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培福里1931》作者：言桄着
　　文案
　　1931年，东方巴黎，洋货当道，国货衰微。
　　一个在上海滩里横冲直撞的乡下小子，一个被家族逼婚的娇俏小姐，两人从蒲石路到培福里33号，创始百雀羚，终成百代香。
　　乱世之中，半生风雨，他们一路携手而行，斗外国名牌，战国内老牌，学制香，研草本，谱出一曲海上繁花，留下一抹如烟香气，氤氲流转，芳华不散。


第一章 初心
　　“世界上有两种黄昏，一种是别处的黄昏，一种是上海滩的黄昏。”
　　小皮匠十八九岁年纪，瘦得像宋画里的傀儡骷髅，唯有一双眼炯炯有神，好似南梁张僧繇作画时先点了眼睛，怕绘了龙身破壁飞走，所以换个人身凑合。此时此刻，他坐在兰心大戏院门前等生意，看着华灯初上，忽然便想起上头那句话来。
　　讲这话的是个尖头曼①，穿长衫，踩洋皮鞋，因微醺而眼神惺忪，讲话带着有韵味的甩腔。小皮匠鞋擦得老好，也喜欢与客人攀谈——一来擦鞋委实无聊；二来若讲起人生故事，他常能掰出几分道理，客人觉得投机，往往会多撇下几个铜板，干一份活计，挣几份收成。天长日久，小皮匠便练出一套话术，但见路上有怅惘失意的人，总能想法子拉过来擦擦鞋子，然后挖一段人生坎坷的评弹出来。
　　可偏偏那次醉酒的尖头曼没心思与皮匠对话，他盯着街上行经的美女，嘴里吐着合辙的诗情，还没等擦完第二只鞋，便匆匆抛下个铜角子，嘻嘻笑着，扬长而去。
　　尖头曼没留下故事，却留下一句醉话。小皮匠回味良久，竟觉得诚然是哉，世界上确只两种黄昏，一种是别处的黄昏，一种是上海滩的黄昏。黄昏的上海也是顶好做生意的地方，车如流水马如龙，满街流淌的尽是故事。
　　这是民国二十二年的夏天，广播里女音甜美，宣告四海升平，墙角却贴着将军泣血手书“还我河山”的募捐海报。小皮匠选在褪色海报下支起摊子。这里紧挨兰心大戏院，既是交通要冲，又不影响市容，是老好的黄金位置——想做生意，头一桩事便要脑子灵光，选对地方，便能事半功倍。
　　太阳坠去苏州河的水湾里，氖灯亮在大剧院的门楣上。电车当当响着从街上经过，一群卖报孩子撵在后头。车甫一停稳，红唇皓齿的小姐妹、腔调十足的司递克②、油头粉面的白相人③纷纷搀着车扶手，跃到水门汀路上。报童们像嗅到蜜的蚂蚁，一团团挤上去，挥动报纸，跳踉三尺高，朝他们尽力吆喝——
　　“号外号外！冯焕章通电全国，辞去抗日同盟军司令一职！”
　　“号外号外！阮玲玉离婚案再起波澜！张达民意欲提告到底！”
　　“号外号外！蜜丝佛陀④设计师来沪！于先施环球百货为顾客现场化妆！”
　　小皮匠顶厌烦这群报童，他们赤脚聒噪，只会阻挡营生，好在几辆奥斯汀轿车鸣着喇叭，冲散人群，停在大戏院门口，司机一路小跑绕过去，拉开后排车门，几位太太小姐穿着荷叶袖旗袍，踩着高跟鞋迈下车。她们身上用着进口香膏香粉，空气霎时间氤氲馥郁起来。
　　今天是“亚洲第一天团”工部局乐队演出的日子，名媛绅士纷纷从戈登路赶来，云集在街角的大戏院门口，也堪堪会路过不起眼的擦鞋摊。每每这时，小皮匠无需费力吆喝，只要对要体面的情侣们喝一声“啊呀，先生皮鞋脏了呀”，生意便十拿九稳，手到擒来。
　　但小皮匠今天没有呼喝，因为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男人，一个肯定有故事的男人。他穿着定制的义大利⑤西装、踩着崭新考究的布洛克皮鞋，衣冠比奥斯汀上下来的绅士还要鲜亮，但白西装沾着泥灰，皮鞋上满是踩印，他头发蓬乱，嘴角还挂着血丝。他从蒲石路拐到迈尔西爱路，失魂落魄，脚步沉重，好像踝上挂着镣锁；但他目光却炯炯有神，又像准备翱翔天际的苍鹰，他似乎失去过全部，又好像追索着未来。
　　这才是有故事的主顾。小皮匠盯紧男人，在经过时劈手将他拦住。
　　“先生，侬⑥鞋子该擦擦了。”
　　男人像没听到，继续茫然往前，这更激越了小皮匠的好奇心，于是搭起半句洋泾浜，缠缠八再攀问一句。
　　“密斯忒⑦，老发身⑧的鞋面脏成这样，就像美人脸上污糟糟，都是罪过好伐！”
　　兴许这次喊声大，兴许这句话触动了男人，他终于停住脚步，坐到折凳上头。小皮匠心里一喜，赶忙掰开皮箱，摊开鞋具，把鞋扶上踏台，一边刮肚搜肠，思量用什么话搭讪，好套出男人心里的故事。
　　“先生，一看侬便是有大想法、做大事业的人。”
　　男人回过神，只是苦笑着喃喃自语：“想法？事业？可惜啊，我的想法把这事业都毁得一干二净，毁到谷底，毁到无所适从……”
　　这句话正好对上小皮匠门路，安慰失意的客人，他自有一套道理。
　　“哎呀，人生如海浪，起起伏伏。不过话讲回来，人平时匆忙赶路，眼里巴巴望的只是前头那几步路，要是不落到谷底，还不会抬抬脑瓜，望望头顶那片天哩！”
　　男人听了一怔，小皮匠晓得已摸到客人的脉象，反倒缄默起来。这是欲擒故纵之计，萍水相逢，正是一抒胸臆的时机。谁又愿将故事憋在心里发霉呢？
　　果然，男人主动开口问起话来。
　　“你涂鞋油的手法，像给鞋子擦化妆品，蛮精灵巧妙的。”
　　这番话正入小皮匠彀中，他扬起嘴角，吹嘘苦研出的拭鞋神功。
　　“是哩。有的皮匠擦鞋，是为讨口饭吃。可我擦鞋哩，却自觉有一种成就。皮匠皮匠，重在一个‘匠’字，既然成了‘匠’，那得要有匠者的心思……鞋子放到我手里，那便不是鞋子，而是极贵重的宝贝，就要千般呵护，万般拯救。我这双粗巴巴的手，能让蒙尘至宝焕然一新，那不是成就是啥哩……先生，侬肯定也有一番成就，不如讲给我听听？”
　　男人默然，闭眼，深吸一口空气，一般要讲大故事的客人，都是这般表情。
　　没想到小皮匠的愿望落了空，男人开了口，不过，讲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这锚牌鞋油，是六月中下旬那批货吧？”
　　小皮匠一惊，莫非遇到了行家老手？他赶紧打听原委，男人却说，他六月初曾去吴淞港接货，恰就遇到锚牌化工厂同船进了几箱锡兰虫胶，想必会加到新品鞋油里面。
　　男人讲完，又言之凿凿：“我还记得那批虫胶的气味。”
　　小皮匠笑了，气味这东西虚无缥缈，一不是相片，二不是名字，三没有白纸黑字，谁能记录下来？要说记得气味，还不如说记得货箱上的码号更让他信服。
　　谁知道男人却认真起来：“你勿要笑，不光虫胶，我这鼻子，以前能分辨每丝每毫的气味，就说路上走过的每个人吧，他们气味都是独一无二，像脸上的五官，手掌的纹路一样。”
　　“那没有气味的东西，先生怎样分辨开呢？”小皮匠自觉想骗故事不成，反倒被男人套路。心里难免不忿，于是反将一军。
　　“万事万物，都有气味。”
　　“不信，纸就没有味道。”小皮匠抄起一张包家伙的牛皮纸，朝男人抖抖道。
　　“你凑近闻闻，纸上有草木香。”
　　小皮匠半信半疑，把牛皮纸凑到鼻孔，使劲一嗅，果然有股气味迎面而来，活像稻垛里干巴巴的草香。但他并不服气，顺势抄起另一张纸。
　　“如果有两张纸，先生能分辨出甲是甲，乙是乙吗？”
　　男人发怔，似乎没料到一个擦鞋瘪三居然顶起针来。小皮匠将其中一张折了角，哗哗晃着，却又笑了，像是道歉，又像是挑衅：“勿好意思⑨，看先生心情不大好，只是帮侬寻寻开心而已。”
　　男人不语，却把两张牛皮纸接过来，他闭上眼睛，把两张纸靠近鼻头，左一扇，右一扇，然后深呼吸两下，如孙行者灵魂出窍一般木然不动——繁华寂灭，万籁空寥，眼前现出一个灰白色世界，他屏气凝息，似藏在森林暗处的捕手，渐渐的，两缕不同的纸香飘入画面，竟在这个世界幻化成两只彩色的精灵，一只是霜色清冷，另一只却缟色枯黄。男人轻手轻脚，想从藏身处探出来捕捉它们。或许是他动静太大，或许是他气息太浓，两只精灵陡然受了惊吓，像游魂一样倏地飞出画面，转瞬之间便无影无踪。
　　世界恢复灰白，男人叹口气，张开眼，抛下牛皮纸，摸索出一个双毫，却未注意有张名刺⑩翩然滑落，堪堪落入小皮匠眼中。他转身要走，小皮匠怎舍得让他脱身，他揣好铜板，望一眼名刺，脑筋一转，又想起男人前面的话，又朝他背影抛出一句。
　　“顾先生，方才讲到化妆护肤，侬见多识广，可知道有啥实惠好用的美白霜啊？”
　　男人本要走到街上，此时却收住脚步，他转回身子，死死盯紧小皮匠，好像他问了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小皮匠浑身发毛，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讪讪说：“实不相瞒，眼看就到媳妇生日，伊从嘉定来上海，在浦东做采桑工，镇日风吹日晒。本想买个雪花膏，送伊开心一下，可那些东西老贵，先生可知道有啥实惠脸霜，或者啥便宜土方……”
　　小皮匠话没讲完，却见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踅过来，径直发问。
　　“如何晓得我姓顾？”
　　小皮匠抖抖那张掉落的名刺，只见上面印着“先施环球百货·护肤化妆·顾植民·襄理”的字样。男人接过名刺，苦涩一笑，又问小皮匠。
　　“你也是嘉定人？”
　　“是呀，先生也是……？”
　　“想给令夫人买护肤品？”
　　“啊！可惜买不起好的，不好的那些，还不如土方香油膏好用。”
　　“如有实惠又好用的国货，你会不会买？”
　　“会的呀，不过国货嘛……阿拉虽是小老百姓，可要求不想打折头……”
　　“极好，你方才有句话，叫什么‘匠心’？”
　　“对嘛，我是皮匠，匠心便是做皮匠的心思。”
　　“那你为何做皮匠？”
　　“小时便听人说，上海大马路，人人都穿皮鞋，那时我便神往不已。无奈家穷，只有草鞋、木屐可着，若有双布鞋，那简直能走到飞起来——后来初见皮鞋，我一眼便生喜欢，那种色泽，那种光彩，真叫人心折，那时起，我就想着，若能叫每双见着的皮鞋都干净清爽，那才好呢……”
　　男人恍然大悟：“你讲得好，讲得妙，原来这匠心，是源于一片初心。”
　　“对对，初心这个词用得更妙——顾先生，侬卖这护手霜、美白霜，难道也有初心不成？”
　　“自是当然——哎呀，这鞋子脏得厉害，边擦边聊还可以啊？”男人掏出一块银元，塞到小皮匠手里，“慢慢擦便好。”
　　“要的要的！我给先生打折扣！顾老板，侬是嘉定哪里人？”小皮匠兴致勃勃，看来今晚故事有了，生意也有了。
　　“黄渡乡，侬阿晓得？”
　　“黄渡！我晓得啦！‘白菜开花嫩朵朵……’”小皮匠禁不住哼起当地歌谣，这歌谣宛如风筝的弦线一般，直把男人的思绪牵住，飘飘悠悠，拉回到遥远的童年……


第二章 伤逝
　　“白菜开花嫩朵朵，蚂蚁爬山捉老虎。黄鼠狼拨勒鸡啄煞，小白虱吃脱一只壮猪猡……”
　　脆亮亮的歌，暖融融的风，一齐在田塍上宛转回荡。彼时的男人还是个青葱少年，他卷着褴褛的裤脚，从稻田的泥水里直起腰。寻常四月，满目晴春，生的气息从杂木林那头吹过来，摇动每一片稻叶，揉皱每一爿水塘，撩开每一粒蓓蕾，拂在少年的脸上。短工们都在田里间草，少年忙中偷闲，迎着风和歌声，闭上双眼，做个又深又长的呼吸。
　　万千气息飘进少年鼻腔，沁入少年心脾，又在杳杳冥冥的通觉中幻化成万千色彩——野草味疏淡，是淡淡的葱绿；栀子花浓酽，是鲜艳的枣红；一抹灰暗的黧褐色飘过，那是水牛身上的泥土气；一桶浑浊的酱紫色泼来，那是……
　　“啪”的一声，一只泥手重重拍在少年的肩头，他疼得呲牙咧嘴，睁开眼睛，只见有个圆墩墩的小伙伴正朝他扬起第二只泥手，好像没等打过来，少年便身子一侧，小胖墩一掌劈空，差点闪倒在稻田里。
　　“顾植民，你又闭眼念经，翠翠叫咱呢，开饭了！”胖墩连声埋怨。
　　“许广胜，还翠翠，翠翠是你叫的吗？那可是我阿姐！”
　　“切，你阿姐又不是我阿姐，早晚你还得叫我姐夫！”
　　“你……个头长过我再说！”
　　两个少年在纵横的阡陌上跳踉着，边追边笑，朝飘着热腾腾菜汤香气的地头跑去。顾翠翠就站在地头，挨个给长工们发高粱面馒头，舀菜汤，顾植民却不看别的，唯看姐姐的两只手，上头涂着黑乎乎的油膏，闻起来怪味熏人。
　　顾翠翠本长着一双春葱似的手，这双手把他带大，给他缝衣、熬粥，还牵他捉蟋蟀，抓菜虎。但自从进了吴家染坊帮佣，那双手便渐渐变色，粗糙，最后和母亲一样红肿皴裂。
　　顾植民心疼姐姐，四处采来草药，调上芸薹油，做成土方药膏，药膏能止痒消毒，但气味着实令人脑壳疼。长工们眼睛盯得紧紧，生怕药膏蹭到馒头上，毁了来之不易的一餐。
　　只有许广胜毫无忌讳，在他眼里，顾翠翠便是仙女，一笑一颦，都能飞进年画里，挂在吴大户家的椒墙上。他与顾植民同庚，家里困窘，小时便连根扎在顾家，说是兄弟情深，实是为了黏着翠翠姐。有一次三个人捋菜籽，他突然懵头懵脑发问。
　　“翠翠姐，你真好看，等我长大，一定娶你。”
　　顾翠翠差点笑倒在草丛里，她用镰刀背拍着许广胜，又指着人高马大的弟弟。
　　“你这小不点，啥时候个头长过植民，啥时候再来跟我讲。”
　　许广胜将这句戏言牢牢记在心里，镇日拉着顾植民，拿片碎瓦在村口香樟树下比个头。水桶粗细的树身上，从下到上尽是刻痕。可惜此长彼也长，顾植民永远高许广胜半头。许家家境不济，翠翠帮了两年工，出落得灵光焕彩，又到该出阁的年纪，隔乡有富有人家来提亲，顾妈妈也动了心。
　　“嫁到好人家，就不必将手沤在臭烘烘、冰凉凉的染坊水里啦。”
　　翠翠却不响①，顾植民知道阿姐心里有人，但是不是许广胜，他却捏不准。
　　那日黄昏下了工，许广胜又扯着顾植民比身高。姐姐就要嫁到外乡了，可兄弟唱得还是过家家的戏。顾植民心里酸楚，便故意将腰板往下缩了缩。
　　“哎，植民，你莫耍赖！我要堂堂正正胜你！”许广胜显然不忿小伙伴的伎俩，用力踢他一脚，那双铁鞋锛得顾植民屁股生疼。
　　顾植民只好挺直了身板，以前，他不希望姐姐离开家里，每次比试都拼尽全力；但如今，他更希望姐姐留下来，留在村里，留在离家不远的地方。
　　因为春天又来了。
　　漫山遍野，花都开了。
　　他给姐姐配土方药膏，就又可以尝试新的蕊，新的花，配出新的药，制出新的香。他还想尝试新的油脂，芸薹油烹菜好吃，但总有股青气味。
　　他担忧姐姐嫁远，这药膏制出来也无用。而且，据说邻乡那富户规矩森严，当家太太信佛，一日三餐茹素，但性情绝不吃素，待媳妇比佣工更狠辣。
　　所以，这回许广胜身高超过他，他心里反倒安泰，更何况，许广胜还吹嘘能央告庙里和尚留些酥油，给他做护手油膏用。
　　“酥油你还晓得？那叫醍醐，圣人灌顶才用的——哎，明日去你家提亲好伐？”
　　顾植民嘿嘿一笑：“那你带醍醐来提亲。”
　　“一言为定，包姐夫身上！”
　　但许广胜没能来提亲，顾植民也未见到醍醐，因为就在当天夜里，黄渡周围突然枪声大作，顾植民在睡梦中惊醒，外面火光冲天，狼哭鬼嚎。
　　“上海的新都督和南京冯副总统打起来啦！乡亲们，往苇塘跑！”
　　顾植民还小，不晓得为何都督和副总统两人打架激起这么多枪炮声，他唤着父母去苇塘，却发现姐姐不在屋里！
　　“你阿姐呢？翠翠呢？”母亲嗓子冒烟。
　　“我去寻！”
　　顾植民便往香樟树那边跑，果然见姐姐急匆匆冲过来，身后还跟着许广胜。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此时一梭子弹扫来，香樟树上啾啾作响，将十几年比高矮的划痕轰个粉碎。
　　“往苇塘跑！”他朝两人喊。
　　一股嗷嗷叫的散兵杀过来，苇塘的路已经断绝。三人只好跳下稻田，朝河堤飞奔。许广胜一向飞毛腿，偏偏那天跑起来扭扭捏捏，直拖后腿。顾家姐弟只好跑跑停停等他，眼看冲下堤坡就能钻进苇塘。可就在这当口，两个藏草稞里的逃兵却受了惊，误把三人认作来搜捕的敌兵，他们大叫一声，慌里慌张乱放几枪逃之夭夭。三人并无防备，许广胜本就趔趄，哎哟一声，真崴了脚栽到草里。顾翠翠却被流弹扫中，顿时血流如注，她脚底一个不稳，翻着跟头，滚下水闸，幸亏顾植民手疾眼快，一把将姐姐拽住。翠翠却撕心裂肺，惨叫连连。借着月光，顾植民才发现姐姐脸色煞白，衣衫已被鲜血染红，手上的皴纹被攥得条条开裂，鲜血迸流。她不堪苦痛，大颗大颗汗珠从额头渗出来。
　　“植民，你逃，你逃……”
　　顾植民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冷月照在人间，苍白夜里，那血更红得刺眼。
　　“植民……植民，”翠翠叫着，已气若游丝，她做个深呼吸，吐出最后几个字，“帮我照顾……”
　　顾植民心觉不妙，双手搭上去拽姐姐。可惜为时已晚，翠翠掌边一滑，顾植民只能望着她朝水面坠落，然后扑通一声，砸碎了江中的月亮。


第三章 祸事
　　讲到这里，顾植民不禁愀然，他从铁盒中拈出一支纸烟。小皮匠赶紧拭净手，燃亮火柴，硫磺爆燃，一股刺鼻的烟气。
　　“唉，兵荒马乱，人如蝼蚁。”小皮匠不禁慨叹，“侬就这样离家，来了上海？”
　　“我并非一人来的。”顾植民如是道。他又想起当初，姐姐去世后的那些天，春雾与硝烟久久笼罩黄渡乡，凉云兼雨，落花飘零。他同许广胜站在河堤上，面对一座空坟，但见柳色延绵，与流水一同远去。
　　“植民，你讲讲看，这江水流过黄渡，流去哪里？”许广胜突然问。
　　“华漕吧。”
　　“华漕之后呢，又是哪里？”
　　“真如吧。”
　　“真如之后呢？”
　　“上海。”
　　“对，上海，我想去上海！”许广胜转过身，对顾植民讲，“总觉得翠翠姐没有死，顺着江水，去了华漕，到了真如，最后漂到上海，我要去上海寻她，把她带回黄渡，娶她做媳妇，请全村老少吃梅菜肉。”
　　“我也要去上海，要找那种能滋润护手的雪花膏，如果阿姐能抹上雪花膏，手能使上劲儿，当初或许……”顾植民望着江水，他抓起一块碎瓦片，朝江心撇过去。瓦片跳踉向前，打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那是民国六年，我十四岁。大总统黎元洪被赶下台，溥仪当了七天皇帝，又换成冯国璋做代总统，北方打得不可开交。而上海滩依然热闹，依然繁华，就是那年我来到上海，恰恰赶上先施百货开业。左边厢敲锣打鼓，舞龙弄狮，右边厢西洋乐队，奏进行曲，我拖着两只泥脚，站在大马路对面，生生看傻了眼……”
　　此时此刻，兰心大戏院门口，夜色渐浓，瓦斯灯却亮堂起来。小皮匠借着路灯，听着故事，给顾植民鞋子打了三遍油，擦拭得光可鉴人。
　　“顾先生，侬想必遇上某位贵人，就如此进了先施公司？实不相瞒，方才我看过名片，侬在先施公司是专卖护肤品的襄理，职位老高，运气老好哩。”
　　顾植民苦笑一声。
　　“你讲得恰好相反，我到上海，无依无靠，莫说运气，连气运都没有。”
　　“噫！顾先生讲笑话！先施公司那是环球百货，是上海滩了不得的去处！就算里面擦玻璃、扫地板的人，地位也不知比外面高哪里去来！侬方才说自己既没读过书，又没亲戚帮扶，如何能进那里头做事？”
　　小皮匠像是质疑，也像是点拨。顾植民吸一口香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行人来往，霓虹迷离，余歌曼妙，仿佛也穿越十三年时光，望见那个甫到上海、呆头惘脑的自己就站在喧嚣街头……
　　自打上路往东，顾植民便始终与厄运相连。他与许广胜走到嘉定又遭遇兵乱，等行行停停到了真如，盘缠已经花光，顾植民还害了疟疾，只好投奔拉黄包车的亲戚养病，许广胜心急，便先行朝东赶路，在密勒路一爿米店落脚。等顾植民养好病，到了上海，只能投奔老城厢大境阁残墙下一处烟纸店做学徒。
　　烟纸店老板姓薛，一家五口，有老有少，挤在店后边隔间里住。店里仅有顾植民一个伙计，白天看店，夜里便在货架下席地而眠。秋初的蚊虫最多最狠，他被咬得辗转反侧，朦胧中听见外头喧动，于是撤下门闩，推开门扇。
　　屋外并没有人，沿着狭长里弄远望，便见月华洒在云朵上头，满月与白云之间，有团氤氲浮动的雾气。那雾气带着声响，掠过远处层叠的屋顶、塔楼，朝他涌动而来，定睛看去，原来是千百只鸟雀被明月惊醒，聚少成多，就围在他头顶盘桓翱翔。顾植民被这般奇景震撼，直到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将他惊醒，才明白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烟纸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陈列的南北货品，散出各式气息——芸薹油闻起来如藏蓝色氤氲盘桓，大米的气味却是象牙般软白色，香烟有很多种，从黛色到青色变化多端，老酒十二时辰气味多变，早上开缸时是深深的酡红，等到中午便成了浅一些的橙黄，到了夜里又逐渐返厚，又凝成琥珀的颜色……
　　不过，顾植民也有遗憾，那便是店里没有雪花膏。薛老板告诉他，那种东西，要到大马路的店去找。
　　顾植民晓得大马路，他曾隔着先施百货的玻璃，眼馋地窥探摆在橱柜上的雪花膏，那东西比金银还贵重，小小一樽便要五个角子，实属消费不起的宝贝。他只能省吃俭用，早日攒下钱买樽雪花膏。
　　好在他鼻子灵，脑瓜更灵，只做了一天工，便将店里大小气味记个通透，许多时候他闭着眼，都能帮客人寻到想要的东西，他还试着与熟客攀谈，学沪语轧山河①，可惜他不知那位熟客竟是个小北方，差点学一嘴东北腔的洋泾浜。
　　薛老板夫妇对新伙计颇为满意，可偏偏事不如愿，烟纸店得罪了老城厢的流氓无赖，日日吃拿卡要，稍不如意便打打砸砸。薛老板不堪其扰，欲关了店回乡里。这是顾植民的落脚之处，他如何舍得离开，于是自告奋勇，去找无赖商谈，劝他们放过薛老板一马……
　　听到此处，小皮匠倒吸一口凉气。
　　“顾先生，这万万使不得啊。”
　　顾植民却是一笑：“为何使不得？”
　　“盘剥店铺是那些地痞的生计，你去劝他们自断财路，岂不是与虎谋皮？”
　　“也不尽然，人皆是肉身，谁真有铁石心肠。欲说服他人，必要摸透心思想法。”
　　“顾先生，侬能摸透地痞流氓的心思？”
　　顾植民掐灭纸烟：“那伙流氓的头子，喜欢听书，尤爱听《三国》。我便找本《演义》，七荤八素翻了些故事，看到刘玄德为兄弟报仇，一怒之下讨伐东吴。东吴弱小，走投无路，只得顽抗到底，结果在猇亭火烧连营，刘玄德狼狈逃到白帝城，气愤身死……这便是兔子急了咬人，熬鹰被啄了眼的道理。”
　　小皮匠撇撇嘴：“话有几丝道理，却恐说不到利害之处。薛老板若有东吴的魄力，绝不会有弃店回乡的念头，更不会让一个上海话都讲不清的活计去打头阵。”
　　“莫急，我还有一个故事，一番讲法。”
　　“哪个故事？何种讲法？”
　　“诸葛孔明七擒孟获，擒而放之，便是为的让南蛮心服口服——若地痞改换想法，每月保护沿街店铺，按份子收取地面钱，那么生意日好，也不必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岂不更好？”
　　小皮匠默了片刻，点点头道：“确是如此，我若是流氓头子，也许会思忖思忖——顾先生，这两个故事到底可有效果？”
　　顾植民望他一眼，微微一笑，又燃上一支纸烟。
　　“若说没效果，却也有效果。”


第四章 厄运
　　那群无赖夜里聚在香花桥喝老酒，顾植民硬着头皮寻上门，小弟识得他是烟纸店伙计，上来便打，幸好流氓老大侠义心肠，见顾植民小小年纪单刀赴会，便喝住手下。顾植民拱手作揖，心中惶恐，面上沉静，他告诉老大，自己非为烟纸店而来，而是想讲两个三国故事。
　　“哦？想当说客？有趣有趣，尽管讲来，倒要看看侬是阚泽还是蒋干。”
　　这句话给了顾植民莫大勇气，他索性整顿衣裳，装模作样，将刘备伐吴、七擒孟获的故事绘声绘色讲了一遍。老大笑眯眯的，却是不响，几个小弟虎视眈眈、青面獠牙盯着顾植民，将他额头盯出一层汗珠，只得又把勿要逼人太甚、以免火烧连营的说辞讲道出来。老大听完，把老酒喝光，呵呵一笑。
　　“不错，讲得蛮有花头①。”
　　顾植民如释重负，正欲松缓口气，只听咔嚓一声，老大将碗掷个粉碎：“花头有个卵用？！老子平生最敬关二爷，你倒来讲刘玄德兵败，拿我做寿头②？！兄弟们，照死里揍这个瘪三！”
　　小弟们对三国毫无兴致，酒酣耳热后，早就想耍拳弄腿，他们恶狠狠杀上去，一个个好似长坂坡赵子龙，三下五除二就将顾植民放倒。顾植民还想争辩，只听耳边风声，一记重拳砸在太阳穴上。
　　他耳边一阵轰鸣，人像齐根砍倒的木头咕咚栽倒在地，朦朦胧胧间，眼前掠过的又是那群飞舞升腾的鸟雀……
　　那群鸟雀飞得愈发近了。
　　它们先在眼前盘桓，仔细辨认，里头有黄鹂，有苇莺，有鹭鸶、有虎鸫，大大小小，热热闹闹，像在呼唤什么，然后又一忽冲上半空，朝远处高楼大厦飞去。顾植民被它们吸引，它们天上飞，他在地上追。它们掠过江水，绕过钟楼，飞到熙攘的大马路上，然后一个俯冲，哗啦啦涌进百货公司明亮的玻璃窗里。顾植民想跟进去，但一个穿洋装销售员伸出手，将他拦下来。
　　“密斯脱，这里不是侬能进的地方。”
　　顾植民一急，忽然睁开眼睛，只觉头疼欲裂，原来刚才又在做梦。灯光昏黄，朦朦胧胧里，姐姐带一抹绛色香气，正面带笑意看他。
　　她伸手拍拍顾植民肩膀，他偏头望去，那双手光滑细腻，未曾有半点皴裂，叫他心中不胜欢喜。
　　“倷醒过来啦？”
　　他吃了一吓，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那双手。对面“啊哟”惊叫，吵醒了他的幻梦，借着昏沉沉的煤油灯，竟看到眼前闪着几个姐姐的面容——原来不是姐姐，是几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他手里攥着的也不是姐姐的手，而是其中一个女子的手，那手上瘢痕点点，还带着稀碎的裂纹。
　　顾植民讲到这里，弹弹裤腿上的烟灰，小皮匠只听得愣神，早忘记擦鞋的工作。
　　“这倒是奇怪，那几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呢？”
　　“是香花桥边的一个评弹班子，我给流氓讲《三国》，触了他们霉头，却被这些女子听得顺耳，她们动了恻隐之心。等流氓散后，便把我抬进屋，救活过来，留我养伤。那些流氓放出风，不准老城厢的店铺用我，她们便托人，把我介绍去三山会馆旁一家茶馆跑堂。”
　　小皮匠叹口气：“失之东隅，得之桑榆。看来一段故事，讲给不同人听，效果却有天壤之别。”
　　“正是。一段好经，由不同人讲也有可能念歪。我那个百鸟飞翔的梦境，看似美好，却也是百转千回。”
　　“先生莫说笑，梦都是虚幻泡影，怎能还有百转千回？”
　　顾植民呵呵一笑：“只要有心，梦便不是泡影。而且后来幸有高人点拨，我才明白那个梦却有一段科学的解答。”
　　这句话听得小皮匠心头发痒，本想拉个稀有客人，赚几个铜钿，听一段故事，松一松疲累，可不知不觉间主客易位，他已被眼前这位客人迷住，不听完故事，端的是心神难宁。此时一双鞋已经擦得铮明瓦亮，他眼珠一转，连忙举起鞋底望望。
　　“啊呀，这鞋掌磨得厉害，我帮先生换一副上好的鞋掌。”
　　顾植民笑笑，任由小皮匠脱下鞋子。
　　“你是想听解梦，还是想听茶馆里的故事？”
　　“……这，”小皮匠眼珠又转了几转，“还是从头听下来安心——茶馆里都是贵客，我猜顾先生必定是在那里遇到了贵人。”
　　“呵呵，恰恰相反，去茶馆帮工，正是接连不断厄运的开始。”
　　顾植民当年做工的茶馆在四马路尽头，赛马场对面。比起老城厢，这里更多洋房。比起烟纸店，茶馆也是另一个天地。每到夜间，闲来无事的太太小姐们便纷纷赶来，嗑瓜子听说书，只是台上不讲三国，讲的是新派《玉梨魂》。
　　讲书的台柱子是位白面先生，艺名章玉骦，口齿伶俐，声情并茂，比如说到梨娘因相思害病，遗书何梦霞做媒，真个是未发声先动情，纠结悱恻，噫噫嘤嘤，闻者莫不哽咽叹息。其中落泪最多者，往往是孙太太。
　　孙太太二十二岁，是大丰商行孙老板新娶的妻子。也是顾植民最早熟络的人。刚做跑堂时，他脸上还带着淤青，活像乌眼鸡，太太小姐躲着他，孙太太却不嫌弃，还提醒他要好好浣衣洗澡，不然汗味重，会招客人心烦。
　　“等老板发了工钱，你就买盅雪花膏，抹一点便喷香喷香，客人们欢喜你，才有赏钱。”
　　一听雪花膏，顾植民来了精神。孙太太用的香粉便有种清幽的香气，像初夏的菡萏，绯绯粉粉，顾植民将嗅到的色彩与她一讲。孙太太十分开心，打开坤包，拿出个小铁樽，说这便是她用的雪花膏。
　　顾植民只嗅到丝丝缕缕的香气，与荷花的淡彩迥异，倒像是雪里腊梅的清冷黄色。他又把这个一讲，孙太太更加讶异。
　　“还以为你胡乱攀谈，没想到真的蛮灵！你手上拿的是夏士莲雪花膏，但你闻到的荷花绯粉香，却是我喷的林文烟香水！”
　　孙太太一句话触动顾植民心衷。太太们之间，秘密很多，但私房话亦不少，经孙太太几番宣扬，顾植民闻香辨香的异能一传十，十传百，许多原非茶馆的客人也跑来试验。
　　顾植民不光辨香，嘴巴也学得清甜起来。在太太们眼里，他操洋泾浜口若悬河的样子简直又灵又憨。一来二去，他与讲书的章先生成了“茶馆双宝”。转眼过了一个月，终于有位太太看顾植民灵光，嗑着瓜子许诺，要将他介绍给一位做化妆品生意的老板。
　　“你这鼻子，能辨真货假货，真真灵光。”
　　顾植民一听，连忙道谢。太太也很爽快。
　　“明日晚上，我便将那位老板带来，侬有什么话，当面与他讲！”
　　顾植民激动得一夜未睡，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床，去裁缝铺加急做了套新衣衫，待到午后，便按捺不住，动身往茶馆去，谁知刚到茶馆门口，便见一个长衫男人快步走来，看看招牌，拽住他问。
　　“这悦心茶馆，可否有个章玉骦？”
　　“啊，章先生正是这里讲书的头牌。”
　　长衫男人只是冷笑，回头一声吆喝，只见四围八巷刹那间冲出一伙扛枪弄棒，杀气腾腾的黑衣打手来！


第五章 大火
　　小皮匠听得只是心惊：“莫非这茶馆也开罪了流氓无赖，惹出了官司？”
　　顾植民摇头苦笑：“惹出来的不是官司，而是一段韵事。”
　　这段韵事，还要从温慈的孙太太讲起。她听书听得痴云腻雨，竟迷上了讲书的人，一来二去便与章玉骦暗通款曲，每夜但听他讲完书，便折去幽会。谁料孙先生走南闯北，也不是善人，早就察觉端倪。前夜带了人马，想将一对鸳鸯抓在被里。谁道孙太太死命护住门，章玉骦跳窗逃走，不知去向。孙家余怒未消，于是纠集打手，又来茶馆算账，将好端端的所在捣得如同破窑。
　　工部局巡捕迟迟方到，他们收钱办事，才不管市民纷争。台柱子受伤，茶馆只得关门，伙计们也作鸟兽散。顾植民本就是学徒，又方用工钱缝了新衫，只道是两手空空，再度失业，到上海将近两月，非但没挣到一两个铜板，连随身行囊都愈来愈小。
　　他典当了新衫，收拾包袱，徘徊到大马路，遥见先施百货依然熙熙攘攘，对面大楼也在装潢，虽未开张，但已挂出“永安百货公司”的招牌，于是踌躇良久，鼓起勇气，径直推开先施公司亮堂的玻璃格栅门……
　　听到这里，小皮匠总算松口气：“顾先生，侬这番经历，却不似《三国》，更像《水浒》——虽丢了茶馆的营生，流落街头，最终被逼上梁山，梗着脖子推开环球百货公司的大门，也算新开辟一番天地吧？”
　　顾植民道：“你先听我慢慢讲。”
　　那个初秋下午，顾植民愣头青一样闯进百货公司。太太小姐们正挑拣货品，销售员穿着白色洋服正在照应，突然瞥见他一身短衫行头站在门口，仿佛一滴水掉进冒烟的油锅里，突兀得欲让全场炸裂开来。幸好有个白洋装①守在门口，见他发呆，径直迎面而来，麻利地给要爆开的油锅扣上盖子。
　　“密斯脱，想买什么？”白洋装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张开翅膀，语气里带着揶揄与质问。
　　顾植民硬着头皮，清清嗓子问：“仁兄，我能吃苦，肯受累，做事勤勉，也不惮与人交往，只想请教仁兄，若能像你一样先施柜台卖化妆品，需要何等条件？”
　　白洋装睥睨他三眼，又连笑三声：“条件？英文法文你会讲的？开米丝吹②你可懂得？化妆品门类你可知晓？太太小姐们盘问，你能对答如流？吃苦受累是这世间最廉价的事，卖化妆品，要的是克拉斯③！你连司丹康④都用不起，还想到先施站柜台，白日做梦！”
　　这番话将顾植民堵得无言以对，柜员们一阵哄笑，笑声如同枪林弹雨，直打得他落荒而逃。他仓皇离开大马路，沿二马路逃到外滩，但见滔滔江水，舳舻相衔，一片繁华，可惜与他无关。此时深秋阴昼，萧风四起，真是枵腹与汽轮齐鸣，理想共乌云同色……
　　顾植民讲得小皮匠一声叹息：“原以为先生推开先施百货大门，就能说动老板，由此入职，谁料却被毫不留情赶了出去，居然流落黄浦江边，无依无靠。真是运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顾植民反倒笑笑：“运势这东西，总比窦娥还冤。成事者飘飘然，欣欣然，都自我夸耀奇才天纵；一旦败落，便都推到运势身上，其实成也由人，败也由人，又与运气何干？至于那白洋装讲的，听起来有道理，但其实尽是歪道理。”
　　“这话又怎么讲？”
　　顾植民抬起手，指指绵延闪亮的路灯，又指指余音袅袅的大戏院，道：“亚洲最繁华的城市莫过于上海，上海最繁华的地方莫过于外滩。但就是那外滩，以前也只不过是纤夫踩出的一条羊肠小道。正是这些劳工的辛劳和汗水，加上洋轮船载来的时间与机运，才让小小渔村天翻地覆，变成亚洲第一都市。所以，吃苦受累，从不是世上最廉价的事，而是人间最宝贵的品质。诚然，我那时没有司丹康梳头，更没有克拉斯做派，我看似一无所有，可还两样东西——气力、青春，就像黄浦江一样奔涌不绝的气力和青春。”
　　小皮匠沉吟半晌，竖起大拇指。
　　“顾先生，侬方才的言语，简直都要将我眼泪讲出来了。侬既然明白了这些道理，肯定从那之后奋发图强，白日做工，夜晚苦读，学洋文，学那什么开米丝吹了吧？”
　　“呵呵，我也情愿当时如此呀。”
　　“这话……又是何意？难道还有波折？”
　　“岂止波折，差点还赔上性命。”
　　“啊？如何有这种灾祸？”
　　“你可否记得，我有个同乡兄弟，名叫许广胜？”
　　“记得记得！莫非他来害你？”
　　“恰恰相反，他是来帮我……”
　　民国七年秋天，顾植民飘零街头，他在黄浦江边徜徉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想寻个半工半读的去处，可就在这当口，许广胜听到茶馆秘事，千折百转，在大礼拜堂的角落里寻到流浪的兄弟。听顾植民讲完自己的筹画，他沉默许久，问兄弟可知道此中难处。
　　“我想过了，无非苦一些，累一些。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许广胜起身告辞。顾植民捱了几日，没寻到能收留的去处，口袋里铜板早花个净光，西风渐凉，他夜宿街头，忍饥挨饿，眼看就要撑不下去时，许广胜又寻到他。
　　“植民，我四处打听，终于托老板找到个去处，吴淞那厢有处当铺缺伙计，你看……”
　　顾植民左思右想，进退两难。吴淞偏远，尽是港口渔村，去那边只能谋口吃喝，必不能学课解惑。正在犹豫之际，许广胜又添上一句。
　　“眼看就要寒冬腊月，不先找个吃饱穿暖的去处，你还想睡冰石板，喝西北风？”
　　顿了顿，又说：“你要死在街上，将来等寻着翠翠，我又如何向她交待？！”
　　这句话瓦解了顾植民的宏图，他从未料到许广胜竟一直认定姐姐未死。饿到极致的人，连惆怅都没有气力，只得乖乖听话去了吴淞。当铺老板瘦削身材，眼神挑剔，上下瞥着顾植民，好像在给不值钱的瓷器估价。
　　“你们大老远跑到吴淞，也不容易。”
　　于是商议工钱，老板伸出三根鹰爪似的指头，顾植民以为是三块银元，没想到是每月三个双毫，比烟纸店学徒的工钱还缩水四成。他想谈到六个双毫，却得到冷冰冰六个字。
　　“若嫌弃，便请回。”
　　顾植民方晓得老板那句“大老远”的话不是慰问，乃是讨价还价的资本。事到如今，只得权且答应。老板便打发他到住处安顿。说是住处，实乃柴草房隔出来的无窗小间，十六块砖垫起来一块门板，人躺在上头说不清是在停尸还是困觉，加上一盏油灯，豆大火苗，似在照明，更像招魂。
　　顾植民却已心满意足，他在木板上铺好稻草，吹灭油灯，一闭眼便进入梦乡。朦朦胧胧里，但看一缕黑红影子如魔如魅，朝他飘舞而来！
　　他激灵坐起身，仍不知是梦是醒，只听外头敲锣打鼓，大呼小叫，比迎春祭祖还要热闹，再四下一看，却见方才吹熄的油灯，竟又自己燃亮起来，还化作百十个化身，像鬼眼一样闪瞬着盯紧他！


第六章 初遇
　　谁也讲不清民国七年吴淞镇这场大火的由来。有先生说，那天五行恰属霹雳火上，反正霹雳没听到，但火却无声无息燃起来。它乘着江风助势，很快席卷了吴淞镇的商街。
　　第二日清早，顾植民恍恍然站在一片烧糊的废墟上，听着身边痛哭哀嚎，又想起惺忪时见到的千百鬼眼，那正是外面大火闪透墙板缝隙的余光。他迷迷糊糊，被鬼眼吓到惊魂，光着脚丫蹿出来，才发现周围已沦入阿鼻炼狱。
　　顾植民的行囊丢在了火里，要去谋生的当铺更惨，不唯铺面烧个干净，老板一家也死的死，伤的伤，多年心机盘算攒下来的产业，竟然连人带物，一炬还给了上天。顾植民不禁庆幸辨香的能耐救他一命——若不是梦里那缕黑红色的烟雾，疲劳至极的他又何尝能惊醒？
　　听说吴淞大火，许广胜又匆匆赶回来，他找人算了下，顾植民乃红鸾星太旺，烟纸店里被流氓抽红了脸，小茶馆里被桃花劫走了工，如今刚来当铺，又遇着大火，烧个透透红红。
　　“凡是与红啊粉啊沾边的东西，都不要再碰！”许广胜警告道，语气俨然是姐夫。
　　“那做雪花膏……？”
　　“植民，你就死了那条心吧。翠翠还没找到，做出雪花膏给谁用？”
　　这句话像柄利刃扎进顾植民胸口，又像团棉花，堵满他喉咙，让他无法作答。许广胜乘势追击：“在黄渡时候，你苦苦钻研劳什子药膏，抹翠翠手上，想的是为她好，但那膏子难闻，有时抹上更痒，或是蛰得生疼。别人怕她手又黑又臭，都躲到老远。你可知吴大户为什么后来遣她来送饭？就是因为她手上沾着你的臭油膏，她分饭给长工，那些人闻到气味都吃不好，能给吴家省不少米！”
　　许广胜一番控诉，将顾植民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稀碎，他脑袋里像炸了蜂窝——姐姐从未抱怨过，每次他精心调制的药膏，翠翠都会敷在手上，还说这样舒服许多——原来竟是一直骗他，生怕拂了他的意，伤了他的心……
　　兰心大戏院外，悲伤缠绵的乐声依稀可闻。小皮匠已经钉完鞋掌，已经无事再留住客人，但顾植民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天知道一个环球百货公司的襄理，如何会流浪街头，与他一个皮匠交心攀谈。此时又一位穿白皮鞋的先生踱过，看小皮匠闲着，便问：“哎，擦鞋的，侬这生意还做不做来？”
　　顾植民方从哀忧的回忆里抽回身来，还未开口，就见小皮匠急挥着手：“去去去，没见这里还有客人，我还有十双鞋没擦呢！”
　　“呸！一个臭擦鞋的还挑三拣四！”白皮鞋啐了一口，转身便走。小皮匠也不含糊，远远在身后附送他一个白眼。
　　顾植民又要从口袋里掏钱，却被小皮匠拦住，他正手忙脚乱，收拾着鞋摊。
　　“顾先生，我收工了，侬便是再让我擦鞋，我也不肯啦。”
　　“收工这么早？戏院散场后，还有不少客人啊。”顾植民语气里有些怅然。
　　小皮匠抖抖口袋，里头大洋铜子哗啦作响。“今晚早赚足了钱。不如先把摊子收起来，莫让路过的人打扰先生讲故事——只要侬愿意讲，阿拉①倒贴钱也愿意听。”
　　顾植民直笑：“我的故事，也能卖钱？”
　　“嘿！说书唱戏里的假故事都能卖钱，难道先生的真故事就不能赚钱吗？”
　　小皮匠耿直的语气驱散了顾植民的怅惘。他低头去看，方才脏污的皮鞋已焕然一新，跺跺脚只听鞋掌清脆，砸在马路上犹如空谷回音，不禁想起刚遭遇的九死一生的厄运。这些年他左手翻云，右手覆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出入灯红酒绿之所，商议黄金白银之事，早忘记了彼日彼时的一片初心。今晚再度流寓街头，惶惶如丧家之犬，若未遇到小皮匠，真不知漫漫长夜如何捱过！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拍拍小皮匠肩膀，道：“你既然收了工，那我便也不再是客人。不如我俩找个茶馆，叫些茶点，边啜边聊，如何？”
　　“妙极！顾先生，茶钱包在我身上！”小皮匠扛着鞋箱，欢呼雀跃。
　　“万万不可。”
　　“侬莫争辩，侬赶快讲吴淞大火之后的事！边走边讲！”
　　“让我仔细想想，那可是最黯淡的一段辰光。火灾烧掉的，不止是我的行囊，更有我的信心……”
　　自从得知姐姐用“香膏”后的实情后，顾植民就像被抽了筋，灭了魂，成了行尸走肉。如果像许广胜所说，他当年调制的药膏一无是处，那么他将来做雪花膏的梦也毫无价值。他由着许广胜安排，先去密勒路，在他帮工的殷盛元米号安身。不久，殷老板要在麦家圈外国坟对面设个分号，顾植民便被调去做学徒，每月两块银元。
　　大概白米克红鸾，这次总算没出祸端。顾植民也死心塌地，每日老实接货、送米，他天赋的嗅觉通感也派上了用场，无论是籼米还是粳米，是天津小站稻还是江西奉新米，只需远远闭目一闻，便能辨得清楚，供米的商人根本不敢掺称作假。殷老板见他有这种本事，加上干活也不惜力，慢慢将他提做分号掌柜，月薪也涨到十块大洋。
　　光阴荏苒，这些年顾植民守在米号，看着外面风云变幻，大总统换了四任，民国十三年秋，江浙军阀再度混战，飞机大炮军舰轮番上阵，黄渡家乡被炸个稀烂。顾植民和许广胜只得回家，帮忙修葺房屋，收拾残局。兄弟两人深夜来到柳堤上，望着悠悠江水，千愁万绪，化成无声。
　　转眼又到夏日，这日顾植民去梅家弄送米，正好行经大马路，但见人山人海，许多青年拉着条幅，义愤填膺，高声呼喝，才晓得是学生们抗议日本纱厂事件。等送米回来，路过先施百货，不由驻足窥望，玻璃隔开两个世界，那边是轩昂的销售员，这边是邋遢的送米工。顾植民长喟一声，恰好被从先施出来穿绉纱衬衫的客人听到，他瞥着顾植民褴褛的衣衫，免费赠他一双白眼。
　　顾植民反倒不卑不亢，大方一笑，就在此时此际，但就在此时，一股迷人的馨香突然从烦躁的空气中悠悠飘来。这香气浓淡相宜，甜而不腻，似花香，但比花香高雅，似木香，但比木香馥郁。他不禁闭上眼睛，深深将它吸入鼻腔，想凭借通感觇见它谜一般的颜色。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看到任何色彩。


