开门，“你自己挑。”
　　他站在中央，往右边指，“这是奶奶的卧室。”又往左边指，“这是另一间屋子。”
　　辛念探着头，见左边那件虽然小一些，但干干净净，似乎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那我睡这间。”
　　“你确定？”
　　时易垂眸，遮住黑沉的眸子，语气却不怀好意。
　　辛念结巴起来，心跳加快，“这房间不住别人吧？”
　　“不住别人。”时易露出一个笑容，慢慢地说：“住我。”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49章 梦醒
　　“那……”辛念眨巴着眼睛, 犹犹豫豫地问：“你要住哪里？”
　　时易靠在门框上，“怎么着，你鸠占鹊巢, 我还得重新找地方睡？”
　　辛念一愣，没想到面前这个高中学历的街霸, 还挺会用成语。
　　“那我不住这里了。”
　　她说着, 就要往右边的房间走。
　　时易抬手，抓着她的帽子。
　　“你干嘛呀？”
　　“回来。”时易将她轻松拽回来，“奶奶睡眠不好, 而且会频繁起夜。”
　　“那我也不能和你住在一个屋里呀？”
　　辛念把自己的帽子从他的手里解救出来。
　　“怎么不能？”时易抬抬下巴,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辛念看着那温馨的小屋，不太诚恳地矜持道：“这、这样不好吧？”
　　时易一眼将她看穿，哼笑，”那就反过来。”
　　辛念赶紧摇头, “不用啦不用啦。”
　　时易看了她一眼, 推开房子大门，掏出根烟来。
　　“卫生间在里面, 洗完出来叫我。”
　　辛念咽了一下口水, 点点头，忽然心中腾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样好像在过日子哦。
　　她不敢深入多想，只是觉得害羞, 摇摇头, 把杂念甩出去。
　　她跑到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 怕时易在门外受凉, 又赶紧出来。
　　轻轻推开门, 露出半个脑袋。
　　发尾和睫毛都还沾着水珠, 脸颊也湿漉漉的。
　　刚从冒着热气的水龙头下出来，走到天寒地冻的夜色中，时易似乎能看到她浑身散出的热气，就像是一个白花花的、刚出锅的、饱满的饺子。
　　时易垂下眼眸，喉咙一紧。
　　似乎好久没吃饺子了。
　　快过年了，他忽然就想吃饺子了。
　　他将手中的烟掐灭，低声道：“知道了。”
　　辛念眨巴着眼睛，又看了他一眼，便跑回了卧室，时易跟着进来，从木柜中找出一床被子，扔到床上。
　　她说了声“谢谢”，立刻钻进被子中，将自己裹紧。
　　时易也很快从里面出来，简单给自己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
　　辛念觉得有些尴尬，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跟时易在同一个房间度过一个晚上。
　　她缩在被子里，觉得又冷又热。
　　把脸都捂得红彤彤的，也不肯把被子往下拉一拉。
　　时易也没有跟她说话。
　　他将头顶的灯关掉，于是房内愈发地寂静。
　　辛念顿时松了一口气，至少她无处藏匿的羞涩有了黑夜的保护。
　　她静静地躺着，等到瞳孔适应了陡然消失的光亮。
　　时易就躺在半米之外的地方。
　　辛念侧着身子看他。
　　时易平躺着，也没有闭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给予了辛念胆量，她的目光一点点变得肆无忌惮。
　　忽然，时易转头。
　　黑沉地眸子平静地看着她。
　　一瞬间，辛念的目光躲闪，心跳像是一个小锤子一样敲击着耳膜。
　　她慌乱起来，连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你、你冷不冷啊？”
　　时易沉默稍许，忽然勾起嘴角，他莫名地轻笑起来，倒叫辛念愈发局促，“你、你笑什么？”
　　他还是笑，“冷，怎么办？”
　　“那……要不……”辛念结巴起来，认认真真地思考解决方法，忽然，她咬着下嘴唇，下定决心一样，往旁边挪了挪，“……要不，你也上来睡？”
　　时易不说话了。
　　辛念愈发紧张，恨不得把头埋在被子里，好像自己的邀请别有用心似的。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搭理自己的时候，时易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幽幽的，带着威胁，还有些沙哑，一字一顿，“辛念，你要是敢对别的男人说这话，我就掐死你。”
　　“……”
　　辛念眨着眼睛，忽然起身，趴在床边，“你生气了？”
　　“没有。”
　　时易的声音有些冷硬。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辛念小声保证，“真的！”
　　时易一动没动，觉得浑身燥得很，喉咙发痒，许久之后，他才道：“辛念，你别招我……”
　　辛念立刻闭上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小声道：“晚安。”
　　“再等等。”
　　“嗯？什么？”
　　辛念又把头扭回来。
　　时易将床边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才说：“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辛念一整天都因为跟时易待在一起兴奋着，差点忘了今天是跨年夜，“还有多久就要到明年了？”
　　“十分钟。”
　　辛念翻来覆去。
　　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日子对她来说与平日毫无分别。家里空无一人，她独自坐在窗户边，静静听着窗户外人们的欢呼。没有烟花，没有糖果，没有祝福，向远望去，满目荒凉暗淡，不过又是一个漫长且寒冷的冬日。
　　她对新的一年从来不期待，因为每天的日子毫无区别，从不会因为她长大一岁而变得更好。她被家庭压抑着，被父母厌恶着，早都不相信好的生活是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来创造。
　　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天不一样。
　　时易坐起身，靠在墙上，扭头看着窗外。
　　她便看着他。
　　今年，她的身边有他。
　　此时此刻，她至少不会感到孤单，甚至觉得自己在成年之后可以飞出父母的手掌心。
　　她终于有了期待感。
　　辛念侧躺着不舒服，干脆换了个边，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和时易一起往窗外看去。
　　看了一会儿，才问：“我们在等什么？会放烟花吗？”
　　“会。”时易回答：“郊区可以放烟花，村子里有个老师傅，会做这个，很漂亮。”
　　辛念把小腿翘起来，晃呀晃，十分期待。
　　她又忍不住问：“还有多久？”
　　“三分钟。”
　　时易回头，忽然道：“你刚才真的没喝醉？”
　　“当然没有了。”
　　辛念睁大眼睛。
　　时易挑眉，“真厉害。”
　　辛念有点儿得意。
　　她竖起耳朵，恍惚听到窗外有孩子的声音。
　　他们欢腾着，似乎在一起倒数。
　　辛念跟着一起默念。
　　“三。”
　　“二。”
　　“一。”
　　余光中，窗外炸开烟花，缤纷绚烂。
　　辛念的目光却在时易的侧脸流连。
　　放在没有灯光，他的大半个身子都隐藏在阴影中，此刻终于多彩起来。
　　她不舍得挪开目光，从他的黑色的眸子中看到了烟花。
　　辛念像是偷油的小老鼠，慌张又专注，他瞳孔中消散的美丽像是灼了她的心脏一样。
　　烟花未停。
　　屋内也被映照得亮堂起来。
　　红色的火光充斥在每一个角落，显得暖烘烘的。
　　时易恰好回头，辛念立刻冲他绽开笑容，“新年快乐呀，时易。”
　　他的双眸落在她的唇角，许久才道：“新年快乐。”
　　时易的声音似乎听出了几分郑重的味道。
　　辛念怔怔地，原本空荡的房间忽然变得窄小起来，甚至盛不下她的心跳。
　　她听到外面热闹的声音，忽然小声问：“刚才怎么不在外边看呀？”
　　“吵，我头疼。怎么，你想跟别人一起看？”
　　“没有呀。”
　　时易回头，目光正好扫在她翘起的双脚上。
　　脚趾玲珑可爱，蜷缩在一起，像是勾着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将目光收回。
　　辛念看着他的一张冷脸，略微失望，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马。她呆怔地看着他的放在腿边的手。
　　时易的手很好看。
　　在辛念的认知中，男人的手有力量便是好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还有一层茧，辛念曾摸过，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她紧紧握着拳头，小拇指在自己的手心勾了勾。
　　……好想握住他的手，一定很温暖吧。
　　辛念想。
　　如果胆子再大一些，伸出胳膊，就能碰到他了。
　　她想起赵晓佳送给自己那本书上说，如果喜欢一个人，便会忍不住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时易感知到，旁边这丫头还不知死活正盯着自己。
　　燥热像是岩浆，在体内规律地涌动，朝向罪恶的源头。
　　他单腿屈起来，过了一会儿，冷硬地说：“睡觉吧。”
　　辛念在床上打了个滚，“我睡不着。”
　　时易维持坐姿不变，伸手将被她推到旁边的被子盖到她头上。
　　辛念小声惊呼了一下，然后把被子掀起来，却见时易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时易关上卫生间的门，没有回答。
　　回答她的只有蓬头洒出水的声音。
　　……好奇怪。
　　辛念念念叨叨，“不是刚才洗过澡了吗？怎么又洗一遍。”
　　她规矩地躺好，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很久之后，才听到时易回来的声音。
　　*
　　新年的第一天，他们早早与张奶奶告别。
　　奶奶拉着辛念的手不肯放，又给她装了几个豆沙包，将他们送到门口，“好孩子，经常让阿易带你过来，奶奶常给你做好吃的。”
　　辛念感动又不好意思。在这里的一天时间中，她吃了不少东西，完全暴露了自己平时在家吃食简陋的事实。
　　她点点头，“好，谢谢奶奶。”
　　她懂礼貌又乖巧，奶奶喜欢得不得了，也颇为欢喜地拍拍时易的胳膊，觉得他眼光好极了。
　　时易自然清楚奶奶想多了，但他也懒得解释，笑着道别。
　　像来路一样，辛念照旧将双手放在他的兜里，回到了家。
　　分别前，时易告诉她了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行程。
　　辛念的手里还篡着他的衣角，却觉得抓不住他的人。
　　时易看她一脸惆怅，乐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这幅表情是什么意思？”
　　辛念抬起头，“春节也不能回来哦？”
　　“不行，那趟旅程就是特意为新春计划的，钱给的多。”
　　辛念张了张嘴，又忍住摇摇头，她不知道时易为什么这么着急挣钱。基本每次见到他，他不是在挣钱就是在挣钱的路上。
　　她好奇，但又不敢问，她还不确定时易的底线在哪里，生怕自己问多了，他嫌烦。
　　辛念垂下眼眸，摆摆手，“那我回去了。”
　　“嗯。”
　　她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冲进卧室，一把拉开窗帘，双手撑在窗户前。
　　时易还没走，她踮起脚尖，“时易！”
　　他抬头，就见窗户前的那个小姑娘兴奋地冲自己招手，推开窗户说：“谢谢你，我今天好开心！”
　　时易勾起嘴角，挥挥手，骑着摩托离开了。
　　辛念看着他远去，回身失神落魄地走入客厅，机械地将家中打扫干净，又按照母亲的要求将米饭做好，炒几个简单的菜。
　　她感觉不到饿，坐在餐桌前。
　　晚上九点，钟表刚刚发出滴答的声音，门口便想起了辛浩洋的声音。
　　是他们回来了。
　　一定玩得很开心，辛浩洋的声音尖锐，像是一根针，不留情地刺破了辛念两日梦幻般的泡泡。
　　餐桌上的吊灯闪烁了两下，门被推开。
　　辛念闭上眼睛。
　　梦却醒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50章 年的故事
　　辛念站在矮凳子上, 将窗花轻轻地贴在窗户上。
　　没有人配合她的工作，她只能不厌其烦地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在远一点的地方, 看看窗花是否贴正。
　　陈敏正坐在沙发前，单手搂着辛浩洋, 给他讲述“年”的故事。
　　关于这个故事, 陈敏每年都讲，但辛浩洋年年都忘记，好像次次都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一样。
　　辛念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无声地骂辛浩洋是个笨蛋。
　　她拿起对联, 走到家门口。
　　辛浩洋大声惊呼，“妈妈，那‘年’今天也会来吗？”
　　陈敏笑容温和，捏着他的小鼻子故意逗他，“兴许呢, 你怕不怕？”
　　辛浩洋抱紧陈敏的腰, “‘年’若是来了，我们就把辛念扔出去, 让‘年’吃了她, 那个怪兽就不会来欺负我们了！”
　　说完，他咯咯咯地笑起来。
　　正好辛念冷漠地看过来，辛浩洋笑得更欢快了, 冲着她吐了吐舌头。
　　陈敏怜爱地看着儿子, 他知道洋洋在家里霸道一些, 但又想他年纪还小, 应该让他得自在些。
　　于是摸了摸他的脑袋, 什么也没说, 只是叹口气，“辛念，你也休息一会儿吧，今天过年，别待在房间里写作业了，去给自己洗个苹果吃。”
　　辛念“哦”了一声，将“福”字妥善地贴平整。
　　陈敏又问辛浩洋，“洋洋，今天想吃什么口味的饺子？”
　　“猪肉大葱！”
　　“好，妈妈晚上就给你包猪肉大葱馅儿的饺子。”
　　*
　　辛建勇在给老板拜年之后下午回来。破天荒地，他第一次进门先跟辛念说话，只是语气不佳，略微嫌弃，“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
　　辛念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素净的白色，确实简朴，款式也老旧，但是她的衣柜里没什么可以挑选的。
　　“怎、怎么了？”
　　辛建勇一向对她不闻不问，辛念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对自己的穿着挑剔起来。
　　正巧，辛浩洋从房间里跳着跑出来，在客厅的中央蹦跶着，向父母展示前几日刚买回来的一套新衣服。陈敏将他身后的帽子整理好，笑着说：“洋洋个头窜得快，衣服多得衣柜都要放不下了。”
　　辛浩洋立马得意洋洋地说：“我现在都是班上个子最高的人啦！”
　　“好孩子，多多喝牛奶，再过几年就要超过你爸爸了。”
　　辛念被眼前的温馨刺痛着双眼。每逢过年，家中处处是红色，会给她带来她身处幸福的错觉中，一些不切实际地渴望偶尔出现。
　　可是每次获得都是无尽的失望。
　　她嫉妒地别过头。
　　辛建勇指着辛念对陈敏道：“你去柜子里给她挑几件能看的衣服来。”
　　陈敏看了一眼女儿，有些不解，“怎么了？”
　　“待会儿有人来我们家。”辛建勇打量辛念，“让她穿漂亮些。”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
　　辛念站在自家的客厅里，却觉得无所适从，像是商店里临近过期的货物，供人挑拣一般。
　　她浑身发热，似乎被人扒光了一样。
　　“愣着干嘛？”
　　他眉毛一横，不耐烦道。
　　陈敏一抖，立刻拉着女儿往卧室走去。
　　辛念关上门，空间变得窄小，感觉呼吸变得愈发困难，悲烈的预感袭上心头。
　　她眼泪唰地掉下来，看着家中唯一一个有可能向自己施以援手的人。
　　“妈妈，爸爸……他要做什么啊？”
　　陈敏打开衣柜，面对着空荡荡的衣架，深深叹口气，“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妈妈。”辛念抓住她的胳膊，语气重带着祈求，“你告诉我吧……”
　　她的泪水滴落，落在陈敏的手腕上，又很快化开，像是深入皮肤一样。
　　陈敏长叹一口，坐在辛念的床上，低声道：“再过几个月，你今年就要成年了，也要高中毕业了，你爸爸操心你以后的事情……”
　　……以后的事情。
　　辛念大脑嗡嗡作响。
　　在辛建勇的想法中，她未来的一切都是与辛家息息相关的，她需要早早挣钱，早早嫁人，为父母尽孝道，替弟弟铺路。
　　她腿软得厉害，声音变得颤抖，却依旧不甘心，想要问个清楚，“什么意思？”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陈敏偏过身子，不去看女儿，“下午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要知道！”
　　辛念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现在就要知道……你现在你就告诉我。”
　　她站起身，看着陈敏。
　　陈敏大约是没有想到她会有如此的反应，有些震惊地回过头，“你爸说得没错，你现在翅膀真的是硬了，你喊什么啊？”
　　辛念听着母亲的训斥，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她狠狠盯着陈敏，眼珠一动不动。
　　后者竟然感到一丝丝恐惧，她看着女儿的眼神变得陌生。
　　辛念站得笔直，却其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重复，“你现在就告诉我。”
　　陈敏看着辛念，这是她养大的女儿，她再了解不过。辛念是个软性子，哪怕极其偶尔的硬气也是被逼急了，很快就会后悔，然后重新缩起来，一声不吭地接受安排。
　　于是，她淡然地道：“下午来的是一家人，是你父亲的上级，他们家有一个儿子，比你大四岁，今年就要本科毕业，看过你的照片，人家对你很满意，想来当面见见……”
　　“我还没有高中毕业！”
　　辛念捂住耳朵，痛苦地闭上眼睛。
　　好像只要眼前是黑暗，一切就会消失。
　　“又不是让你们现在就在一起，先见一面而已……”
　　“那你们怎么不问我的意见！”
　　陈敏睁大双眼，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色，“你爸爸为了这件事情，也是找了好多次人，赔了不少笑脸的……”
　　“我不需要。”
　　辛念打断她，一脸漠然。
　　“这是好事！”陈敏不能完全理解女儿的抗拒，“人家管理着整个工程队，儿子还是大学生，过几年你们要是结婚了，你爸的工程项目还能好做一些。”
　　辛念捏紧了拳头，想起了时易。
　　体内像是慢慢注入了充满力量的热流。
　　她问：“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陈敏忽地站起来，低声训斥道：“辛念！你怎么这样不知道感恩，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把你养大很辛苦的？你爸爸在外面工作很不容易，你知道工地上每年死多少人吗？他这么奔波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家？”
　　“他是为了辛浩洋！”
　　陈敏噤声，看着辛念，哪怕震惊，却也维持着体面，“你声音小一点儿，要是被你爸听见了，他进来会打死你的。”
　　辛念深呼一口气，“你们养我真的很辛苦吗？你们从来对我不闻不问，只有对辛浩洋才是百般关心，你们把我生下来，又不爱我，现在还要逼着我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你现在还小，不理解我们的苦心……”
　　“什么苦心？你们怎么不这样对辛浩洋？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工具。”
　　辛念道，目光中带着恨意。
　　陈敏看着她，不言不语，很久之后，才轻声道：“不要拿自己跟洋洋比较，要怪，你就怪自己只是一个女孩儿，你若是是个男孩子，我也不用三十多岁又拼着命为辛家再生一个儿子，更不用去鬼门关里走一趟了。”
　　漠然的、掏心窝的实话更让人绝望。
　　辛念的心脏像是被人生拉硬扯，疼痛得失去知觉，她退后一步，“妈、妈妈……你怎么能这样？你也是女人啊？他们是怎么对你的，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有了洋洋以后，我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只要洋洋以后有出息，我的日子会更好，而你呢……”陈敏慢慢抬起头，露出通红的眼眶，“你是女孩儿，你靠不住的……”
　　陈敏的声音很轻柔，却像是一根丝线，狠狠勒住辛念的喉咙。
　　卧室外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辛浩洋和辛建勇的笑声。
　　原来那个传说中的“年”就在一墙之隔，青面獠牙，尖叫利爪，笑容似能夺人命。
　　辛念和母亲对视。
　　两人的眼泪齐齐滑下。
　　伴随着欢乐的背景音，显得无比廉价又可笑。
　　屋内屋外。
　　男人女人。
　　全然不同。
　　辛念热泪的在脸颊留下痕迹，声音却冰冷异常，她道：“你疯了，妈，你有病。”
　　陈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懂什么，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辛念摇摇头，“你是井底之蛙，所以你认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活的，我以前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我现在不会了。”
　　陈敏冷笑，她觉得女儿幼稚得可笑，“我们这样的人家，出头的机会能有多少，你能嫁给一个本科毕业生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要是不愿意，以后早晚会后悔的。”
　　“我们这样的人家？”辛念重复，“那你当初恨不得借钱也要让辛浩洋去那么贵的学校怎么就知道出人头地了呢？”
　　“我再说一遍，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就怪自己吧，怪自己不是个男孩儿！”
　　她从衣柜中随便挑出一件衣服，砸到女儿的身上，“待会儿把这件衣服换上，把脸上的眼泪洗掉，大过年的，哭哭啼啼的小心一整年就过不好。”
　　扔来的衣服面料粗糙，砸在手心，竟然感到灼热般的疼痛。
　　那是由狠下心的母亲亲自送来的。
　　于是衣服像是最后的审判书。
　　家里没有人愿意伸出手。
　　辛念再也忍不住，掩面嚎啕大哭。
　　陈敏别过脸，不愿意看到她的眼泪。
　　她咬了咬牙，越过辛念的身边，就要打开卧室的门。
　　却在触碰到冰凉的门框的瞬间浑身一颤。
　　像是灵魂都被忽然而来的温度惊醒。
　　陈敏忽然意识到，原来辛念的房子是这样冷。
　　她心软了，忍不住回头，看到了女儿单薄的后背。
　　手上似乎被人抽走了力气，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
　　她心中酸涩，又道：“别哭了，也不是一定要跟那个人结婚，而且也不是让你高中毕业就去嫁人，你还没有到法定年龄。”
　　“但是我早晚会到的，不是吗？”
　　“辛念，你不要太任性。”
　　辛念苦笑。
　　陈敏还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外辛浩洋大喊，“妈妈，好了吗？什么时候包饺子啊？你快点啊！我要吃饺子！”
　　听到儿子的呼唤，她渐渐平静，扭头跟女儿说了最后一句话，“人生本来就是有很多无奈，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不如早点接受。”
　　说完，她推门而出。
　　留下辛念一个人。
　　屋内静悄悄的，她揉皱了手中的衣服。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不代表永远什么走不了。
　　辛念擦掉脸上的眼泪，目光中被抽走最后一丝情感。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51章 等
　　辛念送走那一家人, 父亲跟着一同出了门，殷勤地将他们送出去。
　　她松了一口气，那个男生戴着厚重的眼镜片, 个头不高，比辛念高不了几厘米, 话很少, 几乎到了沉闷的地步。辛念始终木讷着一张脸，那男生便也一句话都不说。
　　待他们离开后，辛念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反正, 也没有人会关注她此刻的情绪。
　　辛浩洋被电视中的节目逗得哈哈大笑。
　　辛念将手机紧紧握在手中。
　　消息名单中静静地只躺着一个人的名字。
　　她想象着时易此刻在做什么。
　　犹豫了一下, 点开他的头像。
　　【时易，你在哪里呀？】
　　手机放在桌上震动的时候，时易刚刚从浴室出来。
　　他光着膀子，就穿了条运动裤，温度调在22度, 他头发短, 一般随便甩甩也就差不多干了。
　　他手还湿着，不方便打字, 直接把手机拿出来, 说了一句话，“要聊天吗？”
　　辛念将手机贴在耳边。
　　时易过了氤氲热气的嗓音碰洒而来。
　　她浑身酥麻，脑袋一昏沉, 想也没多想, 就直接将视频电话打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了起来, 时易眉毛浓黑, 更显得面部错落, 五官英俊。
　　他挺酷地只是“嗯”了一声。
　　辛念说不清楚什么滋味, 只是想到今天是除夕夜，他竟然就只是这样的问候而已？
　　她细声细气地问：“你在干嘛呢？”
　　时易走到门口，从架子上随便扯了一条干毛巾，“刚洗完澡。”
　　他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几滴水甩下来，正好落在他挺直的鼻尖，有一点点地淌下去，顺着嘴角一点点滚落。
　　辛念突然发现原来时易的唇是鲜红的，当然兴许是热气熏的。
　　唇角沾着湿润，平时硬气的少年竟然多了积分脆弱。
　　他现在浑身充满着慢慢成为一个成年人的色气。
　　辛念忽然觉得嗓子冒烟。
　　她的眼珠胡乱瞟，却始终挪不开屏幕。
　　时易只顾着擦头发，右手拿着毛巾，左手没用什么力气，手机向下滑落，焦点从他的脸上向下移动。
　　比小麦色稍浅一个度的皮肤就这样暴露出来。
　　辛念忽然“哎呀”了一下。
　　立马捂住眼睛。
　　时易一愣，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问：“怎么了？”
　　辛念说不话来。
　　她莫铭想起来辛浩洋还没上小学的时候玩的积木游戏。
　　整整齐齐地累起来，一块一块的，很分明。‘
　　时易……的腹部也是那样的。
　　她摸摸脸颊，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
　　哪怕刚才就看到了一秒，依旧叫人难忘。
　　他的腹肌上好像有一颗痣，在靠近左边的位置。
　　辛念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记住这样的细节。
　　大脑好像在跟自己作对——
　　似乎水滴方才还从那颗痣上滑过。
　　若是平时背诵知识点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记忆力就好了。
　　时易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辛念嗫嚅半天，终于道：“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时易挑眉，心道就这事儿啊，怪不得她连着脖子都红透了。
　　语气中全是玩味，他反问：“我怎么没穿衣服了？”
　　辛念趴在桌子上，楼下的孩子拿着糖葫芦跑跑跳跳。
　　她小声道：“我都看见了。”
　　时易半点不知道害羞，往床上一趟，长腿一半都耷拉在外面，“你看见什么了？你没去过游泳池？”
　　“那能一样吗？”辛念瞪起眼睛，因为他的歪理，“那你怎么不在外面光着膀子呢？”
　　时易挑起唇角，忽然靠近镜头，低声道：“在你面前，都差不多。”
　　辛念一愣，垂着眼睛不说话。
　　那边的镜头掉了个方向，然后黑漆漆的一片。
　　几秒之后，时易重新拿起手机，已经穿上了黑色T恤。
　　那颗痣不见了。
　　辛念想也没想，就问：“你怎么又穿上了？”
　　问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时易眼中出现笑意，他眸子漆黑，懒散地“哦”了一声，“很失望？”
　　“没有。”辛念干脆地回答，随后很快转移话题，“你晚上吃的什么？”
　　“楼下大排档。”
　　辛念心里一揪，“好吃吗？”
　　新春本该是团圆的日子，可他们的身边却都没有亲人的陪伴。
　　“还成，跟我的手艺没法比。”
　　时易大言不惭地说，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朔城这个地方……挺有意思的。”他复转过头，看着镜头，“以后带你来看看。”
　　辛念将右边脸颊贴在胳膊上，笑弯了眼睛，“好呀。”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儿童手表，那是辛浩洋不要的东西，表盘上的玻璃被砸碎，指针早都不能转动。
　　辛念将其放在手心，拨动着指针。
　　滴滴答答的。
　　她竖起耳朵，静静地等待着。
　　辛浩洋的声音变得聒噪，又喊又叫，“爸爸！妈妈！快来快来！要准备倒计时了！”
　　幼年的孩子总是期待着新春，有新衣服，有红包，有很长的假期，有不尽的祝福……但这些都是辛念自己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所以新春对她来说，不过就是平常的一天而已。
　　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感觉到热泪划过眼角，她又很快抹掉。
　　刚才陈敏说了，哭哭啼啼的，这一年都会不顺。
　　她可不愿意。
　　门外辛浩洋的欢呼声刺破耳膜。
　　辛念看向镜头，“时易，你怎么不给我说新春快乐？”
　　她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中嗓音轻柔，像是踩在未被人踏足过的雪地上。
　　时易向外看去，朔城正在下雪。
　　朔风鸣黑鸦，寒光映孤夜。
　　松软的雪平整地铺在枝桠。很远的天边飘荡着热闹，被雪雾阻隔。
　　唯有电话两头的人是孤孤单单的。
　　他开口，把自己的声音传递到千里之外，“新春快乐，有什么愿望吗？”
　　辛念抬起头，外面烈烈北风，像是要破窗而入，她第一次不觉得可怕，慢吞吞地说：“有，不过等等……再等等，我一定会实现。”
　　她的声音几乎喃喃细语，叫对面根本听不清。
　　辛念并不打算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时易。
　　总有一些事情她需要自己承担。
　　*
　　大约半个小时，辛念便握着手机对着镜头睡着了。
　　现如今，她面对着时易愈发不设防，几次都聊着天便昏睡过去。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时易抬起头，将手机扣在床上。
　　他打开门。
　　果不其然，外面是陈绍和姜夏。
　　他们两人头顶上各戴着一个鲜艳的红帽子，像是以前门上贴着的年画娃娃。
　　时易站在门前，没什么表情。
　　陈绍搓了搓手，“哎呀”了一声，“外面怪冷的，你倒是让我俩进去啊？”
　　时易无奈侧身，陈绍立刻飞奔而入，扒拉着墙面上的空调调节按钮，“哇靠，这么低的温度？你不怕冷的？”
　　说罢，他自顾自地将温度调高了十度。
　　时易懒得跟他计较，拿起手机，坐在靠窗的沙发前，“有事？”
　　“大过年的，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儿啊！”
　　陈绍不客气地一屁股瘫倒在另一个标准床上，热情洋溢地说，顺便揽过姜夏的腰，舒舒服服地贴上去。
　　时易对于他的一番深情剖白无动于衷，低头摆弄手机。
　　陈绍道：“你看什么呢？手机里有你老婆啊？”
　　时易一愣，伸手砸了个枕头过去，“没事儿干就出去。”
　　陈绍“哼”了一声，“亏我俩还特意要求你做导游，再出来一趟。”
　　“我谢谢你。”时易懒洋洋地说：“你放着家里地别墅不住，特意来这地儿过年不说，还要扯上我。”
　　陈绍躺在姜夏的腿上，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什么地方？”时易掀起眼皮，顺便将和辛念的视频电话退出来。
　　“啧。”陈绍蹭地坐起身，“你别给我装傻啊，你明知道我为啥叫你来。”
　　时易沉默稍许，扭头往窗外看去。
　　朔城是一座北方城市，面积不大，但很有历史，近年来正在飞速发展，因为景色颇具特点，因此旅游业在悄然扩大着。
　　“你不会没有想法吧？”
　　“就算有想法。”时易挑眉，“又跟你有什么可说的？”
　　“咱俩可以一起干啊！”
　　时易坐姿懒散，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陈绍继续道：“你也知道的，我大学毕业这半年没干别的，就计划自个儿创业，现在中道崩殂了，打算换个赛道。”
　　他用被子把自己给卷了起来，继续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乐意在我手下给我打工，干脆你把那个网吧卖了，咱俩合伙在这儿投资个民宿吧？”
　　时易不置可否，乐了，“你这算盘打得挺清楚啊？连我的底细都打听明白了？”
　　“那可不？我这是真心实意想跟你合作的！”
　　时易面无表情地说：“你找别人吧。”
　　“为什么啊？”
　　“我输不起。”
　　时易看了他一眼，说道。
　　他这话说的认真，叫陈绍也跟着严肃起来，“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时易的语气很轻松，“你打听了这么多事儿，没听说我欠人钱了吗？我要是赔了，没有亲爸替我兜着。”
　　“你……我，我不知道你欠钱。”陈绍看了一眼姜夏，有点结巴，“你欠谁钱了？欠了多少？什么时候还？”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总之，我是不会贸然卖掉网吧，跟你一起往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扔钱的。”
　　陈绍怔怔地坐在床边。
　　他第一次感受到内里的时易，某种程度上的。
　　时易活得远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么潇洒，他背负着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都不会背负的东西。
　　陈绍深深地叹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在这里找个活干。”
　　“什么活？”
　　“随便一个民宿，起码得了解人家是怎么运营的，供需是什么，差距在哪里？”
　　陈绍皱起眉头，“这事儿我可干不了。”
　　时易轻笑，“没指望你。”
　　“但我出不了力，能出钱，也能出脑子，我虽然考不上燕城大学，但我能让那儿毕业的高材生给你打工。”
　　“成。”时易敷衍地点点头，却想起了张明凯。
　　他站起身，挑着眉头，“你俩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就赶紧走吧。”
　　他拽起陈绍的领子，就把他往外拖，姜夏立马站起来。
　　“哎，大过年的，不得熬个夜啊？咱们斗地主呀？或者打游戏？我手柄都带来了。”
　　“斗你大爷。”时易的手撑在门框上，“我看你挺像地主，你们要是没别的事情，咱们就早点回燕城。”
　　陈绍道：“明天夏夏要去滑雪，最早也得后天回去了。”
　　他说完，又问：“你急着回去干啥？这里不好吗？难不成燕城还有人眼巴巴地等你。”
　　时易轻咳一声，淡淡地说：“有又怎么了？”
　　在陈绍要兴奋地追问之前，他“砰”地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52章 校门口
　　落下太多的知识, 辛念想开始恶补，却不知道从何开始。
　　年尚未过完，高三的学生就返回学校。但是显然, 对于十六中的学生来说，他们还沉浸在放假的快乐中, 没人乐意学习。
　　距离高考的时间逼近, 倒计时的日子从三位数就要变成两位数。
　　辛念着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捏着笔记本，看着上面毫无头绪的数学题, 想找个人问问, 却发现班里根本没有人在学习。
　　书桌歪歪斜斜地摆放，过道变得拥挤；男生们将练习册的纸张撕下来，折成纸飞机，在班里乱砸；教室后面的垃圾溢出来，没有人乐意处理, 大家情愿捏着鼻子从垃圾桶旁路过。
　　闹哄哄的。
　　什么都像, 就是不像教室。
　　辛念的座位靠着窗户，她站起身, 正好可以俯视整个教室。
　　时间在这里从来都不是奢侈品, 可以被肆意挥霍。
　　她抱著书本，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却一点点在陷入泥潭。
　　她掐着手掌心, 正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事实上, 辛念一直都很恐惧老师, 尤其是数学老师, 向他们请教题目简直是一种折磨。在她看来, 每个数学老师都有一双鹰眼, 能锋利地看穿她什么都不会的事实。
　　忽然，一个五彩缤纷的纸飞机飞快地朝她飞来。
　　辛念来不及躲藏，正中脑门。
　　纸飞机的尖头颇为坚硬，刺痛感传来。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去办公室的勇气立刻烟消云散。
　　辛念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纯属是因为疼的。
　　同桌本来在哈哈大笑，回头一看，见她光滑的额头上立马红了一大片，愣了一下，然后义正言辞地拍桌子，“谁砸的？给她道歉！”
　　同桌或许是发育晚，变声期还没有过去，扯着公鸭嗓，半点儿威力没有，反而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还有男人掐着嗓子学他说话
　　根本没有人记得刚才的小意外。
　　辛念低下头，她从不奢求真的会有人给自己道歉，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坐回座位上。
　　低声说：“谢谢你。”
　　同桌脸蛋红通通的，看上去更傻了，他挠挠头，突然不适应辛念的客气，“谢啥？”
　　“反正谢谢你！”
　　辛念说，将冰凉的手背贴在额头上，试图缓解疼痛。
　　且不论效果如何，从来没有人在学校愿意为她出气，辛念立刻将他划分在“好人”那一列。哪怕同桌学习奇差无比，但在辛念的观念里，他友善，便是个好人。
　　或许与普世的价值观不同，辛念更愿意成为一个善良的人，而非聪明的人。
　　且一直以来，她都笨拙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辛念将手背拿下，红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痕迹。
　　刚才的眼泪终究是忍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练习册重新抱在怀里，然后无所顾忌地冲进数学老师的办公室。
　　哪怕老师待会儿训斥自己蠢笨又如何？
　　反正至少迈出这一步了，就只会距离“逃离”越来越近。
　　所幸，老师虽然对于辛念的提问冷嘲热讽，但是依旧替她讲解了所有的题目。
　　收拾好书包后，已经是将近七点。
　　校园外依旧人员混杂。辛念在重新一点点适应独自回家。
　　她原本就是这般孤孤单单的，不过是因为时易惯得她娇气了一些。
　　她将头顶的发卡重新别了一下。
　　现在，她在把头发一点点留长，在脑后勺简单地扎一个小揪，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学生头了。
　　拐过一个弯道。
　　前面走着一个短发女孩儿。
　　辛念多看了她两眼，因为那个女孩儿和她以前的发型一模一样。
　　这在十六中可不多见。
　　她把双手塞进兜里，慢吞吞地贴着墙根往前走。
　　忽然，眼前冒出一个黑影，一把抓住前面的短发女孩儿。
　　黑影来自一个男人。
　　那女孩儿估计是个高一学生，胆子不大，遇到这样的人，第一反应先是躲得越远越好。她忍不住细声尖叫了一下。
　　无辜的辛念也着实吓了一跳，站在后面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冲过来的男人。
　　那人个子挺高，头发乌黑却杂乱，下巴上有胡茬，年纪一时间难以分辨。
　　穿着单薄的夹克衫，哪怕相隔几米，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那是一种颓靡的气质。
　　味道接近死亡。
　　辛念恍惚记得自己曾经在齐家巷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女孩儿缩起脖子，退到墙角。
　　男人应当是刚刚喝完酒，醉醺醺的，眼底发青，瞳孔泛黄，粗声粗气地问：“时……易呢？”
　　他语调含糊，口齿不清，那短发女孩儿根本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她皱着一张脸，快要哭了，小声问：“你说的是谁啊？我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相隔更远的辛念却清楚地听到了“时易”两个字。
　　她心中震动，却不敢表现出来。
　　男人大喝一声，“你不要装傻！有人都告诉我了，时易那浑小子每天在校门口接人放学，就长你这样！”
　　女孩儿机灵，一听便听出来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来找谁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走开！你认错人了！”
　　男人虽然高大，但此刻正晕乎乎的，踉跄了几下，就被这个女孩儿给推倒在地。
　　他在地上愣怔数秒，然后抬起头，目光中闪过和不可置信的戾气。
　　那女孩儿显然也没有料到自己能一把将一个成年男人推倒，她贴在墙边，似乎吓傻了。
　　半晌都不动。
　　辛念站在她后面，有些着急，但又不敢贸然出手，惹祸上身。
　　她回头，见33路车刚刚驶过十字路口。
　　想也没想，辛念往前跑去，在路过地上的男人时，准确地、狠狠地踩上他的右手。
　　男人吃痛，厉声尖叫。
　　短发女孩儿趁他不注意，也急忙往前跑去，跑进人堆中。
　　而辛念穿着最普通的羽绒外套，极其不起眼，那男人再想回头寻找时，她早已经跳上了公车。
　　辛念将羽绒服的帽子套在头上。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仔仔细细地瞧着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的男人。
　　他晦气地对着地上吐了几口痰。
　　抬起头，目光像匍匐的、藏在草丛中的、找寻猎物的野豹。
　　辛念终于意识到他为何年纪难辨了。
　　这男人外貌邋遢，神色阴郁，但仔细看，却发现其五官竟然出奇得好看。
　　皮肉贴骨，轮廓分明，眉是眉，眼是眼，鼻子是鼻子。
　　恰到好处地分布在脸上。
　　说实在的，普通人能长成这样的并不常见。
　　从刚才看来，那个男人似乎是来找时易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击中辛念。
　　时易的父亲……
　　叫什么来着？
　　哦，对，时雨。
　　辛念呆怔着。
　　透过玻璃窗看向外面。
　　毫无征兆地，时雨的眼睛往旁边一转。
　　他的目光牢牢固定在公交车上。
　　辛念心跳一颤，别开眼睛，把半张脸埋在外套中，故作神色如常地看着前方。
　　公车慢慢离开站台。
　　她轻轻扭过头，盯着玻璃，湿滑的水雾划过一角，身后的人越离越远。
　　辛念慢慢放下心来。
　　时易从来不提及这个叫做时雨的人，辛念虽然不问，但能感受到他心里对父亲的感情是很淡漠的。
　　甚至在他的成长中，或许时雨都没有参与过。
　　那他现在来找时易是做什么的呢？
　　辛念心里略感安慰——
　　幸好时易还没有回来，幸好他今天没有来接自己。
　　她将此事牢牢记在心里，心道要找个机会告诉时易。
　　*
　　瘦猴在网吧门口转悠着，看着镇定坐在柜台前的张明凯叹气，“你怎么是这幅表情？”
　　张明凯低头将眼镜拿掉，天气冷了，镜片上全是水雾，待擦干净之后，他才缓缓地问：“那我应该是什么表情？”
　　瘦猴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就不好奇，刚才那人是谁吗？”
　　“易哥他爸，是吗？”
　　“你看出来了？”
　　“气质不像，但是鼻子很像。”
　　瘦猴愤怒道：“你都知道了，还是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我都快要急死了！”
　　“你急死了，事情还是解决不了。”
　　“你！”
　　瘦猴坐在张明凯对面，“那你说怎么办？”
　　“没办法，或者说，我们俩拿不了注意。”张明凯为他分析，“你刚才也看见了，他爸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怕我们报警。他压根不怕警察，别说被拘留了，恐怕进局子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他今天进来找人，我们把他轰出去，下次再找人，我们该怎么办？”
　　“揍他啊！”
　　“你打得过他吗？”张明凯瞟了一眼瘦猴的胳膊，诚实地说：“我打不过。”
　　“那怎么办？”
　　“你也清楚，只要他不是拿刀子出来捅人，不会被关进去十几年，那他就会一直来骚扰我们，所以我说了，等着吧，等易哥回来。这事只有他能解决。”
　　“真他妈烦人！”瘦猴一拳砸在台面上，眼圈竟然都红了，“我们的日子刚刚好过一点，易哥最近的情绪也不错，这傻｜逼就来打搅我们，你说这是什么世道？怎么好人总是他妈的没有好日子过？”
　　张明凯沉默着，许久才低声说：“你别生气了，还有客人在，我们好好把网吧经营下去，易哥也就没有那么多后顾之忧了。”
　　瘦猴咬着牙，“……行。下次再见到那孙子，我就打死他，或者大不了就让他打死我。我这条命就是易哥给的，我什么都不怕！”
　　张明凯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扭头，然后道：“易哥回来了。”
　　时易刚刚从机场回来，这一趟旅程虽然不废体力，但因为心里一直琢磨着事儿，所以也疲惫不已。
　　他推开门，瘦猴就冲了过来。
　　时易捏捏眉心，“怎么了？”
　　瘦猴满脸严肃，“他来了。”
　　“谁？”
　　“就是时雨，易哥，你爸今天下午找到网吧来了！”
　　“……什么？”
　　时易太阳穴一跳。
　　“哥，怎么办啊？”瘦猴握着拳头，“他这次蹲完牢了，怎么来找你了？时雨没说自己是来干啥的，但我……”
　　“还能来干嘛？”时易声音冰冷，仿佛染上了朔城的风霜，“难不成来叙旧的？估计是缺钱了。”
　　“哥！他可是个无底洞啊。”
　　“我知道。”时易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倒是还算轻松，“来就来，他能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我是他孙子。”
　　瘦猴松口气，跟在时易身后，过了一会儿又道：“哥，你说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啊？我好像还听说，他认识的人之前还在十六中校门口看见过你……”
　　“你说什么？”时易声音一紧，周身立刻散出戾气。
　　“我、我听说他好像知道你在十六中去接那个小鹿头……”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啊？”
　　瘦猴傻眼了，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辛念也许被盯上了，“我，我忘了……”
　　还没有解释完，玻璃门就被砸着关闭，他回头，门口的摩托车早已经飞速消失。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53章 父亲的意义
　　摩托车的轰鸣穿越两条街。在拐进五金街的那一刻, 时易松了口气。
　　辛念卧室的灯是打开的。
　　从窗户向里看去，能看到她乌亮的头顶。
　　也许是声音肆意无忌，也许是本就对声音此敏感。在摩托车逼近的那一刻, 辛念就蹭地抬起头。
　　待看清楚来人，她的笑容一点点放大, 趴在窗户口。
　　时易将摩托车停在“废铁”门口。
　　抬起头。
　　她像是只乖巧的宠物, 一直在眼巴巴地等着主人回来。
　　辛念打开窗户，露出整齐白净的几颗牙齿，朝他使劲挥手, 兴奋快要溢出来, 却也记得压低音量，“时易！你回来啦！”
　　“嗯。”
　　时易扫视了她一圈。
　　似乎一切都还好。
　　辛念将纱窗推开。
　　后急切地伸出一条腿，麻利地就从里面爬出来——跟着时易认识了几个月，她以前那些规规矩矩的日子全部被抛在脑后。
　　蹭到墙边的时候，辛念慢慢探出头, 双手扒着边缘, 不敢动了。
　　低头见时易眸中荡起笑意，她佯装怒道：“你快去给我找个梯子呀？”
　　时易抬抬下巴, 挑起眉毛, 激将她，“敢不敢跳下来？”
　　辛念使劲儿摇头，“我不敢。”
　　“啧。”时易笑道：“看你这么熟练地爬出来, 以为你胆子变大了。”
　　辛念打了喷嚏, 可怜巴巴地趴在墙边, “时易, 你快让我下去吧, 我好冷。”
　　时易看着她, 想起了以前家门口的小野猫。
　　他搬来梯子，抬头跟辛念说：“回去把手套戴上。”
　　辛念着急下来，才不肯，就说：“我不冷。”
　　她窜下来，跳在地面上，扭头看着时易，“你、你回来啦？”
　　辛念手冷，捏成拳头，恨不得抱着他取暖，可是又不敢，只能贴近了一些，道：“你这次回来的好早哦。”
　　“嗯。”
　　时易面色恍然，他心里想着时雨的事情，想直接开口问，又怕吓到眼前这个胆小鬼。
　　他犹豫着，很久才问：“你今天放学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辛念微愣，打量着他的神色，咬了一下嘴唇，然后问：“你是说……你爸爸吗？”
　　时易看着她小心翼翼的神色，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刚刚融化的雪，干净，却不全是暖意。
　　忽然心脏揪着疼。
　　他垂下眼眸，点了点头，“嗯，是……我爸。”
　　辛念睁大眼睛，看出了时易的伤心。
　　“没事吧？他没有去找你吧？”
　　时易的眸子里装着深深夜色，“你呢？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辛念摇摇头，“他没有找到我，你爸爸他只知道找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儿，但我把头发留长了，不过另一个女孩儿就有些倒霉了，所幸他也没能把她怎么样。”
　　辛念说着，还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还狠狠踩了他一脚，估计他得疼好几天呢！”
　　她骄傲地抬起下巴，“放心吧，现在别人轻易伤害不到我。”她眨眨眼睛，又凑过去，“说不定你以后还需要靠我保护呢！”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时易心神一晃。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喉咙像是被人灼烧了一般，火燎的，却有一种痛快的感觉。
　　时易觉得自己烟瘾上来了。
　　嗓子发痒的感觉此刻却并非不好受，反而浑身酥麻。
　　但此刻，有更好的缓解方法。
　　时易向前一步，忽然抱住了辛念。
　　他垂下头，低声道：“是么？”
　　辛念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脸颊贴着时易的胸膛，真切感受着热源。
　　她听到鼓点一样的心跳声。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许久，辛念才傻乎乎地问：“你说什么呀？”
　　“你会保护我。”
　　时易把头埋在她的肩颈，声音闷闷的。
　　“是呀。”
　　辛念踮起脚尖，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时易似乎在她耳边轻轻笑了笑，然后勾手捏了捏她的马尾，说道：“不错，听话了，知道把爪子冲向别人了。”
　　辛念抿唇笑了笑，感觉自己还没有被捂热，时易就轻轻放开了她。
　　她没有胆子抬头看他，垂着脑袋，不安地握紧双手。
　　时易又在这个时候开口，“回去吧。”
　　“啊？”辛念压下心中轻轻的失望，拧起眉毛，“你要去哪里吗？”
　　“嗯，找个人。”
　　“是不是……你爸爸？”
　　时易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去吧。”
　　辛念站着不动，追问：“你要把他怎么样？”
　　“叙叙旧，你怕什么？”
　　“我才不信你去跟你爸叙旧。”辛念盯着他，“时易，你是不是又要去打架了？”
　　时易知道瞒不住她，就淡淡地说：“辛念，我是不是之前告诉过你，有些人别的方法不管用，只有挨顿揍，受皮肉之苦，他才能知道疼。”
　　辛念的眼睛染上一层水雾。
　　他笑了，又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跟你没关系，我早都想揍他一顿了。”
　　“可是……”
　　“你没有那种感觉吗？”时易抬手将辛念的碎发别在耳后，然后修长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下颌，“我时常会想，如果我的父母从来没有生下我就好了，或者说——如果他能死了就好了。”
　　时易的声音清凉，却带着恨意。
　　辛念微微迷茫了一会儿，然后一张安静的脸上竟然和他露出了相同的神色。
　　时易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勾起笑容，指尖蹭在她柔软的脸蛋上，轻轻地道：“辛念，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真的？”
　　“嗯。”时易呼出一口白雾，“所以你会理解我的决定的，对吗？”
　　辛念心跳停顿了一拍。
　　然后紧紧握住时易放在自己脸侧的手，目光中带着异样的坚定，“时易，我要你明天来接我。”
　　这不是命令。
　　而是愿望。
　　要他平安的愿望。
　　时易能懂。
　　他点头，贴近她的目光，道：“知道了，女王。”
　　辛念被他逗笑，一张严肃的脸不复存在。
　　她又原路爬回自己的卧室，看着时易开着摩托走远。
　　*
　　时易其实不根本知道时雨住在哪里，但是他清楚，老鼠是喜欢往阴暗潮湿的地方躲的。
　　他往燕城边缘开去。
　　那是一群自建房，昨夜刚刚下过一场雪，厚厚的雪层几乎要将铁皮房压塌。
　　这里冬冷夏热，人口密度奇高。
　　时易还没走进就听到了里面的嘈杂声。
　　以及雪天都无法掩盖的恶臭味。
　　烟酒味，呕吐物的味道，排泄物的味道。
　　时易握紧拳头，他不敢想象，刚才时雨就是顶着这样的味道去校门口找辛念的。
　　他怎么敢？
　　时易迈着步伐，每一脚都深入雪地。
　　白净的雪被这里污染。
　　无数的脚印在这里踩过，变成乌黑的、介于水与冰之间的湿滑地面。
　　他忍着恶心，挨个推开每一扇门。
　　有人抬起头多看他两眼，因为时易虽然是一副不好惹的刺头样儿，但气质却是干干净净的，半分不像是这里的人。
　　房内没有地方，有人干脆坐在外面打牌，寒风将他们冻得指节粗大。他们看着时易，目光中全是恨不得将其洗劫一空的欲望，毫不掩饰。
　　屋内麻将牌相碰的声音不断，时易在打开倒数第二扇门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寻找的身影。
　　时雨是背对着他的，但时易依旧迅速认出了他。
　　这一认知让他几乎作呕。
　　旁边的牌友往门口瞥了一眼，拍了拍时雨，“哎，门口那人看你呢。”
　　时雨慢吞吞回头。
　　时易与他浑浊的目光对视。
　　忽然地，时雨咧开了嘴，露出不完整的一排牙。
　　牌友忽然捉住他的后劲，“孙子，你不是找了人要跑吧？”
　　时雨笑呵呵地说：“我能跑到哪里去？”他腆着脸，“我去去就回，这小子是来给我送钱的，他来了，我就有钱继续打麻将了。”
　　“哼，混球，你他妈先把钱还上再继续玩吧！”
　　时雨立刻点头称是。
　　时易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大约半分钟后，铁门被再次推开。
　　时雨抬起眉毛看了儿子一眼，骂道：“狗东西，老子都出来多久了？你他妈的怎么才来？”
　　时易靠在墙边，点起一根烟，慢悠悠地吐气。
　　时雨一瞧，眼馋起来，恶狠狠地说：“奶奶的，当着老子的面抽烟，你他妈的知道老子穷得多久没抽口新鲜烟了吗？都是平时捡着别人不要的烟屁股抽的，你正好来了，给我出去买两包烟去。”
　　时易嘲弄地问：“你连买烟的钱都没有了？”
　　“废话，你没看见老子打麻将输了多少钱？”
　　时易笑了，转了个边，故意让烟味往时雨的鼻子里钻。
　　时雨的眼睛都急红了，像是许久没有饮血的怪物，伸手就要去抢时易手里的烟。
　　时易像是早有防备似的，猛地抬起胳膊，把烟从嘴里拿开便对准时雨的手心捻去。
　　“啊！”
　　时雨哑声嘶吼，觉得自己已经被火星燎得皮开肉绽。
　　他正打算破口大骂，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衣领被时易这个混蛋提起来，往后面拖去。
　　时雨哪有力气跟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对抗。
　　他痛苦得哇哇大叫，伸出爪子恨不得把自己亲儿子抓瞎。
　　时易将时雨拖着走了二十几米，找了片还算干净的雪地，将他仍在里面。【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昨天这里下了一夜的雪，足足有十多厘米厚。
　　时雨冷得发抖，半晌坐不起来。
　　时易将烟头扔出去，弯腰就是一拳。
　　“我|操|你|妈|的！你他妈的敢打老子？”时雨的鼻孔鲜血如注，他硬撑着坐起来，“真以为我老了是吗？”
　　他在雪地上趴起来，像是在暗处准备随时窜逃的老鼠。
　　他的目光阴毒，带着毫无人性的狠。
　　时易清楚，他未必能打得过时雨。
　　因为时雨的狠并非常人可以想象。
　　他没有底线，也毫无感情。
　　哪怕只是为了一根烟头。
　　现在也是这样，他之所以赖在这里不肯走，是因为还能有一口烟屁股抽。
　　趁时易不备，时雨用自己脏污的手按住他的头，狠狠往雪地上一砸。
　　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时易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的骨头跟裂了似的，跪着大口呼吸。
　　时雨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抬脚踩在时易的背部。
　　时易闻到从胸腔涌上来的血腥味。
　　五脏六肺像是被人绞在了一起。
　　——“时易，我要你明天来接我。”
　　辛念的眼睛在他的心头浮现。
　　他握紧拳头，在地上锤了一下。
　　时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他妈还想打老子？”他低下头，语气挑衅。
　　时易垂着脑袋，冷光一闪，便钳住时雨的下颌。
　　然后一个过肩摔。
　　时雨虚弱地□□了一声。
　　时易喘着粗气，垂眸看见了他埋在雪地里的手。
　　红肿，有伤疤，应该就是晚上被辛念踩的那一只。
　　可是……像是时雨这样的人，连辛念的鞋底都不配碰。
　　时易的双眸闪过雄狮捕获敌人一样的狠。
　　他看着时雨的那只手，恨不得将其捻碎。
　　到底是好几天没有吃上一顿饱饭，时雨干脆平躺在雪地里，四肢摊开，哈哈大笑，厉声道：“时易，你干脆把我打死吧！”
　　时易揪起他的衣领。
　　两人相隔不过短短几厘米，相似的挺直鼻尖几乎快要相碰。
　　时雨盯着时易的眼睛，笑得更加畅快。
　　“你……你小的时候，就常听别人说，你的眼睛长得很像你妈……就是沈漪那个婊|子。”
　　“你说什么？”
　　“怎么？”时雨的门牙掉了半颗，“你妈都跟有钱人跑了，你心里还想着她呢？”
　　“你别提她……”
　　“哈哈哈！有什么不敢提的？她给我生了儿子，这辈子都是我的女人，不过早知道她敢背叛我，我当时就该他妈的干死她，那你这个小杂种也不用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本章发红包


第54章 血缘
　　“你他妈有什么脸提沈漪？”
　　时易狠狠掐着时雨的脖子, 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眼圈竟然都红了。
　　“怎么？”时雨脖颈通红，吐气都变得困难, “她十几岁就跟了我，早他妈的是我的人了, 我还不能提了？”
　　时易手上用劲儿, 时雨吃痛，仰头嘶吼。
　　他的眼球都快要凸出来，恶狠狠地骂道：“时易你个狗东西, 你妈都不要你了, 你还为了她揍我？”
　　你妈都不要你了。
　　时雨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戳在时易的心口。
　　他微微怔松了一下。
　　时雨见机立刻猛地坐起身，咬着牙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击时易。
　　时易鼻腔中顷刻涌出热流，他舔着自己的后槽牙，感到血腥气浓重, 又给了时雨一拳。
　　时雨重新躺在雪地上, 四肢大咧咧地展开，不怕冷地一样彻底任由自己的衣服被雪水浸湿。
　　他面无表情, 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完全是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样子。
　　他是个无赖, 没皮没脸地活了许多年。
　　时易低头看着他。
　　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味道。
　　时雨忽然怒从心生，喝道：“你他妈这么看着老子做什么？你以为你手上是干净的？别以为我没有打听到，你当年是怎么被宋家赶出来的, 那可是燕城的首富啊, 你小子天生没有这命, 沈漪也护不住你。”
　　时易胸腔激烈地起伏, 手心却像是没了力气。
　　时雨往旁边吐了几口污血, “你现在真是长大了, 敢打你爹了？你以前可是从来不敢还手的。”
　　说罢，他又抓起雪，往时易的脸上拍了拍，冷笑道：“看看，你现在能长成这个样子，老子有一半的功劳。”他声音幽幽的，“听说，你小子身边也有女人了？还他妈的比你还小？”
　　“不错，不错……这一点继承了我，我们果然是有血缘的父子……”
　　拳头呼啸，时雨嚎叫一声，脸往另一边偏，剧烈地咳嗽，竟然吐出一颗牙齿来。
　　连带着的血，静静地躺在洁白的雪地上，愈发地刺目。
　　时易发着狠，戾气杀出来，像是嗜血的野狮，露出自己的獠牙。
　　“怎么？你要打死你老子？”
　　“你他妈以为我不敢？”
　　时易声音沙哑，冷笑道：“这话你说的，我是你儿子，大不了跟你一样，去里面关几年。”
　　他目光中带着绝望与淡然，已经做好与时雨同归于尽的准备。
　　他手掌温度滚烫，时雨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的血液好像在沸腾。
　　他知道，时易做得出来这件事情。
　　他终于有了一些恐惧感——这是当年进局子都没有的感受。
　　“你放开我。”
　　时易的右手手腕上青筋突起，左手掐着时雨的脖子，“你他妈给我听好了，我没跟你开玩笑，再让我看见你一次，我就弄死你。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压根不怕失去。”
　　时雨看了时易许久，最后憋出一句话，“那你给我钱，给我一万块钱，我就消失。”
　　“砰！”
　　时易又是一拳砸过去，“你他妈听不懂我说话？”
　　时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口腔中全部都是血液。
　　舌头破了，最柔软的地方带来难忍的刺痛感。
　　他不想死，他还不想死。
　　时易用指头顶住他的下颌，冷道：“说话，不然就点头。”
　　“……知道了，我知道了。”
　　时雨说，牙缝中滋出鲜血。
　　*
　　次日晚上，时易将辛念接回家后，再次坐上了前往朔城的飞机，这次带上了张明凯。他既然已经决定开一家民宿，就没打算放弃，有多辛苦都能忍着。
　　他们找了一个地理条件优越，定位在中上层消费人群的民宿，准备先在这里打工三个月。
　　时易离开的时候，燕城又下了一场雪。
　　天气预报说，这应该是这座城市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辛念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踩着薄薄的雪层，身后是她的脚印。
　　抬头看着暗沉的天。
　　云迷雾锁，阴雪蒙蒙。
　　她最近总是在跟时易离别，次数太多，她常常感到没有安全感，似乎总有某一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当树枝上的雪丝丝化成水，全部滴落之后，奶奶的病情恶化，父母于是更加忙碌，照顾弟弟的担子全部压在了辛念身上。为他做饭，送他上下学，全盘接受他的所有坏脾气。且父母不在家，他越发不受到约束，辛念的日常几乎完全被占据，她偶尔疲乏地坐在桌前，竟然倍觉恍然——
　　“我真的是个高三的学生吗？”
　　辛念与辛浩洋相看两厌的程度在这一个月迅速恶化，几乎到了无法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地步。
　　她更加烦躁，不耐地合上练习册。
　　数学公式和历史纪年表重合，辛念深深地感到无力。
　　她觉得像是自己陷入了流沙，越使劲儿，被埋入的速度越快。
　　仲春过后，全市迎来了第一次模拟考。
　　辛浩洋昨晚不肯睡觉，吵得辛念也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加之来例假，她头疼欲裂，脑袋空空如也。果然在成绩出来后，红色的成绩像是淋漓鲜血，不堪入目。辛念从来都不是无坚不摧的人，一旦被不断地否定，她便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恶性循环。
　　她连续几日都无法让自己振作起来，班主任见其始终努力不得法，想了许久，终于拨通了她母亲的联系电话。
　　*
　　下午飘了雨，辛念细心，一直在书包里备着一把伞，她站在小学门口等辛浩洋出来。
　　待同样等候的家长都走得差不多时，才终于珊珊赶来。
　　辛念盯着他，怒道：“你放学不出来，去哪里玩了？”
　　辛浩洋伸出自己满是泥巴的手，满不在乎地说：“我跟同学玩去了。”
　　辛念拧着眉头，绕着他转了一圈，“辛浩洋！你身上也到处都是泥，你多大了？恶不恶心？”
　　辛浩洋伸出舌头吐了吐，本想往她身上一蹭，忽然想起那个烧烤摊的哥哥的威胁，浑身一抖，哼了哼，没说话，大爷一样地背着手往前走。
　　辛念觉得很脏，离他半米远，唉声叹气，心道今晚又要熬夜替他洗衣服了。
　　下了公车，辛浩洋跑跑跳跳，专门找有水坑的地方。
　　辛念打着伞，尽量保持好脾气地劝他，“辛浩洋，你那双鞋是妈妈给你新买的，你别踩脏了。”
　　“那又怎么了！”辛浩洋笑嘻嘻地说：“弄脏了妈妈还会再给我洗的，大不了再买一个呗！”
　　辛念抿起唇，不再吭声。他是被宠爱着长大的那一个孩子，所以从来都不知道父母挣钱的艰辛，因为陈敏和辛建勇根本不舍得让他知道家里的困难。
　　而这些花费在他身上的钱，都由辛念来被迫承担着。
　　辛浩洋在台阶上跑上去又下来，嘴里哼着小曲儿。
　　路上湿滑，他踉跄了好几次，辛念冷眼瞧着，根本不愿意出声提醒他要小心。
　　忽然，“啊——”
　　辛浩洋大叫一声，没有站稳，唰地滑下台阶，一屁股坐在地上。
　　脏污的雨水飞溅。
　　辛念“哎呦”了一声，弯下腰扯他的胳膊，“快起来呀！疼吧？活该。”
　　没想到辛浩洋沉默三秒，一把甩开她，仰着脖子嚎啕大哭。
　　辛念一愣，“你哭什么呀？”
　　“我走不了路了，我胳膊断了！”
　　辛念翻了个白眼，辛浩洋一向事儿多，在陈敏面前装样也就算了，自己可是不吃这一套。
　　她深呼一口气，故意冷冷地说：“你不走的话，我自己回家了。”
　　可惜辛浩洋半点不受威胁，也不搭理她，就是哭。
　　路过的行人扭头看她们，附近都是塘北街的邻居，大多认识他们姐弟俩。辛念想走，但又怕他真的出什么事自己没法交代，只好站在一米远外的地方徘徊。
　　这样一来，在旁人看来，反而像是她不顾弟弟死活一样。
　　辛念犹豫了一下，对辛浩洋说：“好，你说你胳膊断了是吧？走，那我们去医院。”
　　春暖乍寒，夜晚的冷风依旧呼啸。
　　辛念手里这把用了许久的伞伞骨在风中四分五裂。
　　“走啊！”
　　她蹭掉脸上的雨水，吼道。
　　辛浩洋坐在马路牙子上，辛念抬手打的，好不容易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伸头一看辛浩洋浑身脏污，立马不愿意载她们。
　　辛浩洋哭声更大，辛念烦躁得跺跺脚。
　　她干脆一把将辛浩洋拽起来，脱掉他的外套，又脱掉自己的，然后将干净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司机师傅扫了辛浩洋一眼，终于勉强答应。
　　他们去了奶奶看病的医院，辛念拖着辛浩洋进去，问护士姐姐借了个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不出两分钟，陈敏便从住院部匆匆赶来。
　　看着儿子身上又冷又湿，陈敏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她二话不说，质问辛念，“你是怎么看护弟弟的？”
　　辛念浑身也湿透了，且她把自己的外套给了弟弟，她冷得发抖，嘴唇都冻紫了，若不是刚才司机见她是在可怜，将车内空气调高，否则她恐怕四肢僵硬得几乎动不了。
　　辛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知道自己的一切解释都是苍白且无力的。
　　陈敏待着辛浩洋去做检查，辛念找了个座位，缩起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陈敏出来了，她面色苍白，“洋洋脚踝骨折了，要做手术，我就让你照看了他几天，他就受伤了，洋洋从小就没有做过受伤！”
　　“是他自己不好好走路，我难道能管得住他？”
　　辛念站起来，语气中带着委屈。
　　她打了个喷嚏，感觉自己的内衣也湿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但陈敏没有多问一句。
　　她看着辛念，目光中没有温情，“你就不能给我省省心吗？刚才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我没有告诉你爸，等洋洋做完手术，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55章 思念
　　辛念独自回了家。
　　她心中惴惴不安, 不知道老师跟陈敏说了什么。
　　从书包里掏出试卷，家中终于有了珍贵的安静，辛念却无法静下心。
　　她从枕头下拿出手机, 点开时易的头像看了看，最终什么都没有发送。
　　那边, 时易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张明凯住在员工宿舍, 他则找了个附近的房子，到家时已经早上七点，洗了个热水澡, 倒头就睡。
　　民宿的工作远比网吧要难做。网吧里大多来得都是没什么挑剔的混混, 而住民宿的才是真正需要服务的客人。
　　时易这人一向耐心不足，也不会温柔地说话。
　　面无表情地往门口一站，倒看着像是客人的大爷。
　　老板说了他好几次，“你不能仗着自己长得帅，就这态度, 客人也许会因为老板长相来你这儿, 但回头客还是得看服务质量。”他拍了拍时易的肩膀，又笑道：“谈过恋爱吧？对女朋友有多温柔就对客人有多温柔。”
　　当日晚上, 他用不着上晚班, 抽了几根烟，还是觉得难受，干脆给辛念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长时间才接起来。
　　大晚上的, 辛念却显然不在家里。
　　她蹲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地方, 双眸明显亮了一瞬, 小声惊喜道：“时易？”
　　“你干嘛呢？”
　　时易弹弹烟灰, 将打火机收起来。
　　辛念抿了一下唇, “辛浩洋住院了, 我来给他送饭。”
　　时易对于她家其他人的死活没有兴趣，“那你吃饭了吗？”
　　“阿嚏！”
　　辛念打了个喷嚏，才说：“还没有，待会儿回去就吃。”
　　“快九点了。”
　　辛念揉揉自己的肚子，“我不饿。”
　　她知道时易能够一眼看得出来自己在撒谎，于是便不敢看他，一直垂着眼眸。
　　然而，即使这样也遮不住她眼底的疲惫。
　　时易的手撑在阳台栏杆上，“你感冒了？”
　　辛念捏捏鼻头，“有一点吧。”
　　其实她前天发了高烧，自己一个人在家生生熬了过去，陈敏正在气头上，必然不会理会她的病情。
　　何况，告诉妈妈又如何，只要还没死，就得来给辛浩洋送饭。
　　辛念的低气压被时易清楚地感知着。
　　他一向懒得理会别人的情绪起伏，却总能敏锐地注意到辛念的一举一动。
　　朔城的春天来得更晚。
　　北归的大雁尚未回来，乌鸦挥动翅膀，落在对面居民楼的房顶上。
　　翅膀黑亮，扑腾着放在身侧，竟然像是它颇有气势的披风。
　　时易与其对视。
　　乌鸦目光凌厉，在黑夜中更显神秘，似乎能一眼看穿时易的每个想法。
　　时易垂下眸，将烟头扔掉。
　　他看了一眼面前一览无余的朔城，忽然问了一句，“辛念，你有没有想过，你高中毕业会去哪里？”
　　“去哪里……”
　　辛念喃喃重复，她掐着自己的手心，半晌没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而是她从来没有胆量细细想过这个问题。
　　她怕自己构思得越细节，以后会越失望。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然后摇摇头。
　　乌鸦嘶哑着嗓子叫唤，时易直视它，看到了它落在房顶上黑压的影子。
　　“那你想不想来……”
　　“辛念！”
　　他刚刚说出几个字就被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
　　辛念慌张将视频挂掉，放进口袋里，站起身，走出楼道的拐角，“妈妈，我在这里……”
　　“你站在这里干嘛啊？都找不到人了。”陈敏皱着眉，“快进来，洋洋吃完饭了，你去把饭盒拿回家吧。”
　　辛念“哦”了一声。
　　推开门前，她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面庞，忍不住低声道：“你没有看好弟弟，让他骨折，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现在这幅样子是给谁看？你奶奶还没有出院，我现在两头跑照顾病人，你马上就成年了，是大人了，所以让你替我分担些。”
　　“你奶奶本就不待见我，我在她跟前日子不好过，现在洋洋又刚做完手术，昨晚疼得睡不着觉，我也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呢？”
　　辛念低头不语。
　　陈敏看着她，清晰地感受到女儿今日愈发强烈的倔强，她忽然换了个话题道：“辛念，我不管你以后怎么办，但是我告诉你，楼下修理店的那个混小子是绝对不行的！”
　　“啪！”
　　旁边的那扇门被风吹开，撞击在墙面上发出巨大声响，撕破了医院内表面的平静。
　　辛念猛地抬起头，浑身震动，以为自己听错了，“妈……你说什么？”
　　陈敏别开头，“我上次看见他在楼下……唉，辛念，我告诉你，他不行，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越来越不听话，都是跟着那人不学好吧？你别做梦了，趁早离他远一点，要是让你爸知道了，到时候我可是拦不住。”
　　“妈，我……”
　　“行了行了。”陈敏有些不耐烦，“这话我就说一遍，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吧，我还要照顾洋洋早些睡觉呢。”
　　推开病房的门，辛浩洋正躺在床上玩游戏。据说那东西是陈敏昨天特意跑去商场给他买的最新款，很新奇的电子机，价格也应该绝不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但陈敏还是眼睛都不眨地给他买了。
　　见辛念低头看自己，辛浩洋得意地冲她挑挑眉。
　　这次骨折或许对他来说并非坏事，至少让他得到了垂涎已久的游戏机，且也不用上学写作业了。
　　他哀嚎一声，“妈妈，我想喝可乐，让辛念去给我买吧？”
　　陈敏最近的确是消瘦了许多，本就细弱的胳膊现在几乎就剩下了一把骨头，她极疲惫，却依旧对儿子十分耐心，“洋洋，你昨天下午刚刚做完手术，现在还不能喝碳酸饮料，等你出了院，妈妈就给你买，好不好？”
　　辛浩洋不情不愿地嘟囔，用胳膊砸床，表达着不满。
　　辛念将床头的残羹冷饭倒掉，把饭盒装进塑料袋里，提在手中，说了一句，“妈妈再见。”
　　陈敏的注意力全在辛浩洋身上，没有听见。
　　辛念退后一步，轻轻关上了门。
　　*
　　在将近十点钟的时候，辛念终于回到了家。
　　将饭盒洗干净，辛念随便给自己泡了一碗面。
　　从放学到此刻，她终于有地方可以坐下来。
　　拿出手机，自从刚才被迫挂断时易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动静。
　　手机充电时间过长，发着烫，辛念的心却一点点冷下来。
　　陈敏刚才的话像是一盆凉水毫不留情面地向她砸来。
　　……原来妈妈早就看到了。
　　她心中烦乱，盯着窗外的树杈看。
　　今年异常寒冷。
　　春天已经过去一小半，花苞还未任何绽放的迹象。
　　就像是真正的温暖永远不会到来一样。
　　辛念移开视线，愈发惴惴不安，觉得自己离时易越来越远了。
　　无论是物理距离还是心理距离。
　　她打开屏幕，点击时易的头像，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和他的每一条记录。
　　很多时候，他们的通话都长达数个小时，大多情况都是她在对话时熟睡过去，时易挂了电话。
　　辛念将手机贴在心口。
　　忽地，门外传来响动，似乎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重新慌乱起来，像是好不容易偷来的平静再次被人强行打破。
　　她想也没想，立刻关掉台灯，装作已经入睡的样子——不论是家里的何人回来，她都不愿意出去打招呼。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跟任何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说话。
　　辛念踮起脚尖，趴在门缝上听着。
　　她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是辛建勇回来了。
　　黑夜有着放大声音的力量。
　　脚步声一点点接近，她变得害怕。
　　门外就像是潜伏着野兽一样。
　　辛建勇是她头上的消散不掉的乌云，哪怕不对她动辄打骂，恐惧也会一直笼罩。久而久之，辛念会觉得，只要父亲在，她就永远见不到阳光。
　　她不敢开灯，干脆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依旧紧紧握着手机，就像是握着救命稻草。
　　不过因为手机那头是时易。
　　她眼眶浸满泪水，模糊视线。
　　兴许是闷久了，兴许是换季时变化的天气，总之，辛念觉得自己现在似乎又开始浑身发热了。
　　发烧让人头脑昏沉，辛念的眼皮慢慢变得沉重，让她产生自己似乎快要死了的错觉。
　　饶是如此，就像是被训练有素的巴浦洛夫的狗一样，辛念依旧清楚且确切地知道，父亲在外面走动，且好几次路过她的卧室门口。
　　只要野兽不沉睡，她便永无安宁。
　　痛苦似乎没有尽头。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唯有时易的头像还算是清晰。
　　——上次你也救了我，那能不能再救我一次？
　　辛念泣不成声，手指像是不听使唤地一样，在聊天框中打出了脑中唯一的几个字——
　　“时易，我想你了。”
　　打完这几个字，辛念像是交代过自己心底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手掌心脱力，手机从中滚落，她闭上眼睛，沉沉地昏睡过去。
　　*
　　从辛念慌乱挂掉电话的那一刻起，时易就没有让手机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听出来刚才说话的是陈敏的声音，也知道辛念不敢让父母知道她跟自己的关系。
　　他看着时间。
　　如果十点半的时候辛念还不给自己回复的话，他就让谢警察去敲门。
　　十点半……零三秒。
　　就在时易已经拨通谢警察的电话时，手机忽然震动。
　　辛念的消息在屏幕上方出现。
　　就六个字。
　　“嘶……”
　　他的手腕轻轻抖动，烟灰掉在食指上，皮肤红了一片。
　　时易不在意地蹭蹭，他二话不说，挂了谢警察的电话，转头给张明凯打了一个。
　　“喂？易哥。”
　　“张明凯，明天早上给我带个班。”
　　“行……易哥你有事？”
　　“嗯。”时易拎起黑色单肩包，抓着钥匙身份证就往外走，“回燕城。”
　　“现在？晚上？”张明凯有些诧异，“怎么了？网吧没事吧？”
　　“没事儿。”时易将门反锁，在手里抛了一下，终于发出今晚最轻松的语调，“有人想我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56章 充电器
　　早晨六点多, 辛念起床，听到爸爸关门的声音，她松了口气。
　　兴许是昨晚睡得早, 体温似乎降了下来。辛念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其余什么都吃不进去, 她裹着围巾, 迈着沉重的脚步去上学。
　　晨雾还未散开。
　　裹挟着夜晚的冷气。
　　辛念结实地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眼睛，垂着脑袋往前走。
　　“哎。”
　　几米之外，传来沙哑的声线, 从雾中轻飘飘地来。
　　辛念迷茫地抬起头。
　　时易的俊脸在雾中慢慢清晰。
　　就像是野雾中的灯。
　　坚定地照着前方的每一步。
　　“时、时易？”
　　辛念拍了拍自己的脸, 以为自己还没有睡醒。
　　“哎，差不多得了。”
　　时易长腿迈出来，扯开她的胳膊，打断她清脆的拍打声。
　　辛念现在穿的这件外套还是初中的时候买的，袖子都短了, 一节白净的手腕露在外面, 被冻得没有知觉，当时易干燥温暖的手心碰到她的时候, 她的皮肤像是被灼烧一样。
　　好疼。
　　原来被冻了太久的人摸到热源的第一感受竟然是疼。
　　辛念的眼泪往下掉, 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哽咽道：“时易，我不是被烧傻了吧？真的是你吗？”
　　时易轻轻动了动，没想到辛念把双臂箍得更紧, 小声道：“我就抱一下行不行？我、我太冷了……”
　　“我没想松开你。”时易抬起胳膊, 摸了摸她的脑袋, 语气中微有笑意, “你没有烧傻, 真的是我。”
　　不用看他, 辛念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带着促狭的笑意，带着少年人的张扬，但是她现在什么也顾不了，忘记了害羞，就是想紧紧抓住他。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彻底没有这个机会。
　　清晨不到七点，正是塘北街刚刚苏醒的时候，偶有人路过，回头打量着这一对年轻的男女，辛念脸有些红，把头埋在时易的胸膛。
　　像是个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鹌鹑。
　　时易稍稍垂眸，就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头发更长了。
　　像是好玩一样，他轻轻勾起她的马尾。
　　不过一两分钟，辛念便松开他。
　　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发现时易的脸色似乎也不算太好。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时易挑着眉毛，“不是有人想我了吗？”
　　辛念的脑子转不过来，“谁呀？”
　　“啧。”时易笑了一下，用指节弹弹她的脑门，“原来真傻了？”
　　辛念慢吞吞地皱起眉毛，努力地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微弱的记忆一点点挤进脑海，她忽然不安起来，“不、不会是我吧？”
　　“——我给你发什么了？”
　　“我昨天烧得厉害，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发什么都不算数啊！”
　　时易靠在摩托车坐上，点点头，咬咬牙，“行，辛念，你厉害，我人也来了，你也抱了，现在告诉我不算数是吧？外边租个男朋友都不是免费的，你就在这儿白嫖是吧？”
　　“……什么呀？”辛念把下巴埋进衣领中，“你别这么说自己。”
　　时易似笑非笑，“不管怎么着，反正消息是你发的，我看见了，你也撤回不了了，陪我吃个早饭吧？”
　　辛念犹豫起来，“几点了？我上学……”
　　时易气乐了，“辛念，你别在这儿给我装乖学生啊，不该干的事儿你也没少干，迟到就迟到，大不了翘课。”他一把搂过辛念的脖子，挺霸道地说：“你早上的时间属于我，天王老子来了没用。”
　　*
　　辛念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她和时易坐在五金街的一家早餐店里，浅浅尝了一口，又放了些白糖进去，抬起头，问：“你这次可以在燕城待多久？”
　　“待会儿就走。”
　　“这么快？”
　　“嗯。”
　　“……”
　　对面的人许久不开口，时易抬起眼皮，见她满脸通红，眸子中像是聚着一汪水，盈盈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不然呢？”时易无所谓地承认，又道：“怎么？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没有良心？”
　　“时易。”辛念咬着筷子头，像是真的快要哭出来了一样，她特别认真地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啧，行了。”时易撸了一把头发，“你可给我掉眼泪啊，人家都说姑娘的眼泪是珍珠，最值钱，你怎么不知道省着点儿花呢？”
　　辛念恨不得把一整张脸都埋在碗里，她喝了一口豆浆，才说：“我没哭，我才没哭。”
　　时易捞起她的帽子，给她盖在头上，用手背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烧吗？”
　　“不烧了。”
　　“你怎么动不动就发烧？”
　　“哪有？我身体可好了，从来不吃药。”
　　“生病了还去上学？”
　　“嗯，得去，虽然我有很多题都不会做，老师让我回答问题我也很多都答不上来，但是家里要比学校可怕多了。”
　　吃完饭后，时易把辛念送到了十六中校门口。
　　已经八点钟，铁门紧紧关闭着，保安坐在门口。
　　辛念恋恋不舍地从摩托车后座下来，站在时易跟前不说话，但也不肯离开。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干嘛这样？”时易忽然低下头，用自己的头盔顶了一下她的，轻笑着，“怎么着？发现我的好了？不舍得让我走了？”
　　辛念紧紧拽著书包带，瞪着眼睛，“你别自恋。”
　　说完，她就要扭头跑。
　　时易忽然伸出一条长腿，拦住她的去路。
　　辛念回头，听他慢慢开口，“要不要跟我去朔城？”
　　她顿时浑身一抖，下意识欢喜，“真的？”
　　“这有什么假的？你要想走，待会儿就走。”
　　“我……那我没法上学了。”
　　辛念一张小脸皱起来，时易看了一会儿，乐了，“行了，别纠结了，我现在那边还没稳定下来，你先考虑着，等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你想来，就来。”
　　“真的吗？”辛念往他面前走了两步，“你真的愿意让我跟着你去那里？”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辛念用力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保安打断了。
　　按理说，十六中的保安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像是这样都上学一个多小时了，这姑娘还不乐意进校门，跟自己这个看着像是混混的男朋友依依不舍的场面，他确实少见。
　　哪里不能道别啊，非要在校门口，这不是分明蔑视校规么？
　　保安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道：“哎，那个姑娘，你到底进不进来啊？我在这儿等着给你开门呢，等毕业了，你俩天天腻在一起都没人管啊！”
　　不过两句话，辛念立刻不安起来，她跺了跺脚，不敢多看时易，小声道：“那我走了，拜拜！”
　　时易看着她跑进校门，才骑着摩托离开。
　　*
　　时易对于辛念来说，就像是充电器，见一面，足以让辛念高兴一个月。
　　三月末，奶奶和辛浩洋相继出院。听说辛建勇工地上的工作出了些问题，好几天没有回家，于是安排两人的重担就落在了陈敏和辛念身上。
　　住院这一个月，辛浩洋变得更加娇气。他的骨折程度并不严重，却生生推迟了半个月才出院，现在依旧哭天喊地地说自己骨头痛。
　　陈敏心疼不已，推着儿子的轮椅，辛念在他们身后提着大包小包。
　　辛浩洋的外套落在了病房，辛念跑回去取，却在等待电梯的过程中，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赵、赵晓佳？”
　　她踮起脚尖，在人群中露出头来。
　　赵晓佳和李霄权一起回头。
　　“辛念？辛念！”赵晓佳跑过来，紧紧抱住她，自上次一别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见面了，想念得很，“不过……你怎么在医院啊？你生病了？”
　　“没有。”辛念摇摇头，“是我弟弟今天出院。你们呢？怎么也在医院？”
　　她看着面前二人，才注意到李霄权似乎比上次见面消瘦许多，脸颊凹进去，眼眶明显，全然没有上次的潇洒样。
　　赵晓佳低声道：“我妈妈生病了，在住院。”
　　辛念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赵晓佳如此失落了，又问：“什么病？有没有事？”
　　“叮——”
　　电梯门正好打开，李霄权对二人低声道：“她还在上面等着，我先上去了。”
　　李霄权先行离开，赵晓佳和辛念找了医院附近的便利店坐下。
　　她们问服务员要了杯热水，赵晓佳许久才开口，“我妈妈可能快要不行了……”
　　“什么……意思？”
　　“她得了病，治不好的那种，拖了好几年，没钱治，所以也恶化得更快，医生已经说了，她熬不过这个春天。”
　　“我……”辛念紧紧拉住赵晓佳放在桌上的手，她不会说漂亮话，“晓佳，你不要伤心……”
　　赵晓佳吸了吸鼻子，“我没有伤心，我都没哭，我本来就不喜欢她，当然她也不喜欢我，小时候，她都一直不让她喊她妈妈，只让喊姐姐，这么多年对我也不好，只顾着自己，见我挨打也不闻不问，还逼着我去上学，嫌弃我在家里碍事……”
　　说到最后，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将眼泪咽回去，然后露出一个笑容，“反正她自己也说了，她可不愿意让李大哥看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样子，现在这样美丽地离开这个世界也很好……”
　　辛念拉着她，满目都是心疼，“晓佳……”
　　“你不许安慰我！”
　　赵晓佳指着她，说道。
　　辛念抿起唇，想了一下，然后问店员要来纸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以及家庭住址，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赵晓佳拿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才道：“辛念，你真好，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她站起身，不顾旁人的目光，紧紧地拥抱辛念，“你值得这世界一切最好的爱。”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哈