第七章 血气
　　顾植民带小皮匠穿过马路，在华懋公寓下面找个咖啡厅坐定。小皮匠头一遭进这种洋堂口，犹自手足无措。这里“跑堂”的“伙计”不穿短衫，只穿洋服，每人踩一双三接头皮鞋，鞋面与油头一样锃亮。
　　“顾先生，侬讲一讲，洋跑堂为啥也穿洋装？不像咱中国人，先生穿长衫，杂工穿短衣，高低贵贱，一目了然。”
　　“洋人把这个叫做‘平等’。All n are&ed equal，人人生而平等，生下来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分别。”
　　“嘿，骗鬼的！怎么没区别？我生下来七斤一两，我弟弟四斤三，过称都不平衡，怎么就平等了？他们真想搞平等，就莫来中国划租界，当主子。依我看，洋人有两套功夫——一套装点门面的表面功夫，一套杀人放火的背后功夫……”
　　小皮匠犹自滔滔不绝，被用银盘端来茶壶和点心的华人服务生正好听到，他目光如刃，狠狠剜小皮匠一眼，若不是看顾植民穿着考究，是上等人，估计“杀人放火”马上便能兑现在小皮匠身上。
　　尽管未杀人放火，但气鼓鼓的服务生显然也没给两人服务的打算。顾植民只好亲自动手，给小皮匠倒一杯红茶，往茶杯里放上方糖、牛奶。小皮匠喝一口，不禁赞叹。
　　“洋人的茶好喝，甜丝丝，还有股奶香味！”
　　顾植民大笑：“那是里头放了这块糖的缘故。”
　　小皮匠惊得眼珠差点掉出来：“还是表面功夫！单独吃糖喝奶多好，何必扔茶里糟践！”
　　“哎，洋人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若将茶香、奶香、糖香适度搭配起来，你刚喝下去不也赞叹味美吗——后来我才知道，西方所谓的开米丝吹，也是一样的道理。”
　　“顾先生，侬还没讲，那天在大马路上，为啥嗅不出色彩——恕我冒昧，方才擦鞋时，侬便嗅不纸香，这通感辨香的功夫，是不是时灵时不灵呢？”
　　顾植民惨笑一声：“你讲得没错，我的辨香功夫现在确实不灵光了。不过，那时候的鼻子还是百试百灵，之所以当初嗅不到色彩，是因为——”
　　——顾植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此时的大马路上，抗议队伍已经西去，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不少，除了偶或几声汽车喇叭，一切都突然静谧下来。
　　一片深渊似的底色。
　　顾植民穷尽所能，在这片深渊里摸索探寻，想窥到这缕奇香的颜色，但徜徉许久，黑暗依旧，正当他要张开双眼时，突然一道明媚的光将整个世界都照亮起来。
　　他看到的不是颜色，而是一片跃动的点，那些点愈来愈近，那是莺歌燕舞，众鸟翱翔！千百只鸟雀在天上展开五彩羽翼，从大壑深处翩翩飞起，最后化为千百样色彩，一瞬间散入帧帧图画之中。
　　这不正是他无法窥透描绘的瑰丽色调，正是他日思夜梦的神奇芳香。
　　顾植民激动万分，他瞪大眼睛，四处观望，想赶快找到这芳香的来源，可是香气倏忽而逝，刚要往西去寻，忽然前方连绵哨响，伴着枪声齐鸣，只见人群像牧场的奔马，掉头朝他迎面冲来！
　　“不好了！不好了！英国巡捕开枪杀人了……！”
　　顾植民讲到此处，一声叹息。
　　小皮匠一惊：“莫非那天正是……？”
　　“五卅血案。那天我邂逅梦境里的芳香，刚要循着去找，结果血腥冲散了一切气味。我被涌过来的人群冲倒，又差点被追来的红毛巡捕给抓了去，等仓皇离开大马路时，只捡回一条命，连卖米收的银钱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英国人的枪声震动了上海滩，撼动着全中国。短短两天时间，二十万工人罢工，五万学生罢课，商人也相继罢市。常买米的大主顾味香居饭庄有一名伙计被当场打死，殷老板因此吩咐两个商号关闭店门，悬挂标语，上书“严惩凶手，以血偿血”八个大字。
　　转眼一个月过去，许多撑不住的商号陆续复工。顾植民日日读报，深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一有闲暇，便带着店员，给冒死上街演讲的学生送水、送饭。那学生看着白白弱弱，但喊着口号来真的声嘶力竭。
　　顾植民趁他歇口气，给他斟满一碗水，那学生咕嘟嘟饮尽，连声道谢。
　　“小哥，你们这么拼命，能救国吗？”顾植民不禁问。
　　学生笑了：“兄弟，人人都能救国，你也能的。”
　　“我？”
　　“对啊，你天天忙碌，难道就没有心念？”
　　这句话将顾植民问得愣住，他搜肠刮肚，将很早以前做雪花膏的念想讲给学生听，学生听完，连连点头道：“你这理想，算是做实业。兄弟，实业也能救国。”
　　“做雪花膏，也能救国？”
　　“当然。人人走正路，人人帮人人，就是救国家。譬如你制出价廉物美的雪花膏，给那些受苦受累的女工、女佣护手护肤，帮她们治好皴裂粗糙，消除痛楚，带来美好，难道不是帮助天下姊妹，不是给这个国家带来裨益吗？”
　　学生哥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将顾植民心中块垒一浇而空。以前他总陷在小世界、小情绪中不得自拔——原来他做油膏，只是为了保护姐姐那双手，姐姐落水后，他一时间便失去了动力。后来许广胜一番讥讽，让他意会到原来自己做的药膏只是废物。
　　可如今，他思索明白了，姐姐也是千万女性中的一员，当初香花桥救活他的评弹姊妹，这些年送米遇到的纱厂女工、饭庄帮厨、富家佣人，哪个不是把一双纤纤玉手磨成了厚茧皴皮？并且谁道美梦不能成真？他分明就在这繁华街头，闻到了现实中的异香，那便是自己以往不断重复的梦境——梦都能成真，他又何尝不能将价廉物美的油膏做出来？
　　顾植民心里洪波涌起，他于是又问那小哥，如何才能学洋文，学开米丝吹。
　　“开米丝吹便是洋文里的‘化学’，那东西有些高深。至于学英文的地方，倒是听说过一个。四马路上有个华夏书局。有几位先生每礼拜三夜里借用书店三层办义学授业，分文不收，你不妨去听听看。”
　　这番话顿时驱散了顾植民心头迷雾。想想今天正是礼拜三，他连忙道谢，匆匆回到米店，想早些收工去书局打探。结果刚进店门，便见殷老板不知何时来了，他坐在柜台里头，脸上一派愁云惨雾。
　　“植民，你来得正好！广胜出事了！”


第八章 分崩
　　不讲不知道，一讲吓一跳。
　　殷老板说得忧心忡忡，顾植民听得心潮翻滚。他从来没有想到，许广胜居然还有不为自己所知的一面。
　　自从进了殷盛元米号，两人来往愈多，借着拉货、报账，经常私下见面，聊天喝酒。兴许是历经磨难，许广胜的个头不增反减，本已超过顾植民的个头越长越矮小。翠翠姐已然不在尘世，然而她小时那句玩笑话似乎还在人间徘徊。许广胜依然在意比较身高，没有了香樟树，没有了借口，但每次两人会面，他必会趁人不备，侧目打量彼此的肩线。顾植民同情兄弟，只装作无知不觉。
　　每次许广胜偷偷比完，都会长吁短叹。
　　“翠翠也真是。藏在偌大的上海滩，一晃几年，连个音信都不捎来，可能嫌弃我还没的出息，不够火候？”
　　顾植民会拍拍兄弟肩膀，每当提起姐姐，他也无限酸辛。
　　“植民，你也觉得翠翠没死吧？”
　　“是，她就在冥冥之中观望着我俩。广胜，我们要拼命尽力，在上海滩闯出一片天地来。”
　　顾植民其时讲这句话还有些气短，人若没了目标，想努都努不动力气。
　　诚然，翠翠给他们的人生留下了太多烙印。顾植民时常梦到姐姐就在身边，在梦里她唤着他名字，有时甚至知道这就是梦，他会紧紧闭着眼睛，想留在梦乡，与姐姐相处更久一些。
　　然而他并不晓得，这些年，许广胜其实像着了魔怔，趁着送米的空当，满上海滩悄悄寻找姐姐。他央人画了画像，揣在怀里，逢同便钻，逢人便问，北到吴淞，南到龙华，西到梵王渡，东到陆家嘴都轧遍了他的脚印。
　　殷老板心底宽厚，也未觉察许广胜的异常。
　　“只知道他手脚勤快，肯吃苦，多远的货，别人不去送，他却争着去，哪想到还有这一层故事？”
　　其实寻找翠翠并也无妨，人终归要有些希望，不管是确凿的也罢，还是缥缈的也罢，不然就无法在艰难的人生逆旅里苦撑下去。
　　可许广胜的事不止如此简单，否则殷老板也不会急匆匆来找顾植民商议。
　　“广胜做事从不惜力，但就是心思太偏执。也不知怎么搞的，突然便跟一群浪荡街头的无赖搅在一起。有时彻夜不归，有时打烊后约狐朋狗友来店里喝酒，搞得一片狼藉……
　　“这也可忍，但就在今天早上，他出去送米，几个学生却气势汹汹，寻上门来。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紧邀人进门，唤伙计斟茶，仔细盘问，才晓得广胜和那伙流氓不知收了谁的黑心钱，居然夜里逡巡，专挑落单的抗议学生下手，将他们打得手残腿折。结果昨晚许是喝了酒，狙击几个学生时，居然将店里名刺落在现场。学生们得了线索，怎能饶人？我好说歹说，许诺开除广胜，给人赔钱道歉，方把人家劝走。你代我劝劝广胜，时至如此，也不能再留他在店里，只求他将来能好自为之，覅惹是生非了。”
　　顾植民听得心焦，慌忙与殷老板赶去密勒路。进了店门，几个伙计俱神色惊慌，一问才晓得许广胜已经回来。殷老板长叹一声，挥袂而去。顾植民折到后边厢房，果然见许广胜在默默收拾包裹，看样子伙计已将上午的事与他讲了，所以他望到伙伴，倒也不甚惊讶。
　　“植民，你来了？不用老板撵人，我这便走。”
　　“走？你去哪里？”
　　许广胜笑一笑：“去投奔那些码头上的弟兄——植民，不如你也来入伙吧，人要困在这小小米店里，能看见什么江湖？”
　　这句话惹急了顾植民，他大步上前，擒着伙伴肩膀，使劲摇晃，好像这能将他头脑里的念头甩出去一样。
　　“广胜！你为什么要打人，为什么要打那些无辜的学生？”
　　许广胜将他双手薅下来：“为什么？那些弟兄整日帮忙，帮我沿江打听翠翠的下落，我帮他们出把力气，打一两个白面书生又怎么了？！”
　　顾植民气得无语凝噎：“你……！姐姐若是活着，断然不允你做这些伤天害理之事！”
　　“难道……你希望翠翠死了？她可是你的阿姐！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没脸见她，那天晚上，你没能救上她来，就像你没能帮她治好那双手……”
　　“广胜，你能不能冷静些！”
　　“我很冷静。这些年，我到处打听翠翠消息，吃尽多少苦头，遭到了太多白眼，他们都说，从黄渡掉到河里，就算漂到上海，那也被鱼虾啃得只剩下骨头。我不信！就算找到骨头，我也能认出来！那些人便嗤笑，鼻孔里只冒冷气，没一丝希望和热情，只有码头上的大哥不笑话我，他说我是性情中人，讲的是义气，做的是义举，是这个！”
　　许广胜伸出双手，朝自己竖起大拇指。
　　“大哥还跟我讲，江湖兄弟要做大事业，有大成就，这才能让翠翠看见、听到，她才知道我许广胜不是寿头，不是孬种，是顶天立地好男儿！”
　　顾植民长叹一声，他晓得，如今许广胜是中了邪，迷了魂，任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此时情景，也不能硬拽，只能私下守望，找准时机再把他牵上泥沼来。他不再言语，也帮他收拾起行装来。
　　“植民，你真不与我去闯江湖？你如今高不成低不就，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卖拳。整日读几本破书，又有什么用处，想搞那些化妆品，洋玩意，岂不是白日做梦？倒不如你我兄弟，抛去生死，硬闯一闯这上海滩，在石板路上砸几个脚印出来！”
　　顾植民笑笑，抓紧兄弟的手，他要换一种说法，让兄弟不至于迷途不返。
　　“广胜，你去投奔江湖，也未必不是好事。但你若念着我姐姐，就要晓得她是个心慈性善的人。她若有一天能回来，那你我必须活出她喜欢的模样，而不是使人心寒。”
　　许广胜愣住片刻，顾植民晓得，这句话钻进了他心里。他将许广胜送到门口，望着他背着行囊，跨过马路，头也不回，一路朝着汽笛鸣响的黄浦江而去。
　　一种压迫感忽然袭上他心头，时不我与，是要到重拾梦想，拼命努力的时候了。
　　为自己，也为他人。


第九章 偷运
　　学生哥的指点并不十分准确。顾植民往棋盘街寻到华夏书局，却未能寻着三楼授课的义学。据店员讲，五卅惨案后工部局如临大敌，租界巡捕每日登门检索，一切师生聚集活动均被取缔。
　　顾植民闻听此言，顿时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他穷困潦倒，交不起束脩。好不容易听到有先生愿意无偿讲课，哪知道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万念俱灰，正欲离开，却被站在柜台边翻书一位吸烟的连鬓胡先生叫住，询问他想读义学的缘由。顾植民粗略讲了，那先生笑道：“原来如此，开米丝吹便是西洋人讲的化学，化学者，万物变化之学也——你年纪轻轻，想学化学又意欲何为？是学做杀人的火药，还是想做救人的医药？”
　　“先生，都不是，我想学的，只是小零碎而已。”
　　“哦？愿闻其详。”
　　“是……做雪花膏，价廉物美的雪花膏，帮像我姐姐那样的染坊女工护手、护肤，让她们的手既美且香，不受皴裂痛痒之苦。”
　　“妙啊，这心念颇与众不同。”那先生拊掌说，“但我觉得，还差一些意思。”
　　顾植民被吊足胃口，忙问：“怎么讲？”
　　“以后若有机缘，再说给你听——不过，你既能矢志不渝，苦寻义塾，何不将这份执着用来自学——这店里各类书本，尽都齐全，教育与科学书籍尤多！你但有空闲，随时可来读书。就算是请先生讲学，用的课本也是这里的书哩！”
　　一语点醒梦中人，顾植民茅塞顿开，急忙回身，问恩人姓名。店员赶紧上前，讲道：“什么恩人，这是我们书局的编辑所长戴任良先生。”
　　戴所长掐灭纸烟，不等顾植民致谢，又呵呵一笑。
　　“莫急，我还要你帮一个忙……”
　　顾植民讲到这里，又给小皮匠续上一杯茶，茶香袅袅，茶气升腾。当他夹起方糖时，小皮匠却止住了他。
　　“顾先生，我单饮茶就好，莫浪费这么好的东西，我要拿回家，给媳妇尝尝。”
　　顾植民笑了：“放心，等讲完故事，我再要满满一盒，让你带走。”
　　“不不不，侬请我到这极好的地方喝茶，我已经感激不尽，再也不能让侬破费了——顾先生，侬快讲，戴所长的条件是什么？听上去他也算个大善人，我猜想帮忙必定不难。”
　　“哈哈，你猜错了。”
　　“到底要你帮什么忙？”
　　“做一件冒险的事。”
　　“哦？侬快说来听——哎呀，这茶好烫……”
　　戴所长想托顾植民帮的忙，是“运”一家三口人上轮船出国。
　　这家人先生姓宋，原是上海大学的社会学系教授，平日忧国忧民，这次五卅事件，也是带领学生，冲锋在前，惨案之后，又登高鼓呼。英国人、日本人对他恨之入骨，不但巡捕缉拿，还有特务四处追杀，必须除之而后快。幸有戴所长暗自营救，宋先生便携家眷藏在书局库房，然而此非长久之计，戴所长等朋友欲将他们藏在货箱，送去香港，再辗转赴法国。可是特务巡查甚紧，书局仓库已被查检两次，幸好宋先生一家躲在密室里，未被搜出。不过特务仍未放松，他们在附近布下罗网，书局货物必定开箱检视。
　　戴所长知晓顾植民是米号伙计，便想央他配合，以送米的名义，先将宋先生接走，再装在毫无干系的货箱里送到船上。顾植民闻听宋先生的事迹，慨然有匹夫有责之感，他先装作送货，在书局仓库走了一遭，果然发现总有几个不明的人装作漫不经心，时时在仓库周围徘徊。书局并不用那许多米，三个大活人目标太大，贸然送货照样会遭查检。
　　顾植民把顾虑讲完，戴所长亦愁眉不展。
　　“看来得另想办法。”
　　顾植民直笑，戴所长望望他，也笑道：“看来不用另想，你心里就有办法。”
　　“书局旁边有个‘悦椿饭庄’，饭庄的后厨，正好就与仓库后院隔一道墙……”
　　“我的确与饭庄老板相熟。可是，送米能够大袋小袋拉进去，但送完米，车就空了，又怎么好大包小包拉出来？”
　　“戴所长，我已有打算。”
　　顾植民的计划并不繁复，由戴所长联络饭庄老板，打电话到米号订米。饭庄每日大米消耗良多，他用车送米过去，再帮饭庄将厨余杂物装桶，拉去垃圾站。果然，他刚将几个杂物桶拉出里弄，就见一个穿黑色马甲的人踅过来，拦住他问：“小赤佬，这里头装了什么东西？”
　　“嘿，先生。这都是宝贝！我们家老板乡下养猪，这些泔水秽物，喂猪吃刚刚好！”
　　黑马甲捏着鼻子上前，用下巴指示顾植民掀开盖子，一股酸臭味迎面窜起，差点将他熏个跟头。
　　“册那，恶心死了！滚！”
　　顾植民如是反复，三番两次运泔水，有次还故意倾车，将泔水撒在里弄口，一时间臭气张天，熏得那些黑马甲但望见他人影，都恨不能远远避开，再也不敢靠近一分。戴所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于是寻个机会，把宋家三口人从密室请出，翻墙来到饭庄后厨。
　　宋先生瘦瘦高高，脸色苍白，宋太太文静大方，话也不多。两人听到要钻泔水桶，都纷纷皱起眉头，掏出手帕，掩住口鼻。倒是他们的儿子小宋，只有十四五岁，眼睛又大又圆，非但没有抗议，反而面色平静如水。
　　“小兄弟，你不用手帕吗？”
　　“不用，臭气不可怕，无非是一些氨与甲烷而已。”小宋举止若定往桶里一钻，自己将盖子盖上。
　　顾植民听不懂他的话，深以为奇，他怕孩子熬不住，匆忙拉着泔水桶出了里弄，黑马甲见了他如避瘟神。顾植民依然不敢轻忽，按照戴所长给的地点，加紧脚力，将宋家三口人拉到法租界金利源码头。戴所长果然在彼处等候，给他们换上衣衫，递上三张化名船票，又推来一些装书的木箱，准备先让宋家三口躲进木箱，待混进货舱，有人接应出来，用船票住进客舱便好。
　　宋教授出来泔水桶，边换衣服，边继续吐得五灶干净。戴所长连忙找人，小宋却神色漠然，好似鼻子瞎掉一般。顾植民趁他改换干净衣衫，偷偷询问。
　　“小兄弟，泔水桶臭气熏天，你如何忍过来的？”
　　“为何要忍？都是些气味大分子，我坐在桶里，一一辨别它们，忙都忙不过来呢。”
　　顾植民心里一惊，他原以为通感辨香的能耐世间罕有，没想到这少年却另有一番异能。正要继续攀谈，叵耐登船时间已到。宋家人钻进木箱，伙计们将箱子钉好。顾植民与他们一起，推着箱子朝码头走去，交完关单，一路无人查问。眼看过了跳板，便是船方管辖的地界，顾植民心里的石头也落在地上。但偏在此时此刻，身后猛然传来一声高喊。
　　“站住！你一个米号的伙计，怎会在码头上贩运东西！”


第十章 姻缘
　　顾植民大惊，他如何也料想不到码头竟有人认出自己，急忙回头寻找，竟见一伙歪歪扭扭穿着检验制服的人走过来，为首一人似乎面熟。他仔细辨认，仍然不明所以，那人却走过来，用三接头皮鞋将木箱踢得橐橐直响。
　　“这里头装的什么？”
　　半路杀出来程咬金，书局的伙计有些惊慌。
　　“书、是书……”
　　“书？往香港运书？！”
　　小伙计豆大汗珠直往下落，顾植民急忙闪到前头，掏出一盒纸烟，恭恭敬敬给人点上，又将两块大洋掩进人家袖子里。
　　“仁兄，恕我有眼不识泰山，敢问侬又如何认的我？”
　　那人摸到沉甸甸的银元，脸色稍霁。
　　“你不是广胜兄弟米号里的朋友吗？有几次去找他喝酒，瞥见过你。”
　　顾植民恍然大悟，原来这便是那群码头厮混的无赖，如今套上检验员制服，想必是收了洋人的钱，严防死守缉拿爱国人士。
　　他看后头几个人摩拳擦掌，正欲撬开木箱查验，急忙张开双手拦住，又将那带头大哥拉到一旁，悄声道：“仁兄，你我都是广胜的兄弟，不妨实言相告。我这是挣些私房钱，接的私人差事。木箱里确确有书，但也有英国商号夹带的瓷器文物……若是强行开箱，弄碎了先不讲，如果真翻出英国人的违禁物品，侬到时是查没呢，还是给他们装回去？”
　　那人听完最后这句，不禁浑身一凛。英国人开罪不起，到时戳破窗户纸，大家一并尴尬不讲，连收场都难。顾植民趁热打铁，又塞上两个银元，拍拍他肩膀：“老兄，实不相瞒，这趟差事我赚六块大洋，拿出四块请兄弟们喝老酒，等啥辰光约来广胜，咱们再饮！”
　　“好呀，兄弟们也是收钱办事，抓的是赤色分子，与侬无关！”那人接了大洋，索性揽过顾植民肩膀，两人勾肩搭背来到跳板处，一声令下撤了查验。
　　顾植民亲眼望着几个木箱进了船舱，离了码头，正余悸未消，突然又有人一掌拍在背后，险些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回头看去，却是戴所长笑嘻嘻看着自己。
　　“你小子是个人才！晚上来书局找我，开米丝吹我不懂，但英文教你绰绰有余！”
　　……
　　小皮匠听到这里，连连赞叹。
　　“顾先生，侬也算时来运转，遇到戴所长这样的人物，想必很快便能结交不少名流，这华夏书局是否与先施有什么关系？先生如何就从米号跳去书局，再跳到环球百货公司呢？”
　　“毫无关系。我当时也从未想过从米号去书局，再从书局去到百货公司。”
　　“那这机缘，不是书局给的……？”
　　“哈哈，书局给我的不是机缘，而是一段姻缘。”
　　“啊呀！我老欢喜听姻缘了！”
　　话说顾植民自从认识了戴所长，便白日在米号做工，夜里浣洗干净，往四马路书局里读书。戴所长是个大忙人，每礼拜有一两次来书局公干，顾植民便趁着机会，或中午，或晚上，跟他请教学业。他从ABC学起，兼读一些中西文化启蒙书籍。转眼又是一年，他已觉才能渐长，虽然许多文章仍不甚了了，但也不像从前一窍不通。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民国十五年春天，戴所长积劳成疾，住进仁济医院，顾植民听到消息，但觉得心肝俱碎。他赶去探望，戴所长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面色蜡黄，他拉住顾植民的手，久久也讲不出话来。
　　顾植民只得将眼泪咽入心里，等出了病房，望见小园里百花争妍，生机烂漫，又想起戴所长曾教过“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诗句，顿时鼻子一酸，眼泪尽洒在春光里头。
　　人间四月芳菲尽。就在满报纸刊登小杨月楼东京演出《花木兰》的当天，戴所长无声无息地去世了。顾植民请了假，前去公墓送了恩人最后一程。戴所长一死，华夏书局盘点账目，才发现这些年戴所长做了太多慈善，折了不少本钱。
　　董事们颇为不满，委派了一名商人做司理，掌管书局大小事务。书店也换了伙计，盯得甚紧。顾植民失去了晚上听课的机会，而且再也不便自由出入书店。他只好攒着工钱，有时买书，有时蹭书，每每趁着午休的空当，便跑到书店，像海绵一般如饥似渴吸收着知识。
　　春天刚刚过去，时局愈发不稳，报童的生意一日好似一日。今日闻听直奉联合讨“逆”，明日便又听到广东挥师北伐的消息。虽然看惯了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情形，但这次打仗实在与众不同，整个上海滩都在讨论胜败。顾植民去“一枝香”送米，都被两位掌柜拉住，让他评一评南北两军谁会赢，谁会输。
　　“纵观历史，无论东晋、南宋，除了洪武皇帝那一次，自古就无北伐成功的道理。何况兵力相较，北方大帅们的军队数倍于那国民革命军，南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断无一丝一毫翻盘的可能。”
　　“此言差矣！既然北伐成功过一次，如何就没有第二次？依我看，那广州政府军容齐整，万众一心，北洋军阀号称联合，却勾心斗角，逡巡观望，各怀异心，逐一击破，正在其时——小顾，我讲得可有道理？”
　　顾植民对天下大势不感兴趣，又不好得罪老主顾，只能敷衍几句，抽身出来。看看正是午饭时分，七月烈日当空，想来店里也无甚生意，不如趁这个机会，去华夏书局翻翻书本。想到此，他顶着日头，沿四马路朝西，辗转到了书局门口。刚推开门，便听风扇呼呼作响，直将溽热暑气吹得一干二净。
　　书局的活计姓董，是直隶漷县人，讲一口京腔，见顾植民进门，不禁揶揄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顾大老板！都说你们上海话鲜明，把占便宜讲成‘揩油水’，我看顾老板揩的倒不是油水，揩得却是油墨吧？”
　　顾植民不理他，径直去三层，打开一本新翻译的书。正看得入神，忽然清风徐来，但觉阵阵幽香在空气里盘旋，他浑身一震，这分明是那天在先施百货门口邂逅的迷人奇香！
　　斯香犹在，斯人亦不远矣！他连忙放好书本，噔噔蹬便冲下楼，只见小董独自一人在柜台前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连忙问方才是否有客人进来。
　　小董茫然放下算盘，盯着顾植民，如同盯着怪物一般。
　　“什么客人？店里只有你一个客人，算上我也只有两个人——你读书发梦了吧？”


第十一章 错过
　　小皮匠神色紧绷：“此话如何讲的，这股奇香就没个主人？难道是神仙留香不成？”
　　顾植民摇摇头，眯缝着眼，像是打趣，又像是回忆：“当然有主人。”
　　“既然有主人，既然不是神仙，为何店里却不见踪影？难道是窗外经过的人不成？”
　　“非也，人就在店里。”
　　“啊呀！顾先生，我算看清楚了，侬才是地道的说书人，直将人胃口吊到云里去了！侬快快往下讲，这究竟是何等奇事？！”
　　……
　　那天小董讲店里无人，顾植民只是不信，翻来覆去将五层楼走了个遍，但闻风扇呼呼作响，并无一丁点人的声响。他怏怏下楼，真以为自己做梦，谁料小董满脸愠色将他叫住。
　　“你这家伙！刚才我说‘揩油墨’，无非逗个闷子，你倒好，搁这儿作妖炸庙，吓得我还以为招了贼，心里头打卦半天！”
　　“小董，我真没那么小肚鸡肠。”顾植民只得仔细解释，将闻到异香的事如实讲了一遍。小董也皱着眉头，思量半晌。
　　“听你一讲，我倒记起一个人来。”
　　“啊，什么人？！”顾植民心急火燎问道。
　　“哎呀，上海什么都好，就是又闷又热，身上一股子腻汗，叫人不舒坦……”小董自顾自念秧，顾植民何等聪明，匆忙冲到街上，买瓶“正广和”的冰镇盐汽水返回来。小董一见，顿时眉开眼笑。
　　“顾老板，你果真是个敞亮人！”
　　小董这才将隐情娓娓道来，原来今天上午店里来过一名女学生，他怀疑顾植民所说的异香便是她身上的香气。
　　“……是位大家闺秀，梳齐耳学生头，戴藕荷色发箍，穿蓝格子裙，皮肤白净，眉眼清秀，朴素大方……”
　　“她买的什么书？”
　　小董嘿嘿直笑：“什么书也没买，和你一样，在三层浪荡了两个钟点，然后便下楼，径自去了。你闻到的那异香，兴许就是人家留下的余香袅袅。”
　　这席话令顾植民茅塞顿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楼上，抽出方才看的那本《欧罗巴化妆方剂辑录》，将鼻子扎进书中，深深一嗅——
　　空谷月盈，百鸟争鸣！
　　他不敢相信，以为这还是梦境，或是自己的臆想，于是抬起头，连着几个深呼吸，用上海滩蒸燠的空气洗一遍肺部，然后再将鼻子凑近书本——
　　琴瑟箫鼓，莺歌燕舞！
　　就是她！
　　顾植民冲下楼去，小董正似笑非笑望着他。他也不睬小董，径直跑到四马路上，往街边冰车上又买来两瓶“正广和”，又冲回柜台，咣当放在小董面前，满脸带着傻笑。
　　“小董，今天高兴，请你喝汽水！两瓶都请你喝！”
　　这下小董反倒尴尬起来，他递回一瓶盐汽水，道：“植民，我叫你老板，实属找乐子……看你却是个实诚人，以后不必如此客气。呶，你一瓶，我一瓶，咱都喝个痛快！”
　　“哈哈，好！”
　　顾植民拿起玻璃瓶，这东西比老酒都贵，他平时省吃俭用，早听说汽水解暑，却一直不舍得尝试。今天得偿夙愿，显然还赢得了小董的友情，真是好事连连。
　　他有样学样，仰颈痛饮，但觉得一股清凉刺激的液体灌进嘴里，无数气泡仿佛过年祭祖放的神鞭，噼里啪啦在喉咙里炸个不停。若不是心疼汽水钱，他险些一口喷将出来。
　　小董看他憋着满脸通红，连声咳嗽，不由哈哈大笑。
　　“兄弟，我头一次喝‘正广和’，也跟你同样德行！听说花旗国有种汽水，叫蝌蚪啃蜡①，更飒，更猛，更解暑！等以后有机会，非要尝尝不可！”
　　“那我帮你找！”顾植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你的事也包在我身上！若那女学生再来看书，非帮你挖出点消息不可！”
　　“你要挖出消息，今年夏天的汽水包在我身上！”
　　三瓶汽水几乎让两人义结金兰。顾植民看看辰光不早，高高兴兴回到米号，刚喝下去的“正广和”甘甜的余味，与书里残留的那缕神奇的余香久久不绝，兀自在他脑海中盘桓。
　　从此之后，顾植民一日三番往华夏书局跑，可惜看到的皆是小董摇头叹气的情形。他日不思茶，晚不入寐，深夜想起当初戴所长讲过“庄周梦蝶”，又不知究竟是自己先屡屡做这百鸟齐飞的美梦，所以才将梦境幻化成那奇香的通感；还是世上先有那等奇香，自己才会冥冥感应，做这莺飞燕翔的美梦？能有奇香的人物，又该是怎样美妙精灵的佳人？
　　这些问题一个未解，一个又来，顾植民辗转反复，心驰神往，每每思索到东方既白，只剩下满心惆怅。
　　转眼七八天过去，那女生再也没有造访过华夏书局。这日，顾植民坐在米号门口，不禁想起许广胜当初走遍上海滩，只为寻到翠翠姐的故事，突然就明白了伙伴的心境。自从上次分别，两人许久未见，上次码头送宋先生一家逃亡，也只是与广胜的同伴打过交道。不知他如今一切可好？
　　李后主当年有六个字形容情绪——“剪不断，理还乱”，顾植民思念奇人不可得，回想起往事，不禁又勾起兄弟深情。他想待晚上打烊后，去码头走上一遭，打听许广胜如今在哪里谋生，境况又是如何，也算排遣一些心中的怅惘。
　　他心里计议已定，正待回店里收拾账目，忽然听到门口脚步匆匆，抬头一看，竟是悦椿饭庄的一个伙计满头大汗赶过来，还不等他询问，就听那伙计气喘吁吁道：“顾大哥，小董差我来唤你，说是你要找的人，此时就在书局！”
　　顾植民浑身一震，只觉得像喝完正广和一样清凉警醒。但他犹自不敢相信，赶紧又问：“小董说啥？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是不是那人我不晓得，只听他说……说让你管他一夏天汽水！”
　　顾植民喜出望外，他拽着小伙计，撒腿就往书局飞奔。小伙计打着坠，掰开他手，道：“顾大哥，我跑不动了，别耽搁工夫，赶紧去！”
　　“兄弟，等回头也请你喝正广和！”
　　顾植民甩开膀子，一路冲到书局，排闼而入，只见小董坐在柜台里，垂头丧气，见顾植民进来，只摇摇头道：“唉，我拉着老脸，东拉西扯，结果还是没留住人，你没缘分，又来晚一步。”


第十二章 守株
　　小皮匠听得心急意切：“不是刚刚走吗？若是我，肯定冲上街，撵上去了！”
　　顾植民道：“你以为我没追上街？”
　　“难道，又没追上？”
　　“我转身冲到街上，依稀还能嗅到一缕暗香，循香找到电车站，只见那里空空荡荡，想必来迟一步，人刚刚上车走了……”
　　“太可惜！”小皮匠捶胸顿足。
　　“先有可惜，才会珍惜。何况我追的是梦中人，是梦中境，能轻易追上的东西，那便也不是梦了……”
　　再说那日，顾植民寻人不遇，怏怏回到书局，小董见他莫名惆怅，却抽出一张纸，抖得哗啦啦直响，道：“别丧，人虽然没见到，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见她转书店却不卖书，就假借名义，说她中了奖，可以免费来这里读书，还让她登记了姓名住址，你看——”
　　小董话未讲完，顾植民早一把将纸抢过来，只见上面用自来水笔写着两行娟秀硬骨的小字——“徐帧志上海爱国女学”的字样，便拔腿欲去学校探访。
　　小董急忙将他拦住，又说：“你稍安勿躁！如今是夏天，学校都放了假，你去也找不到人！我既然‘矫诏’允了她可随时来店里白读书，她岂有不来的道理？”
　　自从书局换了司理，就再也没开放人白读书的先例。顾植民晓得小董一片苦心，连忙要去街上买汽水，却被小董喝住，斥责道：“你这是门缝瞧人！之前让买汽水，也是试探。我看重的是你这个朋友，岂是那几瓶汽水？你且放宽心，赶紧回米号忙，人家一来，我就派人知会你！”
　　顾植民千恩万谢，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跟小董索要到徐帧志登记的小纸片，又怕拿在手里出汗污染了芳泽，于是花钱选了本《曼殊诗选》，郑重其事将纸片夹在书页里，像捧着冰，握着雪，小心翼翼一路回到店里。
　　剩下几日毫无书局来的消息，顾植民总觉神思悠悠，一闲下来便打量那几行字迹，恨不能自己化身成那笔墨，丝丝缕缕浸染到纸里去。夜里他辗转反复，点起油灯，看完纸片，又翻那诗集，只见有首七绝写道——
　　“孤灯引梦记朦胧，风雨邻庵夜半钟。
　　我再来时人已去，涉江谁为采芙蓉？”
　　读毕之后，掩卷长息，但觉得字字句句，写的正是自己心事。
　　转眼又过四五天，眼看要到七月尽头，不待小董青鸟传信，顾植民已经日日上门，几乎将华夏书局的门槛踏烂。
　　小董见他捧着诗集，摇头晃脑，像是换了一个人，不禁想起来什么，又叮咛他道：“植民，你与其在这里神不守舍，还不如提前做些准备！”
　　“准备？啥准备？”
　　“啊呀！徐小姐可是地道大家闺秀，你是啥？说是米号雇的掌柜，但实际上送米拉货，干的都是伙计的活儿！别说交往，就这身短衫粗布的打扮，人家就不会正眼瞧你！”
　　小董这话字字如霜刃，戳得顾植民又冷又疼。
　　“依我看，先不想后边怎样，起码要先有与徐小姐攀谈的资本吧？你赶紧去裁缝铺，做身洋服，拐杖、皮鞋、手表，能置办都置办上！还有，若能约到徐小姐吃饭，千万不要贪便宜走路，更不要坐电车，一定要车行租车……”
　　顾植民听得心里别扭：“这岂不是装小开，骗人家么？”
　　“那又怎样？难道还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植民，上海滩天天讲克拉斯，什么是克拉斯？克拉斯就是阶级，人家是‘玉阶仙仗拥千官’，咱们是‘胡为乎泥中’，中间隔的可不是楚河汉界，是天堑之别——你不装模作样，人家会青眼看你？”
　　“徐小姐断然不是那种人……”
　　“哈？怎么就不是？上次我想搭讪，帮你留住她，可她远远躲着，侧歪脸看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你呀，想得还是忒简单，有时候过于幼稚！”
　　顾植民听得一愣一怔，他这几日相思成灾，但凡有人开了药方，不管生熟对错也得先抓来煎服下去。听小董一番指点，他匆匆就要去置办行头，小董把他叫住，塞过两个银元，道：“别怪我说话太重，这份心意算我的赞助，你小子要好好努力，先跟人家熟识起来，我也盼着你打破什么劳什子克拉斯呢！”
　　顾植民晓得，小董这算刀子嘴豆腐心。他听从朋友劝告，跑去裁缝张那里，定做一身夏天穿的洋装衬衣，又托人买来一双二手义大利皮鞋，打了蜡，上了油，澄明瓦亮，若不看磨损的鞋底，简直就与新鞋一样。
　　小董更是勤谨，整日磨着司理，借来一根法贝热拐杖，一块摩凡陀手表，还唤来悦椿饭庄的活计，给顾植民全套打扮上，往镜子前一站——
　　……
　　小皮匠听到这里，拊掌直笑：“‘人靠衣装马靠鞍’，想必那时候的顾先生，比今天的顾先生还风度翩翩，器宇不凡。”
　　“哈哈，错了。驽马配好鞍，那也不能日行千里；当时的我穿上洋装，就譬如枯木挂上纸花，远远望着生机盎然，离近一看便露了马脚。可惜啊，我彼时并未明了这一层意思，还顾镜自怜，以为自己真是一表人才，险些便铸成大错……”
　　顾植民置办好行头，每日在书局守株，但徐小姐仿佛石沉大海，再也芳踪难觅。转眼出了七月，上海滩突然又群情汹涌，原来有一艘日本军船“万里丸”，八月初来到上海，泊在浦东码头。
　　这日巡捕接到报案，说有个名叫陈阿堂的小贩上船讨烟酒钱，结果被日本水手活活打碎脑壳，毙于船上。日本人正要毁尸灭迹，被登船稽查的巡捕抓个正着。
　　五卅惨案刚过去不久，去年顾正红，今年陈阿堂，中国人积压一年的怒火又被燃起。适逢暑假，街上演讲抗议的学生群群簇簇，上海各界踊跃发声，请留法博士吴凯声律师据理力争。
　　顾植民不禁想起去年在大马路抗议人群中嗅到奇香的情景，推测这位徐小姐也是爱国学生，于是趁着给学生送水的机会，四处打听爱国女学徐小姐，却一直杳无消息。
　　那日，见三马路上又来了一群人高呼募捐，他跑过去观望，复探询起来，几名学生茫然摇头，不料对话却被一位先生听到，他挤过来，自称是上海爱国女学的教师，问顾植民找徐帧志究竟何为。
　　顾植民满脸通红，好在他脑筋一转，自称与徐小姐是华夏书局的书友，要有事相问。先生听了，频频点头。
　　“倒像是她的风格。徐帧志年纪不大，却着实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人。”
　　“哦？先生可否明示，请问她奇在何处？”
　　先生白顾植民一眼，又说：“你既与她相熟，难道还看不出？唉，可惜啊可惜，就算是此等奇女子，如今也陷入困境，左右为难哩！”


第十三章 再见
　　顾植民正欲拉着先生深谈，忽听一声哨响，原来几个红头巡捕①见此处人员集聚，便冲过来抓捕。先生哪还顾上闲扯，忙拉学生钻进里弄。
　　顾植民见巡捕气势汹汹，也不敢久留，急匆匆朝人多的四马路赶去。偏偏有个阿三像狗熊见了蜜，举着藤条，紧紧尾随不放。顾植民趁着地形熟悉，左拐右拐甩开阿三，趁着行人满街，一头钻进华夏书局。
　　风扇带来的悠悠凉风，顷刻间吹散他一头臭汗。顾植民奔跑得急切，犹自上气不接下气，正欲倚在柜台喘息，抬眼看到里面坐着的竟不是小董，而是一名脸面白净的伙计。
　　“这位先生，侬要买啥书？”
　　顾植民猝不及防，顿时结巴起来：“啊……买……不是，那个，小董……人去哪里了？”
　　这句话让新伙计心生狐疑：“董哥吗？上午司理带他去印刷所，故唤我来，权在这厢代他掌班。侬找他做甚？”
　　“找他……找……”
　　顾植民欲编个借口，忽然嗅到阵阵芳香从楼上飘来。他精神一震，急忙问：“上面是不是有客人？是不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学生？”
　　“……莫非先生来寻人？”
　　“寻人！对对，我是来寻人！”顾植民拍着伙计肩膀，激动到不知该讲什么是好，“好兄弟，感激不尽！一会请你喝正广和汽水！”
　　“哎哎，你这人，好生奇怪……”小伙计还没讲完，就见这位怪客一跃三丈远，兴高采烈噔噔蹬冲上楼去。
　　顾植民站在三楼，他面前空空荡荡，只有一排排琳琅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列着一本本图书，犹如古时列阵待阅的士兵。
　　夏日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外面的红尘喧哗，若不是能寻到熟稔的芳香，他简直都以为自己再次错失良缘。
　　他心头直颤，想早点窥见芳容，又怕无故唐突了佳人读书的雅致。他放轻脚步，走过一排书架，又绕过另一排……
　　依旧空无一人。
　　唯有奇香萦绕整个屋舍，既不知其所以来，亦不知其所以往。顾植民犹如近乡情怯的归人，刚要小心翼翼绕过第三排书架，忽听身后一声咳嗽——
　　他猛然回头。
　　午后的阳光从后面照过来，在一片耀眼而朦胧的光晕里，他看到有个穿素色衣裙的女孩抱着一本书倚在书架旁，正警惕地打量着他。
　　一瞬间，顾植民的脑袋只余空白。那是他无法比拟的容颜，甚至连百鸟翱翔的奇景都忘得干干净净。他只觉得斯人如梦，斯时如幻，就连脚下的地板也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云朵上一般。正兀自陶醉，就听徐小姐又咳嗽一声。
　　“你，鬼鬼祟祟的，究竟是什么人？！是巡捕房的探子？还是我阿爹雇来的帮凶？”
　　“我——”顾植民一张嘴，险些将千言万语和盘托出，幸好这是书局，他猛然想起小董的叮咛，徐小姐是大家闺秀，若身份悬殊，断然不会与他讲第二句话……
　　“误会误会，我是兵船面粉货栈的襄、襄理……今天来书店……是买书。”
　　“你？兵船面粉？”徐小姐语气有所缓和，不过语调里依然满是警戒。
　　“对对，绿兵船的货栈。”顾植民答道。小董之前曾与顾植民商议过如何发大兴、吹牛皮，想到米号本身兼营面粉，上海滩千家万户都吃兵船面粉，但却无几个人熟络面粉商号，这个名头大，门道偏，讲出去既能唬人，别人又摸不透底细。
　　“那好，请问是福新几厂的货栈？”
　　“啊！”顾植民但觉短衫又被汗水打透。小董明明说，大家闺秀都十指不沾阳春水，对柴米油盐酱醋茶一窍不通，所以才想用面粉栈襄理来卖野人头②，岂料徐小姐对面粉也十分谙熟，她不但晓得兵船商标，居然还晓得出产工厂。
　　幸好仗着在米号混迹多年，不至于被她问住，顾植民于是一梗脖子。
　　“我打理的不是福新厂货栈，而是茂新厂的。”
　　“茂新一厂，还是二厂？”
　　“都不是，是泰隆厂的。”
　　“货栈在哪里，有几个工人，经理又叫什么？”
　　“在新闸桥，常年佣工十六人，管事三人，经理姓郑，协理姓王，襄理……姓顾。”顾植民对答如流起来，他确实常去新闸桥货栈拉面粉，自然对一切了如指掌。
　　“你既然是货栈掌事的，自然见过荣老先生？”
　　顾植民已经淡定许多，他呵呵一笑。
　　“荣老先生有十几家工厂，货栈更是多如牛毛，岂能人人都能见荣老先生——不过，家父与荣家是乡亲故交，所以有所来往。”
　　“很好，”徐小姐也莞尔而笑，上下左右又用目光将顾植民搜刮一遍，道：“既然是乡邻，那贵府也住无锡东乡吧？”
　　顾植民一听，知道这位徐小姐在给自己下套，他此时非但不慌，反而斗志愈旺：“密斯，侬错了，我家与荣家同是城西人，不在东乡。”
　　“那荣家在上海住？”
　　“西摩路荣家洋房。”
　　“看来确实是同乡故友，敢问密斯脱贵姓？”
　　“方才讲了，姓顾。”
　　“好极，密斯脱顾，贵府既与荣家为故交，你本人又在荣老先生手下工作，想必知晓他的主张？”
　　“主张？什么主张？是卖面粉的主张，还是卖棉纱的主张？”顾植民有些发懵，他平日去货栈等货，常会与那里的伙计攀谈，所以对荣家的琐事有所耳闻，可荣宗敬先生的主张却是第一次听说。
　　徐小姐却是调皮的一笑，扬起手里那本薄薄的书，道：“荣老先生一向以民生衣食，振兴实业为己任。呶，这本《实业救国刍议》，就是他的倡议——密斯脱顾既然与荣老先生相熟，怎会不知道他的刚大之气，爱国之心？”
　　顾植民一怔，心里乱得很，脸上却欣然自若，他哈哈哈大笑三声，反倒镇住了徐小姐。
　　“荣老先生，是大实业家；我们顾家，则只是寻常乡绅，只晓得买田地，赚银钿而已。荣老先生怎会将鸿鹄之志，讲给我们这等燕雀听哉！”
　　一席话让徐小姐无言以对，只得颔首道：“妙极，密斯脱顾果然伶牙俐齿，知识非凡。不过……”
　　顾植民见她笑而不语，只是眯着眼望他，不禁也低头一看，顷刻间却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六魄失了五魄！


第十四章 露馅
　　原来顾植民舍不得白色洋装，平素将它小心翼翼束之高阁，本打算等小董一声哨响，再穿戴整齐冲过来撑门面。今天街上听演讲，若不是红头阿三追赶，也断然跑不到书局来。
　　现在他嘴里吹牛皮，身上却是粗麻短衫旧布鞋，无论如何看，都与货栈襄理无丝毫关系，不免恨自己听了小董的主意，非要混腔势装小开，又恨自己脑壳发昏，不先回米号换好行头，非要亟不可待冲上楼见人……正暗暗懊悔，忽听对面又传来纶音玉语。
　　“你倒不像一般的人。”
　　这句话说得顾植民满头雾水，因为不晓得她讲的一般人到底指何物，是一般的小开？一般的佣工？还是一般的骗子？
　　徐小姐看他发怔，只是微笑，将那本《实业救国刍议》放回书架，又道：“你做茂新的襄理，一定很忙咯？”
　　“啊！确实很忙……也不算太忙……”顾植民左右为难，他只听过襄理的名头，又不晓得襄理做什么事务，既怕讲不忙被看出端倪，又怕讲太忙耽误了与徐小姐攀谈。
　　徐小姐显然瞧出他的窘态，噗嗤一笑，径直道：“你这人很怪，打扮得像个车夫，懂的东西却不少，言谈里也有些自信——你真是货栈襄理吗？”
　　顾植民也想转圜，可时至如此，只好一口咬定。徐小姐却没在意，忽闪两下睫毛，又问：“那你午后可有时间？”
　　“有！有！当然有……”顾植民心情激荡，又怕露了馅，改嘴道，“正是因为今天空闲，所以才来书店逛逛。”
　　“哦？那你想买什么书？”
　　“还没想好，先看看……再说。”
　　“哦！不知顾先生是否有闲，帮我一个小忙呢？”
　　莫说帮个小忙，此时就是让顾植民登天揽月，潜渊探骊，他都在所不惜。不过那样表诚心戏码太过，顾植民只好按压心神，告诉徐小姐，自己愿意效劳，只是不晓得从何帮起。
　　徐小姐却嫣然一笑，道：“顾先生若是方便，下午三点到税关钟楼赫德铜像等我，可好？”
　　顾植民惊喜得头晕目眩，倚著书架，连连点头，不停说好。正在说着，恍惚中猛见对面徐小姐劈手一个嘴巴抽过来，把他抽得打个激灵，定睛看去，站面前的竟是书局的小董。
　　顾植民一时间觉得自己又在“庄生梦蝶”，只是不知彼时是梦，还是此时是梦？到底是梦里出现了徐小姐，还是董伙计？
　　“你发梦啦？”小董摇晃他肩膀，“我刚从印刷所回，听说你来了，就跑来楼上瞧瞧，谁知就看见你靠著书架，两眼放光，一阵阵傻笑，你是不是着魔了？！”
　　顾植民一听大喜，这样说来，方才遇到徐小姐绝不是梦。他不禁大笑起来：“小董，我就是着魔了！还魔怔得不轻！”他将前因后果给小董讲了一遍，小董也跟着哈哈傻笑起来。
　　“还戳在这里做什么？！看你这身行头，人家还愿约你帮忙，简直是老顾家祖坟冒了青烟——等什么呀，麻溜儿回米店换好衣服，三点钟还得去约会呢！”
　　顾植民恍然大悟，一看离三点也不太久，急忙踅回米号。炎夏晌午，客人寥寥，他嘱咐伙计帮忙料理事务，伙计们见他翻出白洋装，顿时围拢过来，一个个又是出主意，又是揶揄。
　　“植民哥，好好努力！”
　　“就是，莫亏了这身宝贝似的衣裳！”
　　“也别吝惜花银钿，莫穿着像小开，出手却空麻袋背米，叫人瞧出破绽来！”
　　顾植民懒得跟他们废话，他用香胰子冲个凉水澡，换上洋装，蹬上皮鞋，又梳上一直舍不得用的三花头蜡，打扮得齐齐楚楚，香香喷喷，这才跑到街上，本想省钱步行，又怕出汗脏了衣衫，一咬牙叫辆黄包车，沿九江路，飞快朝江海北关那边赶去。
　　天高云淡，艳阳朗朗。顾植民扶着司递克，站在赫德铜人下荫凉里，迎面吹来黄浦江上潮湿腥热的风，不远处离港邮轮一声汽笛长鸣，恍惚之间，他觉得洋装加身的自己分明已同这繁华似锦的上海滩融为了一体……
　　“哎，侬就是顾先生？”
　　顾植民惊讶回头，站在面前的竟不是徐小姐，而是个满身油污、脏兮兮的短褂后生。一瞬间他又怀疑自己日思夜想，确实在书局发了梦，约他来的或许只是个买米的人。
　　“我是顾植民，你是……？”
　　“有位徐小姐，叫我来这里找你。”短衫后生拍拍拖板车，“码头上有她要的货，要交给你。”
　　“啥？货？交给我？去哪里？！”
　　“随我来——咦，人家分明告诉我，说你是个拉货的，为何非要打扮成这模样？头发亮，皮鞋亮，倒像个白相人。”
　　短衫后生往前走了几步，见顾植民兀自发怔，只得回头喊，“哎，辰光也不早了，你到底来不来，不来就找别人送走了！”
　　事到如今，也无退路。顾植民只好穿着洋装，随后生下了水门汀台阶，穿过码头，走到一处临时货场。后生指着一辆板车，踢着地上六个木箱。
　　“呶，就是这些。”
　　“交给我……难道我就在这里看着货吗？”
　　“那怎么可以！英国领事馆对面有个女青年会，你把这些搬上车，拉到女青年会后院去，会给你一个双毫的赏钱。”
　　顾植民哭笑不得，本以为书局一番话赢了芳心。谁料到徐小姐聪明如炬，早将他的伪装照得通通透透。如今自作自受，他只能小心翼翼捋起衣袖，像大虾弓着身子，尽力不蹭到衣衫，将木箱抱上车。
　　那箱子却也不重，只有一股似酒非酒的异臭飘溢出来。顾植民平生辨味万千，却辨不出这是何种气味，心生纳闷，于是问那后生。
　　“如何就臭烘烘的，不会是糟鱼烂虾吧？”
　　后生一声冷笑：“你懂什么，这是舶来的贵重物品，眼下闻着臭，将来烧起来，那气味却是绝香的。”
　　顾植民不好再问，却又想再问，于是灵机一动，想起激将法来。
　　“哦，我晓得了！闻起来臭，将来却香——那一定是臭豆腐！”
　　后生差点将白眼翻到天际，他啐了一口道：“侬脑子瓦特啦？臭豆腐是什么玩意？值得坐轮船漂洋过海？值得用这样好的木箱包裹？！这里面是从墨西哥国万里迢迢运来的宝贝！”