第57章 吸血鬼
　　辛念与赵晓佳告别, 独自带着包裹，坐车回家。
　　到家时，辛建勇已经回来, 他脚边放着满地的空啤酒瓶，家中乌烟瘴气, 全是烟味。
　　他一言不发, 辛念便也不敢出声，将包裹放回辛浩洋的屋内，就立刻躲回自己的卧室。
　　可惜很快, 陈敏推门而入。
　　她略微严肃, 坐在辛念的对面。
　　“上个月，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辛念立刻正襟危坐。
　　父母很少跟她谈论学习的话题，他们对她的成绩一向是从不关心。
　　“老师说，你现在的学习状态很不好。”陈敏平静地陈述，“你不用紧张, 我不会因为你成绩不好而责怪你。”
　　辛念看着母亲, 听她继续道：“但是，我仔细想了想, 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学, 家里也没有条件供你你继续读书，干脆剩下这几个月就留在家里照顾弟弟吧。”
　　“妈妈……”陈敏睁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毕竟在家里, 陈敏是唯一一个不强烈反对她读高中的人。
　　陈敏避着视线, 不愿意直视女儿的目光。
　　辛念抓着她的手, 恳求道：“妈妈, 就剩下两个月了, 你让我把书读完吧……”
　　“那有什么意义呢？”陈敏一把甩开她，“辛念，你也看到了，你爸今天心情不好，他那个工地上的项目出了问题，可能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现在家里所有的重担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没有精力顾两头，下个周，你自己给你们班主任去说吧，说以后不上学了。”
　　“妈……”
　　“妈！”
　　门里门外，同时响起姐弟俩的声音，一个祈求，一个霸道。
　　陈敏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身，立刻看着女儿苍白的面孔，狠下心，“行了，事已至此，你就接受吧，我这些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就好了。”
　　留下这句话，她便扭头离开。
　　最近一个月，陈敏对自己越来越不在意了……
　　辛念四肢麻木的坐在床上，这才发现自己双眼干涩，连哭都哭不出来。从她出生开始，所有的路都被父母堵死，唯有踏上他们为自己安排的那条不归途。
　　她头疼欲裂。
　　再等等……等一切都准备了，等她成年了，等时易回来了，她要不顾一切地离开这里。
　　*
　　四月的第二个周。
　　时易将网吧卖了出去，瘦猴也从燕城来了朔城。
　　民宿的前一个老板挣够了钱，计划回家，将这片地方转租给时易。
　　时易不喜欢原来的装修，自己琢磨着准备翻修一遍。
　　他跟着装修师傅们同吃同住半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长了不少。瘦猴蹲在街边吃麻辣烫，前面放着手机，他指着屏幕里的男主角，“易哥，你要不别把头发剃短了吧，你看人家偶像剧里的男主，都是有刘海的，你干脆也弄一个，不得迷死那些小姑娘。”
　　“我迷死那么多人干什么？我不烦？”时易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洗了手，从抽屉里掏出电动剃头推子。
　　然后站在镜子前，将机器打开，手腕轻轻推动，乌黑的头发一点点掉落。
　　熟能生巧，别的不说，时易给人剃头的功夫也能去理发店里工作了。他随意撸了一把自己利落的寸头，忽然想起李霄权的长发，皱眉回头对瘦猴道：“你他妈有没有眼光，头发那么长有什么好看的？”
　　瘦猴抠了抠眉心，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他了。
　　但他依旧立马堆起笑容，“哥，不论你啥发型，在我心里都是最帅的。”
　　时易皮笑肉不笑，“得了，吃你的吧。”
　　他走出门抽烟，刚点燃，手机震动，竟然是谢警察发来的。
　　点开，就几个字，时易顿时眼皮一跳——
　　“那小姑娘已经一个月没出来上学了。”
　　时易懒得打字，直接打电话过去。
　　“阿易啊。”那边探口气，似乎早就料到这通电话，“你别着急，就是没上学，人没什么事儿，天天送弟弟上学呢。”
　　时易一听“弟弟”二字，就觉得太阳穴胀痛。
　　他最近忙得几乎不见天日，偶尔跟那丫头短信聊两句，她都说自己挺好的。
　　现在看来，天高皇帝远，这个小骗子技艺精进了不少。
　　他低声道：“行，谢谢您，我亲自去问问她。”
　　时易挂了电话，将烟拿开，给辛念拨过去。
　　那边没接，时易将烟头直接在手心按灭，然后给她留言，“抽空给我打回来。”
　　可惜这通电话直到晚上九点，辛念才打回来。
　　显然，她还是蹲着，不知道又缩在了哪个角落。
　　虽然将椅子顶着门，但辛念依旧不安地探头看了好几眼，才说：“时易？怎么啦？”
　　时易的背后是还未完全装修好的民宿，他随便找了个楼梯坐着，“你干嘛呢，你怎么这么久才回复我。”
　　辛念抿了一下唇。
　　现在正值劳动节假期，辛浩洋每日在家，由辛念照顾，她忙碌不已，等到辛浩洋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才有了一些自己的时间。
　　她此刻蹲在书桌底下，还要提心吊胆地担心他随时冲进来。
　　“我写作业呢……没看手机。”
　　她说。
　　时易没吭声。
　　“真的！”辛念瞟了一眼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压根不信，“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我当然也努力学习了。”
　　“得了吧，辛念。”时易冷冷地说：“你那58分的数学成绩我还没忘，就差一个月你努什么力？跟那太监逛|窑|子有什么区别？”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没有骗你。”
　　辛念心虚地说。
　　时易没工夫跟她打太极，干脆直接说：“告诉你啊，你多久没去学校我都清楚，你别在这儿给我编故事。”
　　“你怎么知道的？”辛念瞪大眼睛，声音也提高了不少，然后又立刻捂住嘴，“你在燕城还有眼线？”
　　时易点点头，“没错，到处都是我的眼线。”他话锋一转，“你那对封建的爹妈不让你继续读书了？”
　　辛念低下头，用指甲来回剐蹭着地面，“不读了就不读了，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学。”
　　“自个儿不乐意读和别人不让读是有区别的。我是前者，你也跟我一样？”
　　辛念又不说话了。
　　其实，她对于上大学还是抱有期待的。
　　时易倒是无所谓。
　　今年考不上，明年就再考呗。
　　反正有他养着。
　　他现在的生活在朝正轨上前进，辛念自然也吃不了多久的苦头。
　　再有几天，民宿的前期工作忙完，他就亲自回燕城把她接过来。
　　不过这些话，他还没打算现在就对辛念说。
　　毕竟归期不确定，他担心晚了几天，让她失望。
　　至于她的家里人，只要他们有命活着，时易早晚不让他们好过。
　　他这人街霸当惯了，自小有点罩着别人的江湖气。说实话，从辛念有胆量来请求他去她放学的那天起，时易就把她当做自己人了。
　　她受伤，她吃亏，都是丢自己的人。
　　时易接受不了。
　　“行了，那不早了，赶紧睡吧，你那混蛋弟弟要是不睡觉，你就找个绳子给他绑起来算了。”
　　辛念被他逗乐，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知道啦，晚安哦，时易。”
　　*
　　在李霄权的一再恳求下，游卿为他活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
　　按照她的要求，赵晓佳和李霄权将她的骨灰撒在了郊外一处桃花盛开的山野。
　　灼灼其华，确实如她美丽动人的一生一样。
　　赵晓佳跟在李霄权的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李大哥……那你以后要去哪里啊？”
　　“去找个活干吧，燕城这么大，总是有机会的。”
　　“那你……还是住在我家里吧！”赵晓佳快步跟上去，仰着头，“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了给我妈治病，你已经花光了全部的积蓄，租房子很贵……还不如就住在我们家好了。”
　　李霄权大约是眼睛已经哭肿了，带着墨镜，“谢谢你，晓佳，不过不用了，我们俩住在一个屋檐下，对你名声不好。”
　　“我不介意！”赵晓佳十分慌张，以为自己就要再也见不到李霄权了，她脱口而出四个字，又嗫嚅起来，小声道：“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重新去上学，我住在宿舍里，这样可以吧？”
　　李霄权神色还是疏离的，“你好不容易脱离学校，还是别回去了，当初你挨打，我也有一份责任，对不起，晓佳。”
　　“我不要你道歉……”
　　赵晓佳眼眶有些红，李霄权当做没有看见，向外走去，“来吧，我送你回家。”
　　赵晓佳站着不肯动，她知道，如果回到家，那么自己就将要和李霄权彻底告别。
　　她想了很久，从兜里掏出游卿不用的手机，小声道：“我很久没有见到辛念了，我要去找她。”
　　她拨通辛念留给自己的手机号，十几秒后，那边接起，声音带着慌张。
　　那是从声线中传来的颤抖。
　　赵晓佳立刻察觉出来不对，“辛念？你怎么了？”
　　“我……晓佳。”辛念说话含糊不清，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哭腔。
　　“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
　　“好，我去找你！”赵晓佳二话不说，拖着李霄权往马路边走去，一边招手打车，一边安慰她道：“你别害怕，是不是你的家里人欺负你了？”
　　“晓佳，我们家……现在很乱，你一个人……”
　　赵晓佳聪慧，从以往聊天中早就看出来辛念的父母偏心。她也是吃着苦长大的孩子，什么没见过，可以想象辛念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坐进出租车中，向司机报了地址，然后道：“你别怕……李霄权大哥也去，我们一定会把你解救出来的。”
　　她声音坚定，想起了半年前第一次遇到辛念的情形。
　　那时候，她也同样弱小，却肯伸出手来拉自己一把。
　　赵晓佳认定了辛念这个朋友。
　　当初，她怎么从泥潭里把自己救出来，现在，她也会同样拼尽全力不让辛念受到伤害。
　　作者有话说：
　　this is 第二更（累瘫中……
　　明天辛念就能逃


第58章 逃出生天（上）
　　大约是八个小时前。
　　辛建勇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归来。
　　那时候不过早上七点多, 家中还没有完全苏醒，还是静悄悄的。
　　他制造出来的刺耳的关门声撕碎了表面的宁静。
　　辛念从难解的数学题中抬起头来。
　　随着厨房中陈敏传来的第一声尖叫。
　　辛念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碎裂的声音。
　　她在自己的卧室里站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是盘子被砸碎的声音。
　　很快, 辛浩洋沙哑的哭泣声盖住其他声音，他喊了一声“妈妈”。
　　辛念心跳如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出去看，只能偷偷将门打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正好能看到厨房中的场景。
　　地板已经一片狼藉。
　　陈敏正蹲在地上, 抱着辛浩洋, 头埋在他的肩上，身体一耸一耸的，大约是哭了。
　　辛建勇高举着一只碗，手停留在空中。
　　陈敏慢慢抬起头，颤抖着伸出胳膊, 苦口婆心地乞求道：“建勇, 别砸了，你有什么气, 也不能这么发脾气啊, 这些碗砸碎了，我们怎么吃饭？还要重新花钱买，都是钱呐……”
　　“放屁！”辛建勇将手里的碗狠狠一砸, 准确地砸到陈敏的背部。
　　隔着几米, 辛念都听见了骨头的闷声一响。
　　她的心脏跟着发疼。
　　陈敏抖了几下, 却连声音也没有出, 只是将辛浩洋搂得更紧。
　　辛浩洋开始在她的怀里挣扎。他此刻不懂得丝毫得心疼,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陈敏可以唯一抓住的人, 他只是感到害怕，想要逃离。他怕那些碗砸到自己的身上。
　　“还他妈想着吃饭，老子命都要没了你知道吗？”辛建勇暴怒，脖子上的青筋凸起，“让你准备的钱备好了吗？”
　　陈敏一听“钱”，哭得更厉害了，虚弱地小声回答：“没有钱，家里没什么什么钱了，前段时间洋洋生病，花出去了不少……已经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没用的东西！”
　　“啪！”
　　辛建勇挥手给了陈敏一巴掌，毫不留情地。
　　辛念狠狠吸气，侧过头，看见妈妈的半张脸几乎立刻就肿了起来。
　　陈敏无声地泪流满面。
　　辛念抓着门框，想要冲出去。
　　——但是冲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辛建勇只会把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陈敏也会首先选择保护辛念。
　　辛建勇却觉得依旧不过瘾，他附身抓起陈敏的衣领，厉声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拿不出钱，我就得去坐牢！你他妈现在出去给我借钱，现在就去！”
　　陈敏被辛建勇按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含糊不清地问道：“我能去哪里借钱啊？”
　　“你哥哥！你不是有个哥哥吗？在酒店里做厨子，去问他借啊！”
　　“我哥哥……”陈敏低声呢喃，突然使劲儿摇头，激烈地反抗，“我不去！我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而且以前见面也都是要我给他钱，我什么时候能从他那里拿到钱了？建勇……你也知道，我家里人就没有把我当成人看啊！我们好不容易很多年不联系了，现在去找他们，就是让我去送死啊！”
　　“那是你活该！”辛建勇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蠢，所以不讨人家喜欢，你怪得了谁？那你的工资呢？都去哪里了？”
　　“没了，都没了！都花出去了，你买了那么多烟和酒，那都是我的工资呀！”
　　陈敏仰着脸，对着丈夫控诉道。
　　可惜她白净的面孔上的鲜红指印没能惹起对方丝毫的怜惜。
　　“蠢货！”
　　像是不满意似的，辛建勇又冲着另一边给了陈敏一巴掌，“我当初怎么会让你这个蠢货给家里管钱？不对……我当初怎么会娶了你这个蠢货？他妈的生个儿子都那么困难，把钱都花在那个赔钱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双目眦裂，正对着辛念卧室的房间。
　　几乎是一瞬间，辛念的背后冒气冷汗。
　　哪怕卧室的门只露出一条逢，她也确信自己和父亲对视了。
　　恶魔露出了近乎于笑容的表情。
　　她像是不会呼吸了一样。
　　在辛建勇踏出第二步之前，她猛地关上门。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的卧室没有锁。
　　从一开始，她的父母就断绝了她的一切逃生路线和自救的大门。
　　辛念十分慌乱，手上大半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她颤抖着胳膊，搬起书桌前的凳子，将其堵在门前。
　　可惜，仿若螳臂当车。
　　可笑得很。
　　几乎是没有任何阻挡，辛建勇一把推开了她的门。
　　挡住了背后所有的光线。
　　辛念感到恐惧。
　　辛建勇的身影压过来，那像是一种有具象的威压。
　　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猜测辛建勇要打自己。
　　辛念握紧了拳头，胸腔上下起伏。
　　——她在给胆小的自己一点点打气。
　　时易的样子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他的侧脸，他的鼻尖，他的唇角，他的眸子，他的喉结……
　　还有，他冲别人发火时的样子。
　　辛念打定主意，如果辛建勇敢挥出巴掌，那么这一次，自己一定会还手。
　　但是，辛建勇却只是寒声开口，“钱呢？”
　　“什么？”辛念一愣，怔住了，“什么钱？”
　　辛建勇愈发愤怒，一把推开辛念，将她书桌下的所有抽屉都打开，里面堆叠整齐的本子翻出来，“钱啊？别给我装！你妈都告诉我了，说你们班主任给她打电话了，你在作文比赛上获得了第一名，有五千块钱的奖励，你他妈现在就给我拿出来！”
　　他每说出一个字，就将拳头砸到书桌上。用了十多年的桌子发出苟延残喘的呼救。
　　但辛念救不了它。
　　她甚至站不直。
　　辛浩洋篡在手里的游戏机价格五位数，但陈敏为了叫他开心，当初依旧没有任何犹豫地买下来。而此刻，辛念靠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五千块钱，他们也要抢来。
　　不过五千块钱而已。
　　但是在他们眼里，这也是可以吸走的血。
　　只要还有一滴，就不能浪费。
　　辛建勇将所有的东西都砸到地上，像一只被人戳瞎双眼的野兽，在窄小的房间内愤怒地踱步，“钱呢？”
　　辛念闭口不言，他便自己找。
　　书桌附近没有，他又转身看向了她的床铺。
　　辛念眼皮一跳，想也没想，不计后果地扑过去。
　　“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
　　她嘶吼道。
　　全家人，包括辛浩洋在内，都噤声了。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辛念细细的喉咙中，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过一瞬，辛建勇的面上浮现出狂喜。
　　他很确定，钱就在这儿附近。他伸出手，指挥着陈敏，“把她给我拖走！”
　　陈敏微怔。
　　“快点啊！”
　　辛浩洋率先冲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唯有一件事情可以确认，或许爸爸拿到了姐姐的钱，自己原本幸福的家庭就回来了。
　　他拖着姐姐的胳膊，大声喊道：“妈妈，快来帮我啊！”
　　陈敏跑过来，很儿子一起，一人一条胳膊，将辛念往门口拖。
　　辛念又哭又喊，极力挣脱，将椅子踢倒，发出震天的声响。
　　但无济于事，她被陈敏死死禁锢住，跌坐在卧室门口，看着辛建勇将被子掀开。
　　辛念泣不成声。
　　且不说付出的心血，作文大赛是她长到这么大，获得的第一个奖励。她很少获得赞颂，这是第一个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拥有的。而且……对于她来说，钱十分重要。
　　她早慧，比任何同龄的孩子都知道金钱的重要性。
　　辛念将这些钱存着，本就是为了逃出生天。现在，她每天期待着时易能回来带着自己跑，到那时候，她打算将自己攒起来的钱交给时易。既然以后要跟他待在一起，那她不能白吃白喝，哪怕这些钱不多，也是她的全部了。
　　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辛建勇将枕头扔出去，忽然停下手。
　　他慢慢地弯下腰，拿起手机，转身，问：“这是什么？”
　　辛念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刚才只顾着考虑钱的事情，竟然把手机给忘了。
　　若是要辛建勇知道这手机是时易给自己的，那么，后果……后果辛念甚至不敢想。
　　她呼吸变轻，因为恐惧。
　　辛建勇短暂地忘记找钱，他走出卧室，紧紧握着那部手机，像是终于找到了辛念反抗自己的证据。
　　他的双眼中冒着一种类似于疯狂的光彩，低声问：“我问你，这是哪里来的？是不是那个男的？上次我在家门口看到的？”
　　陈敏拉着辛念的胳膊，感受到女儿的身体在手心剧烈地颤抖。
　　她脑中一片空白，突然大声道：“是我给她的！”
　　辛念和辛建勇一起扭头。
　　陈敏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道：“这是我的旧手机，当时洋洋生病，我需要随时联系辛念，就把之前的手机找出来，给了她。”
　　“真的？
　　辛建勇低头摩挲着那个屏幕，“这手机看着不旧啊？”
　　“当然看着不旧了。”陈敏突然低头抹眼泪，“我用东西一向是很珍惜的，建勇你也是知道的。”
　　她抬起胳膊，从丈夫的手中轻轻抽走那部手机，突然往地上狠狠一砸，屏幕顿时碎裂，背后的壳翘起，她转头训斥辛念，“不是告诉你了吗？让你记得还给我，你还留着干什么！”
　　辛念张了张嘴，看着陈敏，眼角落下一滴泪。
　　任谁看，这手机恐怕都不能用了。
　　辛建勇不再理会，转头继续寻找五千块钱，
　　直到床板都被掀起来，他也无一收获。
　　他烦躁地趴在地面上，突然爆裂出笑声。
　　“这是什么东西？”
　　他抱着辛念的存钱罐，近乎疯狂地笑起来。大约是太激动，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将存钱罐的盖子打开。辛建勇没什么耐心，直接抱着罐子往桌角上狠狠一砸。
　　硬币与纸币倾泻而出。
　　掉在地上，竟然发出好听的清脆声音来。
　　辛念绝望地闭上眼睛。
　　辛建勇将钱捡起来，跪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怀中抱着钱，突然咬着牙痛快地笑道：“六千八百八十二！哈哈，辛念，你这个赔钱货什么时候偷偷存了这么多钱，再凑一些……就有一万块钱了……”
　　他走过来，靠近女儿的脸，五官扭曲地像是怪物，只听他轻轻道：“我要把这些钱送给上头领导——还记得吗，就是过年来的那家人，到时候你再嫁给他儿子，我一定不会进去坐牢了！”
　　“不不不……”他忽然退后一步，“不用到时候，就今天，你现在就跟着我一起去他们家送钱，送完钱，我回来，而你就不用回来了，直接去给他们做媳妇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哈


第59章 逃出生天（中）
　　辛念狠狠推开愣神的辛浩洋, 将自己的一只胳膊解救出来，忽然紧紧拽住辛建勇伸出的一只手。
　　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 咬了上去。
　　“啊——”
　　辛建勇嘶吼着，眼球突出。
　　辛浩洋在一旁尖叫, 挥舞拳头, 将每一个拳头都奋力地捶打在姐姐身上。
　　辛念没有力气，松开了辛建勇向后倒去。
　　“狗东西！”
　　辛建勇右手剧烈地抖动，伸出左手, 就要打辛念。
　　陈敏恐惧地缩起脖子, 辛念却伸出脸，不管不顾地说：“好啊，你打我吧，要不把我的脸打肿，或许那家人就看不上我了, 要不干脆打死我, 这样我也不用再看见你了！你们不想要我，难道以为我就想成为你们的女儿吗？”
　　最后一句话, 是辛念压抑了十几年的控诉。
　　“……”
　　她这一番发泄, 或许还是有一些用处。
　　辛建勇一动不动，许久之后，放下手, 冷笑道：“你说的有道理, 你马上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就算是打你, 也犯不着我来打。”
　　辛建勇又指着陈敏道：“你给我起来, 别他妈的给老子哭哭啼啼, 现在去把这些钱凑够一万块钱，用红包包起来，我得赶去见上头那位。”
　　陈敏被他拖起身，颤抖着双腿走进卧室。
　　辛念依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才鼓足全部的力气发泄了一通，此刻的她像是连呼吸都没有了一样。
　　陈敏忽然又出来，把辛浩洋从辛念身边抱起来，细声安慰，然后让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去玩游戏。
　　辛建勇在客厅中翻箱倒柜，烦躁地将里面的东西都扔出来，好不容找出一包还未抽完的烟，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根，然后拨通电话。
　　辛念竖起耳朵。
　　一通电话大约是打了半个小时。
　　她也终于差不多听明白了父亲口中的那句“就要去坐牢”是什么意思。
　　原是那个叫做铭远的地产开发商下面的一片楼盘在建造过程了发生了坍塌，十九个个工人被埋，其中十一个为重伤。一个月后，事故认定责任为施工方在工作过程中的偷工减料。
　　一层一层的推脱下来，责任落在辛建勇这个半大不大的包工头上。
　　说来，他也是倒霉。虽然平日在家中凶神恶煞，实际上确实个十足的“窝里横”，在外面可以称得上是唯唯诺诺。
　　要说油水，确实是得了些，但是关于人命的事儿，他却是一点都不敢沾。说来，铭远看上去虽是国内最顶尖的开发商，实际从根上就已经开始腐烂了。
　　且此事若真要是细细究查，那便该是那个姓闻的老总去坐牢。但显然，目前的事故还无法深挖到那个地步，一口黑锅便扣在了辛建勇这个没钱没权的人身上。
　　总之，这牢不是他来坐，就是其他包工头坐。
　　全凭上头领导一句话的事儿。
　　家里实在是搜刮不出什么有钱的东西了。
　　就剩下辛念这个如花似玉的宝贝了。
　　在家里吃穿这么久，也该发挥一些价值了。
　　真相大白。
　　辛念的目光中充满了平静的绝望。
　　忽然，躺在地上的那个手机忽然沉默地亮起来。
　　辛念谨慎，将手机始终调制成静音状态，因此，各自忙碌着自己事情的辛建勇和陈敏都没有发觉，原来这个手机刚才并没有被摔坏，正在像是小精灵一样地发着光。
　　光线像是指引着某条逃出生天的路。
　　辛念渐渐冷静，她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来电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又隐隐失望。
　　毕竟，这个手机只有时易打来过。
　　但饶是如此，她依旧悄无声息地将手机捡起来，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将门关上，用自己的身体顶在门上，然后接通。
　　“喂？辛念吗？”
　　是赵晓佳的声音。
　　辛念的热泪涌出来，心上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
　　辛念把赵晓佳当作朋友，便全身心相信她一定会如约赶来。她趁着父母此刻顾不上关注自己，用力将靠在墙边的床一点点往外推开。
　　朝门推去，然后死死地顶住。
　　做完这一切，辛念气喘吁吁，却不敢耽误时间，她重新拿出自己手机。
　　天不如人愿，那手机吊着最后一口气，在辛念刚刚点开屏幕触碰到时易的头像的时候，它便彻底熄灭了。
　　辛念跺脚，急切地敲击屏幕。
　　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最后一个与外界联系的机会没有了。
　　或许是因为今天的每件事都来得太突然。
　　辛念已经感受不到更绝望。
　　在卧室中央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口中念叨着“时易”的名字，似乎慢慢变得有了一些力气。
　　辛念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包，将自己的必需物品都塞进去。
　　包括衣柜中放置内衣那层的里藏着的身份证。
　　——这是她上个周从父母的屋子中偷出来的。
　　检查一遍后，她将书包拉链拉上。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
　　应该是赵晓佳二人来了。
　　*
　　时易抵达燕城机场时，正是午后。
　　朔城的相关适宜准备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收尾工作，由瘦猴和张明凯看着变成，他赶回来接辛念。
　　再晚几天，他怕这丫头要不高兴。
　　今天是周末，她一定在家，因为时易没有提前告诉她这个消息，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时易报上地点，“师傅，我去塘北街。”
　　*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呀？”
　　陈敏有些烦躁，看着门外这对不依不饶坚决要报警的年轻人。
　　赵晓佳挺起胸膛，大声道：“我再说一遍，你儿子，叫辛浩洋的那个，在学校欺负我弟弟了，脸都打伤了，都几天了，你们不付医疗费也就算了，连道歉竟然都没有？”
　　陈敏一听“医疗费”三个字便觉得头疼。
　　她不善于与人吵架，只是着急辩解道：“可我们洋洋很乖的，你们恐怕是误会了吧？”
　　“我呸！”赵晓佳从小听着泼妇吵架长大的，学着齐家巷那些女人的样子有模有样，气道：“你们一家无赖！把你儿子给我叫出来，敢打人，现在做什么缩头乌龟啊！”
　　叫喊声引来了辛建勇，他吼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陈敏最怕吵架，细声细语地给辛建勇简述了一遍。
　　辛建勇一听，便觉得他们是碰瓷的，就要将人打出去，却被陈敏拦住，“建勇，不能打人……现在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再惹上麻烦了。”
　　辛建勇停下手，不耐烦地说：“去让洋洋出来，直接跟他们对峙。”
　　赵晓佳一听，便推开陈敏，“外面这么热，让我们进来说话。”
　　她踏进家门，眼珠咕噜转，到处寻找着辛念的身影。
　　辛浩洋不情不愿地走出卧室。
　　赵晓佳顿时睁大眼，“就是你！”她回头又扯扯李霄权的袖子，“是吧，哥哥，打我们小弟弟的那个男孩儿就是他！”
　　李霄权点点头。
　　到底是身后站着个年富力强的年轻男人，赵晓佳十分有底气，将以前从辛念那里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一番，通通朝着辛浩洋骂去，“还不到十岁，就不学好，早晚是个社会上的杂碎！像是你这种玩意儿被生出来，除了会制造二氧化碳加速天气变暖，你还做了什么？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垃圾来？怕是送到回收厂，人家都嫌弃你恶心！”
　　“你他妈怎么说话呢！”
　　“哎，你们家孩子打了我弟弟，我妹妹生气也是应该的。”
　　李霄权立刻适应了自己“哥哥”的角色，伸手拦住辛建勇。
　　辛浩洋什么时候被这样骂过，很多句子他虽都听不懂，但就是感到愤怒，他抓着妈妈的袖子，张嘴就哭。
　　“妈妈……”
　　他只是哭，却不敢辩解，毕竟他在学校里确实动不动就打人，至于是否有人的脸被打伤，那他可是不记得了。
　　赵晓佳一看，立刻更加确定自己的胡编乱造或许是正确的，急忙就要拖着他们一家三人去警局。
　　外面的一片杂乱。
　　吵闹声，哭泣声，恳求声，谩骂声。
　　辛念心中暗暗惊讶，原来在压抑之下，赵晓佳竟然可以做到出口成章地骂人。
　　不知道怎么地，她还有些羡慕。陈敏老实惯了，她这个女儿也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痛快地把辛浩洋羞辱一番。
　　她听得过瘾，却也渐渐着急。
　　按照赵晓佳的计划，她和李霄权两人将他们三人引出家门，自己再逃出去。
　　但是时间已经过去许久，辛建勇似乎打定注意自己不会离开。
　　她在卧室了绕了几个圈子。
　　然后咬着牙，鼓起勇气，打开窗户，向下看了一眼。
　　太高了，这里可是二楼……哪怕是站在一楼的顶上跳下去，也有将近三米的高度。
　　要是摔骨折怎么办？
　　那岂不是更难逃跑了？
　　辛念趴在窗户檐，半晌做不出决定。
　　*
　　时易下了出租车。
　　如今是春末，天气反而变得糟糕。
　　杂乱的暖风四起，裹挟着一些沙尘，干旱的空气略微污浊，路人咳嗽不止，黏腻的唾液飞扬。
　　远处被淡黄色覆盖，沉重的颗粒像是无法在空气中流动。
　　这是燕城一年中最糟糕的季节。
　　时易要带辛念离开这里。
　　他往塘北街走去。
　　抬头，却发现辛念的脑袋正好露出窗户外面。
　　她认真地盯着路面，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时易勾起了笑容。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几乎是立刻地，辛念就辨认出了他的声音。
　　她回头，盯着他，
　　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时易也看着她。
　　多奇怪，明明浓见度很低，昏暗的灯光冲不破糟糕的天气。
　　时易却很快清楚地看清了辛念的表情。
　　他的眉心立刻一紧，收起笑容，“辛念，你哭了？谁惹你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逃跑失败，明天成功。


第60章 逃出生天（下）
　　辛念在看清时易的那一刻, 眼泪就掉了下来，今日一整天的不安，恐惧和委屈终于后知后觉地袭上心头。
　　但饶是如此, 辛念依旧清晰地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门外还有野兽潜伏,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门而入。
　　她咽下泪水，声音依旧颤抖，“时……时易, 你是不是来带我走的？”
　　“对, 我接你离开这里。”
　　时易伸出手，“下来。”
　　或许真的有天意。
　　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无比地需要他，便总是会第一时间出现。
　　哪怕自己此刻自己根本无法联系到他。
　　——我带你离开。
　　时易说了很多次，这一次, 辛念终于做足准备, 勇敢地拉住他的手。
　　她回头抱紧自己的书包，先把重要东西扔给时易, 然后可怜巴巴地问：“时易, 那梯子呢？”
　　时易乐出声。
　　就算是这个时候，辛念也没丢了自己胆小的本性。
　　他道：“等着。”
　　大约三十秒后，他空着手回来了。
　　“借梯子的那人不在, 关着门。而且这才一层楼而已, 你跳下来, 我接着你。”
　　“不行不行。”辛念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重新掉下来, 她单单趴在墙边, 就觉得下面仿佛深不可测, 探头看一眼，都要鼓足勇气。
　　“可我、我真的不敢呀。”
　　“啧，怕什么？”时易伸出手，“你把胳膊放下来……”
　　辛念犹豫了一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依言伸出胳膊。
　　时易一把抓住她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指尖，挑眉，“你看看，是不是不算高？我都能拉住你？”
　　辛念欲哭无泪，感受到时易的力气，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拽下去了，“哪有……真的很高啊，我连一米高的地方都不敢跳，这个地方有差不多三米呢！”
　　时易掌心冰凉的手被抽回去，其主人像是个受到了惊吓的小鹿。
　　辛念又往下看看，“下面还是水泥地，很硬吧？”
　　时易叹口气，状似无奈地问：“那怎么办？你就继续待在家里？我走了？”
　　“别呀！”
　　辛念泪眼婆娑，咬着下唇，像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很久才道：“那我跳——我试试，时易，你会接着我的吧？”
　　时易点头，“我一定接住你。”
　　他说什么，辛念都愿意相信。
　　她靠近墙边了一些，眯着眼睛。
　　气势更大的风从身后挂来，辛念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吹下去。
　　她的双手紧紧扒着墙体不放。
　　她太紧张了。
　　指尖都泛着白。
　　时易决定让她分散一点儿注意力，忽然问：“辛念，你小时候有没有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辛念睁大眼睛，“什么故事？”
　　“就是一个姑娘，被女巫关在高塔上，头发特长，能当梯子用，后来遇见一个王子，她把头发放下去，让王子爬上去，后来……”时易记忆模糊，干脆直接快进到结局，“……后来他俩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什么乱七八糟的……”
　　辛念又哭又笑。
　　但她听懂了，“你说的是莴苣公主吧？”
　　“啊，对，就是这位公主。”
　　时易吊儿郎当地点点头。
　　辛念抹掉眼泪，有点害羞，抿了一下唇，小心翼翼地问：“时易，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也是公主？”问完，她害羞起来，故作恼怒道：“还是说，你是在变相夸自己是王子？”
　　“成，我不是王子，但你是公主。”时易仰着头，笑着哄她高兴，“公主殿下，那您能下来了吗？”
　　被时易这么一搅和，辛念的害怕消散了大半，她倒着身子，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条腿，回头又嘱咐了一遍，“那你真的要接住我哦？”
　　时易有些冰凉的手握住她的脚踝。
　　“我抓着你。“
　　他手掌很大，手心有茧，粗粝的触感反而有着让人踏实的魔力。
　　辛念深呼一口气，闭上眼，松开手，就往下跳。
　　原以为的坚硬冰冷的疼痛没有出现。
　　她躺在一个坚实温暖的胸膛上，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大约十几秒之后，时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二楼你都怕，当初你还敢玩儿跳楼？”
　　辛念觉得时易被迫当了一回“肉垫”，应该很疼，她连忙爬起来，着急忙慌之时，没有注意，在时易的腹部狠狠按了一下。
　　“我靠……”时易沙哑着嗓音，发出几个字节，咳嗽了数声，半晌才道：“你挺狠啊，再往下一点儿，我就要断子绝孙了。”
　　辛念反应了足足三秒，手像是触电似的抱在怀里，脸蛋红透，“你、你流氓！”
　　“行。”时易依旧躺在地上，喘着粗气，“我又成流氓了。”
　　他认命似的轻笑一下，睁开双眸，向远处看去。
　　今夜分明是黄沙漫天，但他偏偏看到了晕开的月光。
　　侧眸，辛念正在旁边乖巧地坐着，安安静静地盯着自己。
　　见时易扭头，辛念轻轻凑过去，小声问：“你……还疼不疼呀？”
　　时易诚恳地点头，“疼，怎么办？你负不负责？”
　　辛念的双眼慌乱了一下，她捏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肉，嘟囔道：“我可不重，压在你身上……也不至于这么疼吧？”
　　时易懒洋洋地说：“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辛念歪歪脑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躁热，忍住不到处乱瞟，羞愤道：“那、那个地方我可不负责！”
　　时易稍微缓过劲儿来，他坐起身，低声笑，“行，以后再说，反正你跟着我，哪也跑不了。”他站起来，一边拿起辛念的书包，一边握住她的手，道：“走吧，咱们去朔城！”
　　*
　　时易预定了当晚的飞机票。
　　说来，这是辛念长这么大，第一次坐飞机，她靠着窗，有些紧张，端正的坐姿暴露了她的局促。
　　时易递过一个口香糖。
　　“嚼着。”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背后，“很快，睡一觉就到了。”
　　辛念睡不着，飞机平稳后，她隔着窗户盯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景瞧。
　　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一览无余，这是辛念头一次有机会正视它。
　　马路和铁桥上的灯相连成线，像是细细密密的、发着光的蜘蛛网。
　　城市尚未入睡，灯光入目。而塘北街，大约是在某处黑暗的地方。
　　直到燕城从视线中彻底消失，辛念才坐直身子，轻轻叹一口气。
　　“这真的是我的长这么大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了。”
　　“好玩吗？”
　　此刻身边坐着时易，下午发生的事情恍如隔世。
　　辛念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露出一个略微狡黠的笑容，“有点刺激，我觉得今晚可能要激动得睡不着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问：“时易，那我今晚住在哪里呀？”
　　时易扬起眉毛，“你想住哪里？”
　　辛念不说话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
　　时易不多说，她便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不然似乎显得她很急切似的。
　　俩人没有托运的行李，下了飞机，便一身轻松地往外走去。
　　时易直接带着辛念去了停车场。
　　“你还在这里买了车？”
　　辛念坐上副驾驶，十分惊讶。
　　“嗯。”时易抬抬下巴，“系安全带，我们在这儿开了个民宿，得接客人，所以买辆面包车。”
　　“你真厉害。”辛念真心地赞叹，“竟然都能开民宿了。”
　　说来，时易也就比她大一岁，但是他所经历过的可同龄人多了不少。
　　辛念绞着手指，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与他的差距。
　　她敏感，下意识担心自己的到来会给事业刚刚起步的时易带来麻烦。
　　她一直不说话，昏昏沉沉地听着车载音乐。
　　时易熟练地将车开往高速公路。
　　朔城地方不算大，不过一个多小时，他们便开到了市区的民宿。
　　辛念抱着自己的书包，跳下车，抬头望着颇有特色的民宿。
　　木头式建筑，像是隐藏在喧闹城市中的静谧原始森林。
　　每幢楼都不超过两层，少了耸入云层的摩天大楼带来的压迫感。
　　辛念像是呼吸到了干净的空气。
　　大门被推开，瘦猴冲出来，“小鹿头！你终于来了！”
　　他热情十分，几乎是立刻冲散了辛念方才追追不安的多思多虑。
　　或许是路途遥远，目的地终于抵达，或许是天气渐渐转好，夜风变得柔和，辛念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瘦猴正打算接过她的书包，看见她晶莹的泪珠子，吓得退后两步，惊恐地看着时易，双手举过头顶，结巴起来，“易、易哥，我可是啥也没干啊，小鹿头自己就哭了。”
　　他不知道刚才在做什么，脸上沾着泥，看上去有些滑稽，辛念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看见你太高兴了，才哭的。”
　　话音一落，瘦猴更惊恐了，他摆摆手，“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
　　辛念扭头不解地看向时易。
　　后者皮笑肉不笑地挑眉，“我才是千里迢迢去接你的人，怎么你见着我不高兴得哭了呢？”
　　辛念小声回答：“我也高兴的呀，你没有看出来而已。”
　　时易也不知道相信了没有，长腿一跨，就带着她进了民宿内。
　　“先吃点儿东西。”
　　辛念确实饿了一天，她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晚饭，瘦猴坐在她对面，“怎么样？还不错吧？我们民宿的菜都是我自己种的，我们易哥说了，我们就是打造纯天然的品牌，让客人吃得放心，住得安心！”
　　辛念的嘴里塞得满满的，竖起大拇指。
　　过了一会儿，时易从里面走出来，递给辛念一包全套的洗漱用品。
　　站在张明凯柜台前的张明凯将时易拉到一边，谨慎地提问，“易哥，你打算把辛念今晚安排在哪个客房住？我先去收拾一下。”
　　时易一挥手，“什么客房，她今晚住我那儿。”
　　作者有话说：
　　喜大普奔，终于跑了！本章发红包
　　还有一更哈


第61章 成年的礼物
　　时易拎起辛念的书包, 问：“吃饱没？”
　　辛念吞下碗底的最后一口面，点点头，“饱了。”
　　“那走吧。”
　　辛念冲着瘦猴和张明凯挥手告别, 小跑着跟上时易的步伐，“我们去哪里呀？”
　　“回我家。”
　　黑色面包车一路向北, 开了大约不到二十分钟, 就抵达了时易的住处。
　　显然，这是一处有些年份却十分安静的小区。
　　楼道没有安装电梯，辛念跟着时易爬上八楼。时易低头开锁, 后又将钥匙扔给辛念, “以后你就住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推开门。
　　辛念看了他一眼，然后缓慢地走进去。
　　这不是一个面积很大的住所，但是布置得干净整洁，但衣架上的运动裤, 电视柜上的打火机, 墙上的飞镖盘……暴露着男性生活过的痕迹。
　　辛念站在玄关处，不敢再往里走一步。
　　“怎么了？”
　　“啪”地打开灯, 清晰的视线放大了每个痕迹的存在感。
　　时易关上门, 垂着眸，在她身后轻轻地问。
　　辛念十分紧张，捏着自己的手心, 感觉掌中全是汗。
　　私人的房间是极其隐秘的存在, 说来, 辛念从未真正走进过时易的生活。
　　这是第一次。
　　来自他的主动邀请。
　　因为喜欢, 所以辛念一向对关于时易的每个细节都十分敏感。
　　此时此刻, 她感觉到自己真正地被时易的气息包裹了。
　　无处躲藏, 周身皆是接近天空的味道。
　　绷紧了一整天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随之取代的，是害羞。
　　辛念僵硬地站着，不回答时易的问题，也不去看他。
　　她的头发又长了许多，已经过了锁骨，柔顺地披在身后。像是所有学校里的不学好的男高中生一样，时易特别喜欢勾起她的发丝。
　　他从来不亏待自己的想法，立刻上手，自头顶处将其揉乱。
　　辛念立刻捂着自己的脑袋，露出一个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你干嘛呀？”
　　时易侧头看她，“让你来这儿当木头桩的？站着做什么？都十一点了，进去洗个澡，上床睡觉去。”
　　辛念红着脸偷偷看了时易一眼，“我……你……这样合适吗？”
　　话没说完，脑门立刻被弹了一记，“你个未成年一天到晚脑子都想的是什么？”
　　捂着自己的脑门，辛念不满地嘟嘟囔囔，“我才没想什么。”
　　辛念抱着自己的睡衣走入卫生间的前一刻，回头望，时易手里拿着打火机站在家门口，“我出去抽根烟，吹风机在洗手池的柜子下面。”
　　听到她小声“哦”了一声，时易推门出去。
　　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他掏出一根烟，想了一下，又重新塞回去。
　　听到关门声，辛念微微松了口气。
　　在她看来，目前的情形几乎算得上是某种程度的“同居”了，她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自己在浴室洗澡，外面坐着个男人。
　　哪怕是时易，也不行。
　　她倒是不会害怕，只是羞涩无处安放。
　　*
　　辛念认认真真地把自己清洗了一遍，恨不得把在家里的晦气都洗掉。
　　这样，从此以后，都是越来越好的日子。
　　关掉水龙头，她将毛巾盖在头顶，低头去找吹风机。
　　那还是一个没有开封的盒子。
　　辛念把它轻轻拿出来，慢慢抿了一下唇。
　　时易头发短，肯定是用不上吹风机，这东西是特意给谁买的一目了然。
　　她被水汽熏得眼眶发热，抬手将玻璃上的水雾擦掉。
　　自己此刻的脸蛋红扑扑的，平薄的肩膀微微缩起来。
　　辛念垂下眼帘，将吹风机拿出来，插入插头，热风打开，吹走乱糟糟的思绪。
　　大约几分钟后，终于走出浴室。
　　客厅的灯亮着，里面空荡荡的。
　　时易还没有回来。
　　辛念穿着睡衣，迷茫地在地中央站了一会儿，走到窗户前向下看去。
　　不远处的椅子上有着他颀长的身影，辛念踮起脚尖，推开窗户，“时易！”
　　他回头。
　　辛念冲他招招手，“我洗完了！”
　　话音落的一瞬间，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被周围邻居听到可怎么办？
　　辛念立刻掩耳盗铃一般地蹲下身子。
　　很快，时易回来。
　　她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像只乖巧等待主人回家的小动物。
　　刚才着急，发梢还有水珠慢悠悠地滚落，落进衣服中，不见了踪影。
　　时易没有别开眼，只是问：“你在这儿坐着干嘛？”
　　“我……我不知道我睡在哪张沙发上。”
　　时易微愣，然后乐了，“小姐，您能别磕碜我了吗？我是让你来这儿睡沙发的？”
　　“可是只有一间卧室。”
　　“对，没错，你就住那儿。”
　　“那你怎么办？”
　　“行军床。”
　　“那怎么可以！”
　　“那你想怎么着？”
　　“要不我睡行军床吧？”
　　“不行。”时易把她拽进卧室里，自己靠在门框上，伸出两根修长的指头来，“给你两个选择，要不你就住这儿，要不你就睡外面长椅去，就我刚在坐着的那个。”
　　辛念瞪着眼睛。
　　“快选。”
　　辛念一屁股坐在床上，“可是行军床很不舒服。”
　　“比这儿更差的条件我都住过，这有什么？”时易道：“何况，我也不是天天回家。”
　　“那你还要去哪里？”
　　“民宿晚上我得经常去看着，跟瘦猴他们换班。”
　　“真的？”
　　“废话。”时易怕她有心里负担，又道：“不让你白住，明天起床做早饭。”
　　辛念眼睛一亮，点点头，立刻询问：“好呀，那瘦猴和张明凯有没有什么忌口？”
　　“忌什么口？跟他俩有什么关系？”时易皱着眉头，“就做你自己的，还有我的早餐。”
　　“哦。”
　　“不早了，快睡吧。”时易将门虚掩上，“晚上有事叫我。”
　　“好。”
　　辛念躺在枕头上，将被子抖落开，把自己卷起来。
　　干净的洗衣粉的味道传入鼻尖。
　　辛念关掉床头的灯，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听觉变得更加敏锐，外面传来乌鸦的叫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闷在头上。
　　还是睡不着。
　　辛念其实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小屋，在那里好不容易地建立了长达十多年的安全感，现在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有些认床。
　　犹豫了许久，她悄悄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面上，拉开门，轻轻走出去。
　　客厅有一道微弱的光源，是从时易的手机上传来的。
　　似乎是在玩游戏，见她出来，他抬起头，“怎么了？”
　　辛念摇摇头，没说话，安静地坐在另一个沙发上。
　　一局游戏结束，时易放下手机，“睡不着？”
　　“有点。”
　　辛念眨巴着眼睛，“太黑了，而且我从来没有住在过这么大的卧室里，有点害怕……”
　　“那怎么办？给你出去买点儿酒，灌醉了再睡？”时易坐姿大大咧咧，忽然又道：“哦，忘了，您是女侠，喝不醉。”
　　辛念小脸一红，“你别拿我打趣。”
　　她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热水，紧张地问：“时易，你能不能进去打游戏？”
　　“进去？进哪儿？”
　　时易挑着眉毛，看上去不大正经。
　　辛念一脸单纯，“进卧室，你在旁边，我就不怕了。”
　　时易挑起眉毛，“你确定？”
　　辛念抿着唇，显然没有把刚才的邀请重复第二遍的勇气。
　　时易的眼中微有笑意，“成，走吧。”
　　辛念重新躺在床上。
　　这本就是一个双人床。
　　她占据一边，时易占据另一边。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胸腔中的震动加剧。
　　此时此刻，若不是时易靠在床头，那么他俩真的像是一对刚刚同居的小情侣一般。
　　辛念觉得自己更睡不着了。
　　时易没有玩手机，侧眸问：“你爸今天打你没有？”
　　辛念的小半张脸都在被子里，她摇摇头，“没有，相反，我还咬了他一口，可狠了，还出血了。”
　　“挺厉害啊？”
　　“那当然。”
　　“行。”时易扫了一眼她得意的神色，似笑非笑地道：“我们民宿正巧缺个安保，我看你挺合适，下个周就准备上岗吧。”
　　辛念嘻嘻笑道：“这是你教我的，不要怕他们。”
　　提起下午的事情，她内心愈发澎湃，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给他讲了一遍。
　　说完，她轻轻叹口气，“我还要记得好好感谢晓佳和李大哥，若没有他们，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李大哥……
　　啧，叫得还挺亲切。
　　时易十分不满，立刻表达，“怎么，就一个多月不见，李霄权没有自己名字了？你还非得叫他一声‘哥’？”
　　辛念不知道为何突然对人家有了敌意，小声辩解，“晓佳就是这么喊他的，所以我也跟着这么叫呀。”
　　时易冷哼一声，“那个李霄权是游卿男朋友，按理来说，赵晓佳跟他差了辈分，可她依旧要喊人家‘哥’，存的什么心，我还不清楚？你跟她能一样？叫得那么亲切干什么？”
　　辛念想起赵晓佳偶尔看李霄权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应该叫什么呀？”
　　“他没名字？”
　　辛念叹口气，“再怎么说，人家今天也帮了我大忙，直接叫李霄权是不是太生分了一些？”
　　时易一听，更不高兴了，“你个小没良心的，我也帮了你，你怎么就一直管我叫时易呢？”他低下头，轻轻吐气，嘴角勾起来，更像是个坏小子，“你说，到底我帮你多，还是那小子帮你多？”
　　他的阴影压过来，辛念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小声道：“……你多。”
　　“那你怎么从来不喊我‘哥哥’呢？”
　　时易大手一伸，忽然将她从被子中往外提了提。
　　“喊啊，想什么呢？”
　　丛林之王优雅地发号施令，辛念手无寸铁，不敢不从，她嗫嚅半天，张不开嘴。
　　时易又凑近了一些，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你说不说？”
　　辛念不敢看他，却依旧感受着那双黑沉的眸子的注视。
　　她沉默许久，弱弱地、快速地发出两个音节。
　　——哥哥。
　　时易手心微麻，看到她微红的耳朵尖，竟然罕见地没有再为难她。
　　辛念把自己裹得很紧，手脚束缚着，时易觉得好玩儿似的，推着被子让她在床上滚了几个圈。辛念想反抗，但胳膊一时间难以抽出来，只能气呼呼地喊着“时易”的名字。
　　时易没听见一样，在一旁乐不可支。
　　忽然，“啪嗒”一下。
　　辛念噤了声，问道：“是钟表的声音吗？”
　　“嗯。”时易点头，“十二点了。”
　　到八号了。
　　辛念想。
　　——我终于成年了。
　　她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时易。
　　——我和时易一样，变成一个大人了。
　　时易见她忽然不说话，“困了？”
　　辛念“嗯”了一下。
　　“那睡吧。”
　　时易将灯关上。
　　屋内再次伸手不见五指。
　　辛念却不再害怕。
　　她轻轻眯着眼睛，悄悄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尽量自然地放在枕边。
　　这样，她的手，距离时易的便不过几厘米。
　　像是能够若即若离地触碰到。
　　时易近在天边，这是她做梦都不敢祈求的成年礼物。
　　辛念没有再动作，慢慢闭上眼睛。
　　疲惫袭来，她缓缓进入梦乡。
　　许久，黑暗中，时易回头，垂眸看着她早已经没有伤疤的手。
　　辛念呼吸平稳，杯子轻微地起伏着。
　　这幅样子，他曾经透过屏幕见过许多回。
　　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忽然，他轻轻抬起自己的手，在她的小拇指上勾了一下。
　　随即松开。
　　快得连温度都难以感知。
　　约是半个小时后，时易将手机拿起来，走下床，离开卧室，关上门。
　　窗帘微微被风吹开一角，黑夜露出头，从此以后，辛念终于不会再被噩梦惊醒了。
　　作者有话说：
　　二更
　　（顺便说一句，在我的存稿里，他俩已经亲上了，嘿嘿


第62章 招聘信息
　　辛念早早起床, 吃过早饭后，跟着时易一起去了民宿。
　　张明凯和瘦猴正在将订购的床垫整理好，放入各个房间。
　　时易不让辛念搬东西, 她便跑前跑后地将一些小件的装饰品摆放在客房内。
　　午饭结束，三个男人开了一场小型会议, 辛念在旁边听着。
　　他们在大约讨论着有关薪资水平和员工数量的问题。
　　瘦猴率先开口, “易哥，我先申明啊，我不要工资, 我在你这儿白吃白喝这么多年, 你都没把我赶走，我心里一直是清楚的，我跟张明凯比不了，脑子和能力都一般，会打架这点还能在网吧管点用, 你这次从燕城来到朔城, 还愿意带上我，我、我……其实很感激的。”
　　瘦猴大约没说话这么肉麻的话, 说完自己都不大好意思。
　　张明凯清清嗓子, 用不大不小的音量也道：“哥，我也不要工资，当初我喝醉成那样, 你肯给我个住的地方, 我就已经下定决心, 只要你乐意, 我就跟你干到死。”
　　“哎, 行行行, 别没事儿要死要活的。”时易看不惯他俩这矫情样儿，“你俩乐意给我白干活，我没兴趣啊。”
　　“易哥！咱俩兄弟都多少年了？”
　　时易笑了笑，“不过你们说得对，现在网吧没了，你俩也清楚，我所有的钱都投在这家民宿了，你俩的工资，确实也高不了……还是那句话，只要乐意跟着我干，我能有一口肉吃，你们也有……”
　　“我愿意我愿意！”瘦猴倾着身子，急切地说。
　　张明凯点点头，“我哪里也不走，就在你这儿待着。”
　　“那我呢？”
　　辛念的学生气还在，在一片江湖气中乖巧地举起了一只手。
　　“你？”
　　瘦猴很惊讶，“你不继续读书了？”
　　“我……”辛念慢慢放下手，看了一眼时易，小声道：“我成绩不太好，就算去参加高考，也考不上。”
　　瘦猴指着张明凯，“他是学霸，他可以辅导你啊！”
　　“啧。”时易一把将瘦猴的胳膊打掉，“要去也是找个高中上，张明凯闲得没事儿干了？”
　　瘦猴挠挠头，“……哦。”
　　时易看着辛念，“这事儿待会儿晚上回去说，你别想在这儿工作，我这儿没地儿接待你。”
　　瘦猴问：“那我们还要招几个员工啊？”
　　张明凯戴上眼镜，从面前的文件夹中掏出几张纸，道：“我前天跟易哥列了一张表，把大致的工作内容都划分了一下，我们估摸着，除了我们仨，还需要俩人。”
　　时易点点头。
　　张明凯又道：“我待会儿把招聘信息发出去……不过啊，我认为，咱们这店开业开得急，要是身边能多点儿熟人就好了。”
　　“熟人？”时易笑了笑，“人家未必肯过来跟我们吃这苦。”
　　会议后，三个继续忙碌，留下辛念一个人在门口看店。
　　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很是暖和，她趴在桌上，听着偶尔路过的脚步声，倍感安心，她打着瞌睡，忽然想起自己应该给赵晓佳报个平安，便拿起桌上的座机，循着记忆，将电话打了过去。
　　*
　　晚上睡觉前，时易拖着辛念坐在自己面前。
　　“下午说的关于上学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辛念低头扣着手心，“我考不上。”
　　“你考了吗？就说自己考不上，”
　　辛念叹口气，老实承认，“其实从今年三月开始，我就没什么时间学习了，就算有时间，也都是在补习最基础的知识，说实话，参加不参加高考，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了。”
　　“……而且，你看见了，我数学就只有58分。”
　　“今年不想考，那就明年再考，你要是想上，我给你找个高中，你去借读。”
　　借读。
　　辛念的双眼欻地亮了起来。
　　时易轻声问：“你就只管告诉我，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我想的……但是要是这一年被浪费了怎么办？我依旧没有考上很好的大学又怎么办？”
　　“谁告诉你只有考上好大学以后才能吃得上饭了？而且，也没有人规定，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事儿吧？考得上就去，考不上就去找别的出路，至少，你没给自己留遗憾。”
　　辛念沉吟着。
　　“况且——”时易往后一靠，“我又没指望你这个58给我考上燕城大学。”
　　辛念瞪了他一眼，哼了哼，说：“我也想好好学习，可是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要承担的事情那么多，哪有时间认真坐下来读书……”
　　时易道：“五金街上去年考了个状元，那女的他们家就在街上开超市。”
　　辛念羞愤地一把推开他，“那就是我脑子不好，行不行？”
　　“行。”时易揉乱她的头发，“脑子不好就不好吧，不过别人有的，你也得有，等着我给你找个整个朔城最好的高中上。”
　　辛念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很快重新不安起来。
　　时易扫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辛念干巴巴地说出五个字，“可是我没钱。”
　　时易乐了，站起身，往厨房走去，“谁要你钱了？”
　　辛念端上自己的水杯，赶紧跟上去，“我会还给你的！”
　　时易也不知道听清了没，随意地点点头。
　　辛念有些着急，“我真的会还给你的！一分不少，包括昨天的飞机票。”
　　“成。”时易突然停住脚步，辛念的鼻尖撞到他坚实的后背，“哎呦”了一声，清凉的水洒出来，打湿了衣服的一角。
　　时易精瘦的腰在白T恤下隐隐约约地显了出来。
　　辛念的耳尖有些红。
　　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听到时易说：“以后有你还的时候，至于怎么还，到时候就由我说了算。”
　　“你别收利息就行，不然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时易挑着眉，“行啊，这主意好，那就还一辈子吧。”
　　*
　　五月底，时易就将辛念上学的事情给办妥了。
　　辛念重新背着去高中。这次，她先跟着高二的学生上完最后一个多月的课，暑假过后，再读一遍高三。
　　因为多出了一年时间，辛念心中的压力减小。
　　把新买来的课本整齐地摆放在桌角，她深呼一口气，略微紧张，主动向自己的新同桌打招呼。
　　“你好……我叫辛念。”
　　同桌正扭头看着窗外，闻言慢慢转头。
　　她看上去有些冷淡。
　　辛念垂眸看着她的课本上的姓名，“嗯……你叫，盛茄？”
　　“念‘Jia’，胡笳的笳。”
　　盛笳面无表情地回答。
　　“哦，对不起。”
　　“没事，没几个人就能第一次叫对的，我都习惯了。”
　　她说完话，重新将头扭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的树。
　　辛念抿了一下唇，不再说话。向新同学发出友好的信息，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人家对她爱答不理，她便不好意思再喋喋不休。
　　朔城一中不愧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学生们的学习氛围要比原来的班级积极不少。且他们是普通班，进度不至于太过超前，能让辛念更好地一点点适应。
　　*
　　差不多到了放学时间，时易在校门口等着。
　　辛念隔着很远便打量着他。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似乎在时易身上半点都不适用。
　　当初他骑着那辆红色摩托拉风也就罢了，怎么开着辆面包车也这样惹人注意呢？
　　他靠在车门上，淡然地接受着每个走出校门的学生的注视和惊艳的目光。
　　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戴着墨镜，仿佛身后的是一辆价值千万的豪车似的。
　　忒拽了。
　　看着就不好惹。
　　辛念慢慢地挪步过去，问：“你来接我了？”
　　时易低下头，一张俊脸没什么表情。
　　辛念莫名其妙，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谨慎地问：“怎么啦？”
　　时易的双眸被墨镜挡住，只见他冷哼一声，“辛念，你现在胆子不小啊？”
　　“我怎么了？”
　　“别给我装傻。”
　　“我没有呀？”
　　“行，上车，回去教训你。”
　　时易一路无话，压着最高限速，抵达了民宿。
　　辛念小心翼翼地下车。
　　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黑影扑倒。
　　“辛念，我好想你！”
　　“晓佳？”辛念立马露出笑容，拍拍她的后背，“你怎么来啦？”
　　赵晓佳扭头，“你看！”
　　辛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李、李大……啊不是，李霄权也来了？”
　　辛念结结巴巴地说，扭头瞟了时易。
　　“你把他俩叫来的？”
　　时易问。
　　“不是呀。”辛念也十分惊讶，又转身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还要感谢李大哥呢，他本就是朔城人，打算回来一趟，我也想来看你，我们俩今早到了飞机场，查询了一下你之前来电的座机，就找到这儿了。”
　　说完，辛念清楚地听到身边的时易轻哧一声。
　　“李大哥很厉害吧？”赵晓佳道：“我们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外面贴着招聘广告，就来问问我们是不是合适。”
　　“不合适。”时易不客气地回答道：“你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赵晓佳惊恐地躲在辛念身后，李霄权坐在民宿大厅内，倒是挺淡然，“你们都是外地来的，难道不需要一个朔城本地人吗？”
　　“满大街都是本地人，缺你一个？”
　　张明凯将时易拉到一边，“哥，我刚刚问了问，他俩真的还挺合适的，那个李霄权以前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干过，对这行挺了解的，晓佳会做甜点，咱们这儿刚好也缺个女员工。”
　　辛念睁大眼睛，在旁边听着。
　　听此立刻点头称是，伸手碰碰时易，“对呀对呀，让他们试试吧？”
　　时易垂眸，扫了她一眼。
　　辛念知道他这个表情就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想也没想，立刻拉住他的手，晃来晃去，“哎呀，就试试嘛，我想跟赵晓佳待在同一个城市。而且她做甜点真的很好吃，你还记得吗？那个小蛋糕，是不是可好吃啦？”
　　时易皮笑肉不笑，“你还好意思提这事儿？你个骗子。”
　　辛念吐吐舌头。
　　时易摘掉墨镜，抬抬下巴，对二人道：“试用期半个月，没有工资。”
　　“可以。”
　　李霄权点头。
　　“好耶！”
　　赵晓佳一听以后能跟辛念和李霄权在一起，兴奋起来，“那我们要不要一起吃火锅？我刚刚看到厨房里有个鸳鸯锅。”
　　“行啊！”瘦猴积极响应她，“我也喜欢吃火锅！”
　　时易点头，把钥匙扔给瘦猴，“你们吃吧，我们俩不吃。”
　　“哎？那你们去哪儿啊？”
　　时易把辛念背后的书包拽下来，提在手里，“回家，我回去修理人。”
　　辛念也想吃火锅，奈何自己的书包被人拿走，只能苦着脸跟赵晓佳道别，亦步亦趋地跟上时易的步伐，上了副驾驶。
　　作者有话说：
　　小年快乐 *—*
　　还有一更


第63章 生日礼物
　　回到家, 辛念跟在时易的身后关上了门，然后直挺挺地站在玄关处。
　　时易进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走出来, 问：“你站那儿干嘛呢？”
　　“你、你不是要修理我吗？”
　　她睁着大眼睛，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 看着乖得很。
　　时易口渴了半个下午，刚才那些水半分解不了急，他此刻喉结微微滚动, 只觉得喉咙冒火, 他放下空玻璃杯，慢慢往辛念面前走去。
　　眸子愈发浓黑，像是捕获猎物后地优雅欣赏。
　　辛念下意识缩起了脖子。
　　时易干燥的掌心覆盖在她微凉的脖颈上。
　　他半阖着眼帘，“你在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呀？”
　　时易离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很近，微微靠近了一些, 忽然问：“你成年了没？”
　　“成年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半个月前。”
　　“嗯。”时易点点头, 又道：“都成年了，你怎么还是高中生？”
　　他明明知道问题的答案, 却依旧皱着眉毛, 像是真的在思索。
　　辛念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时易没有放手，此时此刻，辛念就像是被他抱在怀里了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哆嗦了一下。
　　羽睫轻轻颤抖。
　　时易慢悠悠地感受着掌下猎物的轻轻恐惧, 像是很好玩似的。
　　从他这个角度, 垂下眼眸, 就能看到她衣领下漂亮的锁骨。
　　时易觉得自己想抽烟。
　　忽然, 他有点霸道地说：“辛念, 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主意？”
　　“我本来打算让你想读高中就读, 读到考上满意的大学为止，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就复读一年，然后给我上大学去。”
　　虽然辛念也不愿意一直读高三，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时易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我不想等了。”
　　“等什么？”
　　辛念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的粗粝，浑身酥麻。
　　“到时候再告诉你。”
　　辛念抬起头，看到了他眼底汹涌的墨黑。
　　他松开手，“进屋写作业去。”
　　*
　　时易偶尔有空的时候，会来校门口接辛念回家。
　　辛念坐上副驾驶，他扔来一个东西。
　　辛念拿起银行卡，两面都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问：“这是什么？”
　　时易踩下油门，“你不认识？”
　　“你给我一张银行卡干什么？”
　　“成年的生日礼物，虽然晚了点儿，但我也是才知道。”
　　辛念瞪大眼睛，就要伸手把东西换回去，时易转动方向盘，拐了个弯，开口，“别急着还我，里面就一百块钱。”
　　“嗯？”
　　辛念歪歪头。
　　怎么跟自己畅想得不一样，电视剧的霸道总裁起码都是好几百万起步的呀。
　　时易瞧瞧方向盘，回头看了他一眼，吊儿郎当地抬起眉毛，“你想哪儿去了？”
　　辛念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羞涩，“没想哪里去。”
　　他轻点方向盘，“这银行卡里的钱是你自己挣来的。”
　　“怎么挣？”
　　“考试，每次进步二十分，就给你打一千块钱。”
　　“这么多？”辛念摇摇头，“我不要你的钱。”
　　说罢，她把卡放在前方的台面上。
　　“那就我投资了成吗？以后你过来给我打工。”
　　“我又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不用给我的。”
　　辛念小声道，鼻子酸酸的，毕竟父母都从来没有给过自己零花钱。
　　时易不再说话，将车停在小区楼下，辛念独自下车。
　　“过来，绕过来。”
　　时易放下车窗，把银行卡重新塞进她的手里，“记账上，你以后还我成吗？”
　　“那我直接不要不就好了？”
　　“你跟着我们几个大男人就没有不方便开口的时候？除了我，剩下几个人你见过几面？有点儿钱，你腰杆硬，说话有底气，行吗？”
　　辛念捏着卡，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时易挥挥手，“矫情，赶紧回去写作业，又不是白给你钱。”
　　*
　　六月一日，民宿正式开业。
　　除了他们六位，还来了一位特意从燕城来的贵客。
　　陈绍恨不得在脖子上套上个金链子，搂着女朋友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身后跟着几十位工人，搬来一些看上去价值不菲可以充当门面的物品。
　　他戴着墨镜指挥工人们，“都摆整齐了啊，这都是专门订制的，贵得很，你们别给磕磕碰碰了。”
　　说完，他抖落抖落自己的皮衣，走到时易旁边。
　　时易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笑骂，“你不嫌热啊？”
　　陈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有冰水没？”
　　瘦猴看着时易的眼色，很有眼力见儿地端来杯水，站在一旁默默打量着这位暴发户。
　　饶是上次在网吧惊鸿一瞥，依旧会被其人浮夸的出场方式震惊。
　　时易坐在另一沙发上，“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陈绍一瞪眼，“谁说我是给你带的？”
　　“哦，不是给我带的啊。”时易笑了笑，对门口的工人们道：“那麻烦你们再搬出去吧，我是这儿的老板，我们不要这些东西。”
　　“嘿！时易。”陈绍恼怒，赶紧拦住，“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妈当初全国各地开火锅连锁店的时候我都没破费给她送礼物。”
　　时易乐了，“哦，那我还得谢谢你。”
　　“用不着。”陈绍摆摆手，“我也不是来看你的，我是特意来看那高中生的，叫辛念的那位。”
　　他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各位正好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晓佳用胳膊肘顶顶辛念，用耳语道：“哎，是来看你的！”
　　“可是……不认识他啊？”
　　辛念一头雾水。
　　只听时易慢悠悠地“嗯”了一声，拖长音调，“见辛念啊，那你更得出去了，她不见人。”
　　“怎么不见人？”陈绍见时易护得这么紧，愈发好奇，“她是有什么缺陷还是怎么着啊？你不让我见，我还要偏要见。辛念？辛念！哪个是辛念？”
　　他蹭地站起身，往那边看去。
　　一眼锁定墙角那个大眼睛姑娘，“就是你吧？”
　　辛念无措地看了一眼时易，然后点点头，“……是我。”
　　“啧。”陈绍又走近一步，摘掉墨镜，审视一遍辛念，然后哈哈大笑，给了时易一拳，“原来是这一款啊！”
　　……什么东西？
　　辛念被人这样打量十分不自在，紧紧贴着赵晓佳。
　　时易比陈绍高了半个头，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往后提了提，然后跟辛念说：“既然他来了，就过来打个招呼，你借读的事儿就是他给办的。”
　　辛念立马站直身子，“哦”了一声，然后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谢谢您。”
　　“……”
　　陈绍嘴角一歪，往后退了两步，“哎行行行，没这必要啊，您这九十度一鞠躬，好想来参加我的遗体道别仪式似的，我可承受不起。”
　　辛念一听，嘴角一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啧，看着真乖。
　　难怪时易这么上心。
　　陈绍想着，还没琢磨完，肩膀上就被人给了一拳头，他“哎呦”一声，看着罪魁祸首，“时易，你打我干嘛啊？”
　　“人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漠，我大老远跑一趟，你不好好招待也就算了，怎么还赶我走呢？”陈绍十分不满地哼了哼，拍了拍手，冲着外面扬声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走进来七八个厨师模样的人。
　　陈绍扫了一眼张口结舌的瘦猴，十分满意他的反应，介绍道：“这是整个朔城最好的饭店的厨师们，都给我叫来了，今天为庆祝你们民宿开业，特意来掌勺。”
　　说罢，各位厨师们提着泡沫箱走了进来，里面装着各式海鲜。
　　“哇。”
　　瘦猴哪里吃过这么大阵仗的饭，露出一个叹为观止的表情看着陈绍。
　　这人果然跟自己从电视剧里看的暴发户一模一样！
　　时易看着姜夏，“你后来带他去看脑子来吗？”
　　“啧，你什么意思啊？”陈绍气道：“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一个人偷偷开民宿不找我合伙的事儿就算了，你还怀疑我脑子有问题？”
　　时易笑道：“您那手笔太大了，我俩不是一个理念，等我什么赚到钱了，准备往其他地方接着开店的时候，再找你。”
　　陈绍叹口气，然后又瞪着眼睛，“你这次可不许骗我啊，我可等着你。”
　　“行。”
　　*
　　民宿就这样顺利地开了业。
　　他们时间选得好，夏秋两季是朔城最好的时节。游客众多，很多人通过筛选选定了时易这家地理位置优越的民宿。
　　很多人一开始因为流传的老板颜值来了这家店，结果没想到时易这人除了必要时候，不怎么跟客人聊天，一来二去，反倒是更为亲切的李霄权更受欢迎。
　　瘦猴有点不高兴，且对赵晓佳整天跟在李霄权身后嗤之以鼻，愤愤不平地说：“易哥，那些客人是不是忒没眼光了？咱们这样不爱说话的，但会干活的人才应该更招人喜欢才对啊？李霄权懂什么？不就是没事儿给客人弹弹吉他唱唱歌嘛？太掉价了。”
　　时易倒是觉得挺满意，李霄权这人情商颇高，能让每位客人宾至如归，正好给自己省事儿，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笑着问：“瘦猴，你是说客人没眼光，还是说赵晓佳没眼光？”
　　“哥！你什么意思？”
　　瘦猴的声音毫无气势。
　　时易乐了，“追人可不能靠贬低别人。”
　　“谁追人了？我追谁了？”
　　“行。”时易点点头，“那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哎，哥！”瘦猴拉住时易的袖子，“你可千万别跟晓佳说啊，要不然她不理我了。”
　　“你们仨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好，那就好。”瘦猴有点骄傲地说：“我以后可要提醒提醒晓佳，李霄权到现在还思念着她妈，床头的照片都放着呢，还是我比较靠谱一些。”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


第64章 曲折
　　生活被大量涌入的补习知识充满, 时间过得飞快。
　　秋月末的考试中，辛念成功比上次多考了28分，银行卡里的余额飙升到四位数。
　　虽然她的成绩距离重点大学依旧遥远, 但至少每走一步都在离他们更近。
　　时易的生意顺利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市里的电视台甚至来做过一次采访, 张明凯作为时易派出的代表, 文邹邹地说了一大段，表现颇不错，客流量在初秋再度激增。
　　所幸这几个半路出家的生意人都是吃过苦的人, 修水管, 换地板，改灯管等等问题皆是不在话下。
　　时易将手底下几人的工资提高。瘦猴这人就是烧包一个，有了钱存不住。赵晓佳说，自从发了工资，他天天给自己买奶茶喝, 体重高了不少。
　　辛念经常熬夜到晚上一两点, 都不见时易回来的踪影。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一个周都见不到几次面。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初冬突如其来的一场特大暴雪。
　　天气预报说, 这是百年来, 朔城遇到的最大的一场雪。
　　通往城市的所有路线都被封锁，很多预定来房间的客人不得不取消预约。
　　一开始，那些本身住在民宿的客人的消费金额还不足以让他们引起金额。在大暴雪停止的一周后, 很多受不了寒冷的客人立刻想尽办法离开朔城这个冰窖。几乎在三天内, 整个民宿都空了。
　　本以为在气候状况平稳之后, 生意也会跟着一点点回暖, 没想到十一月底, 又一场暴雪袭击朔城。三天之内, 这里被定性为灾区，并且专家估计，这样的天气状况会至少持续到明年春节之后。
　　周五放学后，辛念一步一个脚印踩着没过小腿的雪，去了一趟朔城。
　　赵晓佳正坐在李霄权旁边听他弹吉他，瘦猴唉声叹气，抱着手机看电视。饶是围巾围了一圈，辛念的小脸依旧被冻得通红。
　　赵晓佳跑来端过去一杯热水，辛念道谢接过去，小声问：“时易呢？”
　　“去机场送最后一批客人了。”
　　“这个天气？现在路况很糟糕啊，我过来的时候，街上都没有几辆车。”
　　“那有什么办法？客人一定要走，说看了天气预报，接下来还要下雪，怕又走不了，易哥说我们所有人里只有他开车最稳，所以就他去送。”
　　辛念不安地拧起眉头。
　　赵晓佳立刻安慰她，“别担心，易哥已经出去半个小时了，估计八点多就回来了。”
　　辛念握着逐渐变凉的玻璃杯，看着愈发暗淡的天色，把书包放在腿上，“我今晚在这儿写作业，我要等着他回来再走。”
　　饭后，辛念看着张明凯坐在门口算账，也坐在一旁，忍不住问：“算得怎么样？”
　　张明凯叹口气，摇摇头，“不太好，已经亏本很多天了，咱们这个地方地段好，租金很贵，这是每天固定要花的钱，而且只要是开门，水电费都是要花钱的地方，今天易哥送走这最后一批客人，我们这民宿就彻底没人了。如果按照天气预报估计的那样，直到明年二月份天气才能转好……哎……”他深深地叹口气，“我觉得，我们估计是撑不到那时候。”
　　“这么严重呀？”
　　张明凯点头，“做生意就是这样，一步走错，很难回来，而且看运气，我们这次算倒霉，碰上了百年一遇的暴雪天，没办法，只能认。”
　　辛念扣着手指，“那……那怎么办？”
　　张明凯摇摇头，“等等易哥回来再说吧，大事还是得他来做决定，你别担心，没有易哥解决不了的事儿，我们都相信他。”
　　辛念点点头，“好，我也相信他。”
　　*
　　直到晚上九点半，时易才回来。
　　或许是因为在外面待了太久，他英俊的眉眼上都染上了风雪，辛念心脏像是别人拧了一把，把手里的暖宝宝塞进他手里，“冷不冷？”
　　“还行。”时易撸了一把头发，将雪化成的水滴甩下去，“你怎么来了？”
　　“我……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想过来蹭饭。”
　　辛念扯了个谎，她才不会说是因为他很久都没有回去了。
　　“吃了吗？”
　　“嗯。”
　　“那走吧，我送你回去，最近天气不好，民宿里供暖不太足。”
　　辛念赶紧跟上他的脚步，“可是张明凯说还有事情要问你。”
　　时易回头，冲着其余几人道：“明天再说吧，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你们休息两天，辛苦这么久，就当给自己放假了。”他拍了拍张明凯的肩膀，“多大点儿事，别愁眉苦脸的。”
　　张明凯搓搓脸，低着头，他知道这民宿花费了时易的全部身家。
　　论起压力，他应该才是最大的。
　　回到家，辛念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时易对面，凑过去问：“你是不是最近很累啊？”
　　时易转着易拉罐瓶，掀起眼皮，下意识对面前这小骗子的突然关心表示怀疑，“怎么，有事儿？”
　　辛念把双腿盘上来，跪坐在沙发上，“你转过去。”
　　“你要干什么？”
　　“哎呀，我还能吃了你？”辛念学着他说话的样子，“你快点转过身嘛。”
　　时易换了个方向。
　　辛念看着他粗铱嬅短的发尾和坚实的后背，紧张地搓了一下手心，然后轻轻地把双手三指放在他的太阳穴上。
　　当冰凉的手指贴在时易的皮肤的那一刻，他就笑了，肩膀抖得厉害。
　　辛念立刻停顿了一下，哪怕他是背对着自己，她依旧感到羞愤，气道：“你笑什么？我从小就给我妈按摩太阳穴，可是专业的。”
　　“哦，真厉害。”时易不正经地回答，突然抬手扣住她细白的手腕。
　　辛念轻轻一颤，却没有动作，任由他抓着自己。
　　只见他偏过头，吊儿郎当地扬起眉毛，“这么专业，不会还要收钱吧？”
　　辛念抿了一下唇角，“收什么钱呀，免费的。”
　　时易抓着她手疼，辛念轻轻动了一下，下巴稍微朝低，差点碰到时易的鼻尖。
　　他微顿，与她对视。
　　时易的双唇近在眼前。
　　她的目光立刻慌乱，甩掉时易的手，“你、你转过去，坐好，别回头跟我说话。”
　　“啧。”时易慢悠悠地把头转回去，“你怎么伺候人还这么大脾气呢？”
　　辛念不说话。
　　时易却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一点点发烫。
　　太阳穴似乎更加发胀。
　　一时间，时易竟然说不清楚自己是更难受了，还是更舒服了。
　　他干脆闭上眼睛，懒懒散散地向后靠。
　　这下，辛念是真的将时易将拥在怀里了。
　　她心跳如雷，只想坐起身来。
　　时易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忽然淡淡开口，“对你金主好一点儿，让我靠一会儿。”
　　辛念抿起唇，感觉自己与时易额头相碰的皮肤隔着薄薄的睡衣灼烧起来。
　　时易倏地睁开眼，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锁住她，“怎么不按了？”
　　“我……我后悔了，不给你按摩了，我要去写作业。”
　　说完，她就要推开时易。
　　“啧，你不是说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么？”时易拉着她的手，霸道地将其按在自己的肩膀处，“再给我捶捶肩。”
　　辛念用劲儿敲了几下。
　　小声道：“你可真会享受。”
　　时易笑道：“我也就只能在你这里享受一下，别的地方我哪里有这待遇？”他声音有些沙哑，“让我休息一会儿，今天出去送客人，车胎打滑，差点儿出了人命，我好累。”
　　他说得随意，辛念却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心疼，不再别扭的推拒，认认真真地为他按摩太阳穴。
　　时易鲜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候，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大多都说些不太着调的话，此刻，这样的安静还叫辛念有些不太适应。
　　她便絮絮叨叨地给他说些学校的事儿。时易一开始还回应两句，后来渐渐不再出声，辛念一低头，这才注意到他已经睡着了。
　　她轻轻停下手。
　　头顶的灯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
　　光暗之间，错落有致。
　　辛念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气中，跟随他挺直的鼻梁的角度，轻轻地勾勒了一下。
　　然后像是触电似的很快收回自己的手。
　　她扣住时易的肩膀，把自己的身体慢慢退出来，然后抱来一个枕头，让他舒服地躺下。
　　又在他身上铺了一层厚被子。
　　做完这一切，时易始终都没有醒来。
　　她蹲在沙发一旁，看着他。
　　从认识他以来，时易始终都是无所畏惧的，似乎也极少有疲惫的时刻。他从来没有一次，把自己脆弱的时刻暴露出来。
　　辛念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眼底的疲惫。
　　上个月，她在民宿听到瘦猴和他聊天，提及到了还钱的事情，她无意探究时易的家里事，不过几个关键词而已。她大约得知，时易欠了很大一笔钱，而且是要尽早还给他妈的。
　　……真奇怪，他还不到二十岁，能做什么事情欠自己的亲妈那么多钱呢？
　　躺在沙发上的时易微微侧了身。
　　辛念立刻一动不动，生怕他突然睁开眼睛。
　　但他没有，呼吸重新趋于平稳。
　　辛念微微松口气，又伸出手，在他的头发轻轻地摸了一下。
　　好硬。
　　像他的脾气一样。
　　辛念跪坐在地板上，想起今天的空荡荡的民宿和愁眉不展的张明凯。
　　如果他们真的在二月之前都没有客源，那时易会成功度过这次难关吗？
　　辛念轻点他的眉心，让他的眉宇间变得平顺。
　　深深地叹口气，她站起身，将客厅的吊灯关上。
　　然后走近卫生间，把自己关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她将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滑的额头。
　　曾经的学生头早已不再，原本单纯的神色也因为在经历了几次的家庭困难后愈发显得坚定。
　　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她应该做些什么，让他的生活减少一些压力。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65章 打工
　　盛笳背著书包, 走在辛念的前面，过了一条马路，她指着前方, “就是那个文具店，他们正在招人。”
　　辛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裤, 犹犹豫豫地, “你说，他们要是看到我是学生不要我怎么办呀？”
　　“那你就试试，不要你你就出来。”盛笳无所谓道：“需要我陪你吗？”
　　辛念赶紧点点头, “好呀, 那你陪我去吧。”
　　她推开文具店的门，站在柜台前，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盛笳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然后道：“老板, 她要招聘。”
　　老板慢吞吞地抬起头, 将眼镜拽下来一点儿，低下头, 挑起眼皮, 皱出几道抬头纹，打量着辛念，过了一会儿, 他粗神粗气地开口, “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辛念听罢一喜, 对方竟然对他的学生身份毫不在意？
　　她扭过头, 看了一眼盛笳, 后者对她抬抬下巴, 示意她快点回答问题。
　　“……哦，我都有时间。”
　　“好。”老板点点头，伸手拿出了个旧本子，在上面打了几个勾，“那就每个工作日的下午五点到晚上八点，你来工作吧，这五天的这个时间段，是学生放学的日子，最忙碌，你就过来负责收钱——你之前干过这活儿吗？”
　　辛念摇摇头。
　　“啧，数学好吗？”
　　“好。”辛念厚着脸皮点头。
　　“行，那就明天来上班吧，不要迟到。”
　　“哦。”辛念又问：“……那怎么付钱呢？”
　　“一天五十。”
　　“……一个小时才十几块钱呀？”
　　“怎么了？不满意？那我找别人吧。”
　　老板慢慢悠悠站起身，姿势近乎怪异，辛念向下扫了一眼，才注意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瘸。
　　“没有不满意。”辛念默默算了一笔，至少一个月也能有一千五百块钱。
　　不论怎么样，能挣一点儿是一点儿。
　　她定下时间，便放弃自习课，每天跑来文具店打工。
　　这工作的繁忙程度远远超过辛念之前的想象。尤其是刚刚放学的半个小时，文具店经常挤得水泄不通，老板为了让她保持清醒，不让她坐下来算账，必须时时刻刻站着。店内提供的老式计算器运行缓慢，十分耽误工作效率。
　　在上班的第三天，就因为有个学生拿着一摞本子想要偷偷溜走，没有被正在低头算钱的辛念发现，却被老板察觉这件事，她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且扣除了当日的五十块钱。
　　站了三个小时，辛念的小腿疼得发颤，在朔城，她本就人生地不熟，更加不敢与老板争执，咽下委屈，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
　　周日，马路上的冰终于被铲除，却在次日再次被大雪覆盖。
　　张明凯特意为民宿在各个平台上设置了公共账号作为宣传，往日成千上万的阅读量如今随着天气一点点将至冰点。
　　就算是有人感兴趣，在下面的留言也大多是“等来年春天，我一定入住这家店”。
　　瘦猴无事可做，体重在十五岁之后首次突破了六十公斤的大关。
　　张明凯唉声叹气，“你还有心情吃？易哥多少天没笑过了？”
　　瘦猴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我着急啊，但我想不出来解决办法，我前几天跟易哥说我们回燕城，继续在五金街做生意，被他臭骂了一顿。”
　　“你这不是添乱吗？”张明凯将眼镜拿下来，揉揉内眼角，“易哥当初放弃那个网吧，就是因为那里挣不了多少钱，他不知道多久才能还上钱，你现在又说要回去，不是给易哥浇凉水嘛？”
　　瘦猴一听，不乐意了，双目瞪圆，“我又没读过书，想不出来好办法，你是研究生，你不也是一天天就知道叹气？”
　　张明凯知道近日士气低迷，也不想惹瘦猴不痛快，低声道歉，“对不起啊，瘦猴，我没有那个意思……”
　　“哎，行了。”瘦猴挥挥手，放低音量，“易哥出来了，别再说这事儿了，我又没生气，你这么严肃干嘛？”
　　张明凯扭头，见时易穿着黑色外套，正准备往外走，“易哥，外面雪还没停，你要出去？”
　　“嗯，辛念最近有点儿感冒，我去附近医院买点药回来。”
　　时易开着面包车，去往最近的那个车程大约十分钟的医院。
　　正是年末，天气骤冷，来看病的人激增，且大多为七十岁以上的老年人。中年儿女陪护，若只是去一趟门诊也就罢了，严重者甚至要住院。
　　因为大雪，医院也随之接收了远远超过往年的病人数量。原本就缺少的病床更是变得珍贵，更是不用提那些需要陪护的病人家属。
　　时易排队时，听见后面的中年女人在向电话那头的人哭诉，“我们家住得远，来医院一趟要一个多小时，我每天给老太太送饭，这么冷的天，来回就要花费三个小时，她还没出院，我恐怕就要住进去了。”
　　时易眉心一跳，忽然有了想法，待买到药品后，赶回民宿，敲敲昏昏欲睡的瘦猴的脑袋，“召集其他人，开个会。”
　　*
　　一场会议开到了凌晨一点。
　　大雪初停，万里冰封，时易还是回了一趟家。
　　餐厅的灯还亮着，辛念一般将餐桌当成书桌来用。
　　通常来说，这个时间，她还在写作业，可今天，却趴在桌上睡着了。
　　清瘦的后背慢慢起伏。
　　时易将塑料袋放在她面前，敲敲桌子。
　　辛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脸蛋上出现几道红印，起码反应了十几秒，才道：“时易，你回来了？”
　　“嗯，把药吃了，然后睡觉去。”
　　辛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练习册，懊恼地敲敲自己的脑门。
　　太困了，从文具店回来就累得厉害。
　　她将塑料袋中的药盒拿出来，小声道谢，“我得再写一会儿。”
　　时易上手摸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的体温，“明天再写，你最近状态不好。”
　　辛念眼睛慌乱地眨了一下，没想到时易这么敏锐地发现了她比以往要更加困倦。辛念不敢抬头，垂着眼皮将时易的手轻轻拿开，然后把粉末状的药倒进水杯里。
　　又小声道：“……我没事。”
　　“啧，你今天晚上不写作业，能影响你考状元还是怎么着？”
　　辛念睁着自己的小鹿眼，看了一眼时易。
　　“别让我说第二遍。”
　　时易严肃起来，有一股让人不敢挑衅威严的气势，辛念拗不过他，乖乖站起身，回到了卧室。
　　*
　　一月中旬是过年前的最后一个周的工作。
　　辛念想要让自己的第一次打工不留遗憾，决心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认真工作，绝不让老板再克扣工资。
　　她在柜台前站得笔直，一边算账，一边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年前，文具店上新了一批新式文具，红艳艳的，很有氛围，来往的学生愈发多起来，辛念默默计算，单是这三个小时，就有将近八百块钱的进账。
　　来往的学生高峰持续到了七点三十。
　　等店内客人稀落，辛念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了一个多月的相处，老板看出辛念算是乖巧，便也不为难她，让她拿个凳子坐下来。
　　辛念道谢，缩在墙边，捂着自己冰凉的双手。
　　七点五十分。
　　老板坐在空调下，吹着热风，打瞌睡。辛念正要预备下班，店内的门被推开，走入两个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的一对男女。
　　她抬起头，“欢迎光临。”
　　女人环视店内一圈，将目光放在心念身上，笑眯眯地说道：“妹妹，你们这里卖礼物之类的东西吗？”
　　辛念老老实实地点头。
　　女人笑眯眯地，“那还负责包装吗？”
　　辛念有问必答，“负责，不过我不会。”她指着老板，“我们老板会包装礼物，他是专业的，而且可好看啦。”
　　“那你们包装需要收取材料费吗？”
　　“不收，都是免费的，而且你可以自己选择包装纸的样式。”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那挺好的。”
　　辛念也跟着她一起笑，然后又问：“那你要买礼物吗？”
　　“好啊，你能给我推荐一些吗？”
　　“嗯……”
　　辛念看了一眼店外，犹豫稍许，就被女人拽住胳膊，“去啊。”
　　辛念有些紧张，毕竟一直以来，她都是只负责收钱，从来没有做过推销的工作，秉着对老板负责的态度，她挑了一些高价的礼物向女人推荐。可惜对方很是挑剔，总是可以找到不满意的地方。
　　辛念抿着唇，“那您有什么偏好吗？”
　　“没有呀，我都可以。”
　　女人侧着身子，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回答。
　　辛念叹口气，她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挑选商品的男人。
　　女人又拉住她，惊喜地说：“哎呀，这个蜡烛似乎还不错。”
　　辛念转过身，“这个是我们上个周才进来的货物，卖的很好，尤其是女孩儿，很喜欢。”
　　女人笑着将其拿下来把玩，“那我买几个好呢？”
　　辛念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已经八点零五分了，而这个女人不知道还要挑选多久。
　　回家再晚，她担心不安全。
　　她着急地轻轻踱步，却在微微侧眸的时候看见一个略显别扭的身影。
　　还没看仔细，辛念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她没有防备，撞在货架上，最上面一层的水性笔应声而落。
　　辛念大喊一声，“老板，有小偷！”
　　正在暖风沐浴下的老板后知后觉地掀开眼皮。
　　迷茫地看了辛念，又看向门口，厉声大叫，“快快快，去给我追回来！”
　　他扶着左腿膝盖，缓慢起身，交集地跺着右脚，“快去啊！你没看见吗？上面那层最贵的礼品都他们偷走了！”
　　辛念欲哭无泪，只能追出门，抱着那女人的腰，不肯放手，高声喊道：“快报警!有小偷！抓小偷呀！”
　　*
　　晚上十点，时易刚刚为客人办理完入住，手机发出震动。
　　他接起来，“您好，哪位？”
　　“是时易吗？你好，这里是派出所，麻烦你过来把辛念接回去。”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66章 哄
　　时易越过每一个黄灯, 在大约二十分钟后，抵达了派出所门口。
　　辛念正坐在靠窗户的椅子上，低头不语, 一直很爱惜的白色外套沾上了灰尘，裤腿上也被雪水浸湿。
　　脸上没伤, 身上似乎也没伤。
　　隔着玻璃门, 便瞧见了他，一双眼睛直溜溜的，满是欣喜。
　　时易推开门, 还带着寒气。
　　原本坐在辛念身边的警察站起身, “你是来接她的吧？”
　　时易看了辛念一眼，目光随后在整个派出所扫视一圈。
　　除了辛念和警察，还坐着一对男女和一位中年男人，男女手上各自戴着手铐，中年男人姿态落魄, 脸上却是“与我无关”的神色。
　　时易转过眸子, 身上的寒气染在声调里，“这是怎么了？”
　　“辛念的哥哥啊, 你先别着急, 你妹妹没事。”警察站起身，满面笑容，“说来, 其实辛念还做了一件大好事。”
　　时易把辛念拽起来, 抓着她的胳膊让她绕了一个圈, 见她似乎的确安然无恙, 然后才皱着眉头重复道：“哥哥？”
　　“对啊, 辛念说你是他哥哥, 我们就给你打了电话。”
　　辛念转过身，面对着时易，眨眨眼睛，脆生生地就喊了一句，“哥哥！”
　　“……”
　　时易咬咬后槽牙，看向警察，“行，那我妹妹怎么了？”
　　“她在自己工作的文具店门口，抓了俩小偷。”
　　时易沉默着。
　　每个字他都听懂了，但是连成一句话……
　　他低下头，看向辛念。
　　后者目光躲闪，小声道：“警察叔叔跟你说话呢。”
　　时易淡淡冷笑一声，撇看目光，看向前方，“那小偷去哪儿了？是他们俩？”
　　“对，就是他们，两人都是惯犯了，每次都是小偷小摸，偷几百块钱，这次多亏你妹妹，勇敢出手，帮老板夺回了店里的货品，我们终于给将他们抓住了。”
　　时易拽着辛念的袖子，轻声问：“所以……我妹妹衣服上这么脏，也是这两人干的？他们俩哪个手指头动她了？”
　　“嗯……”警察微愣，他没想到这人丝毫不关注见义勇为的事儿，反而格外在意妹妹的衣服，“衣服脏了是因为推搡过程中，你妹妹摔倒了。”
　　时易点点头，直接看向那对缩在角落里的男女，车钥匙在手指中绕了一圈，黑眸沉沉地压下来，“你俩碰了我妹妹？”
　　他的声音十分冷静，以至于在场的人除了辛念，都没有立即意识到他此刻的杀气。
　　辛念拽着他的衣角，轻轻摇摇头。
　　“哪个指头？我给你俩卸了。”
　　他开口，简简单单几个字就像是利剑。
　　女人抖了一下，向旁边靠近，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害怕。
　　“哎……”警察率先反应过来，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时易，“你注意点儿啊，也太嚣张了，我们这里派出所，这是法治社会，我们会依法将他们进行关押，你这私底下……不是，当面的打击报复的行为可是不被允许的。”
　　时易置若罔闻，又转头看向中年男人，“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文具店老板。”
　　“哦，所以我妹妹就是在你这儿打工的？也是为了你店里的东西才去冒险抓小偷的？”
　　老板点点头。
　　时易抬抬下巴，“你这腿，是刚才被他俩打断的？”
　　“不……是，这是旧伤。”
　　“那抓小偷的时候，你在哪儿？”
　　“哎呦，我这腿不好……哪有力气追人啊？”
　　“嗯。”时易眉目寒凉，“所以你就让我妹妹去追是吧？他俩要是身上带着刀呢？你那破店丢了东西你是活不了了？”
　　“我不是……”
　　“那你让她去给你抓小偷？”时易慢慢开口，让派出所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太了解辛念了，她胆子小，连三米的墙都不敢往下跳，绝对不会轻易去做冒险的事情，更不会以一人之力对抗一对成年的男女。除非有人逼她。
　　时易越过警察，俯下身，嚣张地抓住店主的衣服领。
　　后者的神色中的事不关己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他求助地看向警察，然后小声道：“不就是摔了一跤吗？不是也没出事儿吗？”
　　“我他妈就没让她在我面前摔过跤，你算什么东西？”
　　时易低声质问。
　　话刚说完，他立刻被两个民警向后拖。
　　时易冷笑，“我反正是野惯了，没什么道德底线，也对共同创建法治社会兴趣不大，我就知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今天晚上我可以放过你，但你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被警察拉着胳膊，依旧狂妄。
　　“这位小伙子，你到底有没有法治观念？这里还有这么多警察，你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一位略微年长的警察从自己工位站起身，走过来，严厉地训斥，谁能想到，来接人的家属竟比抢东西的小偷更像是法律上的漏网之鱼？
　　“小姑娘，你回去可要好好说说你哥哥，做事不能这么冲动，现在当着我们的面就敢这么无法无天？”
　　辛念连忙点头，“一定的！您放心吧，警察叔叔。”她扭头又道：时易哥哥，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她小心翼翼地拉住时易的食指指头，前后晃了晃。
　　时易脸色微缓。
　　年轻的警察似乎更能理解青年人的热血，急忙道：“是呀，快回家吧，你妹妹今天辛苦了，既然这么心疼她，你这个做哥哥的可是要好好教育她，还在读书的学生，怎么出来打工呢？”
　　时易冷眼划过座位上的三人，反手扣住辛念的手，淡声道：“行，我一定回去教育她。”
　　辛念咬着下唇，知道时易这是生气了。
　　她连大气都不敢喘，几乎是被时易抛上了副驾驶。
　　揉揉手腕上的指印，辛念虚弱地开口，“时易……”
　　“闭上嘴。”时易发动汽车，侧脸冷峻，“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
　　回到家，时易先给自己灌了一杯凉水，才道：“过来。”
　　辛念慢慢吞吞地挪过去，小声道歉，“对不起。”
　　模样诚恳得很。
　　时易冷笑，“辛念，你真厉害，我自己都好几年没进过派出所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说说吧，错哪儿了？”
　　辛念立刻回答，“错在……我不该不告诉你就擅自决定出去打工。”
　　“还有呢？”
　　“还有……不应该冒险出去抓人。”
　　“继续说。”
　　“……”辛念绞尽脑汁，然后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没有了呀？”
　　“你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那老板你认识吗？你就大晚上的去给人家打工？”时易冷着一张俊脸，“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你去……”
　　他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完。
　　方才在来路上，他握在方向盘的双手都是颤抖的，太危险了……
　　如果那老板心思不正，如果那俩小偷身上带着凶器，后果他不敢想。
　　辛念是他带出来的，甚至几乎可以说，是由他抢出来的，如果人在这儿他这里出什么事情……
　　时易紧紧攥住拳头，觉得火气往上窜。
　　辛念小声道：“我就是想挣点钱……”
　　“你一个高考生，没事儿出去挣什么钱？”
　　“我还不是因为看民宿最近生意不好，怕你压力太大。”
　　“辛念。”时易揉揉眉心，“我还不至于让你来养我。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考试就行了，要不是今天发生这事儿，你还打算工作多久？还要每个晚上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么？”
　　“可是……我看你们都在工作，只有我一个人出不了什么力气，我就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
　　时易嗓子干哑，方才开车太急，回来又喝了一杯凉水，他难受得很，想抽烟，又想把辛念的脑袋掰开看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着什么东西。
　　辛念看着时易，胸腔上下起伏着，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童年的经历让她缺少安全感，这种不安几乎刻在了骨子里，在小时候，还没有初中毕业的时候，她经常担心父母会因为自己的无用而抛弃自己，让她一个人流落街头，甚至会在噩梦中惊醒，所以她不得不努力在父母面前小心翼翼，做好每一个家务，承受父亲的谩骂，对待弟弟能忍则忍……就是为了避免父母更加嫌弃自己。
　　即使现在时易已经给了充足的安全感，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依旧一时间难以磨灭。
　　她不想做没有用处的人。
　　……然而，即使这样，她依旧惹了祸，让时易大晚上的跑来派出所接自己回家。
　　她依旧在给别人添乱。
　　因为父母的常年指责，辛念下意识埋怨自己，泪珠不受控制地啪嗒往下掉。
　　委屈，害怕，不安，自责在心中交织……
　　她不想要时易对自己失望，更不想让他讨厌自己。
　　时易微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大概有些着急，但他性子硬，下意识粗声粗气地问：“你哭什么？”
　　辛念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眼角被蹭得通红，像是一只没了家的兔子。
　　她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把从兜里拿出一小摞钱，塞进时易的兜里，“我没哭！”
　　说完，她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时易手里拿着已经被捂得热乎的钱，沉默许久。
　　人家姑娘心心念念地挣了钱就为了交给自己……
　　怎么明明自己是心疼，说出的话就这么冲呢？
　　他叹口气，去敲她的门。
　　“辛念，开门。”
　　那边没声音，甚至连掉眼泪的抽泣声都没有。
　　啧，看来是真委屈了。
　　她脾气那么软，以前就连发脾气都不敢大声喊，什么有胆子把人关在外面了。
　　兔子被惹急了，原来是这幅模样。
　　时易不自觉地挑起唇角，又威胁道：“辛念，你要是不开门我就直接进去了。”
　　“……”
　　还是没有人搭理他。
　　“行。”
　　时易咬咬牙，他这人内里还是痞，半分不觉得自己直接闯入辛念的房间有什么不妥，没有一点儿犹豫，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辛念坐在窗户前的地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像是一只受了教训正在赌气的小宠物。
　　时易站在门口，“我错了，你出来，我给你道歉。”
　　辛念低头抹掉眼泪，“我不要。我要去睡觉了。”
　　时易见她眼圈红彤彤的，长腿一迈，三步走到她面前，弯腰就把人给扛了出去。
　　辛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被掉了个个儿，全部身子的支点都在时易的肩膀上，脑门充血，她慌得大叫，四肢乱动，“时易！你吓到我了！你把放我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哈


第67章 陈敏
　　辛念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倒流到了脑门上, 她紧紧抓着时易的胳膊，边哭边喊，“时易, 你怎么能这样！”
　　时易一把拖住她到处乱踢的双腿，大步流星地往客厅走去。
　　然后一把将辛念扔到沙发上。
　　辛念的眼睛被鼻涕和眼泪糊上, 躺在沙发上, 半晌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她反抗意识不强，即使被时易这样欺负，也没想还手, 用袖子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才道：“……你真讨厌。”
　　“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哪有这么霸道的道歉？”辛念气道：“我不要你道歉，我要去睡觉。”
　　说完，她就要坐起身，时易忽然抬腿跨坐在沙发上，一伸手, 就按着她的腰, 让她乖乖躺回去。
　　辛念的腰上有痒痒肉，一推就软了身子, 唯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还瞪着他。
　　时易挑眉, “你没得选，不要也得不要。”
　　辛念泪珠不断，又道：“你刚才骂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跟我道歉呢？”
　　时易轻声叹气, 笑道：“我那不是骂你, 我那是着急。”
　　辛念很是委屈, “我晚上一个人在派出所多害怕呀, 我就没有去过朔城的其他地方, 哪里都是陌生的, 你一来就瞪我。”
　　“我错了。”
　　“哪有人笑着道歉的？”辛念得寸进尺。
　　“那你想要怎么办？”
　　辛念问：“我给你的钱呢？”
　　“我兜里呢。”
　　辛念伸出手，”你还给我。”
　　时易侧了一下身，“啧”了一声，“哪有人给了钱，还要回去的道理？”
　　他拍拍自己的兜，吊儿郎当地表示，“我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给过我钱，这钱我可得留着。”
　　说罢，他伸出手。辛念哭得伤心，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发丝粘在脸上，他给拿下来。
　　辛念抿了一下唇，又说：“你压到我的腿了。”
　　“我不压着你，你待会儿跑了怎么办？”
　　辛念哼哼唧唧地坐起身，别过头不理他。
　　时易扣着她的下巴，强硬地让她转过头看着自己，收起笑容，忽然问：“你在那文具店干了多久？”
　　“……一个多月。”
　　“那老板为难过你没有？”
　　辛念摇头，“他人还算可以，就是总找理由扣我工资。”
　　时易哼笑，“就这样的，也算没有为难过你？谁给你介绍的这工作？”
　　辛念紧紧闭上嘴。
　　时易的手上用了点儿力气，“说话。”
　　“我同桌。
　　“男的女的？”
　　辛念看了他一眼，“女的。”
　　时易不再追问，他将手松开。
　　辛念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微微低下头，忽然轻声问：“累不累？”
　　“嗯？”
　　“工作的时候，累不累？”
　　“还可以，就是要经常站着。”
　　“真厉害，这么努力干脆去我那儿做个前台得了。”
　　“才不要，我要好好学习。”
　　时易笑了，他“嗯”了一声，又道：“最近一段时间，民宿的生意好了，你不用担心了。”
　　“真的？可是……外面依旧在下雪啊？”
　　“客人不是来旅游的。”
　　“那是做什么的？”
　　“是附近医院的病人家属，他们在医院没地方住，家又离得远，我们民宿就把价格降低，让他们住过来，也方便去医院照顾病人。”
　　辛念眼睛一亮，“哇，你们好聪明哦！”
　　时易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做生意本来就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应该有抵御风险的能力，这一点我应该在开民宿之前就想好的。”
　　辛念点点头，小声安慰他，“没事儿，你也是第一次做这个，慢慢总结就好啦。”
　　时易微怔。
　　然后笑了笑，低声说“好”。
　　忽然，外面响起声音。
　　辛念回头，分辨出那是烟花在一点点炸开。
　　客厅没有开灯，窗外显得愈发绚烂。
　　“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年，还有一个周就要过年了。”
　　辛念喃喃道：“好快，去年春节，我还……”
　　“还怎么？”
　　辛念看了他一眼，向他坦白，“去年春节的时候，我爸妈逼着我去相亲了。”
　　时易的一张俊脸立刻覆上寒冰，“你说什么？”
　　“我爸想要我两年后嫁给他领导的儿子，就让我们见了一面……”
　　“让你见，你就去见了？”
　　时易立刻沉下声音，音调冷飕飕的。
　　“那我有什么办法嘛？”
　　“你在家，就任由你爸妈这么摆弄你？”
　　“我跟妈妈吵了一架，但是依然没有用。”
　　时易冷笑，“然后呢，那人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辛念老实回答，“你别生气，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我更生气。”
　　时易垂下眸，又半晌不说话。
　　辛念眨眨眼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时易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深深地看向她，“我幸好把你抢出来了。”
　　他轻轻地道：“好好高考，快点给我去上大学，上了大学你就算是个成年人了。”
　　辛念反驳，“我还有几个月就十九岁了。”
　　时易眉宇间带着深意，“还不够。”
　　*
　　过年后，辛念和时易一起回了一趟燕城。
　　她讲自己的去年辛苦总结的历史重点知识落在了家里，准备回家取一次。
　　距离从家中逃跑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塘北街像是在时间中凝固，没有任何显著的变化。
　　原来的店铺依旧是熟悉的样子，这里的大部分人们都愿意选择平庸地度过一生。
　　辛念没有家门钥匙，只能再次爬窗户回到家里。
　　她记得清楚，上次狼狈离开的时候，卧室已经被翻得一团糟。而此刻，那些不会再次使用的书本摆放整齐，放在桌角，床铺收拾整洁，上面没有半分灰尘。
　　不用猜测，家里也只有陈敏能够为她这样做。
　　辛念沉默地站在卧室中，不知道这样迟来的母爱有何意义。
　　她慢慢走进卧室门边，想推开出去看一眼。迟疑许久，终于还是没有勇气。
　　在这家里，她本来也就只对自己的卧室称得上是有感情。
　　她走回书桌前，弯腰寻找自己的历史笔记本。
　　忽然，毫无征兆地，房间的门被打开。
　　这样毫无隐私地熟悉感让辛念下意识感到恐惧，她哆嗦一下，回身看去。
　　门外站着陈敏。
　　她变老了。
　　这是辛念的第一感觉。
　　陈敏对于女儿的到来没有任何的惊讶或是愤怒，像是辛念从未逃跑过，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而已。
　　“大部分练习册拿出去卖废纸了，还剩下这些，是你的笔记本，我没有扔。”
　　辛念沉默地低下头，“谢谢妈妈。”
　　“没有这个必要。”陈敏的肩膀塌下来，声调疲惫，“我是你妈，再怎么样，把你生下来，也该让你好好生活。”
　　辛念把笔记本捏在手心，深深呼一口气，然后道：“我拿到东西了，该走了。”她轻轻挥挥手，“妈妈再见。”
　　说罢，她就要回头打开窗户。
　　“从门口走吧，爬窗户危险。”
　　辛念于是跟着陈敏走进客厅，她忍不住打量这个离开许久的家。
　　餐桌上放着两个杯子，衣服架上的衣服全部都是男童的，空气中带着洁净的味道，半分没有熟悉的烟酒味。
　　陈敏回答了辛念的困惑，“建勇已经判刑了，就在去年冬天，两年零十个月。”
　　“……什么？”
　　辛念愣怔许久，没有悲伤，只是觉得悲哀。
　　“家里就剩下我和洋洋了。”
　　“那你……”
　　陈敏摇摇头，“日子很难过，洋洋已经转学了，去了附近一家普通的公立小学，他在那里很不适应，几乎是每晚都在哭闹……我为了多挣些钱，下班后还要打零工，然后再回来做家务……”
　　“辛浩洋不会帮忙吗？他不体谅你吗？”
　　“洋洋还小……”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学会做饭了！家里每一个人的衣服都是我来洗，我能做到，辛浩洋为什么不可以？”
　　陈敏眼圈红了，“念念，妈妈现在很想你。”
　　她泣泪道，往前一步，想要伸手抓住女儿。
　　辛念面无表情地向后退，“你需要我做家务活了，才知道我的好，是吗？”
　　“对不起……”
　　辛念感受不到失望，她看着陈敏的眼角，忽然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陈敏抬手摸着那道伤疤，别开了头。
　　“辛浩洋抓的？”
　　“洋洋想要回到原来的学校，所以发脾气……”
　　辛念没有一丝同情，“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儿子。”
　　“……洋洋还小。”陈敏麻木地重复着，像是对自己悲惨生活的安慰。
　　辛念轻轻摇摇头，不愿再提他，只是又问：“妈，你有没有想过和我爸离婚？”
　　“离婚？”陈敏突然抬起头，“怎么会这样想？”
　　“他都入狱了，何况他以前给你带来什么样的痛苦你不记得了吗？”
　　陈敏摇摇头，“谁家没有糟心事儿？怎么会为了这些事情就离婚，还有两年半，你爸就出来了，家里不能没有男人，何况洋洋也需要爸爸和一个完整的家庭。”
　　辛念觉得可笑，她无力改变陈敏的观念，也不打算再劝。
　　所幸，这个家与她再也没有关系。
　　正要告别之时，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随后时易低沉的声音传来，“辛念？”
　　辛念赶忙去开门。
　　时易皱眉，“你怎么还没有出来？没事儿吧？”
　　辛念摇摇头，微微侧身，“跟我妈说了两句话。”
　　陈敏抬起脸，忽然笑了，“你果然跟他走了。辛念，我之前有没有说过，你跟着谁都行，就是他不行。你和一个混混待在一起难道会快乐吗？”
　　“妈。”辛念打断她，退到门外，“从家里逃出去的这些日子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我爸难道就是你认可的好丈夫，好父亲吗——这个世界莫非定义过什么才是成功的人生？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什么才是一个好人吗？”
　　辛念轻轻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从这个家里离开，我才知道，原来真的可以拥有摆脱枷锁的生活。”
　　她说罢，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敏，关上了门。
　　铁门坚硬，辛念知道，陈敏永远无法从这里踏出。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我连续双更16天了耶！
　　大家会不会觉得每天更得太多了？看得有点儿累？
　　如果有的话，我明天原地恢复日更三千：）


第68章 惊喜
　　辛念过了十九岁的生日, 就只剩下不到一个月面临高考了。
　　因为之前的基础太过薄弱，她目前的成绩在普通班也只是中游而已。不过这依旧是她辛苦一年多的成果，辛念从来都不奢望一步登天, 这样一点点步入正途她便十分知足。
　　还记年初时，朔城的大雪彻底结束后, 民宿迎来了新的一波客流量高峰。生意重新好做起来, 时易却更加不敢掉以轻心。陈绍专程来了好几次想要与时易在其他城市继续扩展生意，都被他拒绝了。
　　陈绍有些心急，“为什么啊？时易, 你老实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没脑子的富二代，不乐意跟我一起做生意。”
　　时易笑着摇头，也不跟他客气，“我把钱全部砸在这个店了，起码得等两年后收入稳定之后再考虑扩张的事儿。”
　　“我有钱啊！我爸给我的创业启动资金到现在没花出去呢！”
　　“陈绍, 你知道的, 我不给别人打工，你有钱是你的事儿, 你要实在烧包得晃, 干脆捐了吧。”
　　陈绍唉声叹气，但也知道他这个人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只能说：“不管怎么样, 我从小耳濡目染, 跟着我爸混, 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合作, 时易, 你当时救了我一命, 我知道你这人值得当哥们儿，反正我偏要和你一起干，你不乐意也得乐意。”
　　时易看得出来陈绍是个实心眼的人，不烦他，点头，“行，不过得再等等。”
　　他站起身，又道：“我六月份的时候回一趟燕城。”
　　“干嘛去？”
　　“她要回去高考。”
　　“哦——”陈绍立马意识到这个“她”是指谁，不正经地拖长音调，“你那小女朋友终于要高中毕业了？”
　　时易挑起唇角，却还是不怎么严肃地警告，“别胡说八道。”
　　“啧，我都看出来了，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吗？”陈绍笑嘻嘻地，“打算什么时候表白？作为过来人啊，哥们儿建议你高考那个晚上就表白，一举拿下，我和我们家夏夏就是中考结束的那个晚上在一起的。”
　　时易拉开民宿的大门，拍拍他的肩膀，面无表情地说：“别给我提建议了，我连人家都还没追呢，表什么白？吓到了怎么办？吓跑了谁负责？”
　　“有什么可追的？”陈绍的眉毛飞扬着，“你肯定表白成功啊。何况，你俩不都住在一起了？”
　　“去你大爷的。”时易懒散地敲打他，“人家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成跟我住在一起了？你他妈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哎呦，我错了行吗？”陈绍赶紧道歉，“我这不是希望你俩赶紧在一起吗？”
　　“急什么？她又不会跑。”时易慢慢道：“我先把人哄高兴了，再表白，该有的流程的一个不能少，别的女孩儿有的东西，她也得挨个体会一遍。”
　　“啧。”陈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对着时易的胸口捶了一拳，“看你这幅样儿，真实白瞎了你这张脸，我要是下辈子能长成你这样，我一次□□五个女朋友。”
　　时易把他推出去，笑着挥挥手，“滚蛋。”
　　*
　　六月的第四天，辛念独自回到燕城。
　　时易要去江城谈生意，走不开，没法特意来陪她。辛念知道时易工作的不容易，不让他因为自己耽误半分。
　　她在考场附近的宾馆定了一间标房，配置厨房，能自己下厨，且来去都十分方便。
　　高考的两天，时间过得远比她想象的要快。
　　辛念走出考场。
　　飞机定在了晚上八点，她需要赶紧回去将行李收拾好，然后赶去机场。听说，时易计划在明天早上回到朔城，她想要让他一回来，就能吃到自己亲手做的早餐。
　　校门外皆是来迎接孩子的父母，在门口停留着，欢天喜地地商量一会儿去哪里聚餐，辛念脚步不停，越过静止的人群，向着回宾馆的方向走去。
　　多奇怪，明明燕城才是她生长的地方，她此刻却唯独对有时易所在的朔城充满依恋。
　　甚至回忆学生时光，都是在朔城一中最为充实。
　　几天前，离开朔城的最后一晚，她和盛笳一起走回家。
　　因为时易偶尔回来学校门口接她，因此几乎成了朔城一中的名人。
　　盛笳终于在最后一天提到了他，“你喜欢那个每天来接你的男人吧？”
　　她看着前方，语调平平地问。
　　“你、你怎么知道？”
　　“很明显，我上次在门口看到他来接你了，你的眼睛都亮了。”
　　辛念有些紧张，“这么明显吗？那他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盛笳冷淡地笑起来，她看着辛念，“这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他看出来了，依旧装作什么不知道的样子，你才应该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她又问：“你会跟他表白吗？”
　　辛念垂着脑袋，然后摇摇头，“一旦他不答应，那我可能连待在他身旁的机会都没有了。”
　　“别让自己后悔。”盛笳停下脚步，“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一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辛念微微怔住，看向盛笳的眼睛，忽然问：“盛笳，你也有喜欢的人，对吗？”
　　盛笳慢慢垂下眼帘，在沉默中承认。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盛笳抬起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也没有他的消息，有时候，我恨不得他已经死了。”
　　“……为、为什么呀？”
　　“因为这样就没有人再能牵动我的心了。”盛笳回答得很平静，“所以我很羡慕你，你至少还有机会，你至少还能待在他身边。”
　　她停顿几秒，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表白又能如何？他不同意又能如何？难道你离开他就不能活了？难道情况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辛念呆愣着，很久小声道：“你……怎么哭了？”
　　“……”
　　盛笳深吸一口气，抬起嘴角，轻声道：“总之，辛念，祝你考试顺利，也祝你心想事成——我走了，再见。”
　　*
　　此刻，辛念迷茫地站在马路边，就像是与盛笳分别那日，余晖在天边初现，日子在眼前悄然落幕。
　　她和盛笳不一样，现在抓在手里的一切都幸福得不真实，她不敢冒险丢掉丝毫。
　　辛念低着头，向前方小路走去。
　　她数着脚下的砖块，与热闹的人潮逆行。
　　面前半米远站着个人，正巧挡在她的路上，辛念没有抬头，只是往左边绕去。
　　可惜那人也往左边挪步。
　　辛念咬着下唇，好脾气地又往右边拐。
　　对方像是故意作对一样，也朝右边走。
　　辛念细声叹口气，慢慢抬起头。
　　还没看清楚面前那人的脸，脑门上就被人弹了一下，“地上有钱吗？”
　　“啊！”
　　辛念叫唤了一声，轻轻眯着一只眼睛，忽地全部睁开。
　　长腿窄腰的男人逆着光，利落的轮廓略微模糊。
　　辛念却在梦中无数次地勾勒过。
　　“时易？你怎么在这里！”
　　“嗯。”
　　时易垂着眸，眸中盛着淡淡的笑意。
　　“你、你不是在江城吗？”
　　“谈得很顺利，提前结束了。”时易“啧”了一声，“特意赶来给你一个惊喜，你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没有呀？”
　　辛念小声辩驳。不过是因为刚才心心念念的人突然出现在了眼前，她生怕自己的心思被他发现。
　　“那你给我笑一个。”
　　辛念轻轻抿起唇，露出一个腼腆到近乎别扭的微笑。
　　“唉。”时易故意叹口气，“比哭还难看。”
　　话音未落，面前的一张浅浅的笑脸就耷拉下来。
　　还没等人生气，时易就捞起她细白的手腕，“走了。”
　　“去哪儿？”
　　时易正要回答，手机忽然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江城合作方发来的消息。
　　【时易啊，今天你提前离开，下次我们去朔城，你可得请吃饭啊！】
　　他扫了一眼，回复说“没问题”，然后收起手机。
　　随后看向辛念，轻松地说：“去全燕城最贵的地儿吃饭。”
　　*
　　时易和辛念打车去了燕城市中心。
　　寸土寸金的地方，到处高楼林立，时易领着辛念去了最高的那一层。
　　穿戴精致的大堂经理在门口迎接，“请问有预约吗？”
　　时易报上自己的名字。
　　经理微笑点头，又附身道歉，“时先生，我们需要告知您，因为今天情况特殊，所以恐怕会减慢上菜速度，不知道您是否介意？”
　　“什么特殊情况？”
　　“谦合集团的公子宋谦先生今天过生日，谦合的宋总特意预订下所有的包间，他是我们这里的老客户，而且有投资，因此，按道理，我们需要优先为他们服务。”
　　辛念睁大眼睛，方才他们做电梯，从一层到八十六层不过花费四十四秒，她便觉得暗暗吃惊，现在更是感到不可思议，毕竟谦合是她平时在电视里才会听到的名字。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易，辛念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分钱对于时易来说的来之不易，这家的餐馆人均消费恐怕能抵得上民宿一整天的净收入。
　　她不想让时易花费这个冤枉钱。
　　于是，辛念轻轻晃了晃他的手。
　　时易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像是声音无法传入他的耳朵，他只是顺着门口的方向朝里看去。
　　“时先生，如果您介意的话，我们愿意将您的预订保留，为您下次光临做准备。”
　　时易侧过眸，依旧没有出声。
　　辛念略微奇怪，毕竟时易很少有这样长时间的出神。
　　她咬了一下唇，正要说话，却听到自己的空荡荡的胃哀嚎了一声。
　　餐厅幽静，从她身体里传来的叫声格外响亮。辛念红透了脸，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在时易的臂弯里，很久之后，她才闷闷地开口：“时易，我们走吧，我想吃你做的饭。”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第69章 受伤
　　高考成绩在大约两个周后下来, 辛念考得还算不错，成绩超出一本线四十分，她根据往年的录取情况, 填报了朔城大学。
　　时易扫了一眼电脑，“你确定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辛念坚定地摇摇头, “不想。”
　　“好, 随你心。”
　　填报完志愿后，时易计划带着辛念出去玩一趟。
　　辛念兴奋不已，早早把行李箱收拾好, 在出发前一晚, 趁着时易还没有回来，辛念去浴室决定洗个头。
　　因为心中关于大学的势头落地，辛念情绪放松许多，将洗发水在手心搓出泡沫揉在头顶，她站在微微起雾的镜子面前, 哼着不成调的歌曲。
　　走调走得厉害。
　　时易刚一进门, 就听见了。
　　辛念唱歌难听，时易是领教过的。当初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 她大约是压力有些大, 即使晚上睡觉也不能安稳。某次时易半夜回家，听见漆黑的卧室内清晰地传来她轻飘飘的哼唱，时易站在门口愣怔半晌, 才意识到这是她说梦话的一种方式。
　　辛念重新站在水龙头下, 眯着眼睛, 将头顶的泡沫洗掉。
　　然后关闭流水, 她用浴巾将自己包裹起来, 向外走去。
　　门外忽然响起轻声咳嗽。
　　是时易。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些回来, 辛念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肩膀，竟然忽然紧张起来。
　　她回头拿起自己的睡衣，转头时感到地上湿滑，她的胳膊向前慌乱地狼狈挣扎，却没有抓手，右腿向后踩，没有防备，狠狠一崴，她痛苦地尖叫一声，摔在了地上。
　　时易正巧在厨房喝水，听到辛念的声音，转身向浴室走来。
　　里面没了动静，他轻轻敲门，“辛念，你没事儿吧？”
　　“我……”辛念慢慢坐起身，鼻头一酸，感受到细细密密的刺痛从右脚踝向上蔓延，“……没事，我摔了一跤。”
　　“能站起来吗？”
　　辛念一手护着浴巾，一手撑着地，尝试几次，只觉得疼痛愈发明显，整个右腿的膝盖以下像是动不了一样。
　　“不、好像不能……”她攥紧拳头，疼得愁眉苦脸。
　　时易瞳孔一紧，沉默须臾，哑声道：“辛念，你穿上衣服了没？”
　　辛念正坐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揉捏自己的脚踝，听此一愣，呆呆地“啊”了一声。
　　“把衣服穿上，我要进去了。”
　　辛念把浴巾裹紧，又将睡衣快速套在身上，结巴道：“我……穿着衣服呢。”
　　话音将落，浴室的门便被推开，时易应该是刚刚回来，还穿着外衣。辛念大约能想象自己此刻是何种模样，抬眼看了他一眼，就羞涩地垂眸看着地板。
　　时易没有迟疑，跨步走进浴室内。
　　他去曲膝跪地，将小臂上挂着的毛毯裹在她身上。
　　辛念身上潮湿的水蒸气很快被时易身上干燥的气息所包裹。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在她光滑的脚踝停留，“右边？”
　　“嗯。”
　　他轻微握了一下拳头，让指尖略略温热，然后慢慢触碰她的腿，“疼吗？”
　　辛念眼泪差点掉下来，挣扎了一下，“疼。”
　　时易站起来，又俯下身，低声道：“手放上来。”
　　辛念无所适从，水蒙蒙的眸子上沾着迷茫，“放……哪儿？”
　　时易叹口气，“搂着我的脖子。”
　　辛念双手交叉，紧紧地勾住他。
　　时易一手拖着她的腰，一手从膝盖底下绕过，手腕青筋凸起，辛念就被他给抱了起来。
　　她左耳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如雷，与他同频。
　　微微抬头，便碰到了他的下巴。
　　时易感到一阵痒意。
　　从最脆弱的脖颈蔓一点点地延开来。
　　森林中的雄狮将最致命的大动脉保护起来，时易却毫无保留地向她袒露。
　　抬抬腿，时易踢开卧室的门，将缩成一团的辛念放在床上。
　　她早已经变长的湿润的发丝缠绕在时易的胳膊上，他渐渐抽离的过程中，发丝留下细细的水痕，像是在挽留一般。
　　睡衣掀开一角，辛念瓷白的肩膀露了出来。
　　时易直起身，从抽屉中拿出一条干毛巾，盖在辛念的头顶上，随意揉搓了数十下，不顾她反抗但闷哼声，然后道：“换衣服，带你去医院。”
　　辛念抬起眼睛，时易回身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光大亮，辛念一动不动。
　　见时易的衣襟浸湿了一片，精壮的肌肉在下面蓬勃。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似乎被自己的发丝染湿的。
　　“发什么呆呢？”
　　时易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别墨迹。”
　　辛念回过神，想到明天的旅程，她犹犹豫豫地说：“太晚了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赶飞机？”
　　时易一听，气乐了，“辛念，你脑子摔傻了？你那脚踝都肿成什么样儿了，明天还想出去玩？”
　　辛念皱巴巴地挤出一个表情，锤了一下床垫，好不容易能和时易一起出去玩，看上去又要泡汤了，“怎么那么倒霉啊？”
　　她抬起头，见时易正垂眸扫过自己的锁骨，顿时羞愤起来，“你流氓！”
　　时易懒洋洋地接下了这个称呼，抬起嘴角，“行，快换衣服吧，穿严实点儿，外面流氓更多。”
　　说完，转头出去。
　　辛念穿了一件长袖T恤，慢吞吞地移动下床，右脚尖刚刚踩在地上，就“嘶”了一声，她咬牙忍着疼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时易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呲牙咧嘴的表情，觉得很好玩似的，抱着手臂欣赏。
　　辛念单手扶着墙，一点点越过时易的身边。
　　“哎，你张嘴只用来吃饭的？”
　　时易叹口气，终于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
　　时易绕道站在她面前，曲膝，微微回头，“上来。”
　　“你……要背我？”
　　“少废话，上来。”
　　辛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最近放假，好像是吃胖了，你背不动怎么办？”
　　“就算是重我也认了。”时易笑了，挑起眉毛，“不都是我喂出来的吗？”
　　辛念把腮帮子缩起来，露出一张v字脸。
　　时易忍不住笑意，但还是催促她，“别浪费时间，不然我把你扛出去。”
　　辛念抿着唇，往前一步，轻轻附身，靠在他的后背上。
　　时易的两个胳膊捞起她细长的双腿，顺便往上颠了颠。
　　辛念小声“啊”了一下，感到自己摇摇欲坠，立马抱紧时易的脖子。
　　依旧湿漉漉的头发垂在前面。
　　正巧路过客厅的镜子，辛念抬头看去，见几滴落下的水滴顺着时易挺直的鼻子滑下去，经过下巴，落在喉结，化在那处皮肤。
　　如此以柔克刚。
　　……竟然显得有几分色情。
　　辛念不敢多看，把头埋在了时易的肩膀上。
　　*
　　在医院做了个检查，所幸没有骨折，只是伤到了韧带，二级拉伤，不需要做手术，但必须做康复训练。
　　辛念苦着一张脸，抬头望着身边的时易，“那我们是不是没有办法出去旅游了？”
　　医生笑着“哎呦”了一声，“小姑娘，出去玩的机会还多的是，还是先把伤养好，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快让你男朋友给你买拐杖去，不然以后天天得让人家背着你走。”
　　男朋友？
　　辛念不知道这医生什么眼神，结巴起来。
　　还没说话解释，就听时易坦然地先笑着开口，“医生，麻烦问问您去哪儿买拐杖。”
　　“一楼大厅。”医生回答，又道：“待会儿让护士指导你们怎么复检，还有，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之内不要再剧烈运动了。”
　　“好。”时易点点头，“医生，先把我女朋友在您这儿存放一会儿，我上来后再把她接走。”
　　“行，去吧去吧。”
　　女、朋、友。
　　辛念瞪大双目，盯着时易。
　　后者大约是演戏演上了瘾，扬起眉毛，对她嘱咐道：“别乱跑，等我回来，乖。”
　　辛念脸蛋躁热，感觉到医生的带着笑意的目光，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时易欣赏须臾她的表情，心满意足走出门去。
　　医院里的护士姐姐比辛念大不了多少岁，坐在她旁边向她嘘寒问暖，“你跟你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辛念含含糊糊，她想澄清，又觉得太过刻意，于是别扭地回答：“没有多久。”
　　“哦，看来你们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的情侣吧？”
　　“……差不多吧。”
　　护士姐姐啧啧数声，满脸艳羡，“真好，你男朋友好帅，而且看上去很爱你，为你跑前跑后的，我们护士长还偷偷拍了几张照片——你不介意吧？”
　　辛念摇摇头。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任由护士再如何询问两人认识的细节，她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大约二十分钟后，时易回来，手里提着一副拐。
　　辛念哪里用过这个东西，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时易跟在后面乐不可支，像是头一次见到牙牙学步的孩子。
　　辛念有点恼羞成怒，气呼呼地道：“你别笑了！哎呀你竟然还拍视频？时易你怎么就知道欺负我？”
　　时易见她冲上来就要挥舞拳头，赶紧伸手钳住她的胳膊，笑着说道：“我错了，女侠，您这儿凌波微步哪学的？再摔倒我可不负责。”
　　辛念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不许拍我，多傻啊。”
　　小区内没有安装电梯，因此上楼梯的时候，又是时易将她背了上去。
　　时易后背宽且有力，辛念靠在上面，闭上双眼，恨不得这楼梯永远没有尽头。
　　辛念用拐杖不够顺手，加上临近三伏天，她又热又累又疼，当时易把她放在沙发上时，辛念歪着脑袋就顺势躺在扶手上。
　　时易端来一杯水，“醒醒，先把水喝了。”
　　辛念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我不想喝水。”
　　“啧，给你惯得毛病越来越多了。”
　　时易粗鲁地把辛念给掰过来，低声扶着她的肩膀，霸道地说：“你不喝也得喝。”
　　辛念被时易喂了几口水，果然觉得躁热的体温有所下降，她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张俊逸的脸，口齿不清地忽然说：“时易……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二更。
　　无奖竞猜，两人谁先主动？