第十五章 揭破
　　后生发飙，顾植民只得闭嘴。
　　赤日炎炎，穿着一身白洋装拉货，就算在无奇不有的上海滩也是怪装异行，路上行人盯着顾植民发笑，可他却顾不上这些，心里只余下千折百转——听人讲西洋有种鸦片膏，闻起来异臭，烧起来香到勾魂——这木箱封得严实，东西贵重，莫非是走私的鸦片烟？徐小姐那等清澈的人品，怎会与这恶行牵络上关系？
　　顾植民愈想愈乱，顾家虽穷，但家风方正，最恨吃喝嫖赌抽。他想起自己辨香的天赋，于是觑四下无人，找个僻静处凑近木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但觉得一抹缁褐色飘入眼中，那缁色越拖越长，及至尾部，竟变得枯槁起来，再往前拖行，色彩却突然一亮，犹如枯树新生，冒出鹅黄的嫩芽。
　　分明就是勾魂的气息！
　　顾植民心烦意乱，推想徐小姐必定被人胁迫，才做出运烟的荒唐事来，于是想帮她将箱子尽数丢入江里，逃之夭夭，又转念一想，万一徐小姐有难言的隐情，如此岂不会害了她？终于打定主意，先把箱子送到女青年会，再寻机查一个究竟也不迟。
　　日头毒辣，江上吹来的湿风弥漫在外滩上。为保护宝贝衣装，顾植民弓腰勾背，直将那辆车看成熔炉里的铁块，前后左右都与它保持开距离。
　　这姿势着实消耗，他身上就像笼屉里沸腾的蒸汽，聚一起，滚下来，钻进脖颈，钻进衣领，钻到前胸后背，所过之处又烫出一层汗水，不一会全身素白衣服都被臭汗浆洗透彻。
　　顾植民咬紧牙关，沿外滩向北，拐上后马路，经过东方汇理银行、和平洋行，又往右转到圆明路，便望见女青年会红砖大楼。走到楼前，果见右手边有条不起眼的里弄。
　　他钻进里弄，往西走几十步，见后院一扇铁门刷着新漆，于是放下车，扣动门环，须臾，则有个羸瘦苍白男子走来，开了门，只伸出脑壳，在暗处瞄顾植民。看看他打扮，再看看板车，满脸都是疑惑。
　　“送货，税关码头的货……”顾植民只讲了半句，那人便吱扭一声拉开大门。
　　“进来吧，随我来——你怎么亲自送来了？”
　　“是徐小姐让我送的。”
　　“哪个徐小姐？”
　　“徐……帧志，她让我来的。”顾植民念出佳人芳名，宛如小道士初学用咒，但觉得心砰砰直跳。
　　“徐什么？从未听过这个人。”苍白男人不耐烦起来，“这里老板姓袁——看你穿着，不也是老板吗？”
　　“唔……确实，今天送货的车夫扭了脚，所以……”
　　“晓得，你们这些吃洋墨水的年轻人又有钱，又不羁，不在乎弄烂这身衣服。”苍白男人酸溜溜揶揄，陪顾植民将木箱搬进仓房。
　　仓库里阵阵怪香，顾植民愈发笃定这里有鬼祟勾当，回头看那男人瘦弱不堪，咳嗽连连，活脱脱吸鸦片过头的痨病鬼，不禁又想起徐小姐精灵般的标致模样，她与这里人物简直处处暌违！
　　看来让自己送货必有隐情，更要寻个机会，私下查探一番，万一有肮脏勾当，还能英雄救美！
　　思议已定，顾植民故作交接完毕，跟痨病鬼讨脚程钱。痨病鬼大概想把钱私吞，所以絮絮叨叨，从口袋里艰难摸出两个双毫，不舍道：“先生，侬不在意这身衣服，难道还在乎这两块银洋？”
　　顾植民一把抓过银洋，心里老子正是因为脏了衣服，所以更需钱来浆洗！他拿了钱，出了院，待痨病鬼骂咧咧将门锁上，侧耳贴在门板，听到院里无声，这才绕进里弄深处，看见墙下有摞碎瓦，院里有株桂花树伸出枝干，还有茂叶遮掩。
　　顾植民看四下无人，正是时机，情急之下也顾不上新衣服，踩着碎瓦，攀上墙头，刚钻进枝叶里想躲一躲观察情形，忽就见绿叶猛地晃动起来，竟然早有个人埋伏在那里！
　　顾植民大吃一惊，差点踩空掉下墙去，刚要大喊，忽见那人伸出手，一把将他嘴巴按住。
　　“嘘！你怎么在这里？！”
　　顾植民定睛一看，眼前居然是个短衫打扮的清秀小哥，正疑心对方是谁，一阵隐隐气味飘来，正是自己熟悉的馨香……
　　“啊？！徐、徐小姐！”
　　“你如何晓得我姓徐！”
　　顾植民一阵惶恐，急忙道：“码头的人告、告诉的……”
　　“好呀，我正要问你，为什么不在赫德铜人那里等我？！”
　　“不是……码头上的人讲，要我把货送过来……”
　　“没错啊！我的意思是，让你拉了货之后去铜人等我，一起送过来才对！”
　　“啊！”顾植民这才想起徐小姐叮嘱的原话，看来自己心急，加上当时满心觉得货物神秘，所以无暇多想，拉起来匆匆就走……可是等等，徐小姐为何一身短工打扮？
　　顾植民刚要问，没想到徐小姐也正盯着他，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你为何如此打扮？！”
　　刚讲完，又同时瞪着对方，补上一句。
　　“你为何爬墙？！”
　　“你……”
　　“你不许再开口！让我先问你！”徐小姐用眼神钉上顾植民的嘴巴，顾植民只好低眉顺目，他也晓得再这样异口同声下去，两人都会在高墙上暴露无遗。
　　“你这样打扮，做什么？”
　　“为了……见你。”事到如今，顾植民只好如实回答。
　　徐小姐一愣，又问。
　　“那你爬墙，又是做什么？”
　　“为了……帮你。”
　　“信口雌黄，一派胡言！”徐小姐气得两颊绯红，前额淅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顾植民怕她责问，赶紧解释。
　　“真的没骗你！我以为你约在赫德铜人那里见，是为了轧山河，逛外滩，所以就换了……换了身干净衣衫；等我送货进了院子，不见你踪影，又看这里诡异凶险，怕你陷在贼窟里，故而假装离开，再爬墙进去寻你……”
　　徐小姐看他讲得情真意切，不禁噗嗤一笑。
　　“这院子怎么就凶险了？”
　　“……若不凶险，你爬墙偷窥做什么？”
　　“巧言令色！让我揭穿你吧！你在书局里便骗我！穿一身脚夫衣裳，讲什么是茂新面粉厂货栈襄理！我百般盘问，你对答如流，我看你不是襄理，却一定是在茂新拉货的人，看你还算机灵，想下午叫你帮我送货。没想到你还真换上一身洋服装襄理，分明是想骗我这等涉世未深的女子……”
　　这话句句让顾植民冷汗直冒，他忽然想到那位先生的话，原来徐小姐绝非软香佳人，而是个聪颖凌厉的奇女子。他自以为掩饰得妙，却早被人把脉摸得清清楚楚。
　　事已至此，解释也无益处，他叹口气，深深作个揖，道：“徐小姐，是我顾植民痴想，千错万错，也在我一人。我自该永远消失，就此别过，再会。”
　　顾植民讲完最后两个字，已经精疲力竭。他转过身，正欲攀墙下去，忽然徐小姐轻声唤道：“等等！你叫顾植民？”
　　“啊……正是。”
　　“你家住无锡西城厢？”
　　顾植民惭怍一笑：“那是书局里为面子编的谎话，我与荣老先生并无丝毫关系，也不是无锡人。我家在嘉定县，只是小乡村的平民百姓罢了。”
　　“啊？这样说来，你就是那个黄渡乡的顾植民咯？”徐小姐突然咯咯笑起来。


第十六章 脱逃
　　小皮匠早听得入了港，他放下手中茶杯，不停询问：“顾先生，我听人讲过程小青的《江南燕》、《灯光人影》、《血手印》，那些故事真的是唬得人半夜睡不着觉，却又忍不住不听！今天侬讲的事，可真真就是活传奇！女青年会后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徐小姐又为何一身脚夫打扮，攀到墙上去？”
　　顾植民抿一口茶，却道：“难道你不觉得，徐小姐在高墙上的桂花树里认出我，才是更罗曼蒂克的故事吗？”
　　“对对对！先生快讲，到底她为啥会认出你？”
　　“因为她之前听人讲过我，这便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之前？怎么会？莫非顾先生当时已经扬名上海滩了？”小皮匠咯咯直笑，笑声里是温暖的调侃。
　　……
　　“你为啥晓得我姓名？”顾植民又惊又喜，连忙追问。
　　徐小姐却抿嘴一笑：“先忙完，再知会你。”
　　顾植民激动地直拍胸脯，满口许诺道：“忙什么？只消侬一句话，顾某愿意刀山油锅！”
　　徐小姐绷着脸，一指后院。
　　“我本打算装成脚夫，随你一起混入院子。谁知道你手快脚快，居然先把货先送进去了！哼，害得我活脱脱成了梁上君子！想跳下去，又怕声音太大，被人撞见！”
　　“这么高的墙，侬也敢跳……”
　　“呸，警告你，莫小看我！”
　　顾植民哭笑不得：“就这点小事，包在顾某身上——徐小姐，这院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啰里吧嗦！”
　　徐小姐一句痛斥，把顾植民反倒骂得心里像浇了蜜，两人小声商议几句，徐小姐终于云开月霁，道：“甚好，甚好，你赶快去！”
　　顾植民便跳下墙，冲回黑铁门那里，擂得如同山响。不一会，便见院里脚步乱响，只见痨病鬼咣当一声拉开门，盯着顾植民，大声道：“怎么又是你？！”
　　“我的怀表落在院里了！”顾植民强行欲挤进去，痨病鬼急忙把门卡住，让他说清楚，顾植民装作急躁，摇得铁门咣咣作响，侧耳听里面果然窸窸窣窣，想必徐小姐已被掩护进院子，这才拉住痨病鬼，拽开衣襟，给他看挂表链的扣环——这身旧洋装本就有挂表的扣环，只是那表没连同旧衣服一起卖给顾植民罢了。
　　痨病鬼毫无办法，只好放他进来。顾植民甫进门，便瞧见有个人影闪进一扇门里。
　　他故意不响，四处逡巡，痨病鬼被毒日头晒得油汗滋流，顾植民却在火辣辣的院子里反复徘徊，眼看痨病鬼扛不下去要中暑，这才慢悠悠掏出那两个双毫，道：“实在劳累你。不过这院子太大，怀表太小，你不妨把贵重东西锁了，进屋安心歇着，容我慢慢翻找也不迟——我这身穿着打扮，难道还会是贼不成？”
　　两个双毫在日头下银光闪闪，色泽宛如希腊神话的青春泉水。痨病鬼如饥似渴，一把将它掳过来揣进怀里，骂了一句，径直进屋去了。顾植民看久无动静，这才蹑手蹑脚，走到徐小姐潜入的门房，一闪身也钻进去。
　　里面一团漆黑……
　　顾植民正在发晕，忽听徐小姐叫自己，循声过去，只见屋角隐约有一丝亮光。走过去一看，徐小姐穿着罩袍，戴着眼镜、口罩，正摆弄瓶瓶罐罐。顾植民仔细一闻，脑子里尽是灰黑脏污的色彩，不禁捂上口鼻，结果被徐小姐赠个白眼。
　　“本以为你顾植民是个出息人，没料到只是叶公好龙而已！”
　　“为何这样讲？”顾植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底是谁提过我名字？”
　　“你先看看，这是什么？”徐小姐说着调亮灯光，顾植民凑近一看，只见那些不是瓶瓶罐罐，而是他曾在化学书本上看过的烧杯、量器，还有试管、抽滤瓶、鸡心瓶……等等等等。
　　“这里是……化学实验室？”
　　“对，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开米丝吹。”徐小姐面色稍霁，又指点说，“呶，那边有衣服，赶紧套上——你看，这是丁二醇，是用来……”
　　“保湿用的。”顾植民脱口而出。
　　“不错，”徐小姐难得吐出一句赞赏，“这是聚二甲基硅氧烷……”
　　“无臭、无毒，可滋润，可透气，还利于香精均匀发散，比动物油、植物油更易调教，适合与甘油类合成，让护肤油脂愈发温润细腻……”
　　“有趣。你再看，这是梵尼兰香精，今天你搬运的木箱，里面装的便是梵尼兰草荚……”
　　顾植民恍然大悟，他从书中看过，梵尼兰产于墨西哥国，人称香草，但气味怪异，非稀释不能闻其香，他竟以为是用来熬鸦片膏的罂粟……
　　然而，这后院、这仓库、这试验室，究竟又是派做什么用场？
　　徐小姐何等冰雪聪明，早看透了他眼神里的疑虑。
　　“这里是化学社，就是调配各类化妆配方的所在。”
　　“啊？！”顾植民欣喜过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一心向往的地方，没想到就在眼前。他仿佛闯进大盗石门的爱里巴柏①，小心翼翼挪动脚步，一样样打量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这里岂止是爱里巴柏的宝库，这分明是爱拉亭②那无物不能化出的神灯！
　　顾植民在宝库中徜徉太息，要是某年月能拥有一个试验室，就算当场死掉也会心甘！正在忘我，却被徐小姐一巴掌拍回现实，
　　“小心！有人来了！”
　　顾植民一怔，这才听到外面传来匆匆脚步声，正在慌乱，就听房门一响，两个人聊着天走进来。幸好徐小姐将他一把拽住，钻到桌子下面，但还是躲闪不及，碰在旁边钢桶上，咚的一声响。
　　“焕侠，好似有动静？”一个中年人问道，“是不是人就躲在这里？”
　　“哎呀，姐夫，这种老房子，鼠鼬虫豸总会有的。”另一个人声线听起来颇为年轻，他拽亮电灯，又道，“呶，你看，空空荡荡——老汪，有人来过吗？”
　　“袁先生，我一直锁着院门，除了有个送货的男人，绝没第二个人进来！”
　　“就是。姐夫，你若不信，那四处搜便是。”
　　“不了，既然老汪讲没见过……”那中年人嘴里推说，脚步却分明朝里头走来。顾植民两人躲在桌下，本就堪堪遮挡，若是走到眼前，必定被发现。
　　他回头看看，徐小姐躲在狭仄的桌下，因为惊惶忘却了心防，正紧紧贴在他身上。眼看那脚步越来越近，徐小姐也喘得愈来愈厉害……
　　险关当头，焉能不救，顾植民索性一咬牙，腾地从桌下站出来，撒腿就往门外冲去！


第十七章 同好
　　说时迟，那时快。顾植民趁着几个人被唬得怔住，撒开飞毛腿便往院里冲去！三个人岂能罢休，急忙追上去捉拿。顾植民一脚蹬开院门，跑进小巷，把他们都引出来，然后往北，死命朝中国公园飞奔，就听痨病鬼坠在队尾，边追边喊：“站住，都站住，都是误会啊！”
　　顾植民才不管什么误会，仗着脚力好，硬是三下五除二把男人们甩在身后。
　　回头看看没了追兵，再低头瞧瞧，只见洋服崩了扣子，皮鞋裂了口子，倾家荡产买来的衣服变成乞丐衫，不免心疼如绞，转念想想徐小姐已经脱险，就算这身行头化成了灰，又有什么可惜？
　　他在吴淞江北走街串巷，绕了半晌，这才从盆汤桥过了江，一路前后顾望，迤逦往米号走来。刚推开米号门口，就闻见一阵香气扑面而来。
　　他心头一喜，撩开门帘，果然见徐小姐不知何时换了女装，就坐在屋里喝着茶。旁边两个伙计正殷勤给她扇风，见正主进门，急忙跑过来，把蒲扇塞到顾植民手里，道：“快快！这可是你的活计！”
　　顾植民只好接了蒲扇，走上前去，刚要扇风，却被徐小姐嫌弃道：“一身臭汗！脏兮兮的！难道刚从吴淞江里爬上来不成？”
　　……
　　“哈哈哈！”
　　夜愈深，茶愈浓，人愈静，小皮匠的笑声愈发洪亮，也愈招来服务生的白眼。
　　顾植民却不以为忤，今晚他本失了归宿，幸好邂逅一个爱听故事的知音，令他能得这宝贵机会，抛却眼前困惑，安然闲坐，眷顾前尘，如同想要招回自己失掉的魂魄。
　　那样美妙的青春，那样曼妙的佳境，是云霓？还是梦幻？
　　而此时此刻的他，是行尸？还是木偶？
　　“顾先生，顾先生！”
　　他依稀听到有人唤自己，等抽神回来，却见小皮匠轻轻扣着桌子，正在“催更”。
　　“顾先生，方才的奇遇真是惊艳，可我依然有许多不解之处……”
　　“我知道，且慢慢听。”顾植民笑着又续上一壶茶，燃起一支烟，淡蓝色的烟雾盘旋缭绕，宛如那个遥远夏日的晴朗天空。
　　后来顾植民才晓得，徐小姐与自己的渊源，最早还要追溯到去年秋天。
　　“戴任良叔叔是我家世交，在我低落的辰光里曾鼓励说，他认识一位黄渡乡下来的年轻人，土里土气，却怀抱着扮美人间的理想，为了实现理想，不惜在劳累的工余读书自学。我听着传奇，就打听你名字，于是便记住了‘顾植民’三个字。
　　“可惜戴叔叔英年早逝，他死之后，我伤心良久，后来想到他曾在书局任职，偶尔去追踵旧迹。如今家人逼我太急，只好逃出来，暂在同学家居住，便更想念戴叔叔，愈发想到书局打发时光，没想到你也在那里……你如何认识我的？”
　　顾植民只好实话实说，将徐小姐异香的事情和盘托出。徐小姐听完，嗅嗅自己衣袖，诧异道：“却哪里有什么异香！我看你是油腔滑调，只找个借口攀谈而已！”
　　顾植民不好争辩，红着脸直笑。徐小姐又闻闻，说：“只是我自己调配的香粉而已！”
　　“你可会调配香粉？”
　　徐小姐看着顾植民，笑道：“为何不能？我从小便喜欢胭脂香粉，在学校里便看过各类图书，调配些香粉并不算什么，但要将香粉调得又精又好，非要天天动手，日日琢磨才行。所以我便想方设法，混进化学社的试验室，就为继续钻研我理想中的化妆配方……”
　　一席话让顾植民感慨良久，天地兹大，知己寥寥，能志同道合，又可以追慕者能有几人？他愈发觉得眼前这位女子的可亲，可敬，可爱，她是繁星万千里最亮的那一颗，是万众人潮里最珍贵的所在。
　　他也愈发爱慕斯人，便愈发觉得自己粗鄙不堪，愈发觉得自己与这位荷花般的女孩有霄壤之别，愈发只好将这份情爱叠起来，收藏在心的最深处。
　　徐小姐虽是飒爽伶俐的人，却也未开情窦。她喝着顾植民买来的凉茶，自顾自讲最近几日的坎坷。
　　原来徐小姐今年从爱国女学毕业，本欲进大学深造。谁知徐家号称富有门户，近年却日渐衰落。表面荣光撑着台面，实际已经靠变卖家产、精打细算过活。
　　大户人家，叔伯兄弟聚族而居，由大伯主事。徐父徐母都是读书的忠厚人，性格软弱，在屋檐下受尽排挤。伯父家两位堂兄到了成亲的年纪，要花费大笔银钿，怎有徐小姐上大学用的余财？在亲戚们软硬兼施下，徐小姐父母只好劝女儿放弃大学，由族亲张罗亲事。
　　徐小姐是新派女性，婚姻大事，哪里容人摆布？她争吵不过娘娘嫂嫂，一怒之下偷偷离家出走，寄居在同学赁来的房屋里。
　　偏偏这几日陈阿堂事件发酵，巡捕三番五次上门，惹得房东焦虑，把几人赶了出来，只得另寻住所，东一处西一处流浪。
　　化学社长袁焕侠正是徐小姐的表兄，往日她常在试验室里流连，可自从逃出家门，怕被亲戚知晓，再不敢贸然回去。
　　时间既久，徐小姐又惦想试验室，打听到化学社要进口几箱梵尼兰荚果，又正好遇见一身脚夫打扮顾植民，于是心生一计，想扮作送货的脚夫混进院里，于是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与表兄一同进门的人，是我大伯父，也是一大家人的族长，兴许是晓得我常去化学社，便常去那里走访，想抓我回去。”
　　“抓你回去，就为了逼你嫁人？”
　　“还能做什么？这些男人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尽是臭不可闻的门户私计——不逼我嫁人，他们儿子便没有银钱娶亲——卖别人家女儿，办自己儿子的婚事，岂不是混账？！”
　　“岂止是混账，简直是混蛋！”顾植民气得跳起来大骂，自从见到徐帧志第一眼，他便下定决心，哪怕自己赴汤蹈火、灯尽油枯，也不可令这女孩受一丝一毫委屈！只是如今自己穷困潦倒，一时真不晓得从何帮起。
　　没想到徐小姐却打量一下米店，又往里走走，问顾植民：“你这个地方，还收拾得蛮齐楚。”她又嫣然一笑，道：“不晓得我和同学过来暂住几日，又是否方便呢？”


第十八章 拜师
　　民国十五年，上海的夏天热得出奇，但对顾植民来讲，那却是自己人生里最清爽畅快的一段辰光。先是徐小姐和一位女同学搬来米店暂住，顾植民不敢唐突，把卧房整饬出来，自己在柜台下铺草席过夜。
　　四五天后，女同学因故赶回绍兴老家，只留徐小姐一人在店里。顾植民更怕孤男寡女，深夜独居，有瓜田李下之嫌，恐污了徐小姐名誉，决然把铺盖搬出米号，寄居在对面礼拜堂的库房间，与一个老裁缝同住。
　　裁缝老章在教堂边胡同里开了一家小小裁缝铺，他五六十岁年纪，瞎了一只眼，身材瘦小精干，半头银丝却梳得纹丝不乱，每日都笔挺地坐在台子后头，埋头制衣。
　　顾植民原以为他半瞎，生意不会好，但事实却相反，老章客源稳定，每日都有人登门量身，挣的收成比他多一番还有余。
　　老章有个独门绝技，客人肩宽、腰围，他眼睛扫过，就知道尺寸，分毫不差。顾植民好奇他如何练就绝技，老章淡然一笑。
　　“手中虽无尺，心里却有尺，如斯而已。”
　　顾植民大为叹服。
　　顾植民倾心以对，徐小姐当然知晓他的心思，她白天在店里也不闲着，在柜台帮着记账记单，在院里帮着量米量面，几个小伙计搞怪，私下里叫顾植民“掌柜的”，戏称徐小姐是“老板娘”。
　　徐小姐何等伶俐，很快就把午饭时胡诌玩笑的几个店员抓个现行，当着顾植民的面请他们吃了一顿竹板炒肉。
　　徐小姐打完，拔腿就走，顾植民教训几句伙计，赶紧跑去给她道歉。一掀门帘，但见她气呼呼，正在收拾行囊。
　　“你这是……要去哪里？”
　　“顾植民，你我萍水相逢，我可不愿白吃白住，欠你情分，变成他们口里的谈资！”
　　顾植民一看，按住徐小姐手里的皮箱，急中生智道：“徐小姐，我留你住下，其实是想欠你情分，想请你帮忙！”
　　“帮忙？”
　　“是！这两年为看懂那些化学配方书，我自学英文，颇是艰难，本想请你做老师教我，又怕学赀太高，实在羞于开口……”
　　徐小姐盯得顾植民一刻钟，盯得他心里发毛，没想到徐小姐却噗嗤一声笑了。
　　“你呀，怎不早讲？！教你英文才算多大事体？”
　　顾植民看她放下皮箱，索性学着私塾幼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拜道：“感谢先生收我这个弟子！先生在上，请受……”
　　“不要叫我先生，明明你比我大，你比我先生！”徐小姐指摘道。
　　“那叫……老师？”
　　“你才老！你比我老！”
　　“叫师父？”
　　“我是女性！古往今来也真是，叫师足矣，为什么画蛇添足，加个‘父’字？！”
　　“那，师……母？”
　　“你也想吃竹板炒肉？”徐小姐气得横眉立目。
　　“在下才疏学浅，还请明示！”顾植民实在没了辙。
　　“既然学英文，就依照外国人的规矩，叫我密斯徐吧。”
　　“感谢密斯徐收我为门生，密斯徐在上，请受弟子三个响头！”
　　“你！……”
　　西式学堂有教员，有学生，也要有教室。顾植民找到华夏书局一讲，小董开怀大笑，特意仿照当年戴所长先例，在三层辟出一处地方，给他做夜习课桌。
　　顾植民情知米店不应是徐小姐这等人物消磨的场所，于是委托小董发邀，请她去书店帮忙，等两边打烊后，两人就在三楼读书、研习。
　　徐小姐是个尽心竭力之人，短短几天，便让顾植民明白了多年琢磨不透的语法时态，师生两人居然也能三言两语，用英文对话起来。
　　若逢燠热难熬，两人便往东走，沿着黄浦江畔边走边谈。讲起各自志向，才发现彼此意趣更加相投。
　　“真要谢谢戴叔叔，若不是他，也无缘再认识一个志同道合之人。”江水滔滔，朗月在天，徐小姐坐在防洪堤，如是感慨。
　　“你的同学，就没有想做护肤品的人吗？”顾植民不信。
　　徐小姐一笑：“他们之中，有人想留洋，有人想做官，有人想当教授，也有人想做歌星，还有人想寻革新之道，改变积贫积弱的国家，大家都有宏图大愿，想学荣宗敬老先生那样闯一条实业救国之路的人都极少，更莫说走做护肤品这个小小的独木桥了——哎，你为何想做护肤品，不会是想迎合我才故意讲的吧？”
　　顾植民只好从头讲起经历，讲到母亲和姐姐在染坊做工，双手肿破，自己尝试做护肤膏却屡屡失败，又讲到兵燹变乱，姐姐失足落水时，自己看到她手上皴纹条条裂开，鲜血迸流的情形，直把眼泪洒落江里。
　　徐小姐听了，也沉默良久，两人望着轮船从江面上驶过，黑黢黢的庞然大物一如顾植民心头的阴影。
　　“荣老先生高义，以民生衣食，振兴实业为己任，我心中原也有个梦想，做天下姊妹都能用得上的雪花膏，帮那些受苦受累的女子治好皴裂粗糙，消除痛楚，如此这般，不敢称为国为民，也能算不愧荣老先生教诲。”
　　“可惜，我才疏学浅，尚不能助你一臂之力。”顾植民叹口气道，他又讲起自己的奇异梦境，讲到未见徐小姐其人，先闻徐小姐其香的经过，又谈起自己在礼拜堂，听裁缝老章讲，他常常梦见百雀翱翔，正是红鸾星炽之象——鸟化鸾凤，譬如鲤跃龙门，能跃过去便是龙，跃不过去便是虫。
　　“我在上海滩已经耽搁了许多年，依然一事无成，这样下去，恐怕只能做虫了。”
　　徐小姐安慰他：“你矢志做护肤品，呵护天下红颜，不也正是鸾星指引嘛。人生一世，最怕一个‘执’字，若用一生，只寻一种，千山万水，风雨兼程，总有求得的时候。”
　　这番话令顾植民精神一振。
　　“密斯徐，你讲得真妙！”
　　徐小姐又是一笑：“我只问你，你讲自己有通感的异能，能闭上眼睛，嗅出气味，把这些芳香百味幻化成黑白红绿，可是真的，还是在骗我？”
　　“密斯徐，这确确是真。我以后若再骗你，不怕天打五雷……”
　　“哎呀，真便是真，假便是假，干嘛赌咒发誓——等有时间，我还要测测你。”
　　“好啊。”
　　两人正在闲谈，忽然一阵詈骂嘈杂，原来有群醉汉骂骂咧咧，正朝这边走来。顾植民听这些并非善类，更怕醉酒之人惹是生非，便急匆匆想牵徐小姐离开。谁知道两人不动则已，一动正好被无风作浪的醉鬼们望见。
　　“站、站住！”
　　徐小姐也有些惊惶，她抓紧顾植民胳膊，快步往外滩大马路上走去。醉鬼们本都是无赖，看到曼妙女子，哪里肯放，早兵分两路追过来。一个酒气熏天的秃顶男人跑得最快，他叼着纸烟，窜过马路，将两人拦住。
　　“站住！孤男寡女，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想必不是什么正经人！”
　　顾植民急了，他张开双臂，将徐小姐护在身后。眼看醉汉们围拢过来，一个个吊眼歪眉，正要扑上来，忽听不远处一声哨响——
　　“谁在那里胡来！”


第十九章 夜谈
　　醉鬼们闻听警哨，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跳下堤阶，往码头上逃窜。顾植民护着徐小姐，正往旁边躲去，就看一个巡捕举着警棍冲过来，两人在路灯下照面，愣了半秒。
　　“广胜？”
　　“植民！”
　　兄弟相见，惊喜相拥，互诉这些年经历。
　　原来许广胜在码头与无赖们混迹几年，终也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他醒悟过来，于是托认识的人，打通公董局关节，进了法租界巡捕房，刚刚成了一名华人巡捕。
　　顾植民深为兄弟寻到正途欣喜，硬要拉他去喝几杯。
　　许广胜摆摆手推辞，又拍拍身上崭新的制服，道：“公差不得自由。今夜我要值岗，改日我去米号找你相聚！”又偷偷指徐小姐，暗自笑问：“这难道是弟妹？”
　　顾植民连忙要解释，许广胜却哈哈一笑道：“不用讲了，我晓得，我晓得。”
　　两人就此分别，顾植民拉徐小姐回米号住处。徐小姐路上愠恼，说：“你这个同乡兄弟，油嘴滑舌，阴搓搓的，我不喜欢。什么他晓得，他晓得个鬼哦？”
　　顾植民只道是徐小姐厌恶讽笑，也未讲太多，不过今晚幸有许广胜邂逅相助，想起去年他受戴所长之托，偷偷送宋先生一家坐船出国，险些被码头恶棍们截住。如今许广胜能与他们撇清关系，真是善莫大焉。
　　走在路上，忽然一阵邪风骤起，望望天上，阴云已经遮住了月亮。顾植民急匆匆送徐小姐到了米号，正欲道别，谁知徐小姐却说：“今晚吓得心神不宁，你莫走了，陪我聊天。”
　　顾植民一惊，徐小姐看他呆怔，怒道：“你是不是发什么春秋大梦？！只在外堂里聊天而已！还想作甚？！”
　　两人于是点上油灯，搬好桌椅，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隔着帘子，但觉凉风阵阵，雨声潺潺，正是秉烛夜谈的好辰光。顾植民翻出一小把花生米，摆上两杯清水。
　　徐小姐怏怏不乐：“不知怎的，总觉得心惊肉跳，打不起精神，也没有困意，可是怪了。”
　　顾植民摸摸她额头，却没有发烫，便说：“恐怕是受了吓，路上又吹了风。”未病先防，他匆忙去熬了些葱白水，徐小姐喝完半杯热水，精神缓和许多，于是打听许广胜其人。
　　顾植民把兄弟两人在黄渡家乡，以及到上海后的纠葛讲了。徐小姐道：“凭他对你姐姐的那份情愫，也算是一个奇人。”
　　听到她夸别人出奇，顾植民未免有些吃醋，又听徐小姐说：“只是他有一份执着，但不像你能甘守本分。”
　　顾植民笑笑：“什么甘守本分，换句话讲，便是‘无能’罢了。”
　　“你却不懂过犹不及的道理。有人整日奔忙，头脑里却一团浆糊。你看似挂在米号里，心思却用在书本上，初心未忘，厚积薄发，总有成功的那天。”
　　“那密斯徐所想的成功，又是何样成功？”
　　“哎，要是聊起这个来，可就不困了——植民，你看，上海滩有四大百货，里面尽是洋货、舶来品。就以雪花膏来讲，洋货可以卖到五元、十元，但国货呢，能卖两元实属不易，即使价廉，但顾客却颇多訾议，那些名媛太太，哪个不欣欣然以用洋货为荣——荣老先生在书里讲得好，实业不兴，国则不强；苟国不强，民则不富；国不强，民不富，则中华四万万人，皆列强之鱼肉也。所以，我只求在这苍凉乱世，能有一间小小的试验室，能研制化妆品配方，为振兴国货尽绵薄之力，而已。”
　　顾植民听得入神，又听徐小姐反问：“植民，你呢？你觉得如何才算成功？”
　　“不敢奢望太多，只求有一天能帮上你，便心满意足了。”顾植民缓口气，索性鼓足余勇，又道，“将来你做化妆品配方，那我便先做跑街先生，再做金牌销售，把你研制出的香粉香膏卖到大江南北，推到寰宇全球……”
　　“好啊，好啊！那一言为定，将来我们要做铁杆搭档！我都想妥了商标，你不是常做百鸟朝凤的梦吗？那品牌就叫做‘百雀’，何如？”徐小姐也雀跃起来。
　　话到如此，顾植民终于鼓足勇气，吐出自己的心声。
　　“帧志……”
　　“哎？怎么如此叫我？”
　　“其实……自从认识你后，我的人生大愿，也有了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
　　“我最幸运的事，便是与你相遇，与你志同道合。我更想今生与你不离不弃，跋山涉水，风雨……同行。”
　　窗外雨声如诉，烛光闪动，徐小姐双颊飞起两朵红云，她何等聪明，二十天相处，她早明了对方心意，更窥出了对方人品。
　　可她也有顾念，如今家事滋乱，前途未卜，与顾植民门户有别，如今恐怕只算萍聚，又怎能庸人自扰，再平生出许多事端？
　　“哪有什么风雨同行的，你我如今，分明就是风雨轧山河。”徐小姐淡淡两句话，继续把要破窗而出的情绪留在朦胧帐里。
　　此时风声渐悄，小雨阑珊，顾植民见她眼里尽是倦意，于是只好将千言万语藏在心底。两人不咸不淡聊着，徐小姐不知不觉竟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顾植民见她岔开话，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只好强行断绝本不该有的思念，转去屋里拿出衣衫给人搭上，又吹熄油灯，自己在旁边铺上草席，和衣卧倒，翻来覆去回想徐小姐方才婉拒自己的爱意，但觉得心如刀割。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眼见窗纸外头已经泛起乳白色的晨光，顾植民正打算起身熬点稀饭，忽听店门嘭嘭作响。
　　看看屋里的自鸣钟，离上工时间还早，况且那些伙计都恨不能踩着鼓点来店里，莫非是殷老板有事找过来？于是披上衣服，对外头嚷着问。
　　“谁啊？”
　　门外却不做声，徐小姐被吵醒，从桌上起身，睡眼惺忪地问：“植民，外头是谁？”
　　“奇怪，若是老板，为何也不说话，你先躲柜台后面，我过去看看。”
　　顾植民说着走过去，刚拉开门闩，便听嘭的一声，门扇被一脚踹开，几个凶神恶煞的人闯进来，一把薅住他衣领，大声咒骂。
　　“你这个人贩子，把我家小姐藏在哪里了？！”


第二十章 机会
　　华懋公寓的咖啡厅里只余下一桌客人，神采奕奕的服务生拄着吧台，昏昏欲睡。顾植民掏出怀表看看，已过打烊的辰光，大概因为礼貌，服务生才没来赶人。
　　小皮匠听到徐小姐被劫，连连叹惋。
　　“那些是徐小姐的家人？”
　　“是她亲族的人，他们带走了徐小姐，连我也被告成拐卖人口，送进了工部局的巡捕房，幸有兄弟许广胜斡旋，等出了班房，时候已到秋天。我四处打听她的消息，都杳无音信。后来寻到了徐家住处，但即便是周围的邻居店铺伙计也未见她人，不闻消息。
　　“有人说她被嫁到一个小军阀家里，也有人说她被带去了香港，为的就是同这里隔开山水，无法联络……前思后想，我与她唯一的关联之处只剩下米号和书店，我只能守在店里，委托小董看紧书店，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那后来等来消息没有？”
　　“等来了，不过不是事关她的消息，而是我的……”
　　这年秋天，上海滩空气骤然凝重起来。先是传北伐军势如破竹，西占武昌，东进江西、福建，报纸上每日都有激战的消息；接着五省联军司令孙传芳亲赴南昌督战，强令后方搜检拘押赤色分子、进步人士。
　　到了十月底，又传言浙江高官夏超反孙归正，举旗进攻上海，浦东工人亦准备举事响应，结果走漏风声，一时间军警出动，四处缉查捕杀，许多人惶惶逃入租界避难。
　　这日晌午，许广胜来到米号，寻到顾植民，告诫他工部局、法租界也接到命令，凡发现勾通南方人士，一律扭送出租界，交由淞沪戒严军警处置。
　　“植民，我特意来叮嘱你，现在是非常时期，万莫招惹是非，窝藏通缉人犯，但有人找你帮忙，一定要马上给我消息！”
　　“广胜，你喝老酒昏头了？这话莫名其妙！就算我想给别人帮忙，人家也不认得我啊！”
　　“你又不是没帮过……好了好了，喝你一杯茶，又挨你教训——那个徐小姐，至今还没有消息吧？”
　　顾植民叹口气，摇摇头。许广胜也恻然不语，只是拍拍他肩膀。
　　“放心，我继续为你打探——如今你大概能明了我不舍不放，踏遍黄浦江两岸，寻找翠翠的心境了吧？”
　　“广胜，经过这许多年，我愈来愈敬佩你——你还在寻阿姐吗？”
　　许广胜苦笑一声：“一日不敢忘。”
　　许广胜喝完两盅茶，起身告辞，顾植民方要盘点账目，便看到书局一个小伙计风风火火闯进来，拉住他道：“植民哥，董哥叫我来唤你，有人在书局候你！”
　　顾植民心头一喜，以为有徐小姐消息，他霍然起身，跟他匆匆往书局，刚推开店门，就见小董坐在柜台里，正低头拨弄算盘。
　　小董见他赶到，抬手一指三层。顾植民心中急切，顾不上寒暄，冲他抱抱拳，便噔噔上楼。
　　到了三楼，却不见徐小姐身影，只有一位个子魁梧、穿洋服的男子。
　　“你是顾植民？”男子见他便问。
　　顾植民懵然点头，男人伸过手来，笑道：“我是袁焕侠，是徐帧志的表兄。”
　　“啊呀！徐小姐她……”
　　“她……不太好。”
　　“她还在上海吗？她身体如何？境况如何？我如何能帮上她？”顾植民急不可耐，接连吐出一串问题。
　　“她叮嘱我，不要讲太多她的事。”袁焕侠叹口气，又说，“我也是最近才见到她。”
　　“她……在哪里？”
　　“就在上海。”
　　“啊！”顾植民急得头昏目眩，他恨不能学会腾云驾雾，具六神通，飞去见徐小姐一面。
　　“你莫急，表妹她并无大碍，只是被限制了自由。”
　　“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她说，无须你为她做什么。倒是她觉得当时孤立无援，蒙你收留二十多天，衣食无忧，以礼相待，她心存感激，故央我帮你寻得一份差事……”
　　“我才不要什么差事！只希望徐小姐每天能自由自在，开开心心！”顾植民跳起来。
　　“顾先生，你先听我讲完。表妹说，这份差事关乎诺言，是无论如何要你去做的。”
　　顾植民愣了。
　　“什么差事？”
　　“去先施环球百货，做化妆品柜台的学徒。”
　　“……我可以想一想吗？”
　　袁先生点点头：“这是好不容易托人寻来的空闲，考虑可以，但明日午后要给我答复——这是我地址，就在女青年会后院。”
　　……
　　“所以，顾先生，你能进先施公司，是因为得到了徐小姐襄助？”小皮匠恍然大悟。
　　“你像我当年一样着急，且听继续讲嘛。”顾植民又看看怀表，“这里已然打烊，想必要换个地方讲话了。”
　　“啊呀，我认识一家为夜班工友开的酒馆，不如去那里酌两壶老酒，如何？”
　　“好啊！”
　　“顾先生，我俩现在要先讲定，喝酒可以，这次必须由我请客！酒馆离这里不远，我们可以慢慢踱过去，边走边谈……”
　　两人离开华懋公寓，此时已近午夜，顾植民走在僻静无人的马路上，只听到新钉鞋掌敲在柏油路面，发出清脆的回音。
　　“顾先生，我有个疑问。”
　　“你讲。”
　　“恕我冒犯，像侬这样体面忙碌的人，怎会夜里无事可做，失魂落魄走在街上，沦落到同我这样一文不值的小皮匠扯闲篇呢？”
　　“呵呵，慢慢就讲到这里的原委啦。”
　　“那顾先生进先施之后，又做了些什么，才升职到襄理的位置呢？”
　　“谁说我当时就进了先施公司？”
　　“啊？侬拒绝了袁先生的好意？”
　　顾植民摇摇头：“我当年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次日下午便寻到化学社，甫进院子，就闻到一种悠然神远的气息，不用说也晓得，那异香的配方定是出自徐小姐之手！”
　　……
　　“我要找袁先生。”顾植民如是对门房讲，两个多月不见，门房越发消瘦苍白，像是真得了痨病一样。
　　门房无精打采，显然没认出顾植民，他叹着气，随手一指。
　　“袁先生在库房里，正收拾余货，准备关门大吉了。”
　　顾植民吓一跳，连忙追问：“兄台，恕我唐突，你这句‘关门大吉’，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这化学社要关张了！”


第二十一章 试卖
　　袁焕侠站在库房里，望着堆积如山的存货。他去年留洋归来，见上海滩头，人人讲究化妆护肤，便创立了这家小小的化学社，本欲开发一些香粉香膏，慢慢打出名气，没想到理想犹如唐朝仕女画里的贵妇簪花，现实却像八大山人笔下的枯树寒鸦——上海的确流行化妆品，但那是洋货和老牌子的天下，新研发的香粉一无用户，二无名声，想打入市场谈何容易？他辛辛苦苦劳碌一年，银钱款子花了不少，真材实料用了不少，可留下的却是一库房毫无销路的积存。
　　如今生意再也难以为继，他关上库房大门，一转身，被站在背后的顾植民吓了一跳。
　　“袁先生，我思虑一夜，想拒绝去先施百货的差事，不知可以否？”顾植民开门见山。
　　“也罢，只是可惜表妹一片苦心……”袁焕侠哪里有心思应付。
　　“我还没讲完！袁先生，侬库房里积下的化妆品里，可否有徐小姐设计的配方？”
　　“瞎讲！表妹只是爱国女学的学生，又不像我留洋深造，专门去欧罗巴学这配方……等等，好像确实有一次表妹来玩，我正尝试给一款鹅蛋粉调香，她过来帮忙点拨，一下子便如画龙点睛——这样说起来，表妹对调配化妆品不止有兴趣，也是天赋所系啊。”
　　“那款鹅蛋粉，也积压在这库房里？”
　　“一共二十五箱，五百匣鹅蛋粉，一件都未卖出去。”
　　“售价多少？成本几何？”
　　“定价一元两角，成本实打实要八角，皆是真材实料，一丁点也未含糊。”
　　“袁先生，承蒙侬看得起，我决心不去先施站台，我要将徐小姐设计出的所有化妆品一件件都卖出去！”
　　“你……单枪匹马，两手空空，如何卖得动？”
　　“我试试。”
　　“你之前可售卖过东西？”
　　“卖过米面——凡人总会吃米吃面，只要价格合适，有的是顾客盈门。”
　　“那同卖化妆品大不一样。”
　　“我晓得大不一样。”
　　“那你如何售卖？”
　　“不试如果，怎知如何？”
　　袁先生愣了片刻，也似被顾植民这番决心触动，他方点点头，道：“也罢，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你且随我来。”
　　他带顾植民进了仓库，指着墙角一摞木箱道：“香粉尽在这里，你且搬十箱去卖，二百匣香粉，能卖回成本价便好。半月内如果卖不出，尽管搬回来便好，不要为难。”
　　“晓得——袁先生，侬也帮我个小忙，可好？”顾植民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郑重其事交给袁焕侠，“我的千言万语，都在这寸纸里头，若有机会，烦请交给徐小姐。”
　　米号伙计们正在忙着筛米，见顾植民独自拉着一车货回来，不禁打趣问道：“植民哥，这里从来皆是往外送东西，怎就今天拉回东西？是不是有人籴了米，拿货抵账来的？”
　　顾植民骂他们一顿，讲了原委，几个伙计你一嘴我一嘴，黄阿大笑道：“植民哥，你可真真把殷老板米号生意做大了，既要卖米，又要卖香粉，依我们看，干脆把香粉掺进米里，就号称是天竺国的巴士麻底香稻，一两卖一两钱，反正本地人也吃不出！”
　　陈土根一听，走过来骂道：“你懂个鸟？！鹅蛋粉多少钱一两，大米多少钱一两？把香粉当米称着卖，当心赔得裤子都穿不起！”
　　顾植民脑筋转动，一拍大腿：“此言差矣！为何不能把米和鹅蛋粉一起卖？难道买米的人，就不用香粉？”
　　陈土根赌气，一抱肩膀，道：“那这‘殷盛元’就不叫‘殷盛元’，改叫‘广生元’①得了！你们假公济私，看如何与殷老板交待？！”
　　顾植民却不在意，他满心想的是当初对徐小姐的许诺——她做香膏香粉，他做跑街先生，将她设计出的化妆品售卖到大江南北！如今徐小姐受难，还心心念念惦记着他，委托表兄给安排他去先施百货学售卖化妆品。
　　而他又怎能单独受她恩惠，而忘却两人共同的诺言？他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让徐小姐的作品尘封在仓库之内！他要把平生所学亮出来，给徐小姐看，给徐家人看，凭本事打动他们！
　　顾植民不响，匆匆去密勒路，找到殷老板，将自己计划一讲。殷老板却皱着眉头，叮嘱他道：“我并不反对在米店卖鹅蛋粉，我只是担心这样做毫无效果。植民啊，你这些年名为掌柜，实际上籴米的人都是老主顾，你只管记账、送货、催款而已。当初我开这爿小店，在上海滩闯天下时，吃的苦，遭的罪，受的白眼，这些做生意的坎坷，你可一样都没经受过。你能吃得消，吞得下？”
　　“老板，只要你同意我借店铺卖香粉，就算有再硬的难处，就算硬到我崩了满嘴牙，也要嚼碎了咽下去！”
　　“那你去吧，若有难处，再来找我。”
　　顾植民回到店里，忙完账目，安排完送米收钱的差事，便转到后屋，寻一块木板，将它刨得光溜溜、白净净，又跑去书局，央告小董出马，白漆漆了木板，用红字写上“买米五十斤送正宗国货香白鹅蛋粉一匣连送三日每日三名”的字样，让陈土根挂在门外。
　　“三十六计，这叫无中生有，用米打广告。”顾植民得意洋洋。
　　“三言两语，真的会有人动心？”陈土根半信半疑。结果话音刚落，就见“一枝香”来籴大米的堂倌站在木牌前头，左看看，右看看。
　　“看什么看？快走！你那张猪肝脸，还值得用香粉点缀？”
　　陈土根挥手赶人，没想到“一枝香”堂倌却嘿嘿一笑，放下板车，朝店里嚷道：“掌柜的，明天真能买米送鹅蛋粉？”
　　“那你要早些来，还得买够数！”
　　堂倌一听，把手里的板车咣当一放，道：“那我退了货，明早赶第一个来——家里婆娘天天念叨‘香粉相逢’，念得阿拉脑壳疼，我定要抢到手，好回家哄她开心！”
　　陈土根只好骂骂咧咧，帮堂倌把装车的大米搬下去，回头看见顾植民呵呵直笑，还问他：“你看，是不是有人动心？”
　　陈土根气得直跺脚：“掌柜的，是有人了动心，可我动的却是手！你纯属无事作妖，浪费我体力！”