第70章 开学日
　　开学前三日, 辛念早早收拾好行李箱。
　　因为朔城大学在城西，哪怕是乘坐地铁都需要花费两个多小时，因此辛念依旧选择了住校。
　　开学当日, 张明凯和瘦猴也跟着过去了。
　　辛念的右脚明明已经几乎痊愈了，但开学人多, 时易依旧给她买了一个轮椅。
　　于是辛念一下车, 便引起了十分的注目。
　　除了本身的轮椅之外，主要是在她身后推车的时易。他戴着个黑色墨镜，长腿一迈, 生生把三位数的轮椅推出了百万的气势, 更不用说后面的张明凯和瘦猴各自拉着一个行李箱，狐假虎威的，像是辛念专门雇来的保镖。
　　轮子滚动在不平整的路上，发出一串不大不小的声响，前面拥挤的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人墙一样的小道。众人转身, 目光全部聚焦在他们四人身上。
　　辛念恨不得把头埋进衣服里, 余光中，看见几个女生露出惊喜的目光, 然后偷偷拿出手机, 将镜头对准时易的脸。
　　辛念感觉轮椅座位上像是在冒火，她坐不住，拍拍时易的手, 后者立刻俯下身, 右耳靠近她的唇边, 轻声问：“怎么了？”
　　辛念一怔, 听到旁边有女生倒吸一口凉气。
　　“……你离我这么近干嘛？”
　　时易黑眸压过来, “左手边, 一直有个男的盯着你看，我替你挡着。”
　　“……哦，谢谢你，那快点推我吧，好尴尬，早就说不要坐轮椅来，你非要推我，现在好了，学校里这么多人都记住我了怎么办？”
　　时易摸摸她的头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帽子，压在她的脑门上，“急什么？”
　　辛念把帽檐压低，找到了外国语学院所在的棚子下，向辅导员报道，拿到了自己的学生卡，又扭头准备去寻找自己院系所在的宿舍楼。
　　刚走了两步，就有学姐拦住他们，一双眼睛盯着时易，“同学，请问要办理电话卡吗？我们现在有开学优惠活动，专门针对新生的，购买就送流量……”
　　辛念赶忙摇头，“谢谢学姐，但是我们不要。”
　　学姐扫了她一眼，又看向时易，“这位男同学需要吗？”
　　“不要，她不要，我也不要。”
　　说罢，他就要推人离开，学姐又急切道：“两人一起办，还能八折。你们要是不想要电话卡的话，超市购物券要吗？买一百送二十，很划算的。”
　　“真不要，我们什么都不要，麻烦您让让，我们得去宿舍了，去晚了，抢不到满意的床位她要跟我发脾气的。”时易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没办法，我们家就她做主。”
　　“啊……”拿着一摞宣传单的学姐停顿，这次认真地打量起来辛念。
　　没想到这个白白净净的姑娘……还挺知人知面不知心。
　　辛念一听，怒气冲冲地回头瞪了时易一眼，反而印证了自己“脾气大”的标签。
　　时易一挑眉，顺势赶紧安抚道：“别生气啊。”
　　辛念憋屈地咬咬下唇，没再说话，接下了时易扣给自己的一口大锅。毕竟她不想买电话卡，也不想要购物券，只想赶紧离开嘈杂的人群。
　　学姐绕开道，挤出一个笑容，“那你们快去宿舍吧，新生楼右拐就到了。”
　　“谢谢您。”时易点点头。
　　辛念所在的宿舍正好在一层，时易将她推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两个女孩儿。她们的父母也在，行李箱在地上摊开。
　　宿舍内的学生扭头，看见面前年轻的男生面孔，微怔几秒，然后道：“你好呀！”
　　辛念连忙笑着回应，“你们好。”
　　其中一个正在给自己铺床的女生露出一个头，道：“还有一个靠门的床位，一个靠窗的床位，你自己挑吧。”
　　辛念选择了靠窗的位置，时易道：“行，你再外面坐着，让瘦猴和张明凯给你收拾行李去。”
　　“哎呦，不要。”辛念生怕给别人留下一个“巨婴”的印象，赶紧道：“我自己收拾。”
　　说完，她蹭地站起身。
　　站在门口的女孩儿瞪大眼睛，震惊了一会儿，顺着辛念的脚踝一直大量到头顶，“你能走路啊？”
　　辛念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崴了脚，现在就要痊愈了，但他们说生怕开学太挤，让我二次受伤，就让我推着轮椅来上学。”
　　女孩儿看了一眼门口的三个男人，“哇”了一声，“你真幸福。”
　　辛念苦笑算作默认，又回头道：“你们不用进来了，我自己能收拾好。”
　　张明凯规矩地站在门外，而瘦猴则是四处大量，他早都不读书了，没想到终有一日还能见识到开学的热闹场景。
　　时易点头，“那我们去超市给你买点东西回来，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辛念摆摆手，“好呀。”
　　门外人群来往不断，十分嘈杂，女生便将铁门轻轻掩上。她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站在各自的书桌前，一边整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章悦犹记方才在门口的惊鸿一瞥，忍不住好奇问到：“辛念，刚才那个高个的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旁边还站在家长，辛念脸皮薄，立刻摇头，“不是不是，他是……我哥哥。”
　　“哦，那另外两个呢？”
　　“……也是我哥哥。”
　　“呀，真羡慕你，有这么多哥哥。”
　　辛念干笑几声。
　　提着洗脸盆的时易刚好回来，正要敲门，在门口无意听到了这番对话，他咬牙笑笑，望天叹口气。
　　……行，上次逼着她叫自己哥哥那么费事儿，现在倒好，原来自己跟瘦猴和张明凯竟然没有丝毫区别，都是哥哥是吧？
　　时易在门口生了一分钟的闷气，瘦猴和张明凯也正巧回来，瘦猴隔着很远就在楼道大声嚷嚷，“哥，你站那儿干嘛呢，我刚刚和张明凯去食堂绕了一圈，啧啧啧，吃的真不错，特丰富。我们小鹿头真厉害，竟然考上这么好的大学。”
　　时易皮笑肉不笑，“跟谁我们呢？”
　　瘦猴挠挠脑门，笑嘻嘻地说：“哥，你可别吃醋啊，我只把小鹿头当妹妹。”
　　话一说完，时易火更大了，把脸盆往他怀里一塞，“行，你们兄妹俩关系真好，去给你妹妹把盆送进去。”
　　“得嘞！”
　　*
　　辛念就这样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在医生的建议下，她向辅导员请了假，无需参加军训。但她也不愿意就这样在家里消磨时间，因此，辛念主动和高一两级的学长们一起为班里参加军训的学生们送水。
　　没事干的时候，她就坐在阴凉的看台上，拍一拍班中同学们的英姿，那个叫林瑞的学长说，这些照片到时候方便他们做宣传，可以放入公众号文章中。
　　林瑞坐在辛念旁边，又道：“学妹，你拍照很有天赋。”
　　辛念低头看着成品，觉得这个学长太善良了一些，这些照片只能称作“普通”罢了。她低头抿嘴笑起来。
　　林瑞继续说：“学妹，开学一个月后，你们新生可以报名参加社团部门，你有没有什么偏好，想参加哪种类型的社团?”
　　辛念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什么特长，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那你可以来我们宣传部，我们学院的宣传部是整个学院最大的部门，正要计划招一些新生进来，你要有兴趣的话，不如就趁早报名。”
　　辛念对自己一向缺少信心，“我从来没做过这个，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大家都是从零开始学起来的，我是从朔城旁边的小县城考上来的，大学第一年连笔记本电脑都没有买，当时的学长让我写公众号，我完全不会，闹出了不少笑话。”林瑞五官周正，身板挺直，说话时，有一种温和又让人信服的感觉。
　　除了时易几人，辛念还从来没有听哪个男人对自己说过这么多话。
　　她点点头，“好，谢谢学长，那我试试。”
　　林瑞淡淡微笑，“你的腿怎么样了？”
　　“基本上痊愈了，下个周再去做一次复查。”
　　“好，这样就太好了，之前我还听说我们院里有个坐轮椅来报道的学妹……担心你伤得很严重。”
　　辛念脸有点红，“学长，你看到我坐轮椅了？”
　　“没有，但是校园网内有不少你们的视频，好几条视频播放量都超过百万次了——你哥哥现在在我们朔大都快要成名人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有女生来找你要联系方式了。”
　　“……”
　　辛念迷茫地看着远处，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才发现根本压不住心中泛起的酸涩，许久之后，她才道：“我哥哥……就是太高调了。”
　　“没有，你现在也很有名，大家都说你很漂亮。”林瑞扭头看着他，笑容温和，“抱歉，我们在男生宿舍，有时候会谈论女生，希望你不要介意。”
　　辛念轻轻抿起唇，没有说话。
　　*
　　在之后一个周的军训中，辛念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林瑞。他偶尔与她并肩坐于看台，或是关心两句或是一句话都不说。
　　最后一天时，他特意询问辛念是否愿意跟他们部门的人一同去外用餐。
　　今天是周五，一般来说，辛念会坐地铁，在家里住两个晚上，她下意识要拒绝，林瑞却劝道：“如果你打算加入宣传部的话，不如早点认识部员，也让大家认识你，大学就是一个走入社会的渠道，多认识一些学长学姐总是有好处的，我们不会聚餐太久的。”
　　辛念有些心动，毕竟她走出往日沉闷的生活已有一年，想要认识更多的朋友，于是便点点头。
　　宣传部预订的餐厅在距离学校东门不远的一家烤肉店。
　　辛念是和林瑞一起过去的，进门前，她说：“学长，我今晚晚回家一些，得跟我哥哥说一声。”
　　“好，那我先进去。”
　　辛念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民宿店内，是瘦猴街的电话。
　　“瘦猴，时易呢？”
　　“易哥去机场接客人了。”
　　“哦，那他回来你记得跟他说一声，我跟学长学姐们聚餐，今天晚一点回去。”
　　“好嘞，那你注意安全啊。”
　　“好。”
　　*
　　辛念走入烤肉店。
　　林瑞向她招手，“学妹，坐在这里来。”
　　辛念坐在林瑞的对面，身边几个部员交换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笑着问：“林部长，这位妹妹是谁？你怎么不介绍一下。”
　　林瑞为身边的同学倒上热水，“辛念是今年的大一新生，我们的直系学妹，她愿意参加我们宣传部，我就带她来早点认识大家。”
　　“哦呦？学长，你很体贴嘛？”
　　众人起哄道：“林学长，当初我进部门的时候，你怎么不对我这么照顾呢？有事情哦！”
　　辛念像是一只被群狗包围的小兔子，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林瑞见她十分无措，便解围道：“你们不要乱起哄，快些点菜吧。”
　　“啧啧啧，看看，部长怜香惜玉了。”
　　“我就说，果然有问题！”
　　辛念还没有说什么，林瑞白净的脸先出现了红晕，他拖着眼镜架，低声向辛念说抱歉。
　　其余几个学长都是老油条了，在饭桌上时不时说些荤段子，见来了这么乖巧的学妹，忍不住逗她，“辛念学妹，我跟林瑞做了三年室友了，你对他有什么好奇的地方，问我就行了，别客气啊！”
　　辛念没出声，抿了一口热茶。
　　一顿饭吃的煎熬。他们都相熟一句，辛念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能低头吃东西。
　　好不容易到了八点，兜里的手机终于震动。
　　时易的姓名出现在屏幕上，辛念终于找到熟悉感，微微松了一口气。
　　“喂？”
　　时易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交际花，听说你出去跟学长们出去吃饭了，行啊你，妹妹，还没正式开学呢，就认识这么多人了。”
　　作者有话说：
　　醋王来了
　　还有一更


第71章 酸
　　辛念轻轻捂着嘴, 小声回答，“我在吃饭……”
　　时易坐在车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 “用不用我去接你？”
　　辛念抬头看了一眼逼近黑沉的天色，犹豫了一下, 摇摇头, “还是不用了，你忙吧，我坐地铁就好了, 就在学校门口的烤肉店。
　　“嗯, 别太晚。”
　　“好。”
　　“等等。”时易压低声音，“不许喝酒，喝不醉也不能喝。”
　　辛念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再看看其他人手中的酒瓶，“……我没喝。”
　　“嗯。”
　　时易挂了个电话, 点击车载屏幕中的地图, 然后发动汽车。
　　辛念手中握着手机，沉默数秒, 林瑞勇夹子在她的盘中放了几块肉, 低声问：“没事吧，家里人催你回去了？”
　　“没有。”
　　林瑞笑道：“那就好，放心吧, 我们不会结束太晚的。实在不行, 你今晚留在宿舍住也是可以的。”
　　辛念没说话, 但她不愿意。每周只能见到时易两天, 她不想错过。
　　尽管辛念尽量不表现出来, 但是坐在对面的林瑞依旧敏锐地发觉, 她有些焦急了，隔几分钟便向窗外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把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大约到了九点，林瑞笑着打断，“同学们，天色不早了，我们不如下次再玩吧？”
　　林瑞舍友立刻叹气道：“这才几点就散场？夜生活不是才刚刚开始么？要不咱接着去唱歌吧？”他扭头问辛念，“哎，小师妹，去不去？走吧！你要是去的话，我们林部长肯定也去。”
　　辛念不喜欢被人这样调侃，她抿起唇，不说话。
　　林瑞看着她的神色，淡淡地笑道：“还是散了吧，我们下次再聚。”
　　“哎呦，部长，你可别告诉我你回去要学习啊？这才刚开学，连作业都没有呢！林部长，林学霸，年年一等奖学金都是你的，你又不差一晚上学习。”
　　林瑞擦擦眼镜，“你不是前几天还要嚷嚷着保研？”
　　“哎，保个屁，今年专业课不挂科就不错了，六十分万岁！”
　　饶是众人一再起哄，但是林瑞依旧坚持早早散场。
　　辛念跟随在人群的最后，慢吞吞地走出去。
　　林瑞特意等她，“怎么样？跟大家相处得还算愉快吗？”
　　辛念点点头，“还不错。”
　　“那就好，我还担心让你觉得唐突了。”
　　“没有的，学长，谢谢你。”
　　林瑞推开门，示意辛念先出去。
　　“谢谢学长。”
　　“辛念，你太客气了。”
　　“哎，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林瑞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你们先走吧，天色太晚了，我把学妹送到地铁站去。”
　　辛念连忙摆手，“不用了，学长，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前几天听说我们学校出现了暴露狂，你一个人女孩儿走夜路，我不放心。”
　　辛念抬起头，正要说话，却瞥见一个身影。
　　她睁大眼睛，又朝那头看了一眼。
　　时易正靠在面包车上，见辛念看过来，他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可惜没有任何笑意。
　　但是辛念依旧立刻感到心安，方才面对太多陌生人的尴尬一点点被他的面庞挤出去。
　　林瑞见她愣神，扭头问：“怎么了？”
　　辛念摸了一下鼻头，“……我哥哥来接我了。”
　　刚说完话，就见时易抬腿向这边走来。宣传部的其余众人投来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时易。辛念倒是习惯了，有他出现的地方就会成为焦点。
　　林瑞立刻伸出手，“您好，你是学妹的哥哥吧？”
　　“学妹？”时易扫了一眼林瑞放在空中的手，视若无睹，懒洋洋地重复，“辛念，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名了？”
　　“……”辛念看了他一眼，立刻跟林瑞道：“林瑞学长，我走了，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好，回家早些休息。”林瑞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又看着时易道：“真是麻烦你了，辛念哥哥，还特意来接辛念，不好意思，我们今天聚餐有些晚了，下次尽量早一些结束。”
　　时易把车钥匙在手中转了一圈，压着声音，眸子冷淡，开口，“我来接我妹妹，你给我道什么谢？”
　　林瑞推了一下眼镜，“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辛念对着他挤出一个笑容。
　　“那学妹，我们下周再见。”
　　“林瑞学长再见。”
　　时易不想看见这幅依依惜别的离别场景，转身往车边走去，辛念小跑两步，赶紧跟上去。
　　时易点了火，从后视镜扫了一眼正在过马路的学生们。他们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往校园内走去。
　　他忽然问：“你开心吗？”
　　“什么？”
　　“上学开心吗？”
　　“开心，同学们都很好。”
　　“包括刚才那个小白脸？”
　　辛念吃顿几秒，才意识到时易口中的小白脸是指林瑞。
　　“学长人也不错的。”
　　时易嗤笑一声，一脚踩下油门，“小心被人给骗了。”
　　辛念小声嘟嘟囔囔，“除了你，没人会骗我。”
　　辛念看着车窗外的车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吃饭？”
　　“朔城大学附近就这一家烤肉店。”
　　“哦。”
　　“怎么？你不想让我来？”
　　“没有。”辛念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时易摇摇头，轻舔后槽牙，没再说话。
　　辛念觉得自己吃得有点撑，回家换上睡衣，抱着一杯柠檬水盘腿坐在沙发上给时易讲述今天的见闻，刻意省略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起哄。
　　“你觉得我去宣传部工作怎么样？”
　　时易手里把玩着打火机，“还不错。”
　　“林瑞学长说了，如果在部里做得好，以后的学生干部经历还能加分，不论是保研还是评优，都很有用。”辛念一抿唇，小声道：“如果我能拿到奖学金，也许就可以快点把钱还给你。”
　　她脸皮薄，不肯再过曾经那样像是寄人篱下的日子，虽然时易从来没有提过钱的事情，而且没事就往卡里转账，但是辛念依旧希望自己不欠他什么，堂堂正正地与他平等。
　　独自喜欢他已经很苦了，她不愿意让自己的感情也那样卑微。
　　时易却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他听完面色一冷，“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我们就两不相欠，你想去哪儿就去是吗？”
　　他大拇指用力，将打火机点燃，火光在他们指尖摇曳。
　　被灼烧的空气微微抖动着。
　　辛念感觉到玻璃杯中的水在一点点变凉，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你想让我走吗？”
　　时易轻笑，他偏过头，神色中带着让辛念看不懂的意味，他冷声道：“腿长在你身上，你想走，难道我还能拦着你？”
　　凉水洒在辛念的手背上。
　　不过时易的短短一句话，辛念的眼圈就红了。
　　当初在家里被父母不论怎样讨厌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你……”
　　“回去睡觉吧。”
　　时易松开手，火焰“啪”地收回。
　　躁热稍散。
　　他不知道辛念想说什么。但不论说什么，他现在都不想听。
　　时易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手机，“我回民宿了。”
　　他关上门的那一刻，辛念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以往的每一个周五，时易都会留在家里，这是第一次，他要回到民宿过夜。
　　辛念仰头将玻璃杯中的凉水喝光，将泡了许久的柠檬片也塞进嘴里。
　　过于生涩的酸让她泛着恶心。
　　辛念干呕许久，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她站在水池边，怔怔地看着离开小区的方向。
　　*
　　瘦猴刚刚在厨房中洗完锅，正坐在前台，见玻璃门被推开。
　　“易哥？你不是去接小鹿头了吗？怎么回来了？”
　　“嗯。店里有事吗？”
　　“没事啊。”
　　“今晚我值班，你睡觉去吧。”
　　“哥，昨天你就没睡啊？”
　　“我不困。”
　　瘦猴站起来，有些迷茫地吞着口水，“易哥？没事吧？”
　　时易笑了一下，“能有什么事儿？我睡不着，出门抽烟，顺便看店。”
　　“……好吧，那哥你随时叫我。”
　　“嗯。”
　　时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燃一根烟。
　　他很久都不抽烟了，他最近没什么烦心事儿，也不想让辛念闻到二手烟的味道。
　　每次辛念感受到他抽过烟时，不会主动说，就是眨巴着那双大眼睛，像是一直嗅觉灵敏的小狗，贴着他的衣领轻轻闻一闻，然后露出担忧的神色。
　　这样的神色，以后不知道还能再看多久。
　　时易把烟灰都掉，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
　　李霄权慢慢走了出来。
　　“我能坐这儿吗？”
　　时易点点下巴，伸出烟盒，“抽吗？”
　　“谢了。”
　　李霄权吐出一口烟，问道：“睡不着？”
　　时易不答反问，“你也是？”
　　李霄权没有他这么强烈的自我保护，点点头，“今天是她的生日。”
　　“游卿？”
　　“嗯。”
　　“如果她还活着，今天是她的本命年生日，当初我是想和她结婚的，但她一直不同意，她说，她这辈子最讨厌婚姻，那就是单单束缚女人的东西，她说她要自由地活着，永远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李霄权吐出一口轻烟，“多奇怪，她分明一辈子都被困在齐家巷，我却觉得从来没有抓住过她，就像是她随时会飞走一样。”
　　……飞走
　　时易眉心狠狠一跳。
　　就像是辛念一样么。
　　其实今天他过去得早，站在烤肉店门口便看见了坐在桌前的辛念。她听着同系的学生们聊天，偶尔露出一个腼腆地笑容，今天回来兴致勃勃地提到的话题也全部与学校有关。
　　她过着一个十九岁少女应该经历的人生。
　　至少是大部分人期待着的人生。
　　那个叫林瑞的似乎可以成为她前进的指路灯。
　　而自己，颠沛流离，无父无母，工作不定，更不用提生活。
　　他长到这么大，从投胎算起，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叛逆的道路上。
　　与世俗的成功完全相背离。
　　去他妈的世俗。
　　时易喉咙里泛着酸，他冷笑一声，挥散了眼前的烟雾，将烟头在手心掐灭。
　　作者有话说：
　　我昨天选错了日期，二更被迫失败（挠头
　　本章发红包吧
　　待会儿还有一更


第72章 不安
　　九月末的时候, 时易受了伤。他帮客人搬东西的时候胳膊被砸到，竟然骨折了。瘦猴围着他打着绷带的手腕仔仔细细地打量，“嘿”了一声, 挠挠头，“哥, 你打了那么多次架, 拳头比我的命都硬，怎么在阴沟里翻船了？”
　　时易抬起眼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瘦猴又问：“哥, 那你都这样了, 这次国庆节之后，我们还出去玩吗？”
　　“去，怎么不去？”
　　瘦猴乐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取消，小鹿头都念叨那么多次了, 暑假没带她出去, 这次怎么着也得放松放松。”
　　时易扭身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瘦猴立刻很有眼力见儿地将打火机伸过去, 时易低下头，对准火苗。
　　瘦猴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又道：“哥, 那我们都出去玩了, 民宿可就得关门歇业好几天。”
　　时易吐出一口烟, 淡然道：“歇业就歇业, 大家全年无休, 趁着国庆之后的淡季出去玩, 亏不了多少。”
　　瘦猴搓搓手，他挺激动，毕竟自从跟着时易来了朔城，他的钱包可比当初开网吧要鼓得多，他从不奢求大富大贵，攒点钱，几年后娶个媳妇儿，便是足够了。
　　他这么想着，偷偷瞟了一眼正在擦拭柜台的赵晓佳的背影。
　　*
　　放学之后，辛念直接来了民宿，她捧着时易的胳膊到处戳戳，“疼不疼？”
　　时易摇头。
　　“那这里呢？”
　　“不疼。”
　　辛念唉声叹气，“怎么会被砸到呀？”
　　时易看了一眼她皱着眉头的模样，挑着唇角低声笑道：“以后如果不能替你打架了，怎么办？”
　　辛念原本倾身靠在柜台上，此刻时易突然微微靠近。她猛地抬头，鼻尖差点蹭到他的下巴上。
　　“你……”她一动不动，小声回答，眼神躲避，“谁要你替我打架了？”
　　而他斜靠着身子，左手漫不经心地搭在台面上，像是要将她拥在怀里一样似的。
　　顷刻间，辛念像是被天空捧在掌心。她不舍得错过这样的珍贵时刻，没有刻意退后，只是低下头，露出一截白净的、泛着粉红的脖颈。
　　许久，她闷闷的声音传来，“那我不要去露营了，我留在这里陪你吧？”
　　时易垂眸，“你去露营的地方陪我。”
　　*
　　为了露营，辛念特意旷了三天的课，在周六一早随着众人出发。
　　八人一共两辆车，辛念坐的这辆车比李霄权四人晚了大约半个小时。
　　抵达时，山上下起细雨，时易端着瘸了的右胳膊，坐在露营椅子上很有气势地指点江山。
　　辛念觉得好玩儿，淋着小雨跑前跑后地搭帐篷，过了一会儿，又给时易端来一杯热水。听医生说，他这胳膊不能受潮，她便蹲在他腿边，问：“还疼吗？”
　　“有点儿。”
　　“那怎么办？”
　　时易懒散地倚在靠背上，“给我唱首歌。”
　　辛念摸了一下鼻头，“我唱歌好像不太好听。”
　　“那叫好像不好听吗？”
　　时易一字一顿地重复。
　　“你听过？”
　　辛念有些不大相信。
　　“某人洗澡的时候，经常鬼哭狼嚎，我有时候能听到。”
　　瘦猴和张明凯就在不远处，辛念一哆嗦，伸手一把捂住时易的嘴。
　　“你……怎么说这么大声，别人听见怎么办？”
　　她有些羞愤地站起身，正巧赵晓佳回头喊她名字，她便立刻跑开。
　　赵晓佳选定了一个粉色的帐篷，拉着辛念一起钻进去，“今晚我们俩睡，李大哥和时易睡一顶帐篷，他俩就在我们旁边。”
　　“哦。”
　　辛念低头摆弄手指。
　　“你怎么了？”
　　赵晓佳注意到她的出神。
　　辛念拨弄水壶上的开关，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咬了一下唇，忽然小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让你和李霄权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会愿意吗？”
　　赵晓佳微怔，“你——什么意思？”
　　辛念沉默地注视着她。
　　赵晓佳低头不语，忽然问：“你看出来了？”
　　“……嗯。”
　　“我对他，这么明显吗？”
　　“喜欢一个人，或许就是这样明显。”
　　赵晓佳苦笑，“你们都看出来了，但他在我面前只会装傻……”她深吸一口气，“不说我们了，我们之间本来就是畸形的，不……是我的感情单方面是畸形的。还是说说你和时易吧？”
　　“晓佳……”
　　“我没关系的。”她露出一个微笑，“你和时易怎么了？”
　　辛念垂下脑袋，“我只是刚才突然发现，我和时易太过亲密了……”
　　“这样不好吗？”
　　“不好。”辛念摇头，“这让我经常会出现幻觉，好像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那你想跟他在一起吗？”
　　辛念睫毛轻颤，“当然想了……但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不会答应，也怕之后我们分手了怎么办——晓佳，相比起得到后再失去，我宁愿从来没有得到过。”
　　赵晓佳不说话，虽然她宁可自己哪怕只得到过李霄权的心一瞬间，但她依旧能理解辛念的患得患失。
　　“那你要怎么办？”
　　“……如果之前读高三的时候，我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借住在时易的家里，那我现在没有理由了，你说，我要不要试着慢慢让我和他关系慢慢变得再远一些？”
　　赵晓佳看着辛念泪光莹莹的双眸，只是轻声问了一句话，“那你舍得吗？”
　　泪珠应声掉落，头顶昏暗的光让其晶莹剔透。
　　辛念摇摇头，秀眉蹙起来，像是被揪起来的心脏，“我舍不得。”
　　*
　　帐篷外出现黑影，随后出现瘦猴的声音，“哎，两位女士，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出来烤串了！咱们该准备吃晚饭了。”
　　“来了。”赵晓佳递给辛念一张纸巾，站起身，爬出了帐篷。
　　辛念将眼泪蹭掉，挤出一个笑容，也走出去。
　　瘦猴四处吆喝，“今天是我们易哥亲自下厨啊，各位有口福了。”他站在烤炉旁边，“小鹿头，过来，在易哥这边串串儿。”
　　辛念站在湿漉漉的草丛中，听见瘦猴叫自己的名字，抬眼望去。
　　也不动，就是傻呆呆的。
　　瘦猴冲她挤眉弄眼，“快来啊？”
　　时易此刻也慢慢掀起眸。
　　其余七人都围在这里，唯有她孤零零站在一旁，似乎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辛念抿了一下唇，坐在时易的身边，安静地将串整齐地串好。
　　那边热火朝天地聊着天，两人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都只顾着手上的活儿。
　　辛念将串好的串递给时易，他再放在炉架上。
　　火苗隔着铁架噼里啪啦的，偶尔窜上来几个火星。分明是热气十足，两人之间却突然冷了下来。
　　辛念想起当年还在燕城的时候，时易也是突然冷落了自己后，两人重新在烧烤店门口相遇。
　　竟然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日子过得这么快，然而他们之间还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当初她还依旧有勇气放下一切去修理店找他，但现在呢？
　　辛念不知道自己的勇敢还能持续多久。
　　她的情感一直是胆怯的，被动的，毫无安全感。这是从小就印在骨子里的，幼年的她尽力讨好着父母，却依然得不到一丝温暖。
　　辛念知道，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爱的意义。
　　因为没有感受过。
　　她坐在距离时易不到半米的地方，感受着他身边传来的热源，辛念第一次掐着自己的手心，深深地想，要不要尝试着抽离。
　　*
　　自看到她从帐篷里出来的那一刻起，时易就知道她刚才哭过了。
　　虽然没搞清楚为什么，但是既然决定要追她，那就得把人哄好了。
　　时易这人野惯了，做什么都是直来直去，他把鸡翅放在盘子中，忽然扣住辛念的胳膊。
　　辛念慌神，下意识一躲，“啪”的一下，小拇指撞在了微微冒着红光的铁架上。
　　“啊——”她细声尖叫，感觉皮肤在灼烧。
　　还没开口，憋了好久的眼泪重新掉下来。
　　时易微微一怔，然后皱起眉头，“给我看看。”
　　辛念气道：“你干嘛突然抓我？”
　　“……”时易一肚子冤枉，但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只是道：“给我看看。”
　　辛念忍着痛，将手背在身后，别过头，固执地说：“我没事。”
　　时易有点儿着急，终于意识到这姑娘是在跟自己赌气，语气有些低沉，“辛念，别发脾气，给我看一眼你的手。”
　　辛念泪眼婆娑，感觉到手心的汗液刺激着伤口，钻心地疼痛抽搐着，她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泣不成声，死死咬着牙，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余六人立即噤声，他们呆怔着，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是赵晓佳走来，弯腰问：“辛念，怎么了？”
　　辛念摇摇头，“没事，我困了，想回帐篷里了。”
　　说罢，她就要站起身。
　　时易一张俊脸沉下来，他没那么多把人给哄高兴的经验，自己还在摸索着，结果就碰壁了。
　　他性格就这样，一时半会改不了，温柔的来不了，就只能来硬抢的。
　　他生怕辛念再度挣扎，想也没想，突然附身，直接把人又拦腰给扛了起来。
　　辛念大声惊呼，脑袋再度冲着地面。
　　上一次好歹是单独在家，这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辛念甚至听到了陈绍清晰的叫好声，她又恼又羞，挥着拳头就给了时易坚实的后背打了几下。
　　不成想时易将她的腰搂得更紧，低声道：“别动，我现在一个胳膊用不了，摔倒了不负责。
　　辛念立刻安静了不少，她抹掉眼泪，哽咽了一下，问：“我讨厌你。”
　　“好。”
　　“我恨你。”
　　“行。”
　　“时易！你最烦人了！”
　　“嗯。”
　　她感受到时易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
　　辛念最懂得认命的道理，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时易用右胳膊轻轻抵住她的双腿，“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73章 伤口
　　直到辛念觉得自己的眼泪都流进了脑袋里, 时易终于将她放下来了。
　　她头晕脑胀，站在地面上时，踉跄了一下, 时易一把将她的手腕抓住。
　　辛念立刻甩开，四处看着这个漆黑的地方, 然后握着拳头往他的左胳膊上捶打,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一身蛮力，所以才每次都来这一套吗？”
　　她每说一个字，就往他身上打一下, 到最后, 自己都没有力气了，时易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自己是在给他挠痒痒。
　　时易的半张脸隐匿在身后的树枝落在的阴影里，浅淡的月光只能隐约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沉默稍许，低声问：“消气没有？”
　　“……什么？”
　　时易伸出左手, “消气就把手给我看看。”
　　辛念咬着唇内的软肉, 低着眼前干枯的草，她伸出一只脚, 将其捻碎。
　　时易叹口气, 往前走了一步，屈膝抬头看她，将手心朝上, “给我看看。”
　　她手还没有伸出来, 先掉下来一滴泪水。
　　正巧落在时易的手心, 带着体温的泪灼烧着他。
　　时易漆黑的眸子像是汹涌的深海。
　　他慢慢开口, “你怎么又哭了……”
　　不是疑问, 只是轻轻地叹息。
　　辛念倔强地别看眼, 就是不看他。
　　身边的树杈滴落水珠，滴滴答答的。
　　时易忽然站起身，低头把挂在脖子上的绑带拆开。
　　在辛念疑惑又震惊的目光中，他咬着后槽牙，将自己受伤的右手腕一点点伸直，肌肉像是在被迫重塑，骨骼像是在加速构造，手腕上的青筋透着惨烈的白。
　　他的手一点点靠近辛念，
　　时易食指轻弯，蹭了蹭她满是泪痕的眼泪。
　　这一刻，他就像是铁铸成的战士，触碰脆弱少女的珍珠。
　　“……时、时易！医生不让你活动这个手腕！”
　　辛念像是因他粗粝的指尖清醒，退后两步，语气中全是焦急，“你给我绑回去！”
　　“你不生气了，我就绑回去。”
　　时易眸子和语气皆是低沉的。
　　辛念倒吸一口气。
　　她不过是误入深海的小船，柔软可欺，没有自保能力，第一次见识壮阔的波澜，于是心甘情愿地掉入漩涡。
　　时易的威胁从来都是有用的，更何况这种近乎于自残的疯。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左手掌心。
　　时易将其转过来，看见了猩红的小拇指。
　　原本被烫伤的不过是一个小点，却因为一直在辛念手中握着，汗水蛰，指甲抠，皮肉翻开，竟然有几分触目惊心的味道。
　　时易微微眯起眼睛，“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还不是因为你？”辛念抽抽搭搭，又道：“你的胳膊呢？疼不疼？”
　　“你这么惩罚自己，我也只能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自己。”他平淡地回答，微微转动右手腕，藏住更深刻的情绪。
　　“你疯了。”
　　“嗯，大概吧。”
　　辛念又不说话了。
　　“我错了，你刚才为什么不搭理我？”
　　时易沉默许久，重新开口。歉意中透着认真，以前被狠厉和不屑占据的面孔出现了担忧。
　　他第一次觉得，读懂辛念，比做生意还要困难重重。
　　“不为什么，我本来就不爱说话。”
　　“行。”时易点头，“不爱说话就不说，跟我回去包扎可以吧？”
　　辛念盯着自己的脚尖，忽然沉默地走近时易一步，轻轻地将他的胳膊绑回去。
　　时易垂眸，看见了她柔软黑亮的头发，正要牵起她的手，辛念又说：“……可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辛念的目光掠过树影，瞟着灯光通明的地方，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丢人。”
　　时易嗤笑一声，“谁敢笑话你？”
　　辛念红着眼睛瞪他，嘟囔道：“本来就丢人，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被扛出去……都怪你。”
　　“好，都怪我，我回去替你丢人行不行？”
　　他轻轻拉着她的手腕，垂眸锁住她。
　　背后是一颗常青的松树，和时易一样笔直。
　　时易的五官如同坚硬的树枝般凌厉，无声的温柔却融化在灯火阑珊处。
　　多奇怪，辛念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分明留下的全然不是这样的印象。
　　她与他对视，落入他的眸子中。
　　时易的目光中带着初生牛犊的莽撞，少年人的耍赖和年轻的真诚。
　　辛念不再挣扎，任由他拖着自己往另一边回去。
　　时易搬来两个椅子，跟瘦猴说：“把药箱拿来，在我后备厢里。”
　　“得嘞！”
　　瘦猴见辛念不生气了，松口气，又转了转眼睛，回头道：“赵晓佳，你过来帮我吧？”
　　李霄权将赵晓佳手中的茄子接过，“过去吧。”
　　瘦猴将药箱递来，放在桌子上，看着时易的手腕，很是体贴地问：“哥，需要搭把手吗？”
　　“不用。”
　　瘦猴很有眼力见儿，“行，那我们走了啊。”
　　“嗯。”
　　时易一直扣着辛念的手不放，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现在抬抬下巴，“把药箱打开。”
　　辛念依言打开。时易见她终于恢复了一副乖巧的模样，这才慢慢松开手，然后拿出碘伏，酒精棉和棉签。
　　辛念瞳孔微微缩紧。
　　时易单手拧开碘伏瓶盖，看了她一眼，“现在知道疼了？”
　　辛念把指头缩起来，“能不能只用水冲一下呀？”
　　“本来能，现在不能了。”
　　辛念瘪嘴。
　　时易又拿出酒精棉，先将她伤口边的皮肤擦干净，黏腻的汗液被蹭掉，留下一片清凉。
　　时易单手做事儿也很灵活，将棉签放在碘伏中沾了沾，触碰在辛念指尖的前一刻，嘱咐，“疼也忍着。”
　　辛念咬着下唇，几颗牙齿像是洁白的贝壳，只有一个眼睛睁开，哆哆嗦嗦地说：“知道了，你快点吧……”
　　她掐着自己的手掌心，试图转移疼痛，跑也不敢跑，生怕时易待会儿又做出什么发疯的举动。唯有轻颤的睫毛暴露着她的紧张。
　　棉签粗糙，触碰在嫩肉上又疼又痒，辛念下意识嘤咛了一声。
　　时易将她的手指捏得更加用力。
　　辛念看着自己已经被染成紫色的指头，小声问：“好了吧？”
　　时易“嗯”了一声，拿出创口贴，贴上去，又道：“明天过来换一个新的。”
　　辛念揉揉小拇指，“那你的胳膊怎么办？”
　　“不疼。”时易无所谓地回答，“这算什么，以前胳膊脱臼都是我自己给掰回去的。”
　　辛念听得心惊肉跳，帮他将药箱收好，才说：“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
　　吃过饭后，大家吵着要玩游戏，辛念因为宣传部里还有工作要做，没有参与，做在一旁的小桌上，捧着电脑。
　　图片编辑上有几个问题，她向林瑞发消息请教，连续几个问题后，辛念有些不大好意思。
　　【抱歉学长，今天是周五还要打扰您。】
　　林瑞的回复依旧温和。
　　【没关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直接通话。】
　　直接打电话当然是最有效率的方法，辛念便回复“好”。
　　时易有些心不在焉，出牌出得随意，他拿起一罐可乐，往辛念那边走去，隔着十几厘米远，见她拿起手机，笑着接起电话，张嘴就喊了一声“林瑞学长”。
　　“……”
　　时易脸有点黑，把易拉罐往她面前一放，拖来个凳子就直接坐旁边了。
　　辛念看了他一眼，重新盯着电脑屏幕，道：“学长，我能听见。”
　　因为一只手拿着手机不方便打字，辛念干脆调成免提，将手机放在桌上。
　　林瑞的声音就这么传进了时易的耳朵里。
　　他最烦这种假正经的人，冷哼了一声，有点幼稚的少年气又这么漏了出来。
　　辛念竟然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时易的面工作。她清理嗓子，做出一副很精干的模样。
　　玩游戏没了时易，趣味性大大降低，瘦猴大喊大叫，“哥，你坐那儿干啥，快点回来啊？”
　　林瑞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滞了一下，“辛念，你没有在宿舍？”
　　时易一听，乐了。
　　就这样还左一个“学妹”右一个“学妹”叫得那么亲切？原来连辛念跟自己出来玩都不知道？
　　辛念嗔怒着瞪了他一下，把手机放在耳边，规矩地回答，“林瑞学长，我在外面露营。”
　　“哦，是跟你哥哥一起过去的？”
　　“嗯，是他。”
　　“挺好的，到周末了，是应该出去放松放松。”
　　林瑞又道：“既然你在外面玩，那不如我来帮你把剩下的内容写完吧？”
　　“没关系的，我今晚就能写完，会尽快给你发回去。”
　　“不用，你好好玩吧，把链接分享给我，我来做。”林瑞笑着说道。
　　“那……”辛念再次侧头，看着不大耐烦的时易，“那谢谢学长，回去我请你吃饭！”
　　“好，我们一言为定。”
　　辛念挂了电话，对着电脑微微发怔，然后松口气。
　　“怎么着，挂了电话，还在这儿回味呢？”时易冷不丁开口，“干脆你现在直接走回去去见那个小白脸得了。”
　　辛念睁圆眼睛，“学长替我完成工作，他人很好的。”
　　“啧，你怎么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时易不屑一顾，“我看着他就像是有所图谋。”
　　“我一个人刚上大一的学妹有什么可图的？再说了，相信别人不好吗，我觉得你人也很好的。”
　　“……”
　　时易觉得自己胸闷，“你别拿我跟他做比较，他能替你打架吗？他能给你擦眼泪吗？”
　　辛念脸热起来，小声道：“你别就知道打架。”
　　“行啊，辛念，过河拆桥，真有你的。”
　　时易说完，还觉得不够，又捏了捏她的鼻子，然后道：“过来，玩游戏。”
　　辛念气呼呼的，但想起刚才时易的举动，很快心软，问：“你的胳膊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疼？”
　　“你少请不三不四的人吃饭，我就哪儿都不疼。”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74章 手相
　　清晨潮湿, 辛念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干脆爬出帐篷。
　　四周静悄悄的，她伸了个懒腰, 打算去车上找点儿吃的来。
　　天气微凉，辛念把手揣在兜里, 顺着往下走了一百米, 熟悉的面包车就在前面。车上没什么贵重物品，车门也没锁，辛念于是轻巧地拉开后座车门, 还没把头探进去, 先尖叫一声。
　　时易正光着上半身，看见来者，哑声道：“小姐，您早上来这儿开嗓来了？”
　　辛念蒙住一只眼睛，“你、你干嘛光天化日之下不穿衣服？”
　　时易气乐了, “我冤不冤？我来车里换衣服, 能预料到你五分钟会出现在这里？你要是再早来一分钟，我裤子都还没穿。”
　　辛念扭头就走。
　　“回来。”
　　辛念停住脚步, 但是没有回头。
　　后面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转身吧。”
　　辛念站着没动，抬头看着天, “你穿好衣服了？”
　　“嗯——你又不是没见过, 今天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辛念脸一红, 回头气道：“就算是见过也不能天天见呀？”
　　时易一挑眉, “你还想天天见？行啊, 辛念, 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你才是女流氓。”
　　“说什么呢？我是来吃早饭的。”
　　时易说：“上车吃。”
　　辛念钻进后座，与他并排。
　　时易递来一个包，“想吃什么，自己挑。”
　　辛念翻找出两个菠萝包，给时易一个，然后斯斯文文地吃起来。
　　时易几口随便吃完，将胳膊搭在车窗上，望着外面。
　　辛念偷偷扭头瞟他。
　　时易今天穿着纯黑的卫衣，身后的帽子显得青春，五官被晨光晕染得柔和，像是和自己同一级的男大学生。
　　因为他过早得独立生活，辛念常常忘记两人实则算得上同龄人，甚至说来，他比林瑞学长还要小一岁。
　　时易没有征兆地扭头，辛念来不及躲闪目光，与他对视。
　　“你、你干嘛看我？”
　　“辛念，你真可真会贼喊捉贼。”他忽然凑近，“你刚才盯着我想什么呢？”
　　一大清早，辛念的防备心还未建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张口就来，“我在想，你比林瑞还小一岁。”
　　时易稍怔，那张俊脸清晰地在辛念面前变冷。
　　“你一大早就想那个小白脸？我告诉你啊，那男的不怎么样。”
　　“不是呀，我没有。”
　　辛念觉得无辜，心道我明明是在想你。但这话没法道明，她抿着嘴，干脆不出声。
　　时易嗤笑，觉得这解释十分苍白，推门往外走，辛念将最后一口菠萝包吞进去，也跑下车，跟在他的身后，眨着眼睛，“你生气了？”
　　“没有。”
　　时易吐出两个字，两条长腿一迈，往坡上走去。
　　朔城的秋日最是美丽，山顶尤其。
　　林寒涧肃，叠翠流金，皆是一览无余。
　　不过这都与时易无关，他快步走进晨雾。
　　辛念也无暇欣赏，她气喘吁吁，拽住他的袖子，“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时易回头看了她一眼，辛念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就穿了个短袖，细白的胳膊露出在外面。
　　时易突然扭头，又往回走。
　　“怎么了？”
　　辛念莫名其妙，但是也立刻回身，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他一言不发，打开车门，从后座上拿出自己的外套，搭在辛念的脑袋上，冷道：“现在在山上，你要是感冒了，你的学长不会照顾你，这苦差事只能落在我头上。”
　　辛念一撇嘴，把外套披在身上。
　　又跑到他的身边，声音细微清亮，“你胳膊还疼不疼？”
　　时易还没开口，身后正巧有车开上来，他将辛念扯进里面的那条道，然后才回答。
　　“疼。”
　　*
　　回到平地的时候，赵晓佳也起来了，正和瘦猴一人蹲一边，要牙膏水吐进草坪里。
　　“辛念！你回来了？李大哥刚刚说，山腰处的小湖可以划船，我们要去，你也一起走吧？”
　　辛念正要点头，时易先在身后开口，“她要重新上药，现在去不了。”
　　“那什么时候能去？”
　　“上完药。”
　　“什么时候上完药？”
　　时易懒洋洋地估计着，“起码一个小时吧。”
　　辛念叹气，“晓佳……那你们先去吧，我们一会儿就去找你们。”
　　等叽叽喳喳的众人离去后，时易才慢悠悠地拿出药箱，手心朝上，辛念微怔几秒，然后福至心灵将自己的手地放上去。
　　时易慢慢挑起嘴角，扬着眉毛评价，“终于不笨了。”
　　“我本来就很聪明。”
　　“哦，是么？”时易慢条斯理地将面前在碘伏中滚了一圈，揭开创可贴，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辛念即刻弱弱地“啊”了一声。
　　“啧，叫唤什么？根本不疼好吗？”
　　辛念低着头不说话。她刚才被时易修长的手指吸引，根本没注意他已经开始给自己上药了，“那你要提醒我一下呀。”
　　“知道了，下次提醒。”时易将新的创可贴绑在辛念的手指上，捏着她的手腕，站起身，“走吧。”
　　“去哪儿？”
　　“划船啊。”
　　因为时易开不了车，两人走路前往半山腰。
　　在湖边租了一只供两人划的小船。
　　辛念摇摇晃晃地踩上去，回头向时易伸出手。
　　时易虽然现在与杨过无异，但人家单手也能保持平衡，长腿一抬，稳稳地踏在小船上。
　　辛念小声问：“你只有一只胳膊还能用，我们怎么划船？”
　　时易悠悠闲闲地坐下，大言不惭地说：“不是还有你吗？”
　　“我不会划船。”
　　“我指导你。”
　　辛念面无表情地控诉，“你现在像是个大爷。”
　　时易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对啊，我怎么记得有人之前还要说保护我来着，现在我受伤了，你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说完，他看似十分好心地将船桨递给辛念。
　　辛念无法，只能坐下。
　　时易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两只手共同用劲儿。”
　　辛念吃力地摆动船桨，可惜只是溅起一片水花。
　　时易看着她细弱的胳膊，评价道：“你太瘦了，这样怎么保护我？”
　　辛念抿起唇，不搭理他，只顾着往前划。
　　“右拐呢？”
　　“只划左手。”时易补充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不知道？”
　　“知道，但我是文科生，你是理科生吗？”
　　“嗯……算是吧，不过我高中不是睡觉就是打球，你也可以叫我体育生。”
　　辛念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后正色道：“真傻。”
　　她们划到湖中心，巧遇其余六人的大船。
　　陈绍吹着口哨，“哟时易！你可真行，自己坐着，让辛念在前面划船？”
　　时易懒懒地回答：“她乐意。”说罢，他附身轻轻拨弄辛念的头发，笑着问：“你说是不是？”
　　辛念略微屈辱地点头。
　　“啧，真乖。”时易满意地摸摸她的头。
　　大约过去五分钟，辛念解放双手，“我累了，划不动了。”
　　“那就在这里坐会儿，刚好他们划走了，终于安静了。”
　　“哦。”
　　“把身子转过来，面向我。”
　　辛念转过头，她很少直视时易的眼睛，于是下意识垂下眸，道：“我给你看手相吧？”
　　“你还会这个？”
　　“嗯，当然了。”
　　“那应该让你在我们民宿门口摆个摊，也算是增加营收了。”
　　时易一边开口，一边伸出自己的左手。
　　辛念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捧起他的手掌。
　　离开家之后，辛念的手变得更加细腻。都说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生活状态，辛念轻轻滑动指尖，感受到时易的掌心的粗糙。
　　于是她变得更加柔软。
　　“哎。”时易忽然弯曲手指，轻轻挠了挠辛念的手腕，“你发什么呆呢？”
　　“哦。”辛念正襟危坐，轻轻嗓子，“让我看看你的事业线，哇，时易，你的玉柱纹很清晰嘛！而且穿过智慧线，止于中指下方……你以后的事业会成功的。”
　　她抬起头，时易笑了笑，他不信这个，只知道人定胜天，“废话，当然会很成功，再看看别的。”
　　“生命线是这里。”辛念的指尖从时易食指和拇指中间的那道线轻轻划下来，“呈淡红色，而且长，你会长命百岁的，没有病痛，儿孙满堂地死去。”
　　时易挑挑眉，抬了抬下巴，“继续。”
　　辛念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睁大眼睛，“你的感情线……从始至终只有清晰的一条，没有分叉。”
　　“哦？”时易也低下头，靠近了她一些，“哪条是感情线？”
　　“最上面的这个。”
　　“那让我看看你的。”时易忽然霸道地抓起辛念的手，一皱眉，“你这感情线分叉了是怎么回事儿？”
　　“哪里有分叉？”
　　“就这儿。”
　　“这么短，根本看不清楚，不算分叉。”
　　时易冷哼，“你这人不专一。”
　　“我怎么不专一？你不要血口喷人。”
　　时易笑了，歪着头看她，“那你专一在谁身上？”
　　辛念微微一愣，耳朵根烧起来，狠狠推了他一把，自己却先向后倒去。
　　时易依旧抓着她的手没放。
　　辛念结巴了一会儿，目光慌乱，半点不敢吐露内心所想，“我哪知道？你真无聊，而且八卦，说是给你看手相的，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时易盯着她的眼睛默默看了一会儿，许久不语，然后偏过头，恢复了懒散的模样，“回去吧。”
　　*
　　午饭后，赵晓佳教辛念打麻将，时易坐在一旁，接了个电话。
　　是费延打来的。
　　“喂，哥？”
　　“你小子在朔城赚大钱了？还是泡上妞了？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费延不正经的语气从那头传来，时易站起身，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乐道：“我赚什么钱，赚来的最后也得还。”
　　费延笑了两声，“说正事儿，我昨天回了一趟修理店，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
　　“你爸，时雨什么时候放出来了？”
　　“大概有两年了。”
　　“你见过他？”
　　“嗯。”
　　“打了一架？”
　　“嗯。”
　　“行啊你，时易，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告诉我一声。”
　　“跟你有什么可说的——我一个人揍他绰绰有余。”
　　“啧，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他问你要钱了没？”
　　“要了，我没给。”
　　“他最近几年过得不太好，在我门口蹲着的时候，我以为是哪来的流浪汉。”
　　“时雨问你要钱了？”
　　“要了，我也没给，他就要一万块钱，我问他干什么用，他也不说——时易，你这个混蛋爹不会复吸了吧？”
　　时易喉咙一紧，语调有些干哑，“……我不知道，哥，他下次要是再来找你，你就直接报警。”
　　“嗯，我心里有数。”傅延回答，“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给你提个醒，这孙子从里面出来，显然认识了不少杂碎，路子挺广，我估摸着……他早晚能打听出来你现在在朔城，你注意点儿。”
　　时易微微停顿。
　　人群那边，传来辛念的笑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道：“我知道了，哥。”
　　作者有话说：
　　二更。


第75章 深夜回家
　　深秋之后, 辛念和时易各自忙碌起来。
　　辛念第一次过上可以独自选择人生的生活，常常迷茫又兴奋。
　　她像是一根刚刚冒出头的野草，头一次迎风生长, 带着对未来对好奇，探索和一丝丝恐惧, 拼命地往上窜。
　　她在宣传部里话不多, 但干活很勤快，不归她管的任务，她也是积极帮忙, 加上她面容姣好, 性格柔软，开学不过两个月，竟然就收到了来自两位同学的表白。
　　辛念十分害羞，连头都不肯抬起来，只是把通红的耳朵尖对着面前的学长, 小声道：“对不起, 学长，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对面的学长似乎算不上惊讶, 只是问：“我能问问是谁吗？是林部长？”
　　辛念睁大眼睛, 双目中满是慌乱，“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对方笑了一下，“那这只是你拒绝我的推辞是吗？”
　　毕竟, 平日在学院里, 除了林瑞, 辛念几乎很少跟异性说话, 何况即使是林瑞, 相谈的话题也都是公事公办的。
　　“……不是, 我是真的有喜欢的人。”
　　辛念坚定但小声地回答，眸子中有微光闪动，“我喜欢他很久了，除了他……不会再喜欢别人了。”
　　饶是如此没有任何犹豫地拒绝了别人，但辛念的内心并非全无波动。她开始担忧，自己和时易的未来是否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周五，从图书馆回到宿舍的时候，前面走着一对双手交握的情侣，她默默地想，如果有一天，时易也这样牵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儿该怎么办。
　　那是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个周五，辛念没有回去，她留在了宿舍。八点钟的时候，她思考许久，还是给时易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晚不回去，要准备期中考试，在宿舍住下了。”
　　约是一个小时后，时易才回复，“好。”
　　——好。
　　辛念喉咙刺痛。
　　前几日露营时的欢乐仿若隔世。
　　原来自己犹豫再三发出的一段话，得到的回复只有轻飘飘的一个字，原来他也并非很在乎自己是否回家。
　　辛念无法克服深入骨髓的患得患失，长达十几年的安全感缺失无法很快填补。
　　这也是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距离时易竟然如此遥远。
　　*
　　时易将手机扣在桌上。对面的陈绍唉声叹气，“不是，你看到什么了？这一个小时都没怎么说话了。”
　　时易按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敛下睫毛，“没事儿，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海城的民宿地点我已经挑好了，绝对是地理条件优渥，不过就是租金贵了点儿，所以啊，你还是最近几天跟我过去看一眼，毕竟咱俩合作，必须你也拍板了，不是？”
　　时易点头，“行。”
　　“好嘞，那我订票，明天早上就走。”
　　时易微微挑眉。
　　“怎么，太着急了？”
　　“没有。”时易站起身，抓起靠背上的外套，“订票吧，明天机场见。”
　　“那你干嘛去啊？”
　　时易推开玻璃门，“抓人去。”
　　面包车在路上疾驰，开进朔城大学大门，时易在保安室做了登记，然后一路开到了辛念所在的宿舍楼下。
　　已经过了十一点。楼下人影稀疏，偶尔还有几对情侣，站在楼下，黏在一起，依依不舍。
　　时易坐在车里，放下车窗，拨通她的电话。
　　辛念将被子掀开，揉揉通红的双眼，看清屏幕上的姓名，深呼一口气，“喂？”
　　“在做什么？”
　　“复习。”
　　时易将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让收音处贴近唇边，电流带着微微的沙哑。
　　他问：“今晚怎么不回家？”
　　“……”辛念坐在床上，怔怔地不说话。
　　“家里不能让你学习了还是怎么着？”
　　时易看着宿舍楼。
　　辛念所住的那间原本是拉着窗帘的，一个女生正好走过窗户，打开纱窗透风。
　　窗帘被拉开，时易隐藏在没有亮光的阴影中，拉窗帘的女孩儿扫了面包车一眼，目光没有停留。
　　他侧眸，看到了正坐在床上的辛念。
　　“学习学哑巴了？”
　　辛念对着空气摇摇头，“没有。”
　　时易“嗯”了一声，还是看着她的侧影，压低声音问：“要不要回来？”
　　辛念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都这么晚了，地铁末班车估计都没有了，而且……我还要熬夜复习。”
　　“真的在复习？”
　　辛念没什么底气，“真的。”
　　“行。”时易也不故意揭露她，又道：“那我问你，如果我来接你，你回不回家？”
　　辛念揪着被子，把它揉成一团，小声道：“那你怎么不早问？现在太晚了，还是不要开车了。”
　　时易嗤笑，“我要是想见你，什么天气我也能把车开出去。”他轻点车门，“行了，别坐在床上发呆了，出来。”
　　“……”
　　辛念把这句话消化了数秒，突然转头，向窗外看去。
　　榕树下不起眼的面包车在她眼中闪闪发光。
　　“时、时易，门口的车是不是你的？”
　　时易伸出一只手，慢悠悠招了招，重复一遍，“出来。”
　　辛念一把将被子掀开，抓着梯子就往下跳，往出跑之前，不忘抓起椅子上的书包。
　　章悦正坐在门口的书桌先看电影，见沉闷一整晚的她突然有了元气，扭头震惊，“这么晚了，你要出去？”
　　“嗯。”辛念穿着拖鞋，轻快地回答：“我要回家。”
　　她拉开门，隔壁宿舍的女孩儿正巧也出门，对方红光满面，同样拿着手机，兴致勃勃地对着电话那头道：“等我哦！”
　　辛念跟在女孩儿的身后。
　　宿管阿姨抬头，问两人，“这么晚还要干什么去？”
　　“阿姨，我男朋友来找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违反门禁时间！”
　　说罢，女孩儿就跑出去，尖叫一声，甜甜蜜蜜地跳进门口男生的怀里。
　　辛念看见前方的两人，突然刹住车。
　　她不是来见男朋友的。
　　她不能这样扑进时易的怀里。
　　她的感情不应该这样肆意地满溢出来。
　　辛念咬了一下唇，慢慢拐弯，走到时易的车前。
　　时易没下车，手肘搭在车窗上，露出半张脸，“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辛念结巴起来，“……我回去换。”
　　“哎，行了。手机带了吗？”
　　“带了。”
　　“直接上车。”
　　“我还要……留在宿舍学习。”
　　时易乐了，“大半夜的你想起来学习了？”他抬抬下巴，毫不客气地揭露，“既然要在宿舍学习，把书包带出来是什么意思？”
　　“我……”
　　“上车。”
　　辛念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窗户，见自己的两个舍友正在趴在窗户边看着自己，她脸一红，又怕回去后她们追问自己关于时易的事情，便冲着她们挥挥手，上了副驾驶座。
　　她系上安全带，扭头问：“怎么这么晚了，你还来接我了？”
　　时易一顿，拍了一下方向盘，回答，“正好下飞机，路过。”
　　“哦。”辛念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你来接我回家。”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时易的侧脸，语调极为真诚。
　　但凡是时易给的糖，哪怕很小，也能让她高兴上好几天。
　　车内昏暗，唯一留恋在时易鼻尖上的光是路旁的灯。
　　辛念不敢多看，把脑袋转回去。
　　时易道：“别客气，家里买了新电视，不知道效果怎么样，让你回来先试试。”
　　“新电视？”辛念双眼一亮，“我们可以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了？”
　　“是我可以看球赛了。”
　　辛念撇撇嘴，“别这么小气嘛？”
　　时易打了转向灯，向右看去，藏住眼中的笑意。
　　*
　　辛念回到家，便扑腾到电视机前，仔细打量一番，“哇，这电视真的很大。”
　　时易拿起遥控器，“坐沙发上去。”
　　辛念三挑四选，终于定下一部电影，时易坐在她旁边，辛念拿过自己的书包，掏出里面的水杯。
　　却不小心掉出一张纸。
　　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辛念低头。
　　准确地来说，这似乎是一封信。
　　时易率先弯腰，修长的手掌覆在信封上，慢悠悠地捡起来。
　　辛念从没见过自己的书包中出现过这样的东西，她伸长脖子，瞥见信封上一个粉嫩的爱心，电光火石间，想起今早的表白，辛念扑过去，就要抢那封信。
　　时易像是早有料到似的，胳膊高举，挑眉道：“这是什么？”
　　他半阖着眼皮，“还有这么丑的桃心？”
　　“你给我，这是我的。”
　　时易依旧把信举在空中，冷笑，“你要送给谁的？”
　　“不是我送给别人的。”
　　“哦，那就是别人送给你的。”
　　“我都不知道书包有这个，估计是早上上课有同学塞进来的。”
　　“哪个男同学表白还用这么老土的方式？”
　　辛念瞪圆了眼睛，“你可是不要给撕了哦，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
　　时易的火气往脑门上冲，“怎么着，你还打算欣赏？要不要裱在墙上？干脆现在就答应了得了。”
　　“那也不能扔了吧？”
　　“你喜欢这人？”
　　“不喜欢。”
　　“那有什么可保留的？我替你扔了。”
　　“……”
　　扔了。
　　“你怎么这样？”辛念声音提高了一些，忽然就有些生气，“难道你不喜欢的人对你的心意在你面前就这么不值钱吗？”
　　“废话，我又不喜欢，有什么可值钱的。”
　　辛念眼圈红了。
　　欠着身，一把将被□□得皱巴巴的信封抢回来，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我跟你不一样。”
　　时易的目光也冷下来。
　　原来自己养了两年的白菜，这么快就别人家的猪给盯上了。
　　而且这白菜还一脸心甘情愿的模样。
　　他站起身，走到辛念的面前。
　　辛念抱紧自己的书包，警惕地问：“你要做什么？”
　　时易弯腰，一伸手，将人连著书包一起抱起来，扭头就走。
　　辛念蹬着双腿，“时易！你又是这样！你要做什么？”
　　时易一言不发，用胳膊肘推开卧室的门，把辛念仍在床上，面无表情地说：“我要看球赛，你别跟我抢电视。”
　　作者有话说：
　　一更，今天提前点儿