第二十二章 亏本
　　这是一家日晖港边的小酒馆。说是酒馆，其实只是个巴掌大小的屋子，屋里只能容下一个柜台，两张方桌上挤满黝黑干瘦的男人，不声不响默默喝着酒，大略是附近厂里下工的人。
　　小皮匠只好带顾植民坐在屋外竹凳上，支起一张桌面，把下酒菜每样叫来一碟，两人就着日晖港的煤烟和腥气，先碰了一杯浓厚的绍兴老酒。
　　“顾先生，依我看，侬那个卖米做广告的法子，理应无甚效果。”
　　“哦？怎讲？”
　　“到米号买米的主顾，可不都是拉货的脚夫和挑夫。”
　　“你讲得有道理。”
　　“所以？”
　　“所以我连送三日，送出去九匣香粉，净赔七元两角，最后——”
　　……
　　第四天大清早，顾植民刚爬起床，就听门外阵阵喧哗，打开门一看，竟是二三十个陌生大汉堵在门口，嚷嚷着要买米。
　　“买米买米！”
　　“你们是……”
　　“我是沧洲饭店的！”
　　“我是法华厂的！大清早就往这边跑，跑了二十里路，别家米号都不看，专程来殷盛元，赶紧卖给我们米！”
　　“今天送几盒鹅蛋粉？我们排后面的，可还轮得到？厂里的林妹子听姊妹讲了，这里送的粉又香又细，还不要钱，非央告我来抢不可！”
　　顾植民哭笑不得，原来这些人都是给饭店、工厂籴米的人，大概是闻听有便宜占，所以不辞路远劳苦，特意跑来买米——如今鹅蛋粉一樽都没卖出去，倒是帮殷老板打响了名号，如今送粉三天的时间已过，但眼下几十个大汉堵在门口，如果没有一点说法，那肯定闹得地覆天翻。
　　“诸位，诸位！”顾植民皱紧眉头，放声高呼，“我们这里买米送粉，每日三人，只送三天，如今已是第四天……”
　　话音未落，就听门前群情激奋，把来上工的黄阿大和陈土根吓得远远躲着，不敢近前。顾植民清清嗓子，又喊：“诸位！念今天许多兄弟风尘仆仆赶过来，我们就再多送一天！”
　　“还是送三个人？那我们排后边的如何交待？！”
　　“排后边也不要紧！就像这位兄弟讲的，我家的香粉，用的尽是真材实料——还有从墨西哥国舶来的梵尼兰草！后边的兄弟，我只成本价卖你们，只要九角钱！”
　　“什么？还要钱？！”
　　“兄弟，这样上等货的香粉只卖九角钱啊！侬去先施百货、去广生行窥窥，那里的上等鹅蛋粉都是一元五角起卖！侬买了这粉，送人也体面，就算不送人，转手一个银元也有人要。左右都不亏啊！”
　　人群里一阵嘀咕，有几个人骂着怏怏离开，但也有十来个留在那里，翻着衣衫凑钱。
　　“他讲话在理，女人欢喜这些粉粉膏膏，留着送婆娘，轧朋友①，都拿得出手的。”
　　“无名无姓的粉粉，不会搽坏脸蛋吧？”
　　“放心！我娘舅家的表嫂的妯娌的外甥侄女用过两天，说好得不得了的！”
　　片刻过后，黄阿大、陈土根乐呵呵给人称米，顾植民坐在柜台里，一边收钱，一边郑重其事将鹅蛋粉递到一双双粗糙的手里，抬头看见有个红脸汉子畏畏葸葸坠在队尾，便故意等众人散了，朝他招手。
　　“先生，我也想买鹅蛋粉，但身上只有七个角子……”
　　“那我悄悄卖给你，覅②与他人讲。”
　　汉子大喜过望，从口袋里掏出几个脏兮兮的铜板递上去，千恩万谢，像珍宝似的将鹅蛋粉揣进口袋，挑着米开开心心出了门。顾植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初到上海时，也曾为一匣香粉、一樽雪花膏而翘盼欣喜，不禁感慨万千。
　　第四天盘点存货，共送出十二匣粉，卖掉十一匣。高兴一天之后拨弄算盘，净赔八元七角，亏空越来越大。
　　“别气馁，今天已经打出名声，明日一早，会有更多人来买。”顾植民自信十足。
　　然而次日，顾植民清早开门，门外冷冷清清，并没有一个人。
　　……
　　小皮匠听得发愣：“我本认为挑夫脚工，就不会买什么鹅蛋粉。可明明前一日卖得很好，下一日又没人来，这是何种缘故？”
　　“道理很简单。前一日他们误以为店里送鹅蛋粉，于是挥汗如雨老远跑来，若再空手回去，那便是白白劳动脚力，岂不亏欠自己？而他们得知不再送粉后，何苦还要伤筋动骨，跑来米号买什么劳什子鹅蛋粉呢？——那些糙汉子，本就不是鹅蛋粉的主顾啊。”
　　“顾先生言之有理，那后来怎样？难道就一直冷冷清清，无人问津吗？”
　　“正是如此。”
　　……
　　顾植民在米号又等了三天，却是一个买鹅蛋粉的客人都没有，想要再打出买米送粉的招牌，又怕愈亏愈大，无法收拾残局。倒是殷老板跑来分号，问他原价买了三匣，说是前几日米卖得格外好，也算投桃报李，给顾植民的慰劳。
　　“我家女儿，就在格致公学读书，偏爱这些粉粉膏膏，送她也是聊表做老父亲的心爱。”
　　殷老板推开门，又折回来，问：“植民，若是可以，我帮你找几个老板，凑几份买单，早些卖完这些，圆了你心愿，如何？”
　　顾植民犹豫片刻，最终摇摇头。他晓得殷老板一片诚意，但这几日他试过香粉，仍不信这上好的货品就真要靠亲戚朋友倾囊相助才能售出去。
　　他必须要想别的法子，他想到了一个人。
　　爱多亚路法租界巡捕总房，包打听③许广胜正给法国探长薛迪爱煮咖啡，忽就见自己兄弟顾植民在窗外探头探脑。他心生疑惑，赶紧伺候完上司，推门走出去。
　　“植民，你来找我？”
　　顾植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匣鹅蛋粉，塞到许广胜手里。
　　“广胜，都说法国女人最欢喜化妆品。这是我囤来的货品，想请你帮忙绍介一下，让她们用用，如果好的话，尽管找我订货——到时给你返佣！”
　　许广胜拍拍手中香粉匣，也不问个中原委，只是笑道：“这个好说，包在兄弟身上，我帮你找销路，才不要给什么康密逊④呢！”
　　顾植民感激地拱手作别，许广胜望着他身影消失在十字路口拐角处，掂掂两匣沉甸甸的鹅蛋粉，转身推开屋门，顺手将它们掷进身旁的废纸篓里。


第二十三章 旧识
　　随后几天风平浪静，顾植民晓得兄弟整日奔忙，料是有许多大事处理。他无法孤注一掷，苦等消息，他想尽快动作起来，又逢秋天新米收获，正赶上忙碌的关节，唯夜里才有闲余，又焉能卖货？
　　顾植民心头焦躁，嘴上起泡，眼看离半月还剩几天，自己没赚到钱不说，还凭空折了本，到时就连将鹅蛋粉原封不动退还给化学社都不可能，又如何向徐小姐交待？
　　正郁闷时，邮差送来一封信，寄信地址写的是化学社，但撕开一看，写信人却是他日思夜想的徐小姐——
　　植民：
　　你的信件已经收悉。表兄为传递消息，着实花了一番力气。你尽管放心，我如今被安顿在亲戚家一处阁楼居住，每日好茶好饭，身体亦好，无聊时可以开窗透气，数一数碧空中飞翔的白鸽——虽无法与你百鸟朝凤的美梦相提并论，却也算是人间精致的风景。
　　本想托表兄为你谋个差事，未料到你颇有骨气，竟要助他售卖鹅蛋香粉。你推测不错，那香气有我的设计，我却要请你来解这个谜，你自诩有通感的绝技，那便来猜猜看，究竟这款鹅蛋香粉里，搭配了哪些香料？
　　万勿念我，亦万勿寻我。
　　徐帧志
　　又：请接受我的感激，谢谢你赏识我做的香粉。
　　这封信令顾植民开心整个下午，但转念一想，徐小姐被家族幽禁，却依然秉性乐观，未在字里行间露一丝哀愁与抱怨，他又有何资格枯坐烦扰？
　　可目下米号忙碌，确实抽不开身，殷老板对他不薄，他也不可能在秋忙时节抛开米店，去照顾自己的私计。所以只有在夜间才能活动，正踌躇时，忽听街上敲锣打鼓，竟是新饭店开张，请来西洋鼓乐队助兴。
　　顾植民不禁心思一动，他不再犹豫，冲到后院，撸起袖子，吆喝疲累不堪的黄阿大赶紧干活。
　　“早干完，早休息，也早给我匀出些辰光去卖鹅蛋粉！”
　　“掌柜的，你还能记得那鹅蛋粉？！”
　　“何时忘记过？！”
　　顾植民白天一刻未闲，待收完米、记好账，才关好店门，背上一袋鹅蛋粉，直往大世界而去。每天夜里，那里都是上海滩的繁华所在，去白相①的太太小姐们络绎不绝。他在大世界门口寻块空地，与卖烟、擦鞋的人挤在一起，放声朝过往的人群吆喝——
　　“哎呀呀，上等香，鹅蛋粉，馨芬芬，白细细，搽到面上，娇嫩精致，一等一的货，一元一匣大甩卖咯！”
　　旁边的烟摊看他兀自吆喝，忍不住直笑。
　　“兄弟，别人家的鹅蛋粉都金贵得深，只能隔着水晶柜面窥一窥。你却跟我们这些三教九流站一起，这街上风大尘大，也不怕折了鹅蛋粉的身价？”
　　“哎，酒香也怕巷子深！自家酿的酒再好，不吆喝怎会有人晓得？”
　　“有趣得紧！”卖烟郎朝顾植民竖起大拇指，看有两位女士过来买香烟，不免推介道，“这位太太，侬要不要窥一下他摊上的香粉？物美价廉，真真买到就是赚到！”
　　顾植民看别人都为自己卖力，紧忙将两匣粉递上去，岂料两位太太一人送他一个白眼。
　　“去去！瘪三，离我远些！”
　　“吓死个人！阿拉用的都是上等的洋货香粉，就算广生行、孔凤春都不入法眼，谁看这些地上捡起来的货！”
　　“就是，若里面掺了迷魂粉，被恶人绑架了……”
　　“是的啊，哈同花园鲍家就遭了劫，说不定就是迷魂香！”
　　顾植民听着两人肆意污蔑徐小姐调配的香粉，不由怒上心头，反驳道：“你们不买便罢，凭什么张嘴便讲这是迷魂香，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两位太太“谈兴”正浓，一听这话，立刻将眉毛挑起来。
　　“呀！你卖来历不明的鹅蛋粉，我们没有告到巡捕房就是格外开恩，还敢犟嘴！我看这烟摊也与他是同党，香烟还给你，把钱退回来！”
　　万没想到香粉未卖出去，反倒连累了烟摊生意。顾植民连忙朝人道歉。这时旁边一位挑着“妙手回春”幌子的江湖郎中发声劝道：“兄弟，容我讲句话，你来此处摆摊卖香粉，本就不对——大世界什么地方，是体面人白相的场所！来这里的人，一为了白相，二为了体面，就算过往的太太小姐看上这香粉，也不好当同伴面掏钱来买！她们想图便宜，也要暗搓搓图，晓得伐？”
　　郎中一番话点醒梦中人，顾植民这才明白，自己的计议原来全落在了错处。他只好摇头叹气，准备收拾香粉，再寻别的地方，忽然听身后有个清脆女声唤他。
　　“小顾？你是小顾吧？”
　　顾植民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穿双襟旗袍，梳燕鬟头的女人站在身边，望似面熟，却如何也想不起名字。
　　“哎呀，果真是小顾，我是卢溪云——孙太太，你还记得伐？”
　　顾植民一怔，这才想起当年在茶馆，跟讲书先生章玉骦私奔的孙太太。当年正是因为这一出桃花官司，害得茶馆被砸个稀巴烂，没想到如今在这里相见！他再定睛看孙太太，只见她虽然穿着比从前朴素，脸色却丰腴红润许多，看来逃出豪门之后，日子过得也很是安稳。
　　“小顾，你卖的这是什么东西？香喷喷的，我喜欢这味道。”孙太太——卢溪云——性情依旧如从前一样，不端架子，温柔热心，未等顾植民开口，她便捡起一匣香粉，打开一闻，连声赞叹。
　　“啊呀呀！这个香气我老喜欢的！小顾啊，你那时候就喜欢这些，没想到如今当上了卖香粉的货郎！你的眼光不错，挑的货也不错！多少钱一件啊？”
　　顾植民倒像被她夸得中了迷魂香，连忙伸出一个指头。卢溪云拍手说着“蛮实惠的”，又朝马路对面招手，只见五六个女学生牵着手，叽叽喳喳走过来，先朝她鞠了一躬，叫“卢先生”，又盯着顾植民，嘻嘻发笑。
　　顾植民尴尬得直抓头皮，就听卢溪云开口说：“我与小顾是旧相识，他是个老实诚的人，你们看看这香粉，是不是很不错？只要一元钱！”
　　几个女学生雀跃着接过香粉，凑近一闻，赞不绝口，当下就卖出去三匣。
　　卢溪云笑道：“小顾啊，以前便是我照顾你生意，今天又走在一起——我如今在惠风女子学校做国文老师，你要卖香粉，何不去那里找我？学生也爱美，手里却没有那么多银钿，就欢喜物美价廉！”


第二十四章 逼婚
　　帧志：
　　见信如晤。
　　首先报告你一件大好事。大略是上天眷顾我们，我得到贵人指引，找到了卖香粉的捷径。这一个月来去了十七所学校，已将你做的五百匣香粉全部售空，不但为袁先生保住了成本，还净赚六十多块银元，袁先生很是高兴。
　　其次我要答你上封信给的问题。我翻了书，去了化学社实验室，但绝没有让袁先生给我看配方底单，我挨着嗅了所有的香精，终于找到了这款香粉的配方——你用丁香酚、橙叶油，加上桃醛与其他酮酯，混合成梨子的清香气作为基础香，然后用香兰素、茉莉醛等配出杏仁油的气味，辅以酒精有层次地挥发，你未用西洋常用的滑石粉，因为太干燥，对皮肤不友好，故而采用了传统的粟米粉——这便是香粉的配方，我猜的对也不对？
　　我私自留了一匣香粉，作为纪念。
　　鸿雁传书，颇为不易。听袁先生讲，你近来身体微恙，常不住咳嗽。不想摩登时代之上海，竟有幽禁儿女作楚囚之事！每念及此，辗转难眠。若有机缘，极想见你一面。
　　顾植民夜书
　　自从将这封信交给袁先生后，顾植民就愈发心神不宁。前些日子承蒙卢溪云一语点醒，他四处奔跑，往来十几所学校，将化学社积累的香粉库存销售一空。可惜即便如此，也仍难挽救化学社的亏空。再见袁焕侠时，他已将女青年会后院退了租，剩下的器材、货物都托运去了闸北仓库。
　　“植民，今天见面，是想与你商量帧志的事。”
　　“徐小姐怎么了？”
　　“她……境况不太好。”袁焕侠叹口气。
　　原来徐小姐被抓回去之后，族里就匆忙帮她安排婚事。徐小姐父母本是老实人，又寄居篱下，族长伯父更不容他们置喙。但全族人都晓得她是块硬骨头，也不好做强，先是按照上海滩摩登男女的规矩，安排了两次相亲。徐小姐去时并不吭气，等到场后却冷言冷语，凌厉发问，将男人诘得脸红耳赤，如坐针毡，不唯面子丢尽，脸皮几乎都被她剥了下来。
　　族里两个哥哥等着她换彩礼，哪里会善罢甘休。族长也索性不依违她性情，径直找大妗姐①去说媒拉纤，没料到徐小姐对媒婆更不客气，见面便拆她们老底，恨不能将骨骼都拆个七零八落，一来二去，再无媒人敢贪图银钱，接徐家的差事，非但徐小姐的婚事没说成，就连徐家族里两位公子的喜事也险些被搅散。
　　徐小姐骨头铁硬，也惹恼了铜头铁臂的族长。他找到徐小姐父母，将他们一顿训斥，又央求媒妁——哪怕不找明媒正娶，找军阀富商做姨太太，也势必要将徐小姐嫁出去！
　　徐小姐听了直是冷笑，她放出口风，道：“如若强拉婚配，便别怪我婚后寻个机会，把敢娶我的男人药死！他们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到时恐怕你们姓徐的全族都要跟着殉葬！”
　　这一番话正打在七寸上，吓得族里亲戚冷汗直冒，还没等族长开口，众人都跑过来，劝他打消强逼徐小姐外嫁的念头。
　　族长吃了哑巴亏，哪里肯善罢甘休，于是把徐小姐幽禁在天通庵老宅子阁楼上，将门窗钉严，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只让她饿不死而已，声称她不改主意，便不放她下楼。
　　徐小姐倒也倔强，她也不绝食，该吃便吃，该喝便喝，只是天长日久不见阳光，如今又逢秋凉阴雨，患了风寒，眼见身体便垮了下去。
　　顾植民听得心中焦急：“袁先生，徐家旧宅院在哪里？能不能将徐小姐救出来？”
　　袁焕侠摇摇头，叹口气道：“帧志的母亲便是我亲姑姑，我从小看帧志长大，何尝不想救她出来？可徐家的族长大伯父并不是那样好惹的，他的夫人与上海商会傅筱庵沾亲带故，而傅筱庵背后又有东南王孙传芳撑腰。帧志之所以不愿让你沾惹，就是怕牵连出太多是非，招惹上一些阎王小鬼，到头来反而把你牵进泥污里……”
　　“我不惧这些！袁先生，烦请侬转告徐小姐，只要她愿意，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拼完这条性命，我也要救她出来！”
　　“救？”袁焕侠禁不住苦笑一声，“怎么救？”
　　“我要与徐小姐见面商议！”
　　“难！除了送饭的邓阿嫂，谁都难见到她。”
　　“我已经有了办法！”
　　“哦？”袁焕侠也眼前一亮。说实在话，换作以前，他断然不会与顾植民这些贩夫走卒多谈半句话，也更不会让这个阶级的人接近表妹。
　　他与徐小姐是姑表兄妹，长她十岁，少时父亲从商在天津当差，母亲也跟过去照顾。他只能投靠姑姑，住在徐家花园里，带着幼年的表妹一起长大。
　　徐小姐从小便剔透聪明，凡事都有自己的决心，孩子们玩耍时，角色不知不觉便都由她分配妥当。她不是杀敌陷阵的先锋将士，她是羽扇纶巾坐镇幕后的指挥官。
　　袁焕侠对表妹敬佩而且疼爱，不想让她受丁点委屈。当初想把顾植民送进先施站柜台，既有徐小姐的请托，也有自己的主见，他见表妹心心念念惦记此人，也明白中间的款曲，于是想给顾植民谋个富丽堂皇的营生，将来万一表妹坚持下嫁，那也有句体面的说辞。
　　见过顾植民后，他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坚持，给了他二百匣鹅蛋粉权当考验，结果他却将五百匣鹅蛋粉售卖一空。袁焕侠毕竟是个生意人，即便属于不成功的生意人，但也看到了顾植民身上的潜力。
　　假以时日，这个年轻人或许能有一番作为。所以，他夸的海口，或许就真能成江成海。袁焕侠如今倒要听听他的见解。
　　“小顾，你不妨讲讲看，你有什么法子能把帧志救出来？”
　　“袁先生，实不相瞒，我有个良好人选，想求你举荐给徐家。”
　　“什么人选？举荐给徐家做什么？”
　　顾植民一笑：“当然是高门大户的公子，要举荐给徐家族长，说与徐小姐做东床快婿啊。”
　　“你疯了？或者——这位公子，难道是你毛遂自荐？”
　　“袁先生，我身上哪有一丝一毫像出身名门的样子？当然是别人。”
　　“那你可真是疯了！枉我表妹如此看重你！”袁焕侠拍案而起。


第二十五章 金蝉
　　徐靖庵是松江徐氏的族长。他肤色发黑，眉毛短，眼隙长，面孔似刚淬过水的铁又青又硬。每日洗漱用餐后，他便危坐在徐家花园正房正堂的灯挂椅上。然而四下无人时，徐靖庵也会捧着茶啜上一口，追忆起小时在海棠树下捉蟋蟀的情景。
　　那时多好，无忧无虑，可以哭笑，可以吵闹。徐靖庵每想到这里，都要偷偷叹气。
　　徐家是上海县大族，然而自靖庵接手族长以来，清帝逊位，军阀混战，宅院也遭过兵燹，家族境况一日不如一日，他不得不变得愈发冷酷、威严，用这副甲胄支撑起家族的门面和族人的信念。
　　但族侄女徐小姐的婚事却令他几乎武功全废，族里婚嫁向来由他一手安排，可谁晓得这族侄女却是块难啃的骨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最后一场冲锋战硬生生打成了消耗战。
　　不过今天，旁人都觉得徐靖庵莫名雀跃。大家都觉得纳闷，只有他心里明白，终于又有人上门给族侄女说亲了。
　　带来消息的是徐小姐的姑表兄袁焕侠，说媒的对象是一位满族仝性公子，老家在热河，祖父两代在京经营皮货，家产丰厚，徐靖庵一听便动了心。
　　袁焕侠于是上楼相劝。一番苦口婆心后，大略是关久了，徐小姐居然同意“看看再说”。徐靖庵急忙差人，唤来徐小姐父母告知，两个人本来便懦弱老实，虽不欢喜女儿远嫁，却也讲不出话来。
　　相亲便定在今天，大清早，徐靖庵便将两个族侄文旌、文旆唤来，嘱咐他们要仔细看好堂妹。两个族侄无有不应。一行人便往阿拉白司脱路叫“季风阁”的西餐馆去，但见仝公子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张口闭口尽是京味京声。
　　饭局本约的密门小室。仝公子见徐小姐身后跟来两位堂兄，显然万分诧异，不过毕竟他人阔气，张手叫来侍者，叫在旁边另安排一桌，上全套法餐。
　　文旆爱美食，也爱装洋气，于是拽过文旌，欣然入席，袁焕侠也在一旁作陪。文旌时时竖耳朵听密室动静，只闻得两人咿咿呀呀，似在侃侃而谈，这才略略放了心。此时袁焕侠频频举杯，三人忘却人间琐碎，遂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饭后，仝公子恭恭敬敬送徐小姐出来，临别时与她还依依不舍。文旌文旆心中暗喜，回家后忙向族长禀报。
　　徐靖庵的笑容恨不能从绷紧的皱纹里挤压出来，不过他尚能沉住气，想了想，又细问仝公子样貌形态，疑心他是顾植民乔装的。
　　文旌信誓旦旦，言称绝对不会——当初他们兄弟带人捉堂妹回来时，见过那个顾植民，与今日所见仝公子，绝对是两个人。
　　徐靖庵又问席间两人讲了什么，文旌有些发懵，文旆倒是一拍脑门，直说没讲太多。
　　“但两人姿态相合，眉目间都带着意趣。”文旌赶紧补上。
　　徐靖庵听罢，却是面色一沉——那侄女平素听到说媒相亲都寻死觅活，为何此次如此顺利？！事出异常，必有妖孽！！
　　徐靖庵正犹疑，袁焕侠又带来了新消息，却让他顾不得再多想。
　　据袁焕侠讲，他回去路上曾打探仝公子的意思，仝公子沉吟半晌，终于开了口。原来他来沪以后，家里有世交也讲了一门婚事，家中屡次来电，催促他返京相见，而且他家姻亲，必然讲究门当户对，若门户有别，万万过不了父母那一关……
　　仝公子这席话刚好打在徐靖庵七寸上，听这意思，仝家也是北方大族，家里更讲究规矩方圆，如果促成这门亲事，自然千好万好。可听仝公子的语气，是人家怀疑徐家的境况，只把徐家当成备选……
　　徐靖庵心头焦躁，思虑良久，决定在徐家花园宴请仝公子，届时，徐家境况如何，自然眼见为实。
　　两人计议已定，袁焕侠起身告辞，徐靖庵却突然发问。
　　“贤侄，你这样关心帧志的婚事，究竟是为了……”
　　袁焕侠一怔，然后一拂衣袖，愤然道：“老伯，我将话挑明了讲吧！我与表妹相伴长大，将这个囡囡当亲妹妹看待，而今你们徐家没落不思进取，却逼妹妹成婚救急。我但凡有些人性，能忍看她被囚住？能忍看她被嫁去火海里？如今我不搭救妹妹，难道还能指望你们姓徐的人？！”
　　徐靖庵哑口无言，心头疑虑也终于烟消云散。以后几日，便坐等袁焕侠消息，却迟迟没有回音，他不禁焦急，派文旆去袁府打探，也只叫徐家静候佳音。
　　这一等就又是月余光阴，直等得北风呼号，天寒入腊，仝家仍不见回音。徐靖庵找北方的亲友打听，答复说热河确有个仝家，是满清镶黄旗佟佳氏之后，祖上大半在朝当官。民元①之后，为避灾祸，十分低调。他心中有了底，反倒愈发五脏如焚。
　　眼看过了民国十六年元旦，北伐军急攻浙江，安国军兵指江苏，上海恰是前线要冲，眼看又要遭遇兵灾血战。此时徐家的靠山傅筱庵站错了队，避进租界，假装归隐。
　　徐靖庵正心烦意乱之际，袁焕侠终于找上门，还顺便带来仝公子的好消息——承蒙盛情相邀，愿意择日拜会。
　　徐靖庵闻言大喜，急忙动员全家。一时间，仝公子到访的消息传遍徐家花园，一群叔伯妯娌闲来无聊，日日凑一起嚼舌根，把仝公子传得神乎其神。
　　仝公子来的那天正是小寒，天上从早晨便彤云密布，但徐家花园却是一派火热景象。上午十点左右，见一辆奥斯汀汽车驶过来，徐家人一阵骚动。
　　文旌两兄弟急忙上前，打开车门，打头的却是袁焕侠，仝公子带一个佣人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他穿一身上等貂皮大衣，里面洋服皮鞋纤尘不染，正是留洋归来的贵公子做派。文旌、文旆急忙上前拱手相拜，请仝公子进院。
　　徐靖庵闻听，赶紧出堂迎接。他见仝公子舍咖啡而端清茶，不免心里赞叹此人心中清朗，中体西用，又见他举手投足稳重贵气，天南海北皆能侃侃而谈，心中更是欢喜，遂叫徐小姐父母也过来见面，仝公子闻听，急忙起身，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候。
　　徐家人见此，也跟着对从来便看不起的两位族亲尊顺起来，当着仝公子面，纷纷吹捧徐小姐父母温良恭俭让，是天生的贵重命格。
　　寒暄完毕，徐靖庵又邀仝公子入席，徐小姐父母也坐上座相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仝公子不问徐小姐，却道：“我本塞北莽人，承蒙贵府殷勤相待。今日进门，便知府上底蕴深厚，整个庭院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如苏州的狮子林一般，真叫人想尽情观赏一番。”
　　徐靖庵一听，心知他这是要看自己家底，连忙叫文旌、文旆引路，领仝公子在徐家花园走访游玩一番。
　　仝公子一听大喜，先嘱咐佣人陪着送徐小姐父母回屋，顺便将备下的皮裘礼物搬过去，自己由徐家两位兄弟引着，由袁焕侠作陪，带着佣人，把徐家花园走个通透。
　　眼看到了午后，又回堂上辞别。徐靖庵按捺不住，摒开闲人与仝公子独坐，终于提起侄女名字，想摸他心中底细。谁料不问则已，一问仝公子便扣上茶碗，愁云满面，只是一声长叹。


第二十六章 脱壳
　　仝公子讲了一通。原来他来沪之前，父母早给他定下一门婚事，不多日他便要回京成亲。若徐小姐再嫁过去，恐就成了二房。
　　“今见府邸森严，亦是江南望族。无他，只恐辱没佳人，坏了贵府声誉。”
　　徐靖庵摸摸花白的短髭，却是摆手一笑：“老祖宗讲‘姻缘天定’，西洋人呼之为‘自由恋爱’，只要仝公子与敝侄两情相悦，嫡庶又有何干系？”
　　仝公子一怔，随即大喜。两人于是堂前计议，仝公子赴京成婚之事暂不声张，待他三月成亲回沪，再同徐小姐“自由恋爱”，在上海办妥婚事。
　　不过徐靖庵也提出三个条件：第一要登报声明，声明中不可说嫡庶的名分；第二要在上海举办正式婚礼，明媒正娶将侄女接进门；第三要聘礼要厚，以弥补徐家的名誉，他好给族人交代。
　　徐靖庵开出长长一条聘礼清单，仝公子也未讨价还价一口应允。两人揖别，各自开心。
　　自仝公子拜访徐家花园后，徐小姐的脸色日益红润起来。徐靖庵此时已不将她当作囚鸟，只将她看成摇钱树、聚宝盆，每日叫妯娌姑嫂陪她在花园里散心。
　　徐家人也有了盼头，在他们眼里，徐小姐仿佛飞上枝头做了凤凰，等她终有一天做了富贵人家的主，稍微动根小指头就能助他们脱离苦海。
　　徐靖庵不与族侄女多讲，他主攻的是徐小姐父母。因他晓得，徐小姐就算再枝繁叶茂，终归要将营养反哺到父母根须，抓住了徐家父母的心，才是截住了富贵的源流。
　　无奈外头光景一日不似一日，战火渐渐逼近。元宵节刚过几天，上海城里就枪声四起。徐靖庵只恨战火来的不是时候，他差人去寻袁焕侠，想打探仝公子消息，却闻说袁家为避兵灾，举家迁往天津去了。
　　就在他几近绝望之时，邮差送来一封北京来的电报，报上仅有寥寥数语，但足以安抚徐家上下的焦灼之情——
　　“家事已毕，三月廿一返沪，暂住劳合公寓，望转帧勿念。仝。”
　　徐靖庵喜出望外，忙差佣人给徐小姐送过电报去，谁知徐小姐闻听消息，并不高兴，只是感慨自己旗袍款式老旧，不好见客。
　　徐靖庵开怀大笑，他当即大笔一挥，叫丫鬟给徐小姐父母送去几块大洋，让两个嫂子陪侄女出去，找上好裁缝铺，给她做身最时髦的旗袍，好等仝公子回来穿。
　　三人于是叫了黄包车，往公共租界的山海关路去，由徐小姐做主，辗转寻到一家名叫“丽尔”的裁缝铺。徐小姐与老板就样式一阵嘀咕，约定好春分那天来取。
　　从山海关路回来后，徐小姐便常念叨自己的新旗袍，偶或也忍不住打听有无新的电报。徐靖庵则紧催媒人给文旌等兄弟说亲，一俟①仝公子聘礼送上门来，马上便操办其他子弟的婚事。
　　转眼到了春分，正是约定取旗袍的日子，不料徐靖庵却犹疑起来，昨晚他听说北伐军已经到了龙华寺，离杀进上海只有一步之遥，时局如拉到绝境的弦子，似乎随时都会绷断。
　　徐靖庵想劝徐小姐暂不要出门，谁料她却急躁起来，质问众人先前将她关在阁楼不让会客，如今又要她衣衫褴褛，究竟是想促成姻缘，还是要从中作梗？！
　　一番话诘得众人理屈词穷，徐靖庵只得唤来文旌兄弟，要他们保护好侄女，快去快回。
　　三人乘坐两辆黄包车出门，徐小姐车在前，两兄弟车在后，直往公共租界飞奔。没想到车刚到锡箔厂，忽听一阵清脆枪响，紧接山呼海啸，杀声震天。
　　文旌两兄弟吓得面如土色，紧催车夫往西冲向梅白格路，等进了租界，这才喘口气掀开车篷，却发现堂妹乘的黄包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皮匠听得正兴头，顾植民却停下来，仰头干了杯中老酒，小皮匠连忙追问。
　　“顾先生，请问你和徐小姐用的这是金蝉脱壳之计吗？”
　　顾植民呵呵一笑：“哦！确有那么一层意味。”
　　“仝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顾先生假扮的？”
　　顾植民笑着摇头：“并不是。”
　　“晓得了，顾先生扮作了仝公子身旁的佣人，是也不是？”
　　顾植民还是摇头。
　　小皮匠皱起眉头：“若是这样，顾先生如何与徐小姐相见呢——难道，在季风阁饭庄里，你们曾经见过？”
　　顾植民笑着点点头，他不禁又想起当初与徐小姐父母初见的情形。
　　当初他请袁焕侠传信，让徐小姐假意应允相亲。等她到了季风阁，他早先一步躲在密室包厢，等“仝公子”引徐小姐推门进来。
　　数月未见，徐小姐不但身形消瘦许多，眼里的锐气也消减不少，两人坎坷重逢，一瞬间千言万语哽在喉。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顾植民便与徐小姐商议，袁焕侠有两个同学要去欧洲，两人计划助她从徐家脱身，化名登船，先随朋友去欧洲上预科，一切开支由他与袁焕侠筹措。
　　徐小姐听完，叹口气。她又何尝不想走？只是父母懦弱善良，从小被礼教束缚，尤其是父亲，根本未曾离开过徐家半步。就算她要走，也须得先与他们计议。
　　顾植民道：“只要能救你出火海，二老那边，我去讲和，不行说服他们一起出来，我多做几份工养他们。”
　　徐小姐望一眼“仝公子”，佯装羞恼道：“我有手有脚，谁用你养？！”
　　她心中有了盼头，眼中渐渐恢复神采。不过，她家门禁森严，他如何进去？若装成仆从，极有可能被族长伯父拆穿，反倒连累他。
　　徐小姐思索半晌，终于想出一个法子——她伯父那人门槛②太精，脾性却急躁，不妨用‘拖刀计’磨一磨他，但凡他情急意切起来，反而辨不清明暗。
　　几人一合计，都觉此计甚妙。果然，徐靖庵被磨得六神无主，约“仝公子”到府上一聚。等到了那天，徐靖庵却有所防备，不但不让侄女下楼相见，还特意叮嘱文旌两兄弟去辨认“仝公子”带在身边的佣人。直到两兄弟禀告不认识此人，这才安心请“仝公子”入席。
　　等酒席之后，仝公子提出到花园转转，又差佣人去汽车上，将给徐小姐父母的见面礼搬过去。徐靖庵自然派的下人去帮忙，等打开车厢，见礼物颇多，于是佣人便指挥司机搬到徐父房里。
　　谁也未曾想到，原来等在宅院外的“司机”才是顾植民本人。他就趁着徐府放松警惕之际混进宅里，终于见到徐小姐父母。
　　徐父见了顾植民，听他将前后原委说完，又听他讲“救”女儿出逃的计划，怫然变色道：“君子知耻，必忠必孝！松江徐氏自文贞公③起四百余年聚族而居，互爱互助，我一生崇文尚义，如若弃家弃祖，便是不忠不孝，与噍类④何异！你且快走，权当我们未曾见过！”
　　顾植民明白苦劝无果，时间紧迫，只得告辞，刚走到门口，徐母却追过来，牵住他衣袖，含泪低声，让他带着女儿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徐家。顾植民郑重答应。
　　一切都如计划进行。春分当天，徐小姐名为去取旗袍，实则是想要脱身。袁焕侠为她买了当日法国撤侨邮船的票，顾植民给她整理好行装，本准备当天暗中接她出来，送去十六铺码头，会同袁焕侠两位同学到杨树浦，然后乘远洋轮船前往欧罗巴，没想到，计划总是不如变化。
　　民国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北伐将领薛岳率第一师进驻龙华，严重率第二十一师占领苏州，南下的直鲁联军司令毕庶澄、上海防守司令率领北洋军与之对垒，大战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上海总工会也秘密发布总同盟罢工令，二十一日正午，随着一声号令，全上海八十万工人同时罢工，他们举起刀枪，配合北伐军，立刻转入武装起义，上海人原本预想中的两军厮杀，顿时演变成军阀与工人纠察队的残酷巷战。而徐家花园所在的闸北区，正是工人与军队交火的热点！
　　再说文旌、文旆逃到租界，早已失魂落魄，本欲逃回家去，可顾念徐小姐一旦走失，将来自己的婚事便成了泡影，于是硬着头皮，混在工人队伍里往北又寻了一番，过了新闸桥，仍不见堂妹身影，两人不敢久留，慌慌张张逃回徐家花园，只见全族人都紧闭屋门，不敢出来。他们返回堂上，上前禀告与堂妹失散的消息。
　　徐靖庵面如土色，徐小姐父母急火攻心，一把抓住两兄弟的手，哭喊着求他们带自己出宅去寻女儿。此刻外面已经枪炮齐鸣，浓烟障日，文旌、文旆哪里再敢冒险出宅。
　　此时徐家族人也渐渐围拢过来，徐父先央告叔伯兄弟相助，但众人不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便是宽慰他一些“吉人自有天相”的废话。徐父不得已转向族人，只听徐靖庵为难道：“贤弟，非是为兄凉薄，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外头狼奔豕突，哪个子侄出门遭遇长短，那便都要算到我头上……”
　　徐父一听，顿时觉得浑身清寒。他自幼读圣人经书，克己尊礼，温良恭顺，以族为家，甚至连女儿终身大事都忍辱姑息，没想到一生迁就，最后换来的却是寡义薄情。
　　此时多说也全无益处，徐父愤而拂袖，只叫徐母在家等候，自己去外面寻救女儿。
　　刚往前走不远，便闻听有人跟上来，本以为是哪位子侄幡然醒悟，回头一看，却是鬓角已有霜痕的老妻。徐父长叹一声，索性牵过妻子的手，推开厚重宅门，毅然往外面的齐梁世界走去。


第二十七章 营救
　　此时此际，顾植民正按照密约租了汽车，正在山海关路裁缝铺后门等候，突如其来的枪声呼号也惊得他魂魄齐散。估算时间，徐小姐应已出了家门。
　　他忧心忡忡，忙催司机沿着梅白格路往北，司机咬牙开到新闸桥，任顾植民如何恳求，再也不肯出租界半步。
　　“先生，侬也听到闸北的枪声，就算给一万块银圆，我也绝不过桥的。”
　　顾植民只好弃车，刚过新闸桥，就被两个戴袖标、拿长矛的工人纠察队员斜刺过来拦住，喝问他到底是什么人。顾植民只得说自己妹妹失散，要去寻她。
　　一个工人劝道：“再往北便是水埠停车处，那里厮杀正紧，当心流弹，万万不能前进一步！”
　　顾植民一听，更急得捶胸顿足，哪里肯听劝说。工人见他执意去寻家人，于是扯下袖标，塞他手里，叮嘱他万一遇到纠察队盘问，拿出这个可保平安。
　　顾植民谢过两人，贴着墙角，沿路往徐小姐必经之路飞奔，边跑边喊她姓名，沿途店铺居民纷纷闭门锁户，街上哪里有一个人影！
　　他冒着枪林弹雨，绕过停车场，正撞见一队北洋兵扛枪列队冲杀过来，他急忙虬在墙角，听脚步声过去，才欲抬脚上街，没想到一梭子弹打过来，顾植民顿时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方才探头出去，此刻脑袋想必已经成了蜂窝。
　　原来三个北洋兵窥见他身影，正步步逼过来。顾植民情急之下，只得掉头往回，想从百禄路隧道穿过车场。北洋兵见他鬼鬼祟祟，岂肯罢休，也紧紧尾随，边追边放冷枪。
　　顾植民用出吃奶的力气，一头扎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里，趁着黑暗，匍匐向前。三个大头兵追到隧道口，并不敢贸然进去，只朝里头胡乱打出一阵乱枪。
　　隧道里坑坑洼洼，尽是瓦石砂砾，磨得顾植民膝盖、手肘血肉模糊。他咬紧牙关，抓紧时间，忍痛向前，三个大头兵见没有动静，也硬着头皮钻进隧道里。
　　此时顾植民已经爬到对面出口，光亮从对面照进来，正好暴露了他的身形。大头兵们一阵欢呼，持枪就是几个点射。
　　顾植民索性一跃而起，朝着隧道口那片圆圆的白光疯狂冲去，仿佛要投进烛火里的飞蝶。
　　也就在跃进无限光明的一刹那，他听到两旁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十几个埋伏在对面的纠察队员跳出来，举起火枪朝隧道里齐射。
　　三个大头兵应声倒地，两个队员也跑过来，一个反剪将顾植民按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北洋兵为啥追你？！”
　　“我在寻失散的妹妹！我有袖标！”顾植民挣扎着大喊。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走过来，将他袖标掏出看看，又皱起眉头，突然问：“你那个妹妹，是否姓徐？”
　　“啊！军爷，你可知道她的下落！”
　　队长挥挥手，示意手下将他扶起来，道：“我们不是什么军爷，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上海工人纠察队，是为工人和苦难百姓打军阀、打土豪、打帝国主义的正义武装——你那个妹妹，我并未见过，不过方才有一对寻女儿的夫妻，说女儿姓徐。他们想过隧道，被我阻住，苦劝不听，又跑到东边旱桥那边去了。他们是不是你父母？你快去拦住他们，旱桥那边战事正酣，别糊里糊涂成了枪下鬼！”
　　顾植民一听，晓得是徐小姐父母，急得拔腿冲上斜坡，沿着车场围墙往旱桥奔跑。越往前跑，枪声越密，硝烟越浓，偶或有一发两发流弹就往他耳边呼啸而过。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惮暴露，大声疾呼。
　　眼看要近旱桥，忽然路旁沟渠底下有人呻吟，他跳下去一看，果然是徐小姐父母正伏在荒草丛里，徐父料是跌到沟里崴了脚，正抱着足踝痛苦哀叫。
　　“徐伯伯！伯母！”
　　徐父抬头辨出是顾植民，他神情一怔，转念已明白七八分，便问：“你寻见帧志没有？！”
　　顾植民只好摇头，徐父脸色紫红，一把推开他，全然忘了平素的之乎者也，只是疾声道：“莫要管我们两块老骨头！快去寻帧志要紧！”见顾植民又想扶自己起来，劈手打开他，垂泪喊道：“顾先生，我枉为人父，不慈不明，害得女儿落到如此境地，真真是悔恨晚矣，死不足惜！只求你能把女儿囫囵带到安全之地！快去！”
　　徐母也抓住他手道：“顾先生！外子腿脚受了伤，我们暗弱无能，没法子再去寻帧志，这囡囡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最是动人父母心。顾植民只得扶徐父躲进草丛深处，嘱咐二老莫要贸然出来，这才深呼一口气，抖擞精神，冷静心智，躲着枪火，摸到旱桥底下，见有列队的纠察队员，便打听有没有见过徐小姐。
　　一路毫无音讯，直到转到交通路，遇到个手持大刀、从锡箔厂来的工人，听顾植民喊问，主动走过来。
　　“兄弟，我好像见过你那位妹妹。”
　　“啊！是在哪里？”
　　“我们锡箔厂纠察队那时刚整队出来，往北进发，迎面就见两辆黄包车奔来。一辆冒死冲过苏州河进了租界，另一辆黄包车夫吓得拐去了大统路，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正好见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子伸出脑袋探望，不知是不是你讲的人。”
　　顾植民闻听此言，恨不能千恩万谢。
　　刀客工人却催促道：“如是这样，你快过去救人！听说租界刚刚戒严，许多红头兵警端着枪炮，死保苏州河南边领界，凡可疑人一律击杀，只怕是凶多吉少。”
　　裁缝铺正在公共租界区，顾植民不禁一身冷汗，若是徐小姐赴约继续赶过去，只恐被租界里的红头阿三乱枪打死。
　　他此时也顾不得危险，弓腰小跑，沿着交火前线往西，绕到和民路，贴着墙穿到京沪铁路以南，舍命跑到大统路上。
　　与水埠停车场的枪林弹雨相比，这里已成了后方。虽然街上空无一人，却常有散兵游勇出没。大概唯有深情，方能给人弥天大勇，顾植民已抛却生死安危，只是沿街呼唤徐帧志姓名，就这样辗转又回到新闸桥边，只见苏州河水，悠悠东流。对岸的租界武装已经子弹上膛，有两个黄毛洋人督阵，正将枪口齐刷刷瞄向闸北。
　　顾植民刚要在河畔高喊，只听身后一阵骚动，竟是华界卷烟厂工人推开厂门，要绕乌镇路往北，参加水埠会战。
　　他侧身让路，忽听租界那边一声刺耳的哨响，随即子弹如麻，噼里啪啦打向纠察队后背！


第二十八章 会和
　　原来租界洋人见纠察队在射程之内，竟背信弃义，悍然隔水偷袭！纠察队员毫无防备，结果背后挨枪，霎时间血雾弥漫，纷纷仆倒路上。
　　顾植民躲闪不及，一发子弹也擦着胳膊飞过去，直接划出一道血痕，幸好有个白面书生样的人手疾眼快，伸手将他拽到半垛墙后，堪堪躲过一阵扫射。
　　顾植民闻听外面枪声渐稀，便准备再去河畔。那书生死死拉住他，得知他要去寻亲人，急劝道：“你究竟是疯还是傻，洋人连北洋兵都敢打！我们方才在锡箔厂前等候工友整队，就望见有黄包车想闯过新闸桥避难，却被赶来的巡捕开枪打死，尸体扔到苏州河里。你又何苦去送死？”
　　这句话不说则已，一说顾植民更坐立难安——徐小姐就是坐黄包车与人失散，如果新闸桥上被打死的冤鬼是她……
　　一刹那间，在黄渡乡下的痛苦记忆涌上心头，当年若不是兵祸，翠翠姐也不会连尸骨都寻不着，今天又遭遇同样的险境，他决不能再失去至亲至爱之人！
　　一阵风裹着北边车场的硝烟吹过来，顾植民无心再等，趁着烟雾遮掩，拔腿又要前行。书生见拦不住他，只得叮嘱让他绕锡箔厂后墙过去。
　　“洋人的火力集中在新闸桥！绕到华盛路，再去河边，兴许能避过子弹！”
　　顾植民点头称谢，见书生小哥集合纠察队员，也要动身北上支援车场的战事，不禁问一句：“兄弟，我刚从北面来，那边枪林弹雨，简直地狱一般，侬何苦前去犯险？”
　　书生拍拍他肩膀道：“侬冒险去救至亲至爱之人，我也一样。”
　　“莫非侬也有亲人在车场里？”
　　书生指指身边，又指指北面，笑道：“这些工人弟兄，全是我至亲至爱的人。兄弟，祝你与亲人平安团聚，我们有缘再会。”
　　顾植民听得似懂非懂，书生说完，领着二十多个队员慨然向北。他也整饬精神，按书生指的路线，先往西避开新闸桥正面，等绕到锡箔厂后门，再转到华盛路。
　　这条路尽头便是苏州河，由于没有通往南岸的桥梁，所以公共租界的警队只派几个巡捕拿着长矛马刀在对岸逡巡。
　　此时街上空空荡荡，店铺居户尽躲在屋里，关门闭窗，噤若寒蝉。顾植民像纸片一样贴在墙上，一寸寸挪近河边，躲在堤栏后头探头打望，只见河水东流，哪有什么车辆、尸体的影子。
　　他欲循河往东，继续寻找，忽听隐隐约约似有声音唤他，四处顾望，只见河里水雾与硝烟升腾，哪里有人？
　　正疑是做梦，又听有声音在叫，他灵机一动，索性伏在地上，闭上眼睛，做个长长的深呼吸，果真在浓黑浅灰的颜色里找到一丝熟悉的色彩。
　　浓黑浅灰的，是污浊的硝烟与河水，而那缕色彩——
　　是徐小姐！
　　她在哪里？
　　听上去是在河里！
　　顾植民急不可耐，探出半个身子往河里望去，不料徐小姐没寻到，却被对岸的巡捕望个正着。只听哨声连连，惊动了新闸桥边的警队，几个红头阿三扛着洋枪顿时朝这边围拢过来。
　　此时位置已经暴露，顾植民索性站起身，沿着河边奔跑边寻望。对岸的阿三见他如此挑衅，纷纷举着枪来一阵扫射，幸好射程过远，子弹噼里啪啦全打在他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顾植民头脑发热，欲继续前冲时，只见斜刺里杀出一个小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你迎着枪口冲，是疯了吗？！”
　　一排子弹又打在石板路上，铿铿作响。小哥手疾眼快，抱着顾植民一滚，刚好躲出弹程之外。
　　顾植民这才有隙抬头上看，只见扑在身上的那人满面尘灰，穿身土布衣衫，戴顶脏毡帽，正欲盘问，见一缕秀发从破帽边沿垂下来，堪堪搔在他的脸上。
　　“……帧志？！”
　　“植民！”
　　顾植民热泪盈眶！生死之境，何忌男女之防？他紧紧将她箍进胸怀，生怕她飞走似的。
　　“帧志，原来你没有死，可算找到你了！”
　　徐小姐本也紧紧拥抱着他，听他一讲，反倒挣脱出来，故意嗔恚道：“你在发什么大梦？我好端端躲在船闸后头避难，若不是你犯浑乱跑，逼得我出来救你，那些阿三都见不着我身影！”又把男人拎起来，催责道：“这里不是伤春悲秋之地，赶紧避开为好！”
　　两人趁洋枪队还未赶过来，仓促起身，往北躲进南星街。顾植民忽然想到什么，急忙摸摸衣袋，掏出一张法国邮轮船票道：“北洋兵不敢拦洋人的船，下午三时半点，十六铺码头还能登船，要快快赶到租界，搭车过去！”
　　“可是……新闸桥那边有重兵把守，如何过去？”关键时刻，徐小姐不知为何犹疑起来。
　　“我刚在周围走了一遭，纠察队在北边车场那边鏖战，租界在苏州河南陈兵，中间地带反而安全，从开封路混进租界刚好！”顾植民解释完，不等徐小姐反问，牵着她的手，辗转往东跑去。
　　两人冒着风险，匍匐横穿过北西藏路，便望见开封路口的鹿柴①。
　　顾植民拉着徐小姐，绕到一条堵死的小弄里，从墙上翻进租界。见四处无人，便快步往里跑，跑过七八个路口，正好撞见一辆闲着的黄包车，便掏出一把大洋租下来。两人上了车，催促车夫朝东南飞奔。
　　顾植民这才喘口气，攀问徐小姐经过。原来徐小姐坐的黄包车夫听到枪声，一路往西惊逃，正好撞上北洋兵，远远被一枪放倒。徐小姐躲在车篷，这才逃过一劫。
　　她下车换了车夫衣装，惦念着去裁缝铺会面，便一路摸到河边，见对岸重兵防守，只好躲在船闸后头，觑机过去，没想到却撞见来寻自己的顾植民，总算是有惊无险。
　　华界处处炮火连天，租界深处却一派无事景象。终于到了十六铺码头，才发现法国军警扛枪警卫，这才重新感到一丝紧张气息。
　　开船时间眼看要到了，军警操着法语，驱赶送客的闲人，袁焕侠站在浮桥前头，手里掐着怀表，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见顾植民气喘吁吁，送表妹赶过来，他急忙将行李交给徐小姐，催促她赶快与两位同学上船。
　　三人争分夺秒，更来不及道别，顾植民只见徐小姐被袁焕侠两位好友簇拥，急匆匆朝船上赶去。在迈过船舷的那一刻，徐小姐方偷得空余，停步回头，踮起脚尖，朝码头上拼命挥手。顾植民也跳起来挥手相应，没想到一队军警赶过来，不由分说抡起枪杆，将送行的华人驱到后面。
　　等他收住脚步翘首回望，军警那排黑压压的大檐帽已经遮住他视线，透过他们肩头空隙，但见渡船船头缓缓朝黄浦江中移去，舷梯那里早望不见爱人身影，唯有一声汽笛，凄厉长鸣，仿佛义大利歌剧里哀毁永诀的悠悠序曲。


第二十九章 成双
　　多年以后，顾植民仍记得那一天。
　　那是民国十六年的春分，百花破蕾，万物萌发，空气中有鸟鸣与花香，还有枪声与烟雾。至于人类，则是常在春深，常怀无奈，常有寂寞离分。
　　军警横在眼前，渡轮驶向江心，送客的人星散，袁焕侠伴顾植民往北来到太古路口，见他情绪实在不高，更明白他的离愁别怨。
　　“植民，要不要去喝一杯？”
　　“袁先生，不用了，外头兵荒马乱，租界里只是假太平，况且我还要回米店做事。”
　　“那——就此别过，你在米店，实属屈才，我会帮你谋个差事。植民，天长日久，多多保重！”
　　“多保重！”
　　桃英飞散，两人在春光里辞别，顾植民独自回到店里，洗去一身尘灰。两个伙计晓得他心绪纠结，也不多问。三人在远处依稀的枪炮声中默默忙碌。
　　掌柜情绪不佳，黄阿大与陈土根也心不在焉，等打烊离开，小陈的毡帽还落在店里。
　　陈土根新娶了老婆，看得他严严实实，忘了毡帽回家必定挨骂。顾植民拿着追出去，却早不见他人影。
　　遇到报童叫嚷，听那新闻，起义工人只凭五支手枪、四十把斧头便攻占了南市衙门，缴了军警枪械。北洋军阀盘踞上海十余年，如今看来士气尽丧，似乎土崩瓦解只是旦夕之间。
　　顾植民拿着毡帽，回店，掩门，半缕夕照从门缝透过来，映得屋里一片枯寂。想起夏日光景，他还与徐小姐在屋檐下同吃同住，如今蓦然回望，只剩茕茕孤影。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送徐小姐去西洋留学，也算圆她夙愿，成人之美。顾植民长叹一声，躺在木板床上，徐徐将深情收到心底。
　　“掌柜的，开门哇！”
　　扣门声嘭嘭传来，果然是陈土根在屋外呼喊。顾植民哭笑不得，只好拖着疲乏的步履，爬起来将闩子抽开，一把推开门扇。
　　顾植民一怔，他揉揉眼睛。
　　又揉揉眼睛。
　　他晓得自己是在做梦，就像反复望见夜空中百鸟齐飞，百雀翱翔的那种梦。但梦境太美，如春风，如清水，如柔纱，他舍不得唤醒自己。
　　因为在这梦里，徐小姐穿着小洋服，拎着行李箱，就站在门外，她背后是暖暖的夕阳，还有遥迢天际似锦的晚霞。她正笑着打量他。
　　顾植民恍惚觉得自己还躺在硬邦邦木板床上，两行热泪从眼角淌下来，模糊了双眼，他想擦去眼泪，想更看清楚这残阳返影般的幻梦，但徐小姐也伸出细润的手，温柔地帮他拭去泪滴。
　　“喂！”她假作愠恼嗔怪一声，
　　这梦境如此真实，顾植民但觉庄生化蝶，甚至拎不清自己究竟是站在米店门前，还是躺在木板床上。
　　这时，他看见陈土根从旁里跳出来，欣喜不已高声唤他：“掌柜的！我回家走到电车站，正撞见徐小姐风尘仆仆下车，便将她护送过来！侬还在发什么傻，做什么呆？！还不快些叫人进屋休息！”
　　顾植民仍不信这梦是真的，方欲掐自己一把，却见徐小姐牵起他的手，拎着行李箱，径直走进门，大大方方坐在她夏天常坐的柜台里，拍着台面喊。
　　“你们还愣什么？有没有现成茶水！我又累又渴！”
　　“有有！”陈土根见掌柜发傻，赶紧跑去后屋寻茶。顾植民看着徐小姐望自己微笑，恍恍惚惚走上前，坐在她对面，依旧不信美梦成真。
　　“你——不应该在法国邮轮上么？”
　　“啊呀，忽然不想去巴黎了，上海多好，是不是？”
　　“可你……如何能在半路下船？”
　　“你是不是傻？我在十六铺码头上乘的是小江轮，到杨树浦换法国邮轮时才下船的。”
　　“那你……从杨树浦赶过来？”
　　“对啊！不然为何耽搁到黄昏才能见到你？”
　　顾植民鼻子一酸，徐小姐未讲半个字甜言蜜语，但他的热泪却像决堤般满面倾流。徐小姐笑着站起身，抓起他的手，摇晃着，安慰道：“何苦伤心成这样？”
　　“不是伤心，是高兴——不走了吗？”
　　“不走了。”
　　“要留在上海？”
　　徐小姐摇摇头，又笑。
　　“你在哪里，我便留在哪里。”
　　陈土根慌手慌脚泡好茶，端着茶壶茶碗从后屋赶出来，却又蹑手蹑脚退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顾植民和徐小姐相拥在一起，拥得那样紧，那样深，好似今生今世也不会分离。
　　他不忍心打扰历尽艰辛、终得团圆的两个人。只将茶轻轻放在桌上，从后院转上大街。
　　租界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的枪声也渐渐稀疏。路边加印的晚报墨迹还香，报纸头版印刷的标题上，华界各区均已被起义工人占领，唯有北站水埠停车场那里还在激战不休，顾植民不曾想到，当初他需要多么幸运，才能在枪林弹雨中寻到徐小姐，才能将她平安护送出鏖兵的战场。
　　徐小姐也不曾想到，她本要乘坐的邮轮行驶到复兴岛时被流炮误击，死伤二十余人——爱情给了两人勇气和决心，也带给他们平安与幸运。
　　但顾植民仍不得喘息，他带徐小姐连夜赶到书局。小董在店里看守，望见徐小姐，连忙笑着拱手行礼。
　　“徐小姐，久违了。”
　　“‘仝公子’，久违了——还要多谢董先生仗义相助，不然植民与表哥也寻不到讲北方官话如此好的人。”
　　原来当初顾植民思索，想借相亲名义，约徐小姐出来筹划，思来想去才记起小董这个北京人氏。
　　北方路远，徐家人打探消息更难。小董又满口北京话，常年在书局耳濡目染，自有一番读书人的气息，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没想到小董将满族阔公子演得入木三分，直将徐靖庵耍得团团转，否则徐小姐脱身绝不会如此顺利。
　　顾植民借书局电话打给袁焕侠，告知徐小姐留在上海的事。袁焕侠刚得到邮轮中炮的消息，正在担忧，闻听不禁大喜。徐小姐又问父母境况，才得知他们被起义工人搭救，已经转移到平安的处所。
　　逢凶化吉，大事底定。顾植民忽然又想起与姐姐失散时的情形，当年同是在河边，同是在船闸旁，同是战火弥漫，流弹横飞。他当年失去了姐姐，但今天救下了爱人，也破除了心头常年萦绕的梦魇。两人四目相对，心中激荡不已。
　　“我有一个想法！”他俩同时开口。
　　徐小姐微微一笑，让顾植民先讲，顾植民便郑重说道：“侬晓得，我的初心是要做天下姊妹都能使得上的雪花膏，为弘扬国货做一份贡献。这个梦想很大，很难，注定会遇到无数繁难，也有可能会失败，但我必会矢志不渝，一往无前……侬愿意和我一直走下去吗？”
　　“有何不可？”徐小姐冲他嫣然一笑，“你我因香粉香膏结缘，因香粉香膏相聚，以此为终身事业，正是我心中所愿！”
　　“好，我们一定要矢勤矢智，做堂堂正正、名扬四海的国货！”
　　顾植民郑重许下诺言，两人牵着手，安安稳稳走在大街上，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个春天，上海滩又一个时代即将揭开序幕，而他们的命运也将被历史裹挟，在浪奔浪流里沉浮播迁。


第三十章 心魔
　　这一年仲春，战火方熄的上海滩又遭遇一轮血洗。工人们流血流汗，力助北伐军赶走了北洋军，却没想到唱着“打倒军阀，出列强”的北伐军甫进上海，便联系绅商，勾结黑帮，掉转枪口，屠戮工人，摇身一变成了新军阀。
　　而租界之内依然如故。有徐小姐在，顾植民便向殷老板辞去了米店的差事，两人本想赊下袁焕侠办化学社剩余的产品、机器，先寄居在袁府楼顶一处小阁子里，再另寻个地点，办起自己的营生，结果闸北混战，一场大火将寄存的货物烧毁大半。
　　袁焕侠心灰意冷，大呼留在上海毫无希望，打算去南洋转转，想做橡胶贸易，于是将化学社烧剩的余存都转赠给两人。
　　徐小姐也只得与顾植民另作计议，两人清点物品，发现再搭建实验室、生产场已绝无可能，而他们亦无积蓄，只得先卖化学社化妆品余货，权作资本，再图洪猷①。
　　徐父徐母经过生死一遭，也看穿了有些族人的私利本质，虽还留在徐家花园祖屋居住，却态度鲜明，支持女儿的“自由恋爱”，因此惹了不少族人白眼，生活愈发清苦，自然也无余力帮衬子女。
　　顾植民只得每日出去售卖没有贴标的化妆品，上海一百来所大中学校已经跑遍，用徐小姐的话讲便是顾客群需求早已饱和，再卖其他人，出货量与利润都难以为继。
　　严冬渐至，上海滩彻底易主，新到任的张市长虽是行伍出身，但行为演讲却不像以往军阀那等粗鄙，一时间上海滩的实业家与商人大受鼓舞，就连袁焕侠也着了道，从南洋回来后便日日夸国民政府大有可为。
　　顾植民私下在房里询徐小姐意见，她却不响，只是冷笑。
　　这日顾植民又背起沉甸甸一包化妆品渡江，准备到浦东去走走看，刚从电气码头下了渡船，便见一队军警穿着新式服装，个个张牙舞爪，押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囚犯往张家浜而去。
　　他觑其中一人眼熟，便随看热闹的人群，仔细一打量，竟是当初带领锡箔厂工人支援车场战事、在新闸桥外曾救他一命的白面书生！
　　街上人群汹涌，顾植民强挤过来，凑到已满面血污的书生身前，伸手牵他衣袖。书生茫然回望，看样子刚遭遇酷刑折磨，早已认不出他的模样。
　　“先生！先生！”顾植民鼓起勇气唤他，“你这是犯了什么罪？”
　　书生淡淡一笑：“兄弟，我没的罪。”
　　顾植民还要再问，却被前头几个军警发现，以为他是同党，持枪便冲过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将他一把拽进人群，然后七转八转，藏进临河的一爿酒馆里。顾植民十分诧异，直到那人徐徐摘下巴拿马帽子——
　　“植民，你是不想活命了？”
　　“广胜！怎么是你？”
　　几年未见，许广胜明显丰润许多，看样子生活也甚好。他叫店家烫一壶姜酒，要几个小菜，拉着他坐在楼上，小酌几杯。
　　他自称去年在法国巡捕房做包打听时遇到贵人，被绍介到太古洋行做“康白渡”②，今日便是来浦东太古码头查点进口面粉。
　　“说来是个笑话。植民，你可知赫赫有名的‘太古洋行’怎么来的？却是老板当年在香港见中国人门上常贴着‘大吉’两字，便想借来当公司名字，谁知道洋人不会写中国字，将好端端的‘大吉’画成了‘太古’，于是以讹传讹，延续到今，反倒成了一段佳话——洋人有时候，也可爱得紧。”
　　顾植民倒没觉得洋人可爱，却深为兄弟的步步迁升而自豪，对酌两杯后，许广胜得知他还在推销化妆品，不禁劝道：“当初你找我卖香粉，我询了不少太太小姐，都对国货新品全无兴致——植民，你又何苦非自陷在这行当里？人生海海，通路万千。我去找大班，也帮你在洋行谋个职位，如何？”
　　顾植民思忖半晌，才开口道：“若有能卖化妆品的洋行，也不是不可以……”
　　许广胜脸色骤变，兀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化妆品！化妆品！植民，你这头脑要拎清楚——我也不认得什么做化妆品的洋行！”
　　顾植民见兄弟恼火，也不明所以，只得再敬他一杯酒，暂且不谈营生之事。
　　“广胜，我记得太古码头在陆家渡那里，你如何跑到张家浜来看热闹？”
　　许广胜苦笑一声，闷头只是饮酒。顾植民猛地明白了几分。
　　“难道，你还在打听我姐姐的下落……？”
　　许广胜将壶中酒都倾到杯中，长叹一声道：“总就觉得她流落在上海滩上，浦西那头我已经走遍，或许浦东的渔村里还有一丝希望？”
　　“广胜……”
　　顾植民心里忽然透亮起来——为何每次谈及化妆品许广胜总会莫名愠恼，因为他还在记挂着姐姐，这惦念太深太重，以至于他责恨起一切导致姐姐意外的细枝末节，其中便包括自己好心为姐姐调制的“护肤香膏”。
　　心魔难破。
　　顾植民为兄弟的痴情深深叹惋。许广胜却收敛起情绪，指着站在河边的一排囚徒，叮嘱道：“如今上海滩不论华界、租界，到处在搜捕赤色分子，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你好端端的，千万与他们划清界限，莫惹是生非。”
　　“可那书生我认识，他分明是个好人。再说赤色分子也并未杀人放火，他们不也是为了穷苦百姓，怎能凭空污蔑人家……”
　　“植民！你竟如此幼稚——这世道只有成败之别，怎有好坏之分？如果好人都有好报，那翠翠便不会无影无踪……”
　　他话音未落，便听河边喧哗起来。那个书生正振臂高呼，似乎在喊着什么口号。随即一排沉闷的枪响，几个囚徒胸前血花飞溅，纷纷摔进河里，清冷的水面上顿时泛起一片殷红。
　　顾植民已没有心绪喝酒，许广胜也要回太古码头上去。两位兄弟在张家浜渡口分别，顾植民跑去教会学校兜售一圈，只卖出两樽香膏，尚不能弥补往来的船票。
　　他拖着一身疲惫，等到黄昏时分，才乘渡轮归航，但见残阳如血，冷风呼号，唯有黄浦江浩浩汤汤，朝无边无际无情的大海奔腾而去。
　　袁焕侠又去了南洋，袁府仆人对这对寄居的穷亲戚也没有好脸色。顾植民放好货品，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推开小阁子门，却见徐小姐拿着一份报纸，满面都是愁容。
　　他忙问究竟，谁料徐小姐却忿忿道：“你们这些男人，尽是些面孔干净、心底龌龊的东西！”


第三十一章 跑街
　　顾植民大吃一惊，忙问缘由。徐小姐把报纸掷给他，顾植民不看则已，一看反而哈哈大笑，见徐小姐挑起眉尖，白眼看他，只好赶紧将嘴闭上，拍着报纸道：“只是两个大人物结婚登报而已，你却生什么不相干的闲气？”
　　“什么不相干？如何不相干？这个姓蒋的喜新厌旧，为了迎娶豪门千金，把结发妻子、再婚妻妾都一并抛弃，也算是个人？”
　　顾植民也扬着报纸，跟徐小姐打趣，“放心，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俩一生一世，不弃不离。”
　　徐小姐把笑容按捺住，却翻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管在外面多奔波疲累，只要回来望见她清丽的面容，顾植民便能忘却一切烦恼。
　　可惜，烦恼能被短暂忘却，但却始终挥之不去。两个年轻人因为梦想走到一起，但他们最终发现，自己眼下要面对的大事竟是生存。
　　转过年来，世事如麻。先是徐父遇到风寒，迁延日久，转成肺炎，不得已住进红十字会总医院，顾植民每日出门忙碌，夜里更要留在医院陪伴，为徐小姐尽孝分忧。
　　到了五月，天气炎热起来，徐父才痊愈出院，他握住顾植民手，感慨道：“帧志这囡囡自主任性，却像个男孩子。以往我与她母亲时时忧虑，害怕她过于刚健，以致不容于汹汹乱世。如今遇到你宽厚仁和，我这心终于安稳下来。”
　　又叮嘱他早日操办婚事：“晓得你们年轻人心思，只把婚姻礼仪看作俗不可耐的东西。可是刻意地不入世俗，反而才是最深的俗气。”
　　顾植民只好应允。其实婚事办与不办，不在于他，而在于徐小姐。当初徐小姐私自弃船投奔他时，便再三声明过。
　　“大丈夫志如鸿鹄。你若与我一起，必要先立业，后成家——要做出自己的化妆品，才是正途。”
　　然而立业何其难哉。顾植民、徐小姐空有本事，却一无人脉，二无资财，只有手上化学社些许余货，莫说难以售卖，即便售卖出去，利润也寥寥无几。
　　上海滩虽大，但门户严整，上有洋商买办，中有官商财阀，下又有民商大厂，再下还有欺行霸市的流氓无赖，顾植民只能做一个在小巷里叫卖的“跑街先生”，与乡下货郎无异，若想出头，简直难于登天。
　　何况这两年局势动荡，普通人手里也无闲钱。顾植民常常背满满一箱货出门，晚上回家还是满满一箱货。徐小姐窥见他愁苦着脸，询问他日常售卖的地方。
　　“以往是一些女校、大学，后来去纱厂，如今去乡下市镇……”
　　徐小姐咯咯直笑，道：“表兄研制的雪花膏，物料都是舶来品，成本高，售价贵，乡下又有几人用得起——你呀，南辕北辙。”
　　顾植民暗怪徐小姐站着说话不腰疼，却也不曾气恼，只是打趣道：“哦？那还要烦请密斯徐指点迷津咯？”
　　“哼，晓得你口服心不服！”
　　“没有呀，我是虚心请教，密斯徐觉得在哪里卖好？”
　　“当然是浙江路口。”
　　“浙江路很长，究竟是哪个路口？”
　　“与大马路相交的十字路口啊——当初你从人群里闻出我身上百鸟香的地方。”
　　顾植民吓一跳，那里正是三大环球百货公司齐聚的场所——北有先施，南有永安，西有新新，东边还有三友实业与香亚公司，简直是东亚最摩登、最风潮的所在。
　　当初袁焕侠开办上海化学社，便心心念念想把产品放进三大百货柜台售卖，如今货品没进门，反倒在门外与人家打擂台，岂不是蚍蜉撼树、班门弄斧？
　　徐小姐见爱人迟疑，又笑道：“你权且去三天，即便一樽雪花膏、一匣香粉也售不出去，我也不会怪罪你。”
　　顾植民点点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分明是你让我去那里叫卖，如何就摆出一副宽容面孔，还说卖不出去不会怪罪我来？依我看，你这才是真正无赖。”
　　“呸！你不信我，还不准我无赖？”徐小姐做个鬼脸。
　　第二日，顾植民背着满箱货品，来到电车站，他坐在街头，百般思忖，究竟是信爱人的鬼主意，去先施门前受辱，还是信自己老经验，再去真如乡下兜售。
　　思来想去，仍不得判断，此时一阵铛铛声传过来，抬眼一看，进站的正是去大马路的电车。
　　天意替他做了抉择，顾植民只好硬着头皮上车。等他背着箱子，走在人潮汹涌的大马路上，但觉心底发虚，两脚发软。
　　好在他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强韧劲，当站在先施门口时，便觉得既来之，则安之，索性大大方方，摊开木箱，将货品一一摆出来，然后扯开喉咙，放声吆喝起来。
　　“嗨哟！诸位淑女太太，香膏香粉，价实货真。搽面香九里，润肤白十分。莫看这小小香膏，里头用得可是南冰洋鲸鱼的油，墨西哥香草的蕊，还有德意志的凡士林，法兰西的橙花粉。五洲四海，聚此一樽！买到赚通透，错过悔终身耶了嗨——”
　　这一嗓子喊得路人都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顾植民围在圈里，指指戳戳，议论纷纷，但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无一人弓腰去看香膏香粉。
　　顾植民这些年走遍上海滩，早练出一身人来疯的本事，见围观者众，索性又敞开喉咙，将箱里的香膏香粉一顿猛唱，连着唱了几遭，果真有人从人群里伸着脖子盘问。
　　“哎，小哥，这地上的香粉多少钱卖？”
　　顾植民报个价格，那人撇撇嘴，讥笑道：“你回头望望，人家先施橱窗里大名鼎鼎的雪花膏，也不过三元一樽，你这无名无姓的物品，怎敢要两元钱？”
　　顾植民笑道：“先生，孙行者当初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时，也是无名无姓，但后来也能大闹天宫，英雄不问出处，我们家的雪花膏，用料从不俭省，一点也不比那橱窗里的香膏差——本来便是两元钱的成本，你多花的那一元，只是多买了个名字而已。”
　　人群一阵哄笑。那人吐吐舌头，把脑袋缩回去。顾植民又一声吆喝，眼看有几个闲人跃跃欲试，想看看货品，此时顾植民身后却一阵喧哗。
　　回头看去，却是两个穿着洋装的售货员从先施公司大门冲过来，他们怒气冲冲，伸手便要掀翻木箱！


第三十二章 邀请
　　顾植民讲到这里，但见小皮匠已经笑得喘不上气来。
　　“顾先生，侬跑到先施门口卖化妆品，这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哈哈，哈哈。”
　　顾植民也呵呵一笑：“不尽然吧？若关公在世，我等小角色跑去人家门口耍刀卖把式，也无非徒增世人嘲笑罢了，难道关老爷真会急到冲出来掀摊子？”
　　“……也对，地位不一样，本事更不一样，出来动粗，世人嘲笑的就不是耍大刀的，而是关老爷了——所以关老爷才不在乎这些。”
　　小皮匠想了一想，又问：“那为何先施的销售员在乎这些，非要张牙舞爪掀我摊子呢？”
　　“是呀！为何？”
　　顾植民小酌一杯，又道：“这个问题我当时不明白，后来也不明白，不过今天跟你一讲，却豁然开朗——你且听我往下讲，以后再慢慢聊个明白。”
　　……
　　再说先施几个售货员气势汹汹杀出来，要砸顾植民的摊子。顾植民见多了世面，何惧这些？他挺直腰杆，张臂拦住，一边给围观的人群鼓劲，一边质问他们，大路朝天，这地并不是先施的地界，凭什么仗势欺人？
　　“什么不算先施的地界？这分明就是我家门前！”
　　“你家门前？那从你家玻璃门往东到黄浦江，都是你家的？黄浦江往东到大海，到太平洋，到花旗国，也算你家的？你家早上开门营业时，只打扫到门前五块石板处，我把摊子摆到第七块石板，已算退避三舍，还想如何？难道店大欺客不成？这么多先生太太小姐都看得分明，你欺得了我？哄得过这许多双眼睛么？”
　　顾植民一顿连珠炮，把几个销售员说得瞠目结舌——想强动粗，但围观的人已经指指戳戳，想抽身回去，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正在为难，忽听后面摊位一声询问。
　　“哎，后生，这樽香膏要多少钱来？”
　　顾植民回身一看，但见一位四方脸、戴眼镜、穿长袍、戴巴拿马帽的中年男人半蹲在地上，他捡起一樽香膏，旋开铁盖嗅嗅，又用指甲挑起凝脂，弹在手背上，用食指肚敷开。
　　“先生，侬还没付钱便打开，这可不好脱手的。”顾植民本欲阻拦，但念头一转，只提醒半句，却任由他试验——他自信化学社的香膏质地优良，这人一试，也算给自己做广告。
　　“不错，货真价实。”四方脸一笑，把打开的香膏重新盖上，一把塞进口袋，顾植民正欲开口，却见他又拿起一匣香粉，掏出三块银元，塞到自己手里，然后拍拍他肩膀，扬长而去。
　　一时间，先施的销售员和围观的人都傻了。
　　“哎哎，也给我来匣香粉！”人群里突然又有人喊着。
　　这一嗓子彻底哄出了生意，人买东西，有时只是买个热闹，热闹大了，买的人也就多了。顾植民只站了半天，就卖出二十樽香膏，三十匣香粉，等中午休息时，他踅进旁边“小苏州”，叫了一碗大肉面，吃得正香，便见一个人走进门，空着其他座位不坐，直接便走到他桌对面来。
　　来人正是早上买香膏的四方脸，顾植民一时搞不清状况，正诧异间，那人笑了。
　　“小弟，看你口才不错，跟着我做，如何？”
　　“做什么？”顾植民心中纳闷，但客套还要讲的。
　　“做小学徒。”
　　顾植民礼貌一笑，道：“先生，对不起。我从十四岁到上海，已经做了十年学徒，如今自己能独立生存，不想再依附他人了。”
　　四方脸倒不强求，只是站起身，摘下巴拿马帽，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离去。
　　顾植民目送他离开，又埋头吃面。吃完面，他复到街头摆摊。整个下午，先施的人都未再来骚扰。
　　整整一日，他斩获颇丰，夕阳低垂，他背着空空的木箱，用饭盒盛了一份徐小姐最喜欢吃的两面黄和糖粥，小心翼翼揣着怀中，带回袁府。刚上楼，就看到徐小姐坐在案边，正在写写算算，伸头一看，竟然都是些配方公式。
　　徐小姐笑着问今天成效如何。顾植民满脸喜色，将糖粥、两面黄端出来，学着小囡囡的话道：“笃笃笃，买糖粥，三斤核桃四斤壳，吃侬额肉，还侬额壳……”
　　“……张家老伯伯，问侬讨只小花狗。”徐小姐笑着接上下一句，又骄傲地扬起下巴，“如何？卖东西嘛，就要赶热闹。呶，书上说了，人是社交动物。人越多，胆气越壮，越敢尝试新东西。你总去冷冷清清的乡下，挨个找人攀谈，人家以为你是老骗子都来不及，焉能卖得出去？”
　　“哎呀，还是密斯徐冰雪聪明，否则怎么会做我的老师？”顾植民也嘴甜起来。
　　徐小姐却又叹口气，怅然道：“只是不知何时何地，我们能有做自己化妆品的小作坊。”
　　顾植民只得安慰她：“卖完这些存货，赚些银钱，将来再想办法。”
　　翌日，顾植民早早爬起来，装满一箱香粉香膏，走到先施门口，又往前数了七块石板，铺好货放声吆喝，不一会儿又聚拢来不少人围观。
　　中间也有熟客，连连赞叹香膏调制得好，拿回家里，就连挑剔的太太都讲，若换个壳子，说是地地道道的舶来品也不为过。
　　既然有人现身说法，围拢民众自然一哄而上。不少人还纷纷叫嚷，喊顾植民打个折扣，好早些包圆。顾植民反倒严肃起来，口口声声咬死价格。
　　越是不降价，人们越发感觉货真价实，这一日又战果颇丰，顾植民高高兴兴背着箱子，往回走时，但见先施公司橱窗后头站着一排销售员，死死盯住自己。
　　顾植民回到家，自然又捎来徐小姐喜欢的吃食，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徐小姐却兴致淡淡，搅得他也一时摸不清原委。
　　上海的秋夜，寒风萧肃。徐小姐给顾植民倒一杯热茶，然后并坐在他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她正要讲些什么，忽然又扯出香帕，捂住嘴连连作呕。
　　顾植民又惊又喜，赶紧扶住徐小姐询问。徐小姐满面通红，叹口气道：“我原本满腹雄心壮志，只想先立业，再成家来着……”
　　“哎呀，原来是这事体！我的好太太！你一向洒脱，为何反倒拘泥这些步调？光阴长远呢，先成家再立业也不迟！”


第三十三章 成婚
　　翌日，顾植民怀着五味杂陈的心绪，安顿好徐小姐，复从袁府出来。之所以五味杂陈，一是两人坎坷爱情有了结果，也算上天护佑，终成眷属；二是徐小姐既有了身孕，婚姻之事断不能再拖延，寄人篱下也非长远之计，他更觉重任在肩，不可怠慢。
　　顾植民找到书局，央小董寻个租处，小董听了，一拍腿说，自己上海亲戚在法租界蒲石路恰好有个亭子间闲着，月租金十块大洋，他亲自去说，想必还能降下一二。
　　他将化妆品暂厝在书局，独自去大马路，买好礼物，乘电车直往闸北徐家花园，除了徐小姐父母，其他人自然白眼相向。
　　好在徐家人仍被蒙在鼓里，只道顾植民趁着仝公子因兵乱勾留北方、不便南下的当口，诓走了徐小姐，文旌、文旆甚至还想等局势平复，将堂妹夺回来。
　　顾植民拿着微薄的彩礼，找到徐小姐父母，将事体一讲，两人俱是欣慰，又俱有忧色，喜的是女儿终于寻到归宿，愁的是如若操办婚事，必会为族人阻挠。
　　三人计议，为免又生是非，决定不劳动徐家族亲，由顾植民在饭店独摆一处宴席，将至亲至善的友朋呼来庆祝，简朴具仪即可。
　　徐母千叮咛万嘱咐道：“小顾，帧志是我与她父亲最珍爱的囡囡，早年都在富贵温和中长大，你将来万万要善待她，莫要让我女儿受苦。”
　　顾植民道：“伯母，侬尽管放心，帧志也是我最最珍爱的人。若有一分暖，一分饱，便给帧志一分，若有十分饱，十分暖，便给帧志十分。”
　　徐母听了，道：“你要争那十分。”
　　顾植民应允出来，但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去拿了一箱化妆品，复转去先施门口，刚铺陈好摊位，人群方聚，便见那位四方脸先生怒冲冲寻上来，径直将前日买的香膏香粉掼在地上，斥道：“我一片善心，却被你这瘪三骗去！”
　　顾植民一脸懵然，但见四方脸站在人前，侃侃而谈，说是买了这无名香膏，回家给内子用后，漫手起来一层红斑。说罢还当着众人的面，用手指挑起一块香膏，涂在腕上，不一会儿果真见皮肤翻红，奇痒难耐。演示既毕，四方脸便拉住顾植民，要他加倍赔偿。
　　好名不出门，恶名传千里。有几个号称昨日买过香膏的人顿时从人群中跳出来，按住顾植民不放，若不出血，便要将他拿往巡捕房去。围观的民众也群情激愤，声讨无良黑商。
　　顾植民见此架势，早已晓得中了他人奸计，若任由他们诋毁，只恐声名俱裂，好不容易寻个空隙，于是大喝一声。
　　“口说何凭？！你们手中拿的香膏，怎就一定是我卖出的去！”
　　这一嗓子吼住喋喋不休，四方脸却一笑，从地上捡起那樽香膏，又拿起顾植民箱里的一樽，举着来问：“大家都长着眼睛，好歹看看，这两个樽子是不是一样？”
　　“铁樽是一样，但里面的香膏呢？”顾植民毫不示弱。
　　“狡辩！大家看，都是白白膏体，有何……”
　　顾植民不等他讲完，劈手将两樽香膏夺过来，深呼吸，闭眼睛，果真在那樽假货里闻到一丝异样的气味。他将假货举起，大声喊道：“莫要抵赖！你们在这里掺了夹竹桃粉，所以才搽手生疮！分明是在诬陷我！”
　　四方脸一怔，却不讲话，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只见旁边又杀出个白面小生，怒声道：“你才是血口喷人，我们好端端的，为何在里头掺杂毒粉？”
　　顾植民哈哈大笑，又从箱里打开一樽香膏，抛给白面小生，道：“夹竹桃液气味淡极，但却逃不过我的鼻子。你且寻块布，将我双眼蒙上，拿这些香膏试验，我必能找出那樽假膏！”
　　白面小生回头望望四方脸，遂从人群里借了一条腰巾，将顾植民眼睛牢牢箍住。刚要试探，却被四方脸止住，只见他又从箱里随意捡起几樽香膏，一一打开递过去，凑近顾植民鼻前。
　　“这是我卖的香膏。”
　　“还是我卖的香膏。”
　　“这也是我的香膏。”
　　“这是那樽被掉包的假货！”
　　“这是我的香膏。”
　　“这还是那樽假货！”
　　四方脸大惊，复让小生试了十来次，没想到顾植民回回判个正准，顿时人群喧嚷，开始有人替顾植民叫冤。四方脸见风向转变，忙帮顾植民将腰巾解下来，拉住他朝众人拱手说，此乃兄弟间的玩笑，为的是去伪存真。
　　顾植民本想辩驳，但四方脸使劲捏他手，趁着人声鼎沸，私语他几句。顾植民不免心中疑惑，于是收了木箱，随白面小生绕过先施后院，片刻，但见四方脸满脸堆笑过来，朝他作揖道：“范某今日算开了眼！”
　　白面小生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襄理范春城。”
　　还未等他再开口，范春城便摆摆手，指着那箱货道：“这些要几多钱，我全收了——还未请教你姓名？”
　　顾植民报了名字，还在发怔，范春城这才笑着道出原委，原来他便是先施公司主管化妆品销售的襄理，这两天见顾植民在门口打擂，还以为是竞争对手派来砸场子的，没想到竟是一桩误会。
　　范春城又询问如何辨出夹竹桃粉的气味，顾植民将辨香的天赋一讲，范春城连连拍手称奇，又道：“植民，侬有此等奇才，荒废了实为可惜！先施是个大舞台，若能来先施，我愿意让你做柜台掌柜，给你开这个数——”说罢伸出两根指头。
　　“二十块大洋？”顾植民问。
　　范春城哈哈一笑：“两百块大洋！且是月薪！若是货卖得好，还有额外补助。我是至诚至真延揽人才，植民你莫要推辞！”
　　两百元月薪，一年便是两千四百元，这对将要营建家庭的顾植民来讲，简直是莫大诱惑。可惜，这又同他与徐小姐自创事业的理想有些南辕北辙，他只能申请多两天考虑，范春城身旁的白面小生却阴沉下脸。
　　“真是脑子不清爽，给脸覅脸！也不打探一下范先生是何等人，这样好的条件，还拖拖拉拉，啰里吧嗦……”话未讲完，却被范春城止住。
　　“植民，权让你考虑一天，给我回复，如何？若你不应，便是开罪了先施公司，胳膊拧不过大腿，恐你将来也难在大马路卖货——文武之道，明里暗里，你斗不过我。”
　　相比前面的“真诚”相邀，后边几句才有莫名的分量。顾植民拒绝了范春城包圆化妆品，提着箱子回到袁府。这几日袁焕侠又去了南洋，府里佣人接过木箱，装作一坠手抱怨道：“啊哟哟！死沉死沉地去，又死沉死沉地回来！”
　　顾植民不与她计较，上得楼来，但见徐小姐不在房间，听到盥洗房里有水声，推门一看，只见她挽着袖子，正在冰水里洗衣，想是佣人懒得关照，徐小姐又要强，这才自己动手。复想起今天岳父母的嘱托，断不能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徐小姐拖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旋涡里。
　　是时候顾好眼下了。


第三十四章 销售
　　民国十七年，是顾植民人生中的转折之年。
　　首桩大事，当然是与徐小姐成婚。新婚之夜，在三两好友的见证下，两人在租下的蒲石路亭子间里成了亲。除了岳父岳母，还有小董、袁焕侠以及徐小姐的同学姐妹。
　　许广胜作为顾家人的代表，也参加了婚礼，还把客人们照顾得妥帖而且周到。酒筵既散，宾主尽欢。许广胜最后一个离开，当时他已喝得烂醉，拉着顾植民的手，又忆起翠翠来，不由泪眼汪汪，神色凄楚。
　　许广胜感慨说，要是翠翠还在，他必然也会珍爱她一辈子。顾植民回忆往昔，也感概万千，眼泛泪光。他抱住许广胜，说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上海滩，路漫漫，将来还要一起闯。
　　第二桩事，便是应允了范春城的邀约，去了先施公司做销售员。
　　徐帧志听了丈夫的决定，初是默默不语。到了第二天，顾植民回家，便见她已拿出一双体己镯子当掉，给他置办了一身笔挺的洋装。
　　夫妻俩谁也没再为此事说半句话，顾植民终于踏进了先施百货，柜员们都把范春城叫做师父。顾植民也毕恭毕敬，跟着拜师。与邀他进先施不同，范春城却一脸冷淡，只让他扫地打杂，开门迎送，根本不安排正经差事。
　　顾植民只是纳闷，同侪也窃窃私语。他这才晓得，原来自己薪水是中上收入，比其他人高上不少——月薪两百块大洋雇了一个扫地工，商场里自然訾议风起，顾植民却不为所动，安排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每日洒扫庭除，把地板拖得如同镜子，把桌椅柜台擦得微尘不染，甚至厕所里也清香袅袅，全无一丝气味。
　　隔了十来日，先施公司大老板马应彪从香港来，甫一进店，便夸卫生体面。范春城于是拉过顾植民一番举荐，还让他当老板的面，表演辨香识物的功夫，周围人莫不惊服，马老板直夸范春城慧眼识珠，为先施延揽了一个人才。
　　顾植民方晓得范襄理的用心，想私下感谢，却不料范春城一眼窥透他心思，道：“你也莫谢我，安排你扫地，你既不质疑，也无怨言，还勤恳精细，这才有机缘被马老板赏识——他若不认可，我应你高薪，又安能令人心服口服？”
　　一番话显出大智慧。顾植民愈发宾服范春城，范春城依旧冷面如霜，他召集销售员开会，询问柜台安排，老员工自然嫉妒顾植民起势太高，齐声合力，将他排挤到一个鸟不拉屎的新品国货柜台。
　　有了上次经验，顾植民仍然不发一言，只是收拾东西，默默过去，将柜台玻璃擦得锃亮。
　　这里只卖一种香粉，牌子名叫“蕊仙”，柜台缩在楼梯转角，整日无人问津。顾植民先尝试一番，品质倒是拿得出手，不输某些洋货的中品，定价一匣七角，倒也无几多利润空间。如若好好营作，应该大有可为。
　　可惜他虽有兜售新货的经验，却没有站柜台的阅历，街头学的那些话术，在商场里用起来反倒显得廉价低端。
　　顾植民不能靠等，只能动脑筋拉客人，他扮小丑、演杂耍、用气球吸引孩子，气球发完了，但收效甚微，即使有客人被拉过来，一看是不知名的国货，也纷纷摇头离开。
　　天长日久，同侪的嘲讽也传到顾植民耳里。
　　“小顾这人只会耍花枪，正经事办不成半桩。”
　　“可不是，一个混大街的瘪三，怎能配上两百元的薪水？”
　　顾植民兀自惆怅，因怕徐小姐担心，回家前总换上一副欢天喜地的面孔，张口闭口都是在先施如鱼得水，只将抑郁憋进心底。
　　范春城对他困境不发半句言辞，也不出半个主意。就在顾植民愈发孤立无援时，许广胜却找上门来，拉兄弟去小酌几杯。
　　每次说是小酌，其实一饮辄醉，顾植民满腹心事，正好对兄弟诉说。许广胜先是安抚兄弟一番，又追忆两人初到上海，相互扶持的日子。如今顾植民娶了心爱的小姐，又进了赫赫有名的先施百货，是何等体面风光。
　　也不知是酒醉，还是揶揄，许广胜这个堂堂太古公司的买办，竟握住顾植民的手，央告道：“植民，常言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不如寻个机会，向马老板进一言，将我也带到先施，如何？你我相互扶持，将来把偌大的环球百货收入囊中也未可知。”
　　顾植民心知自己人微言轻，但面对兄弟的醉话，也不便争论，权且应允下来。许广胜喜不自禁，连连倒酒。隔日，顾植民厚着脸皮向范春城询问，范春城听了，只是冷笑。
　　“你兄弟既能在太古做买办，那能耐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小小先施，又焉能入他的法眼？”他想想，又道，“顾植民，你可知先施上一个被裁掉的柜员，正是站你那个柜台的人。”
　　顾植民听出一身冷汗，更碰了一鼻子灰，他不敢怠慢，当天便去找许广胜，向兄弟赔罪。
　　许广胜呵呵一笑，说：“范襄理讲得有道理，太古不知比先施大十几倍、几十倍，我在大江大河里游得畅快，何必要去蹚一氹小水塘呢？”
　　顾植民能听出兄弟语气里的冷意，但他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多言复有何用？
　　不止如此，眼看一月已满，排队领薪资那天，顾植民但闻会计将算盘拨得噼啪直响，而后高声唱道：“顾植民，本月全勤，薪水五十六块！”
　　这声音喊得十分洪亮，同侪纷纷侧目，顾植民只疑听错，回到柜台一数，里面有袁大头①，还有鹰洋②甚至站人③，但数目确凿是五十六枚无疑。
　　顾植民满心愤慨，找到会计，会计懒洋洋举着账本，用力拍着，大劲嚷着，道：“这是发薪底单，你瞪大眼睛看看，后头有范襄理的签字和印章，可有我的差错？！”
　　周围一阵哄笑，顾植民脸上发烫，再也忍耐不住，他拂袖而去，敲响襄理室的门。
　　范春城正舔着毛笔写字，见他进来，倒也不惊讶，既不打招呼，连座位都不招呼一声。
　　顾植民却也不怵，他单刀直入，质问道：“襄理，我初进先施公司，许诺的是两百元月薪，可有一丝差错？”
　　“并没有，我还讲过，你若卖得好，还有更多补助。”
　　“那为何这月只给我五十六元银钿？”
　　范春城冷笑一声：“顾植民，天地间讲的是公平正义。既然货卖得好有补助，那卖不好就没有罚锾？你去柜台将近二十天，一共卖出去八匣香粉，收入五块六毛——月薪拿五十六块大洋，究竟是你吃了亏，还是公司吃了亏呢？我从前讲过，在上海滩混，要凭一身能耐，你半毛钱能耐没有，脾气却是不小！实话告诉你，若下个月再看不到起色，你休想拿到半个铜板！”


第三十五章 奇招
　　范春城的话犹如兜头一瓢冷水，浇得顾植民神魂俱灭，如坠深渊。
　　夜里打烊，他乘电车回家，望着沿途五光十色的氖气灯，不免觉得心境也似此迷离，再思忖天地广大，人力微薄，想当初立志创设价廉物美的化妆品牌，护佑天下女性，如今却连一宗销售订单都不能斩获，回看空而渺茫的弘愿，简直就是一场笑谈。
　　唯有蒲石路的家小且温馨，虽找了一位姓佘的大姐照料，但徐帧志依旧不得空闲，总有新意来精心布置新家。望着靠两百块大洋维持的家庭，再想想如果下月没有进展，很可能这一切就化为梦幻泡影，又会连累徐小姐回到吃糠咽菜的贫苦生活，顾植民愈发压力如山。
　　丈夫工作不顺，即便到家换上一副欢喜面孔，聪明剔透的徐小姐也能一眼看穿，她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
　　翌日，徐小姐扶着肚子，换了衣装，隐蔽身份，偷偷去了趟先施公司，果然见别的柜台客人如潮，唯有丈夫窝在阴冷的楼梯底下，门庭冷落。她心里不禁一阵阵发酸。
　　徐小姐不止去了先施，也往旁的永安、新新、香亚走访几遭，回来让佘大姐攒了一桌嘉定土菜，慰劳顾植民这些天来的辛劳，亦让他放下担子，倾吐一番内心压力。
　　果不其然，几杯酒下肚，顾植民心中愤懑就如轮胎的泄气显露出来。
　　听他一番倾诉后，徐小姐佯做愠恼。
　　“姓范的也未免欺人太甚！你呀，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对我讲？”
　　顾植民这才晓得自己多嘴：“我还在想法子，总有法子解决——你怀着孕本就操劳，不到山穷水尽，还轮不到你这个天兵天将下界。”
　　徐小姐嗤笑一声，道：“我早就下了凡，连着走了几处商场，你卖的‘蕊仙’香粉，客人原本便没有找对——这些牌子直接鲤鱼跃龙门，跳到先施商场发售，便是大错特错。”
　　顾植民又感动又震惊，他断然没料到夫人已窥透自己的狼狈，还亲历躬行，帮自己走访询查。他虚心向夫人请益，徐小姐便娓娓道来。
　　按照徐小姐的分析，上海滩是个讲究克拉斯的地方，先施公司本就是一个门槛，能进先施买东西的人，本身就不是为了省一两个铜板。而太太小姐们又喜欢成群结队，逛逛买买，个个都要给自己挣足面子。
　　而今洋货是风潮，次之乃老牌子的国货，所以一个无人知晓的品牌在大商场贸然发售，便有种上不着天、下不落地的感觉，显得格外尴尬，即使有想试价廉物美新国货的太太，也不好顶着同伴的异样眼光，跑去柜台问便宜货。
　　“腔调要摆桌上，便宜要私下讲，晓得伐？”徐小姐最后一语道破天机。
　　顾植民茅塞顿开，但又苦恼起来，若真如夫人所说，牌子发售的策略就南辕北辙，那岂不是无论怎么施救，都会愈救愈死了？
　　徐小姐急得用手指戳他脑门：“啊呀，你如何还没明白道理？这天下是有钱人多，还是没钱人多？”
　　“当然是穷人多了——可是……穷人都不进先施买货。”
　　“那我倒要采访你，你当初为何不进先施买货？是不是感觉自己克拉斯够不到？”
　　“……正是。”
　　“但你又想不想有克拉斯呢？”
　　“当然想。”
　　“那么在你看来，能在先施卖的东西，是不是就有一种天然的克拉斯？”
　　“啊呀！我的好夫人，我终于明白了！买‘蕊仙’的人，不在先施之内，而在先施之外！”
　　“而且是你最擅长的事！”
　　“我怎么如此愚钝？！”
　　“哼，那还用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侬好好改吧。”徐小姐扬起下巴，那股子傲娇气息让顾植民又羡又爱。
　　顾植民翌日穿好洋装，提着一个硕大皮箱，来到先施，直接找到范春城，提出自己不做柜员，想当个化妆品跑街先生，希望范襄理再给一个月时间尝试，如果效果不彰，便会主动辞职。
　　范春城半晌不语，正当顾植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范春城却开了口。
　　“一个月时间恐不够吧？给你两个月，如何？”
　　顾植民感激涕零，这些天相处，他早明白了范春城是个外冷内热之人。此时无以为报，他只有深深鞠上一躬，叫一声“谢谢师父”。
　　先施后院有个库房，范春城吩咐看库的老郭装货，不止“蕊仙”，其他几款售卖不佳的新国货，也都让顾植民带上几件样品。
　　“不管哪个柜台，只要卖出去，都记你功劳簿上。”范春城顿了顿，又叹口气道，“自从北洋倒台，宁汉合流，南京的新政府天天叫喊‘振兴国货’不说，官员们更是强搞拉郎配，硬将这些新国货摊派到先施公司，占着柜台不讲，还卖不出一分钱。我当初招你进门，便是看中你有销售同品的本事。如今你自愿走出光彩体面的公司，去当跑街先生，范某实在钦佩。”
　　顾植民辞别师父，穿着洋装，踩着皮鞋，拎着沉甸甸皮箱，在其他柜台讥讽的目光中，独自走出百货公司大门。他将成为先施公司历史上第一个“化妆品跑街先生”，要靠两条腿和一张嘴去找生意。
　　据徐小姐讲，跑街先生在西洋早已有之，还有个洋名叫旅行推销员，但上海滩为百货公司推销化妆品的人还寥寥无几。
　　顾植民原先售卖化学社香膏香粉，做的是零敲碎打，充其量只能算个化妆品货郎，要想叩开人家千家万户的门扉，他还没有完全摸到门槛。
　　化妆品不比油盐酱醋，消耗实慢，老顾客当初买的化学社香膏香粉尚未用完，哪有余力又去买新？
　　顾植民只好仗着先施招牌，壮着胆子，试着敲了几家大学校、大工厂的门，结果还没等打招呼，就被门房和狼狗撵了出来，结果连着跑了半个月，皮鞋倒是踩坏两只，可卖出去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这次他学了乖，走完一遭后回到家，先跟徐小姐讲这几日经历。
　　“你之前卖香膏香粉，零售足矣。但这是先施的货，要的是大单子。”徐小姐几句话便鞭辟入里。
　　“是的啊，不知夫人可有良谋？”
　　徐小姐抿嘴一笑：“这话说的，我又何曾谋断计穷过呢？”


第三十六章 转运
　　徐小姐为顾植民指点迷津。
　　“你原来走街串巷，做的是单人买卖，图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收钱容易，简单干脆。而卖先施的货则大有不同，站柜台本是零售，先施有偌大商场，东西琳琅满目，亦不缺零售，否则何必赶你出门做跑街先生？你皮箱里能装下整个先施的货样？所以你要做的是寻大单，而且不怕押款，你要找的是商人，而并非单人。”
　　顾植民不解：“若是这样，我到处奔走，打出去的岂不是厂商品牌，跟先施又有半毛钱干系？”
　　“如何没有关系？这些厂商货物没在先施库房？你难道不是为先施分忧，处置政府强派的货品？你每卖出一件，先施不赚差价？不收费用？若是品牌打响，先施的柜台难道不会有客人光顾？再说，为国货奔走扬名，又有什么不妥？”
　　徐小姐一番话切中肯綮，说得顾植民连连点头，道理他已明白，但自己读的书、懂的事却没有夫人多，所以方法尚不清晰。
　　徐小姐一笑道：“学校、工厂还是要去的，不过只须寻经理、掌柜等主事人员，先打通关节，然后约定分成，由他们代你营售。比起你来，这些人与学生、女工更为亲近，也深知她们的需求，这样你每处只跑一趟，只须找一个委任即可，比你原来零售，效果高出十倍百倍……”
　　顾植民赞叹道：“好夫人，原本我只将你看作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未料到你有如此深的见解。”
　　徐小姐啐一口，红着脸道：“只要此生你我夫妻两人能白首偕老，创一番事业，那才真真是我的夙愿。”
　　次日，顾植民精神焕发，依照徐小姐的嘱咐，乘电车往东北，直奔杨树浦。这里非但有江海分关，而且沿途烟囱林立、有东华、同兴、大康等纱厂，还有机器厂、制糖厂、洋布局等工厂。
　　但顾植民并未全然照葫芦画瓢，他没进这些工厂，反而先找到纺织商会，先是掏出先施公司名刺，找到一个姓魏的主任，然后将推销国货、协作共利的意思一讲，魏主任慨然道：“这是好事体！既为国货争光，也给日夜劳碌的女工们一些实惠，你且留下样品、信址，交由我来联络！”
　　顾植民大喜，但还坚持进纱厂走一遭，魏主任道：“对面就是同兴纱厂，我带你去看！”两人在车间走访一遭，顾植民掏出小本本，记得头头是道，魏主任看着惊奇。等回到商会，便见他拿出一堆样品，按照工种需求，归为几类——清花、梳棉的女工容易手掌干燥，宜用保湿滋润之品；络筒①、穿扣的女工容易手指粗糙，宜用滋养恢复之品；浆纱、验布的地方有各种湿毒，容易起风团湿疹，宜用脱敏祛毒之品……种种明细，不一而足，魏主任看得啧啧称奇，直赞他乃护肤界的专家。
　　顾植民与魏主任约定，又马不停蹄，直奔各个工会、公所、商会，所遇之人既有如魏主任爽朗者，亦有明敲暗示，先索要一些好处者。
　　接连十几日过去，顾植民网愈撒愈大，鱼却全无讯息，不免有些心焦。唯有徐小姐一副“正在城头观山景”的架势，尚能让顾植民有些许信心。
　　以往顾植民每日先到公司点卯，这几日东西奔走，今日吴淞，明日真如，哪有闲暇去先施报道？
　　同侪男柜员久不见他身影，越发幸灾乐祸，一开始还窃窃私语，后来索性堂而皇之，在工闲之余扯开嗓子嘲讽。
　　“那个‘神鼻’瘪三拎着皮箱一去不返，是没脸回来了吧？”
　　“如何没脸回，我觉得他脸皮厚得很！我还觉得，他是带样品逃之夭夭了！”
　　“哈？此言有理！此言有理哇！”
　　几个女柜员却不苟同他们意见，她们七嘴八舌，替顾植民声张。
　　“你们这些闲人，真是黄鹤楼上望翻船，城隍庙前看火烧——人家任劳任怨，被挤到荒无人烟的柜台也不吭一声，被挤出公司磨断皮鞋脚掌也不喊一句。你们笑话人家，才是覅面孔来哉！”
　　范春城正好走在脚下，几个柜员遂闭了嘴，可还有人不服气，梗着脖子嘟哝道：“师父，你未免太偏心！之前有个小卢也是业绩不彰，半月便被你赶走，为何这劳什子顾植民就能干耗两个月？”
　　有人愿意挑头开口，众人便齐声聒噪起来。范春城正欲呵斥，恰逢楼上当值的门房喊有电话找，便匆忙赶上去，接起电话，只听对方说姓魏，是纺织商会的主任。
　　“侬是范襄理？有位顾植民先生前些日子登门推销国货，可是你们先施的人？”
　　“正是。”范春城半喜半忧，生怕顾植民惹出事端。
　　“是这样，我应允了顾植民，共联络十二家纱厂，女工们得知能用上先施百货的化妆品，个个踊跃订购，此次计买入六十二箱各类粉膏，具体清单已倩人②寄信过去，烦请侬及时查收。”
　　“啊……六十二箱是多少件货？”范春城拿出一支自来水笔，他感觉自己声音好多年也未曾这样颤抖过。
　　“呀，箱件不是顾植民整理出来的吗？待我看看数据……各类粉膏共一千三百〇二小件……是不是有些少了？”
　　“不少，不少，我们尽快操办，一定让辛苦劳作的女工们称心如意。”
　　范春城放下电话，头依旧有些眩晕。这是先施公司开业来最大的单笔订单，范春城惊得嘴巴半晌才合拢，方要下楼吩咐门房去查信件，又一通电话将他唤上楼去，这次是教师工会的人……
　　“喂，先施公司范襄理吗？方才话务员讲，侬那厢占线，哎呀怎么这样忙，生意都不做了吗？”
　　范春城连声道歉，只听电话里说：“我是侬公司顾植民介绍来买国货化妆品的人，听说物美价廉，一齐订货还有更大折扣，对伐？”
　　先施公司被电话铃声吵得七荤八素的时候，顾植民刚从莘庄车站下车，听袁焕侠讲，这里有大中华、正泰几家橡胶工厂，工人也颇多，他想上门碰碰运气。
　　前些日子他绕上海跑了整整一圈，但从未收到一笔订单，想到前途未卜，他不免彷徨失落，满心忧悒。
　　艳阳当头，顾植民大清早坐车过来，腹中空空如也，又舍不得买饭，只好路边买两个野菜团子，边啃边拎着皮箱赶路。
　　天热路远，加上昨夜下了雨，整条路无一处干地立足，他只能单手把皮箱扶在肩上，踩在泥里前行。
　　泥浆沤烂了皮鞋，汗水浸黄了衣衫，他狼狈不堪，如同逃荒的难民。
　　唯有嘴里野菜的清香，让人不免忆起故乡春日传唱的歌谣，顾植民暂时把迷茫与烦恼抛在脑后，全然不知此时某处命运之轮已悄然运转。