第76章 晾着
　　次日上午, 辛念慢慢睁开眼睛，床边还摆著书包。因为昨晚是被时易抱着回来的，所以地上没有拖鞋。辛念竖起耳朵, 忽然觉得家里安静得近乎诡异。于是连袜子也没穿，光着脚跑到客厅。
　　外面没有人。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 不甘心地对着空气呼唤, “时易？”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他去哪里了？
　　辛念想起昨晚的争吵，忽然感到不安，难道时易真的生气了？
　　她呆愣许久, 鼓足勇气往民宿拨通电话。
　　是瘦猴接起来的, “小鹿头，你醒了？”
　　“嗯，时易已经过去了？”
　　“没有，易哥跟暴发户出远门了。”
　　“去哪里？”
　　“好像是海城，易哥要扩展业务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辛念心里空落落的, 昨天相处的那几个小时, 他竟然半点也不透露给自己他要离开几天。
　　“这个嘛，易哥没说, 不过他特意交代了, 让你过来一趟，吃个早饭，然后给他回复个电话, 他有话跟你说。“
　　“好, 那我现在就过去。”
　　辛念略微心安, 回卧室换了身衣服。
　　达到民宿时, 客人陆陆续续起床, 瘦猴和赵晓佳正在为他们安排早餐。
　　“辛念, 你来得正好，快来一起吃。”
　　辛念随便吃了两口，帮赵晓佳将碗筷收拾回去，然后去给时易打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伴随着风声。
　　辛念猜想，大约是海风。
　　那边不开口，辛念半晌也不知道说什么。
　　终于，时易吐出来两个字，“说话。”
　　辛念立刻委屈起来，“不是你让我给你打电话的吗？”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辛念干巴巴地回答：“没有。”
　　时易将副驾驶的车窗打开，车外的镜子照清他此刻的神色。他低声笑了一下，然后道：“没想好你就好好琢磨琢磨，辛念，我要出门一个周，回来见你时，想好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
　　辛念有些恼怒。
　　没来由的。
　　大约是昨天被时易轻而易举地从沙发上抱到床上，大约是因为再怎么控制自己的感情也无法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大约是自己的快乐与悲伤太容易被他牵制，大约是早上见不到他的失落，大约是昨晚吵架的烦躁……
　　时易语气平静，温热的秋风从他的指尖穿过，“所以我要你好好想。”
　　辛念深呼一口气，“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想听什么。”
　　“我说什么我都会听……”时易语气低沉，“辛念，但必须你自己亲口说出来，决定权一直都在你手里，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话，你会退缩。”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辛念焦躁地跺跺脚。
　　时易看了一眼前方，汽车正在缓缓停下，“我先挂了，在家等着我。”他手指紧了紧，又忍不住道：“辛念，别把你这辈子唯一的勇气都用在一年前从家里逃跑了。”
　　辛念听着电话中长久的嘟声，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瘦猴凑过来，“怎么了？易哥跟你说什么了？”
　　辛念摇摇头。
　　她只是在想，这是从家里逃出来之后，第一次和时易长达一个周都不能相见。
　　*
　　陈绍拉着行李箱，走近酒店电梯，扭头看了一眼时易，“电话给人家打完了？”
　　“嗯。”
　　“怎么打完心情更不好了？”
　　“我怎么觉得她压根没开窍呢？”
　　“怎么不开窍？”
　　“我觉得她打算做缩头乌龟一辈子。”
　　“哥们儿，人家姑娘害羞，那就你上啊？”
　　“我前进一步，她退两步，除非后面堵个墙，否则她永远不知道往前走。我说什么她都装傻，不搭理她她又自己偷着伤心。我就是成天在她面前对她太好了，没点儿危机感，不敢想以后怎么办，以为这辈子就能这么凑活着过去，现在让她自己冷静冷静。我最近看着围在她身边那些男的我就烦。”
　　“那人家要是真退缩了，干脆答应那学长了怎么办？”
　　时易冷哼数声，很是嚣张地宣布，“她敢？我给她绑回来。”
　　“行。”陈绍诚恳地点点头，“你长得帅，你说了算。”
　　时易将房卡在手心转了个圈，“今天怎么安排？”
　　“晚上去酒吧见人……”
　　“酒吧？”
　　“知道你不喝酒，但是没办法，人家就是安排在酒吧了，挺私人的，很安静，今天就是聚会，咱们过去交朋友，谈合作的事儿没必要非要今天定下来。”
　　做生意讲究耐心和信任，时易理解，点点头，“知道了。”
　　“得了，那我晚上八点叫你，我先回去睡一觉，坐了四个多小时飞机，累死我了。”
　　“嗯。”
　　*
　　傍晚，时易和陈绍一起去了海边的私人酒吧。
　　地段的确很安静，附近酒店的房价最便宜的一晚上也要五位数起步。时易今日来见的合作对象是海城当地很有威望的老板，很多知名的地皮握在手里，乐不乐意租给时易得看人家心情。
　　相比起陈绍絮絮叨叨的嘱咐，时易显得轻松许多，他来这里，最主要的目的也不是一定要拿下合作，大不了就是出来玩一圈，顺便让辛念好好考虑两人的关系。何况他就不是低下头求人的性格，脾气比谁都倔，比谁都硬。对方若是看得顺眼，那他犯不着说场面话，这合作也能达成。
　　“哟，刘老板，您竟然把裴铎也请来了？”
　　“他姐过生日，来我这儿玩。”
　　姓刘的老板偏头看见时易，看清五官之后，略微惊讶地挑眉，“这位就是时易吧？哎呦，真年轻。”
　　时易比刘老板高了将近一个头，寸头浓眉让他看上去很有痞气，不卑不亢地伸出手，“您好。”
　　就这样不冷不淡地反而加深了对方的注意。
　　“坐，都是朋友，别客气，时易啊，喜欢喝什么酒？”
　　“抱歉，我不喝酒。”
　　“不喝酒？”
　　刘老板一愣。
　　陈绍心中大呼不好，他忘了这一茬，刘老板最爱酒，且都是生意人，在酒桌上不将对方灌个十二分醉，哪里能显示出诚意。
　　时易点头，“不喝。”
　　陈绍打圆场，“刘总，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兄弟酒精过敏，喝不了。”
　　“真可惜。”刘老板放下手中的酒杯，笑意淡了些，“真是可惜。”
　　酒吧内光线昏暗，播放着爵士音乐，偶尔光影变幻，照亮酒桌上的面孔。
　　时易是新来的，又顶着一张难逢的俊逸长相，众人难免将其与他正对面的裴铎相比较。
　　“陈绍！怎么也不介绍介绍你这位兄弟？”
　　陈绍放下手中的酒，“这是时易，我的救命恩人啊，各位，当年我的小命是他在藏城给捞回来的，所以人家这次在朔城干得风生水起，是兄弟非要横插一脚，跟他合伙。”
　　这番话说得漂亮。
　　陈绍自己也算是个挺有脸面的公子哥，刚才话里话外全是捧着时易，众人再看时易的时候，眼神终于不一样来些。在场的大多数是富二代，受着父辈们的庇荫，手里的投资做得马马虎虎，赔的比挣的多，还得接着伸手问家里要钱。听说时易能挣钱，自然会高看他两眼。
　　“朔城？”那个叫裴铎晃了晃酒杯中的冰块，“你是朔城人？”
　　“不是，我是燕城的。”
　　“倒是巧。”裴铎笑了笑，眸子微敛，“我也是燕城人，在朔城待过两年多。”
　　陈绍低声解释：“裴铎跟着家里人搬去朔城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准备高考，又回到了燕城。”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别看他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他是我们唯一靠手和脑子工作的人。”
　　“嗯？”
　　“他是学医的，明年准备读博士，牛逼不？”
　　时易点燃一根烟，“牛逼。”
　　所幸时易虽然不喝酒，但酒桌上该会的游戏一个不落地样样精通。那种从泥地里滚过的狠戾气质渐渐显现。
　　刘老板终于再次露出了笑容。说来，他也是自己打拼上来的，跟在坐的小少爷们有本质区别。几个小时过去，他终于琢磨出味儿来，时易才是有江湖气的人。
　　这年轻帅哥有点意思。
　　又一轮游戏过去，时易撂下手中的骰子，往卫生间走去。
　　隔间内，他刚一拉上拉链，还没推门出去，就听见门外有嘈杂声。
　　这种地方，推搡，打架应当不奇怪。
　　但是，推搡的是老板就有点奇怪了。
　　时易打开门。
　　只见个头不高的刘老板被面前几人围住。
　　他们咬着烟，“哟，老刘，现在发达了，不认识当年的兄弟了？”
　　“滚蛋，谁他妈让你们进来的？”
　　刘老板推开他们的肩膀，却因为刚才酒喝得太多，头晕脑胀，自己先往后踉跄了几步。
　　“哈哈！不想让我们揍你，你就给我们每人卡上打一百万。”
　　“门儿都没有，让开，不然我叫保安了。”
　　“叫啊，我们现在一无所有，难道还——”
　　几人忽然噤声，抬眼越过刘老板的肩膀，向后看去。
　　时易走过来，慢条斯理地打开水龙头。
　　然后转身，按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他妈的，撒个尿都这么吵，别挡老子路。”
　　话音未落，那人忽然露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他的手腕被时易掰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痛苦地喊出声。
　　其余几人愣怔住。
　　他们拿不定主意时易是谁。
　　这酒吧内非富即贵，这人满脸放荡不羁，出手就是行家，绝不好惹。
　　“放手啊，小混蛋！”
　　“你消失我就放手。”
　　“……你他妈不放手我怎么消失？”
　　“哦，也是。”
　　时易懒洋洋地松手。
　　几人看了他一眼，狼狈离开。
　　时易抽出一张纸，将手上的水擦干，扔进垃圾桶，没有抬眼，慢慢地开口，“酒精让人麻痹，出手的时候要不就是没有轻重，要不就是没有力气，就教训几个杂碎，都自己解决不了，忒没意思，您说呢，刘老板？”
　　刘老板沉默许久，知道他今天帮了自己忙，搓了搓指腹，低声笑道：“今天谢谢你了，时易。”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兔年心想事成呀！！
　　本章发红包*^_^*


第77章 故意
　　陈绍在酒吧里照了许多张照片, 回酒店的路上，他随意翻看着。
　　突然“哎嘿”了一声。
　　时易今晚破了规矩，闻了太久的酒气, 现在浑身恶心，正躺在靠背上。
　　陈绍激动地拍拍他的肩膀, “哎哎, 时易，你看看裴铎他姐姐，是不是正在看你呢？”
　　时易正在闭目养神, 懒得搭理他。
　　陈绍撇撇嘴, 啧啧数声，“人家裴姐姐这眼神，哎呦，绝对是被你给惊艳到了，时易, 你干脆考虑考虑？人家可是燕城有名的富婆, 跟她在一起，你直接不用奋斗了。”
　　时易冷道：“滚蛋。”
　　陈绍长吁短叹, “真是暴殄天物啊, 明明长着一张能做渣男的脸，怎么就不开窍，偏偏往那傻乎乎的南墙上撞呢？”
　　“你说谁是南墙？谁傻乎乎？”
　　“你……不是天天这么说辛念吗？”
　　“只有我能说。”
　　时易不讲道理地说。
　　“行行行, 您是爷, 还不行吗？”陈绍低头, “那我把这照片删了啊！”
　　“等等。”时易忽然掀起眼皮, 伸出手, “给我看看。”
　　陈绍将手机递到他的手中。
　　照片角度挑得很有意思。恰好聚焦在时易和生日寿星上, 两人之间隔着数个人，时易正在低眉敲烟灰，女人轻轻俯下身，晃悠酒杯，裙摆在纤细的脚踝飘荡，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精致的手指撑在下巴，正扭头看着时易。
　　“怎么洋？像不像杂志封面？”
　　“……”
　　时易淡漠地挪开眼，沉默许久，突然道：“你发朋友圈。”
　　“嗯？”
　　“随便找几张照片，连带这张，发朋友圈。”
　　“什么意思？”陈绍摸不着头脑，贴心地问：“需要屏蔽辛念吗？”
　　“不用。”时易露出一个陈绍看不懂的笑意，“仅她可见。”
　　“我靠？”
　　*
　　辛念回了学校。
　　舍友很是惊讶，“你这个周末怎么没有待在家里？”
　　辛念打了个哈欠，“我回来准备期中考试，顺便收尾部里的工作。”
　　章悦把面膜揭掉，“辛念，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时易方才的那通电话还在辛念的脑袋里转悠，一听到“谈恋爱”三个字，她下意识一惊，“你说什么呢？”
　　章悦见她反应不小，觉得必然有鬼，干脆拖着自己的凳子坐下来，歪着脑袋问：“是林瑞学长，对吧？”
　　“……”
　　辛念失神地看著书本，听章悦继续道：“我听班长说了，林瑞学长在我们学院也算是一顶一的受欢迎了，不少人追他，但学长一直没有谈过恋爱，班长还说了，就连他们班的同学都相传，他对你很不一般！”
　　“我不是上周跟你解释过了吗？我和林瑞完全就是普通的同学，或者说，同事也可以。”
　　“真的？”
　　“真的！”
　　“但我觉得学长可未必这么想。”
　　辛念忽然有些烦躁，在部里，林瑞虽然对待所有的新生都是一视同仁地温和，但面对自己总有些特殊照顾，她是偶尔能迟钝地感觉出来的。辛念一向都是极力消除这些特殊照顾，且在其他人起哄的时候一言不发。
　　林瑞的确是很好，但她半分都不喜欢。
　　她只喜欢时易。
　　辛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
　　但或许从天台的第一眼开始，性格柔软的自己就不可控制地被时易凌厉不羁的气质吸引。否则，她绝不会主动去认识她。
　　某种程度上，是时易的力量感和安全感让她着迷，那是她这辈子都在追寻的东西。
　　但林瑞给不了她这种感觉。
　　只有时易可以。
　　“哎……辛念？你想什么呢？”章悦将手掌伸在她的面前，晃了晃。
　　辛念低头，看见笔尖在纸张上戳了个洞，她摇摇头，“没有想什么。”
　　午时，辛念和张悦一起去食堂吃饭。
　　周末的食堂略微空荡些，辛念端着餐盘，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还没坐下，便有人喊她名字。
　　辛念循着声音看去，“董学姐？”
　　董怡也是宣传部的副部长，平日不常来，但每次出现，都能给辛念留下深刻的印象。
　　因为她很漂亮。
　　董怡笑着道：“真巧，我能和你们坐一起吗？”
　　辛念咬着筷子点点头。
　　“辛念，你就吃这么少呀？”
　　“我没什么胃口。”
　　董怡将自己的雪梨粥推过来，“这个很开胃，你尝尝。”
　　“谢谢学姐。”
　　“辛念，我记得部里的学妹说，你每个周末都会被哥哥接回家，怎么这次还在学校呀？”
　　辛念停顿一下，回答：“时易周末有事，去了外地，我就没有回去，而且，我想留在学校复习。”
　　“大一的期中考试很简单的，占比也低，只要好好写，老师们不会为难你们的，别有压力。”
　　“好，谢谢学姐。”
　　“辛念。”董怡笑了，“你怎么这么客气呀？”
　　辛念搅动着碗中的米粒，有些无神地抬起头，“嗯？”
　　“你似乎在走神哦！”
　　“哦，对不起，学姐。”
　　董怡不介意地摆摆手，漂亮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又问：“辛念，你哥哥去哪里了呀？”
　　辛念抬起头，眼神中有着微微的抗拒。
　　她不想跟别人透露时易去了哪里。
　　董怡甜甜地道：“你别介意哦，我就是随便问问，前天我从校外回来，路过你们大一的女生宿舍楼，看见他大晚上来接你回家了。”
　　辛念摸了一下鼻头，“他出差，去海城。”
　　“就他一个人吗？”看见辛念的神色，董怡道：“我的意思是，辛念，你有没有嫂子呀？”
　　辛念停下咀嚼的速度，忽然有些淡漠地陈述：“我没有嫂子，时易也不是我哥哥。”
　　“什么？”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章悦发出惊呼。
　　辛念垂下眼眸，“难道你们觉得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不是……我一直以为你们是表亲。”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家里人，开学的时候他过来送我，那时候有人以为他是我哥哥，就默认了而已。”
　　“那你们，到底是不是……情？”
　　“我们是朋友。”
　　辛念深呼一口气。
　　“那太好了。”董怡忽然喜笑颜开，“既然如此，我们下个月部里有活动，不如把时易也请来吧？就在你们期中考试结束，没有剩下几天了。”
　　辛念看着对面的董怡。
　　她曾经无数次面对镜子，清楚地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神色。
　　董怡现在便是这样的。
　　她第一次见到时易是什么时候呢？
　　辛念仔仔细细地回忆。
　　许久之后才想起来，似乎是在烤肉店门口，时易来接自己回家的时候。
　　也许是一见钟情，毕竟时易有这样的本事。
　　辛念沉默许久，挤出一个笑容，“好，那我问问他。”
　　“好。”董怡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哦。”
　　回宿舍的路上，辛念始终一言不发。
　　进门前，章悦忽然感慨，“原来董学姐竟然喜欢你哥……啊不是，时易？”
　　辛念摇摇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章悦忽然双手握在一起，“不过这样想想，两个人的颜值似乎也很搭配，俊男美女，要是能在一起，也很养眼哦？”
　　辛念笑不出来。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轻轻地张开手掌。
　　秋末的风在指缝中流失。
　　辛念望着远方。
　　秋叶铺满一地，立冬前夕，北风往复，疏木摇空。
　　落叶随风卷动，有人说，秋天的朔城最是美丽。
　　可她半分也不认同。
　　此刻，辛念只能感觉到深深的寂寥。
　　那些惴惴不安的情感就像是风，她握得再紧，也似乎抓不住。
　　她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点开时易的头像。
　　消息的历史记录停留在数天以前。
　　辛念烦躁得踢了踢被子，把头蒙住。
　　发现陈绍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他和时易是一起去海城的，辛念迫不及待地打开图片。
　　然后最中间那张久久停留。
　　那似乎是时易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合照。时易虽然和她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但辛念却生生地脑补出噼里啪啦的火花。
　　她点开大图，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他们应该是在酒吧。
　　时易说过自己不喝酒的……
　　他是在为谁破戒吗？
　　辛念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时易让自己想什么。
　　她要留下他。
　　时易不该是风，他应当是火，在她的掌心燃烧。
　　现在的自己还能与他在一个屋檐下共度。那么以后呢？
　　辛念低下头，看着照片中女人精致的妆容。
　　她不愿意、也不敢想以后。
　　辛念习惯了在时易的身边，他是唯一一个能够给予自己安全感的人。
　　而曾经的他对身边的莺莺燕燕太过冷漠，完全不给别人机会，可他未必永远会这样。
　　辛念忽然想，情况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这么多优秀的女人在时易身边，那么他早晚会离开，而如果自己能够勇敢地挽留，那么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她终于有了危机感，深深的危机感。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辛念早早回家。
　　洗个头，换了新衣服，掏出刚才从超市买回来的啤酒，打开一瓶，狠狠灌进肚中。
　　然后慢悠悠地靠在沙发扶手上，安心等待时易的回来。
　　晚上十一点，时易方归。
　　遇上海城下雨，飞机晚点数个小时。
　　还没上楼，他便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知道这是辛念回来了。
　　生意谈得很成功，但时易却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喜悦全部消散，内心被紧张占据。
　　辛念真的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他按动把手。
　　只见客厅明亮，电视机播放着老旧的电影，黑白色的画面缓慢的移动，朴实的男女主角动情地拥抱在一起。
　　而沙发上的辛念……手里握着捏扁的易拉罐，正睡得香甜。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78章 喜欢的表达
　　时易脱掉外套, 走进浴室先洗了个澡。
　　出来后，辛念还在熟睡着，蜷缩成一团。
　　时易抬眼扫了一眼室内的温度。
　　他坐在沙发一侧, 没有打开空调，手指勾起来, 轻轻她给自己盖在身上的毯子挑起来。
　　大约算着时间, 果然很快，辛念打了个喷嚏，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大约是企图给自己摩擦生点儿热度。
　　但还是冷, 过了一会儿，她迷糊着自己寻找热源。冰凉的双脚到处摆动，忽然触碰到了时易的大腿。
　　成年男人身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度，比任何的空调吹出来的工业热度都要好用。
　　她蜷缩着十个脚趾头，牢固地踩在时易的大腿上。
　　“……”
　　辛念冷得哆嗦, 哪怕是在梦中, 也是能感觉到的。不过，这样冰冷的睡眠环境她原来在家中早已经习惯, 把储藏室当成的卧室的日子过了十几年, 冷也得逼着自己入睡。
　　不过因为这两年，被时易惯坏，滋润久了, 也就娇气起来, 她拧着秀丽的眉头, □□几声, 双手在空中抓了几下。
　　然后她忽然闭着眼坐起身, 调换了睡觉的方向, 干脆把自己的头枕在了时易的腿上。
　　“啧。”
　　现在是越来越会享受了。
　　时易感慨，他伸出手，捏住辛念的一只耳垂，坏心地揉了揉，感觉到身下的人微弱地挣扎起来，才懒洋洋地道：“辛念，你睡得挺舒服啊？”
　　辛念正在酣睡中，恍惚间，似乎梦到了时易，她无所顾忌地将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伸出手，一拳打在他的腹部，嘟嘟囔囔道：“你别说话。”
　　那只不安分的手捶打完之后，还慢悠悠地顺着时易肌肉的中线往下面一点点地划过。
　　那手心攥成拳头，带着温度，从时易单薄的帽衫中传递过去。
　　他低下头，忽然喉咙一紧，喉结处像是被羽毛轻扫，酥麻感传遍全身。
　　就在辛念那只为非作歹的手就要安放在时易的胯部时，他一手忽然钳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一个周不见，胆子变大了？”
　　辛念细弱地“呀”了一声，把手收回去，突然睁开眼。
　　头顶的灯光被遮住大半，时易的俊脸近在眼前。
　　“啊！”
　　她猛地坐起来，头顶“砰”地撞在一个坚硬的地方，然后耳边响起了时易的一声闷哼。
　　“你……你没事儿吧？”
　　时易微微张嘴，将舌头顶在上颚，闻到了铁锈味儿。
　　“我是不是撞到你下巴了？”
　　“对，牙都快要撞碎了。”
　　“没事吧？”辛念坐起身，跪坐在时易的身边，倾斜着身子，眨巴着眼睛，认证地盯着时易瞧，“我……我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吓唬我。”
　　“我突然吓唬你？”时易气乐了，“辛念，你讲不讲道理？是谁往我腿上爬的？”
　　“我不是睡着了吗？”
　　辛念心虚地揉揉鼻子。
　　她低着头，不敢看时易，毕竟刚才她将现实当成梦境，出于私心，才故意往人家怀里躺的。
　　时易扬起眉毛，数了数地上的易拉罐，“酒鬼，你一个人喝了八瓶？”
　　辛念小声道：“那我一个人无聊嘛，想把自己灌醉，结果没成功。”她摸摸自己的脑袋，“好像只是有点头昏脑涨。”
　　她的酒量时易是见识过的，也不算惊讶，但还是忍不住道：“你没事儿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辛念一听这话，突然窜出一点怨气，“你说我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号称自己滴酒不沾的嘛？”
　　“怎么？”时易挑起嘴角，侧眸看着辛念。
　　好像看着一只单纯的鹿闯入森林，一点点坠入雄狮早已经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你不是在海城也喝酒了吗？就在酒吧里，那么多男男女女，哼。”
　　时易捏住她的鼻子，凑近戏谑道：“你哼什么哼？生气了？”
　　辛念将他的手打开，“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那你现在这幅样子意思是还挺高兴的？”
　　“对。”辛念用力地点点头，“我就是高兴得很。”
　　她看了时易一眼，忽然生气道：“你看我干什么？”
　　时易笑出声，十分欣赏辛念此刻的醋意，前段时间任由那个学长在辛念面前晃悠的憋屈消散了大半，他指出事实，“你炸毛了。”
　　辛念捋了一下的头发，就要离开沙发，踩在地上，“我要睡觉去了。”
　　“等等。”时易抬起眼皮，扣住她的手腕。
　　“什么？”
　　“我上周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
　　辛念呆怔了一下。
　　积攒了一个周的勇气被刚才的睡意搅散，她下意识装傻，“说了什么？”
　　时易大约是早都料到她会这么说，“忘了是吧？”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录音了。”
　　“哎哎哎！”辛念双手按下时易的手掌，“不用拿出来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那说吧，我听着。”
　　辛念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双脚上，干巴巴地开口，“我没什么可说的。”
　　“行。”
　　时易咬咬牙，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起身就要走。
　　“你干什么去？”
　　辛念忽然警惕地问。
　　“出门，还有一堆女的等着我喝酒，跟你耗什么时间？”
　　“……你怎么能这样？”
　　辛念一掌拍在沙发上。
　　时易痞痞地笑起来，“你管得着我么？”
　　“你……”辛念声音软了下去，一双眸子水盈盈的，“你真的要走？”
　　时易垂下眸，“把你想说的说出来，我就不走。”
　　辛念抬眼，看见他挺直的鼻尖，觉得时易是在蛊惑自己，死死地咬着下嘴唇。
　　“……”
　　时易等了三秒，丝毫没有耐心地说：“那就放手。”
　　辛念有些伤心，觉得时易从海城回来之后变得有些不同，或许就是心思早已经飞到了别的女人身上。
　　“真、真的有人在酒吧等你？”
　　“嗯。”时易懒懒地胡编乱造：“再不走，该打电话来催了。”
　　辛念抱住他的胳膊。
　　大脑一点点空白，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离开。
　　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辛念的目光从时易的眼尾向下滑，从鼻梁，到鼻尖，再至唇角。
　　时易如深海的眸子就像是在勾引着她犯罪。
　　她忽然闭上眼，抬起上半身，感到方才一饮而尽的酒精终于开始在体内作祟。辛念终于感受到了酒精的威力，头脑迟钝，一切动作仅仅凭借着本能和欲念。
　　她不管不顾地掰着时易的下颌，让他正对着自己，然后没有任何停留狠狠地在他柔软的唇角上亲了一下。
　　“啪。”
　　头顶的灯光轻微闪动，像是水光潋滟。
　　并没有声音，只是像是有人在时易的心脏轻轻敲了一下。
　　他细微辨认，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才那只闯入森林的小鹿毫无防备心地落入陷阱，却在此刻又跳进了他的心里。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吻。
　　不过是两人的唇瓣在一瞬间地紧紧相贴。
　　辛念脱力，收回自己的双手，坐回去，瞪圆眼睛，外强中干地说：“你走吧。”
　　时易沉默着，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干什么呢？”
　　“不是还有佳人在等你吗？”
　　辛念语气生硬，却好似自己在云端。
　　明明刚才根本来不及感觉，但她依然觉得自己现在是轻飘飘的。
　　时易低声道：“去他妈的佳人。”
　　他忽然转身，柔软的沙发向下先落，辛念一惊，往后缩。
　　时易擒住她的后颈，像是狮子叼住小鹿最细嫩的皮肤。
　　他面对着辛念，“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喝多了。”
　　“好啊辛念，亲完就不承认了，是吧？”
　　时易低下头，一点点靠近。
　　“什、什么叫亲？就是碰了一下而已！”
　　时易冷哼，眸子中带着有些危险的笑意，辛念不由自主地往后蹭了蹭。
　　“我这人思想保守，在我眼里，这就叫亲，你得给个说法——还是说，你已经这样‘碰’过很多男人了？”
　　辛念睁大眼睛，捶了时易一下，“你胡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嗯，那我是第一个啊？”时易笑了，慢吞吞地总结，抬手将辛念的手腕抓住，不让她再继续往后退缩。
　　辛念睫毛颤抖着，她觉得自己距离时易越来越近，几乎快要被拥进他的胸膛。
　　她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时易想做什么。
　　心里有些害怕和不安，却又带着不知从何而起的期待。
　　她另一只自由的手到处乱抓，抓到被挤在沙发角落中的毛毯，忽然掀起来，盖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往后一倒，重新躺回沙发扶手上。
　　缩回自己的壳，熟练地装死。
　　“……”
　　时易没见过这么赖皮的人，见辛念的双手紧紧拽着毛毯不放，他干脆附身低语，“把脸露出来。”
　　“不要。”辛念闷闷地说：“你要干什么？”
　　“亲回来。”
　　时易单手撑在辛念的腰边，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发顶，霸道地宣布，“我要亲回来。”
　　“那更不行！”
　　时易低下头，觉得有些气短。琢磨了这么久，没想到到头来主动地竟然还是这丫头？这人破罐子破摔起来，有时候也叫他惊讶。
　　辛念娇俏的鼻尖在毛毯上显出轮廓，时易觉得有趣似的，把自己的鼻尖也轻轻顶上去，“辛念，我的耐心只有三秒。”
　　辛念一动不动，这次干脆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易的手忽然向下划去。
　　明明还隔着毛毯，但辛念好像已经感觉到了时易粗粝掌心的热度，立刻浑身一抖，细细地叫起来，手上松力，时易将毛毯扯下来，扔到地上。
　　她慢慢睁开眼睛，掉入他黑沉的眸色中。
　　他停顿不过一秒，忽然低下头，轻轻地啄在了她的上唇。
　　真的很柔软。
　　辛念这一次确定了。
　　她半晌没有动作，连呼吸都忘了，只能感觉到时易轻轻地咬了一下自己之后，又开始绕着唇边的轮廓慢慢地舔。
　　像是胜利的森林之王，一点点欣赏自己的猎物。
　　她忽然觉得口渴，下意识微微地张开唇。
　　时易的吻趁机重新落上来。
　　她的舌尖被轻轻卷起。
　　辛念忍不住小声“嗯”了一下。
　　几乎是立刻，时易觉得自己硬了。
　　或者说，从辛念躺在他大腿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忍耐了。
　　在他沉默的瞬间，辛念一点点地将空气吸进肺里。
　　她无意识地舔了一下牙尖，傻乎乎地开口，“你、你口腔里怎么流血了？”
　　“……”
　　时易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吻过女孩儿后，人家头一个感受竟然是这样的。
　　他又气又乐，半晌才回答，“刚才被你的脑袋撞的啊，笨蛋。”
　　作者有话说：
　　大过年的，来点儿甜的。


第79章 吻过之后
　　辛念眨巴了一下眼睛。
　　时易的脸就在三厘米之外的地方, 她轻轻垂下眼帘，就看见了他的唇。
　　刚才吻过自己的唇。
　　辛念耳膜震动，听见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时不时轻轻碰到时易的怀中，几次之后, 辛念的脸就变得通红。
　　时易将双手撑在辛念身体两侧, 再次慢慢低下头。
　　呼吸相闻，辛念一惊，想也没想, 就捂住他的嘴。
　　随即松开, 双手干脆捂住自己发热的脸，“我、我不要了。”
　　“……”
　　时易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变粉的肤色，小腹不由自主地绷紧。
　　算了。
　　第一次，不能把人给逼得太紧。
　　时易略微抬起身。
　　辛念听见动静，缓缓将单手拿开, 眯着眼睛看向时易。
　　方才他贴得太近, 将灯光全部遮住，此时突然起身, 辛念竟然感觉自己的双眼一时间无法适应刺目的光线。
　　她依旧躺在沙发上, 独自眩晕了一会儿。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时易夺走了她的胸腔中的空气。
　　忽然，时易那边传来震动声。
　　他掏出手机。
　　辛念脑中警铃大作, 想起之前的对话, 突然坐起来, 附身一把按住他的手, 双目瞪圆, “真的有人在酒吧里等你？”
　　时易起码反应了三秒, 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他气极反笑，点点头，“对啊，怎么着？”
　　辛念皱起眉头，提高声音，“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了？”
　　“你这是……渣男，你刚刚明明都那个什么我了……”
　　时易挑起眉毛，微微凑近她，“我刚刚怎么你了？”
　　辛念往后缩了一下，将手背贴在自己的嘴唇上，许久之后，才闷闷地开口，“你亲我了。”
　　“不是你先亲我的么？”
　　时易任由手机震动，也不理会，吊儿郎当地帮她回忆。
　　“那你不是又亲回来了吗？”
　　辛念据理力争，生怕自己的喜欢比他更多，让他随意拿捏。
　　时易看着她泛红的鼻尖，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放在她面前，“张明凯”的名字在上面显示着。他低声道：”哪有什么人等我？我一飞机就回来了，回来找谁？你不清楚吗？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辛念低头揪着他的衣摆，不说话，却轻轻抿起唇，试图掩饰遮不住的笑意。
　　大约是真的有急事儿，停顿了几秒之后，张明凯再度打电话过来。
　　时易接起电话，顺便把辛念的手捞过来，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把玩着她的每个指头。
　　辛念安静地坐在一旁，竖起耳朵。
　　“怎么了？”
　　“易哥，知道你刚回来，但这电话非得给你打才行。”
　　“嗯，说吧，什么事儿？”
　　“有客人来我们这里闹事，砸东西，还推了赵晓佳一把。”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到一个小时前。”
　　“报警了吗？”
　　“报了——而且，是客人报的。”
　　“什么？”
　　张明凯深深叹口气，“主要是对方推了赵晓佳后，瘦猴直接上手打人了。警察刚才把他们都带走了。”
　　时易揉揉眉心，道：“知道了，我过去看看。”
　　他挂了电话。
　　辛念赶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瘦猴打人了？”
　　“嗯。”
　　“那怎么办？”
　　“没关系。”时易揉揉她的头发，站起身，“我去看看，明天就回来。”
　　辛念抬起脸，眼巴巴地看着他，手还在他的衣摆上揪着，“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等我回来就行。”时易抓起外套，“明天周末，你不许回学校。”
　　*
　　对方来势汹汹，一口咬定是瘦猴先出手打人。不仅要求赔偿全部房租，还要求时易带着他去医院做个全套检查。
　　张明凯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是他们挑衅在先，几个人推搡赵晓佳一个女孩儿不说，还叫嚣着自己在朔城有人，道歉态度若是不好，就让瘦猴坐牢。
　　时隔近一年，时易又来了一趟派出所。
　　还是之前那个，见她推门进来，赵晓佳猛地抬起头，难掩失望，小声问道：“李大哥呢……他没有来吗？”
　　“他在看店，明天会过来接你。”
　　“好……好！”
　　瘦猴正抱头坐在角落，见时易赶来，猛地站起身，气得大骂，“哥，这帮孙子简直是无赖，我在五金街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易哥，这群混蛋没见识过你的厉害，跑我们这儿来撒野了。”
　　时易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就他个人而言，对于瘦猴的做法完全赞同，换位思考，如果他们故意欺负辛念，那么不只是一拳头那么简单，他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对面四个大汉分量不小，连带着身上的肥肉占据着大半空间。
　　为首那个打量着时易，“你就是老板是吧，你们民宿的人把我弟弟打了，你说怎么办吧？我弟弟明年就要准备高考了，这要是有个好歹，你们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我呸！”瘦猴指着座位上一个昏昏欲睡的男生，不可置信地骂道：“就你弟弟这一脸蠢样，还要去高考？别浪费纸张了行吗？我刚才那一拳说不定把你弟弟脑袋里的浆糊还给打出来了，你们应该感谢我！”
　　“你他妈……”
　　“哎行行行！”警察出面调节，“派出所不是给你们吵架的地方，都给我安静点儿！”
　　大汉冷笑一声，就说：“不论如何，这医药费得由你们付！”
　　时易坐下来，就在他正对面。
　　他寒着一张脸，听他们吵完，慢悠悠抬起眼皮，杀气乍现，对方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大汉迟钝几秒，咽了一下口水，又道：“我们没什么可协商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要是不把这事儿按照我们的要求给解决了，我就会让你在朔城干不下去。我他妈听说你这个民宿现在做得风生水起是吧？老子能立马往你毁于一旦！”
　　时易静静地听他讲话说完，轻轻一笑，扭头问：“调监控了吗？”
　　瘦猴愣了一下。
　　赵晓佳抬起头。
　　“还、还没有。”
　　“那就去调，该什么流程就走什么流程。”
　　时易的语气很冷静。
　　“哥……”
　　瘦猴弱弱地开口。
　　他们是服务方，通常以顾客至上来说，大部分会以息事宁人的方法来解决。尤其是面对这几个显而易见不讲理的客人时。且不说他背后是否真的有人，就算他只是在互联网上随意宣传，夸大事实，制造舆论，也够让时易今后的生意变得难做。何况他就算是不打算在舆论上造势，哪怕天天在民宿门口蹲着给人添堵影响生意，也足够让人烦躁了。
　　所以他们态度强硬，就是笃定民宿一方会选择退让。
　　但时易就从来不是扔人拿捏的人。
　　他的眸子中带着不可接近的冷，淡淡地开口，“我也可以告诉你，如果我能让你在我的地盘上捞到一点好处，用不着你来我这儿费时间，这生意我可以主动不做。”
　　没人能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时易觉得可笑。
　　他从小就跟无赖生活在一起，自然清楚怎么对付他们。
　　他年纪轻轻，但经历的事情不少，气势很强，几乎让对面的四人沉默。
　　“至于你弟弟的脑子问题，你们可以去医院做检查，出了什么问题，再到我这里报销，我没空跟你们浪费时间。”他停顿几秒，嗤笑道：“不过别把以前的毛病凑数，我这儿是民宿，不是筹款给他看病的地方。对了，到时候案子结果出来，你们推搡我们这员工的事儿，再另算。”
　　“——还有，到底是打架还是正当防卫，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时易走近对方四人，慢慢低下头，用旁边警察听不见的声音冷笑道：“说实在的，我更期待你们来打架，这种解决方法对我来说更简单，毕竟你们四个身上的油脂实在是太他妈的多了。”
　　“你……”
　　其中一个举起拳头，时易轻飘飘地扣住他厚实的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淡淡地说：“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不跟你们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赵晓佳和瘦猴依旧留在派出所，时易回到了民宿。
　　李霄权就在门口坐着。
　　见时易回来，他站起身，却许久没有开口。
　　时易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猜别人在想什么。”
　　“……瘦猴怎么样？”
　　时易挑挑眉，“还可以，能替赵晓佳出头，他应该挺乐意的。”
　　李霄权点点头，重新维持沉默。
　　时易从来不管别人的事儿，只是把钥匙扔给他，“明天去把两人接回来。”
　　“好。”
　　“嗯，那我回去了。”
　　时易转身，准备推门离开，李霄权忽然开口，“时易。”
　　“怎么了？”
　　李霄权的神色微微黯淡，“就连你也不能理解我吗？”
　　“什么？”
　　“你也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对吗？”
　　时易的手停留在冰凉的玻璃上，“辛念和游卿不一样，她会永远在我身边。”
　　李霄权略微苦涩，“所以我很羡慕你们，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但是我们再也不会了，我只能守着那些回忆过一辈子了。”
　　时易没有说话。
　　李霄权此刻需要的并不是安慰。
　　“那你不应该跟她一起来朔城。”
　　“……有赵晓佳出现在我眼前，我会偶尔清楚地知道我曾经跟游卿的那段日子不是我的幻想——我承认，我很自私。”
　　时易不予置评，“你俩的事儿，你们自己处理，但你别让赵晓佳动不动就去烦辛念，把人给我惹哭了，你俩一起滚蛋。”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了（摊手


第80章 邀请
　　凌晨五点多, 时易回到家。
　　他轻轻地关门，辛念却立刻睁开眼睛，掀开被子, 光着脚跑下床，走出卧室的门, 她揉揉朦胧的眼睛, “你回来了？”
　　“嗯。”
　　“处理得怎么样呀？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时易笑了笑，“我什么时候会被人给欺负了？”
　　辛念略微宽心，坐在沙发上, “我睡不着。”
　　“那吃早饭吧。”
　　“你不睡觉吗？”
　　“过了点儿, 我不困。”
　　两人踏着晨雾，一起去小区门口吃了早餐，回来后，辛念不肯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非要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复习, 时易坐在她旁边打游戏。
　　书包上的字符成了虚影, 辛念觉得晕晕乎乎，昨日亲吻的触感至今留在她的唇齿间。辛念微微抿着唇, 耳朵尖一点点地发热。
　　一局游戏结束, 时易放下手机，旁边一扫，见辛念低头蹙着眉, 不知道正在认真地琢磨着什么。
　　时易一挑眉毛, 忽然将她手底下的书抽出来, “背了什么？我来抽查。”
　　“哎！”
　　辛念想抢回来, 但她够不着。
　　“我……我还没认真背呢！”
　　“仨小时了。”时易随便翻了一页, “其中有两个小时你的书都是倒着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看不进去。”
　　“那你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想什么呢？”
　　时易忽然低下头，微微凑过去。
　　辛念下意识往后一缩，昨夜的亲密接触像是潮水向她涌来。
　　她顿时面脸通红。
　　时易乐了，双手撑在地上，又往她这边挪了挪。
　　鼻尖几乎快要相碰。
　　辛念下意识闭上眼睛。
　　右手在茶几底下，紧紧地捏住，感觉到一点点汗水，她轻轻地咬着嘴唇里的软肉。
　　她心脏剧烈地跳动，慌乱又期待地回忆着。
　　昨晚是怎么开始的来着？
　　他好像先是咬了自己一口。
　　今天也会这样吗？
　　辛念抠紧自己的手心，用脉搏代替数秒。
　　时易垂下双眸。
　　此时他只要稍稍偏头，就能重温昨晚。
　　辛念俏丽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粉红的双唇微微地抿起来。
　　时易忍不住挑起嘴角，他慢慢低头，鼻尖快速蹭过她的。
　　就在那一瞬间，辛念的全身立刻紧绷。
　　时易轻笑出来，在她耳边低声问：“你闭上眼睛做什么？”
　　辛念蹭地睁开双眼，稍微一侧眸，就看见了时易眼中的揶揄，她立刻气呼呼地往后退了一步，羞愤地推了时易一把，“那你突然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时易乐不可支，倒在沙发坐垫上，辛念愈发又羞又怒，拿起手边的靠枕就往他身上打去，“你怎么这么坏？就知道欺负我！时易，你不许笑了！”
　　时易那手肘抵挡着辛念的怒气，又一把将她捞过来，“不笑了……我不笑了。”
　　辛念将抱枕摔在他身上，“那你严肃点儿。”
　　“行。”时易憋着笑，点头问：“中午吃什么？”
　　“我要吃炸鸡。”
　　*
　　午后，辛念终于还是选择回到书房认真复习。
　　都怪时易，坐在他身边学习，只会分心。
　　辛念撑着下巴默默地想。
　　傍晚前，手机震动，她点开一看。
　　是董怡学姐发来的消息。
　　“辛念，你有没有询问时易呀？他要不要来参加部里的活动呢？”
　　辛念犹豫了一下，半晌没有回复，拿着手机走出书房，趴在门框边，“时易？”
　　时易刚从冰箱里掏出一瓶冰矿泉水，低头打开，随意地“嗯”了一声。
　　“我们部里下周有活动，你要不要来参加呀？”
　　时易回头看了一眼，“可以带家属？”
　　“……不是，好像不是，你是特例，学姐特意邀请你的。”
　　“什么学姐？”
　　时易微微蹙眉，坐在沙发上。
　　“就是我们宣传部的副部长，一个很漂亮的学姐，上次吃烤肉的时候她也在，头发很长，棕色卷发，皮肤很白，腿又长又直，你有没有印象？”
　　“没注意。”时易在手心将塑料瓶转了一圈，“况且，跟她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怎么不主动来邀请我？”
　　辛念坐在他对面，睁大眼睛，“那我邀请你，你来吗？”
　　时易掀起眼皮，“那个叫林瑞的，来吗？”
　　“林瑞学长肯定来啊，他是副部长。”
　　“哪天的活动？”
　　“周五。”
　　“行，那我调整一下时间，给你个面子。”
　　辛念撇撇嘴，“谢谢你。”
　　*
　　最后一门期中考试结束是周五下午。
　　走出考场，辛念便跑去学校东门的小礼堂和学长们一起布置会场。
　　听说林瑞是今天的主持人，此时，他已经换上了白衣黑裤，整个人比以往的温和多了几分笔挺，头发梳上去，辛念多看了他好几眼，才认出来。
　　林瑞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走过来，和她一起搬起桌子，低声询问：“是不是有些傻？”
　　辛念微愣，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摇摇头，和善地说：“没有，挺好的，只是跟平时的你有些不一样。”
　　林瑞笑笑，“那就好——听董怡说，你哥哥也会来？”
　　辛念犹豫一下，没有其中指出错误，“嗯，他一会儿就来。”
　　“挺好，人多热闹。”
　　部里的活动类似于团建，节目热闹中带着些许尴尬，大多数人为了抽奖而来。
　　尤其当时易出现的时候，还吸引了全场的大部分注意，他来得有些晚，林瑞已经开始在台上报幕，拿着话筒，下意识扭头向门口看去。
　　辛念手里拿着薯片，高举手臂，向他晃了晃。
　　时易坐在她旁边，随意地拿起她面前的水瓶，微微扬眉，“你的？”
　　“嗯。”
　　他拧开，仰头喝了几口，才解释道：“路上堵车，来晚了。”
　　“没事儿。”辛念露出一个笑容，将薯片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时易扫了一眼舞台，“你表演节目吗？”
　　提起这个，辛念的小脸略微一红，点点头，“嗯。”
　　“什么节目？”
　　“跳舞。”
　　“啧，稀罕。”
　　辛念看了一眼时易握着手机蠢蠢欲动的手，立刻道：“你别想着记录我的黑历史，我就是个伴舞，站在舞台最角落，上去半分钟就下来。”
　　时易乐了，胳膊肘横在椅子靠背上，微微侧头，贴近她的耳朵，“你现在挺机灵啊？这么了解我？学会预判了？”
　　辛念推了他一下，哼哼唧唧，“你一肚子坏水，我当然了解了。”
　　时易正要说话，忽然余光一扫，见后排一女的正往这边盯着，见他的目光扫过来，她立刻放大笑容，道：“时易你好，我是宣传部副部长，也是辛念的直系学姐，我叫董怡。”
　　时易收起笑容，看了一眼辛念的头顶，淡漠地点点头。
　　辛念凑过来小声道：“我说的就是这个学姐，怎么样？确实很漂亮吧？别说院里的活动了，她在校级活动上都当过礼仪领队。”
　　时易觉得挺有意思，“辛念，我有时候恨不得把你的脑袋掰开看看。”
　　辛念捂住自己的头，十分警惕，“怎么了？”
　　“看看你这脑袋里到底装着多少水。”
　　辛念踢了他一脚，“什么意思？”
　　“你这么问我，是想让我夸她漂亮，还是说她不漂亮？”
　　辛念瞪大眼睛，“学姐就是很漂亮啊，你想夸就夸。”
　　“行，太漂亮了。”
　　时易点点头，目光中满是诚恳。
　　辛念抿了一下唇，忍不住再三确定，“真的那么好看？”
　　“对。”
　　辛念转过头，不吭声了。
　　时易勾起她的一缕头发，轻声道：“在我这里，长相是客观的，喜欢才是主观的。”
　　“什么意思？”
　　“总而言之就是，三庭五眼是标准的美，但客观想法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主观才是由我自己决定的，这人不管长成什么样儿，只要我看上了，我时易喜欢，那就没人比得上她。”
　　辛念将头发别在耳后，“真的？”
　　时易扯着嘴角，故意道：“假的。”
　　“你真讨厌。”
　　辛念一把将时易推开，站起身，又很快弯下腰，“我要准备上台了，把你的腿挪开。”
　　*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确实就是个在舞台上镶边的，灯光都找不到她脸上。
　　辛念站在一个高个男生后面，大半身子都被牢牢挡住。时易看得很清楚，她胳膊来不及伸直，表情是僵硬的，果真是上去凑数的。
　　辛念的音痴在舞蹈上充分体现，几个简单的动作，也叫她做得手忙角落，时易拿起手机，将其一一记录，辛念看见了，下台的前一刻，愤怒地盯着他。
　　好不容易熬到舞台全部结束，观众席上的灯光终于打开。
　　辛念端坐起身，有些兴奋地拍拍时易，“要开始抽奖了。”
　　“怎么抽？”
　　“每个人的座位上有一个号码，你看你的是这个，到时候主持人会在上面随机抽取一二三等级还有特等奖，号码一样的，就是那个幸运儿，跟彩票差不多。”
　　辛念继续介绍，“这次部里花了血本啦，特等奖是个复古唱片机，一等奖是抢手色号的口红，二等级是一个长得像水煮蛋的毛绒玩具，三等奖是学校门口甜品店的代金券。”
　　“你看上哪个了？”
　　辛念摸了一下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据说，特等奖和一等奖比较抢手，但我最喜欢毛绒玩具，当然代金券也不错。”
　　她低头默念了一下自己的数字，闭着眼睛道：“希望学长能够抽到我。”
　　甜品店代金券落到了大二一位男生的手里。
　　林瑞在台上道：“现在我们开始抽取二等奖，是一个可爱的水煮蛋，还有两条腿。”
　　林瑞目光一扫，时易确信，他在辛念的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辛念坐得更加笔直。
　　只见林瑞的胳膊伸进抽奖箱。
　　停顿几秒，拿出一张纸条。
　　“第一位是2，第二位数字是8。”
　　辛念扯了扯时易的袖子，“目前跟我的一样哎！”
　　“第三位数字是1。”
　　辛念倒吸一口气，“我也是1！”
　　林瑞故意买了个关子，询问台下观众，“目前数字相同的同学举个手？”
　　辛念举起胳膊，回头，董怡也举起来。
　　“看来我们的赢家聚焦在两位女同学身上。”
　　林瑞看了一眼辛念，笑着道：“最后一位数字是——”
　　时易扫了一眼辛念手中的号码。
　　“——是6！”
　　“啊……”
　　辛念泄了气，腰身塌下来，董怡笑着站起身，接过礼仪小姐送来的玩具。
　　辛念的失落显而易见。
　　时易还没有开口，站在林瑞旁边的男主持人先说话了，他调笑着说：“辛念同学不要伤心，活动结束后，让林瑞部长特意给你买一个，不同表情的水煮蛋，每个都买！”
　　“哦——”
　　全场观众拖长音调，气氛被调动到新的高潮。
　　在一片起哄声中，唯有董怡微微欠身，看清时易冷下了脸。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男朋友
　　辛念的神色僵硬在脸上, 有些尴尬，往凳子里缩了一下，又下意识往时易那边靠去。
　　林瑞虽然站在台上, 但目光一直追随在辛念身上，见她笑容勉强, 轻轻地低下头, 神色暗淡了一瞬，很快笑着说：“那我来继续揭晓一等奖将要花落谁家吧！”
　　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被吸引，辛念松了一口气。
　　她扭头, 看向时易。
　　却见他正寒着一张俊脸。
　　辛念捏住他袖子的一小截补料, 小声道：“你……怎么了？”
　　时易扭过头，一字一顿地重复，“他给你买毛绒玩具？”
　　“不是呀……人家开玩笑的。”
　　“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我也不喜欢。”辛念眨眨眼睛，真诚地说：“真的！”
　　时易看向台上的林瑞，现在特想对着他的脸来上一拳。
　　但也不可避免地, 他酸得很——这混蛋竟然能天天见到辛念。
　　时易微微握住拳头, 克制住自己此刻想拉着辛念离开这个活动，飙车回家, 然后待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的冲动。
　　辛念见他半晌不说话, 软绵绵地贴过来，“时易，你是不是生气了？”
　　时易没吭声, 却觉得身旁像是有个棉花糖。
　　他浑身泛起燥热。
　　沉默许久, 他终于吐出几个字, “回家收拾你。”
　　活动全部结束, 董怡讲毛绒玩具环抱在手臂间, 婷婷袅袅地向辛念和时易走来。
　　“辛念, 我们待会儿还要聚餐，你们也来吧？”
　　辛念站在时易身边，摆摆手，“谢谢学姐，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去了，有些太晚，回家路上路上不安全。”
　　董怡也不强迫他们，只是回头笑着说：“林瑞，辛念学妹说她不来吃饭呢？”
　　果然，正在安排结束事宜安排的林瑞立刻回头，和善地询问：“辛念，今天不参加部里的活动吗？”
　　“……”
　　这话让辛念稍微噎了一下，她没法接。来之前，她本以为这不过算是朋友之间的聚会，结果林瑞学长却将其定性成了“部里”的活动。
　　要是不参加，似乎有些不合适。
　　她看了一眼林瑞，后者依旧神色和善，并说道：“这是宣传部今年的最后一次聚餐了，让你哥哥也一起来吧？”
　　辛念不想替时易做决定，她抬头，等待着他发话。
　　其他人慢慢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看来，自动围成一个看热闹的圈。且不说林瑞和辛念，在活动开始之前，董怡的室友们就已经放出消息，说时易是被她特意请来的。
　　董怡在部里的一举一动一向被人关注着，包括感情生活，尤其是当对方的英俊如此罕见的时候。
　　大家关注着时易的反应。
　　“你想去就去。”
　　时易垂着眸，眼里只有辛念。
　　前两个晚上时易都在民宿通宵，辛念今天是真的不愿意再让他熬夜。
　　她摇摇头，对林瑞说：“学长，我们还是先走了，不能回家太晚。”
　　林瑞站在人群的中间。
　　眼镜片后的双眼微微闪烁了一瞬，辛念忽然意识到，他的温和中带着坚定，他淡淡地道：“辛念，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建议你还是最好住校，总是回家，会减少跟室友们相处的机会。大学跟高中不一样了，算是步入社会的第一步，不应该总是让家人围绕在自己身边。”
　　辛念咬了一下嘴唇，脸庞有些发热。
　　她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自己说教。
　　林瑞索性将话说完，他看了一眼时易，“我知道你哥哥是心疼你，所有总是来接你回家，但我认为这不利于你真正地成长。”
　　四周议论纷纷。
　　大家嗅了嗅，似乎闻到空气中微乎其微的硝烟味。
　　辛念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时易却先冰冷开口。
　　当他出声的那一刻，礼堂中的嘈杂声几乎就消失了。
　　周围人竖起耳朵。
　　“多有意思，你管天管地管到我头上来了？”时易慢慢抬起眼，寒光四射，目光中含杀气，“谁告诉你我是辛念的哥哥了？”
　　“那你……”
　　林瑞愣怔着。
　　“我是她男朋友，她不跟我待在一起，难道要成天围在你旁边？”
　　说完，他拉起辛念僵硬的胳膊，就把人给拉出了礼堂。
　　大门被风呼啸，“砰”地关上，挡住了里面的一片哗然。
　　董怡想起曾经在辛念面前的种种试探，脸色发青，看向林瑞，“他们是情侣？”
　　*
　　手腕被时易拽得生疼，辛念趔趄着被时易塞上了副驾驶。
　　然后他单手撑着车门顶，低下头，冷声问：“你这幅表情是什么意思？”
　　辛念有点无辜，揉揉自己泛红的手腕，“我是什么表情？”
　　时易的火气往头上窜，“怎么？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
　　他沉默着，忽然弯下腰，慢慢捧起辛念的下巴，大拇指在她的嘴角轻轻蹭了蹭，缓缓开口，“后悔那天吻我。”
　　辛念的脸颊在时易的手里一点点变热。
　　“我……”
　　没等辛念将接下来的话说完，时易忽然低头，吻住了她。
　　辛念的心跳停了一瞬。
　　不过很快，他抽离开，“你亲完就跑？那我算什么？”
　　他边说边强硬地将辛念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辛念有点懵，跟他对视的双眼含着水光，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个短暂的吻中苏醒。
　　时易嗓子干哑，喉结滚动，然后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他问完，微微抬头，吻落在辛念的额头上，重复，“是不是？”
　　吻又落在右眼。
　　“是不是？”
　　然后是左眼。
　　“是不是？”
　　略微急促的呼吸洒在辛念的脸侧。
　　接着是鼻尖，他第四遍问道：“到底是不是？嗯？”
　　“我……”
　　辛念刚要再度开口，时易放在她下巴上的手掌忽然收紧，像是在掩饰某种情绪，他立刻重新堵住了她的嘴。
　　“……”
　　辛念的回答淹没在两人的唇齿间。
　　明明什么都没有，辛念却觉得好甜。
　　像是儿时从未得到的棉花糖在此刻都吃了够。
　　时易的脾气有多硬，双唇就有多软。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舌尖都泛着酥麻。
　　时易终于放开了她。
　　他的鼻尖蹭在辛念软嫩的脸上，很久之后才沙哑地开口，“辛念，你要拒绝我的话，就干脆别说话了。”
　　辛念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似乎触碰到了时易的鼻梁。
　　辛念小口呼吸着，缩着肩膀小声道：“我是想问——那我们……到底哪天算是在一起的第一天呢？今天，还是那个晚上？”
　　时易的眸子黑沉，汹涌的海面卷起波浪。
　　他的食指微移，在辛念的下巴连着脖子的皮肤上轻轻勾了一下。
　　痒痒的。
　　辛念觉得自己的腰都软了。
　　他像是惩罚似的在辛念的鼻尖咬了一下，才道：“上个周的晚上，从你亲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认定你是我女朋友了。”
　　辛念抿着双唇。
　　时易抬起手捋掉她的发丝，“在想什么呢，女朋友？”
　　心里甜丝丝的，辛念轻轻揽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我们快点回家吧。”
　　*
　　辛念一晚上没有睡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摸了摸自己的唇，刚才睡觉前，时易在床边给了自己一个晚安吻，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心跳不止。
　　直到凌晨五点多，辛念才浅浅睡去，再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半。
　　她坐起身，“时易？”
　　没人回应。
　　辛念裹着被子跑下床，绕着空荡荡的客厅转了一圈。
　　“讨厌……”她低头嘟囔，“这才谈恋爱一个周，竟然就这么对我。”
　　她走回卧室，一屁股坐在床上。
　　可惜没有对比，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辛念重新躺倒在床上，一偏头，看见床头柜上贴着一张纸条。
　　拿起来一看，正是时易潦草的字迹。
　　“在门口体育馆打篮球，早餐在冰箱，吃完过来找我。”
　　辛念一抿唇，立刻眉头舒展，忍不住笑意。
　　她换上衣服，随便喝了一口水，简单洗漱一番，连早饭都不愿花时间吃，就跑出门去找时易。
　　大概距离小区北门五分钟的路程有个体育馆，对外开放，民宿内不忙的时候，时易和李霄权几人会来打球。
　　辛念捧着自己的保温杯，门口的大爷拦住他，“姑娘，一小时二十，交钱了吗？”
　　“我不打球，我当观众。”
　　“哦。”大爷吹了吹自己的枸杞茶，抬起眉毛问：“来看谁？”
　　辛念犹豫了一下，然后快速且小声地回答：“我男朋友。”
　　大爷一乐，扭头，“哪个啊？我们今天年轻的小伙子可来了不少。”
　　辛念往场地中间一指，“最高的那个。”
　　“哦，也是最帅的那个啊。”大爷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吧。”
　　“谢谢爷爷！”
　　辛念迎着玻璃窗照射进来的几束阳光，朝时易跑去。
　　时易也不怕冷，穿着短裤短袖，刚刚投进一个三分球，转身看见辛念进来，他把篮球往瘦猴怀里一扔，朝她那儿走去。
　　“小懒虫，你终于起床了啊。”
　　辛念瞪他。
　　“吃早饭了吗？”
　　“没有。”
　　在时易皱眉头之前，辛念赶忙道：“我不饿，马上都要吃中午饭了。”
　　时易叹口气，揉揉她的发顶，“你先坐一会儿，待会儿回民宿吃。”
　　辛念点点头，乖巧地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喝水吗？热的。”
　　时易接来，打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还回去，垂眸，“啧”了一声，忍不住捏了一下的她的鼻尖，“谁家女朋友这么贴心？”
　　辛念一时间还不能适应这个新身份，推着他，“你快去打篮球，瘦猴他们等着呢。”
　　时易回头，正好看见瘦猴惊讶的脸。
　　他抱着篮球，亲眼看见易哥熟稔地拿起小鹿头粉色的保温杯。
　　“你、你们俩——”篮球掉在地上，滚远了，“你们俩在一起了？”
　　时易拍拍他的肩膀，吊儿郎当地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吗？有什么可羡慕的？喝热水是有女朋友的人才有的待遇，你不懂。”


第82章 恋爱
　　瘦猴慢慢张大嘴, 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消息，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哥, 你行啊，还真把小鹿头拐回来了。”
　　“啧, 什么叫拐？”
　　时易接过瘦猴捡起来的篮球, 抛给李霄权。后者微顿，然后笑着低声道：“恭喜啊，当初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俩能成。”
　　时易扬起眉毛, “谢了。”
　　说实在的，今天把辛念叫来，也的确是他的私心，时易没谈过恋爱，身边也都是一大群光棍, 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 但是他跟辛念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就恨不得拉着她的手向全世界嚣张地宣告——
　　我谈恋爱了！
　　甚至想要在辛念身旁立个牌子, 上面就写, “这是我女朋友，等闲男人滚远点儿。”
　　有了辛念坐在观众席上的结果就是时易今天的手感奇佳，连进数个球, 其余几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瘦猴好不容易捡到球, 吞了一下口水, 诚恳地说：“哥……你今天像个花孔雀。”
　　“去你大爷的。”时易捶了他一拳, 但心情颇佳, 与正在观众席上的辛念对视一眼, 然后道：“你们先回民宿吧，中午吃火锅，我俩待会儿过去。”
　　“得嘞！”
　　时易单手举托着球，坐在辛念身边。
　　“打完了？”
　　“嗯。”时易点头，将篮球轻松在手指上转动，然后扭头问：“想打吗？”
　　辛念犹豫一瞬，然后问：“我不会打，你教我吗？”
　　“当然。”时易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教女朋友打球，免费的。”
　　可惜辛念学不会，几次投不进去后，她跺了跺脚。时易像是故意逗她似的，展示了一个标准的三步上篮。
　　辛念瞪大眼睛，“你就会炫耀，我的篮球连篮筐都没有碰到。”
　　时易一乐，把手中的篮球往旁边一扔，忽然弯腰，单手将从大腿处捞起来，扛在自己右边的肩膀上。
　　辛念身子一晃，感觉到时易坚硬的骨骼和肌肉，她觉得自己要向后倒去，不由自主地大声惊呼。
　　“啊……时易，我害怕。”
　　“怕什么？”时易往前走了走，一手抓着她的腰，一手抵着她的大腿，将她牢牢固定在掌下，站在距离篮筐不到半米的地方，扶着她，“这次投一个试试。”
　　辛念抬起胳膊，将篮球轻松地塞进篮筐内。
　　时易抬头，“高兴了没？”
　　辛念低下脑袋，又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点点头，“高兴了。”
　　她说完，往旁边一瞟，发现隔壁羽毛球场的几对男女正扭头朝这边看过来。她脸一红，恨不得把脖子缩起来，赶紧小声道：“时易，快放我下来，有人看着我们呢。”
　　时易从来不是一个关注别人目光的人，他长腿一迈，重新走到观众席前，微微屈膝，让辛念稳稳地站在台阶上，然后才吊儿郎当地说：“看就看呗，没见过别人谈恋爱？”
　　——谈恋爱。
　　辛念的心跳乱了一拍。
　　对于成为时易女朋友的事实，哪怕一个晚上过去，她还是晕乎乎的。方才时易紧紧抓着她的腰身，掌心的温度此刻还没有消散。
　　辛念浑身发热，微微眨眼，看见时易正盯着自己。
　　此刻站在台阶上，所以两人几乎可以平视。
　　时易只需要微微下移几厘米，就能碰到自己的唇。
　　自己几乎已经在他的怀里了。
　　“好球！”
　　辛念猛地往旁边一瞥，远处的羽毛球场开始新的一轮比赛，她忽然清醒了一些，一把将时易的嘴捂住。
　　时易微怔。
　　辛念结结巴巴地解释，“……公共场合，你不许亲我。”
　　时易乐了。
　　辛念把手拿开，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时易双手抱臂，将辛念扫视一圈，然后懒洋洋地说：“谁要亲你了？是你想亲我吧？”
　　辛念恼怒，抬起腿，踩了他一脚，漂亮的眼珠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嗔道：“才没有。”
　　*
　　时易把篮球还给大爷，顺便交了钱，又道：“大爷，您可看清楚了，那个就是我女朋友，下次她再进来，您别拦她。”
　　大爷放下手中的报纸，把眼镜往下一拿，挑着眼皮看他，又朝着辛念的方向打量几眼，然后呵呵笑起来，“知道了小伙子，我以后就记住了。”
　　“谢谢您。”
　　时易转弯去了更衣间，出来时，辛念也已经戴好了帽子围巾。
　　她一身都是奶白色，远远看上去，像是个精心堆制的漂亮雪人。
　　她依旧站在台阶上，见时易松松垮垮地把黑色围巾挂在脖子上，忍不住为他整理。
　　一边整理，一边絮叨，“你马上就是一个21岁的人了，怎么连围巾都不会戴？”
　　时易低头轻轻勾起黑色围巾下摆上的狮子，悠然自得地享受女朋友的关怀，他又说道：“这狮子怎么不像是我这个年纪该用的图案呢？”
　　辛念立刻反驳，“这是我特意挑选的，缝上去很不容易的……”
　　她突然截住话头，松开手，看着笑盈盈的时易。
　　他故意拖长音调，“我怎么记得，有人告诉我，这是她买来的呢？还说我这个是买一赠一送来的。”
　　辛念咬了一下嘴唇，赶紧道：“本来就是买的，我记错了而已。”
　　时易慢悠悠地撩起尾部，“哪家店啊？给我避个雷，这针脚还能卖得出去的围巾？”
　　辛念捶了他一拳，“不要还给我。”
　　“啧，我都快戴了三年了，虽然针脚一般，但质量还不错，哪有还回去的道理，老板娘亲自给我织的，我哪能不给她面子啊？”
　　辛念不乐意地哼哼，“那我谢谢你。”
　　时易忽然挑起她的围巾，“你的呢？”
　　辛念迷迷糊糊，“我的什么？”
　　“你的图案是什么？”
　　趁着辛念不注意，时易眼疾手快地捞起围巾下摆，然后乐了，“哦，小鹿啊。”
　　他微微低下头，“原来在你眼里，我是狮子？你是小鹿？”
　　辛念把下巴埋进围巾中。
　　时易思索半晌，“那我们都生殖隔离了啊？”
　　“什么……生殖？”辛念瞪圆眼睛，“时易，你瞎说什么呀？”
　　时易被她打得往后退了两步，边笑边说：“哎，我错了，我错了！”
　　说罢伸手把人捞在怀里，他往外走着，又将鼻尖在她头顶摩挲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幽幽地道：“没想到，你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偷摸织情侣围巾，是不是那会儿就看上我了啊？”
　　辛念把头靠在她的臂弯里，对着他的腹部又打了一拳，闷闷地表示抗议，“你不要说话。”
　　*
　　恋爱和生活一样，渐渐步入正轨。
　　大一的第一学期结束后，辛念辞退了在宣传部的工作，选择了校级的文体部。那边时不时会接待外国学校前来的客人，辛念觉得应该对自己的外语提升有帮助。
　　时易在海城的民宿在春节前正式开了业，因为时间选择得好，再加上刘老板的费心宣传，从开业第一天开始，便是完全没有房源的状态。
　　因为抽不开身，时易干脆将辛念带来海城过了年。
　　这里的冬天天气温和，辛念天天躺在位置绝佳的海景房内，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去海边玩水，晚上回来吃海鲜烧烤，单是她一个人一天就能喝光五颗椰子。在时易这里，辛念完全自由，没人为他限制条条框框。自在且可选择的人生挤走了前十八年的毫无安全感。
　　不出一天，包括客人和员工在内，所有在民宿的人都知道了，叫时易的那个年轻老板把自己女朋友宠上了天。
　　开学后，她回到了朔城，跟时易过上了半异地的生活。她也像宿舍楼里的很多女生一样，大半夜的不肯睡觉，在楼道里跟男朋友有说不完的话。
　　春末时节，时易赶回来为她庆祝了20岁生日之后，又匆匆赶往云城。他的第三家民宿已经在筹备末期了，大约暑期前会正式营业。
　　在今年，他大赚一笔，上次回来时，要在朔城换个大一点的房子，辛念摇头拒绝。
　　这房子距离民宿近，他来回方便，而且……她在这里住了两年，与时易有了很多共同回忆，若是突然搬走，她会舍不得。
　　八月的时候，民宿接待了一批慕名而来的外国人。辛念头一次在这里有了不可替代的用武之地——做翻译。
　　瘦猴啧啧数声，在电话里冲着时易把辛念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易哥，你不知道，我们小鹿头那鸟语说的，又流利又好听，就连张明凯那个研究生都服气。”
　　时易笑着问：“你能听得懂？”
　　“我听不懂，但是我能看得懂外国人竖大拇指啊！”
　　瘦猴继续绘声绘色，“我们小鹿头可跟我刚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大不一样了，明显自信开朗了不少……”
　　时易轻咳一声，忽然低声道：“行了，差不多得了，再好也是我女朋友。”
　　瘦猴挠挠脑门，“哎呦”一声，“哥，我有喜欢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夸小鹿头你也生气，你也忒能吃醋了。”
　　“爱吃醋怎么着你了？我乐意。”时易站起身，“准备登机了，我挂了。”
　　*
　　又是一个冬天。
　　辛念算着日子，12月16日，是她和时易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前一天晚上，辛念买好了去云城的机票，收拾好行李，准备明天给他一个惊喜。
　　她定好闹钟，便早早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时易走进来，站在床边，俯下身，将台灯打开。
　　几乎是立刻地，辛念睁开了眼睛。
　　她略微迷蒙，反应几秒之后，起身搂住时易的脖子，在他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时易，是你吗？你回来了？还是我没有睡醒？“
　　“我回来了。”
　　时易摸了摸她的头发，将窗帘掀开一角。
　　外面，银蝶飞舞，玉树琼枝。
　　小区的路灯浅浅地照出雪花悠悠飞舞，昏黄的灯光让冬天有了暖意，干净的雪地上只有寥寥几个脚印。
　　时易回头，轻轻地笑。
　　辛念睁大眼睛，有些惊喜道：“是初雪？”
　　“嗯。”时易单膝跪在地上，捧起辛念的下巴，将自己冰凉的唇贴上去。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
　　“妈，下雪了。”
　　身高已经超过陈敏的辛浩洋站在一旁，开口。
　　陈敏抬起头，雪花正巧落在她的眼角，很快融化，像是一滴晶莹的泪水。
　　她点点头，朝前望去，忽然道：“洋洋，你看是谁出来了？”
　　辛浩洋扭过身。
　　铁门被缓缓打开，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像是沾着旧血的寒刀，刺破宁静的雪夜。
　　挂着“燕城监狱”牌子的大门内，慢慢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十分消瘦，面颊凹陷，极短的头发几乎露出浅灰色的头皮。
　　陈敏捂住嘴，抽泣着泪流满面，快要发不出声音，“建勇，你终于回来了……”