第三十七章 得意
　　功夫不负有心人，用范春城的话来说，顾植民算是“徒手劈山”，一举挣下几笔大单，不禁震惊了先施公司，甚至震动了整个行业。他从此越发如鱼得水，手中客户群体也逐渐稳定。
　　民国十八年夏天，范春城获马老板赏识，升迁做了协理，自然要提拔得意门生，于是顾植民被擢为襄理，接替师父业务，负责化妆品柜台，月薪涨到六百元。
　　两人关系已情同父子，一向冰冷的范春城每见徒弟都眉眼清霁，时长拉他喝酒、谈天，他对顾植民说，自己没有看走眼，你这后生身上藏着的能耐大着哩。
　　是日，徐小姐突发阵痛，顾植民匆匆将妻子送到医院，兴许是劳累太多，兴许是身子太弱，徐帧志用了两天一夜，才艰难地诞下了麟儿，顾植民终于做了爸爸，他喜出望外，想给孩子取个好名字，他问夫人，徐小姐早有计议。
　　“叫炯为，前途炯炯，大有作为。”
　　顾植民明白，妻子心里那团建名立业的火还没有熄。
　　儿子的出生给小家庭增添了许多活力，也带来了甜蜜的烦恼。为了给妻儿更好的生活，顾植民索性把亭子间外整个二层楼租下，加雇了一个姓庹的保姆，每日花钱但如流水，鱼翅燕窝、俄国鱼子酱、西班牙火腿，凡是稀罕东西，都一概买来给妻子尝鲜补身体。
　　他觉得租房不是长久之计，挑来拣去，看中培福里33号那套三层石库门楼房，计划着将它买下，把岳父岳母也接来同住。
　　顾植民在先施做出来事业，徐家人顿时一百八十度回转。徐静庵是长辈，尚拉不下面子，但文旌、文旆诸人都借满月名义，诞着脸来探望，一边夸徐小姐慧眼识珠，一边骂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
　　徐小姐是爱憎分明之人，脸上不挂一丝宽凉之色，好在顾植民不计前嫌，请徐家兄弟妯娌去法租界最好的馆子海吃一番。
　　文旌、文旆喝得满面酡红，临走时紧拉着顾植民的手不放，央他帮忙留几样火热的新款护肤品——他们倒买倒卖，也能赚笔小钱。
　　最高兴的还是徐父徐母，他们感慨徐帧志总算苦尽甘来。不过徐帧志却因为坐月子休养而闷闷不乐。顾植民自然了解妻子的心思——她心里还有那大有作为的梦想，岂是拘泥在家里的全职太太？
　　但时过境迁，顾植民的想法却已变换，夜深人静，他独自冥思，一边是好不容易拿下来的铁帽子职位，一边又是缥缈无着、远在天际的梦想，究竟何去何从，此乃人生大事，不能不慎重斟酌。
　　儿子的啼哭声打断了顾植民的思索，这个家刚刚暖和起来，妻子刚刚恢复元气，他方在上海滩立住脚跟，这个家还没有冒险的本钱，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顾植民瞒着先施的老板与同侪，也瞒着徐小姐，跑去注册了一家护肤品公司，公司名字叫富贝康——富字当头，既已经有了钱，就再也不能回到穷困潦倒的日子；贝是宝贝，无论妻子、儿子，都是他此生挚爱的珍宝；至于康字，自然是希望全家康泰，人生幸福。
　　三个字寄托着顾植民的人生追求。他拣选出原来化学社一些能用的设备，又购置补齐了缺损的器材，偷偷布置在亭子间。
　　在儿子百日那天，他亲手把钥匙交给夫人，当推开房门，揿亮电灯的一瞬间，徐小姐满眼泪水。
　　“这是我俩的小公司，我有公务在身，不便出面，这里便交给夫人经营了。”顾植民郑重其事地说。
　　徐小姐紧紧拥抱住丈夫，她觉得两人终于朝理想迈出了第一步。
　　“我们的品牌就叫‘帧颜’，如何？”顾植民抱着妻子，“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容貌，便一辈子铭刻在心里。”
　　徐小姐却噗嗤一笑：“你当时不是未见其人，先闻其香吗？我看还是叫‘百雀’更好，那才是你第一次记住我。”
　　顾植民闻听此言，不免惆怅，自从他做到襄理，整日流连酒宴舞厅，闻香辨物的能力也渐渐不灵光起来。有时在酒桌上，师父当别人面夸耀，让自己表演一番，他也常托辞推却。
　　大概辨香的能耐，是困窘境地里的那个顾植民才拥有的东西吧。
　　徐小姐仍在侃侃而谈，这些年丈夫在先施主管化妆品，她也试用过各类洋货品牌，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洋货是洋人设计的，而东西方人种不同，肤质也大不一样，就像义大利皮鞋虽好，但不适合国人脚型，穿上它就要忍受它鞋头的挤脚。
　　护肤品也是同样道理。只不过，市面上的旧国货配方、包装总需改进，而新国货都在努力模仿洋货，质量更是参差不齐，关键原料还卡在西方人手里，所以总成不了气候……
　　“植民，跟在他人后面望其项背，便只能整日吃灰喝土。我们一定要推陈出新，把‘百雀’做成焕然一新的国货！”
　　“一定，一定。”顾植民嘴上如是说，心里却明白这句话谈何容易。先施的工作给他带来了优渥的生活，也让他失去了开疆的勇气。
　　富贝康就这样默默地成立了，说是公司，其实也并未对外营业，在顾植民的心里，它只不过是送给夫人的一件大玩具而已，但一个卖化妆品的襄理，居然开起化妆品公司，传出去必定容易招人非议。
　　他更怕马老板与师父多疑，于是将这件事悄悄瞒在心底，只趁着职务之便，在外面淘换些新进设备和配料，回家便交给徐小姐。
　　而徐小姐除了照料孩子之外，便常常躲进亭子间里，废寝忘食地研制产品。她更倩人求了一幅荣德生先生的手书挂在亭子间里，权且当成新公司的座右铭。那条幅写道——
　　“意诚言必中，心正思无邪。”
　　日子终于又和美起来，光阴似箭，恍惚之间便到了民国二十年春天，也是顾植民在先施最春风得意的光景。
　　经过三年奋斗，他已成为化妆品界的闻人①，百乐门、大世界、兰心大戏院是他经常流连的地方，在那里许多名媛太太都殷勤问候，咨询化妆护肤的技巧，更有上海滩的大佬也频频关照他生意，为心爱的明星舞女送礼物不惜千金买笑。
　　顾植民跟随师父范春城，出入各种社交场合，如鱼得水，他手下也有了一帮徒弟，尤其是徐小姐的堂兄文旆，也被招来在底下做事。天气暖和，人也振作，但顾植民隐隐觉得，师父范春城渐渐变了。


第三十八章 火烧
　　春天的馨香暖甜并未持续太久。天气刚刚入夏，长江中游遭遇洪灾，几十万难民流离失所。然而国运坎坷，祸不单行，延及初秋，复有噩耗传来，日本关东军在东北悍然炮制“柳条湖事件”，九一八事变爆发，本来人员装备占压倒性优势的东北军居然不发一枪，撤回关内，将东三省拱手让与倭寇，实属千古奇辱。
　　举国哗然，舆论汹汹，有志之士，莫不椎心顿足。就连一直躲在亭子间钻研新品的徐小姐听到广播，也愤慨不已，又气又忧。
　　可怜国弱民穷，肉食者又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绥靖政策，民间怒火无由发泄，只能再掀起一度“罢买日货”的风潮。
　　顾植民也参加了工商联宣誓抵制日货的大会，他匆匆回到先施，找到师父范春城，提出将店内的日货品牌尽数撤下。
　　范春城自去年年末，便整日懒洋洋的，他认真听顾植民讲完，报以一声冷笑：“植民，五卅①时候，你可在上海？”
　　“在的。”
　　“那时群情激愤，大家也号称振兴国货，抵制洋货，可最后呢？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何招你进先施公司？”
　　“为了……卖政府摊派的新国货。”
　　“对嘛，振兴几年，最后都变为库存。你再看看这些洋货，依旧红得发紫，火得发烫！你我只是为老板打工的人，管那许多闲事作甚？喊罢买日货的人，都是买不起日货的人，难道为了迎合莫须有的客人，我们就放弃该赚的铜板不成？”
　　顾植民惊讶万分，他万万没想到，范春城居然如此不识大体。他情知劝不动师父，偏偏马老板又在香港，他只好吩咐下去，把日货柜台的销售员暂时撤掉，改去旁边柜台帮忙。
　　岂料先施未动，对面最大的竞争对手永安公司却连夜挂起“救国图存，罢卖日货”的宽大条幅，将日货柜台尽皆裁撤。
　　一时间，各大报刊纷纷采访永安公司，而且明里暗里，揭露对面的先施“发国难财，赚黑心钱”。顾植民只好再请师父早做决断，谁知范春城固执己见，依然不为所动。
　　“由他们闹去，别家不卖日货堪堪好，想买的人便都到先施来了。”
　　顾植民又气又急，唯有一声长叹，范春城听得不入耳，抬头道：“植民，不，顾襄理，你如今风光了，自然不能强你做主，我的意思你若不喜欢，就随你心意去办，我亦不会阻拦。”
　　话既说到如此地步，况且马老板不在，先施由范协理做主，加上还有师徒情谊，顾植民也不能擅做主张，结果一天辰光，先施门可罗雀，不见几个客人。
　　范春城兀自嘴硬，声称明日来买货的客人肯定踏破门槛。顾植民回到家，将师父的所作所为与夫人一讲，徐小姐也叹息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范师父的话也有些道理，许多国人其实最看不上国货。不过倭寇贪得无厌，再不拿出一些态度，只怕更壮其野心——先施公司虽大，但不与国家同进退，将来不得宁日矣！”
　　师父的话和夫人的话全部命中，次日营业，便见门外围满层层叠叠的民众，大骂汉奸，吼声如雷，莫说踏破门槛，连整栋楼仿佛都要震坍，范春城这次吓得面如白纸，一边差人去巡捕房求救，一边把自己关在房里，大骂抗议群众“暴民国贼”。
　　谁知巡捕房见抗议声势浩大，而且并非声讨殖民当局，迟迟不来，生怕沾惹是非。眼看场面失控，一旦愤怒群众冲进商场打砸，那后果和声誉简直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事不容疑！顾植民急忙拉过柜员，带他们冲到日货柜台，将货品一应卷起，摊到门外，泼上煤油，点起熊熊大火道：“诸位市民志士，先施公司是实干派，从不嘴里爱国，从不条幅抵制！大家看火里面，烧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日货！”
　　地上的火终于压住了心里的火，抗议风向转瞬骤变，群众高呼“打倒倭寇”，不知谁找来一面膏药旗也投入火里。顾植民好歹稳住局面，还没等舒口气，便见镁光灯闪，不知从哪里跳出几个报社记者，对着他和大火一阵连拍。
　　一场风波总算化为无形，下午马老板闻讯打来电话，大赞顾植民临危不乱，处置得体，又叮嘱说：“日本人最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你为先施立了功，却给自己招惹来麻烦，最近几日，千万小心。”只字不提范春城。
　　当晚徐小姐读报，在头版惊见丈夫照片，顿时吓了一跳。英雄所见略同，她虽赞赏丈夫的气魄，但亦担忧枪打出头鸟，日本人拿他来杀鸡儆猴。
　　先施开了火烧日货的口子，原来只拉条幅抵制日货的永安、新新等公司也不能落后，一时间大马路上烟火四起，日商会社也纷纷关闭店门，不敢再做生意。
　　先施一时间成了爱国招牌，在租界的日本特务恨之入骨，他们不敢招惹马应彪，于是上过报纸的顾植民便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特务寻来一伙流氓无赖，趁顾植民出门拜会顾客，堵在窄巷里拳打脚踢。顾植民奋起反抗，叵耐②三拳不敌四手，他被人按在地上，打得头破血流。
　　好在危急关头，一人从流氓们背后杀出来，一边奋斗恶徒，一边吹着尖哨，引来巡捕。暴徒们一哄而散，顾植民昏迷中但听到好兄弟许广胜在喊自己名字。
　　许广胜将人事不省的顾植民送到医院。徐小姐闻讯赶来，憋不住泪水横流。马老板和范春城也跑来探望，许广胜一直在床边帮忙照料，直到顾植民醒过来才默默抽身离开。
　　马老板招来记者怒斥暴行，各界人士亦纷纷声援，唯当局者嘴上义正言辞，背地却推衍塞责，不敢招惹日本人，加上暴徒无影无踪，此事终于不了了之。
　　幸而许广胜来得及时，顾植民只落下些皮肉伤，他躺了半月，终于恢复出院。夫妻俩第一件事便是备上厚礼，去许家登门致谢，谁知道许广胜呵呵一笑，拱手说：“植民，你我以后就是同行了！”
　　顾植民大吃一惊，忙问缘故，方知道许广胜已经离职太古，进先施对面的永安公司做了副理。许广胜叹气说，本想与顾植民做同事，叵耐他没能讲上话，所以只能屈就去了永安。
　　“终是无缘并肩作战啊。”许广胜惋惜道。
　　徐小姐听两兄弟聊天，只是微笑，等出了门，顾植民问她意见。她摇摇头，只说了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啊。”
　　顾植民终于康复，回到先施上班，马老板特意为他安排洗尘宴。师父范春城照常拉他去参加各种酒局，席间甚至还有竞争对手的管事人。
　　顾植民颇为尴尬，范春城却递过一杯酒，劝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生意上是对手，私下里都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你与永安的许广胜，不也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吗？”
　　寥寥几句话，足塞顾植民之口。他于是寻些借口，推脱师父的饭局。一来二去，范春城也明白了他的心思，遂拉上别的销售员去喝酒。
　　顾植民五味杂陈，师父虽是协理，但位高权不重，能使唤的人却比管实务的襄理还少，他想跟师父陈明心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独自喝着闷酒，并没有意识到一团乌云已渐渐逼近。


第三十九章 乌云
　　民国二十一年腊月，春节前正是年货旺季，先施百货许多货品被抢购一空，就连预订单都下得满满当当，整个公司的人都翘首盼望货船进港。
　　不过热闹中亦有危机，先是传言日本侨民闹事，竟然寒冬腊月，趁乱一把火烧了三友实业社总厂。三友实业是国货纺织品中的佼佼者，出产的“三角牌”毛巾曾将占据市场的日货“铁锚牌”毛巾一路打到抬不起头，最终不得不关门撤厂，离开上海。
　　时至年底，先施也向三友下了订单，岂料突发意外，一时间许多货品断供，顾植民焦头烂额，到处寻找货源。
　　孰知更大的意外还在后边，腊月廿一午夜，震耳欲聋的炮声骤然响彻上海滩，日本借着特务导演的莫须有事件，派第一外遣舰队由东、北两个方向，分三路乘夜突袭闸北，驻守的十九路军只得奋起抵抗。
　　顾植民半夜被街对面邻居的砸门声唤醒，马老板打来电话，告诉他一个噩耗——
　　先施在闸北的仓库里有八万件货物，如果不及时转移到租界，很可能被付之一炬！而在这危急关头，师父范春城却喝个烂醉，拉都拉不起来！
　　顾植民连夜火速奔往闸北，抢救存货。此时江湾、吴淞等地都陷入战火。货轮根本不敢进港，各大百货必然商品奇缺，如果不将八万件货安全转移，非但商场无货可售，而且损失之巨足以令公司关门大吉。
　　闸北仓库在俞泾浦东岸。不远处，夜空已被炮火燃亮，附近一些从来就不安分的日本浪人也被煽动起来，他们勾连成群，拿着手枪、日本刀寻衅滋事，见人就砍杀打骂。
　　顾植民租来的汽车刚驶近仓库，就迎面撞上一队浪人，他们不由分说，举枪便射，好在司机跑得快，一脚油门将浪人甩在身后，
　　深夜街头，兵荒马乱，搬运工人们如惊弓之鸟，谁敢提着脑袋拉车外出？顾植民没有办法，一咬牙将一口袋银元抛在工人们面前，带着徒弟小傅，还有从米店新招入职的黄阿大与陈土根挽起袖子，拉起货车。
　　工人们见雇主舍得出钱，又甘冒矢石，亲自上阵，纷纷愿意跟随。顾植民安排两个人前面哨探，东折西绕，用了足足半个晚上，总算将货物安全运到公共租界里。
　　第二天，马老板怒火连天，责问范春城。范春城连连道错，等出了经理室，便叫来顾植民，责问后续如何处置——他毫不关心时局，只觉得这反倒是好时机，无论如何，日本人不敢将战火烧到租界，对租界里许多富贵人家来说，枪炮声从来都是遥远的背景，他们依旧歌舞升平，依旧要热热闹闹过年。只要别家没货，先施有货，绝对能卖得红火。但这八万件货根本不够，他让顾植民寻人运作，安排拉满西洋年货的轮船停靠宁波，然后加急运到上海。
　　“一定要在别家之前，把整船货物抢到手！”
　　有了上次抵制日货的经验，顾植民晓得在大局上与其争辩只是徒劳，不过范春城讲的话，于生意上亦有一番道理。他顾不上劳累，匆忙跑去外滩，寻到货轮中介。
　　中介正在苦恼，整艘货轮就停在长江口泊位，如今战火弥漫，如果货物灭失，实为不可抗拒之因素，货主、船主皆损失惨重。
　　顾植民回禀范春城，索性一口气盘下船上的百货，让中介运去宁波，再安排十辆大货车运至杭州，从杭州转火车，运至梵王渡车站，再拉到租界货栈。
　　上海人原以为民国二十二年初的战争只是中日两军摩擦，打几天就算过去，哪知战火越烧越烈。
　　好在西郊和南郊无事，整船货物安全从车站转到货栈，提货单邮到银行，照例由范春城签领，但顾植民却怎么找不到师父，为赶时间，他决定自己签单、接货、入库。
　　验货时候，想到徐小姐还在亭子间里调制配方，便私下装了一些新货的样品，准备回家让她研究，又安排人将货物分类，准备按批转运到商场发售。
　　待他装了沉甸甸一包样品，提着东西回到办公室时，却发现范春城在那里喝茶坐等。
　　“植民，你去做什么了？”
　　顾植民有些惶惑，毕竟皮包里装了公家货品，他沉住气，道：“师父，刚才寻你不在，我签了提货单，把货物从货栈提出来，转了仓。”
　　“蛮好，蛮好。植民，你还记不记得，我曾与你讲过时，在上海滩混，最重要的靠什么？”
　　“记得清清楚楚，靠能耐。”
　　范春城笑笑，抬头示意顾植民坐下，又道：“这话没讲完，还有下半句——上海滩有能耐的人太多，想要混出个名堂，还得有手段，等机会，如果现在就有一个机会……”
　　顾植民听得云山雾罩，可还没等师父把话讲完，房门就被敲得邦邦直响，值班气喘吁吁跑来唤顾植民说，医院挂来电话，儿子发烧，被徐小姐送去医院，要他赶去照料。
　　顾植民接完电话，匆匆赶回来，范春城已经听说，便挥挥手，让他先去忙家中事要紧。
　　“这些日子你太辛苦，莫要烦心公司事体，有我在。有事等你回来再讲。”
　　顾植民只好道谢，拎着皮包，匆匆告辞。范春城独自一人站在窗口，望着他急忙忙跳上黄包车的背影，只是点燃一支烟，寂然不语。
　　徐小姐正在医院等待丈夫，据她讲儿子这几天感受风寒，突然咳嗽高烧，方才医生检查，说是得了小儿肺炎，刚打过盘尼西林，已经安稳睡了。夫妻俩守在医院，一夜无眠。
　　到了凌晨，儿子出一身大汗，烧已经退了。徐小姐道：“这里有我看管，你快去忙公司的事体。”见丈夫头晕脑胀出门，又叮咛：“兵荒马乱，万事小心。”
　　顾植民何尝不想万事小心，但几日连续奔忙，已经耗断精力。人鼓着一股劲反而好，可儿子生病，他在医院空坐，一时顿觉有油尽灯枯之感，他头皮胀麻来到货栈，翻开皮包，拿出提货单来，拍在桌上，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正闭眼打盹，忽然听有人唤自己，张开眼睛，竟是货栈经理。
　　“顾先生，侬这提货单……”
　　“有问题伐？”
　　“这是一套旧货单，对应的不是先施公司那批货……”
　　顾植民激灵一下，顿时睡意全无，他仔细一看，方晓得大概是自己这几日仓促匆忙，拿错了单据。他赶紧起身，连声致歉。
　　“真是对唔住，我马上回先施，把正本单据取过来。”
　　谁知货栈经理却一头雾水将他唤住：“顾先生，贵司的人已经拿来正本单据，把货物提走了呀。”
　　“啊？是谁？何时提走的？”
　　“是一个姓曾的小伙子，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哇。”
　　“姓曾？先施就没有姓曾的人好伐？！”


第四十章 圈套
　　顾植民但觉得脑袋里轰如雷鸣，他都忘记自己如何从货栈出来，只记得自己冲到路边，叫辆黄包车直奔最近的车行，租辆最快的汽车，直奔大马路。
　　车到浙江路口，便见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顾植民急忙跳下车，往先施公司冲去，但见街对面的永安公司已经挂上新品到货的红喜庆条幅，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公司里一片混乱。楼下销售员见到顾植民，也不打招呼，只是茫然凝望。顾植民但觉诡异，等他冲进办公室，发现老板马应彪和各位同仁尽数坐在那里。
　　“植民，你去哪里了？”马应彪单刀直入。
　　“我……我去提货。”
　　“货呢？”
　　“货、货被人提走了？”
　　“顾植民，看看你做的好事！”马老板勃然大怒，愤而将桌上的一包东西都推到地上，顾植民上前一看，不禁惊慌失措，原来那正是自己偷偷带给妻子的新货样品！
　　他昨天分明将样品和提单都装进皮包里，而皮包又一直带着身上……怎么会？顾植民颓然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昨天自己与师父闲谈，又接到儿子入院的电话，因此将皮包放在办公室许久——莫非？
　　“我师父呢？范春城呢？”他连珠炮似的在人群里寻找。
　　“师父？”马老板冷笑一声，“我算明白了，为何范春城也不见踪影，想必是你们师徒两人作祟，中饱私囊！快去，给工部局报警捉人！”
　　事已至此，顾植民明白辩解已晚，他反倒冷静下来，向马老板深深鞠一躬，道：“顾某自问尽职尽忠，于公于私，绝无背德亡伦之事。今日如此局面，确属我之疏忽，我愿自请罪罚。至于是非曲直，以后必有公论。”
　　顾植民说罢，便拉把椅子，慨然坐下，等待处置。
　　马老板等同僚只是震惊，忽见房门撞开，竟是慌慌张张的门房。
　　“老板……这里有一封短信。”
　　“什么信？”
　　“范协理的辞、辞职信……他、他去了永安公司！”
　　顾植名面色一白，心中已有了猜测。
　　巡捕房的当差来时，马老板已有悔意，可事已至此，他骑虎难下，当着众多同侪，若不先将顾植民下狱，那他这个老板也丧失了权威。
　　等坐在冰凉的监狱里，顾植民才明白过来，本以为范春城冷面热心，其实他面冷心更冷——冒领货物、辞职跳槽，这一连串动作简直水到渠成，可惜他一直昧于师徒情分，从未提防师父出此邪手。
　　顾植民原以为第一个来探望自己的人是妻子，万万没想到刚入狱不久，就有访客“登门”，等狱卒将他带出去，便见许广胜吸着烟，翘起二郎腿坐在对面。
　　“植民，你受苦了！”他见到以前的兄弟，起身拱手，满脸哀荣。
　　事到如今，顾植民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想当初自己受伤住院，许广胜在病房照料，一俟范春城出现，便笑脸相迎——想来范春城跳槽永安，背后必然有他的手段。
　　他索性单刀直入：“我师父去永安的事，你可知道？”
　　许广胜也不忌讳：“当然晓得。”
　　“背后有没有你的安排？”
　　许广胜不说，只是笑笑。
　　“为什么？你在太古洋行过得好好的，为何非要跑来做百货，还非要怂恿我恩师邪言劣行……”
　　许广胜打断他：“植民，范春城跳槽永安，是他的选择，不是我的怂恿，他本就是此等人，这些年马老板将他明升暗降，他心中早有不满。否则即便我再有手段，也不可能将他撬过来——你倒要问问自己，为何长着两只眼睛，却看不透身边人的心。”
　　这番话讲得顾植民无话可讲，他沉吟半晌，叹息般问道：“你我都是兄弟，你为何非如此做不可？”
　　许广胜突然一阵冷笑：“兄弟？你何时真曾拿我做过兄弟？从小你明知我喜欢翠翠，明知我们三人有约，等我身高过你，就能向翠翠求婚。可你永远压我半头，让我处处不得翻身。好不容易我垫了鞋、做了假，能有机会向翠翠一诉衷肠，可你呢，当天夜里就把我的翠翠给丢进河里——都是你做的那些假护肤膏作的孽！后来，翠翠没了，你我来到上海，我心心念念寻她到现在。你呢？你却结了婚，生了儿子，还一心想做什么劳什子化妆品！没错，正是我给永安的老板出谋划策，我们出高价，策反了你师父范春城，挖走所有先施的骨干。如果先施不解雇你，我就乘势追击，全力打压，让它无力再与永安相争！”
　　顾植民一阵头晕目眩，他万万没料到，时隔多年，许广胜非但没有从不幸中走出来，反倒将一切不幸怪罪到他的头上——他又何尝能管住自己身高？他又何尝想让翠翠姐葬身鱼腹？他又何尝不想振兴国货化妆品，让天下女人不再像姐姐那样忍受皴肤之苦？
　　事到如此，他明白多说也无益，叹只叹，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所以，你来看我，就是为看我的惨状？”
　　“正是。”
　　“谢谢你，广胜，虽然此时此刻，你我并非兄弟，但你的一番话，也让我明了许多事体。放心，先施的差事，我自当辞去。”
　　“我给你带了笔墨，只要你承认自己贪污货物，中饱私囊，因此永远退出化妆品百货行业，工部局今晚就会放人——否则……”
　　“明白，你已经打点好了巡捕房，必然要令我坐穿牢底，对吧？”
　　“还要抄没所有家产抵债。植民，想想你家中的妻儿，我顾念咱们原来的兄弟之情，所以给你指点这样一条明路。你好生考虑。”
　　顾植民冷笑一声：“许广胜，我顾某立脚上海滩，靠的不是手段，而是诚心——辞职可以，若是想让我弄虚作假，认下莫须有罪名，苟且偷生，那想都不要想！”
　　许广胜一怔，片刻收敛面容，站起身，朝顾植民冷冷作个揖，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顾植民颓然坐在角落，望着巴掌大的天窗，看着日光西斜，不禁担心起妻儿的安危来——许广胜临走时的那声冷笑，兴许还别有含义！
　　他越想越不安稳，跑到铁栏门前，刚要呼叫当差，却见两个巡捕正引一个人，朝牢房这边款款而来。


第四十一章 奔忙
　　顾植民满心满愿，以为来人是妻子徐帧志，谁道等人走近，才发现是个一瘸一拐的犯人，顿时间心思无着，茶饭不思。
　　他孤零零挨过一夜，第二日仍无人来，亦无音讯，不禁愈发忧虑，一时担心妻儿会受许广胜、范春城等人胁迫，或遭遇险境；一时又担心徐小姐见自己锒铛入狱，或偏信谗言，与自己一刀两断。如是熬到第三天，外面竟无半丝动静。
　　结婚数年，两夫妻感情日笃，平素即便晚归，顾植民也会千方百计，或传口信，或打电话给徐小姐通报一声，如今三天不入家门，她竟音信杳无！
　　顾植民心急如焚，三天未吃一粒米，未饮一滴水，只剩神色恹恹，形销骨立。
　　直到第四天中午，顾植民绝食已经熬不住，半死不活躺在牢房里。狱警大略得了许广胜关照，强行过来给他灌水塞窝头，顾植民但觉喉咙发酸，一股脑都吐出来。
　　狱警薅着他衣领，大骂不已，正要挥拳，忽然身后皮鞋响，有人在门口大喊：“老王，狱长有令，顾植民被撤了诉，即刻将他放了！”
　　顾植民哪里还走得动，直被两个狱警搀上台阶，搀进外室，却见马老板站在屋里团团转，一看到他，连忙上前，握住他手道：“植民，你真的受苦了。”
　　“马老板，这是……”
　　“公司撤诉了，你勾结外人，中饱私囊的罪名被洗清了。”
　　顾植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为何……”
　　马老板长叹一声，又拍拍他：“多亏你有一位临危冷静，聪明能干的夫人呐。”
　　马老板将顾植民接出，忙令司机就近找个餐馆，让顾植民权且填饱肚子，顾植民边吃饭，边打听妻儿的处境，才知道马老板已花钱打通了关节，第一给他撤了诉，第二为防不测，已将他家人保护起来。
　　原来当日徐小姐闻听丈夫被冤入狱的噩耗，急得不顾一切，抱着儿子直奔先施，非要见马老板不可。
　　马老板虽疑心此事有诈，顾植民或是代人受过，叵耐银行的人作证是顾植民来签领提单，仓库的人似乎也被买通，一口咬定是他找人提走货物，况且他的皮包里就装着新舶来的样品，恰似铁证如山，若不将顾植民缉捕，他便无法向诸位董事交待。
　　岂料徐小姐听完，一不争执，二不厮闹，只是微微一笑。
　　“马老板，如果可以，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我不能帮外子①洗脱恶名，再请先施随意处置他。”
　　马应彪惊讶望着眼前这位瘦弱女子，她身上仿佛藏匿着凡人不能窥透的力量，令他不能不点头赞同。
　　徐小姐于是客客气气起身，又如登门拜访的闲客一样客客气气告辞。马老板暗自惊叹，叫过身边保镖，吩咐他们这几日暗暗跟随徐小姐左右。
　　“植民此事，必然触及不少人私利，你们务必保护好他的家眷。”
　　三天转瞬即逝，转眼到了第四天早上，已有董事打来电话，催问后续起诉事宜。马老板硬着头皮暂时压下，正欲派人探问消息，一抬头，却见徐小姐精疲力尽站在办公室门口。
　　“马老板，这是外子无罪的证据。”徐小姐走进来，将一摞材料轻轻放在案头。
　　马应彪但觉惊奇，拿起来一翻，只见里面有顾植民办理货物的全套影印票据，更有货栈运货车夫按手印的证词，证明提货人乃一个姓汪的混混，货品被提走了，先是运到哈同花园附近一处仓库，后又分批拉去永安公司货栈。
　　“这是医院的证明，当日儿子生病，外子与我整夜在病房守护，不曾离开，也不曾有访客。这是梅龙酒家伙计的证词，证明外子进医院前，姓汪的就在酒家与人吃酒，至于吃酒的人，正是范春城和永安公司许广胜！”
　　马老板翻着票据、证词，不禁暗暗叹服。
　　“至于外子皮包中的那些样品，实不相瞒，那是带给我的。”
　　“你？”
　　徐小姐点点头，将自己经营富贝康公司、研究国货化妆品配方的事情和盘托出，又道：“你若是不信，尽管去我家亭子间看。”
　　马老板翻了证据，心中早已笃定顾植民是被冤枉，他拍案而起，拱手道：“顾太太，请恕蒙昧之罪，你且在此休息，马某亲自将植民接出来——不但要给他洗刷罪名，还要委以重任，打败对面的范春城诸人，为先施将面子和里子都挣回来！”
　　顾植民被马老板用自己汽车接回公司，但见同侪纷纷在门口等他，而站在最前面的人，正是徐小姐和儿子。
　　历经磨难，夫妻重逢，两人相拥而泣，泪洒衣襟。他感念妻子的智勇无畏，也感念马老板用人不疑。徐小姐更鼓励丈夫，一定要力挽狂澜，把先施输的这一盘棋局逆转过来。
　　然而许诺简单，做事谈何容易。上海滩兵荒马乱，战线不停拉长，陆运线也被切断。范春城带走了客户清单，还垄断了货源，先施手里根本没子弹跟人对抗。
　　顾植民急火攻心，拼命维护关系，但有货就是硬道理，范春城不仅把客户带去了永安，而且把跑街、推销那套精髓也带了过去，不停从先施挖人，顾植民左支右绌，焦头烂额。
　　等五月战火平息时，永安百货已经一枝独秀，把先施远远抛在身后。顾植民站在空荡荡的柜台中间，叹息不已。
　　熟悉的脚步声打破枯寂，顾植民抬起头，看到妻子不知何时来到商场。徐帧志鼓励丈夫，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递给他一张报纸，顾植民接过来，发现是兵燹平息，第三届万国运动会如期举办的头条消息。
　　整个夏天，在永安的节节蚕食下，先施百货愈发萎缩，商场门庭冷落，客户也逐渐流失。手下人都在庆功，但范春城却心神不宁，他知道沉默不是顾植民的风格，这小子一定憋着绝地反击的手段。
　　可他思前想后，也找不到顾植民还击的方法。他命令手下，要多抢客户，多抢市场，狠打价格战，不把顾植民整垮，他就没办法把心放回肚子里。
　　先施的人心神不宁，长此以往，公司早晚坍台。但顾植民却像不着家的鸟雀，整日难寻人影。他们偷偷向马老板告状，马老板也犯起嘀咕来。


第四十二章 功成
　　此时此刻，顾植民正出入各家护肤品公司，把新品订单一桩桩下满。护肤品公司不明所以，先施衰弱不堪，买了货岂不囤在库房喂老鼠？
　　顾植民笑笑，他大笔付钱，叫工厂只管排期生产，按时发货，所有货物必须八月中送到先施仓库。顾植民回公司，向马老板请款，马应彪心神不定，顾植民一番叙说，让老板宛如雪霁初晴。
　　九月，顾植民突然通知员工，今晚深夜全部加班。他带领员工，招聘无数零工，拉着物料，到处插旗。
　　第二天，醒来的上海人惊呆了，所有报纸头条，整个上海滩街头巷尾，都是先施百货赞助万国运动会盛事的大幅宣传！
　　万国运动会是当年举国关注的大事，顾植民在妻子指点下，早早就联络体育协进会、组织会和中华队，表示愿意提供赞助。组织者需要财力，先施公司需要名气，强强合作，双方共赢，先施百货和上海万国运动会牢牢绑定。
　　无论是运动会海报、运动员的水杯、还是观众小旗子上都印了先施百货的标识。尤其是中华队，还打出了“为国争光，国货最棒”的口号，还给原来销量不佳的国货带来一波关注。
　　先施百货打了个漂漂亮亮的翻身仗，风头无二，客如云来，原先被范春城撬走的客人也都重归怀抱。永安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范春城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锣鼓喧天的运动会乐队，就连队员衣服上都印着先施的名字。他呆呆坐回座位，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时代在变，没找到新玩法的人注意被抛弃在后头。
　　许广胜的计划失败，撬走先施的顶梁柱，却让顾植民冒头，永安被逼到墙角。老板大怒，将他扫地出门。许广胜灰头土脸离开永安，不知去向。
　　顾植民接到了范春城的信，原来是约他吃饭，他欣然应约。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师父，但范春城依旧体面超然，既不为构陷过徒弟而羞愧，也不为商战惨败而愠恼。
　　三杯酒下肚，范春城道出目的，今天他代表永安老板，愿意出十倍薪水聘顾植民去当协理，就连自己也情愿做他下属。顾植民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他讲起自己初到上海时的经历，那天先施百货开业，荣景历历如昨。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就下定决心，进先施，当柜员，他是个长情的人，就跟他一眼就认定了妻子一样。他觉得，这世上除了能耐，除了手段，更有道义在，更有情谊在。
　　范春城不再多说，两人饮尽薄酒，揖手相别，顾植民望着师父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先施的成功更是顾植民的成功，他在百货圈名声大振，成了上海滩的一个传奇。名媛影星都争着托人与他相识，请他推荐护肤品，听他讲有趣经历。
　　顾植民名气甚至盖过了老板，整日被拉到百乐门、大世界应酬。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顾植民往往是人群里的焦点，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他不是范春城，但早已胜过范春城，他成了销售员的大佬，成了护肤界的师父。
　　歌星影星找他敬酒，柜哥柜姐簇拥着他，新收的徒弟们穷尽赞美之词，不停夸耀师父的传奇。就连他的辨香能力也被拿出来大说特说，客人们也跟着起哄，让他表演绝技。
　　每当这时，顾植民心里就波澜骤起，他嘴上推脱，实际上心里明白，其实自己从小练就的辨香能力已经如烟消散。如今他闭上双眼，前面只剩一片漆黑。
　　一圈敬酒后，顾植民带着醉意借口告辞。他遇到小歌星周璇，这女孩虽然没有名气，但和他一样努力不辍。顾植民想起徐帧志妹妹的请托，向她要了两张表演门票。
　　周璇欣然答应，又要拉他喝酒。顾植民推辞，今天是他和徐帧志的结婚纪念日，他要跟心爱的人共度良辰。
　　顾植民打发小傅去法租界，取回法国裁缝那里订的新款衣裙。小傅便是当初接班国货柜台的寿头柜员，幸好有顾植民栽培，才有今天的光景。
　　小傅得知今天是师父的结婚纪念，顺带还捎了一份礼物。顾植民笑骂着，把礼物扔回徒弟怀里，让他别搞虚头巴脑，只管好好干活，他喜欢的是有能耐的人。顾植民心情正好，想起马上有批洋货要送到公司，干脆打发小傅去做。
　　徐帧志也兴致勃勃，她又琢磨出一款产品，为了测试效果，她敷在自己身上。还没等她告诉丈夫这个喜讯，一个电话和一辆汽车把她接到大华饭店。
　　原来顾植民在那订了席面庆祝。屋里堆满了礼物，还燃香焚膏，烘托气氛，浓浓的沉香完全压住了徐帧志身上的香气，顾植民更是丝毫没有察觉。
　　客人得知顾植民在此摆宴，纷纷前来祝酒，顾植民周旋交际，耳里只剩嘈杂聒噪，鼻中尽是浓香酒臭。又是一圈酒打完，他回首顾望，却发现妻子已一言不发，带着孩子离开了喧闹的酒场。
　　顾植民追回家，发现那里也摆着一桌家常小菜，菜品简单，却很温馨。
　　顾植民给妻子赔罪，又掏出一把钥匙，他终于买下培福里33号的那套大房子，准备当礼物送给妻子，给她一个惊喜。徐帧志却把钥匙还给丈夫，叫他去亭子间看一眼。
　　顾植民走进亭子间，这些日子他每日醉酒归家，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这里。令他意外的是，亭子间已俨然成了一家有模有样的公司，到处记满配方，摆着调制出来的小样。
　　原来妻子无声无息，早就安顿好了一切。
　　顾植民无言下楼，徐帧志让他想一想，灯红酒绿，但迷途不远，如果夫妻共同努力，还来得及实现梦想。顾植民坐在小小的桌前，回忆起与徐帧志当年初见。
　　光阴似箭，佳人未变。
　　面对妻子，他头一回落下两行热泪，叹息当初两人因香结缘，而现在他竟辨不出妻子的香气，初心究竟去哪里了啊。
　　徐帧志握住丈夫的手，告诉他，初心不远，他俩还来得及找回来。两人执手相看，心中千头万绪。
　　不久，范春城病重的消息传来，顾植民想起师徒之情，特意前去探望。
　　范春城沉疴不起，瘦骨嶙峋，看到徒弟倒提一丝精神。他依旧硬气，依旧是那个倔汉子，嘴上还像从前一样教训顾植民。
　　范春城骂徒弟千万别飘，这行再有名，也就是个卖货的。人家洋人的牌子立在那里百八十年，耗走了多少卖货郎。顾客们买账的是牌子，是产品，至于卖货的是谁，没那么重要。今天顾植民打倒了范春城，明天还有张三李四打倒顾植民。
　　师父一番话说到了顾植民的痛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他真心实意感谢师父最后的提点。肃肃秋风里，师徒两人尽忘恩仇，挥手永诀。
　　回到家中，徐帧志开心拿出新配的护肤香膏，问他新调的味道如何。顾植民闭上眼睛，像模像样地嗅着，嘴里连连称好，但脑海中却无法映出有色彩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沙影，犹如搅动起的浑水，愈发污浊，愈发昏暗。
　　他心底有些惊恐，或许是醉酒，或许是劳乏，或许在洋香里沉浸太多，他竟然无法找回当初的辨香状态。
　　顾植民没敢将心里话讲给妻子，第二天，他跑到公司，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嗅着化妆品的芳香，但这些于他只是单纯的芳香，再也无法唤起那些彩色的画面，他好像失去了辨香通觉的能力……


第四十三章 回头
　　徒弟小傅主事进来的洋货很吃香，几天就卖个精光，顾植民深感欣慰。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青帮的一伙恶徒竟气势汹汹，杀来闹事，大骂先施公司卖的是毒膏，让堂口老大最宠爱的小姨太抹花了脸，指名要找顾植民算总账。
　　“若不能给个说法，就算马应彪来，我们弟兄也要打断他一条腿！”
　　顾植民晓得这是群亡命之徒，他又惊又疑，只能好讲歹讲，先从自己腰包里掏出银钱，稳住这群亡命之徒，赶紧跑去门房，给家里打电话，催徐帧志带儿子离家暂避。
　　他回过神来，盘问小傅，小傅吓得扑通跪倒，原来他中间揩油水，让人把黑货装进洋壳，冒充洋货。黑货质量哪有保障，结果闯下大祸。
　　事到如今，只能寻到黑货作坊，才能申明是非。顾植民赶紧让小傅带路，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到黑心作坊。
　　作坊就藏在码头仓库的一角，比当年他当铺栖身的夹板间还小，作坊老板姓凌，正带几个瘪三忙活。
　　阿凌倒是个硬骨头，看见顾植民带人怒气冲冲杀过来，只是迎上前去，把胳膊一张，大大方方承认换了假货，但坚决否认假货有毒，如今出了问题，他愿意一人做事一人当，砸作坊坐牢，剁手浸猪笼，他自己一力承担。
　　顾植民本欲兴师问罪，但看到阿凌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妻子还一副病恹恹模样，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阿凌的佣工齐刷刷站出来声援老板，他们原本都是国货厂员工，但国货销量不佳，厂子倒掉，为了谋生，大家才出此下策，否则谁又愿意把自己产品套在洋货盒子里卖？像顾植民这种卖洋货赚大钱的，又怎会懂小作坊的心酸？
　　顾植民百味杂陈，他不由想起自己最初在先施站柜卖国货的艰辛，他没有为难阿凌，更遣散了带来砸场子的人群。
　　顾植民放过了黑作坊，但青帮却杀到了顾家，幸好徐小姐已经带孩子离开。顾植民匆忙赶回，独自抵抗，他祈求打手们随便砸，但千万别动两个亭子间。
　　打手们才不管那么多，他们踹开亭子间，发现里面竟然有调制设备，更加笃信顾植民就是假洋货的始作俑者。亭子间被砸个稀巴烂。青帮出了气，散了场，但还扬言此事没完。
　　好端端的温馨港湾被砸得支离破碎，妻子苦心经营的事业也被碾成齑粉。本来顾植民还想与妻子一同找回初心，但初心此时却越离越远，他更无法给徐帧志交待。他走到街上，四顾茫然。
　　一切都回到了故事的开头。顾植民在街上茫然徜徉，遇到一个较真且爱听故事的小皮匠。小皮匠舍不得好鞋蒙尘，执意要替他揩干净。两个境遇极殊的人就此攀谈起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
　　日光从日晖港的烟雾中透过来，远远望去，光影交错，竟如法兰西画家莫奈的名画。小皮匠听对面这位陌生客人一夜讲完半生，不由得唏嘘不已。
　　“顾先生，侬还要回先施吗？”
　　顾植民摇摇头。
　　“侬不计划与夫人并肩，重起炉灶，把那个富贝康公司做起来？”
　　“我……连辨香的功夫都丢掉了，又怎能襄助她达成夙愿？”
　　“那……侬不去寻夫人？”
　　“我有何面目见她？”
　　“那你有何打算？”
　　顾植民只是苦笑：“我若有打算，也不会今晚浪迹街头了。”
　　小皮匠咧嘴一笑：“那……不妨听听我的志向？”
　　“哦？”顾植民倒来了兴致，“你讲。”
　　“很简单，之前也说过，我的志向，仍是擦鞋、修鞋，而已。”
　　“如此简单，就没有……？”
　　“没有，我之前与先生讲过，我只有一颗做皮匠的心思，但这心思不是简单心思，而是匠心。顾先生，莫看这区区匠心，却又是一片‘将心’，将帅之心啊。比如我擦一双鞋，大小鞋刷、各类鞋油鞋粉、各种鞋布，便都是我手下的兵卒，我令旗一挥，它们便纷纷上阵，遇到鞣薄皮鞋派谁打先锋，遇到三接头皮鞋派谁扫尾，我必须调度合宜，若有分毫误差，那擦出来的鞋便没有这般亮，这般好——顾先生，我一个皮匠，匠心再大，手下行伍不过这几样，其实侬做化妆品，那必定要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比我这擦鞋，需研究的东西不知多到哪里去来！”
　　小皮匠几句话，令顾植民恍然大悟。诚哉斯言，匠心原来就是将心，一个人若在某行立下志向，苦苦钻研，那么即便是方寸之地，也如弈枰，如战场，如群雄逐鹿，如洛水问鼎！
　　“只是，我志气已丧，连辨香的本能都丢弃得一干二净，又如何寻回‘匠心’呢？”
　　小皮匠呵呵一笑：“所谓匠心，便是初心，初心不远，回头便是。顾先生，别忘你当年做的百雀飞翔的梦就好。”
　　顾植民一怔，看看脸色酡红的小皮匠，突然觉得他却似上天派来点拨自己的奇人。
　　“是啊，百雀，百雀，百雀是我的梦，亦是太太的梦，更是她为化妆品取得商标名字……谢谢，谢谢！”
　　“不，我听了一晚上，忽然明白一件事——百雀只是顾先生侬的梦，而尊夫人肯定也有过梦。侬反求诸己太多，却忘了夫人的梦想。齐全了方是圆满，这个小小化妆品公司有了侬夫妇二人的梦境才好。”
　　“……你讲得甚是。”
　　顾植民站起身，给小皮匠拱手行礼，万万没想到，他当了一夜说书人，最后点醒自己的，却是个微不足道的听书人。
　　“顾先生，日头东升，噩梦尽醒。以后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小皮匠朝他微微鞠躬，背起擦鞋的木箱，吹着口哨，径直朝那烟火人间去了。顾植民如梦方醒，一路狂奔，冲回家里，却发现妻子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一点一点收拾亭子间。
　　徐小姐并没有怪罪丈夫，但顾植民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帧志，我、我想走回头路！”
　　“侬脑袋瓦特啦？在讲什么胡话？！”徐小姐抬起冰凉的手指，触触丈夫额头道。
　　“我们回一趟嘉定吧？带你、儿子去我老家白相白相！”顾植民激动地说。
　　他要走回头路，他要去看看最初的地方！