第83章 两重天
　　因为在牢里表现良好, 辛建勇提前几个月被放了出来。
　　大雪天气，陈敏带着儿子来接他回家。
　　父子二人遥遥对视，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从辛建勇入狱算起, 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辛浩洋。一方面是他作为父亲的不允许，另一方面是陈敏不愿意孩子经历探监。
　　辛建勇苍老且瘦, 气质中沉默寡言的阴冷更加突出。
　　而辛浩洋, 正在成长为一个即将步入青春期的男孩儿，比起同龄人，他又高又壮。正是辛建勇期待的模样。
　　陈敏瞧着丈夫, 辛建勇看着儿子, 辛浩洋低头盯着地面上的崎岖。
　　一家三口，无言许久。
　　终于，还是陈敏抹掉眼泪，率先道：“建勇，我们回家吧, 已经炖好了鸡汤, 就等着你回来，我们去去寒, 扫扫晦气。”
　　辛建勇没有吭声, 往儿子那里走了一步，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辛浩洋却抗拒地退后。
　　辛建勇有些尴尬。
　　陈敏笑容讪讪的，“可能是太久没见了, 我们一家人以后多待在一起就好了。”
　　她挤出一个笑容, 一边牵着儿子的手, 一边挽住丈夫的胳膊, 在路边打车。
　　辛建勇站在玄关处, 迟迟没有开口。
　　陈敏将手里的包裹放在地上, “建勇，快去洗个热水澡吧，洗完之后就可以吃晚饭了。”
　　她蹲下身，将地上的包裹拉链拉开，“这里面的衣服……”
　　“都扔了！”辛建勇忽然吼道，说出了出狱之后对陈敏的第一句话，“这些衣服还留着干什么？你还嫌我不够倒霉吗？”
　　陈敏蹲在地上，瘦弱的肩膀缩起来，目光中闪烁过恐惧，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现在就将他们扔出去。”
　　辛建勇脖子通红，像是醉酒之后，“不要扔到楼道！扔出去！给我烧掉！”
　　陈敏哽咽了一下，“好、好，建勇，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让你看到这些的。”
　　她走出门，将包裹扔到另一条街的垃圾站中。
　　回家的路上，脚步十分沉重。
　　辛建勇脾气本就不好，在狱中的两年生活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无法稳定。
　　她轻轻发抖，抱住自己的两臂，这才意识到，出门时，连外套都没有穿上。
　　陈敏狠狠打了一个喷嚏，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楼下修理店门口。
　　她想起了辛念。
　　曾经，这个家里至少还有女儿愿意体谅她。
　　如今家中面临随时随地的支离破碎，就连以前和善的父子现在未必都能好好相处。
　　父不知子，子嫌弃父。
　　她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这不可以。
　　洋洋需要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他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为母则刚。
　　某种程度上，在陈敏身上有淋漓尽致的体现。
　　她狠狠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毫不畏惧地大步向楼道走去。
　　辛建勇正坐在玄关处，面色铁青，细细观察，还带着许久未见天日的阴郁。辛浩洋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巨大的电子游戏声隔着门震天作响，忽然又传来他的怒吼声和砸桌子的声音，“妈的蠢货！上去杀啊！”
　　陈敏一滞，洋洋最近的情绪十分起伏，她装作没有听见，轻轻抚摸丈夫的后背，“建勇，快去洗澡吧，晚饭很快就好了。”
　　辛建勇垂着头，忽然慢慢抬起头，直视前方。
　　陈敏微微迟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木门紧闭，那是辛念的房间。
　　很久没有人开启了。
　　辛建勇握紧了拳头，许久之后，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她后来……再也没有回来，是吗？”
　　房间里没有开暖气，寒气像是凝固在每一个角落，阴冷永远不能被冲散。
　　陈敏呼吸声轻轻颤抖，吞了一下口水，使劲儿摇摇头，“没有，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
　　“我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辛念卷在被子里，身体内热乎乎的，而时易则是刚刚从室外回来，带着寒气，两人紧紧相拥，各自都觉得很舒服。辛念搂着他精瘦的腰身，将自己软绵的脸贴在他的胸膛。
　　室内温度适宜，窗户染上雾气，昏黄灯光融在其中，朦胧地映照着暖意。
　　时易干脆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低声问：“冷不冷？”
　　辛念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像有一点。”
　　时易伸手，将她裹在自己的大衣里，“这次呢？”
　　“不冷了。”
　　时易低头吻过她的发丝，忽然问：“外面怎么有行李箱？你要去哪儿？”
　　辛念侧着脑袋，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小声道：“去海城，我准备明天去找你的。”
　　“啧，我女朋友打算给我个惊喜啊？”
　　“对呀，明天很重要。”
　　辛念轻声道，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时易舒服地将自己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那幸好我将航班改签了，不然明早回来家里都空了，我去找谁过一周年去？”
　　辛念忽然松开怀抱，抬起头问他：“你这次可以待多久？”
　　“后天早上就走。”
　　辛念的心脏像是被人揪起来，狠狠心疼，闷声道：“那今晚早点睡觉。”
　　“嗯。”
　　时易把她重新塞回被子里，脱掉大衣往客厅走去。辛念竖起耳朵，很快，听到浴室传来水声。她把自己的脑袋蒙了起来。
　　不过十几分钟，床垫的另一边微微塌陷。
　　时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辛念的头顶传来，“别装睡。”
　　辛念微微掀开被子，露出一双大眼睛。
　　时易穿着和自己同款睡衣，两人一黑一白。她微微抬起脑袋，时易将自己的胳膊放在她的脖颈下，辛念将他结实的手臂当成枕头。
　　从辛念的生日那天开始，只要时易回来，两人便都会相拥而眠。想起二十岁生日的那晚，辛念立刻感到浑身躁热，把头缩起来。
　　她捏着他睡衣上的其中一个纽扣把玩，没一会儿就摸到了喉结上。
　　辛念一直认为，全身上下，时易最性感的地方就是喉结。它挺巧着凸起，偶尔滚动，像是刀，又像是药，勾着人凑上去咬一口。
　　喉结也是时易全身最脆弱的地方。当辛念触碰上来的那一刻，酥麻便从那个触电四周蔓延。他喉咙一紧，狠狠扣住辛念的手腕，黑眸幽幽，低声威胁道：“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不是说早点睡觉么？”
　　辛念的手指轻轻弯曲，不再动作。
　　时易微微放松，从手腕上移，捉住她温热的指尖，“在想什么？”
　　辛念不说话，只是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膝盖屈起来，抵在大腿上。
　　时易再了解她不过，低头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的鼻尖惩罚似的咬了一下，低声荡起笑意，“哪里来的小馋猫？”
　　辛念揉紧他的睡衣布料。
　　时易捧着她的下巴，吻在她的唇齿间。
　　另一只手从她的脖颈下抽出，挑起睡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不过一下，辛念就微微颤抖起来。
　　时易舔了一下她的唇内的软肉，笑起来，轻轻吐出气，“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激动什么？”
　　辛念将拳头压在他的肩胛骨上，咬着唇道：“你……你快点呀。”
　　“把眼睛闭上。”
　　辛念依言。
　　视觉被关上，于是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明显。
　　辛念脚趾缩起来，觉得外面的飘雪像是下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身体温热，泛着嫩粉，雪花丝丝融化。
　　烈风一吹，激起水花。
　　……
　　辛念眸中盛满了水，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时易，小口呼吸。
　　时易掌控着全局，比她略微清醒一些，他像是一位闯入水墨画卷的侠士，剑鞘已出，五指像是有力的步伐，于画中踏雪寻梅。
　　指尖的水珠滴落在梅花顶端。
　　辛念几乎快要缩成一团。
　　时易将她轻轻搂住，在耳边问：“舒服了？”
　　辛念依旧闭着眼睛，很久之后，才在他的颈间点点头。
　　然后又小声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时易低声笑了一下，找回自己原本懒散的模样，“我前二十年怎么办的，待会儿就怎么解决。”
　　辛念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忽然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翻找找，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来，然后红着脸拿到时易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上次楼下便利店做活动，购买价格超过一百元送这个……我刚好买了挺多生活用品，他们就给了我这个东西。”
　　没有开灯，时易微怔，接过来沉默了几秒，才道：“啧，我女朋友真体谅我。”
　　辛念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与自己的珍重和羞涩完全不同，她有点不乐意，把被子卷在自己身上，踢了他一脚，“你怎么一点都不严肃？”
　　时易顺势抓住她的脚踝，将辛念往这边拖，伸手搂住，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这是标准尺寸，忒小，你男朋友我我戴不上。”
　　辛念呆愣许久，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流氓……我又不知道……”
　　时易笑着抓住她的手，往下带去，“不知道也没关系，干脆你今天替我解决，顺便亲自量一量。”
　　“你……”
　　两人在一次之后，时易说话越来越不着边际，单独相处的时候，什么荤话都往外露，痞里痞气的，特别坏。
　　她半推半就，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辛念揉揉自己酸痛的手腕，重新躺在时易的臂弯里，小声问：“……你为什么不做呀？”
　　她问的很隐晦，但时易立刻就明白了。
　　他挑着眉毛，“怎么？怕你男朋友不行，想早点儿验货？”
　　“呸……”
　　辛念没什么力气地掐他的胳膊。
　　时易边乐边将她拥在怀里，胸腔微微震动，忽然问：“如果该做的都做了，但我很忙，你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不在身边，怎么办？”
　　辛念沉默了一下，“那我可能会有些失落……不过我能理解。”
　　“我不想让你失落。”
　　时易勾起的她的一缕长发，勾在自己的指尖，“我想让你很有安全感地度过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只是foreplay哈，易哥有自己的节奏。


第84章 包袱
　　陈敏下班回家, 这天是辛建勇出狱整整一个月的日子。
　　她回来，闻到了家中浓重的烟酒气味。将每一个房间的窗户都打开，才推门走进卧室, “建勇？”
　　辛建勇正靠在床边，抬起头, 看着阴沉的天空, 手边放着尚未喝完的啤酒瓶。
　　陈敏看着丈夫的背影，他的头发微微长了一些，灰白的发丝愈发明显。
　　辛建勇没有回答, 也没有回头。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扭身看着狼藉的客厅, 她将地上的垃圾装进垃圾桶，用拖布将地上的乌黑的水渍清理掉，然后疲惫且失神地坐在沙发上。
　　年末，到处都在裁员，公司里做了十几年会计的大姐昨天刚刚被开除回家。陈敏不知道下岗这件事还有多久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快到晚上八点, 辛浩洋的跆拳道课程即将结束。她站起身，得准备去做饭了, 洋洋昨天说想吃她做的炸酱面。
　　陈敏向厨房走去, 路过卧室，她叹口气，忍不住道：“建勇, 要不你去讲洋洋接回来吧？以前你总接他回家, 他前几年还总是在路上念叨呢。”
　　辛建勇现在不愿意说话, 不愿意出门, 每日在家昏昏沉沉, 与烟酒为伴, 这样下去，恐怕是要出问题的。
　　陈敏站在门口，等待着丈夫的回答，只见辛建勇忽然抬起手，对着白色的墙将酒瓶一砸。微黄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干燥的墙面，滴滴落落地顺着地板缝隙向远处延长。
　　她知道，这样的污渍再也无法消失。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难道你没有看见洋洋现在是怎么对待我的吗？他是怎么看我这个做父亲的！”辛建勇站起身，背着光，狠狠盯着陈敏，“以为我不知道吗？洋洋他现在嫌弃我，他嫌弃我是蹲过牢的人！”
　　陈敏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泪流满面，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丈夫，“建勇，你别这么想，洋洋心里是敬重你的，你忘了吗，他总是说，以后要做你这样的男人。”
　　辛建勇冷笑，“我这样的男人？我是什么样的人？坐过牢的人吗？他妈的出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你每天上班你不知道，但是我听得一清二楚，隔壁出租房子，你知道给人家怎么议论吗，他们说对面的这户人家的男人坐过牢，说这房子租出去不容易！”
　　他突然捂住脸，无所顾忌地痛哭流涕，“我他妈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不过是倒了血霉……不对，是因为我生下了辛念那个混蛋……如果她当年老实嫁给我老板，我怎么会在那个鬼地方度过这么久的日子……”
　　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我现在恨不得杀了她。”
　　“建勇……你不能这样想，没有人看不起你，你要振作起来啊。”
　　辛建勇冷冷一笑，“我只恨自己没出息，要是我够狠，就该入狱前，把那个不要脸的东西直接弄死。”
　　他伸出手，指着对面的房间，眼球突出，像是被人扼制住喉咙，无法呼吸。
　　“建勇，冷静一些……”
　　陈敏将双手轻轻向下压。
　　“我冷静？你他妈的替我去坐牢吗？”
　　辛建勇猛然冲上来，将此刻无法发泄在辛念的愤怒尽数刺向陈敏，“都是你生养的好女儿！”
　　他呼吸急促，几乎像是失去理智，就要向着妻子冲上来。
　　忽然，玄关响起关门声。
　　辛建勇噤声。
　　陈敏咬着虎口，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哭泣。
　　她看了一眼丈夫，蹭掉眼泪，深呼吸一口，走向门外，笑着道：“洋洋回来了？晚饭很快就好了，你先去洗手吧。”
　　辛浩洋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母亲，冷漠地盯着父亲。
　　数秒之后，他走回到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约是半个小时后，
　　晚饭做好，陈敏将碗筷摆在桌上，将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干，长长地呼吸一口，刚要敲响辛浩洋的门，房门便从里面被猛地打开。
　　“洋、洋洋……吃晚饭了，妈妈给你做了炸酱面。”
　　辛浩洋将桌上的碗拿起来，撂下一句话，“我要回屋里吃。”
　　“你给我回来！”
　　辛建勇将筷子仍在桌上，“你现在无法无天了是吗？”
　　辛浩洋微微一顿。
　　毕竟，在这个家里，他很少受到斥责。
　　但很快，这个即将十二岁男孩儿的神色被厌恶所替代，他冷声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我是你爹！”
　　辛浩洋嗤笑，“我不想有你这样一个蹲过监狱的爹。”
　　“你……”
　　辛建勇的手不住地颤抖，他薄如砂纸的自尊心被亲儿子狠狠撕碎。
　　“你个畜|生！”
　　他脑门一热，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就朝着辛浩洋的脑门砸去。
　　在监狱里，被人24小时监管着，他实在是太过压抑。此时此刻，只想将手边所有的东西都砸碎。
　　破碎，像是他的人生一样。
　　“啊——”
　　陈敏惊呼一声，声音颤动，“洋……洋洋？你流血了！”
　　只见辛浩洋被玻璃杯打中的鬓角留下一注鲜血，滚到腮边。
　　他却不知道疼一样，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父亲。
　　陈敏呆傻着，扑到儿子身边，嚎啕大哭，“洋洋，没事吧？走，妈妈带你去医院。”
　　辛浩洋一把推开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捏在手心。
　　“我宁愿从来没有你这样的父亲，从你入狱开始那天起，我的生活就被毁了，我从原来的学校转出去，去了一个全是蠢货的地方继续上学，我连以前的同学都不敢见，！我就怕他们笑话我，笑话我是罪犯的儿子，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就是因为你，你知道吗！”
　　他撕心裂肺，猩红的血从指缝中流出。
　　*
　　“嘶——”
　　辛念蹲下身。
　　时易回头，“怎么了？”
　　辛念按住伤口，细声道：“玻璃杯上有个小缺口，我不小心把手划伤了。”
　　时易找出创可贴，走过来，捏着她的手指头在水下冲洗，细微的鲜血留走，他又将伤口处细致贴好。
　　辛念低头说了声“谢谢”，就要扭头继续收拾行李。
　　谢谢——
　　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从前天晚上到今天，她也时不时心不在焉的。
　　时易眉心一跳，抓住了辛念的胳膊，“你最近怎么了？”
　　“嗯？”
　　“你这几天状态很不好。”
　　时易垂眸看她，一针见血道指出。
　　辛念轻微地颤抖睫毛，咬了一下嘴唇，“没有呀？”
　　时易眯起眼睛，黑沉的眸子闪动了一下。
　　他这幅样子辛念再熟悉不过，一看就是有些不大乐意，莫名其妙地吃醋，然后将自己抱起来扛到沙发上去。
　　辛念下意识退后一步，然后道：“真的没事。”
　　时易冷笑一声，从记忆里搜寻，忽然问：“是谁？”
　　“什么是谁？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他是谁？是你们学校的人？”
　　他寒声重复一遍，“我对你不好吗？”
　　辛念一愣，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哭笑不得，“时易，你……”
　　话未说完，时易忽然走近一步，垂下头，吻在了她的上唇角，狠狠吮了一下，然后很快推开，嗓音沙哑，“真的没有别人？”
　　辛念搂起他的腰，抬起下巴，“没有别人，你怎么这么患得患失呀？”
　　时易把脑袋垂在她的肩颈，“会有点儿，我经常在外地，你身边又有那么多男的，大爷的，看着就烦。”
　　他虽然在生意场上杀伐果决，但在只有她面前，才会偶尔流露一个二十岁出头男生的少年气。
　　有点嚣张，有点不讲理。
　　辛念甜甜地在他耳边轻轻地道：“可是我只喜欢你呀？”
　　时易将指缝插进她的发丝，低声桀骜不驯地说：“嗯，表现不错，还算有眼光……你们学校里那些愣头青哪个有我长得帅？”
　　辛念忍着笑意捶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自恋……”
　　“不过——”时易话锋一转，“你这两天的确有些魂不守舍的，到底怎么了？”
　　辛念在他的心口弱弱地叹了口气，“其实是我多想了，不想让你一起烦心。”
　　时易松开她，挑起眉毛，“我愿意听听，给我女朋友解解惑。”
　　“我前几天梦到家里人了。”
　　“家里人？”
　　“嗯，我梦到我爸妈和辛浩洋了，也不能算是噩梦，很多场景我都记不清了，但是……你也知道，他们留给我的阴影太深，从那天以后，我就忍不住回忆以前的事情。”
　　时易的心脏被微微揪紧。
　　“前天我突然想起来，我爸好像快要出狱了。”
　　“多久了？”
　　“两年多了。”辛念皱着眉头，“但也许已经出来了，毕竟我爸不是个在监狱里惹是生非的人，他只敢把脾气发在我和我妈身上。”
　　时易捧起辛念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对视，”我不会让他们再接近你的。”
　　辛念露出一个笑容，“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但是我……我还是害怕，就像是有一个潜伏在丛林中的野兽，随时不知道从哪里会飞扑出来杀了我……这样的感觉你懂吗？”
　　她忧心忡忡，“毕竟这个时代，只要有心，想要寻找一个本来就认识的人，并不困难，不是吗？”
　　时易沉默了一下，“那这次回燕城——”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回去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国家最顶级的媒体集团采访你，还会在权威新闻上报道——”她红了一下脸，然后快速小声道：“我、我男朋友好厉害呀！”
　　时易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笑道：“那继续收拾行李，我们回燕城。”


第85章 近在咫尺
　　出狱一个多月后, 辛建勇依旧不愿意出门。
　　陈敏想找机会和他谈一谈，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今年，辛浩洋将从小学毕业, 准备进入中学。
　　虽然在家很少提起，但是陈敏清楚, 以辛浩洋目前的学习成绩, 上一个好一点的初中几乎是天方夜谭。若是想要将他花钱送进去，那也将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家里绝对承受不起。
　　她不由得唉声叹气, 辛建勇立刻怒道：“一天到晚没事儿叹什么气？家里的霉运就是被你叹气叹出来的！”
　　陈敏大惊失色, 却沉默着起身往厨房走去。
　　丈夫情绪不佳，她不想往枪口上撞。
　　大约一个小时后，辛浩洋回来，进屋后目不斜视地越过父亲，径直走进厨房, “妈, 学校有个小升初辅导班，老师说班级倒数十名需要参加, 让我交钱。”
　　陈敏一听是关于学习的, 便感到欣喜，将手上的水珠尽数抹在围裙上，扭头问：“多少钱, 妈现在就给你。”
　　“三千八。”
　　辛浩洋打开冰箱, 翻翻找找, 皱着眉头问道：“妈, 我的冰棍儿吃完了！”
　　陈敏听到价格, 微微一愣, 转过身露出局促的笑容，“这、这么贵啊？”
　　“老实说已经很便宜了。”辛浩洋有些不耐烦，“这半年都要上课，什么科目都给补，明天就要交，你快点把钱给我。”
　　陈敏掐了一下手心，赶忙点头，“知道了，洋洋啊，妈妈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准备考初中的这半年，不然你先不要去上跆拳道课了？”
　　“为什么啊？”辛浩洋一甩手，“老师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学这个很有天赋，别人都比不上，马上就要黑带了，你现在不让我上课了。这是我唯一喜欢做的事情，连这个你也要剥夺吗？我以前小学的那些同学，家里都是保时捷，我们家没有也就算了，现在连上兴趣班的权利都没有了！”
　　陈敏心中一痛，蹲下身子安抚儿子，柔声细语，“洋洋，不是妈妈不让你上课，是因为你上一节课就要一百块钱，现在家里……”她看了一眼客厅，声音放低，“现在你爸爸还没有工作，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挣钱，实在是很多地方拿不出钱来，你看，你们学校交钱，以后上初中还需要打点……”
　　“那就让他出去找工作啊！”
　　辛浩洋大喊大叫，丝毫不能理解母亲的苦心，“你们怎么这么没用？我怎么这么倒霉，成了你俩的孩子？”
　　陈敏浑身一抖，下意识朝着客厅看去，也不知道丈夫有没有听到，她抓着儿子的手低声道：“洋洋，对不起……”
　　辛浩洋推开她，“哎，烦死了。”
　　陈敏向后踉跄，呆坐在地上许久，才朝客厅走去。
　　辛浩洋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反而像是故意示威一样，坐在沙发上随意调换着电视频道。
　　辛建勇沉默着，将手中的烟捻灭，拿起半瓶酒，走回主卧。
　　陈敏无比失神，与儿子并肩坐在沙发上。
　　辛浩洋忽然像是泄愤一般，用拳头击打着遥控器，忽然，镜头转换，一张脸划过，陈敏浑身颤抖，忽然大喊一声，“等等！”
　　辛浩洋一怔，”怎么了？”
　　“调回去！”
　　陈敏抓着沙发扶手一脚，像是抓住了虚无的救命稻草。
　　“你看见什么了？”辛浩洋嘟嘟囔囔的，“不就是新闻吗？有什么好看的，一惊一乍的，神经病……”
　　陈敏却像是听不见一眼，死死盯着电视机，盯着那个年轻又英俊的男人。
　　采访下方，标着几个大字——
　　【青年新力量，一个蓬勃的旅游帝国正在冉冉升起】
　　那个曾经在家门口，浑身桀骜和戾气、劫走了家里女儿的男生，现在竟然一身休闲正装接受着权威媒体的采访……
　　不过短短两年而已。
　　陈敏感到不可思议，难以想象这两年他们度过了怎样的人生……但是，此时此刻，作为一个目前，她冒出一个念头——
　　辛念或许可以负担她弟弟的学费。
　　这个男孩儿显而易见很喜欢自己的女儿，如果自己逼迫辛念去求他……
　　有了这个想法，陈敏像是突然有了力气，她猛地坐起身，转头就要推开卧室的门去跟辛建勇商量此事。在手放在门把手的那一刻，陈敏忽然犹豫了。
　　丈夫最近太急躁了……如果让他知道有可能得到辛念的下落，他唯一的做法恐怕是冲过去将辛念打一顿，那儿子的学费恐怕就打了水漂。
　　这不可以。
　　陈敏握住拳头，收回了自己的手。
　　回头，见辛浩洋正坐在沙发上呆愣地盯着电视机。
　　“……洋洋？”
　　辛浩洋眯起眼睛，长时间的电子游戏让他已经有了近视眼，直到屏幕上的时易消失不见，他才扭头，“妈，这是不是……你见过他吗？以前就在我们家楼下的修理店……”
　　陈敏使劲儿点头，忽然流着泪抱住儿子，抽泣道：“儿子，你的学费有着落了，你不是之前一直念叨自己想跟以前的那些小学同学一样，去国外读书吗？好，妈妈会满足你……妈妈都会满足你！”
　　辛浩洋拿开她的手臂，正色道：“怎么满足我？”
　　“去求你姐姐。”陈敏道，眼中闪烁着光芒，“再怎么说，我也养了她十几年，我豁出自己这张老脸也会问你姐姐把钱求来的。”
　　辛浩洋沉默了一下，忽然道：“妈，爸不是说姐姐是个白眼狼吗？她会帮我们吗？她现在是不是过上逍遥自在的好日子了？”
　　陈敏搂住儿子，点点头，轻声道：“是啊……你姐过上好日子了，所以她得帮帮你，不是么？”
　　辛浩洋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希望如此吧。”
　　*
　　采访选定在燕城市中心的一家顶级酒店总统套房内。这是辛念第一次看见时易穿正装的样子，黑色西服是她亲自挑选的，灰色领带是今天早上时易手把手教她系上去的。
　　辛念的双手被他捂得温热，迷迷糊糊地什么都没学会，只自己记得被他按在柜门上亲了许久。
　　她垫着脚尖，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又生怕将时易的衣服揉皱，只能牢牢地抱着他的脖子。
　　这样一来，主动索吻的仿佛是她一样。
　　时易看着歪斜的领带，不顾辛念通红的脸颊，半点不嫌弃。
　　“还是让别人给你打领带吧？我打的这个……好丑。”
　　时易摸摸她的脑袋，很是霸道地说：“不成，我不想让别的女的碰我，丑就丑呗，大不了这采访我们不去了，反正以后我的领带，你就全部承包了。”
　　……
　　此刻，他正坐在套房内接受采访。
　　辛念坐在隔壁休息室的沙发上，想象着时易一本正经回答问题的模样。旁边的实习生姐姐端来一杯咖啡，笑着说道：“你男朋友很帅哦？”
　　“谢谢姐姐。”辛念有些羞涩地接过咖啡，紧紧地环住杯身。
　　“你很紧张吗？”
　　辛念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她站起身，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慢慢走到窗户前，“我从来没有站在过这么高的地方。”
　　实习生没有听清，轻轻问：“你说什么？”
　　辛念垂眸，看着摩天大楼下的车流。
　　第一次见到时易的时候，她站在顶楼天台，也是这样的俯视姿态。那时候，她以为那是自己生命的终点，以为那是这辈子见过最远的风景。
　　是时易硬生生地将她从泥地里拽了出来。
　　曾经的恐慌渐渐被强烈的安全感完全替代。
　　辛念忽然眼眶温热，摇摇头，小声道：“我没有说什么……”
　　她扭过头，感到凉风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打了个喷嚏。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
　　工作人员道：“辛念小姐，时易说他先去地下停车场开车，让你在酒店大楼下直接等他就好。”
　　辛念点点头，“谢谢。”
　　她最近微微着了凉，地下车库阴冷，时易不让她下去。
　　实习生知道她是贵客的女朋友，自然就是集团的座上宾，立刻站起身，“我带你下去吧。”
　　“好呀。”
　　这家酒店以富丽堂皇和价格高昂出名，一晚上的价格在整个燕城数一数二，哪怕在淡季，最普通的标间一晚上的价格也要高达五位数。辛念走入电梯，看着锃亮的镜面，默默地将其与时易的民宿作比较。
　　还是他的产业更好一些。
　　辛念美滋滋地得出结论。
　　电梯在18层停下，电梯墙面上标注着，这一整层都是会议室。
　　双开门缓缓向两边移动。
　　门外有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人最为亮眼。
　　他面容清俊，带着无边镜片，姿态挺拔——
　　可惜，他坐在轮椅上。
　　辛念暗自哀叹，下意识探究看去，只见男人左边的那条黑色裤腿空空荡荡，从大腿中部开始。
　　她自知没有礼貌，很快移开目光。
　　她赶忙和实习生向后退去，给三人留下足够的位置。
　　男人声音清冽，微微颔首，“谢谢。”
　　辛念咬着下唇，更为自己方才的失礼无地自容。
　　行至一层，门再度打开。电梯内五人相继下楼。
　　辛念刚一踏出门，手机震动，她接起来，“喂，时易？”
　　“念念，我到门口了。”
　　“好，我马上就出门哦！”
　　辛念脚步轻快起来，向实习生打招呼，“谢谢你的咖啡，我走啦！”
　　“再见。”
　　实习生回头，看见那个坐轮椅的男人稍稍停顿。
　　身后推着轮椅的保镖轻轻附身，“宋总，有什么需要吗？”
　　宋谦朝门口的方向看去，方才从电梯下去的女孩儿正跑着推开玻璃门。他的目光微微闪烁，低声道：“没事，走吧。”


第86章 别扭
　　辛念的咳嗽始终断断续续地没有停止, 时易干脆直接开车带她去了趟医院。
　　她嘟嘟囔囔，“我不想吃药。”
　　“明天要想吃涮羊肉，你就得先把火泻下来。”
　　“……”
　　辛念不吭声了, 乖巧系上安全带。
　　过了红绿灯，辛念忽然想起刚才的事, 又道：“在酒店楼下, 我看见一个很英俊的男人。”
　　“……”
　　时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英俊了？”
　　辛念认真地想了一下，“就是很温和高雅的那种英俊, 不过很可惜哎, 他坐在轮椅上。”
　　轮椅……
　　时易轻轻一顿，后方的车辆立刻打起喇叭。
　　本想讽刺辛念两句忒花痴，但他微微皱眉，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时易不想排队，直接去了一家私立医院。
　　辛念小跑着跟在他身边, 忽然听他轻轻笑了一下, “裴铎？”
　　抬起头，辛念注意到那边走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医生。
　　只见那人桃花眼一挑, 往时易身边看去, 点点头，反而对辛念更感兴趣，“这位是？”
　　“我女朋友。”
　　“哦, 听陈绍说了, 怎么没带出来过？”
　　“她一直忙着上学。”
　　“啧, 那也不用来我们这些孤家寡人面前显摆了。”裴铎笑道：“来医院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吗？”
　　“没事儿, 来开点儿感冒药。”
　　“那我会诊去了, 有空出门打球。”
　　裴铎说完, 乘坐扶梯往二楼走去。
　　辛念却站着不动，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轮椅”俩字还在心头环绕，时易莫名其妙地惴惴不安，像是辛念随时会在眼前消失一样，他不肯过多回忆幼时的事情，脸色一冷，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辛念，你不觉得你今天有点儿过分么？”
　　“嗯？”辛念迷迷糊糊地回头，看见他的表情才意识时易可能有点不乐意，小声道：“不是……这个人我见过。”
　　“啧。”时易一听，阴阳怪气地说：“怎么着？你俩还有一段前缘呢？”
　　辛念瞪他一眼，“什么呀？我真的在朔城一中的照片墙上见过他。”
　　时易面无表情，“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见过也犯不着现在这么依依不舍吧？”
　　“你怎么动不动就吃醋？”
　　时易冷哼，“对，我闲的呗。”
　　辛念往旁边一瞧，看着来往匆匆的旁人。在医院这个与死亡赛跑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花费大把时间怒目相视，格外显眼。
　　她一向不喜被旁人注视，立马低下头，用沉默表示抗拒。
　　时易看她连解释都懒得说，语气微凉，“你在这人等我，我买完药回来找你。”
　　辛念抿了一下唇，还是没有吭声。
　　刚才那个姓裴的医生她的确在朔城一中见过照片，而且她印象深刻，当初是同桌盛笳站在照片墙久久不愿离去她才将这人的面孔记下的。
　　真冤枉。
　　辛念鼓着腮帮子，踢了墙角一下。
　　时易那个大笨蛋没事儿就爱吃醋，谁的醋都吃，动不动就冷着脸讽刺别的同性，脾气那么硬。
　　辛念下定决心，这一次，只要他不主动跟自己说话，那她也绝对不会做主动的那一个。
　　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
　　【辛念，你申请在燕城外国语学院的批准下来了，春节后开学你就可以去报道了。】
　　她微微捏紧手机，心中一喜。
　　从几个月前开始，时易将业务扩展到了燕城，并打算将总部设立在这里，辛念不愿长时间与他异地，更是心疼他来回奔波，干脆申请了为期一年的交换，这样就两人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她抿着唇，却又想起自己现在还在生他的气，立刻板起一张脸，将手机收回兜里。
　　时易拿上药，回头一眼就看见辛念一张偷着乐的表情。
　　他步伐一停。
　　行，原来这没良心的丫头对自己的不满压根毫不在乎。
　　时易觉得有点儿憋屈，盘算着晚上该怎么收拾她。
　　辛念正巧扭头，远远瞧见他走来，率先大步流星地往停车场走去。
　　*
　　冷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一路无话，时易开车前往燕城即将开业的民宿，一到停车地点，辛念推门跳下车，一言不发地往里面走。里面还没有装修完毕，监工见二人回来，自认为很有眼力见儿地大声道：“哥，嫂子，你们回来了？”
　　辛念一瘪嘴，小声道：“你好。”
　　她觉得别扭，也不在里面坐着，干脆在门口晒太阳。门卫的老婆正在旁边晾衣服，辛念走过去帮忙，问道：“阿姨，前几天怎么没见到你呀？”
　　阿姨低头甩甩外套，一听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不大好意思地回答：“前几天跟我老公吵架了，回娘家呆了几天。”
　　“……”
　　辛念琢磨，自己没有所谓的“娘家”可以回。思索很久，她找出盛笳的联系方式。
　　盛笳在北京上学，从高中离开后，她们的交流只停留在线上，这次辛念好不容易回燕城一趟，自然是要抽出时间去见她的。
　　她没通知时易，自己坐公交车去了同桌的学校。
　　时易跟设计师开完会走出来，人都早已经没了影，他绕着整个民宿转了一圈，最后推开保安室的门，没好气地问：“人呢？”
　　“出门了，看方向，是去坐公车了。”
　　时易咬着牙，气乐了，“成。”
　　恋爱没谈到两年，就学会发脾气离家出走了。
　　时易看了一眼时间，扭头走回去，挥挥手，“继续开会。”
　　过了晚上七点，天色已暗，辛念还没有一点儿回来的迹象。
　　时易将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终于拨通了那边的电话。
　　大约过了十几秒，就在时易以为她会故意不接电话的时候，辛念闷闷的声音终于传来。
　　“干嘛呀？”
　　“你去哪儿了？”
　　“在外面。”
　　“辛念，别在这儿跟我猜谜。”
　　“我都在燕城生活了十几年了，难不成还能丢了？”
　　“行。”时易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那我报警去了。”
　　“你、要干什么去？”
　　“报警啊。”他的声音有点懒散，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将火打上，“说我女朋友失踪了。”
　　“……你别犯病。”
　　“那你告诉我你人在哪儿？”
　　辛念憋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盛笳，然后小声报上她的学校名。
　　“你跑那儿干嘛去？”
　　“去找朋友，我晚上不回去了。”
　　快速说完，辛念就要挂了电话。
　　“等等，不回来了是吧？”时易笑了笑，“你都告诉我学校名了，我还能让你住那儿？”
　　“你……别过来。”
　　辛念一愣，她刚才还是心软了，说实在的，在盛笳这里待了几个小时，她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接到他电话的那一刻，她的气就消了。说出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过是下意识不想让他担心罢了。
　　“晚了。”
　　时易踩下油门，看了一眼车载地图，“去东门等我。”
　　辛念挂掉电话，盛笳替她将外套拿来，歪歪头，平淡地问：“现在终于高兴了？”
　　辛念抿着笑容，“那我走了？”
　　“嗯。”盛笳点头，“记得校门口怎么走吗？”
　　“记得。”辛念轻声道：“快点回家吧，整栋楼就剩下几个人了……马上过年，你总归是要回去的。”
　　“好。”
　　辛念打开门，犹豫了一下，忽然回头道：“盛笳，我刚才去医院，好像看见一个人。”
　　“谁？”
　　“就是那个姓裴的学长，就在戌安路的那家私人医院。”
　　盛笳一愣，然后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有见过他吗？”
　　“没有，他大概都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要去见他？”盛笳冷静地陈述道：“快走吧，你男朋友该等着急了。”
　　“那……再见。”辛念招招手，小跑着出去。
　　站在东门门口等了大约四五分钟，时易的车就开过来了。
　　她把双手揣在兜里，围巾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大眼睛，看见时易下车，立刻很矜持地别过头。
　　“还生气呢？”
　　时易走到她面前，轻轻低下眸。
　　辛念摸了一下鼻头，想起陈绍两人谈恋爱的样子，姜夏姐要生气许多天而且都见不到人，而她自己这么快就想他了，似乎有些没有面子。
　　“回家吧。”
　　时易又往前走了一步。
　　辛念稍微抬起眼睛，这才注意到他也戴着那条情侣围巾。
　　风一吹，围巾下摆的两个小动物头像轻轻贴在一起。
　　辛念抬起手抚摸了一下，时易趁机握住她的手，“回家，好不好？”
　　她还是不说话，但是仰起头，深深看着他。
　　时易慢慢笑起来，俯下身，用自己的鼻尖顶在她的鼻尖上，用气声道：“辛念，你要是不想让我在校门口吻你的话，就现在跟我回家。”
　　辛念心跳微微加速，咬了一下嘴唇，睫毛微微颤抖，触碰在时易的脸侧，犹豫着问道：“那明天还吃涮羊肉吗？”
　　时易大笑，搂起她的腰，“吃，你想吃什么都行，别动不动不理我，成不成？也别没事儿夸别的男人，行不行？你男朋友这么帅？还不够你看的？”
　　辛念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撒娇道：“自恋狂……而且我才没有不理你，不过你今天在医院真的好坏啊……”
　　说罢，在感觉自己空荡荡的胃要发出哀嚎之前，她推开他，“那我们回去吃饭吧。”
　　两人牵起手，时易等她上了副驾驶座，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回头关上门。转身的那一刻，余光处，黑沉的光闪烁。
　　他眉心一跳，立刻停下脚步，扭头看去，原本温柔的神色瞬间凝固，机敏地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狮子。
　　辛念放下车窗，“怎么了？”
　　时易握着拳头，许久没有说话，盯着空荡荡的树丛，低声道：“大概是看错了，没事儿。”


第87章 相投
　　辛浩洋撒了谎, 补习课程的价格是三千块，剩下八百，他装进了自己的兜里。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突然有了这么多钱,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分配。站在街口，辛浩洋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不由自主地走入小卖部, 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成熟一些。
　　“有烟吗？”
　　店主扫了他一眼，指了指身后的柜子, “要哪个？”
　　辛浩洋沉默了一瞬, 生怕暴露自己的幼稚，立马随手一伸，“蓝色的那个，还要一个打火机。”
　　他付了钱，走出门, 把小盒子捏在自己的掌心, 翻来翻去地看着。
　　然后打开，抽出一根, 咬在嘴里, 慢吞吞地打开打火机，丝毫不娴熟地将烟头点燃。
　　随后，他猛吸一口, 想象中销魂的滋味半分没有尝到, 反而是低下头剧烈地咳嗽。
　　“我靠……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着, 心想是不是过期了, 怎么这么呛。
　　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膛, 辛浩洋正打算将这东西一把扔掉的时候, 扭头一瞥，见一米之外有个男人正靠在墙上贪婪地盯着他手里忽明忽灭的火光。男人个头很高，看不清脸，但身上的皮夹克已经破了洞。
　　大约是个刚出来行乞的流浪汉。
　　“……你他妈看什么啊？”
　　辛浩洋斥道。
　　男人忽然露出笑容，慢慢掀起眼皮，“小孩儿，不会抽烟也别扔，忒可惜了，给我吧。”
　　辛浩洋警惕地四处看看，瞧见男人手上的血块，心道这人大约很不好惹，后退两步，恶声恶气地道：“我又不认识你。”
　　男人笑了，将盖住眼睛和额头的头发撩起来。
　　辛浩洋立刻惊讶地意识到，这人竟然还长得人模狗样的。
　　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往前一步，伸出脏污的手掌，“你不需要认识我，你给我两根烟就成。”
　　辛浩洋露出嫌恶的表情，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估计打不过这人，极力忍耐着。
　　“——要不然，我教你抽烟，你给我报酬？”
　　辛浩洋脚步一顿，“什么报酬？我没有钱！”
　　“不用给钱，你把烟盒里的烟分我一半就行。”
　　“一半？这可是我刚买的。”
　　辛浩洋捏紧烟盒，有些不舍得。
　　“你不是还有那么多钱么？我刚才可都看见了，这一盒烟才几块钱，你要是不会抽，那能有什么意思？”
　　辛浩洋微微有些许动容，沉默须臾，将烟盒扔过去，“教吧，怎么抽？”
　　男人飞快地抽出一根烟，将其放在鼻孔下方，近乎痴迷地深深地闻着，然后才道：“打火机呢？”
　　辛浩洋又要将打火机扔过去，男人突然道：“你给我递过来！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你？”
　　辛浩洋走过去，男人接过，对准自己的烟头。
　　轻烟从他的唇齿间飘出。
　　辛浩洋眼尖，看见那男人左手手腕处有个纹身。
　　只有一个字：沈。
　　有点奇怪，他浑身都不怎么干净，到处都有尚未洗掉的血污，但这个黑色的小字反而显得愈发清晰，甚至有几分闪耀的味道。
　　在一个十二岁男童的眼中，一个会抽烟有纹身的男人别提有多帅了。辛浩洋咽了一口吐沫，然后问：“你这是纹身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太蠢。
　　幸好男人不以为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咧嘴一笑，“这是我老婆的姓。”
　　辛浩洋心道就你这幅样子还能娶到老婆，又想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帅。
　　他思绪飘远了，琢磨着自己上初中后也去纹一个，直到注意到男人开始抽第三根烟，才正色道：“行了，你快教我抽烟吧。”
　　*
　　时易在外国语学院附近的地段租了一整层办公室。
　　事业正在全速奔跑的上升期，他十分忙碌。
　　辛念经常在想，如果他是一个成长在平凡家庭的男孩儿，那么以时易现在的年纪，他应当还在读大四，像是所有准备毕业的大学生一样，按部就班地成长着，或许普通，但至少不必在二十二岁的年纪这般拼命地活着。
　　但……也正是这份成长经历才成就了今天的时易。
　　似乎他的身上但凡缺少半分野性，不驯，狠厉和勇猛，都不是辛念喜欢的他。
　　直到今日，辛念都没有开口问过时易关于还钱的事情。反正她信任他，知道在某个合适的时间，他会告诉自己的。
　　下午没有课，辛念放学便直接回了家。
　　顺路去超市买了些食材，她参照着食谱，为时易做了一盘羊肉胡萝卜馅儿的饺子，又将那些煮破的饺子自己吃掉，将完好的放入保温盒里。
　　今天时易会和海城的负责人开会，约莫一点结束，她现在过去，时间正好。
　　公司似乎来了一个设计团队，大约六七个人，有男有女。前台姐姐看见辛念，招呼她先坐下，“易哥还在办公室忙呢……”
　　“哦，那我等一会儿好了。”
　　前台姐姐凑过去，敲敲保温盒，“这里面是什么呀？”
　　辛念略微羞涩，“饺子。”
　　“你自己包的？”
　　“嗯。”
　　“给易哥包的？”
　　“嗯。”
　　“哎呀！”前台姐姐一拍桌子，“那要是凉了该不好吃了，你不然直接进办公室吧。”
　　辛念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他还在忙，我等一会儿吧。”
　　“你客气什么？易哥本来就说了，你要是来了，不让你在外面等着，去办公室里坐着，反正他的办公室地方大，又不会影响到他们。而且易哥说了，我们这儿的企业文化就是不要拘束，你怎么作为老板娘都做不到呀？”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辛念晕晕乎乎地就被她扯着胳膊往里面走去。
　　她敲响办公室的门，时易在里面道：“进来。”
　　前台姐姐推开门，挪了身子，兴高采烈地说：“易哥，老板娘来了。”
　　——老板娘。
　　空气里多了八卦的味道。
　　沙发上坐着的几人立刻齐刷刷地看过来。
　　被人注视着，辛念有一瞬间的呆滞。
　　然后，淡粉色从她地脖颈上一点点浮现。
　　时易轻轻笑起来，“进来，傻了？”
　　前台姐姐很有眼力见地推了辛念一把，然后摆摆手，“哥，我走了啊。”
　　辛念站在办公室中央，提着保温桶，浑身穿着浅色衣服，像是个乖巧的兔子，小声道：“我来……给你送饭，你要是待会儿去别的地方吃，我就拿回去。”
　　“没事儿，我们很快就结束，你等我一下。”
　　“好。”
　　时易知道她一时半会儿没法突然见到这么多生意场上的陌生人，也没有刻意介绍，站起身，拉开办公室内的一扇小门，低下头轻声道：“十分钟就好。”
　　辛念如蒙大赦，点点头，拉开那扇小门，“那我等你。”
　　这小屋子面积不大，也就是一间客房的样子，里面摆着一张床，偶尔太晚，时易没空回家，就在这里将就一夜。
　　时易将门关上，一位距离他最近的男设计师看着那紧闭的大门，调侃道：“时易，金屋藏娇啊？”
　　“啧，我女朋友胆子不大，不爱说话。”他站在沙发一侧，没有坐回办公桌前，“既然大体商量得差不多，那细节各位回去再商量商量，我们下次开会再说吧。”
　　女设计师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中午，您开了一早上的会，又跟我们看图纸，实在辛苦……那我们先走。”
　　都是成年人，大家都清楚，时易这人虽然不要命地挣钱，但依然把房间里那位看得比工作重要。
　　送走几人，时易重新回来，辛念正巧拉开里面的房间门，她依旧抱着保温桶，歪歪脑袋，“吃饭吗？”
　　“吃。做的什么？”
　　“饺子。”
　　时易一挑眉毛，将保温桶拿到自己面前，“我女朋友挺有长进啊？”
　　辛念一抿唇，在他对面坐下，将保温桶打开，向他得意地展示，“我第一次做，你尝尝怎么样？”
　　她又说：“是不是有些多？不然分给外面的哥哥姐姐？”
　　“不行。”时易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霸道地宣布，“你做的，只能我吃。”
　　真幼稚。
　　辛念抿唇一笑，半点儿没有刚才工作时的杀伐果决。
　　她半个身子都靠在桌面上，眨着眼睛，十分认真地问：“好吃吗？”
　　“不错。”
　　辛念一乐，甜滋滋地笑起来，“那我下个周还给你做。”
　　时易每天的工作强度很大，午饭狼吞虎咽地吃完。
　　辛念心疼地抱住他，仰起头问：“那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么？”
　　“不回去。”时易道：“晚上得出门应酬。”
　　辛念贴着他的心跳听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应酬的那些人，他们会劝你喝酒吗？”
　　“不会，依靠喝酒来谈生意的，我不会合作。”
　　他干脆地回答。
　　辛念咬了一下嘴唇，犹豫须臾，“时易……你为什么滴酒不沾呀？”她离开他的怀抱，看着他道：“我的意思是，大多数男生都会喝一些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像你这么排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能喝，千杯不倒的人呢？”
　　“我记得当初我救了你来着，结果就给你留下这个印象？”
　　辛念小声嗫嚅，“第一眼看着很不好惹嘛，像是那种我会绕道走的人……”
　　时易无奈地轻笑一声。
　　辛念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他的腰，“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呀？”
　　他的眸子微微黯淡，扭头往窗外看去，阴云渐动，遮住大半光线，时易许久才开口，“我记得很清楚，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每次喝完酒都会狠狠地打我和我妈，尤其是我妈……在我爸醉醺醺的时间里，她身上没几处皮肉是好的。”


第88章 坠入苦海
　　辛浩洋背著书包回家, 他刚才放学时在校门口跟同学打了一架，身上沾着灰，拍不掉。他翻了个白眼。待会儿陈敏肯定又要絮絮叨叨了。
　　真烦。
　　他觉得自己的父母一点都不酷, 穿着朴实，甚至称得上是难看, 每日灰头土脸, 远不如原来学校的那些同学父母的光鲜亮丽。
　　辛浩洋叹口气，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忽然——
　　“哎，你个小屁孩儿, 他妈的怎么愁眉苦脸的？”
　　辛浩洋扭头, 瞥见上次那个教自己抽烟的纹身男正蹲在家门口的修理店。
　　他往旁边看了看，确认没有熟人才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男人嗤笑一声，“小伙子, 你今年多大？”
　　“十二。”
　　“哦, 还是个儿童啊，我儿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你看着聪明多了, 你这反侦察能力可真不行, 我上次跟踪你回来，你半点儿没发现，忒笨了。”
　　“你……他妈活得不耐烦了？”
　　“呦, 年纪不大, 骂人倒是挺顺溜。”男人慢吞吞站起身, “懒得跟你计较, 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 你见过这家店的店主么？”
　　辛浩洋问：“哪个店主？这里似乎换个人, 之前是个年轻点儿的，后来……”
　　“哎没错，我就找那个年轻的，他去哪儿了？”
　　辛浩洋瞟了他一眼，这次长了个心眼儿，阴阳怪气地问：“你不是会跟踪别人吗？怎么这次不跟踪了？”
　　男人啐了一口，“妈的，跟了，但跟丢了。”
　　辛浩洋立刻得意洋洋地反击，“真蠢。”
　　“少废话，他人呢？回来过没？”
　　辛浩洋刚才旁边路灯上，懒洋洋地回答，“别想了，你现在肯定见不到人家了。”
　　“为什么？”
　　“人家早都发达了，现在只有电视上才能看见。”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儿！”
　　“你不看新闻的吗？那个哥哥早都成有钱人了，民宿在全国开了好几家。”
　　“……有钱人？”男人笑出声，“你是说时易？”
　　“你竟然知道他叫什么？”
　　“废话，老子是他爹！”
　　辛浩洋仔细打量着他的面孔，露出一个不大相信的表情。
　　时雨怒道：“我骗你干什么？”
　　“他竟然有你这样的爹？不过说来——我们还算是亲戚。”
　　“怎么说？”
　　“你儿子可以算是我的姐夫吧？”辛浩洋想起陈敏对自己说过的话，大言不惭地表示。
　　“什么玩意儿？”时雨回忆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原来那个白嫩嫩的丫头片子是你姐姐？”
　　“没错，亲姐姐。”
　　“啧，那似乎也不大像。”
　　时雨冷笑着，“既然是你姐夫，那你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吧。”
　　“我没有。”
　　辛浩洋摊开手。
　　时雨忽然抬手，给了辛浩洋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个浑小子是不是诓老子呢？”
　　“谁骗你了！”
　　辛浩洋被打得头晕眼花，捏着拳头，却不敢贸然出手，“我妈说了，再过一段时间就去问他们要钱！”
　　“要钱？”
　　时雨眉心一跳，“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是问他要钱的，妈的没良心的东西，儿子现在有钱了，老子还过得这么落魄，这他妈合适吗？”
　　辛浩洋心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时雨又问：“你们要钱干什么？”
　　“我妈说要供我上学，以后还要出国留学。”
　　“就你？你还挺爱学习的？”
　　“不爱。”
　　“那你浪费这钱干嘛？干点儿什么不好？”
　　“你懂什么？我原来的同学们都要出国的，所以我爸妈也让我出。”
　　“你敢保证你那姐夫能供你上一辈子学？你要是在国外待着人家突然不给你钱了呢？你喝西北风去啊？”
　　“我……”
　　“那洋鬼子的地方有什么好？除了妞的屁股大点儿。”
　　时雨粗鲁地评价道。
　　辛浩洋有些震惊。在他愚蠢的脑袋里，这样随意地评价女人似乎很酷，特别有面子。
　　时雨趁机道：“不如你跟着我，我绝对让你有好日子过，等你这个童子鸡到了十八岁，我就让你尝尝女人的滋味。”
　　辛浩洋虽然平日里活得像是个霸王，但是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他沉默许久，消化着。
　　“你觉得怎么样？”
　　“说不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辛浩洋。”
　　“好，辛浩洋，你觉得你这日子有意思吗？你看着也不是个学习的料，你妈替你要钱也只是为了把你推入更加痛苦的生活里，忒不潇洒了。”他不屑一顾地摇头，又十分失望地叹气，“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不过还是个小学生。”
　　“我下半年就要升初中了！”
　　辛浩洋大声反驳道。
　　在他这个年纪，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将他当成小孩子看，“我比你矮不了多少……至于要钱的事儿，怎么花，那也得等我妈问我姐要了钱再说。”
　　时雨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心道这小孩儿果然好说服。说实在的，上次被自己亲儿子揍了一顿之后，他现在想起时易，还真是心里略微发怵……但若是能把这小孩儿身上的钱搜刮来，但事情便容易多了。
　　他冲着辛浩洋挥挥手，“行了，你回家吧，以后有事儿我就在楼下等你，过两天再买包烟，我来找你。”
　　*
　　辛念许久没有失眠了，她慢慢睁开眼睛，从时易的怀里轻轻挣脱开，转身拿起玻璃杯，浅酌了一口，打开床头灯，扭头用视线轻轻描绘着他的轮廓。
　　前几日时易的回答依旧萦绕在心头。
　　那是辛念第一次触碰到时易的家庭。
　　听闻他母亲曾经被父亲家暴过，辛念感到实在的恐惧，又问：“那你妈妈呢？后来去哪里了？”
　　“她再婚了，嫁给了别人，脱离了苦海。”
　　“那你呢？她没有带你离开吗？”
　　辛念的心脏被狠狠揉搓在一起，她不敢想象，当时幼小的时易是如何独自面对一个可怖的父亲的。
　　她记得清楚，那日时易摩挲着她的手掌心，却始终没有回答。
　　此刻。
　　辛念将玻璃杯放下，重新躺回去，枕在他的臂弯里，一点点地意识到，原来时易的母亲在很多年前就脱离了那样黑暗的日子，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原本应该快活的童年里，孤单地在苦海中越陷越深。
　　她无法想象他后来是怎么爬出来的。
　　……也或许，他至今都还没有真正地脱离。
　　辛念忽然眼眶发酸。
　　*
　　今天下午，她一个人从时易工作的大楼出来的时候，遇到了陈敏。
　　虽然只是遥远地一瞥，但辛念依然可以确定，那就是自己的母亲。
　　她在门口张望着，显然是在寻找什么人。
　　辛念躲在大理石柱的后面，观察了许久。
　　陈敏瘦了许多，手中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偶尔右脚踏入大门，又被保安严厉的目光给轰出去，然后她会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点着头踏出门口，继续规矩地等待着。
　　辛念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看见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她下意识感到心疼。
　　但她始终站在石柱之后，一动不动。
　　陈敏是来找谁的一目了然，她不知道母亲是如何得知会在这里遇到自己，可显然是费了不少精力，而陈敏并非是一个会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的人。
　　虽然心疼，但理智依旧占据着上风，曾经吃过的亏辛念不愿意再吃一次。
　　直到车流不息，路灯亮起，陈敏着急回家给辛浩洋做饭，方才离开。
　　饶是心狠了一次，辛念始终忘不了母亲单薄的身影。
　　正因为曾经体会过，所以她无比清楚在那个家里的生活是怎样的情形，哪怕陈敏不愿拯救自己，辛念这个做女儿的，依旧记得，在逃离出这个家的那一天，陈敏作为一个母亲，是保护过自己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多希望陈敏能够清醒，逃离那里。
　　辛念轻轻叹口气，身边的时易慢慢睁开眼睛，他花了几秒钟适应光源，然后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辛念转过身，紧紧抱住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失眠了。”
　　时易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着问：“你竟然还会有失眠的时候？”
　　“当然了。”辛念不满地回答，缩在他的怀里，刚才的不安和思虑一点点被他胸膛中的温暖融化。
　　但她依旧没有打算将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时易，他现在很忙，全国各地地到处奔波，不应该让他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烦心，何况，他处理问题一向雷厉风行，辛念担心他手起刀落，陈敏连在燕城继续生活都变得困难。
　　或许母亲不会再来了，如果再来的话……她一个人也可以解决。
　　时易低声“嗯”了一下，忽然又道：“今天开会决定了燕城民宿的开业时间。”
　　“什么时候？”
　　“五月底。”
　　辛念想了一下，“嗯……的确是个好时间，六月初正是高考结束的时候，会引来一波流量高峰。”
　　她沉默一会儿，又问：“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会继续开阔疆土吗？”
　　“……近一段时间不会了。”
　　“真的？”辛念有些惊讶，毕竟这三年来，时易可以用没日没夜地工作来形容。
　　“嗯。”
　　时易垂眸看她，点点头。
　　辛念没说话，放在时易后背的手指却轻轻蜷缩，她没有问，却微微感受到，时易的债也许是就要还完了。


第89章 母亲
　　五月初, 临近开业，万事俱备，时易终于得了空, 在周五下午陪着辛念看了一场电影。
　　两人穿着情侣T恤，手拉着手, 俨然是一副热恋情侣的模样。
　　辛念有些兴奋, 另一只手也抓着他的小臂，“时易，我们是不是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约会了？”
　　时易回忆了一瞬, 低声地抱歉道：“对不起啊, 冷落我女朋友了。”
　　辛念抿嘴一笑，“才没有，我们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吗？”
　　她扭头，晃晃他的胳膊，“我们去吃冰激淋吧。”
　　两人找了个座位, 依偎在一起, 辛念捏着小勺，自己吃一口, 又喂时易一口, 隔壁桌的年轻女孩儿们冲着辛念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她有些不大好意思，轻轻低下头。
　　忽然，辛念感觉自己的衣服角被人扯了扯, 她偏过脑袋, 见一个大约只有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正在一旁, 正抬起头, 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还有手里的冰激凌。
　　她一愣, 然后温和地问：“小朋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孩儿盯着她手中的冰激淋看了很多眼，才道：“爸爸在上班，只有妈妈带我出来玩。”
　　“哦，那你妈妈呢？”
　　“她刚刚去卫生间，让我在门口等她……”男孩儿挠挠头，“可是我看到旁边的玩具店里有小汽车，进去玩了一会儿就找不到妈妈了。”
　　听罢，辛念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焦急，她看了旁边的时易一眼，然后重新扭头道：“那哥哥姐姐带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这小孩儿不哭不闹的，眼睛珠乌亮，咕噜咕噜地转，“可是……我想吃冰激淋。”
　　时易在旁边乐不可支，贴近辛念小声道：“这小孩儿好像有点像你。”
　　辛念打了他一拳，俯下身，十分耐心地道：“小朋友，虽然哥哥姐姐都是好人，但是你不可以吃陌生人的东西哦，我们去带你找妈妈，然后让你妈妈给你买行不行？”
　　小男孩儿立刻捂住自己的肚子，“可是我好饿啊。”
　　“……”
　　辛念回头求助地看向时易，后者正侧身坐着，胳膊肘搭在靠背上，悠闲地看着好戏，此刻抬抬下巴，“你去买个冰激凌，然后我们带他去服务台。”
　　“好。”
　　辛念付了钱，拿着一个新的冰激淋盒子，伸出手，“走吧，哥哥姐姐带你去找你妈妈，你妈妈找不到你现在一定很着急。”
　　小男孩儿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冰激凌，忽然张开双臂，“姐姐，你抱着我吧，我饿得走不动路了。”
　　时易一挑眉，拦下他的手，弯下腰，拍拍他的脑袋，“你到底是不是走丢了？我女朋友只能抱我，你知不知道？”
　　辛念扭头瞪他。
　　“就是走丢了……”
　　小朋友噘着嘴。
　　时易叹气，半蹲身，一把将他抱起来，又道：“姐姐帮不动你。”
　　小男孩儿思考几秒，发现这个哥哥的怀抱更牢固一些，立刻从善如流地将胳膊环绕在他的脖子上，“……那好吧。”
　　三人走出甜品店，准备去一楼的服务台。
　　在二层偶遇游乐场，打扮成公主模样的工作人员拦住三人，“我们最近推出亲自活动哦，父母带着孩子可以打六八折，你们要不要详细了解一下呢？”
　　辛念微怔，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将他们当作了一家人。
　　和时易成了夫妻，而且诞下了爱情的结晶。
　　这句话清晰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她立刻羞红了脸，摆摆手，“不是……我们不是……”
　　话没说完，那男孩主动结果宣传单，大声道：“谢谢姐姐！”
　　时易拐弯，见那男孩正在自己的怀里低头仔细地瞧着宣传单，他笑道：“你认字吗？”
　　男孩摇摇头，“不认识，上面写着什么？”
　　时易扫了一眼，“优惠下个周截止。”
　　“哎呀。”男孩把纸珍惜地抱在怀里，“那我下个周就要爸爸妈妈带我来玩，我爸爸很久都没有回家了。”
　　辛念站在一旁，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男孩儿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又问：“哥哥姐姐，你们结婚没有？”
　　辛念将手收回来，小声道：“没有。”
　　“那你们有孩子吗？”
　　“……也没有。”
　　这孩子问话颠三倒四，不过辛念也不打算指出来。
　　“哦……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
　　辛念立刻瞪起眼睛，“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八卦？”
　　男孩儿往时易的怀里缩了缩，“我就问问嘛……”
　　时易倒是没有辛念的羞涩，大大咧咧地说：“在等俩月，起码得等我过了法定结婚年纪。”
　　“哦。”男孩儿似懂非懂。
　　辛念打了他一下，“你跟他说这个做什么？”
　　时易诚恳且无辜地点点头，“人家小孩儿问的挺有道理的啊？难道你不打算跟我结婚？”
　　“……”
　　男孩儿受到鼓舞，接着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生孩子？”
　　时易乐了，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扭头道：“那你得问她。”
　　辛念抿起双唇，觉得时易特别幼稚。
　　男孩儿跟着傻乐，把下巴放在时易的肩膀上，“那你们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呀？我想要个妹妹，可是妈妈不肯给我生了。”
　　时易还是看她，故意逗辛念，“你喜欢什么？”
　　“……”
　　辛念看了他一眼，想起自己的幼年经历，下意识说出心里话，“我都喜欢，只要是我的孩子，都是一样的。”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不过我害怕生孩子哎。”
　　时易就是随口一问，主要是为了取乐，没想到她还挺认真，于是他也严肃的点头，“好，那以后再说，这事儿你说了算。”
　　辛念回过神，拧起眉毛，“时易，你是不是又拿我寻开心呢？”
　　时易正要回答，商场的广播响起，“叶书小朋友，你妈妈等在一楼服务台等你。”
　　“你是不是叫叶书？”
　　男孩点点头，有些兴奋地抬起头，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是我哎！”
　　时易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尽头，将他放下来，“那个是不是你妈妈？”
　　男孩儿踮起脚尖，挥挥手，“妈妈！”
　　焦急的女人立刻回头，欣喜若狂，“宝贝！你去哪里了？”
　　叶书奔跑过去，投入妈妈的怀抱，又向着她展示手里的宣传单，女人走向时易，喊着泪花，向他道谢。
　　时易随意地点点头，“不客气。”
　　男孩儿扯着他的衣服下摆。
　　他弯下腰，伸出一根指头，让这小孩儿拉着。
　　小孩儿的眼珠却恨不得粘在辛念的手里，“哥哥，那个冰激淋是不是给我买的啊？”
　　时易笑出声，摸摸他的脑袋，回头看了一眼辛念。
　　他接过冰激淋，轻声道：“是这个姐姐给你买的，不过你得先问问你妈妈，让不让你吃。”
　　男孩儿仰起头，拖着声调道：“妈妈，我想吃……”
　　女人还沉浸在找回儿子的快乐中，搂着他道：“可以，不过晚饭也要吃。”
　　“好！”
　　“要说什么？”
　　“谢谢哥哥姐姐！”
　　“不谢。”
　　时易像是对待一个男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念始终沉默着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时易是个内心温柔的人，即使童年生活不幸福，但他从来没有用恶意对待过这个世界。
　　……如果自己和他在小时候也能有这样的幸福就好了。
　　女人再三道谢，时易轻笑着说没关系。
　　他抬起眼，余光却忽然在某处定格。
　　沈漪站在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看样子，她刚刚购物结束，身后的两个男人替她提着大包小包。
　　时易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滞，几秒后，他将视线淡然地收回来，最后嘱咐道：“下次看好孩子。”
　　说完，他转身，侧身将辛念半个身子都挡住。
　　辛念歪着脑袋，越过时易，冲着男孩儿摆手。
　　时易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拉起她的手，“别看了，走了。”
　　辛念把手放在他的掌心，扬起脑袋，“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给我做，好吗？”
　　“行，女朋友说什么就是什么。”
　　直到他们走远，沈漪都没有收回视线。
　　她捏紧手中的包，扭头冷然道：“王叔，今天的事情不准回家说。”
　　“知道了，夫人。”
　　*
　　次日下午，辛念照旧和时易一起在他的办公室吃完午饭，然后准备回学校。
　　刚从电梯中出来，她再度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敏似乎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来了。
　　母亲今天再度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裹，辛念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辛念这次没有刻意躲避，但陈敏被十分不耐烦的保安遮住了大半视线，依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女儿。
　　她大约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这样执着地来见自己。
　　辛念不由自主地露出担忧的神色，她侧目，看见陈敏被保安推了一把。
　　只见母亲虚弱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依依不舍地朝大楼内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离去。
　　深深地叹口气，她掐着自己的掌心，闭上眼，又睁开，大步向外走去。
　　幸好陈敏走得很慢，辛念小跑两步就要追上。
　　她停下脚步，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开口，“妈。”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红包～


第90章 陌生人
　　辛念找了一家街角的咖啡店, 坐下来，陈敏有些无措地站在她对面。
　　她快速瞟了一眼店内的装潢。
　　“妈，你坐下来吧？”
　　陈敏搓搓手心, 笑容局促，“念念, 你现在真漂亮……”
　　辛念抿着疏离的笑, “妈，你过来不是跟我说这个的吧？”
　　陈敏沉默数秒，将手中的包裹放在桌上, 坐在辛念的对面, 将东西推过去。
　　“这是什么？”
　　“枣泥糕，妈亲自做的。”
　　辛念微愣。
　　“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对吧？”
　　“是呀，但你似乎从来没有为我特意做过一次。”
　　辛念平淡地陈述。
　　“念念，我……”
　　“妈, 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辛念有些冷然地打断。
　　陈敏低下头, 盯着桌角的一处磕碰，许久道：“你现在是不是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
　　“嗯。”
　　“那挺好的……”陈敏堆出一个笑容, “你们生活得一定很好吧？我们念念的眼睛是长得最漂亮的, 现在眼珠这么明亮，一定是因为生活幸福。”
　　辛念觉得略微诧异，毕竟陈敏曾经对时易不屑一顾。
　　她抬起眼, 正好对上母亲暗淡的眸子。
　　陈敏的生活大约很不幸福。
　　辛念掐着手掌心, 还是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出来了？”
　　陈敏冷了大约几秒, 才意识到辛念指的是谁。她点点头。
　　“那你如愿了, 辛浩洋有了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
　　辛念说道, 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说话方式越来越像时易了, 她以前在家，从来不敢这样讲话。
　　陈敏却浑不在意辛念语气中的讽刺，她眼皮一跳，听到辛念提起了儿子的名字，立刻道：“洋洋今年就十二岁了，马上要上初中了。”
　　辛念一言不发，看着她。
　　陈敏将指甲嵌入自己的指尖，小声道：“念念，你也知道，洋洋学习一般，恐怕上不了什么好初中……”
　　“所以呢？”辛念生硬地打断她，“妈你还记得你有多久没有叫过我的小名了吗？今天来见我也是为了你儿子，对吧？”
　　“什么叫你儿子……他也是你弟弟。”
　　辛念偏过头，抗拒地看着窗外。
　　陈敏目光闪烁。
　　她知道，现在情况不同了，打骂辛念不再有用处。
　　于是她伸出胳膊，紧紧握住女儿放在桌上的手，“念念，帮帮妈妈吧，妈妈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帮不了你。”
　　辛念挣脱陈敏。
　　“如果你也帮不了我的话，那我只有去死了，建勇出来后一直不肯出去找工作，我一个人负担着家里的所有开销，真的是快要……活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低声呜咽起来，隔壁桌的客人扭头向这边看。
　　辛念叹口气。
　　“我记得，我当初告诉过你，让你跟他离婚，你不肯，那我现在问问你，他出狱了，你们的三口之家团圆了，现在幸福吗？”
　　陈敏不说话，用袖子抹掉眼泪。
　　辛念淡然道：“我大学都还没有毕业，也没有钱，我没办法帮你。”
　　“可是那个叫时易的不是很有钱吗？”
　　“你别想把他也拉入这滩浑水来！”
　　辛念声音忽然尖锐了一些。
　　“对、对不起。”
　　说完，辛念的眼圈先红了，她呼吸急促，垂下眸冷静稍许，问：“你是怎么知道他叫什么的？”
　　“新闻，我看了新闻。”
　　“然后呢，你为了辛浩洋还是我爸来问我要钱？”
　　“洋洋要读书……”
　　陈敏苦涩地说：“念念……妈知道自己对不住你，但你已经成人了，你可以养活自己，可是洋洋还小啊，妈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回家，但我们以后老了可就指望着洋洋了，所以我得全力让他好好读书不是？”
　　“那你离婚。”
　　辛念道：“既然你舍不得辛浩洋，那你先和辛建勇离婚，至少扔掉一个包袱。”
　　“……”
　　陈敏低下头，抿着唇。
　　“也不舍得，是吗？”辛念轻声问：“你就只舍得让我离开，是吗？”
　　“不是……妈妈没有。”
　　“你不离婚，就别想再见到我。”
　　辛念打断她。
　　说完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是，应该是说，你不离婚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陈敏立刻抬起头，“你能给我多少钱？”
　　辛念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像是秤杆上的货物，在被陈敏做着最后的估价，估计前十多年稀薄的母女之前能值得多少钱。
　　她的沉默像是一道裂口。
　　陈敏立刻重新死死捂住辛念的双手，保证道：“念念，我发誓，妈妈只问你要这一次，以后绝对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
　　辛念偏过头，觉得可笑，原来母亲为了给辛浩洋要学费，可以毫不犹豫地保证再也不会见自己。
　　那我以后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辛念鼻子泛酸。
　　这是人生第一次，确切地面对这个事实。
　　她用手背狠狠地蹭着眼眶，然后苦笑道：“你就算是再问我要，那也没有了。”
　　辛念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然后递过去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一万二，是我这几年的奖学金，全部给你。拿到之后，你就离婚，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报答了。妈，你保护过我两次，我都记得，但你自己不愿自救，我也没有办法。”
　　陈敏听不进去后面的话语，她松开辛念的手，抓起银行卡，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只有一万二吗？”
　　辛念的眼泪掉下来，“对，这是你们抢了我的钱之后，我一点点攒下来的——妈，你不问我没有钱怎么办，只是想着只有这么点儿钱够不够辛浩洋读书，对吗？”
　　“……不是、不是。”被女儿毫不客气地揭露，陈敏有些无所适从，“妈妈知道那个时易不会亏待你的。”她眼珠到处转，忽然没头没脑地道：“念念，你变了很多。”
　　“他不会亏待我，因为他教会我不叫任人随意欺负，因为他让我知道他会永远是我的后盾……然而这些，你们从来没有让我体会过。”
　　辛念深呼一口气，“你走吧，妈妈，不要再来找我了。”
　　陈敏捏着银行卡，依依不舍，辛念知道她还觉得远远不够，“如果你去找时易的话，不仅一分钱拿不到，恐怕辛浩洋以后都别想上学了。”
　　陈敏思虑数秒，将银行卡放入包中，把装着枣泥糕的袋子向辛念面前推了推，“那妈妈就走了。”
　　辛念没吭声。
　　陈敏沉默着离去。
　　辛念听见玻璃门被推开，门上的铃铛轻动，发出一串欢快清脆的声音。
　　再抬起头时，黄昏的阳光刺眼，却已经没有了妈妈的身影。
　　辛念怔怔地将眼前的袋子拖到自己的眼前，慢慢地抱住，无神地坐着。
　　许久，咖啡店内的电视机被打开，声音传出来。
　　辛念下意识看过去。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上，辛念盯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就是上次在电梯遇见的男人。
　　“谦合集团的各项事务重心将逐渐由宋合礼独子宋谦接管。”
　　——谦合集团。
　　辛念轻轻皱起眉，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她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摇摇头，提着袋子离开了咖啡店。
　　*
　　外国语学院计划设立一项新的奖学金，打算在周五下午举行一个小型活动，以感谢由宋谦命名的奖学金。
　　因为辛念面容姣好，所以被要求前去作为礼仪接待。
　　“宋谦？”辛念走在辅导员的身旁，犹豫了一下，问：“是谦合集团的那个宋谦吗？”
　　“没错。”
　　“……”
　　辛念略微诧异，她惊讶在短短几日之内不断地听闻这个名字，
　　“怎么了？”
　　她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有些紧张。”
　　宋谦如同上一次短暂的遇到那般温和。
　　他依旧身穿黑色西服，被人推着轮椅，身板挺直，在遇到没有电梯的情况，毫无怨言或是不满，接过身边保镖递来的拐杖，独自一节一节地走上去。
　　他的体面和尊贵体现在每一个步伐中。宋谦不需要旁人搀扶，走路很平稳，除了有些缓慢之外，甚至与常人没有太大的分别。辛念小步伐地跟在他的后面，默默地想，他以前学习复建走路的时候一定尝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不过两层台阶，宋谦足足走了十多分钟。
　　抵达时，辛念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宋谦扭头冲她笑笑，“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
　　辛念连忙摆手，“没事没事。”
　　身后的保镖想要将轮椅推过去，宋谦伸手制止，将西服口袋巾拿出轻轻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侧身道：“你们先进去吧。”
　　辛念睁大眼睛，不确定这位宋公子口中的“你们”是否包含自己，她呆愣一下，宋谦回头看她，垂眸，镜片遮住他的眸色，沉默须臾，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在电梯见过。”
　　“……记得。”
　　他轻轻露出微笑。辛念看过他的资料，记得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五岁。
　　她想，即使在四年后，自己也做不到这样的淡然。
　　“那就好，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辛念没有跟陌生人聊天的经验，何况对方还是这样的地位，站在自己的面前，似乎还有叙旧的欲望。
　　她低着头，盯着地板间的缝隙。
　　辛念的无所适从肉眼可见。
　　宋谦捏着拐杖的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既然如此，你是否有兴趣我们交换一个联系方式？”
　　“嗯？”
　　辛念抬起头，有些惊讶。
　　宋谦将手机掏出来，在空中往前递了一些，重新礼貌问道：“可以吗？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自认为在燕城，还是有些能力的。”
　　辛念看着他的手机，觉得自己不接过来不合适，就伸出手，小声道：“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男同学
　　台上的校领导讲着毫无新意的发言, 辛念坐在宋谦的身边，手机在兜里震动。
　　几次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宋谦倒是很能理解, 低声道：“没关系，打开看看吧。”
　　辛念坐在第一排, 瞟了一眼旁边昏昏欲睡的院内书记, 掏出手机。
　　是时易的消息。
　　【马上登机，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落地。】
　　【顺路把你从学校接回来？】
　　【好呀，我们的活动很快就结束, 待会儿去图书馆等你哦。】
　　【嗯。】
　　辛念收起手机, 抬起头，看见宋谦正看着前方，正好校领导隆重介绍他上台。
　　宋谦缓慢起身，拄着拐杖走上去。
　　辛念听见身后同时发出惊叹声和唏嘘声。
　　所幸宋谦似乎十分坦然，丝毫不因为自己的残缺而自卑。
　　他轻敲话筒, 温声道：“大家好。”
　　*
　　活动结束, 辛念跟着校领导一起在门口送别宋谦。
　　他坐在后排，抬起眼, 微微挑眉, “王叔，怎么是你？”
　　“小方今天下午回去给女儿开家长会，拜托我来接您。”
　　“嗯, 那沈姨身边便没人了。”
　　王叔侧脸, 看到后视镜中宋谦镜片后的眼睛, 笑道：“夫人今天没有出门, 一直在家。”
　　宋谦点点头, 忽然往窗外看去。
　　王叔下意识跟着回头, 目光却猛地停留在一个年轻漂亮女孩儿的脸上。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在宋家干了大半辈子，他确信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哪怕这个女孩儿上次只是在商场一层瞥见一眼。
　　但因为她依偎在沈漪的亲儿子身边，他便更加记忆深刻。
　　宋谦率先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王叔身上。
　　或是感受到身后的注目，王叔恍然回神，再度瞟了一眼后视镜，却不幸和宋谦四目对视。
　　他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被撞破的慌乱。
　　宋谦却不指出来，只是弯着眼睛笑起来，淡淡地问：“您看到熟人了？”
　　“没、没有啊？”
　　“是么。”宋谦放在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便走吧，不要影响学生们走路。”
　　王叔连连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低声问：“您热吗？”
　　“还好。”
　　王叔深呼一口气，将领带微微扯松一些，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滴，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和不安，“那我们走吧。”
　　*
　　辛念背著书包走入图书馆。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借了本专业书随意翻看。
　　大约一个小时后，时易发来消息。
　　【我到校门口了，东门。】
　　辛念就将手机捏着，立刻回复。
　　【好，我现在就从图书馆出来。】
　　【还是算了吧，你人在哪儿？我去找你。】
　　时易下了车，门口的保安都已经熟悉他，他点点头，走进大门。
　　辛念发了个定位，顺便给他发送二维码，让他扫码进入图书馆。
　　今日图书馆的学生不大多，时易上了四楼，推门便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辛念。
　　像是有心灵感应地，原本低着脑袋撑起下巴的辛念忽然抬起头，逆着浅淡的阳光看清来人后，她露出四颗洁白的牙齿。
　　然后无声地冲他招招手。
　　也许是刚刚结束什么重要场合就往机场赶，今天时易穿的是正装，天气热，他估计将黑色西服外套放在车里，此时白衣黑裤，竟像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嗯，本质还是狼。
　　时易坐在她对面，旁边的男生将自己的保温杯挪到另一边去。
　　因为不常见他这幅打扮，辛念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男朋友。
　　时易一勾唇角，在她眼前晃了晃，用气声道：“哎，傻了？”
　　辛念顺势抓住他的手，歪着脑袋努努嘴，“我们去那边吧？”
　　书架中间人少，辛念牵着时易的手走过去。
　　然后扬起一张笑脸，道：“你这样穿真好看。”
　　时易轻轻张开双臂，将她搂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辛念能感受到胸腔的震颤，“想我了吗？”
　　辛念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觉得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这样搂搂抱抱十分不合适，但依旧不舍得松开他。
　　她没好意思回答，时易就自顾自地说：“我想你了。”
　　辛念觉得自己像是干坏事的学生，虽然抱着时易的腰，却也机敏地将耳朵竖起来。听到后排书桌旁的凳子慢慢在地上摩擦，她立马推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转过头，认真地盯著书架上的书籍封面。
　　时易气极反笑，在她身后轻轻叹口气。
　　“好看吗？《养鸡新技术》，你什么时候转专业了？我怎么不知道。”
　　“嗯？”辛念定睛一看，这才看清封皮上的字。
　　“人家都走了，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辛念往旁边瞟了一眼。
　　“转过来。”时易开口。
　　辛念慢吞吞地挪过去。
　　时易评价道：“你这人胆子不大，做事儿倒是想一出是一出？”
　　“我哪儿有？”
　　“我是不是你拽过来的？拽过来又跟做贼似的。”
　　辛念嘟嘟囔囔，“那我又没有让你抱我。”
　　时易一挑眉，立马特别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行，那以后我不抱了。”
　　辛念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他，“我只是说刚才，你怎么总是气我？”
　　她抬起手，给了时易一拳，又往旁边扭头盯去，装作仿佛被书架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的样子。
　　沉默半分钟，时易终于忍不住像是逗猫一样在她的下巴上挠了挠，“想什么呢？”
　　辛念觉得痒，浑身一颤，好不容板着脸立刻破功。
　　她看着时易的衬衣，双眼眨了一下，想起几年前时易骑着摩托车在校门口接自己的模样，“你这样很像学校里的学长哎！”
　　时易心念一动，忽然把她的脖子环住，让她侧着身子倒在自己的怀里，低声道：“嗯？是么，被学妹拐到角落里不干好事儿的学长？”
　　辛念踩了他一脚，“你真烦。”
　　时易趁她不注意，忽然偏下头亲了她一口，扬着眉毛痞痞地说：“行，那是我把你拐走的。”
　　辛念藏不住笑意，小声道：“回家吧？”
　　*
　　两天过去。
　　“离婚”两字依旧在陈敏的心头消散不去。
　　如今，辛建勇倒并不是不再愿意出门，相反，他重新交上了一些新朋友，据陈敏观察，有几个还是狱中认识的。
　　这个发现叫她心惊肉跳，关在监狱里的能有什么好人，哪怕是经过一番改造，出来后也未必能够老实做人。何况辛建勇不过是个窝里横，若是被他们欺负了，根本没地儿说理去。
　　陈敏也不是没有劝说过，可都被他被训斥了回来。
　　他总是那句话，“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要不然就真的离婚吧。
　　陈敏细细思量着女儿的提议。
　　却又觉得心慌意乱。
　　离婚，这个决定太大了，她一时间无法鼓足勇气。
　　在陈敏的观念中，一个家庭是需要一个男人的，再如何，他们也是顶梁柱，是天，是需要他们做决定的。
　　她将辛念给自己的银行卡紧紧捏在手心，忽然听到身后的大门有响动，她浑身一抖，立刻慌乱将银行卡藏进枕头中。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绝对不能让辛建勇知道家里多出一万多块钱，不然他必然是要抢去喝酒的。以前他还会在乎洋洋的未来，现在已经毫不在意了。
　　陈敏神色郁郁，心里盘算着存折上的余额和这些钱该如何分配，来让儿子上个好学校。
　　回来的是辛浩洋，他沉默不语地站在卧室门口，一清二楚地看见陈敏将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陈敏扭头，惊叫一声。
　　退后两步，靠在墙上站定，让呼吸平稳，很久才道：“洋、洋洋？是你回来了？”
　　“嗯。”辛浩洋面无表情，“我饿了。”
　　陈敏用拳头敲敲心口，“好，妈妈现在就去给你做饭吃，我先去写一会儿作业，好不好？”
　　“知道了。”
　　陈敏扭头去了厨房，辛浩洋见她忙碌起来，无声地跟上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妈，我上次见你做了枣泥糕，怎么都没了？”
　　陈敏拿出菜刀，一愣，将刀在水流下慢慢冲洗，挤出一个笑容，“哦，送人了。”
　　“送人？送谁？你还认识别人？”辛浩洋冷笑，“总不会是家里亲戚吧？两边的亲戚似乎都并不愿意见到你。”
　　陈敏低下头。
　　辛浩洋眉头一皱，得出一个结论，“是辛念吧？”
　　“……”
　　陈敏知道儿子饭量不小，以为他生气自己给姐姐偷偷做了东西，便安慰道：“洋洋，你别生气，妈妈明天也给你做，好不好？我一大清早起来就去市场上买点儿新鲜的红枣——”
　　“你见到辛念了？”
　　辛浩洋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絮叨。
　　“啊……是啊，怎么了？”
　　辛浩洋摇摇头，不再说话，扭头走出厨房。
　　他心中盘算着。
　　既然见到了辛念，吃的也送了出去，那一定是拿到了钱。
　　辛浩洋转身，看着陈敏的卧室。
　　趁她炒菜之时，他走进去，在床铺和床头柜上胡乱翻着。
　　终于，在枕套下找到了银行卡。
　　他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摩挲了一下，记住它的样子，然后又将其原封不动地藏回去。
　　辛浩洋牢记着时雨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你爸妈那两个土鳖，拿着钱也只会逼着你继续读书。”
　　“把钱浪费在学校里有什么好的？”
　　“还有很多能用钱买来的好日子，那才叫有意思！”
　　他贪婪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站起身，心道下次见到时雨，要好好问问他——
　　终究什么才是用钱买来的有趣日子？


第92章 饭局
　　本来要直接开车带辛念回家, 没成想半途上时易接了个电话。
　　是叫他去吃饭的，时易烦不甚烦，偏偏又推不掉。
　　辛念不大了解生意场的事儿, 只能问：“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先送你回去, 看一帮男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辛念知道时易刚从机场回来, 开车疲惫，又道：“那不如我在旁边的咖啡馆坐着复习，然后待会儿跟你一起回家, 怎么样？”
　　时易犹豫稍许, “也行。”他停下车，“手机别调静音，尽量早点儿出来，我随时联系你。”
　　“好。”辛念点头，冲他摆摆手。
　　时易报上名字, 被服务人员带去了楼道尽头的那个包厢。
　　一进去便是乌烟瘴气, 气氛还没烘起来，酒瓶已经空了好几个。
　　一群傻|逼。
　　时易烦得要命。
　　这些个燕城公子哥偏生格外喜欢叫时易出来玩, 一是他这人身上有股痞气, 二是他长得帅，往旁边一坐，姑娘们都喜欢往这边瞟。现在这年头, 只撒钱不好使了, 还得有副好皮囊才算得上有面子。
　　可是把时易约出来, 十次能有九次都被拒绝。
　　丝毫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嚣张得很。
　　他坐在最外侧, 不接酒瓶, 连烟也没接。
　　“时易！你也忒不给面子了啊？”
　　坐在最中间的那位大着舌头开口，里面穿着金色衬衣。时易觉得有意思，他小时候长大的那片地方，后街有个地下商场，也摆着这样的衣服，三件一百都卖不出去。
　　这却有个冤大头，花费四位数买一件。
　　时易悠悠闲闲地笑道：“刚才坐飞机，晕得很，待会儿吐你们一身我可不管。”
　　“那烟呢？你不是抽烟吗？”
　　时易气定神闲地看着他递烟的手，并没有接过来。
　　“现在也不怎么抽了，又没什么愁。”
　　旁边有人啧啧数声，“说得也是，听说人家时易现在谈恋爱了，人家那姑娘娇得跟朵花似的，生活肯定美滋滋的，他妈的哪跟我们一样？”
　　“放屁，你不是前几天刚找了个金发妞？”
　　“啧，那又不是女朋友。”
　　金色衬衫挥挥手，示意大家闭嘴，他眼珠一转，忽然咧起嘴，“时易，你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吧？”
　　时易微微转动手腕，心道这破地方有什么可转悠的。
　　他颔首。
　　“哎呦！”对方一把将酒瓶敲在桌上，满脸懊悔状，“那真是哥们儿对不住你！这么有意思的地方怎么头一回叫你，阿盛，去把服务员叫来，让他带点儿妞进来。”
　　“得嘞！”
　　时易眉心一跳，也不出声阻止，淡淡地垂下眸，轻轻掰动指节，尽力遮掩自己的不耐烦。
　　大约几分钟后，包厢的门重新被推开。
　　那个叫“阿盛”的走进来，身后大约跟着七八个女孩儿。
　　至于长什么样儿，时易没看。
　　金色衬衣瞧见时易的表情，莫名有些痛快，他大约知道时易是看不上他们这些坐吃山空的富二代的，偶尔露面的时候，比他还拽。听说他有个感情深厚的女朋友，那干脆今天让他破个戒得了。
　　人家很是潇洒地摆摆手，对着时易大方道：“哥们儿，捡漂亮的，任意挑哈，你先来。”
　　时易从桌上捞起个骰子，放在手心把玩，此刻他闲闲地掀起眼皮，淡淡地道：“什么我先来？”
　　“……”
　　阿盛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想起陈绍曾经告诉过自己，这个时易不是个简单人物，打架是一把好手，人越多，他越兴奋。
　　他挤出笑容，赶紧打圆场，招呼着姑娘们，“随便坐，随便坐啊！”
　　其余这些人姑娘们都混了眼熟，唯有角落里那个最帅的没见过，眼神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可见他冷着一张脸，又没人敢往上贴。
　　最后终于有个稍微胆大的，拖了个凳子过来，坐在时易身边，嗓音娇俏，递来红酒杯，晃悠来晃悠去，“哥哥，喝酒吗？”
　　浓重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刚才说自己晕机是假，但现在快吐了是真。
　　金色衬衫啄了口酒，翘起二郎腿，想看时易生气的模样。
　　时易咬了咬后槽牙，将手心的骰子抛起来，扔进高脚杯，面无表情，“不喝。”
　　金色衬衫自讨没趣，扭头搂着身边姑娘的脖子，甜甜蜜蜜地唱歌喝酒。
　　时易露了个脸，算是给了面子，现在打算随便找个理由抬腿走人，却忽然琢磨——
　　要是辛念知道自己旁边一堆莺莺燕燕，会不会吃醋？
　　他本来就喜欢逗她，此刻玩性大发，想也没想，掏出手机给辛念发消息。
　　*
　　手机在桌上发出震动声。
　　辛念立刻拿起来一看，是时易发来的表情包。
　　【小狗敲敲JPG.】
　　她立刻回复。
　　【这么快就结束了？】
　　【还没，大约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为什么？】
　　【来了几个女的，有一个在我旁边坐着，逼着我喝酒。】
　　辛念眉头一皱，不知道他去的是什么场合。
　　【不是没有人能让你喝酒么？】
　　【啧，要是男的我就直接揍人了，女的这不是不太合适么？】
　　辛念抿起唇。
　　【那怎么办？】
　　【过来救我。】
　　辛念眨眨眼睛，真诚且单纯地问。
　　【怎么救你？让我过去替你挡酒吗？】
　　【人过来就行，在门口直接说是来找我的。】
　　时易给她发了个定位。
　　辛念依言站起身，将书包收拾好。
　　【记得凶一点，就像平时对我发脾气那样。】
　　时易顺便补充道。
　　辛念心想我什么时候对你发过脾气了？
　　她撇撇嘴。
　　【啊？】
　　【我旁边就坐着个陌生女人，你不吃醋？】
　　时易的语气有些不乐意。
　　辛念推开咖啡店玻璃门。
　　【哦。】
　　虽然和时易仅仅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但辛念能想象出他的神色，还是忍不住翘起唇角。
　　她欢快地往门口走。
　　那会所名叫“齐天”。据时易说，是因为老板长得像孙猴子。与里面的昂贵消费不同，齐天的门面很是隐秘，重金属纯黑色，有几分刻意低调的意味。
　　辛念转了个弯，朝那门走去。
　　渐近私人领域的地带，身后的光线慢慢减弱。
　　路边是一条幽长的灌木丛，没有路灯，深绿的灌木缝隙紧密，像是各类蛇虫的保护所。
　　辛念莫名地感到害怕，忍不住扭头多次往那草丛处看去。
　　忽然，昏暗的电线杆旁显现出一张逐渐清晰的脸。
　　“啊——”
　　辛念捂住嘴，将惊呼掩盖在嗓子中。
　　那男人油光满面，在暗处反而显眼。
　　他扭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辛念退后两步，急忙往门口跑去。
　　安保拦住她，“有预约吗？”
　　“我找时易。”
　　“进来吧，我带你过去。”
　　“谢谢。”辛念微微地急喘气，踏进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电线杆。
　　男人依旧在那里，头发有些长，发丝遮住脸庞。
　　转回身的那一刻，辛念忽然一震。
　　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她晃晃脑袋。
　　但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
　　在辛念推开门，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的那一刻，时易就后悔了。
　　他刚才就是有点儿冲动，坏心地想看看辛念为自己吃醋的模样，没想到当包厢内十几只男人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自己先生气了。
　　你大爷的。
　　他的目光微微冷下来。
　　辛念牢牢记着时易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刚要张嘴发脾气的时候，见房间内这么多人盯着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气势顿时泄了。
　　她的一张小脸通红，倒是误打误撞，让别人以为她已经气红了眼。
　　金色衬衫一愣，“哎呦”了一声，“时易，你这女朋友也看着忒乖了一点儿。”
　　时易站起身，长腿一迈，两步走到她面前，将辛念挡出大半个身子，笑道：“乖什么？知道我在这儿，立马就过来了，跟我正闹脾气。”
　　“怪不得你刚才低头一直玩手机呢，原来是跟女朋友聊天呢。”
　　“妹妹呐，别生气，坐过来跟大家一起喝点儿酒。”
　　时易收起不正经的笑容，目光冷冽地扫过去。
　　金色衬衫狠狠呛了口烟。
　　辛念稍微踮起脚尖，视线越过时易的肩膀，借着房间内闪烁着的灯光，见他旁边的异性起码都规规矩矩地离他起码有半米远，显然早已经被赶走，跟别提什么劝酒之类的。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时易给骗了。
　　她瞪起眼睛，在后面悄悄踢了他一脚。
　　时易顺势回头，摸摸她的头发，眼中又是笑意，“行了啊，别生气了，我现在就走。”
　　辛念木讷着一张脸，时易一身轻松地跟房间内的众人道别。
　　那金色衬衫是个不学无术的阿斗，没事儿爱在女人堆里晃悠，最是留恋温柔乡，此刻颇为嫉妒时易有这么一个女朋友，但另一方面又能理解作为男人的着急回家。
　　他笑得猥琐，摆摆手，“那快回去吧。”
　　时易没再说话，拉着辛念扭头就走。
　　瞧见关上了门，辛念才愤愤不平，“时易，你是不是故意的？”
　　“啧。”时易吊儿郎当地回答，“成功解救男朋友，你这叫立功。”他捏捏她的掌心，“直接回家？”
　　辛念也不是真的生气，想到时易能早点从这里离开，也就乖乖地被他搂在怀里，高兴地跟着去了停车场。
　　*
　　时雨在街边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
　　看上去时易这小子混得是真不错，开得那辆黑色越野显然是改装的，零件想来都价格不菲。
　　他拍拍身上的灰。
　　他妈的。
　　老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儿子却出门花天酒地。
　　时雨往地上吐了口痰。
　　想直接问时易要钱，但又实在是怕挨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明天去找塘北街那个叫辛浩洋的小子。
　　对付时易他做不到，从一个脑子不灵光的小学生那里抢钱能称得上是唾手可得。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第93章 递刀
　　时雨蹲在“废铁”修理店门口, 大约五六根烟的功夫，远处走来一个女人。女人肤色很白，五官秀丽, 可惜身材有些瘦，肩膀塌下去, 眉头散不开, 在生活的重压之下，美得不够惊艳。
　　她是辛浩洋他妈，时雨见过几次。
　　那小子长得一般, 估计是随了他爸, 倒是她姐挺会遗传，集中了父母的所有优点。
　　加之被他那个亲儿子养得越来越娇丽。
　　时雨抖掉烟灰，对着陈敏轻浮地吹了声口哨。
　　果不其然，那个女人露出惊惧的眼神，往旁边退了两步, 然后快步跑入楼道中。
　　时雨乐了。
　　他继续蹲在门口, 黄昏过去，辛浩洋终于慢吞吞地走过来。
　　时雨站起来, “你小子干什么去了？其他学生早都背著书包回家了……哎呦我靠, 腿还麻了。”
　　辛浩洋想起自己还有事情找他问，便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是问：“你是来找我的？”
　　“不然呢, 你们这塘北街也没什么意思。”
　　辛浩洋没吭声, 犹豫了一下, 问：“你上次说, 如果有了钱, 你打算怎么花来着？”
　　时雨沉默数秒, 突然大笑。
　　辛浩洋皱眉，“你有病吧？”
　　“小子，你妈是不是要来钱了？”
　　辛浩洋微顿，“你管这么多干嘛？告诉我就行。”
　　时雨冷哼，将打火机在空中抛起，“把钱拿来，让我看到银行卡，这钱咱俩得分你知道吗？”
　　“不可能，那是我姐给我妈的钱。”
　　“真有意思，现在知道叫姐了？早干嘛去了？你个十多岁的小屁孩儿拿着这笔钱也干不了什么事儿，你还是得靠我，懂不懂？”
　　辛浩洋沉吟着。
　　时雨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把卡偷来，不然过两天被你妈花了——另外，里面有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他妈还不快去银行里查一查？”
　　辛浩洋撇撇嘴，“那你等着。”
　　他跑回家，趁着陈敏在厨房忙碌，偷偷钻进卧室，将枕头下的银行卡拿出来。
　　打开门的前一刻，陈敏拿着锅铲走出来，“洋洋，做什么去？”
　　“哦，买个作业本。”
　　“早去早回，马上吃饭了啊。”
　　辛浩洋将卡揣在兜里，看了一眼时雨，有点儿不情愿地说：“走吧，去银行。”
　　找了个最近的ATM机，时雨一把夺过卡，骂骂咧咧，“你他妈个小兔崽子自己取过钱吗——密码多少？”
　　辛浩洋一愣，翻了个白眼，“我哪儿知道？”
　　时雨长长呼出一口气，忍耐着，“好，那我问你，你姐姐生日是哪天？”
　　“我不记得了，谁能记得她的生日？”
　　时雨抬手，对准他的后脑勺给了一巴掌，“你他妈连你姐姐的生日都不记得？”
　　“我靠，你打我干什么？妈的疼死了！不知道怎么了？我敢说，我们家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过生日——那就随便试一个吧，可能是秋天，十月八号。”
　　“蠢货，密码三次输入错误就会被锁住。”
　　“那怎么办？”
　　“这可能是你儿子的银行卡，试试他的生日吧。”
　　“……”
　　“试啊？”
　　“妈的！他出生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你不是得让我想想吗……好像是个夏天，特别热，妈的，特别热，我老婆热晕过去好几次，具体是哪天来着？”
　　辛浩洋嗤之以鼻，“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说我？”
　　“我真的不记得了！”
　　时雨吼道。
　　“哎，那边俩人，你们干什么呢？在这儿站半天了？要办理什么业务啊？”旁边银行走来个保安，指着他们严肃道。
　　时雨捏着银行卡，把身后的帽子往头上一戴，粗神粗气地说：“办理完了，用不着你管！”
　　说完，他拉着辛浩洋推开玻璃门，往后面人烟稀少的小巷子走去。
　　“不取钱了啊？”
　　“取个屁！密码都不知道，站那儿鬼鬼祟祟的干嘛，待会儿让人给发现了，报警了怎么办？”
　　时雨往墙角一蹲，敲敲脑袋。
　　辛浩洋也跟着蹲下来，又说：“那你再想想，那可是你儿子，想想他还会用谁的生日做密码？”
　　“你的？”
　　“你家狗的？”
　　“你老婆的？”
　　“操，还真有可能是那娘们的。”时雨突然抬起头，眼神微微涣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那个“沈”字，摸了一下鼻子，吐了口浓痰，“妈的……好像就是今天。”
　　*
　　“夫人，祝您生日快乐。”
　　年轻的女秘书递上暗红色盒子，“宋总送您的。”
　　沈漪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祖母绿宝石极其纯净。自从嫁给宋合礼，这样的礼物能堆满一间屋子。
　　她并不是非常痴迷于这些东西，平常的打扮也都是素净的珍珠，只有在隆重的场合才会戴上去为宋合礼撑面子。
　　但她依然露出了得体且欣喜的笑容，“谢谢。”
　　秘书微微弯下身，将项链取出，轻轻戴在沈漪的脖子上，微笑着，“夫人，试试吧，您的脖子修长，戴上一定很美，这可是宋总特意为您选的。”
　　沈漪抬眼看向镜子。
　　女秘书是宋合礼的人，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一定都是他的要求。
　　沈漪不能拒绝，于是点点头。
　　项链很美，也很重。
　　她感觉到不大舒服。
　　与秘书说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话，对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对了，夫人，宋总今天陪少爷去医院了——”
　　沈漪喉咙一紧，像是项链被人倏地收束，她转过身，“少爷怎么了？”
　　秘书见她神色忧虑，像是遭遇了旧日的噩梦，淡淡说道：“您别担心，只是前几日下雨，少爷的腿又疼了而已。”
　　“又疼了？”沈漪道：“十几年了，全球各地的医院都去看过了，下雨天腿疼的问题一直没有办法根治。”
　　“毕竟是断了半条腿，以后哪里还能跟正常人一样呢？”
　　秘书的语气很轻，却像是细细绵绵的针，一根一根地扎在沈漪的心口，她的神色僵硬在脸上，垂下眸，“也是……”
　　她扭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将项链摘掉，低声道：“那我也去一趟医院吧。”
　　“夫人，宋总在市中心为您定了餐，你不用去医院，直接用餐就好。”
　　“没事，我还是去看看宋谦吧。”
　　沈漪提起包，“我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那也好。”
　　宋谦的腿是老毛病了，偶尔疼痛不大碍事，他也早已经习惯，
　　疼痛入了骨髓，再想要特意体会，便也是不容易了。
　　何况——
　　宋谦拿起桌上的金属笔转了一圈，看着面前的护士。
　　他并不讨厌这样浅显的疼痛，至少能来医院正大光明地与她见面。
　　沈漪推开门，打断了他的目光。
　　宋谦收回视线，“沈姨，您来了？”
　　“嗯，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还是之前那些说法。”
　　“那……”
　　宋谦忽然挑眉，“听说今天是您的生日，生日快乐。”
　　沈漪略微松了一口气，“谢谢。”
　　她这个继子，与他十多年，沈漪也并未真正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不论是在家中或是公司里，他都很少发火，情绪外露的时刻几乎没有，甚至算得上淡漠地全盘接受着上天安排给他的一切。
　　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更不敢窥探他对十几年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想法。
　　“来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宋合礼走进来。
　　他儿子的那双眼睛随了他，既不温柔，也不狠毒，大多时候只带着稀薄的感情。沈漪莫名想起了时易，他黑沉的眸子亮得似火，与他们全然不同。
　　沈漪很难说哪种更好。
　　反正她永远也不会再跨出宋家的大门，也不能再与时易相认。
　　宋合礼虚扶着她的腰，侧头温声道：“生日快乐。”
　　他们并不刻意避讳宋谦。
　　沈漪靠近丈夫。
　　这种感觉和宋合礼的眼睛很像，待在他的身边，沈易既不感觉到寒冷，也不会燥热，不过是丈夫多年来将她身边一切的事物管理清除，让她只能依靠在他的身边。
　　她偶尔也会想，如果宋合礼突然与自己离婚，并将一切的财产收回，那么她离开时，或许毫无尊严，需要将最贴身的衣物也归还与他。
　　沈漪垂眸轻声道：“谢谢。”
　　*
　　辛念彻底成了时易的私人按摩师。
　　每周五晚上，他霸道地占据了她的全部时间。
　　此刻，在燕城民宿内随便找了间卧室，躺在上面，枕在辛念的膝头。辛念伸出手，仔细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微微困惑，“这样真的有用么？”
　　时易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分人。”
　　“比如呢？”
　　“比如说，你按就有用，别人的话，没试过。”
　　“五金街上有家按摩店，似乎生意很是兴隆，你要不去专业的地方试试吧？”
　　“你可真行，把你男朋友那破地方推。”
　　“怎么了？”
　　“你知道那儿打着招牌的旗号，实际上是干什么的吗？”
　　辛念停下手，歪了一下头，想起电视剧里的场景，忽然小脸一红，“不会是……那种产业吧？”
　　“嗯，还算聪明。”
　　辛念眨眨眼睛，忽然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时易勾起唇角，抬手捏起辛念撅起的两瓣唇，大言不惭地说：“因为我去过呗。”


第94章 争吵
　　辛念皱起眉头, 可因为被他捏着嘴，半晌发不出声来，她一把拍掉时易的手, 重复道：“你去过？你去那儿干嘛？”
　　时易嘴角依旧带着笑，欣赏了一会儿她皱巴的脸, 才道：“捞我爸去, 小时候，他没事儿就往那儿跑，还不付钱, 就得等着我去把他弄出来。”
　　辛念沉默了一会儿, 小声说：“你爸比我爸还恶心。”
　　“嗯，他俩就是欠揍。”
　　辛念思索着，又问：“那游卿……晓佳她妈妈，你是怎么认识的？”
　　时易把她的手抓来，“我对游卿印象不深, 但估计她以前跟过我爸, 不然我也不会没事儿去齐家巷，时雨经常在那里喝得醉醺醺的, 我就得被叫过去把他接回家, 一来二去，大约游卿就记住我了。”
　　“那时候你多大？”
　　“大概上小学吧，记不太清楚了。”
　　时易的语气重全是无所谓, 辛念却微微心疼, 她一个高中生第一次去那条巷子都胆战心惊, 不知道才十岁的时易是如何将他爸从哪里带出来的。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爸就进了局子, 被关了好几年, 出来后我也没怎么见他, 他来一次，我就揍他一次。”时易边说边晃悠着自己的拳头，略微带着少年的炫耀，“我就是那时候跟他练出来的。”
　　“再后来嘛……我就认识了你。”
　　他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
　　辛念浑身酥痒，一抿唇，小声道：“胡说，哪有这么快，明明你都是高中毕业才认识我。”
　　时易抬眼看她一眼，笑着，却没说话。
　　提起小时候的事情，辛念忽然低下头问：“你有童年的照片吗？我想看看。”
　　“应该找不到，我爸那样像是会给我拍照的人么？”
　　“哦。”辛念咂咂嘴，“好可惜，我很好奇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幅拽样。”
　　“啧。”
　　“不过我小时候也没什么照片，只有辛浩洋拍照的时候，我跟着蹭过去，但是我小时候特别可爱，扎着羊角辫，塘北街的好多阿姨都说要跟我定娃娃亲呢！”
　　时易眸子微沉，挂着点儿是真是假的笑意，他伸手慢慢抚上辛念的后颈，将她往下一压，吻上她的唇，含糊地说道：“去他的娃娃亲，你现在不是还是我的？”
　　辛念傻傻地嗤嗤一笑，这样弯下腰不大舒服，但时易不肯放手，用挺直的鼻尖在她娇嫩的脸颊蹭来蹭去。
　　辛念忽然胆子大了一些，睁大眼睛，轻声说：“你这样像不像小狗？”
　　“我——”
　　“哥！易哥！”门口传来了瘦猴的喊叫，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易哥哪去了？”
　　辛念微微慌张，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一把推开时易，坐起身，红着脸将头发捋平。
　　时易没有防备，差点儿被她直接退下床，他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干脆翻身下床，站在地上，扫了一眼辛念，才懒懒散散地出声，“哎，行了，别喊了，在这屋，奔丧也没有这么大声的。”
　　瘦猴听见声音，立马推门而入，见辛念正襟危坐地坐在床垫上，挠挠脑袋，“易哥，小鹿头，你俩在这儿干嘛呢？”
　　时易没好气，阴森森地说：“商量着准备明天把你埋在哪里。”
　　瘦猴虚弱地收回笑容，咽了下口水，“哥，别这样，嘿嘿……晓佳他们来了。”
　　辛念高兴地窜下去，“晓佳来了？”
　　“对啊，就在门口呢。”
　　辛念跑出去，见赵晓佳正站在门口，冲上去给她了一个拥抱，又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李霄权呢？”
　　“……他去墓地看我妈去了。”
　　辛念不知道他俩现在是什么情况，又关心道：“就他一个人？他还是念念不忘吗？”
　　“不知道。”赵晓佳低着头，“大概是朔城的生意忙，他好不容易来一趟燕城，想去看看我妈吧。”
　　辛念觉得李霄权对游卿的思念就跟中了邪一样，幽幽叹了口气。
　　赵晓佳倒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坐在沙发上，淡淡地说：“这次临出发前，他说他想把我妈的墓迁到朔城去，这样就可以时常见面，问我同不同意？”
　　“那你同意了吗？”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赵晓佳抬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些无奈的绝望，“就算不迁过去，大不了就是他多往两地跑几次。”
　　“晓佳，来！喝水。”瘦猴兴高采烈地走过来，端来两个玻璃杯，“你最爱的石榴气泡汁儿，我特意调的，当初还是你教我的，记得不？”
　　赵晓佳抬起眼，看着瘦猴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刺眼，或许自己面对李霄权也是这样期待的神色。
　　不应该这样，他们三个人永远不会有一个结果。
　　她语气凉了一些，“谢谢，我不喝。”
　　“你……”
　　辛念挤出笑容，“我喝我喝，谢谢你瘦猴。”
　　瘦猴的表情有些僵硬，也有点儿失望，他退后一步，“哦”了一声，“那你们先聊，我去叫易哥，咱们商量商量开业的事儿。”
　　时易几人临时在门口拼了张大桌子，当成会议桌，一起敲定最后的开业细节以及各类事项。时易旗下的民宿，知名度已经覆盖了全国，燕城这个也是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位置优渥，风景秀丽，甚至有媒体直接将其称为“度假村”。加之时易平时十分低调，从开始到现在，除了一次采访之外，再也没有露过面。可是不过惊鸿一瞥，大家也对他更加好奇。
　　时易在“五月二十八”那天画了个圈，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严肃的众人，突然乐道：“这么严肃干嘛？”
　　“哥，我有预感，这次开业一定十分瞩目，我恐怕也要跟你一样，步入千万富豪的行列了，到时候，我就把整条五金街买下来，全部开成网吧！”
　　时易拍了一下瘦猴的头，“得了吧，这都几点了还做白日梦？我们现在就开了四家店，还在银行贷着款，你就狂成这样了？”
　　“哎，我幻想一下嘛，这不是高兴吗？嘿嘿……”
　　*
　　辛浩洋回到家，陈敏正忧心忡忡地坐在沙发上，见儿子回来，赶忙道：“洋洋，你有没有在楼下看见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怎么了？”
　　“已经好几天了，他都在修理店门口，真是怪吓人的……让你爸去管管，别让那人蹲在那里，他也不肯去。”
　　辛浩洋知道她说的是谁，含糊地回答：“你管他蹲在哪里呢？”
　　“他看着就不像是好人，这不是妈妈担心不安全么？”
　　“有什么不安全的？”辛浩洋深受父亲的耳濡目染，小大人一样地讥讽道：“真是妇人之见。”
　　他放下书包，又道：“妈，咱家户口本呢？”
　　“你要户口本做什么？”
　　“嗯……老师说，考试报名需要户口本复印件。”
　　“哦，那妈妈给你去拿。”
　　辛浩洋接过户口本，准备重新出门，陈敏立刻拦下他，“又出门干什么去？”
　　“不是告诉你了吗？要复印件，当然是去复印东西啊？”
　　陈敏微微松口气，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那你快去快回。”
　　“知道知道。”
　　辛浩洋扭头，打开门。
　　“洋洋！”陈敏突然叫住他：“你……最近怎么经常出门啊？”
　　辛浩洋一惊，以为母亲看出了什么倪端，“我什么时候经常出门了？”
　　陈敏轻轻叹气，挤出一个笑容，“妈妈就是担心……似乎自从你爸回来之后，你就不愿意在家里待了，妈妈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你要乖乖的，好好念书……可千万不能交一些不三不四的坏朋友啊！”
　　“你唠叨死了，我走了，马上回来。”
　　辛浩洋“砰”地关上大门，陈敏感到鼻头一酸。
　　揣着户口本，辛浩洋往时雨面前一站，“走吧，现在知道我姐的生日了，去取钱。”
　　两人再次进了银行，时雨看着日子，往上面按下六位数字。
　　界面上出现一个圆圈，很快进入下一页。
　　“哎，果然是这个密码！”
　　“快看看，查询余额——个、十、百、千、万……我靠！怎么才一万二？”
　　时雨气红了脸，敲着辛浩洋的脑袋，“你姐姐他妈的打发乞丐呢？还是你在这儿打发我呢？是不是还有别的卡？”
　　“没了！就这一张，我妈妈天天跟宝贝一样地藏在枕头下面。”
　　“我呸！你姐果然跟我儿子一样，都他妈是白眼狼。”
　　时雨扭头，见不远处站着安保，将银行卡□□，放进自己兜里，往外走去。
　　“哎！你把卡还给我，你不是嫌弃一万二少吗？那你自己要去啊？”
　　时雨大步流星地重新走入小巷子，嗤笑，“废话，我当然会去自己要。”
　　“什么时候？”
　　时雨的眼球转了几圈，“五月二十八。”
　　“五月二十八？”
　　“我看新闻了，上面说，时易要在那天开个新店，我就在那天问他要钱，他要是敢不给自个儿老子钱花，一人一口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辛浩洋一愣，又抓着他的胳膊，“那你把这张卡还给我！”
　　“滚蛋！”
　　时雨不耐烦道，抬起脚，对着辛浩洋的肚子就是狠狠地一脚。
　　作者有话说：
　　马上结局了，正文104章完结。


第95章 一把刀(上)
　　时雨拿刀片刮了胡子, 洗了脸，从公共厕所里慢慢悠悠地走出来。
　　门口靠着一个穿着短裙的女人，时雨扫了她一眼, 嗤笑一声，咧着嘴拍拍她的屁股, “骚|货, 穿内裤了吗？”
　　女人立刻黏黏糊糊地贴上来，“雨哥，穿没穿你摸摸不就知道了？”
　　时雨怪笑着哼冷, “今天没兴趣。”
　　“那雨哥哪天有兴趣？”
　　时雨抽出一根烟, 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道：“都没兴趣。”
　　“哥，真的不试试嘛？”
　　时雨拉开铁皮门，掀起眼皮，“滚蛋。”
　　他重新走入麻将馆, 招呼着, “妈的，闲着做什么？快点继续打啊？”
　　有人坐在桌边笑道：“雨哥最近手头宽裕了？别说抽得起烟, 还能打得起牌了？”
　　时雨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之前穷得叮当响, 顿时大怒，钳住他的脖子就将他按在桌面上，“他妈的要打牌就打, 不想打就别在我眼前转悠, 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也不是吃素的, 也不求饶, 笑得赖皮, “雨哥就是厉害, 有了钱果然不一样了。”
　　时雨冷笑，想起时易，又道：“这算什么？没见识的东西，以后老子发达了，拿钱砸死你们！”
　　“哟？雨哥，你找到挣钱的门路了？”
　　“关你屁事！”时雨松开手，那男人转转自己的脖颈。
　　“行行行，我不问，打牌吧？”
　　时雨踢了一脚凳子，“打个屁，老子出门一趟，晚上回来再说。”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出门。
　　临出门前，顺走一人手边的酒瓶，灌进自己的嘴里。
　　时雨晃悠着走出那片地方，往右拐，找了家最近的超市走进去，先拿起小盒子中的打火机点燃嘴中的烟，扔回去，抽了一口，才道：”有刀吗？”
　　收银员战战兢兢，“什、什么刀？”
　　“妈的还能是什么刀？”
　　“你……要用刀做什么？”
　　“当然是切水果啊？难不成还能去捅人？”
　　时雨骂道，“买个东西怎么这么多事儿？你把自己当警察了？”
　　收银员的神色中露出一丝恐惧，沉默地从货架拿来一把长柄水果刀，“目前只有这一种。”
　　“多少钱？”
　　“二十八。”
　　时雨扔过去三十元，“不用找了。”
　　他走出超市，将刀别在腰带上，大摇大摆地回到麻将馆。
　　*
　　赵晓佳坐在电脑前，冲着里头喊道：“易哥！从开业到第七天，所有的客房已经订满了。”
　　“嗯。”
　　“有个千万网红博主要在开业那天来我们这里直播，哥，毕竟是大博主，咱们要不要特别照顾一下啊？”
　　时易抬起眼皮，将身后的玻璃杯擦干净，“犯不着，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也是，我们又不缺那点儿流量。”
　　时易笑了笑，也没有反驳，将玻璃杯摆放整齐后，准备出门。
　　瘦猴抬起头，“哥，你干啥去？”
　　“去接辛念。”
　　“哦，晚上还回来吗？”
　　“不回来。”
　　“可惜，我今晚做牛肉粉，小鹿头好像最喜欢吃我做的牛肉粉，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时易轻微一挑眉，“是么。”
　　瘦猴自信地点点头，“应该是。”
　　“她不爱吃。”
　　“啊？”
　　时易皮笑肉不笑，“她是怕你伤你自尊。”
　　“……”
　　时易到了校门口，给辛念发消息。
　　【我到了，人呢？】
　　【在体育场，你来找我吗？】
　　【嗯。】
　　辛念收起手机，对面的女生放下羽毛球拍，“你男朋友来接你了？”
　　“嗯。”
　　“真甜蜜，我好羡慕。”
　　辛念有些不好意思，抿唇一笑。她现在已经和高中时期完全不同，不再是喜欢待在角落里，不愿意主动交朋友的那个有些自卑的小女孩儿，相反，她喜欢定期跟朋友出来打打羽毛球，性格越来越开朗。
　　女生将球拍放起来，冲她招招手，“那我先走了？”
　　“好，下周见。”
　　辛念找了一个靠门的凳子，坐下来。
　　不过几分钟，时易推门进来，辛念站起身，“你来啦！”
　　“打完了？”
　　“嗯。”
　　“回家吗？”
　　“好啊。”
　　时易顺手将羽毛球包搭在左肩上，右手伸出来，辛念放上去。
　　辛念跟他走出去，两人的手晃啊晃，影子被灯光拉长，两人重合一起，她突然低头一笑。
　　“怎么了？”
　　“我好开心呐。”
　　“嗯？”
　　“你就要在燕城开分店了，这可是我们长大的地方哎！”
　　时易低声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刚才是去打羽毛球了，还是去喝酒了？怎么人都傻乎乎的？”
　　辛念将他的手拍掉，“你才傻。”
　　时易轻轻搂住她。
　　辛念带着他往校门口走去，顺便穿过一条丛林小路，这是近道。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以前的辛念距离幸福太远，甚至有时候会绝望地以为自己会在父母的安排下一点点步入深渊。但现在不同了，她的身边是时易，虽然生活依旧算得上辛苦，但至少每一步都在坚定地走向阳光。
　　她偶尔甚至担心恍然大悟这不过是一场梦。
　　醒来，她依旧被关在那个阴冷的卧室中。
　　辛念抬起头，小道旁的球形路灯明亮到让人眩晕，她微微眯起眼睛，恍惚间，路灯似乎变变幻了太阳，阳光刺眼，看不清前路。
　　乐极生悲。
　　心脏没来由得一抖。
　　他们真的能站在阳光之下么？
　　她紧紧握住时易的手。
　　他发现不同寻常，低声问：“你怎么了？”
　　辛念摇摇头，但几乎已经消失的患得患失却在这一刻莫名地抵达了顶峰，“没事的，我只是在想……我们真的会永远这样开心下去吗？”
　　时易沉默了一瞬，黑沉的眸子被灯光照亮。
　　他俩身高相差一个头，时易低着脖子不舒服，忽然揽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
　　辛念现在几乎习惯了他动不动就把人扛起来的行为，立马训练有素地环住他的脖子。
　　时易将她牢牢地放在草丛边的一块石头上。
　　这样一来，两人恰好能够平视。
　　辛念眨了一下眼睛，微微不解，“怎么了？”
　　时易走近一步，神色略微严肃，“为什么会这么想？”
　　“嗯？”
　　时易轻轻叹口气，将鼻尖顶在她的上，“辛念，你为什么还是没有安全感？”
　　辛念大胆地环住他的腰，把头蹭在他的颈边，小声道：“没有呀？”
　　“那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好像就是心脏抖了一下。”
　　时易伸出手，按在她左边胳膊的脉搏上。
　　震颤着。
　　“抖什么？”
　　辛念说不出来自己的不安究竟来自何处，就含糊地回答：“大概最近情绪不稳定吧？”
　　“为什么不稳定？”
　　辛念扳起小脸，认真地回答：“大约是我快要来姨妈了。”
　　时易噗嗤乐出来，浅浅的呼吸洒在她的脸上。
　　两人离得很近，时易忍不住，正要歪头吻她的时候，忽然树林后面传来一声嘤咛。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辛念炸毛似的一把将他推开，警惕地回头。
　　更清晰的□□传来，是女人的，娇滴滴的。
　　时易掀起眼皮，往前面看去，终于瞧见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一对男女，恋爱谈得热火朝天。
　　他把辛念的脑袋掰回来，挑起眉毛，“你们学校挺有意思的。”
　　辛念也是第一次见，耳根子不由得烧起来，但还是颇为镇定地说：“这条小道很隐蔽，有时候会遇到这样的情侣。”
　　“哦——”时易拖长音调，“那你把我带到这儿有什么目的？”
　　“没什么目的。”辛念瞪起眼珠子。
　　“知道了知道了。”
　　时易哄着，把辛念当成四肢退化了一样，又将她从石头上抱下来，笑着说：“换条道走，别耽误人家俩正事。”
　　走出校门，时易开口，“今天我没开车。”
　　恰巧一辆加长款黑车缓缓停下来，辛念愣怔了半天，看着面前的这辆，抬起头迷茫地问：“那坐这辆吗？”
　　时易拍拍她的脑袋，“你想什么好事儿呢？”
　　他往旁边一指，“坐那个。”
　　辛念顺着他的手指往旁边一瞟。
　　时易指着校门口摆放整齐的一排共享单车。
　　“……”
　　时易抬抬下巴，“走吧？”
　　辛念叹口气，跟上他的脚步，嘟嘟囔囔，“我今天运动量大大超标。”
　　时易长腿一跨，坐在车座上，他今天穿着T恤，活脱脱一个刚从校园走出来的男大学生模样，他扫了一眼那黑车，问辛念，“怎么？你对那辆车很有兴趣？”
　　辛念摇摇头，只是小声道：“我听说，那种车里会有隔板，往后面一坐，司机也看不到后面在干什么？”
　　“听谁说的？”
　　“赵晓佳——还有她推荐给我的小说。”
　　辛念老老实实地回答。
　　“啧。”时易嗤笑，低下头意有所指地缓缓问：“有隔板又能怎么样？你想在后座干什么？还不让别人看见。跟我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
　　辛念想起个别片段，脸一红，推了他一把，结果自己向后仰去，时易眼疾手快，抬手捞起她的腰，趁机在她的唇角啄了一口。
　　辛念连忙抓起车把，重新坐稳，嗔道：“快回家。”


第96章 一把刀(中)
　　开业当天清晨。
　　时易早早起床, 床榻一松，辛念立刻动了动，睡眼惺忪, 抬起胳膊，“你要出门了？”
　　“嗯, 去民宿看一眼, 然后去机场接人。”
　　时易一边说，一边抬手抱起她。
　　辛念像是没骨头一样地软在他的怀里，慢慢开口,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瘦猴都不一定起床了, 你这么积极，难不成还等着我给你发工资？”
　　“好啊，时总，我当你秘书怎么样？”
　　“行，做个贴身秘书。”时易轻佻地划过她的锁骨, “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让我开心。”
　　“呸。”辛念把头扭过去, “流氓。”
　　时易笑道：“昨晚的事儿你忘了？我能有你流氓？”
　　辛念推他，“你快出去, 我要换衣服。”
　　饶是现在, 她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将睡衣全部脱掉。
　　时易没动，忽然摸了一下她腰上的软肉。
　　辛念顿时浑身没了力气。
　　时易乐了，低声道：“你上次不是问我之后打算怎么办么？”
　　辛念回忆了一下, 自己确实是在之前问过他之后如何打算, 是否要继续其他地方开店, 当时时易没有给自己准确的答复。
　　她现在点点头。
　　时易胳膊用劲儿, 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辛念歪歪头, “你想说什么？”
　　时易沉默了一下, 然后直视她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我欠别人钱的事儿？”
　　辛念一愣，半晌没吭声。
　　这是时易第一次向她提起这件事情。
　　她甚至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说。
　　时易勾了一下她的鼻尖，“是不是？”
　　辛念小声“嗯”了一下。
　　“知道怎么不问我？”
　　“你不说，我就不问，反正你总有自己的理由。”
　　时易停顿数秒，低声道：“我是欠我妈的钱，现在攒够了，燕城这家民宿开业稳定后，我确实有别的打算，但现在还没有想清楚，到时候会告诉你。”
　　后面的话辛念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满脑子都是那句——“我是欠我妈的钱。”
　　她一时间没有消化这些信息，慢吞吞地重复，“欠……你妈妈的钱？”
　　“嗯，很早之前的事了。”
　　“很多吗？”
　　“很多。”
　　“那……有时间期限吗？”
　　“没有。”
　　辛念记得时易告诉过自己，他爸爸以前会打老婆，后来她便离开了这个家，但其中种种细节，她并不清楚。
　　“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几乎从不见面。”
　　辛念把下巴搁在时易的肩颈上，用紧紧拥抱表达心疼。
　　时易忽然道：“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才向你坦白这件事。”时易笑了，笑意中带着不屑一顾地猖狂，“以前还有别人追你，我就在想，哪怕我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小子，你也得是我的，反正我又不会让你吃苦。”
　　“我从来没有想过跟别人在一起。”辛念闷闷地回答。
　　时易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耳语道：“等这一切结束后，我会把我以前的故事都告诉你。”
　　“好呀。”
　　*
　　辛念站在厨房给赵晓佳打下手，李霄权站在另一边洗杯子。
　　瘦猴经过门口十多次，探头进来，见没人顾得上理他，又出去，最后随便找了个问题，“辛念，易哥呢？”
　　“去机场了。”
　　“哦。”
　　瘦猴瞟了赵晓佳好几眼，搓搓手心，最后还是出去了。昨天听易哥提起，说李霄权和赵晓佳在这个月上旬已经前后脚向他提出了离开民宿，打算开业结束一个月后就离开。
　　时易自己就自由惯了，从不挽留任何一个人，但他依旧提前告诉瘦猴，以免他到时候一时难以接受。
　　现在还早，店里没有客人，瘦猴蹲在后院的墙角捂着脸。
　　人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瘦猴忍不住的时候还是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发泄一场。
　　他不明白，当初大家一穷二白的时候都能在一起奋斗，经常忙得吃不上热饭，有时候靠着面包充饥，三个大男人成天挤在一间小屋子里闷头大睡……怎么如今日子好了，却一个个都要离开了。
　　他现在基本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赵晓佳永远不会喜欢自己的事实，但是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当场珍宝一样的友谊和回忆也能被他们如此轻轻地放下……好像这些东西只有他念念不忘……瘦猴没法接受。
　　人或许都是想要往前走的，他知道，但理解不了。
　　他恨不得一辈子跟三两好朋友待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若是没法跟喜欢的女孩儿在一起，那就当永远的朋友，起码能天天见到，这样不好吗？
　　他恐惧别离抗拒改变，就像当初他从未想过要离开五金街一样。
　　瘦猴捏着拳头，狠狠地砸在墙上。
　　他蹭着湿润的眼角，准备回去洗个脸，收拾好心情接待客人。
　　缓慢地站起身，忽然感到旁边有道黑影，他迅速扭过头，大喝一声，“谁啊？”
　　民宿后面是一条宽阔的小河，小河清澈又湍急，两侧由低矮的树木包围，高度适合藏人，但走过去却避免不了沙沙声。瘦猴的心情正巧不好，发泄地又吼了一声，“问你话呢，你是干嘛的？”
　　那人一声不吭。
　　他边喊，边朝那边跑去。
　　一个头发油亮的男人正在加快步伐，所幸土壤松软，他跑不快。
　　瘦猴捡起一块石头，朝他砸去，“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他憋着一口气，忽然朝前扑去。
　　“哎呦！”
　　男人立刻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瘦猴将他的两手钳制住，强迫他翻过身，大喝，“你是干什么的？”
　　“我……疼死我了！”男人被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呲牙咧嘴着。
　　瘦猴稍微松了点儿劲儿，“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走错了。”时雨斜着眼睛，缓慢地认出这小子似乎跟时易是很多年的兄弟，更不敢露出真面目，咧着嘴道：“我是附近村子里头的人，见这边热闹，就想来看看……”
　　“快走，我们这正忙着！”
　　“知道了知道了。”时雨唉声叹气，“小伙子，那你快点放开我啊？”
　　瘦猴想了一下，又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时雨随手一指，“就那个树丛。”
　　瘦猴十分不耐烦，“别影响我们做生意，人员随意进出会影响客人的安全感，我们今天可是开业第一天，你别添乱！”
　　时雨连忙点头。
　　瘦猴又看了这人几眼，这觉得这人浑身黏腻，像是从烟酒中泡过一样，头发丝上浸满臭气，油黑的头发盖在挺直的鼻梁上，瘦猴本想将发丝挑起来，但他忽然觉得有些恶心，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有离开。
　　瘦猴莫名觉得这人有些奇怪，浑身散发着不怀好意，他还想张口问什么，忽然听到赵晓佳走出来喊道：“瘦猴？你去哪里了？快来帮忙啊？”
　　他回头，松开男人的衣领，赶紧朗声回应道：“哎，知道了，这就来了！”
　　转头又恶狠狠地说：“别在这个地方鬼鬼祟祟地转悠了！听见没有？”
　　时雨推了他一把，敷衍道：“我现在就走。”
　　瘦猴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时雨对着地上吐了口痰，低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一扭头，突然看见一双眼睛。
　　时雨怪叫着后退一步，“我靠！辛浩洋，你他妈来这儿装鬼来了？”
　　辛浩洋露出半个脑袋，阴测测地嘿嘿一笑，“今天原本是我毕业考试的日子，但我还是跟着你来这儿了，你来找我姐夫要干嘛？”
　　时雨厌恶他阴魂不散，上去便给了他一个巴掌，“滚蛋！叫谁姐夫呢，我来找我儿子，犯得着告诉你？”
　　辛浩洋的右脸火辣辣地疼，“你拿了我的钱，我为什么不能找你？”
　　时雨暴怒，要扬起手，却被辛浩洋挡了回去。
　　“那是我儿子的钱！”
　　“明明是我姐姐的钱！”
　　“现在在我手里就是我的钱！”
　　“你还给我！”
　　辛浩洋冲上去就要和他扭打起来，时雨不耐烦地给了他一脚，“蠢货，没见识的东西，那些破钱算什么，今天我要的是一笔大钱。”
　　辛浩洋收起手，“什么大钱？”
　　“当然是问时易去要。”
　　“你能要来？”
　　“废话，到时候我直接给你两万。”
　　辛浩洋吞咽了一下口水，“那快去要吧？”
　　“急什么？”时雨看了一眼天色，“还没到时间。”
　　他嘿嘿笑起来，“我们不如先玩点儿别的？”
　　“玩什么？”
　　时雨掀起自己的皮大衣，从内兜里变戏法似的一小罐酒。
　　辛浩洋睁大眼睛，指着他的裤腰带，看着上头那明晃晃的东西被闪了眼睛，“这是什么？”
　　时雨一低头，笑起来，“刀啊，傻了？”
　　“你带刀做什么？”
　　“当然有用了。”
　　他将那巴掌大的小酒瓶打开，“来一口？”
　　辛浩洋露出一个不太信任的表情。
　　时雨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仰脖灌了一大口，“真爽呐，这是洋酒，你爹在家没喝过吧？”
　　“真的这么好喝？”
　　“你尝尝？”
　　辛浩洋接过，正打算试探性地小酌一口，没想到时雨讥讽道：“你他妈到底是不是男人？男人哪有这么喝酒的？”
　　“那怎么喝？”
　　“仰头喝！给老子干了！”


第97章 一把刀(下)
　　辛浩洋喝了一大口, 犹豫着咽下去。
　　时雨挑着眉毛，“怎么样？好喝吗？”
　　辛浩洋辣得舌头疼，迟疑地点点头。
　　时雨乐了, “没喝过吧？多尝尝，从今天开始, 就别跟着你那个窝囊废爹学了, 我教你做个男人。”
　　“真的？”
　　“废话。”
　　辛浩洋渴望摆脱父亲，不由得又多喝两口。
　　时雨又看了一眼时间，决定和辛浩洋多废话一会儿。他蹲下身, 忽然朝辛浩洋的脸蛋上拍了拍, “哎，你小子怎么眯起眼睛了？”
　　辛浩洋将酒含在口腔里，咽进去含糊地问：“这个酒多少度啊？”
　　时雨胡说八道，“不高。”
　　辛浩洋皱起眉头，将酒瓶在耳边晃了晃, “你别骗我, 我怎么才喝了这一点儿，就觉得晕？”
　　“那是你酒量太差……还需要多练练才行。”
　　时雨话音刚落, 就听见民宿门口传来汽车声, 他伸长脖子，估摸着是时易回来了。
　　他慢悠悠站起身，吹了声口哨。
　　辛浩洋立刻抬起头, “你要干什么去？”
　　时雨提了提裤腰带, 摸了一下刀柄, 没吭声。
　　辛浩洋以为他又要独吞了钱, 立刻拽着他的衣服, 怒道：“你要去哪里？”
　　“滚蛋！臭小子。”时雨挥了一下胳膊, 有些不耐烦地呵斥。
　　他一边挣脱，一边往门口看去。
　　这位置的角度是他特意挑的，能清晰地看到门口到停车场的一举一动。
　　只见他儿子没什么表情地下车，他分明只是淡淡地往这边扫了一眼，时雨忽然浑身肌肉一紧。
　　这小子拳头现在太硬了……自己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还能与他打一架，至于现在……还真是有点儿发怵。
　　时雨揉揉眉头。
　　抬头看着宽敞得望不到边际的民宿花园，看着亲儿子英俊挺拔的背影，眼中发红，非要尝一尝做有钱人的滋味。
　　辛浩洋觉得自己的脑袋更加昏沉了。
　　他紧紧拽着时雨的腿，“你……把我也带上。”
　　“带上你大爷！”时雨发怒，他喝多了重得像个装了铅的麻袋，“你别耽误我做正事！”
　　他边骂，边对着辛浩洋的心口踢了狠狠一脚。
　　辛浩洋滚到草丛中，他头晕眼花，打了个饱嗝儿，忽然蹭地站起身。
　　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一向不敢对时雨还手的辛浩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助跑几步，将其扑倒在地上。
　　“我靠……你个小兔崽子。”
　　辛浩洋虽然才十二岁，但已经长高一米七五，体重也超过一百五十斤，这样毫无征兆地压在时雨身上，后者觉得自己的骨头差点碎了。
　　时雨张大嘴，喘了两口粗气，从手边抓起一块潮湿的烂泥，就往辛浩洋的头上砸去。
　　辛浩洋感觉到什么闷热的东西从鬓角滑下来，泥土掠过嘴角，他闻到一股浓烈的土腥味道，突然一阵反胃。往出呕着，伸出舌头，对着时雨赃污的夹克衫就吐了出来。
　　时雨眼前一黑，就感觉到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随后，前胸湿漉且黏腻，他咬着牙，掐着辛浩洋的脖子，觉得自己也要吐出来了。
　　“你他妈……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辛浩洋也不嫌自己恶心，死死抱住时雨，“我拿不到钱……你就也别想拿到……咳咳，你掐死我了！”
　　时雨发了狠，一手继续钳制他的脖子，一手用拳头狠狠捶打他的脑袋，“你他妈给我滚远点儿。”
　　“我靠……”
　　辛浩洋被揍得又忍不住呕出两下酸水，这次也尽数浇在时雨身上。
　　“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辛浩洋吐得眼圈都红了，依旧趴在时雨的身上不肯起来。
　　时雨竖起耳朵，听不见门口的声音，看到时易去了哪里，他心中着急，硬是将刀从裤带中□□，抵在辛浩洋的脖颈上，“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开。”
　　辛浩洋打定主意他不敢怎么样，大喊大叫，“我不！”
　　时雨最后一丝耐心告罄，他当初在局子里见过比这难产数百倍的人，现在不让这小子见点血，他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厉害。
　　他将刀刃轻轻转动，辛浩洋手心发软，倒吸一口凉气。
　　他爬起来，嘴里咒骂不停，时雨看着自己的衣服，咬着牙给了他数个巴掌。
　　辛浩洋半张脸肿起来，不管不顾地和时雨扭打在一起。
　　*
　　“什么声音？”
　　赵晓佳有些迷茫地抬起头，转头问时易，“易哥，你听到了吗？”
　　时易微微一愣，眸色稍稍变化。
　　赵晓佳指着前面，“好像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去看看。”
　　时易从民宿后门绕过去，寻着声音往树丛中走去。
　　打斗声愈发清晰，他眉心一跳，小跑两步。
　　辛浩洋的脸上已经被打得出了血，时雨正背对着他，两人已经面无全非，时易都并未立刻认出。
　　他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跑到这儿来撒野。
　　辛浩洋眯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呼救，“救……救我，快给我妈打电话！”
　　时易弯下身，用力掰过时雨的肩膀，把他拖出来，时雨蹭着自己的脸颊，看清面前的人，忽然嘿嘿一笑，“狗东西，老子还没有去找你，你自己先来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时易面若冰山，扫了一眼躺着的那人，冰山忽然有了一些破裂，“辛浩洋？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你就不必要知道了。”
　　时雨喉咙嘶哑，双眸中闪烁着几乎可怕的精光，“儿子，想你爹了没？”
　　“我劝你赶紧滚蛋，时雨，今天我不想揍你——”
　　“时易？”辛念忽然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没事吧？怎么啦？”
　　时易不想让时雨看见她，立刻侧过身，挡住这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往她那边走去，“没事，你进去吧。”
　　辛念踮起脚尖，“那边有人？”
　　“不是，两只野狗。”
　　辛念果然目光中出现了一丝恐惧，时易笑着低头啄了她一下，又轻轻地安抚她的情绪，“我把它们处理完，就过去。”
　　“……好。”
　　“嗯，进去吧。”
　　时易低声道，在辛念转头的那一刻，眸子忽然冷了下来。
　　他走回去，指着时雨道：“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时雨咧着嘴，“儿子，你上次揍了老子一顿，老子躺了两个月才好，现在的牙都是缺的，这一次，我可不会便宜了你。”
　　时易舔了一下后槽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是你的民宿开业是吧？行啊，儿子，有本事——这么有本事，可是看看你爹现在过成了什么样？”
　　“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易的浑身四周已经散出像是能杀人的戾气。
　　时雨退后了一步，隔着皮夹克摸着自己的刀，“你给我钱，给我我就走。”
　　“我看你就是欠揍。”
　　时易说完这话，正准备抬手，忽然大门口再度传来声音，这次应该是那位正在直播的博主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正风风火火地对着镜头不知道说什么，瘦猴跑出来，热情洋溢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时雨冷笑，“儿子，你说她要是把咱俩也播出去，你这地方是不是就更火了？”
　　时易最厌恶别人威胁他，眸子中射出暴戾，抓起时雨的衣领就要将他往出拽，“怕什么，大不了同归于尽，还能怎么着？”
　　时雨被拖着走了两步，喝道：“辛浩洋，你就在旁边看着？你他妈还想不想要钱了？”
　　辛浩洋微微停顿，然后冲上去敲打时易的胳膊，他心里还是害怕时易的，不敢太过用劲儿。时雨暴跳如雷，抬手便是一个巴掌，“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找死！”
　　辛浩洋哇哇乱叫，跑了几步，又觉得酒劲儿上来了。
　　时易的小臂青筋凸起，将时雨拖到河边，按着他的脑袋，“现在听好了，跨过这河给我滚蛋，不然我让你在河里喝水喝个痛快。”
　　时雨面色涨红，大怒道：“辛浩洋，你他妈站着干什么？你连毕业考试都不考了，再拿不到钱，回去等着被你爸弄死吗？”
　　辛浩洋一愣，绕过去抱住时易的一条腿，时易烦不甚烦，冷冰冰地开口，“辛浩洋，以前的事儿你都忘了是吧，我不介意让你再尝上一次。”
　　辛浩洋抱着他的手颤抖起来，不由得松了劲儿，忽然灵机一动，大喊了一声，“姐夫！”
　　时易回头看他一眼，他五官上已经没有半分与辛念相似的地方，时易记起他曾经做过的事，只觉得恶心。
　　但时雨却将他的沉默误会成他认下了这个小舅子，突然嘶吼一声，挣开时易的束缚，扭头拽起辛浩洋的衣领。
　　辛浩洋被他掀了过去，大半个身子都挂在河边的栅栏上，四肢摆动挣扎着，时雨目露凶光，想也没想，抬腿暴戾地将他一脚揣进河中。
　　“扑通！”
　　河水奔流，辛浩洋的呼救声很快被冲走，淹没。
　　“你……”
　　时易大惊，下意识就要跳下去救人。
　　时雨生怕这小子以后再难遇见，趁他不备，忽然从裤腰带中抽出刀子，对着儿子的腰腹部就是狠狠一刺。
　　“……”
　　时易感到身侧一凉，然后无法忍耐的剧痛从一点慢慢蔓延到全身。
　　他几乎降低了反应速度，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黑色T恤的一边颜色渐渐变深，几厘米之外，是时雨手中滴着血的刀子。