第四十四章 鼻通
　　回黄渡之前，顾植民办了两件大事。
　　一是卖掉了培福里未住进去的新房子，腾出一笔钱，在马老板说和下，亲自上门，向青帮太太道歉赔款；二是去公济医院，延请了著名中西医大夫，为姨太太做了全面检查。
　　中医认为是外邪袭表，湿热内蕴，壅于肌肤，西医认为是皮肤特异性过敏，中医下了方子，西医开了舶来的药片，中西兼治，一周光景，姨太太的脸已大有好转。
　　青帮堂口大哥虽然霸道专横，但顾植民里外照料周到，一口气赔了大钱。大哥拿着钱，又勾搭上一个交际花，遂将此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外患已解。顾植民向马老板请了假，又把儿子送到徐家花园，交由岳父母照料，于是带着徐小姐，踏上寻心之旅。
　　两人先去第一次相见的华夏书局，小董此时早已北归，看店的人已经换了一茬。两人无声无息踱到二楼，发现里面已经翻新变了格局，原来林立的书架，被隔断一半，改成库房，书籍蒙尘，杂物堆积，又何曾能找到当年闻香相见时的模样？
　　徐小姐买了一本郁达夫的《茑萝集》，夫妻二人走出书店，瞥见旁边新开一家花店，名字恰恰就叫“茑萝屋”。徐小姐笑道：“堪堪是巧，我们进去看看吧。”
　　顾植民点点头，陪夫人走进花店，望着徐小姐挑选着栀子与百合，她站在鲜花中间，宛如世间最纯粹最美好的花朵。
　　民国二十二年秋天，一列火车开出上海，冒着烟气朝西边行驶。车窗外，黄澄澄的稻田与明绿色的湖泊相互镶嵌，绵延不绝。
　　车到嘉定，顾植民带徐小姐逛了老城厢，尝了南翔小笼和白切羊肉，饭后还添块印子糕作甜点。
　　顾植民回想少年在乡困窘，这些小吃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珍馐，而今他虽尝过山珍海味，一只小小汤包，入口却能勾起万千乡愁，不由愈发感慨小皮匠讲过的话——
　　“初心不远，回头便是。”
　　如今，他回来了。
　　他同徐小姐饭后包了车，直奔黄渡而去，其实这些年，顾植民一直寄钱补贴家用，但要么生涯坎坷，要么公事倥偬，尤其自从婚后一次都没回来过。
　　车还没进黄渡，远远已能望见顾家在村口新起房子的雕甍。等穿过稻田，便见顾父顾母两人立在那株香樟树下翘首盼望。
　　徐小姐急忙叫黄包车停下，牵起丈夫，迎上前去，拜会公婆。顾母拉住媳妇的手，没讲几句话，早已泪水连连，又装作嗔怪道：“只你俩回来，我的孙子呢？”
　　顾父笑着接过儿子的行囊，又打断嘘寒问暖的妻子：“啊呀，老太婆，为什么站在村口讲话，还不带儿子儿媳回家里？”
　　与上次回来相比，顾植民觉得父母已经衰老太多。回看乡里，一切也仿佛沧桑大变，兵灾烧塌的房子尚在，但不少人家又建起了新屋。乡亲们听说他要回来，纷纷站在院里等候，待见到徐小姐，又议论纷纷起来。
　　“啊，看看植民媳妇的举止气派，真真比吴大户家婆娘要爽气得多！”
　　“呸！人家可是上海滩的富家千金，开染坊的老吴比起来算什么东西！”
　　顾植民夫妻俩归来轰动了乡里，顾家早预备下饭菜，请街坊四邻来坐。
　　顾植民、徐小姐跟他们挨个攀谈着。虽然房子翻新，村落重建，然而一切仍然宛如昨日——男人们还在打着短工，女人们还在帮佣洗衣，她们的手上依然遍布皴裂伤痕……
　　“植民啊，你好福气啊！原来都讲翠翠是天仙，你可娶了个比天仙还像天仙的老婆。”牛大叔喝了两碗黄汤，又哪壶不开提哪壶起来。
　　果不其然，一听到姐姐的名，顾家人顿时黯然神伤。幸好牛大婶看在眼里，拎起丈夫的耳朵，使劲一转，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这个死脑壳，热闹场子卖母猪——尽干些败兴的事！给我回家去！”
　　牛大叔嗷嗷直叫，临走时还顺手抓了壶老酒揣进怀里。
　　“植民啊，广胜怎么没与你一同回来！这小子自从去了上海，就把他爹娘忘了！”许母不知何时蹒跚过来，拉住顾植民询问。
　　顾植民心头一酸，一时不知从何讲起。
　　“怎么啦？广胜……他还好吧？这个不孝子呀，难道非长了白胡子才娶老婆不成！”许父在旁边桌子，愤愤骂道。
　　“伯伯伯母，你们不必担心，广胜在大洋行做工，发了大财了，他是眼界高，凡间女子不入法眼而已。”顾植民只好如此安慰两位老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半个村子的人都喝酣了。顾植民望见徐小姐被一群村里女孩围拢，反复攀问上海滩的时尚，他呵呵一笑，拎包化妆品，过去往木桌上一放。
　　“一人一件，大家随便挑。”
　　“啊呀呀，植民哥，你果然是卖化妆品的大亨，最懂女人心思！”大家七手八脚，叽叽喳喳挑起中意的化妆品来。顾植民惊讶地发现，就连小村落里的女孩都晓得蜜丝佛陀、旁氏、夏士莲这些洋品牌……
　　“小妹妹，倷也喜欢这些大牌子吗？”徐小姐果然也发现了同样问题，问身边的一个梳麻花辫的妹子道。
　　“喜欢是喜欢！就是太贵，买不起的！”麻花辫妹妹噘着嘴道。
　　“那如果有国货牌子，货真价实，倷买不买？”
　　“我……先试试再说！听说除了几个老牌子，好多新国货都是骗人的！”小妹妹倒也十分耿直。
　　顾植民笑笑，趁着乱哄哄的劲，拉过徐小姐，两人混出院子，往香樟树下走去。
　　香樟树上的刻痕已经淡了，顾植民多希望他与许广胜的仇怨，也像这斑斑刻痕，与岁月一同淡去。
　　他拉着徐小姐，绕过香樟树，踩着田塍，一路走到少时劳作的田野里，走到高高的河堤上，同心爱的人坐在柳荫下边。
　　“翠翠姐就是从这条河里……吗？”徐小姐轻声问道，似乎不想揭开当年的伤疤。
　　顾植民点点头。徐小姐不响，只是站起身，朝船闸那里走去。她站在闸上，从随身手包摸索出一盒香粉，迎风一散，簌簌抖落在滔滔河水中。
　　“翠翠姐，我俩素昧平生，也不知你去了何方，飘零到何处，唯愿你在大千表里，平静、开心、再也不遇见这世上的苦楚吧。”
　　顾植民走过去，轻轻搂过徐小姐肩膀，和她一起，把香粉散在河水里。那香粉大概是徐小姐精挑细选的，那芬芳与这乡野里的气味是如此相合，他不禁慢慢闭上眼睛……
　　秋飚起天末，满陇稻花香。顾植民仿佛看到当初在稻田里打短工的自己，那个少年浑身泥巴，却同样闭着眼，贪婪呼吸着空气里的气味。
　　稻香是黄澄澄的，桑味是浅绿色的，泥土褐色，流水青葱，一抹弥漫的深灰画过来，那是烟筒子老张的气味，又是一缕粗糙的铁蓝，那是刘大手的汗味……
　　顾植民又记起来那天下午，当小皮匠开玩笑试探他的嗅觉时的情景——刹那之间，那天街边面包房新出炉的可颂香、报童手里晚报的油墨香、太太小姐们用的香膏、香水味，乃至远处黄浦江的水腥气、更远处浦东乡村里冒起的袅袅炊烟，都幻化成千丝万缕的笔触，一时间让黑白世界五光十彩。
　　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吧。


第四十五章 开张
　　回上海的火车上，顾植民紧紧握着夫人的手，须臾舍不得分开。
　　徐小姐凝望丈夫：“你决定好了？”
　　“是。今后我们夫妻同心，一起把百雀做大做强，让黄渡还有更多的乡下姊妹们也能用上实惠的好国货！”
　　经历这许多，他终于拣回初心，亦有了破釜沉舟、从头再来的勇气——昔年他背着两件破衣烂衫也敢闯上海，如今有志同道合、智慧无双的妻子，更有多年积累的经验、人脉，还有什么怕的！
　　徐小姐回握住顾植民，夫妻两人执手相看笑眼。
　　谋划既定，顾植民便赶回先施公司，向马老板赔罪，青帮姨太太的事，他给公司带来了损失，不辞职不足以服众。得力爱将突然请辞，马老板不断挽留，但顾植民去意已决。
　　“马老板，先施多年，承蒙您照顾，然而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要去做早该做的事了。”
　　马老板苦劝不得，万分惋惜也只能放他离开，但还嘱咐他：“日后若需帮忙，只管来先施找我。”
　　顾植民一揖手，拜别旧东家，迎着昔日弟子们或讥讽或同情的目光，挺直腰板走出了先施大门。他正要拦一辆黄包车，小傅却偷偷守在外面，一见顾植民，扑通一声跪下，哀望着他。
　　“师父，您罚我吧！”
　　顾植民叹息一声，扶起小傅。他已离开先施，不再是他师父了。昨日种种，譬如朝露，他向马老板求了情，再给小傅一次机会，他尽可重回先施。
　　小傅心中感激，愈发羞愧，他长跪不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愿意跟着师父，师父去哪儿他就去哪儿！顾植民看他意志坚定，眼神澄明，晓得他是真心悔过，矢志跟随，终于点头应允。
　　既然要办公司，做国货，自然少不得人手。一番思量，顾植民想到了一个人。
　　当顾植民和小傅找到码头仓库时，黑货作坊的主事阿凌正蹲在烂门槛上，闷头抽着“磕头牌”①香烟。
　　往里一看，地上一片狼藉，老母亲缩在屋角，哄抱着呜呜哭泣的幼子，几个佣工表情麻木，没甚生机。
　　原来那日顾植民带着大帮人马杀过来兴师问罪，终究惊动了青帮，虽然他没追究，青帮却派人来闹了一场。
　　佣工们一见顾植民，纷纷露出愤恨表情，阿凌挡在他们前面，质问顾植民究竟要如何才肯罢休。
　　顾植民不答，掏出一块饴糖弯腰递给小孩，小孩立马止住哭泣，他抱着糖舔了一口，又把糖送到阿奶嘴边，看她也啄一口，方才笑了。
　　顾植民也笑了。他将自家事体坦诚相告，问阿凌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堂堂正正做国货。如果他愿意，作坊里的小工，他也一并接收。
　　本以为山穷水尽，没想到峰回路转，佣工们眼巴巴望着阿凌。阿凌望望瘦弱单薄的老母，望望嗷嗷待哺的幼子，还有屋里病弱无力的妻子，他重重点头。
　　顾植民高兴极了。
　　“从今往后，我们戮力同心，一定能做出属于咱们自己的新派国货！”
　　佣工们饱含热泪，齐声答应。仓库没钱再租用，他们把作坊设备搬到蒲石路，顾植民和徐帧志又住进亭子间，把大房间腾出来做作坊。
　　徐小姐看见屋子中间挂着的书法，眼眶湿润，她握住顾植民的手，顾植民回握。
　　那条幅正是之前挂在亭子间的那副对联的复品——
　　“意诚言必中，心正思无邪。”
　　“荣德生先生的手书一时难再寻到，暂且先挂这个，他日有机会，再请荣老先生墨宝回来。”
　　夫妻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些年里，徐小姐研发路上耕耘不辍，调制出“百雀”牌润肤霜和花露水，都是新香型、新配方，质量过硬。
　　产品有了，顾植民带着大家开足马力，全力创业，阿凌管生产，徐小姐管配方，管内务，他则又从零做起，和小傅几个工人走街串巷，重操跑街旧业，不同的是，这回他销售的是自家产品百雀。小小房子里一派热火朝天，已经无声运作多年的富贝康终于重装开业，沿着历史的轨迹奔驰而去。
　　顾植民每日起早贪黑，人熬得干瘦黢黑不少，货品却没卖出去几件。许多人一见他卖的是名不见经传的国货，听都不听，便将他赶走。
　　顾植民想着从前承蒙卢溪云照顾，在她任教的惠风女子学校卖过不少化学社鹅蛋粉，再去那里碰碰运气未尝不可。谁料他到了学校，向守门人打听卢溪云老师，却说她已经调职离开了上海。
　　顾植民从兜里掏出块银元，塞给守门人，想再进去试试。当初买鹅蛋粉的女同学不少，或许有人还记得他。
　　守门人拿了钱，挥挥手让他快去快回，勿要惹事。
　　顾植民拎着皮箱入了女校，一路打听推销，迎面走来一群女学生，他赶忙吆喝，学生们闻到香味，相互看看，最后都围绕过来。
　　一个学生掀开匣子，兴致勃勃地嗅闻着，不住赞叹花香浓淡宜人，看到匣子上“百雀”二字，好奇问道：“这是什么牌子，怎么未曾听过？”
　　顾植民心觉有戏，热情介绍这是新出的国货牌子，物美价廉，不比那些橱窗柜里的洋货差劲，买到就是赚到。
　　学生们听到国货，眉头已然微微蹙起，待听到是新品牌时，更是兴趣全无。
　　顾植民忙说自己同他们学校卢先生是故交，早先还来卖过鹅蛋粉，有信誉有保障，不信四处探听探听。
　　学生们面面相觑，女校的学生早换了一批又一批，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正犹豫时，其中一个蓝衣学生突然认出他来。
　　“你是……你是那个姓顾的，顾植民对伐？”
　　顾植民看到希望，连连点头。
　　“正是顾某，从前在贵校卖过鹅蛋粉的，好使得不得了的，小姐侬记起来了？”
　　“好啊，卖假货卖到学校来了！”不料那蓝衣学生听了反而怒气冲冲，指着他鼻子骂道，“同学们，这个人坏得很，前不久在先施卖假货把人家脸给搞坏了，人家不依，找到他家里去，登在了报纸上！好的嘛，他家竟然藏着个黑心作坊，专做假货，以次充好……”
　　顾植民暗道不好，这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之前的事，却只一知半解，不晓得背后真相。他着急辩解，蓝衣学生却噼里啪啦一通责骂，连带其他学生们，一齐将他轰出学校，连带脂粉匣子全都摔弃在大马路上，呸了两声，这才愤愤回去。
　　“带着你这些害人的东西赶紧走！”
　　守门人看见，摇头晃脑，劝他以后勿再来咯。
　　顾植民从地上爬起，抹平蹭破的衣衫，心烦意乱，郁闷无比，他摸向口袋想抽支烟，只摸出一片空气——方才被打出来时，烟也掉了。
　　他愤懑地狠踹一脚墙角，那水门汀墙壁裹着大理石，梆梆硬，疼得他直抽冷气。他颓然半晌，默默收拾好皮箱，重又打起精神，接着沿街叫卖吆喝起来。
　　回到家里，徐小姐尤自闭目塞听，把自己关在研发室里，在瓶瓶罐罐间忙碌不停。
　　阿凌接过顾植民皮箱，看他满脸疲色，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几个工人从隔出来的车间里探出头来，看到满当当的皮箱，又失望地缩回头去。
　　顾植民留意到阿凌神色，他瞥眼柜台上的月份牌，原来又到了发薪水的日子。他心里叹口气，员工们每旬就指望这点铜子养家糊口，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他拍拍衣袖，让阿凌稍等，自己回房翻出钱匣子。儿子在一旁小床上酣睡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顾植民数出一个数，看着匣中所剩无几的钱币，不由叹口气。百雀举步维艰，倘若再无进项，公司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他把钱交给阿凌，回屋复又看着儿子睡颜，聊以**。
　　顾植民摸摸孩子可爱脸颊，脸上却勃然变色。
　　他猛然冲到研发室门口，把门拍得砰砰作响。
　　“徐帧志，你赶紧出来！”


第四十六章 发展
　　顾植民和徐小姐坐在医院走廊里，当中隔开老远。儿子打了退烧药，正在里头酣睡。
　　创业不易，两人连日已累计许多压力，孩子一病，愈发着急上火，言语间难免失了分寸。
　　顾植民朝徐小姐挪挪身子，徐小姐又冷着脸挪开，顾植民再挪，徐小姐继续保持距离。顾植民伸手去拉太太手，被一巴掌拍落。
　　“侬躲我远些！”
　　“夫人，太太！是我的错，不该冲你发火，夫人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吧！”
　　顾植民百般道歉，千般赔罪，说自己是个莽夫，着急起来就胡乱说话，请夫人千万不要跟他计较，降低克拉斯就勿好啦。
　　“跟你在一起，我还要甚克拉斯？！”徐小姐横他一眼。
　　她愿意讲话，气已消大半，顾植民暗松口气。
　　晚上，徐小姐在灯下记账，顾植民给她捏肩，徐小姐轻哼一声，拉他坐下，把钱匣子端出来。夫妇两人拨弄着寥寥无几的两把银元，不免愁从中来。
　　如今风潮是崇尚洋牌洋货，虽然他们的东西并不比洋货差，却也改变不了无人问津的现实。倘若他们只有自己，尚且能再扛上一扛，但百雀如今已不仅是梦想，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再卖不出货，下月的薪资都难发出，他们又该如何向员工交代？
　　此时此刻，是继续坚持做自己推陈出新、独创的国货，还是优先卖大路货生存，似乎已经没那么难以抉择。
　　顾植民怀抱住徐小姐，两人望着窗外悠悠明月，许下承诺。
　　“曲线救国，一切都是权宜之策。咱们得先让百雀活下来，再做我们自己的东西！”
　　翌日一早，顾植民揣着家中余钱奔去百货公司，捡了数款热销的外国香膏、香脂，回到蒲石路，徐小姐已经叫停生产，工人们四顾茫然，忧心忡忡，阿凌脸色亦有些难看，不敢与顾植民对视。
　　小傅见他回来，忙冲过来告状，原来阿凌手下有名工人，昨日领了工钱就请假离开，今早也未见他来，一查看，方才发现车间里的私人物品已被他清走了。
　　顾植民拍拍小傅肩膀，并不深究，只把大家召集在一处，说明昨夜定好的计划方向。他开诚布公给大家选择，公司现今正逢艰难，倘若还有人想离开百雀，另谋生路，他绝不阻拦。不过，若选择继续留在百雀，有他一口饭吃，绝不让大家喝粥。
　　工人们互相望望，心中惴惴。阿凌率先表态。
　　“顾先生，徐女士，是您二位在我们艰难之时伸出援手，我若此时离开，岂不成那等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往前走两步，站到顾徐夫妇一边。
　　小傅也说：“师父撵我走我都不走，我还要跟着做事业呢！凭师父师娘的本事，做出个响当当的国货牌子，岂非手到擒来？！”
　　他宛如说书一般，讲起顾植民在先施的传奇故事——他师父是先施百货大名鼎鼎“神鼻”，勿论什么洋货、国货，被他那么一嗅，什么成分、材料，全都一目了然。
　　工人们这才知道顾老板还有这等神技，有这等人物主事，又有阿凌在一旁不断鼓劲，众人心中又有了一丝信心，纷纷选择留下。
　　顾植民和徐小姐对视一眼，都很欢喜。徐小姐振奋士气，鼓励大家再撑一撑，曙光就在前方。众人齐声应和。
　　方向既定，夫妻俩泡在研发室，将买回的洋货逐一分析，破解配方。两人夙兴夜寐，不辞辛苦，终于颇有收获，然而配方里最后一味原料，却始终不能确定。
　　顾植民恢复过来的嗅觉这回派上大用场，他闭上眼，深深嗅过样品，眼前浮现出各样图卷……在漫山遍野的鲜花里，他看到许多用鲜嫩水果雕成的玫瑰，娇嫩欲滴，是水果玫瑰！
　　蕴含这一气味的香料多达十数种，然而要确定具体种类，还需仔细甄别。此后数日，徐小姐逐一试验各种香料，尝试与已有原料融合，然而不管如何调制配比，效果始终不对。
　　工人们一茬接一茬地往回买试验原料，又一桶接一桶地往外倾倒失败废品，徐小姐急得嘴角爆出一颗硕痘，顾植民看在眼里，亦急在心里，只能多煮绿豆汤消火，把试验器皿洗刷得光可鉴人，确保不留一丝化学残余。
　　徐小姐抿嘴，专心致志地化验着，顾植民帮不上忙，烦躁地抓住样品，反复嗅闻，他眼前呈现的仍是那副相同画卷，水果玫瑰一如既往的娇媚鲜嫩。
　　顾植民拼尽全力把自己化进画中，用脚步丈量每一寸画中景，在熟悉的景色里，他突然看到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那里竟隐藏着香甜可口的雪梨和隐约香味的薰衣草！他欣喜若狂，这种独特香型只有一种香料才具备——乙酸香叶脂！
　　这回终于找对了。徐小姐再次展露笑颜，阿凌小傅也松口气。分析出配方后，他们惊喜地发现，许多外国原料在本地即有生产，无需海外进口，如此一来，便能节省运输、仓储等费用，大大降低生产成本。
　　两人不断试验，徐小姐调制、融合成品，顾植民用“神鼻”测验效果，夫妻俩没日没夜，废寝忘食，终于做出一款和洋货护肤膏香型、质感极为相似的润肤霜，因为针对其中数种原料进行了优化升级，其细腻滋润程度甚至更胜一筹，但由于都是用的本地材料，虽然料实材真，价格却比洋货便宜许多。
　　新的润肤霜给工人们带来鼓舞，他们觉得新产品简直比洋货还好，更润更香，成本还低廉，如果装进洋货盒子，肯定能卖同款价位，这是他们从前在黑货作坊里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
　　阿凌觉得不妥，却阻拦不住兴奋的众人。还好顾植民和徐小姐严词拒绝，他们的产品虽然是比着洋货做的，但产品配方是全新的，倘若冒充洋货，既欺骗消费者，也砸了自己招牌。
　　顾植民最后一锤定音。
　　“我们的润肤霜是产品，不是假货，必须得用百雀自己的壳子。”
　　他拿着样品，换上西服衬衫皮鞋，去先施找马老板谈专柜，没想到被马老板一口回绝，他知道顾植民的能耐，但百货公司要对顾客和股东负责，生意回归生意，交情归交情，百雀要进先施，还得先做出样子来。
　　“我虽然是老板，但先施也不是我一言堂。”马老板坦言。不过他到底惜才，当初又曾给出承诺，于是复又申明，如果顾植民需要，他可以私人帮忙。
　　顾植民知道马老板磊落，他也不想食嗟来之食，于是婉言谢绝。他起身欲告辞，马老板却拦住他，沉吟片刻，给他续上茶水，郑重邀请他重回先施。
　　“记得你从前在先施时，鲜衣怒马，豪情恣意，如今却这般……倘若回来，岂不少遭受些苦罪？”
　　顾植民淡然一笑。
　　“心里若甜，苦也不是苦了。”
　　马老板见他心意坚定，确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百货公司进不去，顾植民只能继续跑街推销，虽然这回产品推陈出新，然时隔多年，由他带动的跑街风气早已成型，他自己却已争不过新人，辛苦许久，全无成绩，想策划活动推销，但手里没有余钱，顾植民压力愈大，常常半夜惊醒，睁眼到天明。
　　苦思许久，顾植民终于想出新招，可以不用大钱，也能让更多人看见百雀。他带着小傅几人，拎着浆糊桶，起早贪黑，街头巷尾贴广告。
　　可跑街也分堂口地段，往往他们前脚贴好，后脚就被其他跑街先生撕掉。
　　这一片都归他们！几个跑街先生露出挑衅笑容来。小傅气得要去扯皮，被顾植民拦住。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深夜，朗月高悬。徐小姐还在沉睡，顾植民悄悄起床，左右张望一阵，确认四下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亭子间。
　　房门合上，徐小姐在黑夜里却睁开眼睛，那双眼澄澈清明，分明没有半丝睡意。


第四十七章 蹊径
　　“师父，我们的百雀能响当当打出去吗？”
　　小傅陪顾植民空跑一上午，正坐在路旁，一边嘟哝，一边呲牙咧嘴，挑脚上磨出来的水泡。
　　顾植民看徒弟的模样，煞是心疼，让他更心疼的，是仿佛无法回复徒弟的质疑。
　　他回想当时走街串巷，贩卖化学社香粉时的情形，顿觉时过事迁——那些年上海周边，军阀恶斗，整日兵荒马乱，除了几大家国货外，并无如此多化妆品牌。
　　这几年倭寇在华北步步紧逼，但苏沪一带尚算平稳，许多工厂作坊也开始制贩香膏香粉，大小品牌良莠不齐，百姓见的多了，也吃过瘪，愈发不信服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新国货。
　　“还是那句老话，酒香也怕巷子深呐。”还没等顾植民劝解，小傅却先想通了，“师父，我给侬造出来天大祸事，搞得侬从堂堂百货公司襄理变成一个走街串巷的贩子，可侬非但没怪罪，还给我这被扫地出门的人一个营生……师父，谢谢侬。”
　　小傅一番话，让顾植民感慨万千。他必须努力，他必须拼命，原来卖化学社香粉，只是为了一家人生活，可如今，他要提挈好几个家，他没有理由心灰气冷。
　　“脚上的泡，疼不疼？要不要回家抹些万花油？”
　　“哎呀，没那么金贵！”小傅站起身，故意活蹦乱跳几下，“侬看，我好得很！”
　　顾植民拍拍徒弟，两人又拎起皮箱，准备再绕两趟街，去大夏大学碰碰运气。走着走着，大略是脚疼得刺激，小傅一咧嘴，又说：“师父，我倒是有个想法。”
　　“哦，你讲。”
　　“现今卖的香膏香粉，就是为了涂一层白，留一丝香，用来遮丑遮臭，并未对皮肤有半丝疗愈作用。而那些能疗愈皮肤的万花油、红花油，却又是气味刺鼻，不能日常涂抹——侬说，要是将化妆品与疗愈结合，做一种天然妆品，岂不是一举两得？”
　　小傅的话说到了顾植民的心坎里，他点头赞许。小傅又嘿嘿一笑：“不过配方的事，还是要靠师娘，我们这些只能空想。”
　　“空想没关系，就怕没想法。”
　　两人说着拐过街角，只听喇叭声响，一辆汽车迎面而来。险些把两人撞到。那汽车理也不理，扬长而去。小傅激动上前，追着大骂几声，顾植民怕多生事端，急忙将他拉住。
　　“狗眼看人低！阿拉以前也是乘汽车的！”小傅犹自愤愤。没料到他刚骂完，就听喇叭声响，那汽车居然又徐徐折回来。
　　小傅显然有些惊讶，万一车里是流氓头子，便又是给师父惹祸。
　　顾植民急忙将徒弟护在身后，却见车窗缓缓摇下来，里面探出一张熟悉面孔。
　　“顾先生，别来无恙啊。”许广胜梳着油光可鉴的背头，嘴里叼只雪茄，笑眯眯望着他。
　　“广胜……？”
　　许广胜吐出一口烟雾：“呵呵，没想到吧，当年永安先施一场恶斗，我和范春城被扫地出门，你却安坐钓鱼台。可如今呢，我去了花旗商行，又谋到买办的差事，你却成了街头卖货郎，啧啧，有句话如何讲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哈哈哈……”
　　“你别太猖狂！”小傅急了，上前欲骂。顾植民却明白，许广胜心中之魔仍在。他不反驳，只是拎起皮箱，拉着徒弟，远远避开马路，贴着墙角前行。
　　许广胜大笑着挥挥手，让司机又按响几声喇叭，甩起一路灰尘，扬长而去。
　　一天过去，斩获寥寥。顾植民拖着疲倦身体回到家，抽空与妻子讲了今天遇见的事。徐小姐听到后边，却是噗嗤一笑。
　　“侬嫉妒他？”
　　顾植民也笑了：“好太太！我岂是那样小肚鸡肠之人？我只是感慨，为何同乡兄弟，心中的仇怨却是那般深？”
　　“这个呀，与兄弟无关，与人品有关。”徐小姐拍拍丈夫的手，复转向瓶瓶罐罐中忙碌起来。顾植民只好感叹妻子思虑简单纯粹，仿佛只要躲在实验器皿里，即便外边世界风雨大作，也可以充耳不闻窗外事。
　　他叹口气，复去点检皮箱中零散卖出的货品，补上三两件货，望着皮箱发呆。他前思后想，觉得这样总不是办法，可对于未来出路，却又全无头绪。
　　是夜辗转无话。翌日清晨，顾植民疲乏张眼，发现徐小姐竟早早起来，又在实验间忙碌，桌上还摆着稀粥咸菜，他心头一热，赶紧向妻子问声早安。
　　“今天你去送货吧。”徐小姐淡淡地说。
　　顾植民一时有些发懵：“送货？去何处送？送什么货？莫非……”
　　“哈，侬是不是认定我每日只是独坐斗室，不管外边风吹雨打？”徐小姐慧黠一笑，反问丈夫起来。
　　顾植民顿时明白过来，激动得手舞足蹈：“啊呀！我的好太太，侬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快讲给我听听，如何就能不出门槛，为百雀敲定一桩生意来？”
　　徐小姐微微一笑，道：“这桩生意不是我寻来的，而是你寻来的。”
　　原来前几日徐小姐女校同学来信相邀，约昨天在丹枫阁聚会。她本欲推辞，但转念想到丈夫在外面辛苦奔走，因销路不佳，正渐失信心，于是决定抛下手里繁务去一叙。
　　岂料方寒暄几句，便听坐身旁的同窗密友连桂珍问道：“帧志，侬做的化妆品牌子，是不是叫做‘百雀’？”
　　徐小姐不免惊讶，她尚未与同学朋友讲过创业之事，连桂珍又如何知晓？
　　连桂珍一笑，又道：“我在卿云女校做校务主任，最近常见校园旁有传单，上面地址似曾相识，后来才记起是你家——如今销路如何？”
　　徐小姐方明白，这想必是顾植民广布罗网之功劳，于是趁热打铁，道：“万事开头难，你做校务主任，就不帮衬一下老同学？”
　　连桂珍摇摇头，叹口气道：“一言难尽，如今政府整日提倡‘新生活运动’，满街也尽是新国货，吹得神魂颠倒，用起来却全不是那回事……”
　　旁边一位同学打断道：“桂珍，别人信不过也便罢了，就凭帧志的品格能力，如何会做出大路货来？”
　　连桂珍道：“就算我打包票推销，可学生教师也没人愿意花钱冒险啊。”
　　徐小姐灵机一动，问道：“桂珍，你们学校有多少学生？”
　　“三百人左右。”
　　“这样，我免费送你一百五十匣香粉，一百五十匣雪花膏，你发下去给学生老师试用，跟另一半用其他品牌的人货比货，如何？”
　　“帧志果真是大经理，财大气粗！”旁边同学听了，竖起大拇指。
　　连桂珍却在犹豫：“帧志，你这样慷慨，会不会损失惨重？”


第四十八章 话题
　　连桂珍的话，其实也是顾植民的忧虑所在。
　　一百五十匣雪花膏和香粉，成本粗计便有两百八十块银元。这笔钱花出去做推广还好，可百雀的化妆品真材实料，既温润又耐用，就算一百五十个学生用了都说好，最后也只有另外一百五十人动心解囊而已。若等半年后用完一套脂粉做回头客，那百雀这个牌子想必也已经凉透了。
　　徐小姐显然一眼看穿丈夫心思，道：“你且送去，我自有主张。”
　　顾植民半信半疑，三百件货品，皮箱装不下，必须要雇车。他走下楼，叫上阿凌、小傅，把存货拉上大半，小傅看到开了张，兴奋得在黄包车上手舞足蹈。
　　“师父，谁介绍的大买卖？”
　　“你师娘。”
　　“这笔赚多少钱？”
　　“不赚，白送。”
　　小傅一惊，险些从车上跌落下来。
　　“师父，侬是想自杀对伐？侬要关门大吉，那我何处去？！”
　　顾植民本来忧郁，听小傅一讲，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但觉愈发索寞，只好硬着头皮，劝慰徒弟道：“放心，你师娘自有妙计。”
　　时近中午，两人终于到了卿云女校。顾植民投了名刺，门房连忙打开校门，说是连桂珍在后边操场等候。
　　顾植民心下纳闷，这些货不送去库房，拉去露天的操场又是为何？
　　小傅更是泄气，嘴里直是唠叨，这么多脂粉本就是白送，莫说成本，连车钱都要搭上，如今人家却要扔去操场，风吹雨淋，简直欺人太甚！
　　师徒二人五味杂陈，只得央告车夫多送一程，结果绕到楼后，便见操场彩旗招展，顾植民正在发懵，便见一个齐耳短发、举止精干的女子迎过来，伸出手问：“侬是顾先生吧，我叫连桂珍，帧志的同学。”
　　顾植民慌忙握一下女子指尖，忽见迎面就冲来几个男人，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镁光灯啪啪爆闪，照得他一阵头昏目眩。
　　小傅哪见过这阵仗，吓得一跳三丈，幸好顾植民率先冷静过来，将徒弟紧紧按住。此时那几个男人掏出纸笔，自称是《申报》、《时报》、《晶报》记者，特来采访“百雀”扬国货之光，捐赠校园美肤品一事。
　　顾植民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妻子早就安排妥当，即便白送脂粉，也大有学问可做。
　　想到这里，他马上稳住阵脚，遂邀连桂珍主任站在身旁，将赞助女校的初衷从头讲起。不料话音刚落，便有记者抛来问题。
　　“顾先生，百雀也是新国货。有人说新国货质量参差不齐，故而市民宁愿多花钱买安心，也不用尝试新品，你又是如何看待此问题？”
　　顾植民一笑，道：“其实无论洋货国货，莫不分为三种：一是货不真价不实，为顾客唾弃者；二是用料一般，跟风模仿，仅凭低价风靡两三载，最终沦为时代的抛弃者；三是良心做事，长远营销，做百年招牌者——百雀虽小，却有鸿鹄之志，我们真材实料，真名实姓，为的便是打出百年品牌，做国货之光！”
　　人群中一片窃窃私语。顾植民向来人来疯，他索性踮起脚尖，振臂讲道：“今日捐赠卿云女校脂粉，一来表达对有志师生的赞许，二来便是请顾客来裁判——百雀是有百年鸿愿的新国货，绝不做一时爆红，旋即销声匿迹的流星。诸君如若不信，就请以卿云女校为证，百雀愿学大侠霍元甲，与洋货、老国货和其他新国货打一番擂台赛！”
　　他掷地有声的一套陈辞，却惊得周围四下鸦雀无声，少顷忽然传来几声清脆掌声。
　　放眼看去，竟是小傅在使劲拍红了巴掌，他这几声引得人群纷纷鼓起掌来，顾植民忙拉着小傅，将车上货品卸到操场台上，本来观望的学生纷纷上前抢领，一瞬间送来的三百套脂粉已经抢夺一空。
　　女学生们拿着抢到的脂粉，叽叽喳喳评判起来。
　　顾植民索性双手拢成喇叭，高声呼道：“诸位同学，若觉得‘百雀’用得好，胜其他美肤品一两分，便请推荐给亲戚友朋。我顾某人在此保证，推荐出的每樽每匣都有酬劳，以供诸位有志青年勤工俭学之用！”
　　顾植民在卿云女校的一番演讲，转眼成了翌日报纸上的话题。徐小姐晚上坐在家中，翻着报纸，不由笑道：“亏你想得出学霍大侠‘打擂台’这种话头，真是‘狂童之狂也且’！”
　　“这都不算狂呢。我本想说学岳王帐下第一猛将高宠，要挑一挑洋货、老国货和新国货的铁滑车，话到嘴边觉得狂狷，又咽了下去……”
　　徐小姐咯咯直笑：“也好也好，不狂还登不了报呢——两位在报馆的同学都揶揄我，说我嫁了个‘人来疯’！”
　　“原来那些记者……”
　　“怎么？看不起你太太？以为你太太没有同学朋友？”
　　“啊呀！”顾植民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对于他来说，徐小姐根本不是什么贤内助，而是自己的主心骨。他一把拉过太太，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顾植民发表在报纸上无畏无惧的一番话果然掀起波浪，许多最初看不起这种杂牌货的人纷纷买一两匣试用，百雀价廉物美的特性让顾客们喜笑颜开。何况在徐小姐精心调配下，百雀润肤霜的质量和香气均不输给大牌子，价格却实惠太多！
　　一时间校园学生纷纷订购，学校里也掀起带货风潮——每个学生都有小姐妹，每个小姐妹又有同学，价廉物美的百雀润肤霜风靡校园，订单一沓接着一沓。
　　这只小雀终于生出了金蛋，工人也拿到工钱，愈发铁了心要与顾植民夫妇闯天下。
　　但日子一如既往，徐小姐在厂里管配方与财务，阿凌主抓生产，顾植民则带着小傅，挨个学校送货。
　　这天下午，顾植民送完一批润肤霜，与小傅在路旁买了两包菜馒头，权且当成午饭。两人吃完，顾植民想把裹馒头的油纸抛掉，却无意中发现垃圾堆里扔满了崭新的百雀铁樽。
　　他惊讶不已，于是弯下腰，捡起一个个铁樽掰开来看，发现尽是空盒——若是有人买了百雀，用完后扔掉铁樽，那为何包装如此崭新？又为何有许多盒子被一并抛弃在此？
　　顾植民兀自发呆，小傅却不知何时走过来，他显然看出了师父的心思，于是拽拽长衫，道：“师父，侬莫疑心，这并非什么怪事，且听我慢慢说起。”


第四十九章 荣耻
　　黄昏已逝，上海街头霓虹灯亮，一片光明。贩夫走卒挑担吆喝，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卖力奔跑，卖花姑娘走街串巷高声叫卖，绅士小姐在街头闲庭漫步。
　　人潮汹涌，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停留片刻复又开走。
　　小傅从三等车座下来，沿着大马路往巷子里走。天气渐热，他取下毡帽，擦擦满头热汗，步伐间却十分轻快。
　　路过一爿包子铺，掌柜的正收拾东西，准备打烊，看见小傅，乐呵呵地从棉絮焐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给侬留的包子，还热乎着呢！”
　　小傅谢过老板，在裤腿上一擦汗手，接了包子，捏着油纸包低嗅一口，笑容瞬间沁上脸庞。
　　他揣着包子拐进巷子深处。越往里走，巷子越窄，灯火越暗。小傅停在一家小屋门口，推开门扉，屋子幽暗，玻璃罩里煤油灯直窜，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傅如意正俯在桌上读书，听见动静，却不看他，反而微微侧过身子，将一侧脸颊藏进黑暗里。
　　小傅脱下长衫，小心挂好，换上粗布衣裳，又走到桌前，转动灯盏，拨弄下灯芯，屋子里霎时明亮了几分。
　　“灯要燃亮一点才好，否则眼睛要搞坏的呀！”小傅摸摸妹妹脑袋，“别给哥省钱！哥跟着师父干大事，能挣钱！”
　　如意也为哥哥高兴，最近百雀风头正劲，她看了顾先生在报纸上刊登的那番话，也觉热血沸腾，十二万分地敬佩。
　　“师父自然是一等一的厉害人！”
　　小傅也很得意，禁不住畅想起未来：“等哥攒够钱，就给家里拉上电灯，侬以后看书可就方便了！”
　　如意忍不住微笑，笑到一半又慌忙转过脸去。
　　小傅见妹妹始终不拿正脸对他，察觉有异，于是强掰她脸过来，方才发现她右脸角下有两道明显的淤青抓痕，在白皙脸上显得异常狰狞。
　　小傅气得发抖，一砸桌子，就要去替她报仇。如意忙拉住哥哥，只说女同学之间闹了矛盾，让他别管。一通好说歹劝，终于压下他怒火。
　　如意一手抓哥哥，一手抓过油纸包，大叹好香。
　　小傅果然被转移注意力，他展开油纸，将包子推到妹妹跟前。
　　“都是侬爱吃的馅儿，多吃点！”
　　如意将大包子逐个掰开，把其中一半塞给哥哥，兄妹二人吃得满嘴流油，相视一笑。
　　吃了两口，小傅记起什么，他擦净手，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个模样精致的铁盒子捧给妹妹，原来是百雀润肤霜。
　　如意一怔，回身翻翻布包，也掏出一个铁盒子。两个铁樽摆在一起，竟是一摸一样。
　　小傅十分诧异，如意掀开铁盖——只见她带回来的那樽铁盒子里空无一物，光可鉴人。
　　小傅不由嗔怪妹妹，若她想用百雀润肤霜，自己帮她带回来即可，何必去外头买。
　　如意摇摇头，这铁樽原不是她的，是她随手捡的。
　　她一指脸上伤痕：“这正是因此而起！”
　　如意这才道出个中原委。原来她们学校的年轻女孩总是把百雀润肤霜的膏体抠出来，放进洋货盒子里，究其原因，还在一个充门面。
　　一开始只有三两个如此做，后来便有同学偷偷效仿，不久后，偷梁换柱之举便已蔚然成风。
　　眼见同学们纷纷将百雀铁樽弃如敝履，将洋货盒子视作珍宝，她却看不惯，便冲上去和她们理论，然而寡不敌众，后来就如此这般了。
　　小傅轻斥妹妹莽撞，拿热脸帕给她敷脸，又责她行事太过冲动，只要人家花钱买正品，铁樽扔就扔了，又有什么打紧。
　　如意一脸倔强，她觉得哥哥正在做正确的、伟大的事业，她以哥哥为傲，容不得别人糟蹋他心血。她将润肤霜小心放进布包，明日大大方方带去学校，好叫大家都知道，她用百雀产品，她哥哥在为百雀工作！
　　“用国货，不丢人，发扬国货，更不丢人！”
　　如意声音铿锵有力。百雀质量明明不输洋货，同学们却自暴自弃，如此，国货品牌谈何发展，谈何壮大？
　　她一指桌上摊开的杂文集子：“鲁迅先生说得好，我们中国青年须得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若能唤醒同学们，我打这一架又何妨？”
　　妹妹一番话说得小傅心中澎湃，他跟着师父做国货，只为报答他，谋一份生存，从未把这份工作和“伟大”二字联系起来，如今想来，倒另有一番热血激情。
　　夜里，亭子间中，徐小姐惊讶回头，巴望着顾植民。
　　“小傅妹妹真这么说？”
　　顾植民点头，显然也激赏不已。他说起今晚在垃圾堆里见到的景象，不免叹口气，可惜不是人人都如傅家小妹这般，如今的风气仍旧是以用国货为耻，以用洋货为荣。
　　徐小姐笑了，透出一股自信。
　　她握住丈夫手，望着柜子里一摞摞做好的润肤霜，路阻且长，然必将上下而求索，如今产品做好，便已算迈出第一步，未来他们必将做出百年不倒的民族品牌，做大家认可的民族品牌，终有一日，这十里洋场，将会以国货为荣。
　　民国二十四年，梅雨季节，连绵风雨整整三天。蒲石路的老房子四处漏雨，开不成工，也做不成事。顾植民安排工人们轮班休假，又请瓦匠木工回来修缺补漏，却听广播里播报家乡黄渡也受了灾，心中一时又忧又急。
　　好在徐小姐始终沉静，她一面倩人打听顾家情况，送钱寄物，一面安慰顾植民，家中老宅方才修葺，应无大碍，等天气稍好，一家三口便回乡探望。顾植民稍感安慰。
　　不日深夜，又起狂风骤雨，飞落的树枝砸碎房间玻璃。大雨如注，朝车间库房猛灌，顾植民和徐小姐尽量抢救，然而杯水车薪，作坊里的机器、材料几乎都遭了水，数缸香膏还未来得及装盒，亦被大雨损坏。
　　船迟又遇打头风，儿子突然四处抓摸，哇哇大哭起来。徐小姐一探额头，果然高烧，又翻开他小褥子，身上并起了许多红疹子。顾植民和妻子忙抱起孩子，顶风冒雨赶往医院，挂了急诊。
　　一番检查后，孩子须得留院治疗，徐小姐留下陪护，又催丈夫回家善后。顾植民望见妻子泛白的脸颊，濡湿的衬衣黏在她胳膊上，激起一排鸡皮疙瘩。
　　他心疼不已，四处询问护士，终于借来一件外套，给徐小姐换上。
　　安顿好妻儿，顾植民匆忙往家赶去。
　　出得医院大门，此时天色渐明，外边依旧大雨滂沱，路上三两汽车来往，偶有黄包车驶过，俱都坐了人，顾植民却拦不住。他心急如焚，只能冒雨往家跑去。
　　他撑伞在雨中狂奔一阵，路过一处饭馆，只见门廊下躲着一个避雨的瞎眼老人。
　　那屋檐太窄，雨势却太大，老人已经全然湿透。他单薄身子微微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拄一支竹杆，身背三弦、布袋，手提云盘①，稀疏湿发贴紧头皮，雨水顺着脑门往下直滴。
　　老人听见动静，竹杆往他这边探伸两下，顾植民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跑去。
　　他跑了一段，心里终究不忍，复又退回来，将老人罩在伞下，将他暂时带回家中避雨。
　　两人行到蒲石路，甫一推开家门，累累香气扑面而来，将他们撞个满怀。顾植民眼前一派乱花渐欲迷人眼，直熏得他睁不开眼。
　　瞎眼老人使劲吸吸鼻子，惊叹不已。
　　“此香此景，老朽莫不是到了瑶池仙境？！”


第五十章 新名
　　云遮雾绕，目迷五色，顾植民塞住鼻子，拨开云雾，进到屋子里，眼前犹如一片泽国，香味自库房弥漫开来，那是沤水的香膏。
　　屋里一片狼藉，膏脂横流。顾植民心下一沉。报社、女校、工厂等地的数笔订单早已下好，不日就是交货日期，如若不能按时交货，届时，不仅愧对鼎力支持的朋友们，更会大大打击百雀形象。
　　顾植民冲上去翻看木桶，香膏遇水则发，表层已经彻底溶化，混上雨水，浑浊不堪。他心疼如刀绞，又乱如麻绳，好在经历过大风大浪，他强镇定下来，急寻来一块厚木板，换下破碎玻璃，将窗户钉得严严实实。
　　顾植民顾不上瞎眼老人，卷起袖子开始“抢救”，他将尚未污染的货品腾挪到干净地方，将脏污货品堆积在一处，大块大块的香膏掉落地上，化成一滩滩污浊香水，小傅、阿凌和工人们来上工时，心疼得眼都红了。
　　顾植民将情况一说，众人一阵哀嚎，丧气不已。小傅和阿凌脱下外头长衫，挽起裤脚袖口，默默加入进来，众人见状也行动起来，打扫车间，整理材料，归置实验室。
　　瞎眼老人也来帮忙，被顾植民劝阻，他捡套自己衣裳，让老人洗漱换下，自己则匆匆回厅收拾残局。
　　工人小贾正要将整桶香膏倒在地上，阿平拦住他，只倾斜木桶，倒掉桶中积水，然后将还未溶化的香膏整块扣出，再将污染部分一一切掉，还能剩下许多。
　　小贾瞧见，又惊又喜，如此，便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些都是干净香膏，可以装盒交货，交货压力也能小上许多。
　　他们连忙将情况禀报老板，熟料顾植民坚决不同意，反而执意要将所有香膏全部弃用。
　　“百雀正在起步，一点恶名也不能背负！”
　　顾植民说起昨日街头所见，那成筐成摞的百雀空盒，刺痛了他的眼，更刺痛了他的心。如今大家用着他们产品，却羞于此，民众不承认百雀，这是百雀之耻，也是他的耻辱。
　　大家不由停下手中活计，看向老板。小贾也面色沉重，然而瞧着干干净净的香膏，尤自不舍，阿平拉拉他袖子，两人俱都沉默下来。
　　顾植民环顾四周，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又问他们，要做百姓信赖的品牌，最重要的是什么？
　　工人们面面相觑，小傅举高胳膊，大声说道：“质量！”
　　顾植民点头赞许。要做民族品牌，最关键的就是质量。他们必须从源头抓起，严格把控质量，方是对品牌负责，对顾客负责。也唯有如此，才有打败洋货，做中华国货之希望。
　　小傅站在人群里，大喊师父说得好。正如他小妹所言，倘若没有令国人信赖、超越洋货的国货品牌，我们就自己做一个，如同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众人一时为这话怔住。
　　一阵掌声突然啪啪响起，瞎眼老人从亭子间转出来。他穿着顾植民的长衫，收拾齐楚，身上仍背着三弦、布袋，颇有一番半仙意味。他亦连连称赞顾植民，如今神州罹难，巨龙沉睡，正需他这般心有鸿鹄，振奋中华之儿女。
　　老人自称姓林，摸杆下趟子①半辈子，人称一声瞎子灵，他感谢顾植民好心带他避雨，无以为报，只有一手算命测字的功夫，或可帮顾老板算上一卦。
　　瞎子灵满口黄牙，声如洪钟，一双瞎眼却黑得出奇。顾植民有些意动，念及自己初心，不知何日方能实现，此番正好测上一测。
　　瞎子灵从布袋里掏出挂合，挂合内装有三枚铜钱，用以摇卦。
　　他把铜钱交给顾植民，让他随意丢掷。一事一测，心中默念所测之事即可。
　　“心无杂念，聚精会神。”瞎子灵喝道。
　　顾植民双手合十，摇晃一番，抛出三枚铜钱，却是两字一花。瞎子灵伸手摩挲一番，记下卦象，让他继续抛掷，自己再摩挲掷出结果，如此往复，共计六次。
　　卦象既出，瞎子灵却不置可否，又问他四柱八字，然后掐指卜算。
　　只见他一双眉头一时皱起，一时舒展，将顾植民一颗心吊得七上八下，好不难受。
　　瞎子灵思忖片刻，方道他所求之事前路坎坷，要想成事，须得攻克九九八十一道难关，极为艰险。
　　顾植民心中一叹，随即又觉释然——他既决心走上这条路，便已做好劈荆斩棘、砥砺前行之准备，遇到高山，翻过去便是，遇到低谷，踏过去便是，凭他什么风吹雨打，他只管踔厉奋发。
　　瞎子灵朗笑一声，直言自己算人无数，如他这般坦荡、坚定之人，却乃平生少见。
　　小傅拍手赞同，顾植民正欲说话，一阵喜鹊叫声打断他们谈话。顾植民望向窗外，大雨终停，阳光逐渐朗照，树上鸟儿抖着羽毛，喳喳叫唤不停。
　　这东方的巴黎城，经过大雨洗刷，仿佛焕然一新。顾植民望着眼前一派生机勃勃，转念想到，也许该给公司换个名字，如同此情此景，雨过天晴，便是新的开始，新的希望。
　　工人们听罢，都觉老板说得颇有道理，纷纷赞同。顾植民越想越妙，新名新气象，此番百雀遭难，是危机也是转机，倘若更名易姓，获许能带来一番蓬勃生机。
　　他想起过去那些梦境，深夜里，一团飞舞升腾的鸟雀在满月与白云之间，在团氤氲浮动的雾气之间，呼朋引伴，在他头顶盘桓、翱翔，然后裹挟着氤氲雾气，朝他俯冲而来，又贴着他脸庞骤然飙升，直上云霄，在清凉的月光下，它们向着远处飞去，掠过层叠的屋顶、塔楼，掠过滔滔的江水、河流……
　　瞎子灵想帮忙起名，顾植民断然拒绝，百雀如同他的孩子，更名这等大事，他万万不想假他人之手。他沉吟起来。百鸟朝凤，百雀争鸣，此乃兴盛之兆，缺的只是一缕东风。
　　顾植民思虑半晌，终于给“百雀”加上一个“羚”字。
　　百雀天上飞，羚羊地上跑，天地相合，百事和谐。
　　一个羚字，让大家眼睛一亮。百雀羚，百雀灵！“羚”字在上海话里正有灵光、优秀之意，既吉祥，又优美，实乃佳名。
　　此时，窗外一道彩虹乍现，横跨天空，仿佛连接了过去与未来。小傅望见，笑着一抚掌——这正是天降祥兆。百雀羚，肯定灵！
　　话音尚未落地，门外一阵急促拍门声响起，一开门，竟是黄渡的同族弟弟安邦、兴国！他俩从蓑衣下变戏法般掏出大小包袱，冲族兄嘿嘿一笑，中气十足地叫一声堂兄。
　　顾植民忙请他们进来，询问父母情况，族弟说家中一切都好，房屋抬高了地基，安然避过此灾，他倩人带回去的东西业已收到，伯父母只怕他忧心，特叫弟弟前来传话，还倩他们带来了许多吃食用品，乡音乡味，聊以慰藉。
　　顾植民闻言长舒口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见族弟支支吾吾，话尤未尽，连忙追问。顾安邦不好意思地挠挠脑门，十分憨直。
　　“龙王发威，做不成事，姆妈说老闲在家里也不是事儿，就想着，能不能到植民哥这儿搭把手。我们兄弟力气大，不拘干点啥都行……”
　　他说着卷起袖子，让堂兄检阅自己结实身板，身上蓑衣惊得甩出一串雨水，洒落一片。
　　顾植民擦掉脸上水滴，哭笑不得，心里却也高兴——正愁人手不够，他们这一遭，岂非是瞌睡送枕头，来得正是时候？！
　　他望望张皇工人们，鼓劲道，如今又添新帮手，只要大家众志成城，必能赶上工期！届时人人双倍薪水，个个加餐补助。众人闻言，俱都兴奋欢呼起来，小傅啪啪鼓掌，拍红了手掌也不惜。空气里荡漾起振奋、欢欣与希望，狂风暴雨带来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顾植民请族弟们解衣修整，又熬来姜汤给众人祛寒。饮毕，小傅清点损失材料，带人出去采购，阿凌领着大伙开始加速生产。兴邦安国兄弟见状，忙将碗撴桌上，一擦嘴巴，也跟着忙活起来。
　　瞎子灵耳朵微动，双腿一盘，随意坐下，摸过三弦开始弹奏，一曲悠扬小调随之响起。
　　伴着乐曲，众人神清气爽，口中吆喝，手中动作，速度竟比从前加快不少。百雀羚，果然灵！
　　徐小姐也喜欢这个名字，儿子病好后，她连夜专门重新设计了外壳。外壳整体呈蓝色，上面有一只黄色雀鸟，俏生生盯着人瞧。
　　夜里，夫妻俩依偎在一处，接着月光瞧着崭新外壳，心中涌起激动与喜悦，期盼着这只灵鸟能飞进上海的千家万户。
　　新名字果然带来好运道，这批货品采用了新包装，终于赶在工期前夜顺利完成，成功交货。
　　收货时，连桂珍望见新外壳上的雀鸟，直呼这雀鸟身上透着一股机灵劲儿，甚是可爱，又问他改名缘由。
　　顾植民便将个中经过一一讲来，连桂珍竟想不到这批货物经历如此波折，连声叹妙。百雀羚的由来故事也随之传了出去，时人最爱奇闻佚事，常有人来探听真假，一时之间，销量增长不少。
　　此后，百雀羚订单接踵而至，生意日渐昌隆，一切慢慢步入正轨。
　　这日午后，顾植民一时兴起，绕到库房去盘点起货品，牙膏、花露水、润肤霜……种种产品分门别类依次放好，他拿着账本一一核算，均无差错。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开，无意中撞到一摞箱子，最上层的箱子晃动一番，移挪间离开了原位。
　　顾植民将箱子摆正，正要离开，倏地，又停下脚步。
　　他退回箱子前，将最上层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匣润肤霜，他将铁樽一一拧开，脸色顿时凝重起来——里头四分之一的铁樽空空荡荡，一丝润肤露也没有！竟是一些空匣！