第98章 求救
　　“叮铃铃——”
　　陈敏的手机在办公室内响起, 在狭窄拥挤的房间内格外清晰刺耳，她抱歉地看了一眼其他同事，拿着手机弯下腰轻轻往消防通道走去。
　　“喂, 邵老师，您好——”
　　“辛浩洋的妈妈, 您孩子怎么今天没有来参加毕业考试？”
　　“什、什么？洋洋没有参加考试？”
　　“是啊, 考试都开始一个小时了，连个人影也没有……你们做家长的没有看着他出门上学吗？”
　　“我、我出门着急，今天六点走离开家了……可是邵老师, 我们洋洋很乖的, 不会故意不去考试的，也许是昨天晚上熬夜学习了，今天起床迟了？麻烦您等等，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
　　“——天呐，辛浩洋家长, 您说您的儿子乖？”老师五话可说, 苦笑了半天，才道：“您儿子是我见过最调皮的学生。剪女老师的头发, 随便欺负班里同学, 更不用说还掀起过女同学的裙子，这事儿您也知道的。”
　　陈敏脸色涨红，小声道：“我知道, 我已经批评教育过他了……老师, 您还是让我先将洋洋找到吧。”
　　“嗯, 那我就挂了……不过, 辛浩洋妈妈, 我需要要提醒你一下, 这个毕业考试只有一次，如果你儿子没有通过的话，只能留一级了。”
　　“……邵老师。”
　　“嘟嘟嘟——”
　　对面果断将电话挂断，陈敏忍着眼泪，深呼一口气，往家中打电话，没有人接，她着急起来，腆着脸向领导请了一天假，准备回去找儿子。
　　她边向外跑，边给辛建勇拨通电话，出声时嗓音在微微抖动，“建、建勇？你早上看到洋洋没有？”
　　“什么？”辛建勇那边吵吵嚷嚷，他不耐烦地“啊”了好几声，才说：“没看到，我起床时家里没人了，还有别的事情没？我忙着打牌。”
　　陈敏招收拦下一辆出租车，捂着嘴，“建勇……洋洋今天应该去考试的，但他没去学校，你快点回来帮我找找儿子吧？”
　　“知道了知道了，打完牌就回去。”
　　*
　　时雨将红刀子□□的那一刻，心跳不止，他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是蔓延开来的痛快，他死死盯着滴落的血水，瞳孔都变得血淋淋的。
　　喉咙里的铁锈味冲出来，时易微微张开双唇，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然后抬起漆黑无波的眸子。
　　时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时易右手按在自己的腰腹处，咬着牙，艰难地向前走了一步，他将时雨的肩膀掰过来，抬起膝盖，对准他的胯部就是狠狠一击。
　　时雨哪里想到这小子都被捅了一刀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他低声嘶吼了一下，想推开时易，但时易掐着他的后脖颈，将他转了个方向，像是刚才辛浩洋对着河流那样，他的半个身子也即将涌入河水中。
　　时雨再次感觉身上湿漉漉的，他低下头，看见时易因为用力而至伤口出血速度加快，他听得清清楚楚，这小子在他身后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上的力气也小了一些。
　　时雨咧开嘴，忽然胳膊肘向后一击，正中伤口，时易痛苦地“嘶”了一声，下意识松开手，时雨趁机向后倒去，转过身，对着时易的嘴角就是一拳。
　　时易弯下腰，皱着眉头，吐出一口血来。
　　时雨嘿嘿一笑，将刀柄在手中潇洒地转了一圈，笑道：“ 你小子要跟我同归于尽，那就来啊？”
　　时易眼前发黑，矮声靠在身后的大树上，民宿内的声音已经快要听不见，他像是中暑了一样，光晕模糊的视线。
　　时雨慢慢走来，将刀柄贴在他的脸颊，轻声道：“儿子，我不想动刀子的，你只要给我钱，让我无忧无虑地过完下半辈子，我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怎么样？”
　　时易冷笑一声，“时雨……你不杀我，我也想杀了你……从我记事开始，从你每天喝多了就打我妈开始，我就恨不得你去死。”
　　“真可惜……你妈已经不要你了，自己去过富太太的生活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知道为什么吗？”
　　他浑身沾上了酒水和血迹，散发着腐朽的恶臭，时易在连呼吸都变得疼痛，在迷迷糊糊间听到时雨开口，“因为你是个煞星……没人敢要你，你去了哪里，哪里就要倒大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了宋家，却没有待多久，就被人家赶了出来……嘿嘿，儿子，你这辈子就该永远留在五金街，跟我一起，烂在那里！”
　　“咳咳咳……”
　　时易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在他的身边落了满地。
　　时雨将刀尖抵在他的心口，恶狠狠地，“我再问一遍，你到底给不给我钱？”
　　时易轻轻笑了一声，睫毛遮住的双眸挡住汹涌的恨意，但与此同时，童年时期，从宋家孤零零的出来时无尽的恐惧也像是一座山笼罩下来。
　　时易掩饰中自己的情绪，慢慢地、忽然地抬起胳膊，紧紧抱住时雨的腰，刀尖穿过胸口，刺进皮肉中，他双腿肌肉狠狠发力，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倒推着抵向河边。
　　时雨没有防备，刀不甚落下，双脚离地，他用拳头狠狠敲击时易的伤口处，但后者却像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一样，步伐沉重但平稳，体内爆发着巨大的力量，让时雨几乎是一点点地看着自己翻入河水中。
　　他嚎叫着：“时易，我要杀了你！”
　　流水淹没到他的下颌，时易再也听不清他的声音，全身脱力地倒下，倒在栅栏上，在喉咙发不出声的前一秒，他张开手掌，望着民宿的方向，似乎看到窗户后有人影走动，他轻轻呢喃了一下，“……辛念。”
　　*
　　辛念在前台坐着登记，忽然抬起头，“是不是有人叫我的名字了？”
　　瘦猴大汗淋漓地猛灌了一瓶水，擦擦脑门上的汗，“没人啊，我什么也没听见，你是不是忙出幻觉了？”
　　辛念吹着眸，扫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忽然道：“时易怎么还不回来？”
　　“你不是说外面有野狗？”
　　“那也不会这么长时间。”莫名其妙地，辛念的心脏往下坠了坠，“瘦猴，那帮我看一会儿前台，我要去找时易。”
　　“好。”
　　辛念推开后门，小跑着出去。
　　民宿后院依旧安静，与前门的热闹形成对比，像是有道看不见的隔阂，已经安静到了可怕的地步。
　　辛念环绕四周，没有时易的身影，莫名的慌乱愈发明显，她轻轻喊了一声，“时易？”
　　回答她的只有夏日的热风。
　　树叶哗啦啦地响，一只不知名的小鸟，从树杈上飞下来，站在草丛走了两步，忽然振翅飞走。
　　辛念回头看了一眼河水，只觉得原本清澈的水忽然变得可怖，水底的石子排布像是恶魔的脸么，密密麻麻。
　　一种难以言喻地恐惧袭上心头，她跑到草丛中，又喊了一声，“时易？”
　　辛念往里走去，忽然皱皱鼻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几乎站不住，扶了一下树干，低头寻找血迹。
　　绕过两棵树，看见一大摊血，抬头，不远处的河岸栅栏边正躺着昏迷着的时易。
　　辛念惊叫一声，看见他破裂的嘴角，向下，是依旧在往外渗着鲜血的伤口。
　　“时易……”辛念一个生活在普通环境下的女孩儿，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血，所幸只愣怔了三秒，便跪在他身边。
　　声音颤抖着几乎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音，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死死按在时易的伤口，然后单手哆嗦着掏出手机，拨通了120的电话。
　　她边掉眼泪边说，用自己尚存的理智将地址完整地告诉对方。
　　打完这个电话，辛念将手机仍在一边，用力按压着时易的伤口，这才敢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她见衣服一角也浸满了血，想了一下，打算将外套拿掉，直接将其紧紧绑在时易的身上。
　　她用力将时易的身子侧过来，还没来得绑上去，时易忽然闷哼了一声，语调中带着痛苦，辛念立刻爬到他的眼前，用双手捧着他的脸，眼泪掉在上面，和嘴角的血污混在一起，“时易……是我，我在这儿。”
　　时易慢慢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血迹下面是苍白到发青的唇。辛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时易，好像他的生气在一点点被抽走一样。
　　时易说不出话来。
　　辛念一直按压着他的伤口，抽泣着说：“我、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你等等，很快就来了，伤口我给你压着呢，不会出太多的血。”
　　她虽然恐惧，但该做的措施半点都没有耽误，也并没有只会哭哭啼啼，
　　时易慢慢抬手抚摸着她的胳膊，”好，这才是我时易的女朋友。”
　　辛念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小声道：“你要不要喝水……我、我去给你那瓶水过来。”
　　“不用。”时易摇摇头，轻轻开口，“辛念，我把头低下来。”
　　辛念乖乖照做。
　　时易的大掌笼罩在她的脖颈，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极尽留恋的缠绵的吻。
　　时易深情又霸道，辛念感觉到口腔中沾上了他渡过来的血。
　　他勾卷着她的唇齿，在每一处留下血迹。
　　辛念忽然感到害怕……极度的害怕。
　　似乎这是一个吻别。
　　她奋力推开时易，大哭道：“你……你别亲我了，等你好了，我、我再亲你。”
　　时易来不及开口，胳膊无力地落下去，再度陷入昏迷。
　　辛念抱着他，感受到他残存的还算是火热的体温，略微安心。擦掉眼泪，忽然想起一个人，她将自己的手机摸索过来，没有犹豫地拨通那个十分陌生的号码。
　　很快，对方接起。
　　辛念深呼一口，颤抖着说：“请、请问，是宋谦吗？”


第99章 家长
　　时易的手术很成功, 护士嘱咐麻药劲儿过了之后会感到疼痛，让辛念照顾好病人，有事按铃, 她会随时进来。
　　辛念道谢，又请求护士姐姐替他看护一会儿时易, 自己跑下了楼去买些必需品。
　　这家私立医院十分宽敞, 因为价格昂贵，所以病人并不是很多。
　　上次时易带着自己来还没有这样的感觉，现在自己走了一圈, 感觉空荡荡的, 有一种毫无人气的阴森感。
　　辛念兜了几个圈子，才找到回去的路。
　　她端着盆回到住院部，护士看见，轻轻笑道：“原来你是下楼去买生活用品了？”
　　“对呀。”
　　“傻姑娘，你男朋友住的是VIP包房, 这些东西配置好的。”护士姐姐低下身, 从柜子下掏出全新的用品，质量显而易见地比辛念手里拿着的要高。
　　辛念略微尴尬, 摸了一下鼻头, 想了一下，还是问：“那……这些需要另算进价钱中吗？”
　　“不用，当然不用。”护士姐姐笑起来, “更何况你们可是宋总特地打电话要求关照的患者。”
　　辛念捏起裤子的布料。从六个小时前她给宋谦打完电话之后, 他们便被迅速安排到了整个燕城最好的私立医院, 并由顶尖的医生团队为时易做了手术。
　　而自己在第一时间向他表达感谢之后,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回复。
　　“……谢谢。”
　　“没关系。”护士再度看了一眼时易苍白的面孔, “幸好你男朋友身体很好,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没什么大碍。”
　　门口响起敲门声，辛念走过去打开。
　　安保站在门口，“你是辛念吧，警察来了，据说是抓到嫌疑人了，想要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好。”
　　辛念点头。
　　他们被安排在医院的会客厅。
　　面前的几位警察递来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辛念看了一眼，表示肯定，“嗯，他是时易的亲生父亲。”
　　警察叹口气，不知道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见多了还是如何，他严肃道：“就是他捅的时易，请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们。”
　　辛念当时并不在场，提供的消息有限，很快便说完。
　　“谢谢你的配合，另外——”警察又推来另一张照片，“——根据民宿外的监控显示，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儿似乎跟时雨也有关系，但是很可惜，我们没有捕捉到正脸，而且他一直戴着口罩。你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截图很模糊，大约能看得出那男孩儿很壮，辛念没见过这样的校服，只见他双手插着兜，这姿势似乎略微熟悉，但辛念想了想，似乎大多数十多岁的男生都是这个姿态。
　　她摇了摇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他。”
　　“好，我们会继续调查的，有消息会通知你们，如果时易醒来了，也请你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
　　辛念回到病房，时易依旧在空荡荡的房间中沉睡着。
　　他呼吸很浅，胸腔微微地起伏，辛念坐在旁边，摸了一下他的脖颈，体温只能称得上是温热，远远比不上曾经将自己拥在怀里的火热。
　　辛念忽然眼眶泛酸，现在静静地坐下来，想起刚才在民宿看见的一滩血迹，后知后觉的恐惧终于布满全身。
　　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发现一些——
　　时易会不会就没命了……
　　方才在医院楼道走过，看见其他病房中的年轻人若是生病，基本都是父母或是长辈围在身边嘘寒问暖……辛念第一次这样切身意识到——当自己和时易受伤的时候，他们唯有彼此可以依靠。
　　他们就像是野草，在寒冷和酷热中扎根，没有人为他们遮风挡雨。
　　辛念蹭蹭眼角，弯腰趴在他的心口。
　　小声呢喃着，“时易，你快点醒来吧。”
　　沈漪站在门口停顿数秒，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轻轻敲了一下门，那含着泪的女孩儿忽然坐起身。
　　她迷茫又惊讶地向外看去，慌乱很明显，神色像是被人发现偷吃糖的坏孩子。
　　很漂亮，看上去也很乖。
　　这是沈漪第二次见到她，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像是他的儿子会喜欢的人。
　　女孩儿站起身，略微有些局促。
　　沈漪推开门。
　　“您……您好？”
　　沈漪点点头，将手套摘下，“你好。”
　　辛念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照射进来的晚霞的深紫色映在浅白色的病房中，混合着消毒水，有一种暗淡又寂静的忧伤。
　　她盯着面前的女人，只觉得她浑身泛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华贵。
　　但是，在她的目光里，辛念看到了同一种忧伤。
　　她穿着浅色的连衣裙，清淡得几乎快要融入医院的墙壁中。
　　辛念低头看了一眼时易，又问：“请问您是来找谁的？”
　　“找他。”
　　沈漪的目光望向时易。
　　“您认识时易？”
　　“当然。”
　　沈漪笑了笑，并未介绍自己，只是说：“我认识他远比你更早。”
　　辛念露出一个略微困惑的表情，某个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她脑中一片空白。
　　“我能单独跟他坐一会儿吗？”
　　“时易他还没有醒来……您要是想跟他说话，恐怕……”
　　“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
　　辛念站在病床边，动了一下脚，但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她抿了一下唇，实话实说，“时易他刚刚被亲生父亲捅了一刀，我不放心让别人单独跟他待在一起，阿姨，我能问问，您是谁吗？”
　　“我叫沈漪，是谦合集团老总宋合礼的妻子。”
　　“哦……您是宋谦的母亲啊？”
　　沈漪又看了一眼时易，略微苦涩地挑起嘴角，没有解释。
　　辛念急忙道谢，“麻烦宋谦帮我们……”
　　“你是怎么认识宋谦的，我很好奇。”
　　沈漪直接温声打断她。
　　“……有一次在学校的活动上遇到，我们就互相添加了联系方式。”
　　“时易知道吗？”
　　“还不知道……”
　　“嗯。”沈漪放下自己的包，不再进行这个话题，淡淡地道：“可以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吗？你出去替我买瓶水吧。”
　　辛念不想去，但到底是人家帮了他们，她只好点点头，又看了回头看了数眼时易，才恋恋不舍地推门出去。
　　*
　　沈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轻掀开被子，将睡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看见胸口上包裹着砂带，白色的砂带上已经微微渗上了血。
　　……据说是伤在了腹部，那么那里的伤口应当更加触目惊心。
　　沈漪终于忍不住，捂住嘴痛哭流涕。
　　其实这些年，她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当年她再有能力一些，或是她再勇敢一些，拼尽全力让时易留在自己的身边，那么他的人生轨迹一定完全不同……虽然不能与宋谦相比，但至少不至于受这么多苦，更不至于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差点痛死，伤到器官，现在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此刻，病房内没有宋家的人。
　　沈漪不管不顾地释放情绪，像是一头雌狮子一样嘶鸣地呜咽着。
　　很长时间，她都没有这样痛快一场。
　　她紧紧握住时易的手，忽然，感觉他的小拇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母子连心，沈漪跟着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哭泣也停止了。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时易。
　　只见他眉头微微动了动，轻轻偏了一下头，似乎半梦半醒依旧清晰的感受到伤口的疼痛。
　　沈漪俯下身，还是忍不住抽噎，泪滴掉在他的额头，后又滑进鬓角。
　　又过了数秒，时易稍微张开嘴，喉结缓慢地滚动，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找到自己的声音，艰难地用很低的气声道：“……辛念，别哭了。”
　　“你说什么？时易……阿易，是我，是妈妈啊。”
　　沈漪没有听清，只是紧紧拉着儿子的手，摩挲在掌心。
　　时易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光线并不强烈，因此他的瞳孔很快便适应。
　　看清来人，他慢慢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沙哑着声音问道：“辛……辛念呢？”
　　看着沈漪满脸的泪痕，昏迷前的场景像是掉帧的电影画面在脑中迅速地划过……时雨是不是又回来了？
　　时易浑身一抖，苍白的面孔露出近乎狠厉的神色，“辛念呢？”
　　沈漪却不知儿子在想什么，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我让她出去了，我想单独跟你待一会儿。”
　　时易扭头，抬起手，目光向床头柜扫视。
　　“你在找什么？”
　　被亲生父亲捅了两刀，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意志力也似乎被人剜走，这让他埋藏在心中十多年的恐慌和不安重新汹涌，他需要辛念即可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手机呢？让辛念回来——”
　　话音刚落，房间门再度被敲响。
　　时易躺着，角度看不见门外，“——她回来了？”
　　沈漪却忽地噤声，眼泪干在脸上，留下泪痕。
　　她沉默着，许久才站起身，走过去，按动门把手。
　　时易垂下眸，看见小半个轮椅。
　　沈漪嗓子嘶哑得不像话，脸上的妆容也早已经不再是宋合礼喜欢的模样，她扯着嘴角，慢慢开口，“宋谦，你怎么来了？”


第100章 旧情人
　　辛念在医院楼下转了一圈, 还是不放心，又上了楼。
　　刚到八层，拐了一个弯, 便看见宋谦正好坐在时易的病房之外。
　　“宋谦，你来了？”
　　她小跑两步, 站在他身后, 探头向病房内看去。
　　与时易对视的那一眼，辛念的脸色忽然煞白。
　　她没有见过这么失态的时易。
　　每一个五官似乎都在不属于他，他的眼圈发红, 然后忽然剧烈地咳嗽。
　　他死死拽着被子。
　　随着沈漪的一声惊叫, 被子上沾上时易咳出的一大滩血。
　　在雪白的被单上，如此刺目。
　　辛念眼泪掉下来，冲进病房，屈身蹲在时易的床边，“你……你怎么了？我现在去叫护士。”
　　“不用。”时易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青筋凸起, “我问你，你认识他？”
　　“你说谁？”辛念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 “宋谦吗？”
　　“嗯。”时易蹭掉嘴角的血, 神色中竟然带上了绝望。
　　辛念正要为他解释自己和宋谦认识的过程，门口的宋谦忽然开口，“时易, 是我主动添加了辛念的联系方式。”【看小说公众号：玖橘推文】
　　辛念扭头, 看了看门外的人, 又看着时易, “你们……你们也认识？”
　　时易没有回答, 他垂下头, 比浑身鲜血的时候看上去更加萎靡。
　　宋谦坐在门口始终没有进来，只是音调平稳地说：“警察过来了，这一次把时雨带来了——”镜片的光微微闪烁，他的视线挪向沈漪，“沈姨，你去见见吧。”
　　“我……”
　　这个始终高雅的女人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破裂。
　　宋谦将眼镜拿下来，揉揉鼻尖，低声道：“我不会做什么的，您赶着最早的一般飞机从隔壁国家飞来，不就是生怕我做什么伤害时易吗？你想要保护他，我理解。所以我在医院下面等了许久，见你上来才下车的。”
　　兴许是被直截了当地说中了心事，沈漪十分尴尬且生硬地转移话题，“宋谦，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见到他而已。”
　　“时雨么？”宋谦淡淡一笑，“你不恨他吗？”
　　“我恨，所以我不想看见他。”
　　“不，那你更应该去见他，而起我会告诉我父亲，你也知道，他有很多手段，只有这样，他才会替你彻底除掉那个男人。他现在的问题即使不足以判死刑，但是我父亲找来的律师团也会让他变成死刑犯的。”
　　“……”
　　宋谦平淡地笑笑，似乎对借刀杀人保有毫不在意的态度，“我一直相信，哪怕时雨死了，我父亲也会永远嫉妒他跟你生下了一个儿子。”
　　……生下了一个儿子。
　　……和时雨。
　　这句话在辛念的脑中慢慢消化。
　　然后她慢慢慢吞吞地转动脑袋，看着沈漪，“……你、你是时易的母亲？”
　　她又看向时易，随后在他的目光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时易说自己的母亲脱离苦海，原来是成为了燕城首富的妻子。
　　辛念睁大眼睛，慢慢地消化了这个事实。
　　这么说来，宋谦就是沈漪的继子，但时易说他很多年都没有跟母亲联系过了，所以两人是怎么认识的呢？
　　但现在还不是问这件事情的时候。
　　终于，在一片冰封一样的沉默中，时易嘶哑着嗓音开口，“我去见他。”
　　“不可以！”辛念按住他的肩膀，小声又严肃地说：“你刚做完手术，哪里也不能去！”
　　“我叫了护士。”宋谦道：“重新为你做个检查，你刚才吐血了。”
　　离奇地，时易什么也没有说。
　　辛念松口气，赶忙道：“我在这里陪着你。”
　　“恐怕不行。”
　　宋谦道：“你也得来，有些话需要你听，不是跟你完全没有关系，辛念。”
　　宋谦这人很奇怪，他很温和，甚至到了随和的地步，但却有一种不怒自威感。
　　辛念犹豫稍许，点点头，看了一眼时易，“那我很快就回来。”
　　或许是因为麻药的副作用，时易的反应突然变得缓慢，在辛念就要出门的时候，他突然问：“辛念，你最近见过你的家人吗？”
　　辛念回头，对他的提问感到莫名其妙，“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
　　时易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辛念挪不动步伐，护士恰巧进来，“家属在外面等候即可。”
　　辛念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宋谦二人离开。
　　*
　　再次回到会议厅。
　　这一次多了时雨，他的手腕上拷着手铐，眼神浑浊，头发微湿，穿着显然不合身的衣服，在看见沈漪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中瞬间有了可怖的色彩。
　　他张嘴大笑，近乎到了癫狂的程度。
　　沈漪站在门口，似乎一步都不想靠近。
　　时雨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身，对着警察咧嘴道：“可以啊你们，把我老婆都弄来了，她现在可是富家太太了，恐怕早已经将我忘记了，沈漪，记得当初你当年跟着我到处流浪的日子吗？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我可是很怀念呐。”
　　“时雨，请你闭嘴。”对面的警察冷声道。
　　“你们要是给我定罪，那就早点判吧，反正那地方我也熟悉，有吃有喝，除了天天有人管着之外，可比外面强多了，判吧判吧，最好给我多判几年……”
　　时雨往后一靠，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他眼皮一撩，又道：“沈漪，听说那个姓宋的年纪比你大了十岁，身体还好吗？有我干你的时候让你那么舒服吗？”
　　“时雨！不要让我警告你第二次。”
　　警察严肃呵斥。
　　辛念捏起拳头，只觉得他说出的每一个污言秽语都在折磨着自己的耳朵，她无法想象，时易是如何跟他生活了很多年的。
　　她看了一眼宋谦，只见他神色平淡，似乎时雨侮辱得不是他自己的家里人。不过辛念微微得分辨出他眼神的变化。
　　此刻，宋谦看着时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躺在棺材里的死人。
　　辛念略心惊胆战。
　　时雨将目光又放在辛念身上，笑着继续道：“那小子还没死，胸口上那个伤口可是他自己为了将我推下河水硬生生地刺进去的，跟我没关系，不过他也算是命大，那血都流成那样了，还有力气揍老子，呸，妈的，要不是我身手利索，恐怕——”
　　他盯着辛念的眼镜，笑嘻嘻地说：“——恐怕就跟辛浩洋那小子差不多，尸体早都泡得面目全非了。”
　　辛浩洋……尸体。
　　“你说什么？”
　　辛念左眼皮剧烈地跳动着。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你弟弟早已经没了。”
　　“辛念，是这样的。”一名警察打断时雨的话，“你弟弟今天和他一起去找时易，结果他们两人在打斗过程中，时雨将你弟弟推进了河水中，水流速度你也看见了，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但是因为在此之前，时雨让他喝了浓度三十八度的酒，所以他被河水水冲走的过程里，或许很难有自救能力……但是这也并不代表他已经死亡，我们还在努力寻找。”
　　辛念退后一步。
　　她想到了陈敏。
　　将儿子当成命根子的陈敏应该已经发现辛浩洋不见了踪影。
　　“我、我需要出去打一个电话。”
　　“事实上，我们已经通知你的父母了，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警察叹口气，“你父母的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
　　辛念点点头，脑中开始回想起自己和辛浩洋有关的记忆……但是太稀薄了，而且全是暗色调的。
　　饶是此刻，她对于辛浩洋依旧没有任何姐弟之情，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真的就这样不见了……
　　辛念失神地看向沈漪，当得知她的身份之后，她反而更难开口。
　　想了许久，才道：“阿姨……你们——”
　　“辛念，之后我们再来。”宋谦直接做出回答，“沈姨，我爸今天回来，我们晚上需要回家。”
　　沈漪抬起头，“辛念，我明天会来的——不是，如果明天来不了，后天我也一定会来看他的。”
　　“好。”
　　*
　　辛念一个人呆怔坐在会议室等待父母。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哭天喊地地抵达。
　　陈敏的头发乱糟糟的，随意挽成一个发髻，而辛建勇身上，还沾着浓重的酒气……
　　警察让他们夫妇二人坐下来，简单叙述了一遍今早发生的事情，说完后，他们的回应只有良久的沉默。
　　忽然，陈敏捂脸大哭，“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儿子，一定要呐……”
　　“啪！”
　　辛建勇忽然站起身，给了她一巴掌，“你他妈是做什么的？儿子都结交了一些什么垃圾，你也不知道？”
　　而陈敏像是毫无感觉一般，双目空洞，只是双掌合在一起，祈求着警察。
　　辛念惊惧地站起身，似乎没有料到父亲在出狱后脾气变得更加古怪。
　　辛建勇不顾警察的阻拦，走过去对着辛念也要扬起手。
　　辛念来不及躲避，下意识缩起脖子。
　　却在下一瞬间感受到后面的温度。
　　那个巴掌终究没有落下来，时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在她身后狠狠扣住辛建勇的胳膊，眼神冰冷地像是锋利的刀子，胸腔坚实得像一堵可靠的墙。
　　他呼吸急促，下颌却坚硬无比，手腕上的青筋颤动着。
　　一边的女警指着他的病号服惊呼，“你不能太用力！伤口又渗血了。”
　　时易松开手，无所谓地平淡问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没有等待回答，他便直接拉起辛念的手，和她一起走出了会议室，不过也没有回到病房，而是站在空荡荡的楼梯中。
　　时易垂下眸。
　　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
　　辛念面对着他，看着他身后无尽的长廊，昏暗的灯光在墙面和地板上形成光滑平整的线条，向后无限地延伸。
　　她突然感觉那像是一条光影隧道，藏着时易深处的所有秘密。
　　终于，记忆隧道的主人开口，“辛念，你想听听我和宋谦的故事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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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煞星
　　沈漪一直都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从年轻到中年，每个阶段都有独特的美。她自小的生活环境十分贫困又复杂，像是一朵没有根的美丽的花朵。
　　当一个女人没有立足之地, 夺目的美貌则会变成伤害和摧毁她的利器。
　　曾经，她是真的爱过时雨, 年纪轻轻便心甘情愿地为他生下儿子。但后来时雨越来越嗜酒, 若是看见别的男人多看她两眼，回家便会对她拳脚相踢，甚至怀疑是易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将拳头也砸在这个襁褓中的婴儿。
　　沈漪不是没有试图带着时易离开过, 但每次都会被时雨找到，然后迎接她的是更加暴烈的愤怒。她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还未断奶的孩子，又能去到哪里呢？
　　在时易三岁的时候，沈漪在燕城市中心的一家顶级酒店找到一份前台的工作。酒店是谦合集团旗下的，沈漪并不了解有钱人的商业版图, 只知道这工作适合让她回家照顾儿子。
　　时易很聪明, 勇敢和机敏都远远超过同龄人，可以帮她做简单的家务活, 站在小板凳上碗筷洗得锃亮, 还能在父亲醉酒之后，将他从卧室拖到客厅的地板上去。
　　在前台工作了整整两年，沈漪才第一次见到宋合礼, 当时主管因她貌美便特意安排她负责接待。
　　沈漪并不了解这位顶级富豪, 只觉得他气质儒雅, 穿着古典的黑色中山装, 镜片之下闪烁着她读不懂的光。
　　她并未任何想法, 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 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若是能升职加薪便最好，所以她贴心地关注着宋合礼的每一个微表情。
　　在他注意到他不爱眼前的香槟之后，沈漪立刻换上茶水。
　　第二日，她便被调去总部，坐上总裁的专用电梯，成了他的私人秘书。
　　饶是宋合礼见过形形色色的许多女人，但依旧为沈漪所惊艳。两人在认识二十天后，宋合礼便向她提出了求婚。
　　甚至，那算不上一个求婚，更像是一份蓝图，为沈漪展示着未来高昂的每一步。
　　“我……对不起，宋总，我有丈夫，还有一个儿子。”
　　宋合礼平淡地笑了，在见到她第一面的当晚，他便拿到了有关她所有的信息。
　　“据我所知，你们并非合法夫妻，法律上，他算不上你的丈夫。”
　　沈漪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宋合礼轻轻眯起眼睛，他很难想象，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竟然也能露出这般圣洁的神色。
　　他道：“我结过婚，也有一个孩子，因此，我们是平等的。”
　　沈漪盯着合同，想起了时易。
　　正要拒绝，宋合礼再度开口，“你可以带上你儿子。”
　　“真的？”
　　沈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近乎惊喜，随后消逝，“可是……他，时雨恐怕不会同意。”
　　宋合礼笑了，似乎听到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在沈漪的沉默中，宋合礼垂下眸，扫过她的手腕，上面那个刺眼的“时”字让他目露寒光，“去把纹身去掉吧。”
　　两个月后，宋合礼仅仅用二十万打发了时雨，将沈漪带回了家。
　　那是五岁的时易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界上除了肮脏喧闹黑暗的街道，还会有比自己家还要大的卫生间。
　　以及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
　　他面庞白净，名叫宋谦。
　　时易站在客厅，抱着自己已经坏了一个轱辘的小汽车，看着站在楼梯上的宋谦。
　　宋合礼拍拍儿子的头，“他叫时易，以后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宋谦点点头，没有多问，立刻接受了自己有个弟弟的事实，他领着时易上了三楼，展示自己的卧室和其他空着的客房，并发出暗示，“如果你住在我的房间旁边，那我们一起玩方便。”
　　时易盯着玩具房里的东西，将自己的小汽车抱得更紧，然后点点头。
　　临睡前，时易敲响沈漪卧室的门，其中一位保姆闻声赶来，轻声道：“现在不能打扰总裁和夫人的。”
　　时易没理解什么是“总裁和夫人”，只是道：“我来找我妈妈也不行吗？”
　　“太晚了……”
　　饶是她可以压低声音，里面还是听到了，宋合礼出声，“给他开门吧。”
　　时易就站在门口，沈漪弯下身，柔声问：“怎么了？”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沈漪轻轻搂着他，“阿易，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时易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房间内的宋合礼，小声问：“妈妈，那他会打你吗？”
　　那一刻，沈漪的眼眶立刻湿了，她使劲儿摇头，“不会了，儿子，再也不会了。”
　　时易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那天他失了眠。
　　所幸他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宋谦大方地给他分享着每一个玩具，为他借出自己一整面墙壁的书籍，为他展示今天在学校学会的数学题。
　　时易患得患失，看着别墅之下的玫瑰园，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几乎每天都要发问，“妈妈，我们明天会回家吗？”
　　在连续得到了十天的否定答案之后，时易终于不再问了。
　　宋合礼对时易的态度沈漪看在眼里，算不上十分亲和，疏离时隐时现，但也绝对没有苛责或是亏待，而且将时易转入了一家条件很不错的幼儿园。
　　这样便很好了。
　　时易不会再挨打，身上没有青紫色，在童年拥有母爱，和朋友们撒欢一样地玩耍。他
　　至少能像大多数普通人家的孩子那般长大了。
　　沈漪松了口气，也愈发感激宋合礼，完全按照他希望的模样要求自己，在外做一个体面高贵的妻子，在内满足他所有的需求，不让别人和他本人有任何指摘的可能。
　　在宋家整整待了三十后天的日子是时易五岁的生日。虽然他不说，但还是隐隐抱着期待，早早在日历上的七月二十八号那天画上一个圈。
　　宋谦聪明，猜出这个圈的含义。
　　那天一大清早，他便将时易叫醒，“阿易弟弟，我们出去玩吧，就去旁边那个小公园，只有我们两个人。”
　　时易立刻清醒，连忙点头，“好啊！”
　　他换上崭新的衣服，问：“哥哥，我们能不能玩小皮球？”
　　“好！就玩小皮球！”
　　沈漪在门口与他们告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中午回来，妈妈为你亲手做蛋糕。”
　　时易眼睛亮了亮。
　　关上门，宋合礼恰好出来，“他们做什么去？”
　　保姆笑着回答，“时易想去玩小皮球，小少爷便领着他去小公园了。”
　　“怎么不跟着？”
　　“他们不让跟……”
　　小公园就在别墅区附近，宋谦时常去那里，宋合礼想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公园像是没有尽头，时易抬起脑袋，视线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住，这里是别墅区私人区域，只有这里的住户才可以使用，因此十分静谧。
　　他们站在马路边，十分钟过去，都没有经过一辆车。
　　宋谦踩在一条白线上，“阿易弟弟，我们站在线的两边，把皮球扔给对方，怎么样？”
　　时易点头说“好”。
　　他的运动天赋远远超过宋谦，宋谦扔来每一个球他都能精准地接到，相比之下，宋谦则需要气喘吁吁地到处捡球。
　　时易兴奋地又蹦又跳，觉得不够过瘾，“哥哥，再扔远一点儿！”
　　宋谦抱着球，停顿了一下，忽然做了个假动作，双臂朝着右边挥去，就在时易要往右边跑去的时候，皮球却毫无征兆地向左飞去。
　　时易一愣，停下脚步，扭头看着皮球在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向了马路对面。
　　宋谦有点儿得意，“我厉害不厉害？”
　　时易略微不服，“你等着，我也学会这一招了！”
　　说完，他就要跑去捡起小皮球。
　　“阿易弟弟，我去，让我来！”宋谦喊道，率先跑过去，“你还小，不会过马路吧？”
　　他“噔噔噔”地跑着，小腿细长，步伐矫健，越过马路，在茂密的草丛中捡起皮球，站在马路中央大声道：“我教你过马路，爸爸说了，要朝左边看一看，然后朝右边看一看，等到没有——”
　　时易竖起耳朵，认真地学习。
　　其实，他在三岁的时候就学会去街对面给妈妈买调料了，但他依旧装作很虚心的模样。
　　“——呜——”
　　毫无征兆地，从马路的左边冲来一辆黑色汽车，速度快得时易甚至不知道它是何时出现的。
　　宋谦的教学被突兀地打断。
　　他像是在和时易玩木头人的时候一样，忽然一动不动。
　　然后，在五岁的时易的视网膜上，映照出他被撞上空中的身影。
　　像是刚才的小皮球一样，划过一道弧线。
　　时易惊叫道张大嘴，他觉得自己的叫声几乎将耳膜撕破，但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宋谦的脸上似乎还保持着方才的神色，他狠狠地落在坚硬的水泥路上，滚了几圈。
　　真的像是没了气的皮球。
　　但是真的气球不会流血。
　　那辆车没有丝毫地减速，只有在撞上宋谦的那一刻被迫降速，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刻的黑色。
　　但是很快，黑色被鲜红的血覆盖。
　　而宋谦的手里还紧紧抱着皮球。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赎罪
　　宋谦的左腿没了, 只剩下半截大腿。
　　开车的是赵家的公子，酒后飙车，肇事逃逸。
　　赵家是制造业的巨头, 在燕城富裕了二十多年，财力雄厚, 饶是如此, 宋合礼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翻出以前的旧账，让他判了死刑。据说赵总一夜白了头, 却也半点办法都没有, 看着亲儿子在一周内就被执行。
　　死刑。
　　轻易地让一个大集团家的公子就这么没了命。
　　沈漪抱着时易流尽了眼泪，看见宋合礼推开的门那一刻，颤抖不止。
　　她跪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自尊，苦苦哀求, “合礼……我可以代替我儿子去死。”
　　小公园的监控录像沈漪看过了……甚至可以说, 那盘录像是宋合礼亲手交给她的，让她在家庭影院的大荧幕上不停地重复。
　　一遍又一遍。
　　在她的视线中, 宋谦一遍又一遍被撞到天上, 狠狠落下地上，血肉模糊……
　　大门被反锁，灯光被关闭, 唯一的光线来自于眼前的视频。
　　没有宋合礼的允许, 她走不出去。
　　这是一种惩罚。
　　沈漪觉得呼吸困难, 像是曾经无数次被时雨狠狠扼制住喉咙。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已经无法再深究到底时易有没有错。
　　沈漪听到自小将宋谦带大的保姆低声啜泣, “若是时易没有向宋谦提出要玩小皮球就好了……不, 若是他压根就没有跟着他母亲进入宋家就好了。”
　　时易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他揪着她的衣摆，吓得连眼泪都掉不下来，眼睛干涩得像是被针扎了进去。
　　宋合礼站在门口，挡住外面的全部光线。
　　他清瘦的身躯很有压迫感，沈漪是见识过的。
　　曾经在深夜，她无数遍在他的身下颤抖战栗，欢愉又痛苦……
　　但现在只剩下了无尽的痛苦。
　　宋合礼往前走了一步，慢慢屈下身。
　　沈漪的一双美目露出眼藏不住的恐惧。
　　宋合礼伸出右手，她下意识缩起脖子，以为面前一向温和有礼的男人要打自己。
　　但是，他只是将手指覆盖在她的眉心，将其一点点地舒展开。
　　这个动作完全超出她的预料，沈漪愈发惊恐。
　　她恳求着，“……合礼，求你不要伤害我儿子。”
　　宋合礼沉默地将食指竖在她的唇前，轻轻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忽然，他的手指挪开，扣在她的下颌。
　　宋合礼摘下眼镜，凑过去，吻在她的唇上。
　　沈漪将时易紧紧抱在怀里，单手按着他的脑袋在自己的肩颈上，不让他回头，被迫地接受着这个充满控制欲的吻。
　　这是一个警告。
　　告诉她，一切都是由他宋合礼来决定的。
　　眼泪融入唇齿间。
　　很久之后，宋合礼才放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把他送走，回到五金街，能不能从那里自己再爬出来，看他自己的本事……小漪，而你，永远都不会再离开我……”
　　“……我儿子少了一条腿，以后你就是他的另一条腿。我们不会分开，但也不会再有孩子，宋谦会永远是宋家唯一的儿子，这是我欠他的，也是你欠他的。”
　　沈漪不敢吭声。
　　她知道，只有这样时易才能活下去，否则，以宋合礼的手段，让时易死，易如反掌。
　　所幸他还痴迷着自己，她便在他身边永远地做一个人质。
　　于是，在住进宋家一个月后，时易被赶了出来。
　　和来的时候一样，他抱着自己的坏了一个轱辘的小汽车，他妈妈没能将他送回来。
　　五岁生日的第二天。
　　时易孤零零地站在清晨中的五金街上。
　　没有一屋子的玩具，没有柔软的床垫，没有和善的玩伴，没有精致的餐点……
　　街口，按摩店的老板娘打开门店，泼出一盆脏水，里面震天响的电视声传出来——“据报道，这是燕城二十年来最热的一个夏天，从上个周周一开始已经入伏，请市民们妥善安排出行和居家活动，防止中暑……”
　　头顶的雾渐渐散开，阳光冲破。
　　但五金街依旧是灰蒙蒙的。
　　时易看见从前面的居民楼下走出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他手中的酒瓶还在滴着液体。
　　滴答，滴答，滴答。
　　滚落在地上，顺着斜坡往下流去，混合着刚才的一盆脏水，淌过时易干净的新鞋，划进污臭的下水道。
　　那是时易的生日礼物。
　　现在被迫充分的浸润在五金街中。
　　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将酒瓶随手一扔，裂开嘴，对着自己露出笑容。
　　那天，时易学会了一个新词——
　　煞星。
　　是在宋家保姆的嘴里听来的。
　　时易闭上眼睛，宋谦断掉的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现实。如果是梦境，那他在梦中是个小王子，住在一座城堡里……可是为何结局变成了这样。
　　从五岁之后，时易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没有任何一只生日蜡烛为他亮起，相反地，燃尽的蜡烛变成了一种悼念。
　　他有时候会想，到底是从未得到过更好，还是得到了又失去更好。
　　时易得不到答案。
　　他再也没有从噩梦中醒来，活着的每一天都变成了赎罪。
　　*
　　故事讲完了，这似乎用尽了时易的全部力气，血流得太多，他沉沉地睡去，蹙着英俊的双眉，紧紧拉着辛念的手，似乎生怕她会消失不见一样。
　　辛念抹掉眼泪，趴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个肩膀上轻轻闭上眼睛。
　　“见到他了？”
　　宋合礼将茶杯放在沈漪书桌台上，轻轻地问。
　　“合礼……”
　　沈漪轻轻垂下眸，看上去柔弱又美丽。
　　和她做夫妻将近二十年，宋合礼再了解不过自己的妻子，她看上去柔软，实际上比任何人都要坚韧，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家立足。
　　他阖上双眼，将眼中的情绪遮住。
　　如果说自己把她囚禁在自己身边，让她离开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在世界上生存的话，那么沈漪其实也有了同样的方式让自己深深地痴迷于她，没有她便会活不下去，永远不会离开她。
　　他很清楚，沈漪并非不爱自己，哪怕恐惧也是深刻的。
　　宋合礼不在乎妻子的内心是多么复杂，他只要他们之间的的情感是浓烈的。只要是这样，他们便永远不会分开。
　　他将双唇深深地贴在沈漪修长的脖颈上。
　　淡淡的茶香萦绕在她的身边。
　　“我指的是时雨。”宋合礼似乎是笑了，将她的头发撩在肩颈之后，“你早就见过时易了，不是吗？陈家那小儿子在藏城出事，就是时易救下的，小漪……你别骗我。”
　　提起时雨，沈漪变得更加沉默，那是她曾经最深的痛苦。
　　宋合礼俯下身，将沈漪手腕上的表摘下来，轻轻抚摸着一块娇嫩的皮肤。
　　那里曾经刻着时雨的姓氏，当年嫁给宋合礼的时候，洗掉纹身的技术还不够高明，无法干净地清除掉，宋合礼觉得刺眼，便让沈漪做了手术，令人给她换掉了手腕那处的一块皮。
　　“……”
　　“还是我儿子了解我，小漪，我知道你今天又让时雨看见了，我真的嫉妒得发疯，我不会让他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一分钟。”
　　“……嗯。”
　　“明天去做什么？”
　　他又问。
　　沈漪没有说话。
　　宋合礼轻轻弯起眼睛，咬在她脖子上的青筋，“你知道怎么让我高兴……只有这样，我才让你去看你儿子。”
　　*
　　清晨六点半，沈易准确的生物钟叫醒了她。
　　她睁开眼睛，枕边已经没有人。宋合礼每天六点便会起床，出门跑步，然后阅读早报，数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懈怠过一天。
　　她丈夫的生活精确到让沈漪偶尔觉得他皮肤之下皆是冰冷的机器构成的。
　　她坐起身，拿起床头的手机，找出昨日王叔给自己发来的辛念的手机号。
　　她发送消息。
　　【辛念，你好，我是时易的妈妈，今天方便跟你聊一聊吗？】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辛念正坐在窗边，时易还没有睡醒，她几乎失眠了一晚上，现在缩在椅子上，看着太阳一点点越过地平线。
　　【好，阿姨。】
　　她握着手机，忽然听到后面轻轻发出声音，回头，时易已经醒了，正扭头看着自己。
　　今天阳光很好，太阳光刺眼到近乎发白，他微微眯起双眼，也显得更加脆弱。
　　辛念赶忙跑到他的身边，“伤口还疼不疼？”
　　时易摇摇头。
　　辛念倒了一杯热水，“先喝水吧？”
　　时易靠在床头上。
　　眼底带着疲惫。
　　主刀医生凌晨的时候进来看过他，说受了这么严重的刀伤，时易已经算是恢复得很好了。
　　但辛念能感觉得出来，在昨天见到宋谦之后，他就一直被一种低气压笼罩着。
　　从辛念认识时易以来，就没有见过他有特别低沉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初生的虎，天不怕地不怕，不论谁站在他面前，他都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
　　她知道，对于时易来说，他始终对宋谦怀有深深的愧疚。当年从宋家被赶出来像是一种印证，印证就是他的错误导致宋谦终身都要做一个有残缺的人。
　　而原本，他明明有着令人羡慕的光明人生。
　　辛念不敢想象，当年独自被扔到五金街的五岁的时易承受了怎样的摧残。
　　他是如何一夜之间长大的。
　　她也不敢回忆，这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二十岁出头的男孩儿内里藏着怎样的痛苦。
　　他昨天讲完那个故事之后，问了辛念一个问题，“……如果你弟弟真的……”
　　“时易。”辛念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是最后一个见到辛浩洋的人，她不愿意在为他增加任何负担，“这是辛浩洋自己选择的路，其实，根本没有人能救得了他，哪怕救了他的命，也拯救不了他未来的人生。”
　　她想让时易开心一些，打算说一些别的事情，但还没有想好转移什么话题，眼泪先心疼地掉下来。
　　跟不要钱似的。
　　时易心里被揪紧，觉得自己的伤口重新抽着疼，他不舍得让辛念哭，便露出笑容，勾勾她嘴唇上的泪珠，故意逗她。
　　“啧，这是谁家的大坝泄洪了？”
　　辛念噗嗤笑出来，知道他是哄自己开心。
　　她擦干净眼泪，忽然眨眨眼睛，“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吧？”
　　时易微微挑眉，“我现在也没有拒绝你的力气了。”
　　辛念把双手放在他病号服的扣子上，“我就看一眼，看看还有没有出血，如果出了，我就去叫护士姐姐。”
　　胸口的刀口不深，触目惊心的要数腹部的那个，当初医生说要是再晚十几分钟，或许会有生命危险。
　　辛念戳戳他腹部的纱布，又忍不住摸了一下，“这样疼吗？”
　　时易苍白的俊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血色，他咬着牙，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掌心火热，“辛念，我是受伤了，不是死了，你这样碰我，我会有感觉的。”


第103章 旧事新事
　　沈漪和辛念约定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店见面。
　　“阿易……他还好吧？”
　　“嗯。”辛念点点头, “医生正在病房里。”
　　她握着咖啡杯，看上有些局促。
　　这个女孩儿太单纯，太干净了。
　　沈漪几乎一眼就可以看透她在想什么。
　　显而易见, 她已经知道了以前发生的事情，神色和昨天略微有区别。
　　挺好。
　　是这样一个女孩儿陪伴在时易身边。
　　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 虽然我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我们已经有太久没有见面了……之前见到，时易似乎跟我有隔阂, 辛念, 你能不能告诉阿姨，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辛念沉默数秒，想起昨晚的对话。
　　时易当时说：“我那时候才五岁，其实不能理解我妈，我接受不了, 她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仍回了五金街……刚住进宋家那段时间, 我每天都问她，第二天是不是就要回家了, 她每天都向我保证, 这就是我们的家，当我好不容易相信的时候，我就被迫独自跟我爸生活在一起了。”
　　“也不是恨, 就是确信我妈不要我了, 再加上我爸当初天天骂我是个煞星, 宋合礼给他的钱似乎被他很快走花完了, 没钱了以后脾气更糟糕, 就没事儿打我, 反正那段时间我其实特别厌恶我自己。”
　　“后来好几年之后，我都快要小学毕业了吧，有一天突然在一块特别大的广告牌上看到了我妈，我当时突然想就这么着吧，有些事，可能她也决定不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俩太久没有见面了，太陌生了——其实我当年也没有想让她替我做主，哪怕她能为我说一句，那不是我的错，我可能都会心甘情愿地回到五金街——但她没有。”
　　“不过没有就没有吧，她也有苦衷，在宋家生活得估计也不算是特别舒服和自由。”
　　五岁的时易，其实最需要的就是母亲的支持，但沈漪当初没有这个能力给他，后来他长大了，再遇见的时候，他已经习惯没有妈妈的生活了，也早已经不需要了。”
　　没有怨愤。
　　不过全是阴差阳错和遗憾罢了。
　　沈漪听罢，泣不成声。
　　她很清楚，哪怕这十多年自己算是在宋合礼手下如履薄冰地讨生活，讨的也是光鲜亮丽的富太太生活。再如何，也比时易暗无天日的苦日子好上百倍。
　　辛念心地善良，十分不忍，递过去一张纸，“……阿姨，您别哭了，时易……他肯定也不想看到您这么伤心。”
　　沈漪连小声啜泣也是优雅的，她泪光莹莹，“阿易现在还愿意看到我吗？
　　辛念轻声叹气，诚恳地看向对面的美丽女人，“阿姨，迟来的保护总比永远地缺席更好，不是吗？”
　　*
　　有沈漪陪着，辛念给他们母子俩留下足够的空间，被赵晓佳的电话叫回了民宿。
　　因为有刑事案件，因此这民宿暂定停业，本就偌大的区域更显寂静，赵晓佳就在门口坐着等待辛念，见她匆匆赶来，立刻站起身，“辛念……你妈妈来了，已经在后院不吃不喝地做了一整天了。”
　　算起来，辛浩洋已经失踪四十八天了，他当时被时雨灌得醉醺醺，河水中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他若是随着快速的水流装上某一块，直接昏了过去也是很有可能的。警察说，河流的最终点是入海口，若真是飘到了那里……那必然是凶多吉少。
　　辛念走向民宿的后院，看到了陈敏干瘦的身影。
　　她轻轻出声，“妈。”
　　陈敏原本一动不动，或许是“妈”这个字眼唤醒了她，她突然浑身战栗，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之后，她的失望如此明显。
　　她一言不发地把头扭回去。
　　辛念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区别对待，走过去，蹲下身，“妈，你坐在干什么？”
　　陈敏双臂抱在一起，辛念低头，这才意识到这是辛浩洋的书包。
　　她的双目已经因为眼泪的流失而毫无光彩。
　　“……这是洋洋最后出现的地方，我就在这里等他。”
　　辛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
　　她觉得陈敏可能有点疯了。
　　“妈……”
　　“你别喊我！”
　　陈敏突然厉声打断，灰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辛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妈妈竟然一夜白了头。
　　按道理，她应该与沈漪年纪相仿，但现在说陈敏是沈漪的长辈恐怕都有人相信。
　　辛念忽然就泪流满面。
　　她盯着陈敏肿起来的半边脸，“我……辛建勇他是不是打你了？”
　　陈敏点点头，“时雨全部都告诉我们了，说辛浩洋因为我问你要了一张银行卡，所以才想跟着他一起去找时易要更多的钱，所以你爸他就给了我一巴掌，说我犯贱，说我不该要你的钱，不然洋洋现在也不会找不到了……”
　　她抱着辛浩洋的书包嚎啕大哭，右手狠狠砸着地面，“……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去找你的……不，不！我就不该活着，我在很小的时候，你姥姥姥爷就常常训斥我，说不该把我生下来，后来嫁给了你爸，也是在生下了洋洋之后日子才变得好过一些，现在我亲手弄丢了他……这该怎么办啊？我应该去死……我现在就去死！”
　　她说着，忽然就站起身，要往河边走去。
　　辛念想也没想，立刻抱住她，“……妈，你要干嘛！”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辛建勇还活着，她妈妈却要愧疚而死。
　　虽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最坏的答案，但辛念还是说：“死最容易了，可你要是死了，洋洋被找回来之后见不到你可怎么办？”
　　陈敏的双目倏地一亮，“真的？”
　　辛念点点头，“……妈，回去吧，回家等，警察会带给你好消息的。”
　　*
　　时易的伤口在一点点恢复。
　　辛念削苹果的水平没有半点长进。
　　“小姐，你到底是让我吃苹果皮还是苹果核？”
　　时易挑起一截皮，指着上面的厚实果肉还有快要秃了的苹果，“别折磨苹果了，让我自己削，行吗？”
　　辛念憋憋嘴，“不会不就是要练吗？”
　　时易嘴角上扬，“有我给你削就行了。”他侧身亲了亲她的脸，“我给你削一辈子。”
　　辛念脸颊微红，双眸亮晶晶地挡不住笑意。
　　忽然，病房的门被敲响，辛念抬头，看见陈绍和姜夏的脸，还没有来得及说“请进”，他便十分顺畅地自己推门进来了。
　　时易怔了一下。
　　他看着原本十分熟悉的朋友，忽然说不出话来。
　　陈绍倒是十分自如，往病房内的沙发上一靠，大大咧咧地说：“我就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时易这个名字莫名熟悉——原来你亲妈竟然是沈姨？我靠，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我可是从小跟宋谦一起长大的，我俩小学一个班的，后来他就被送去国外治疗……”
　　“……”
　　病房内突兀地安静，其余三人看着陈绍，最后还是姜夏忽然捶了他一拳，“就你话多！”
　　陈绍略微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小声嘟囔，“我说句实话啊，宋谦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这腿是时易造成的，不然我也不至于对这个名字这么不熟悉……而且，他这人吧，是个特牛逼的人物，自控力和行动力让人害怕，你们是没有见过，他其实以前会戴假肢走路，后来大约是觉得没这必要或者戴着不舒服吧，就还是用拐杖或者轮椅……但是呐，我可是见过，宋谦在自家泳池戴着假肢游泳，我靠，那速度，比我这个正常人还快，都是常年练习的成果，就是因为怕肌肉萎缩，厉不厉害？”
　　姜夏看了正低着头的时易一眼，对着自家男朋友使了个眼色，用气声道：“你少说两句没有人把你当成哑巴，好不好？”
　　辛念把自己的手放在时易的掌心内，什么都没有说。
　　陈绍被女友掐得龇牙咧嘴，看了时易好几眼，有些琢磨不透他此刻正在想什么，只得换了个话题，“我今天来，不只是是来看望你的，还想来问一问，你准备你那几家民宿卖出去？”
　　时易抬起头，“嗯……有人收购，价格很合理，甚至比我原本的预期还有高十个百分点，把这些钱分给你们之后，你们就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那你呢？”陈绍皱着眉头，“兄弟，你爹这一刀不会给你脑子捅出问题了吧？你现在看破红尘了？觉得钱都成身外之物了？你不会明天上山出家去吧？”
　　辛念对着他瞪起眼睛。
　　“啧。”时易乐了，“那还不至于——就是开民宿没有新鲜感了，我想换一个，至于换什么，明年再说吧……”
　　这几年，从带着辛念从燕城离开之后，时易可以说是没日没夜地挣钱，有人还以为他得了绝症，活不到三十岁。如今，他赚够了钱，回到了燕城，差点弄没了半条小命。
　　他想休息几个月。
　　“行，反正你干什么都能成，不就是换个赛道嘛，也挺刺激的——”陈绍撸了一把头发，笑了笑，“不过咱得说好了啊，你这次不管做什么生意，还是得带上我。”
　　“你怎么成天到晚这么闲？”
　　“唉。”陈绍叹口气，“你不知道，我爸一直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我们燕城从小长大的这群人中，就三个出息，一个是宋谦，一个是裴铎，还有个不怎么露面，叫闻渡，人家三位从小就金光闪闪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我见了都要绕道走的那种，现在跟了你之后吧，哎嘿！我爹一看我竟然还赚钱了，一高兴，今年过年的时候，又赏了我八位数。”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辛念噗嗤笑出来。
　　时易捏了捏她的手指，见自己女朋友近几日心中的忧愁终于被陈绍歪打正着地冲走了，笑着道：“行，那我到时候有想法就告诉你。”
　　“得嘞！”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零点发，大家不要等，早点睡。


第104章 前路(正文结束)
　　二十天之后, 时易出了院。
　　他和辛念搬进了市中心的一家公寓。瘦猴和张明凯开车过来接他们，时易挥挥手，拒绝了瘦猴煽情的拥抱, “告诉你啊，要是敢哭, 小心我揍你。”
　　瘦猴把眼泪憋回去, 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小声道：“李霄权上次来医院看过你之后，就直接回了朔城, 晓佳去了南方城市, 说安定了下来会告诉辛念。”
　　“嗯。”
　　“易哥，我和张明凯哪儿也不走。”
　　时易扫了一眼他严肃的神色，乐了，点点头，“知道了, 兄弟。”
　　将他们送回家之后, 瘦猴和张明凯便离开了。
　　等人走光，辛念深深地叹口气。
　　最后几日病房, 沈漪没事儿就来这里陪着时易, 或者陈绍抱着手机瘫在沙发和时易打游戏。
　　此刻，两人终于获得了来之不易的独处时间。
　　辛念张开双臂，立刻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地黏在他的身上。
　　时易像是提溜着小猫一样, 手掌覆盖在她的脖颈上, 将她向后一提, 挑眉低声道：“我还没洗澡, 而且刚从医院回来。”
　　“没关系, 我也刚从医院回来。”
　　辛念又要软乎乎地贴上来的时候, 时易忽然抬手扳着她的肩头，“那等等。”
　　说完，他单手拽起自己的T恤衣领，干脆直接将上衣脱掉。
　　略微浅色的小麦皮肤就这么大咧咧地展示在辛念面前。
　　刚才还十分胆大的小猫忽然就收回了自己的爪子，她向后退了一步，从耳根到脖子红了个透。
　　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时易消瘦一些，但肌肉依旧清晰分明，最后一个周，他胁迫陈绍给自己带了俩哑铃过来，他没事儿就举一会儿。
　　现在身上的纱布已经被取掉，但是还没有拆线。一道在左边胸口，另一道在腰侧腹部，下面这道更长，一只深入裤腰之下，辛念立刻躲开眼神。
　　但那细长的两道线却抹不开。
　　缝针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它们出现在时易身上，反而更突出了他浑身那股不好惹的痞。细密的针脚像是又坏又恶劣的笑容，对辛念展示着其主人的不正经。
　　时易“啧”了一声，戏谑地笑着，“不抱算了，我洗澡去了。”
　　辛念抿起唇，然后对着浴室喊了一声，“出来吃饭哦，我做了红豆粥。”
　　*
　　两人多出了大把待在一起的时间，日子突然就像是加速了一样。出院一个月之后，是时易回到医院复查的日子，他已经拆了线，早已经与常人无异，闲了就跟人出去打球，一打就是一下午，要不是辛念软磨硬泡他再来检查一下，他自己实在觉得没有必要。
　　辛念出门看了一眼手机。
　　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
　　时易的生日。
　　他们在一起这些年，时易从来没有过过生日，每年的这天他都在外面忙工作，对于他来讲，这似乎是个完全不值得纪念的日子。以前辛念不清楚原因，满心欢喜地打电话向他祝福的时候，总是得到一个平淡的“谢谢”。
　　现在她知道了。
　　但是她不想再让他经历这样的时光了。
　　女医生看过检查报告，笑着对辛念道：“你就放心吧，你的男朋友很健康，恢复得很不错。”
　　辛念羞涩的摸摸鼻头，又问：“那还需不需要忌口，比如忌荤之类的……”
　　“哎。”时易在她旁边叹口气，吊儿郎当地控诉，“你再让我吃素，明天我就可以去当和尚了。”
　　医生笑了，她看着面前这对年轻的情侣，带着温和的善意，“什么都不需要，他已经完全健康了，希望我以后再也不需要在医院看到你们。”
　　“谢谢您的祝福！”
　　辛念漂亮的大眼睛盛满了欢喜。
　　两人走出医生的办公室，乘坐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刚刚走了两步，辛念突然“哎呀”了一下，“我把钥匙落在办公室了，回去取一下。”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
　　“不用不用，你先去开车，不如停在一层的大门口，我很快就下来找你。”
　　“也行。”
　　辛念按下按钮，重新回到楼上。
　　她打开手机，看到了宋谦一个小时前给自己发送的消息。
　　【我在十三楼。】
　　*
　　“其实你戴上假肢的话，走路完全与正常人无异，没必要刻意使用轮椅或是拐杖。而且，下雨的时候，你的腿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你的右腿很健康，左腿都没有膝盖了……就更不会疼了……”
　　“施芸。”这番近乎耻笑的话语丝毫没有让宋谦生气，相反地，他因为面前的护士偶尔流露的反抗而感到莫名的兴奋。他笑了，“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施芸手下忙着自己的事情，侧身背对着他，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许久才道：“你不是很忙么，何必总是来医院？”
　　宋谦没有和她纠缠这个话题，只是问道：“你告诉你儿子了吗？”
　　“……还没来得及。”
　　“好——”宋谦挑挑眉毛，“在燕城四小上学，是吧？那下个周我便亲自去接他，然后告诉他，他要有一个新爸爸了。”
　　“宋谦你……”
　　“咚咚咚——”
　　宋谦充满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女人，施芸立刻噤声。
　　“进来。”
　　辛念露出头，“宋谦，时易已经在楼下了。”
　　“嗯。”宋谦点点头，准备离开时忽然又对那个护士道：“施芸，你别逼我，下个周，最晚下周三，我要看到结果。”
　　辛念没说话，只是略微惊讶地看了一眼那个白净的女人，心道这护士做了什么竟然还能叫宋谦露出这样几近威胁的神情。
　　但不过一眼，她便关上了门。
　　宋谦转头向她道：“我和他大概谈五分钟，你不用刻意等待太久。”
　　“好。”
　　辛念看着他乘坐专用电梯离开，找了个座位静静地等待。
　　*
　　时易坐在越野车驾驶座上，单手将胳膊肘搭在车窗上，等着辛念下楼。
　　缓缓地，旁边一辆黑色轿车在自己旁边停下。
　　他下意识扭头，就见后座的车窗慢慢放下。
　　露出宋谦的脸。
　　时易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宋谦停顿几秒，率先开口，“恢复健康了？”
　　“……嗯。”
　　“那就好。”宋谦笑了笑，抬了一下眼镜架，忽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时易的大脑几乎没有思考，目光先暗淡了下来，他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宋谦弯着眼睛，和善地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时易忽然抬起双眸。
　　那一瞬间，宋谦想起了十八年前，时易第一次看到他满屋子的玩具的时候，目光也是这般不可置信的干净。
　　“你说什么？”
　　“时易。”宋谦看着他，平铺直叙，“从八岁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因为那件事怨过你——那跟你没有关系，皮球是我要捡的，马路是我要过的——你不过就是站在旁边而已。”
　　时易的脑子嗡嗡作响，曾经的画面再度划过。
　　日子过去太久，哪怕每一个画面都记忆深刻，也再没有细细解释的需要。
　　造成悲剧的那个人早已经死亡，但留给宋谦的伤害是永久的，因此时易被迫成为终生的赎罪的人。
　　这份罪有时候压得他站不起身。
　　但也只有宋谦能够让他如释重负地继续向前走，只有他亲口说出这一句——“跟你没有关系”。
　　时易突然觉得眼眶一酸，他低头捏了一下鼻梁，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谢谢。”
　　“抱歉，这句话迟到了十多年。”
　　时易摇摇头，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
　　宋谦的唇角带着温和的弧度，“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继续叫我哥哥，像小时候一样。”
　　“……好。”
　　“嗯……那我便走了。”
　　时易点点头，看着轿车离去的方向，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却是三伏天少有的风和日丽，金光洒在前路上。
　　时易深呼一口气，辛念开门进来，她扫了一眼时易的神色，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我们走吧？”
　　时易扭头，看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辛念，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皮肤细腻得能看到小小的绒毛，他忽然解开安全带，凑过去捧起辛念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
　　很久之后才分开。
　　“……怎、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想亲你了。”
　　时易笑笑，坐回来，发动越野车，向着洒着光的路笔直向前走去。
　　他将车停在公寓楼下，“你先上去，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做什么去？”
　　“找沈漪。”
　　“哦。”
　　他现在依旧不习惯当面把喊作沈漪“妈妈”。
　　“那你早去早回哦！”
　　时易将车停在谦合集团大楼的下面，给沈漪发消息。
　　【我在楼下，您方便下来一趟吗？】
　　沈漪几乎是立刻回复。
　　【好。】
　　不过五分钟，她便走了出来。
　　时易捏着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银行卡，推门下去。
　　他将银行卡递到沈漪的面前。
　　“这是什么？”
　　“里面有两千万，是宋谦这十八年的医疗费。”
　　“两千万……阿易，你花了多久才挣到这么多钱？”
　　“没多久——拿着吧。”
　　“不要你的钱，人不是你撞的，自然也不需要你付医疗费——何况，宋谦那日告诉我，他并没有迁怒给你，哪怕一刻都没有。”
　　“我知道，但是你就当让我自己为以后彻底的释然买个单——他怪不怪我是他的选择，但这钱我给不给是我的选择，我知道你们不缺这钱，两千万对你们来说不值一提，我不管你扔了还是捐了，反正我得给你。”
　　时易说完，强硬地把卡塞进沈漪的手里，又道：“密码是你的生日。”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他没有说出来，如果沈漪想要离开宋合礼的话，至少他还了钱，就算称作是赎身，也让她没有负罪感地离开。
　　“我走了。”
　　时易道，他正要打开车门的时候，忽然停顿，转身，“等等。”
　　沈漪看着他。
　　时易张了张嘴，花了很长时间才吐出一个字，“妈……你，你如果想跟他离婚，那就离，你别忘了，你也是有亲儿子的人。”
　　话音刚落，沈易倏地泪流满面，她又哭又笑，将眼泪抹掉扆崋，目光停留在时易英挺的五官上，“谢谢你，时易……祝你生日快乐……我不会跟他离婚的，我们已经没法离开对方了……快回家吧，辛念一定在家里等着给你过生日呢。”
　　时易点点头，“好，那我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渐暗。
　　时易按下指纹，打开家中大门。
　　不出所料地，里面一片漆黑。
　　忽然，一个柔软的身躯扑进来。
　　辛念抱紧他的脖子，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时易，生日快乐呀！”
　　时易拖住她的双腿，低声问：“啧，我现在抱着的不会就是我的生日礼物吧，这么贵重？”
　　辛念抬手按下开关，客厅的灯亮起。
　　幽暗的光线温柔似流水，亮度不高，氛围正好。
　　“还没有到拆礼物的时候。”她笑嘻嘻地指着茶几，“先吃蛋糕吧？”
　　时易扫了一眼屋子，“这是你布置的？”
　　“嗯……是不是有点潦草？瘦猴他们也想来，但是我没让……我擅作主张一回，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英雄所见略同。”
　　时易用自己的鼻尖顶了一下她的脸颊，将她放在沙发上。
　　辛念凑过去把蜡烛点燃，“时易，许个愿？”
　　时易坐在蛋糕面前，竟然有一些生疏，他长到二十三岁，正经过生日竟然没有几次。
　　“闭上眼睛呀？”
　　静等十几秒，辛念凑过去，“许完了？”
　　“嗯。”时易睁开眼睛，将蜡烛吹灭，忽然用食指点了一下奶油，扭头将其蹭在辛念的鼻尖上。
　　两人简单吃了东西，辛念兴致勃勃地说：“拆礼物了！”
　　她绕过茶几，将气球推开，把下面布掀开，精心掩盖的礼物露出来。
　　大大小小，有很多个。
　　“哪个是你的？”
　　“都是我的。”
　　辛念贴在他的耳边小声道：“从五岁到今天，一共十九个礼物。”
　　她是这样想的，既然时易缺失了十八个生日，那么她就要全部给他补上，每一个礼物，适合每一个年龄的他。
　　五岁，小汽车。
　　六岁，运动裤。
　　七岁，水杯。
　　……
　　十二岁，篮球。
　　十三岁，球鞋。
　　……
　　十七岁，剃须刀。
　　十八岁，蓝牙音箱。
　　十九岁，望远镜。
　　……
　　时易一个个拆完，第一次享受了做孩子的乐趣。
　　他扫视一眼干净的地面，“二十三岁的礼物呢？”
　　辛念抱住他，“……你刚才猜对了，今天的礼物就是我。”她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脸颊热得快要烧起来，“时易，你要不要拆礼物？”
　　她单纯得厉害，说出这些话，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半晌，时易都没有出声。
　　辛念等不及了，坐起身，“你怎么不说话？”
　　时易双臂用力，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辛念，我刚才给我妈还了一千万，现在卡里剩不了多少钱，几乎算是个穷光蛋，你可想好了？”
　　辛念“哦”了一声，“那我当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欠着钱，现在不欠了，可比以前好多啦！”
　　“嗯。”
　　时易赞同地点点头，眸子沉沉，抬起手，将她的扣子一个个解开。
　　顺道把自己的T恤也扔到了地上。
　　然后抱着辛念让她平躺在沙发上。
　　空调很快没了用，空气里充斥着暧昧的火热。
　　时易流下汗水，有些顺着肌理滑下去，有些从挺直的鼻梁上掉落，落在辛念的心口，她似乎被烫着了一样，轻轻地扭了一下。
　　时易按住她细软的腰，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自己的汗液在她的锁骨处凝成一汪水。
　　他俯身，用舌尖勾走。
　　做民宿这些年，时易去过许多地方。
　　风韵耸立的山峰，柔软平坦的草原，清澈香甜的溪水……每一步，他都慢慢走过，又流连忘返。
　　最后，终于在幽深的桃花源中找到自己的归宿。
　　时易忽然红了眼睛，他舔着她柔软的耳垂，在叮咚的桃花泉水中，轻声眷恋道：“辛念，我爱你。”
　　-正文结束-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喽，过几天开始更番外（大概下周四左右吧）
　　关于宋谦这个人我想多说两句，从这个人物的诞生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把他想象成一个坏人。他没有责怪时易，我认为对于时易来说，反而是一个虐点。虽然他的身体上的残缺其实并非时易的错误导致的，但是就像是宋家的保姆所说的，如果没有时易，他应该一生都是一个健全的人。如果宋谦恨时易，或是用手段让他终身都不好过的话，那么以时易的个性，可能会激烈地抗争，毕竟他是无辜；然而，宋谦没有怪罪，甚至告诉时易没关系，那时易的良知则会反而让他感到愧疚。
　　但是，宋谦最是无辜，他是完全的受害者，我觉得他需要一个发泄口，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内心的某一部分和常人不同，因此，爱上一个有儿子且比他大很多岁的女人是一种反叛，也是一种感情上的发泄。
　　评论区似乎有读者不太喜欢他，但是其实，从一开始，我就非常喜欢宋谦。
　　关于沈漪，其实大家试想一下，如果一个没有保护自己能力的女人嫁到一个豪富之家，自己的亲儿子间接造成了对方亲儿子的悲剧，应当是十分恐惧的，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既爱宋合礼，又惧怕他，把自己当成人质一样地留在宋家。而她的这个选择对于五岁的时易来说，就是他妈抛弃他了。
　　其实时易也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在这篇文的前期，我就看到有一个读者说时易和辛念同病相怜，确实如此，其实辛念就是以前的时易，他们同样没有家庭的庇护，这也是时易从第一眼就对辛念印象深刻，后来逐渐爱上的起因。
　　其实，稍微有些不正常的情感本来是想给赵晓佳和李宵权（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我很认真地在起），但是故事逐渐发展，我觉得李宵权这人似乎不会变心了，没什么意思，干脆就让他做一个深情的浪子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