第五十一章 擒贼
　　晚霞烧红半边天，蒲石路工厂，阿凌清点完当日货物，锁上库房大门，准备下工回家。顾植民从亭子间下来，招手叫他。
　　阿凌一愣，顾植民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叹他辛苦，每日披星戴月，早起晚眠，很不容易。阿凌面上一松，笑说这是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
　　顾植民又问他加入公司许久，若有任何需求，尽管提出，只要合情合理，公司定然同意。阿凌连连摇头。
　　“老板仁厚，待我和弟兄们都极好，阿拉都挺满意的，心里只有感激。”
　　顾植民呵呵一笑，拍拍他肩膀，正欲送他出门，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他库房钥匙是否曾经交给过别人保管。阿凌摸摸腰间，坚定否认。
　　“片刻未曾离身，侬尽管放心。”
　　顾植民点点头，笑着目送他离开。
　　等阿凌的背影消失在蒲石路外，他回身看看库房大门，神色莫名。
　　翌日，屋外天色正好，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忙活着，阿凌时不时走动查检，解决问题，一切井然有序。
　　顾植民突然进来叫走阿凌，片刻后，阿凌匆匆进来取走两本册子，他动作间有些慌乱，工人们望见，俱都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小贾推推阿平，唤他一起探探情况，阿平犹豫一瞬，默默摇头，继续埋头干活。
　　小贾于是自己悄摸走到前边，扒着门偷偷往外张望，只见顾老板和阿凌正站在角落里。老板翻看着库房册子和值班名单，又低头和阿凌一阵嘀咕。
　　半晌后，两人结束交谈，小贾赶紧缩回脑袋，回到工位忙活起来。
　　阿凌回到车间，面色不太好看，工人们互相望望，都有些忐忑，小贾撞一下阿平肩膀，示意他上前打探究竟，阿平本不欲去，见工友们都巴望着自己，只能出声询问。
　　阿凌摇摇头，不欲多言，只让他们好好干活，少说多做。工人们见状，心中各有猜测。
　　午后，大家小憩片刻，正要上工，顾植民聚起众人，召开小会。他面容严肃，直言这里有人不规矩。
　　众人一时哗然，议论纷纷，小贾也四处张望，一脸打探。
　　顾植民形容严肃，率先点名批评了小傅，责他私下拿公司产品回家自用。物品虽不多，却是原则问题。
　　“晓得大家都有姊妹妻女，拿两樽香膏香脂家去给她们使使，实属人之常情，我完全理解。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从库房出去的一针一线，必须登记。”
　　众人纷纷称是，小傅涨红了脸，嘴巴开阖几番，最后什么也没说。
　　顾植民又叹道，他先自罚一月工钱——小傅是他徒弟，教不严，师之惰，他这个师父替他受罚。一番话说得小傅低下头，又羞又愧。
　　第二把火烧到阿凌身上，顾植民责他公私不分，任由同事随意取用公司货品，乱了规矩。阿凌连声反省，顾植民点到为止，留了情面。
　　末了，他让两人将功补过，以后小傅协助阿凌，重整规矩，一同管理库房，若有任何差池，惟他二人是问。两人齐声应是。
　　棍棒敲打完，甜枣也需给，顾植民举目四望，宣布日后每年都会给大家发放额外的产品补贴，若有心仪产品超出指标，也能按照内部价格优惠，不过购买产品一律只能自用，禁止私下转手售卖。
　　此言一出，屋里一时炸开了锅。顾植民扫视底下人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众人纷纷喜笑颜开，小贾却并无半分欣喜，他向身旁阿平抱怨，自己家中老母已逝，又无姊妹亲友，领了这免费的百雀羚又能给谁使，若不能卖钱，放在家里岂非白白落灰。
　　阿平拍拍他背安慰道，老板是免费送他东西，又非让他往外掏钱，何苦愁眉苦脸？只要在百雀羚好好干，还愁找不到媳妇么！以后这些福利总会有人来享。小贾听了，这才转悲为喜。
　　稍晚时候，阿凌进到仓库开始清点订单货物。小贾有些心神不宁，问他如何，却只说烟瘾犯了，工友们一笑而过，已然习以为常。
　　清点进度过半，阿凌虚掩上门，捂着腹部急匆匆跑出去，说是吃坏了肚子。
　　车间里头，小贾扭两下身子，终于耐不住，也跑出去抽烟放风。阿平望着他背影摇摇头，继续埋头默默做工。
　　车间外面，小傅看见小贾出来，偷偷跟在了他后面。
　　半晌后，小傅又悄悄出现，溜进实验室，同徐小姐一通耳语……
　　当天夜里，顾植民和徐小姐来到车间，翻开一个工人座位旁的箱子，箱子里堆满了明日要做包装使用的空铁樽。
　　顾植民扒拉一番，翻出表层的空匣子，露出最底下一层，里头整齐码着许多铁樽，徐小姐随意捡起一个，掂量一下，颇有分量。拧开盖子一看，里头果然装满了润肤霜——底层铁樽全是包装完整的润肤霜成品！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徐小姐望着丈夫脸冷。
　　“侬如何晓得是阿平？”
　　顾植民解释，要想将润肤露偷运出去，其中涉及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主管库房的阿凌，另一个就是徐小姐。
　　徐小姐点点头，采买和销售的账目日常都要经过她手，多少材料能产多少产品，账面上都有所呈现，皆有定数。
　　徐小姐自不必说，顾植民料想阿凌不至于为这几匣润肤露背叛，于是联合他和小傅，演了一出戏。
　　阿凌每日下工前会盘点库存，当日生产多少，俱都入册，徐小姐又并未发现账目问题，说明库存数量无误，那便只能是偷梁换柱——那人每日提前准备好空匣子，赶在盘点前归入库存，然后在第二天出货前再将空匣子取出，以免露馅。能做到这点的，只有经常出入库房装货的工人。
　　于是他故意打草惊蛇，先是当众叫走阿凌，又开会批评小傅阿凌，如此，心中有鬼的人，自会露出破绽。
　　他又让小傅协助盘点，加强库房巡查，日后再想偷梁换柱，难上加难，那人若想再干一票，今日就是最后机会，他必定会尽量多拿货品，一时带不走也无妨，藏进箱子里，慢慢分次运走即可。
　　因此，顾植民又叫阿凌盘点时故意露出破绽，寻机离开库房，小傅则暗藏在一旁，果然，鱼儿上钩了。
　　徐小姐拍手，夸赞丈夫这一出擒贼记颇为神妙，顾植民却叹口气，他白日一顿敲山震虎，恩威并施，倘若他就此罢手，今日也抓不出他。
　　说到此处，他又叹息起来，没想到那人却是老实人阿平。他自问一向待员工不薄，大家也算同舟共济，一起苦过来的，工人们素日也都勤勉忠厚，为何会做出此等事来。
　　徐小姐分析，此事一直未曾露馅，说明其实小打小闹，若真要赚钱，偷学配方再转卖出去，岂非更好。何况阿平一向体面，踏实肯干，她猜测许是家里遭了灾，或者一时有什么难事，方才拿东西换点钱，补贴家用。
　　顾植民听罢，仍有些生气，徐小姐笑看丈夫，给他讲了个楚庄王绝缨的故事。
　　从前，楚庄王宴请群臣喝酒，有大臣在黑暗中意欲轻薄美人，美人扯掉大臣帽缨，要楚庄王找出那人治他的罪，谁知楚庄王不仅拒绝，反而让群臣俱都扯下帽缨，继续畅饮——醉后失礼乃人之常情，且是他命群臣饮酒，岂能因此怪罪。
　　“三年后，晋楚交战，有位大臣奋勇争先，冲锋陷阵，为楚庄王肝脑涂地，大败晋国。侬猜猜，那人是谁？”
　　徐小姐含笑望着他。顾植民明白妻子意思。他思虑再三，做了决定。
　　次日一早，他就宣布给每人发放一笔钞票做灾时补贴，并言说大家风雨同舟，自己早已将他们看作家人，以后若有困难，只管来找他。
　　大家领了补助，俱都兴高采烈，小贾扭头一看，见阿平攥紧钞票，低着头默然不语。他一拍阿平，见他竟红了眼眶，不禁笑话他眼窝太浅。
　　从那之后，百雀羚再也没有丢过货物。
　　润肤霜卖得不错，夫妻俩又推出香粉、牙粉等搭配产品，小日子愈发红火起来。夜里，徐小姐哄睡了孩子，坐在桌边盘账，顾植民给妻子的新民金笔灌好墨水，忍不住念叨起空铁樽，他仍对大家把膏体抠出来装进洋货盒子这事耿耿于怀。
　　徐小姐放下账本，劝慰他道，这归根究底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国人对国货不信任，觉得国货质量参差不齐；二是国货不懂宣传，被洋货占了风头，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扭转固有印象，打出国货名气来。
　　顾植民闻言叹口气，名气如何好打？外有洋货，内有老牌，百雀羚如稚嫩幼儿，着实难敌。
　　徐小姐狡黠一笑，顾植民忙牵住她手，急切询问。
　　“好太太，你可是有法子了？”


第五十二章 时尚
　　黄包车在一幢白色洋房前停下，顾植民提着皮包，带着小傅从车上下来，两人俱都一身西装打扮，梳着油头，颇为时髦。顾植民看眼手里地址，确认无误。
　　此处树木成荫，清幽静谧，对面的小洋楼精致优美，外围了一圈精巧的白色栅栏，很是雅致。小傅付了车钱，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一边问道：“师父，我们不是去报社找张主编吗，来这里做甚？”
　　“不急，我们先见见这位梁小姐。此次机会难得，侬师母费了不少心思，阿拉精神些。”
　　徐小姐本欲同行，奈何临时有事走不脱身，顾植民只能带着徒弟前来。
　　“待会儿进去且规矩些，勿要四处张望，以免失礼。”
　　“师父，我晓得的！”小傅嘿嘿一笑，不自在地扯扯胸前领带，“不过师父，今日怎么突然穿起西装来，长衫不是也挺好？”
　　顾植民同他解释，原来这位梁小姐不是一般人，她在上海女性中名声很大，尤其女学生们，视她为偶像。梁小姐以时髦著称，民国十九年发行过一本《闺秀影集》，收录了138幅上海闺秀照片，梁小姐就是其中一员。她的穿戴用品一直为人广泛讨论，甚至能掀起模仿风潮。如此影响力，若她肯为百雀羚站台，想来效果必定惊人。
　　“梁小姐是个时髦人，阿拉投其所好，穿得讲究点才好！”
　　顾植民拍拍小傅肩膀，两人顺着小道进去，按响门铃。
　　片刻后，一个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盘着精致头发的中年妇人开了门，望见两人，有些讶异。顾植民连忙介绍自己是百雀羚公司老板，姓顾，与梁小姐有约。妇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番，着意看看他手里的大皮包，眼里透出精明的光，末了，让他们稍候片刻，进屋里去询问主人。
　　小傅吃了一惊，这位娘姨①的打扮气派竟不像是个保姆，反倒宛如中等人家的太太一般。顾植民只冲他摇摇头，让他不要多话。
　　片刻后，妇人复又回来，请二人进去厅堂小坐。
　　进得屋子，只见一片钢窗蜡地，墙上配着彩绘壁画，地上铺了地毯，宽大的玻璃窗嵌在梅花窗栏里，桌椅银器无不精致。
　　珐蓝自鸣钟幽幽转着，妇人端出一套瓷器给他们上茶，二人连声道谢。
　　妇人自称王妈，一边斟茶，一边与他们叙话，样子十分和蔼，只是不提梁小姐，见顾植民二人反应全无，她脸色渐渐冷淡下来。
　　小傅全无察觉，顾植民却留意到她神色变化，不禁心下一沉，嘴边的茶水突然烫口起来。眼见王妈眼底结霜，又见她不经意瞥一眼皮包，他灵光一闪，突然忆起妻子嘱咐，忙从包中夹层取出一盒包装雅致的润肤霜，一个红包，一并交给王妈，嘴里连道辛苦。
　　王妈眼神柔和下来，也不推辞，转手接了东西，不过吃了开销②，态度自然不同，她脸上复又笑开了花。气氛终于又活络起来。
　　“哎呀呀，顾先生侬真客气，这可是顶顶好的霜膏……小姐就在楼上，即刻就下来的呀。”
　　顾植民忙道不急，又见缝插针介绍起百雀羚润肤霜，好物配好人，王妈用了若觉得好，只管再去他处拿，小傅也说笑做陪，逗得王妈咯咯直笑。
　　王妈笑罢，进得厨房去取茶点，屋子里安静下来。顾植民坐在沙发上，瞧着外面的梧桐树，心里有些忐忑，这位梁小姐做派讲究，品味不俗，未必瞧得上百雀羚。又思及方才险境，他感慨不已，多亏太太考虑周到，否则今日这关难过矣。
　　“这些大家公馆家的娘姨大小姐③，同东家处长久了，情谊深厚，侬上点心，可不好轻易开罪的。再者承蒙人家开门应门，茶水款待，开销一番也是应当。”
　　太太的话言犹在耳，顾植民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想想，不由叹服。
　　枯坐片刻，顾植民烟瘾上来，掏出雪茄盒，点上一支雪茄。这是他早先特意买来的，以备不时之需，今日既来见梁小姐，他就换下了兜里烟卷，装上雪茄，也好充充门面。
　　正抽时，忽然鼻中触到一种独特的香水气味，伴着哒哒的脚步声，眼前浮现出一副富贵牡丹的图画来。
　　顾植民忙灭了烟，回头，见一个二十余岁的女人款款过来，她卷发半扎，穿着件白色蕾丝无袖旗袍，脖间挂一串珍珠项链，粒粒如黄豆般大，足下踏一双高跟皮鞋，踩上厅堂地毯，无声无息。
　　这便是梁銮珍梁小姐了。她打扮新潮，气质却十分闺秀，脸盘圆润，见顾植民二人，鼻尖微耸，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她唤王妈替她取把团扇，又回头招呼顾植民。
　　“久闻顾先生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幸会。”
　　“梁小姐客气了！得蒙拨冗相见，不胜荣幸……”
　　顾植民连忙起身，几人寒暄一番，梁小姐却愈发冷淡，顾植民心中纳闷，不知何处不周，却不便细问，只更加放低姿态。他展出百雀羚润肤霜，梁小姐似笑非笑，并不细看。
　　聊过两句，顾植民仍想将话题转回百雀羚，梁小姐却摇着团扇，兜兜转转，总不接茬。王妈从厨房回来，还没进厅，眉头已然蹙起，待见到桌上雪茄盒，脸色更是一变。
　　顾植民还在努力攀谈，丝毫未意识到危机早已悄然来临。他想起昨夜太太给自己补课，梁小姐在民国二十二年曾给《文华》艺术月刊拍过一张封面，他于是赞起梁小姐封面拍得极棒，轻抚曼陀铃④的造型雅致优美，不愧是上海滩引领时尚潮流的先锋者。
　　“封面那件旗袍弃用了盘扣，采用侧缝，暗扣开合，花色图案都极美，听说是您亲自设计？”
　　梁小姐眉头一挑：“哦，顾先生还关注时尚？”
　　顾植民哈哈一笑，说道：“做时尚和做护肤品道理是一样，都是为女***，相辅相成，梁小姐投身设计，切身为广大女性谋福利，实乃年轻女性之楷模！”
　　“不务正业罢了，比不得顾先生，既做实业，又搞时尚。顾先生紧跟潮流，这套西装是欧罗巴⑤新近才流行起来的款式吧。”梁小姐在鼻前轻摇团扇，脸上笑意近乎冰冷，“不过，选的雪茄盒却不太相配，可惜了。”
　　顾植民笑意凝住，这才醒悟过来，竟是雪茄坏事。他忙把雪茄盒收进包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茬，心想今次恐怕要辜负太太一番苦心了。
　　王妈见气氛不对，上前为他们续茶，又笑着对梁小姐说道：“顾先生为人很是爽快，方才还同我说起小姐呢，说侬做设计和他做百雀羚一样，都是想跟洋人争口气。”她见梁小姐脸色和缓些，又道，“说来也可气，我也用了百雀羚的润肤霜，倒觉得比那些个洋玩意儿还好使哩！凭啥说阿拉中国人的东西不如他们洋人的？！”
　　顾植民笑望一眼王妈，感谢她帮打圆场，还给指了条明道。他顺势侃侃而谈，护肤品与时尚看似不相干，实则彼此相通，护肤也是时尚的一种。大家选用哪种护肤品，看似是个人选择，实际还是由当下风潮决定，也就是所谓“时尚”。
　　“然这时尚潮流又由谁来决定呢？”说到此处，顾植民语气沉重起来。
　　“洋人！”
　　梁小姐不禁与顾植民异口同声说了出来。这回她脸色已全然晴朗，眼底有了温度。
　　顾植民一鼓作气，直指要害。
　　“莫说护肤品和服装，如今千般行当，哪样不是洋人们说了算？他们制定标准，他们掌握规则，我们不仅要遵守，还要拍掌叫好，长此以往，岂不彻底沦为无思想之傀儡？！所以我们必要做出自己的东西，重塑一番天地！实业要做，时尚的阵地也须得抢占。”
　　“正是如此！”梁小姐一拍团扇，略显激动道，“我以时尚为事业，戮力奔波，也是为着这个，想不到顾先生竟与我不谋而合。”
　　顾植民哈哈一笑，连说惭愧，自己其实不懂时尚，真正的智者实乃他夫人徐帧志。
　　梁小姐闻言更喜：“想不到徐女士竟是个妙人，改日銮珍定要拜见，抵足畅谈一番。”
　　梁小姐又问要她如何帮忙，直言便是，顾植民连声道谢，他道出百雀羚如今困境，想请她为百雀羚背书，他负责联系报社，断不会让梁小姐白白出力。
　　梁小姐稍作思考便同意了，但要求先试用一段时间，顾植民信心满满，连忙答应。
　　月朗星稀，顾植民同妻子说起白日的一波三折，徐小姐思索片刻，忽然懊恼惊叫一声，原来梁小姐父亲就是吸食大烟而亡，他登堂入室，在她面前抽雪茄，定然犯了忌讳。
　　顾植民这才明白其中原委，但他不悲反喜，握住徐小姐双手，取笑道：“我的好太太，如此重要讯息，竟不提前知会于我，哈哈，侬也有失算的时候。”
　　徐小姐不甚服气，此等细枝末节、前尘往事，如何一一提醒。
　　“若我去了，侬哪有抽烟机会！”徐小姐粉拳轻捶，“侬是离了我就不行啦。”
　　“是是是。”顾植民搂住妻子，“所以太太万万不能离开我！”
　　徐小姐笑着横他一眼，靠进丈夫臂弯。
　　不日，梁小姐试用完毕，接受《晶报》报社专访，宣传推广百雀羚。顾植民胸有成竹，他已全然安排好了，一旦成稿，梁小姐与百雀羚必定头版头条，引爆上海滩也未可知。
　　报纸发行当日，清晨，顾植民在餐桌上喝两口粥，耐不住起身来回踱步，又站在门口张望卖报郎。正焦心时，小傅着急忙慌跑进来，手里扬着一份报纸。
　　“师父，侬快看这个！”
　　顾植民一把扯过报纸，展开一看，不是他期盼的《晶报》，竟是《申报》。
　　顾植民眉头深深皱起——报纸上整整半面都是护肤品广告，不过却不是百雀羚，而是洋货品牌翡芝。


第五十三章 打擂
　　桌上摊开两份报纸，一份《晶报》，一份《申报》。前者是上海滩的知名小报，后者则是在整个中国都极具社会影响力的商业报纸。
　　百雀羚和翡芝分别占据了两份报纸的半张版面，勿论报纸的影响力差别，两个广告印在相同位置，然而百雀羚版面却比翡芝生生小了一圈。
　　顾植民一拳砸在桌上，心中气血翻涌。翡芝这是提前知晓了百雀羚的计划，故意选在与他们同一天发刊，且选的报纸比他们影响力大，版面又刚好比他们大那么一点，他们请梁小姐背书，翡芝就请另外两位同样登上《闺秀影集》的风云人物宣传，不多不少，刚好压百雀羚一头，摆明是故意戏弄、嘲讽，简直欺人太甚！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翡芝在《申报》上的大幅广告甫一登出，百雀羚广告几乎无人关注，他们夫妻二人策划许久的活动，如同一颗丢入大海的小石子，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挫败、沮丧混杂着愤怒袭上顾植民心头，他心中明白，翡芝是看到百雀羚的威胁，要把他们扼杀在摇篮里，而他们却无力反抗，盖因翡芝成名已久，畅销多国，同它相比，百雀羚宛如蹒跚学步的幼儿，倘若硬拼财力，百雀羚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
　　而今，翡芝以《申报》发下战书，这场广告之战，他若应下，只能硬拼，结局必定血本无归，若是不应，顾植民腮帮咬紧，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顾植民思虑再三，绞尽脑汁，希望能另谋出路。夜里，他辗转反侧，不得安寝。徐小姐啪一下揿亮床头电灯，拉起丈夫并排坐在床头，两人四目相对，徐小姐耐心劝慰开导，转换角度，能逼翡芝做到此等地步，其实亦是对他们的认可，说明他们将百雀羚做得很好，他应觉得骄傲，而非挫败。
　　顾植民想想，确是这个道理，便笑着冲徐小姐一拱手。
　　“多谢太太提点，原是我着相了。”
　　徐小姐轻哼一声，下巴微扬。她翻身下床，拿出钱匣交给顾植民，让他明日便去找《晶报》张主编，继续加码，扩大版面，再请梁小姐联系姐妹，务必要把这出大戏唱下去，唱得越响亮越好。
　　顾植民不解，百雀羚目前决计争不过翡芝，这样孤注一掷，很可能竹篮打水。徐帧志却神秘一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侬只管放手去做。”
　　顾植民欣喜地望向妻子，难道她又有高招？
　　徐小姐朝他招招手，他附耳过去，两人一阵嘀咕，商量好未来计划，顾植民终于安心歇下。
　　翌日一早，顾植民踏着晨曦来到《晶报》报社，一进门就直奔张主编办公室。
　　两个小记者放下皮包，望着他匆匆背影，不由议论起来，都觉得他运道不好，偏偏撞上翡芝同期广告，此行定是来结束合作，及时止损的。
　　办公室里，张主编亦以为顾植民要来取消今后宣传广告，谁知，他不仅未取消，反而掏出许多银元，要求扩大版面，延长合作时间。
　　这是要和翡芝打擂台！
　　张主编怔了一下，然后笑望向顾植民，赞他气魄过人。顾植民心知肚明，张主编并不看好百雀羚，但自己继续加码，重金投入，对他、对《晶报》都有益无害——届时两家打擂，报纸销量肯定攀升，既能赚取广告费用，又能提升销量，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合作已定，接下来数日，《晶报》连续花费大量版面，不断广告百雀。翡芝见状，果然跟进，亦花大价钱在《申报》上连续投放广告，双方你来我往，隔空打擂，热闹非凡。
　　一时间，老百姓们茶余饭后，议论纷纷，更有好事者在街头巷尾张罗赌盘，猜测百雀羚能撑到几时。
　　“来来，我押三块大洋，就赌百雀羚五日之内，必定败北投降！”
　　“五日也太短，我押七日！”
　　夕阳西下，戈登路依旧车水马龙，一伙人在路口茶馆赌得火热，小傅提着皮包经过，凑过去打听一番，顿时气得脸颊通红——满场的人里竟无一人看好百雀羚，人人都押宝翡芝，赌的只是时间长短，最高赔率竟到了一比四十，似乎笃定百雀羚必输无疑。
　　“这位小老板也感兴趣？”做局的庄家是一魁梧汉子，瞧见小傅似有兴趣，便邀他入局，“来顽一把？小老板赌几日？”
　　小傅稍前从报社出来，穿着西装，提着皮包，着实一副体面人样子。他一听这话就炸了，倒提起皮包，将所有大洋全部抖落桌上，足足一个月的工钱！
　　“光猜天数没意思，阿拉换一种玩法。”小傅涨红着脸，大喝一声。
　　“我要跟你们所有人赌！”
　　话音刚落，茶馆里便倏地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诧异望向他，不知他是何意思。
　　魁梧汉子卷起袖子，露出大花臂，笑着问他想如何顽耍。
　　小傅把所有大洋一拢，往前推送：“我赌百雀羚绝不认输。”
　　周围人一愣，然后便是满堂哄笑，纷纷嘲笑他脑子瓦特①。魁梧汉子倒是颇为高兴，他把钞票收进袋里，一边登记小傅赌注，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年轻人勇气可嘉，不过太过冒进，小心把自己顽没咯！”
　　“哼，百雀羚可不是你们能看扁的，阿拉走着瞧！”
　　小傅被那些轻蔑眼神话语气得头脑发昏，甩下狠话就走。不过话放得豪气，他心里却没甚底气。回去路上，他已忍不住开始后悔，懊恼自己太过草率，沉不住气。
　　顾植民远远便瞧见他焦躁不安，叫他进屋。询问究竟，小傅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实情。再三追问，他才道出方才所见景象，只是没说自己也赌了钱。
　　顾植民见徒弟又气又恼，拍拍他肩膀安慰。
　　“侬勿要理会他们，且放宽心，再不出几日，咱们就不用给《晶报》花钞票了。”
　　小傅大吃一惊，难道真被那起闲人说中，百雀羚撑不下去了？！如此，他那么一大笔钞票算彻底打了水漂。想到此处，他心口巨疼，然而，此刻却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宜。
　　“师父，阿拉……既然不跟他们争了，何必再浪费钞票打广告？不如明日就停了罢，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晓得师父此刻定然比自己难过百倍，于是努力宽慰道：“师父侬别灰心，阿拉百雀羚小小一个，能做到今日，已经很不简单。横竖翡芝起点比阿拉高那么多，输给它，虽败犹荣！不过我相信，假以时日，百雀羚定能超过它！”
　　顾植民哈哈一笑。
　　“谁说我们要输？”
　　小傅疑惑不已，顾植民却让他稍安勿躁，只管等着看几日后的报纸。
　　小傅更加疑惑，《晶报》每日发布的百雀羚广告皆由他递交过去，无人比他更清楚其中内容，如何让他等着看报纸？
　　顾植民神秘一笑，此报非彼报也，究竟何报，徐小姐自有安排。
　　咖啡厅里，徐小姐和一人面坐对谈，那人却是早先在女校捐润肤霜时采访他们的记者，徐小姐的老同学汪记者。
　　徐小姐请她帮忙联系《时代》画报妇女专号的姚编辑、《女子月刊》黄心勉编辑，以及《品报》、《常识》、《演艺报》等诸多报纸的编辑、记者，她想邀一期特约稿。
　　汪记者点头答应，这些人都是她的熟识，约稿不难，她担心的是，即便如此破釜沉舟，最终却换不来徐小姐想要的结果。
　　“你们夫妇二人真乃神人，说要学霍元甲打擂，即刻便做了。”汪记者惊叹道。
　　“不过如此多报纸、杂志，花费者巨，而且侬这样做，必会引起翡芝的连环轰炸，导致战火升级，届时你们资金匮乏，后果……侬可想清楚了？”
　　徐小姐淡然一笑，毫不畏惧。
　　汪记者知晓她脾气，只能叹息作罢，于是又问她这回稿件主题为何，如何围绕百雀羚展开谈论。
　　“不，不只是百雀羚。”徐小姐笑着举起咖啡杯。
　　“阿拉也要给翡芝打打广告。”


第五十四章 捆绑
　　“号外号外，百雀羚同翡芝报纸打擂，一决雌雄。”
　　“号外号外，百雀羚与翡芝以文会友，各出奇招。”
　　“号外号外，欧罗巴名牌翡芝不敌国货品牌百雀羚。”
　　上海街头，熙熙攘攘，人流涌动，报童们在人群里钻进钻出，连声吆喝着今日头条。许多原本不甚关注化妆品的人们也都议论纷纷——翡芝他们是晓得的，欧罗巴来的国际大品牌，畅销十里洋场，质量没得说。不过这百雀羚却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能和翡芝斗得风生水起。
　　一辆小汽车停在百货商店门口，两个女子从车上下来，她们身穿雪白小袖衬衣，下着长裤，一个烫着小卷发，一个脖上系了一方丝巾，分外时髦。
　　甫一下车，劈天盖地的新闻吆喝声就直入耳中，她们互相望望，都很诧异。
　　“这百雀羚是何牌子？怎么之前从未听说过？”
　　丝巾女子招手要来一份报纸，仔细翻阅，这才知道有个叫百雀羚的国产品牌，竟然同知名洋牌翡芝在报纸上过起招来。
　　卷发女子也凑过去瞧，看罢，笑道：“嚯，原来是新新牌子，还是国货，想必不过了了。”
　　丝巾女子却摇摇头。
　　“此言差矣。这百雀羚虽然名不见经传，但能和翡芝打擂台，也足以说明它的不凡了。侬想上一想，若不是好东西，翡芝何必睬它？否则岂不自降身价，平白闹笑话？！”
　　卷发女子听罢，思索一番，深以为是。既然打擂，双方实力想必相差不大，否则何来打擂一说？如此看来，百雀羚确有不凡之处，想必是个好东西。
　　“报纸上写得这般好，我倒要买上一匣回去试试，瞧瞧是否果真如此。”
　　丝巾女子点头赞同：“平日里那些洋货用得多了，我也该换换牌子，再说梁小姐都倾情推荐，应当不比翡芝差。”
　　“正是如此。”
　　言罢，两女子相视一笑，相偕走进百货商店。
　　小傅站在香烟小贩旁，呼出一口烟气，不禁露出笑容。师父师娘这一招果然高明，将百雀羚和翡芝牢牢捆绑在一起，以后但凡提起翡芝，必然绕不开百雀羚，如此这般，不知不觉，百雀羚无形之中就有了克拉斯。
　　小傅熄灭香烟，起身往马路上走，没走几步，他停下脚步，想了一想，抬手招来一辆小汽车。
　　“去戈登路。”
　　小傅坐汽车直奔戈登路茶馆，到地儿了也不多话，直接讨要赌钱——当初满屋的人都赌百雀羚撑不了几日，只他一个赌百雀羚能活，如今百雀羚陷之死地然后生，不仅撑了下去，而且焕发新新活力，成为上海滩有名有姓的牌子，他大赢特赢了。
　　庄家脸色难看，十分不情愿地清点钞票，最后足足装满一箱。小傅伸手去抱，庄家按着箱子不愿罢休，眼中直射出一道光来逼向小傅，小傅不由望向大门，一个彪形大汉却提步上前，凶神恶煞，正堵住他出路。
　　此时此刻，迎面是庄家和钱箱，后退是彪形大汉，小傅进退不得，气氛一时十分紧张。
　　小傅心中慌乱，不过跟着顾植民许久，也学得一些气度，他想想临行前师父嘱咐，强自镇定下来，略略环顾四周，便露出十分惊喜的表情，对着角落里好奇张望过来的一对洋人挥手，大声问好，好似旧日相识。
　　那对洋人流畅，见他招呼，也礼貌点头，含笑问好。
　　庄家狐疑地看看小傅，又望望洋人。小傅又一指外头别着手枪，正在巡逻的红头阿三。
　　“这里虽是租界，我却不想多生事端，扰了朋友。”他从箱子里掏出一把大洋塞给庄家，“这些钞票侬收着，就当请我那两位朋友喝茶。”
　　庄家果然收起小动作，生怕得罪他的洋人朋友，招来巡警。
　　彪形大汉后退一步，让开出路，小傅脱下帽子，对着角落洋人方向一挥，喊道：“我先走一步，下次再会！”
　　洋人们不知所以，胡乱点点头。
　　小傅抱着箱子顺利离开茶馆。等他坐上回家的小汽车，方才长舒一口气。
　　他将赢来的钞票拨出一半交给小妹收好，抱着另一半来到蒲石路。屋里一片喜气洋洋，顾植民见小傅回来，听他说起探听到的百雀羚反馈，也十分激动，拍着桌子连声叫好。事态发展果然如太太所料，前日百雀羚尚且默默无闻，几日之内，已在上海滩打出名气，在老百姓心中成了与洋货相颉颃的品牌。
　　徐小姐觑丈夫一眼，笑话他沉不住气，如今才是他们宣传的第一步，革命尚未成功，万万不许得意。
　　顾植民忙起身，将徐小姐扶到椅上坐好。
　　“太太教训的是，都听太太的。”
　　他给徐小姐泡好花茶，嗅到一幅青草茵茵的生机图画，觉得身心俱都舒缓下来。他忙将茶递给徐小姐，让她嗅闻品饮，松快松快。
　　徐小姐轻抿一口，又递给顾植民，夫妻二人共饮一杯，好不恩爱。
　　小傅忍不住抿嘴偷笑。笑罢，又把箱子抱到师父桌上，顾植民掀开一看，足足半箱大洋。
　　“侬这是做什么？”
　　他合上箱子，拒不接收。小傅一再解释，今日倘若没有师父指点，这些钞票他定然拿不回来，说不定还会吃顿生活①。
　　顾植民如何肯收，坚决让他把钞票拿回去，小傅却只倔着脸，梗着脖子不应。
　　顾植民无法，徐小姐放下茶杯，宽慰地拍拍他手，她不说恩情道义，只和小傅追忆起往昔——她从前囿于家庭，想念大学，缺乏钞票，她记得傅家小妹也是个爱读书的，如今正在念中学，日后若想继续深造，花钞票的地方可多着。
　　徐小姐三言两语说中小傅心事，顾植民再接再厉，劝他积攒钞票，好供妹妹读书。
　　“若要孝敬师父，以后有的是机会——难不成侬不想跟我干了？”
　　小傅头摇得如拨浪鼓，连连发誓，只要师父不嫌弃他蠢笨，他绝不离开百雀羚。
　　顾植民欣慰拍拍他肩膀。
　　“侬也能独当一面了。今日之后，我和侬师娘会轮换去电台做客。侬师娘专注实验，我不在的时候，侬看着点家里。”
　　小傅点点头，又有些疑惑，打广告这事他熟悉，如今同各路报纸杂志的交接事宜都由他经手处理，他却未曾听师父说要在电台做广告。而且即便要打广告，也只须备好广告词即可，师父二人何必去电台做客，还是轮流上岗，莫不是要转行去电台做播音员？！
　　小傅心中一阵奇思乱想。徐小姐笑望着他，却不解惑，只饮一口茶，让他看好家。
　　“明日下午二点，侬打开广播，到时候就晓得啦！”


第五十五章 乘胜
　　翌日下午，自鸣钟当当敲响，东方广播电台里准时传来徐小姐的声音。只听她轻声慢语，介绍自己是国产护肤品牌百雀羚的创始人之一，不过她今日来电台做客，一不宣传品牌，二不售卖产品，而是免费为广大女性做护肤咨询。
　　“……我日常与各类护肤品打交道，算是个中行家，百雀羚润肤霜即是由我独立发明。诸位听众朋友们，若对护肤品有任何疑问不解，欢迎大家写信或者致电，我会在电台里为大家一一解答。”
　　广播里的电话声不断，徐小姐对各种成分了若指掌，哪种成分有何作用，但凡观众所问，她都能信手拈来。譬如护肤品中所添加的甘油，吸水性强，可吸取空气中的水分给皮肤保湿，也能将皮肤中的水分锁住，不让它流失，且它萃取天然，无毒无害，定期使用还能帮助皮肤愈合，恢复其正常屏障功能。但她也提醒听众，甘油不要单独用作护肤，需要时最好购买可靠的品牌。
　　次日，顾植民接替徐小姐工作，来到东方广播电台为听众答疑解惑，他的解惑方向却与妻子不同，徐小姐是理论行家，他则是实践专家——他早先在先施时，见过的客人们皮肤状况不尽相同，需求也各有差异，见得多了，也便知道如何应对。
　　这回听众们更加热情，纷纷致电电台，咨询各自的护肤难点。顾植民也来者不拒，重拾起做先施柜员时的热情，帮妇女同志们分析起脸部肌肤问题，脸颊泛红可能是因为毛细血管扩张，脸部皮肤变薄引起；面部长红色痘痘主要是生了痤疮或者内分泌失调；面部长红点则一般考虑是湿疹。一时之间，连电台的播音员都听得入迷，结束后拉着他直呼厉害。
　　“我今儿可算长见识，侬二位，是这个！”播音员是个年轻男子，他对顾植民竖起大拇哥，言语间十分佩服。
　　“同翡芝在报纸上打擂的就是你们百雀羚吧，难怪！说起来也不容易啊，咱们中国也有好东西了，我支持你们，早日打败洋货！待会儿我就去百货店买一匣子润肤霜，内子收到，定会欢喜。”
　　顾植民连忙感谢支持，又送他许多产品，让他不必破费。播音员推辞不过，只得接了，两人一番客套自不必多提。
　　上海滩似播音员这般想的倒不在少数。此后数日，顾植民和徐小姐轮流在电台答疑解惑，一个讲起化妆品口若悬河，一个说到护肤能鞭辟入里。
　　乘着同翡芝打擂的东风，又经过电台广播，未出几日，全上海都知道百雀羚的两个老板是护肤界的专家，夫妻俩一时风头无二，成了上海滩的红人。
　　百雀羚名气自然也更上一层楼——百雀羚既然和翡芝同样有克拉斯，老板又是专家，那产品一定差不了。
　　百雀羚进驻各大百货商场，有了自己专属柜台，老东家马老板也发来贺电。顾植民还欲乘胜追击，他带着小傅，又雇佣了一批短工，继续在街头巷尾的张贴小广告，这种宣传成本低，但问题也还是同从前一般，贴上就容易被人撕掉。
　　小傅提议，干脆再雇人来日夜看守，顾植民摇头否决，贴纸广告分布广泛，雇人看守成本太高，得不偿失。小傅苦恼不已。
　　太阳高照，顾植民抽着烟，站在街头，看短工们把广告一张张贴在墙上柱上。
　　一根香烟抽完，他掏出盒子，已是最后一根。他一边点烟一边转身往马路对面去，小傅却急拉住他胳膊。
　　“小心！”
　　顾植民被拉得踉跄，手中香烟落到地上，被踩个稀碎。与此同时，一辆小汽车贴着他身体过去。小傅冲着汽车屁股大骂，开车不看路，缺德又缺智。他关心师父有无大恙。顾植民摇头。望向地上香烟，不由苦笑，可惜了这根烟。
　　“师父，我去帮侬买烟，正好，我小妹要我带份月份牌回去，我一并去买了。”
　　小傅说完就穿过马路而去，电车叮叮当当驶过，遮盖住他背影。顾植民不自觉念叨着月份牌，脑子里闪过上面印刷的美人广告，又望向眼前电车，车身上贴着一副硕大的画像，两个旗袍女子坐在花坛间，周身围绕着一圈瓶瓶罐罐——这是广生行的广告！
　　一个黄包车夫拉着车经过，顾植民眼睛不自禁追着车走，直至车消失不见，他猛地一抚掌，有了！
　　待小傅回来，便见短工们已然散尽，只顾植民一个，孤零零站在那里。
　　小傅正疑惑，顾植民招他过去一阵耳语，小傅不住点头，咧嘴笑开了花。
　　片刻后，师徒二人分头行事，顾植民找到米号和黄包车行，一家家谈合作，百雀羚愿意出钱出力，把广告贴在店门里、车身上，老板们略一思索，都觉得是个生财的新法子，莫有不应。
　　“顾老板年少有为啊！不仅精通护肤，行商亦是行家，实在令人倾佩！”车行的胖老板呵呵笑道。
　　顾植民拱手，言道不敢当。今日马路边一番遭遇，使他灵光一现，如今国内外的大公司们已经占据了各种广告渠道，远的如杂志、报纸，近的如电车、月份牌，百雀羚若想继续扩大知名度，还得另辟蹊径。
　　话分两头，小傅与师父分开后，去到诸多烟纸店、典当行商量合作。共赢之事，老板们自然欣然答应。如此一来，老板们赚取广告费，顾植民也不用寻人看守，还能省下许多短工雇佣费用，一举三得，皆大欢喜。
　　店铺、车身广告甫一铺开，大街小巷里全是百雀羚身影，效果喜人，但徐小姐拨弄算盘，却发现销量不升反降。
　　顾植民十分诧异，他眉头蹙起，来回踱步，肚里来回复盘计划疏漏，却始终想不明白——大家认可他们夫妻二人，百雀羚广告如今又遍地开花，他们时时拼搏，步步为营，好不容易走到现在，销售结果却为何如此令人大跌眼镜。
　　屋外轰鸣声起，一辆小汽车开走，又一辆黄包车驶来，车身上正贴着百雀羚广告。
　　一个旗袍女子从车上款款下来，拧开钱包付车钱。车夫躬身接过，晶莹的汗水顺着他黝黑脸庞滑落。
　　女子付了钱，拿丝帕半掩鼻子，轻挽小香包，抚着脖上珍珠项链，快速远离车夫，然后莲步轻移，进了旁边房子里。
　　徐小姐站在窗边瞧见，若有所思。她转过身来望向顾植民。
　　“把米号、车行、典当行的广告都停了罢！”


第五十六章 纠错
　　眼看百雀羚销量逐步走低，顾植民终于听从太太建议，将街头巷尾、车行米号的广告全都撤下。他带着小傅去到黄包车行，本想讨回些广告费用，车行的胖老板生来一副笑面孔，此时却是一板，反倒朝他们索要钞票。
　　“此事乃百雀羚单方面解约，我们并无违约行为。”胖老板招手让人推进来一辆黄包车，让手下揭下车身上的百雀羚广告。那广告黏贴得十分牢靠，细碎难撕，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清理干净。
　　“瞧见了罢，这可不是个容易活儿！弟兄们可要辛苦一番，不请他们吃碗茶，如何说得过去？”胖老板靠倒在宽阔皮椅上，惬意地抽口雪茄，又说，“阿拉倒是不急，揭不揭无所谓，不揭兄弟们还能多歇会儿，就怕你们着急。”
　　小傅真急了，这摆明了是讹诈——纵使他们未曾提前解约，合作结束后这些广告也得撕下，届时可找不着他们索要钞票。他上前两步，想同胖老板掰扯一番，若真依他的想法，不揭广告才好。
　　顾植民挥手拦住小傅，胖老板委实精明，倘若他们合作如约结束，广告自然是不撕更好，毕竟多张贴一日，就多一分宣传，多一分进账，然而如今情况却是不同，他既特特要求提前揭下广告，勿论当中有何内情，都说明多贴一日广告，就对百雀羚多不利一日。胖老板正是吃准这一点，才敢张口要钱。
　　顾植民面色不变，却不想多生事端，他不再纠缠，爽快支付了钞票。
　　“今日都能揭下伐？”
　　胖老板连声应承，他熄了雪茄，蘸着口水点数钞票，笑得见牙不见眼。
　　眼见投入的钞票都打了水漂，还要倒赔大洋，小傅心疼得眼都红了。顾植民拍拍他肩膀，在车行门口招来一辆黄包车，小傅赌气不坐，要乘小汽车，顾植民失笑，一把将他薅进车里。
　　“侬是否奇怪，广告做得好好的，怎么偏生停了？”
　　小傅点头，他确实无法理解，也想不明白。
　　顾植民又问他百雀羚最近销量状况如何，他挠挠头：“似乎，是降了些。”
　　如今他半管库房，半管广告合作，对销售却并不十分清楚。
　　顾植民长叹一口气，昨日徐小姐站在窗前，偶有所得，心思辗转间，便明白了销量下降的蹊跷。从他们在黄包车、米号这些铺子、车身上张贴广告时，就已经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这些广告多好啊，如今知道阿拉百雀羚的人多了许多，这都多亏了这些广告。”
　　顾植民一指路边，小傅望过去，是他们的合作米号，一个小工正站在墙边撕下百雀羚广告，三五个汉子穿着短打，挤在店外询问米价，淑女们撑着阳伞经过，绕道而行。
　　顾植民轻点淑女们背影。
　　“侬瞧，这些才是阿拉目标客户，她们追求的不仅是质量，更是潮流，是克拉斯。阿拉好不容易把百雀羚做成同翡芝颉颃而行的牌子，如今这般广告，却是功亏一篑。”
　　顾植民长叹一声，车行米号这些广告，确实让更多人知道了百雀羚的名字，然而却赶跑了真正会来消费的客人，实属得不偿失。若不想前头百般努力付之东流，只能撤下广告，及时止损。
　　小傅瞅瞅师父，有些犹豫。
　　“可是师父，侬不是想做成天下妇女都能使得上的护肤膏吗，那样可不讲究克拉斯。”
　　顾植民又叹气，历经万般艰难，方才重拾初心，如何能忘，如何敢忘？！只是正如当日和妻子一起许下的诺言，此乃曲线救国，他们须得先生存，做大做强，唯其如此，才能有同国内外品牌一争之实力，才能有薄利多销，普惠百姓之可能。
　　小傅点头如捣蒜，拼命安慰师父，如此志向，为国为民，老天爷倘若开眼，也必会帮忙。
　　“但愿吧。”
　　为了挽回颓势，顾植民同徐小姐日思夜想，终于想出一个奇招——回收铁樽，集齐三个空铁樽，便可到百雀羚柜台换一匣润肤霜。这是一举两得的买卖，铁樽翻新消毒就能重新使用，还能营造一种氛围，百雀羚是连包装匣子都值钱的国货，克拉斯毋庸置疑。
　　计划已定，只待实施。顾植民招来小傅，一阵耳语，小傅不住点头，面带喜色出门而去，随后，他又让阿凌找来一群卖报童，每日卖报时帮忙吆喝两嗓，不经意间将百雀羚的回收策略散播出去。
　　翌日，上海滩街头的报童三三两两，纷纷无意间聊起百雀羚，都说它最近以旧换新，拿空匣可换新膏，限时一月，先到先得。
　　过路人听见，不知真假，有好事者到百雀羚柜台查看，见所有百雀羚柜台果然都张贴了告示，上书一行大字：三个空铁樽换一匣润肤霜，为期一月。往来瞧见的人也都觉得稀奇，再一细问，竟不是作假。
　　“阿拉百雀羚的铁樽可不是普通匣子，侬瞧瞧，这花纹，这配色，这图案，都是请大师精心设计的，阿拉老板说了，这叫艺术！”
　　柜员从柜台里拿出润肤霜，太太们接过铁樽细细观赏，品头论足一番，纷纷称赞设计独到，别具匠心！
　　这一举轰动了上海滩，长久的宣传积累终于迎来了爆发，百雀羚由此名气大振，每日到百雀羚柜台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如今买百雀羚，既有克拉斯，又有实惠讲，如此良机，错过不知何时才能再有。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随便扔掉百雀羚的盒子。顾植民望见人们小心翼翼端来空匣，高高兴兴抱着香膏而去，心里的块垒一浇而散。
　　百雀羚盈利日丰，顾植民又买回了当初培福里33号的那套三层石库门大房子。他一番规划，将底层四间房划作工厂，只待装修清扫完毕，就可搬进新屋。
　　与此同时，顾植民亦狠抓产品质量，他严格把关，从生产到包装、装箱，无一放松，百雀羚的销路逐渐打开。
　　是日午后，蒲石路门铃响起，顾植民办公室紧闭，正与小傅、阿凌等人开会。保姆抱着哭闹不止的幼儿，脱不开手，徐小姐只得从研发室出来，甫一开门，眼前便是一亮。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气势非凡的妙龄少女，怀抱一大捧鲜花，几乎遮住她脸庞。徐小姐定睛一看，却是上海滩大名鼎鼎的大明星周璇！


第五十七章 不足
　　周璇通身一副巨星气派，白色斜裁纱裙及地，外罩短款珊瑚红扣蕾丝泡泡袖外套，头戴簪花白纱礼帽，白色高跟皮鞋擦得锃亮，一白色蕾丝手套更趁得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乔迁新居，恭喜恭喜啊！”
　　周璇将鲜花递给徐小姐，又摘下墨镜，冲她俏皮眨眼，徐小姐便笑弯了眼。
　　“今日清早树上喜鹊叫个不停，我就晓得有喜事临门。”
　　她俩初初相识，周璇尚且年幼，只是个稚嫩的小歌星，顾植民那时正在先施春风得意，徐小姐托他帮自家小妹带签名照片，两人因此结缘。徐小姐怜惜她小姑娘一个，早早在外打拼，对她多有照顾，一来二去，倒处出些情谊。
　　时过境迁，周璇如今今非昔比，已是赫赫有名的“金嗓子”，尤其近年，她跨界做了演员，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巨星，常年奔波片场剧院和唱片行，忙碌非常。
　　“侬不是在香港拍电影么？如何回来啦？”
　　“地主家的长工尚且要休息，再拍下去我可受不了，须得出来透口气。侬瞧瞧，我还带了另一件礼物。”
　　“哦？”
　　徐小姐好奇望去，只见她的提包小小一个，却容不下什么。
　　周璇神秘一笑，侧转身子，一个旗袍美人便显露出来，她身着一件及膝靛蓝绸缎无袖旗袍，镶嵌黑色蕾丝花边，轮廓简约，设计大胆。
　　旗袍美人望见徐小姐，粲然一笑，将温居礼送上，便要同她握手。
　　“早闻徐小姐目通耳达，秀外慧中，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了。”
　　徐小姐一眼认出这位便是梁銮珍小姐——早前听丈夫说她要来拜访，竟不是客气话，她只是不解，这二人缘何同行而来。
　　周璇笑着解释，她同梁小姐从前有些渊源，她养母与梁家那位王妈妈原是老乡，后来她那位抽大烟的养父要卖她，是王妈同她养母将她抢回来，后来蒙梁小姐资助，她们母女才能有片屋檐遮风挡雨，没过两年，她去歌舞团参加演出，渐渐在歌坛崭露头角，日子方才好过起来。
　　提起这些事时，周璇面上十分坦然。徐小姐不想二人竟有这番渊源，心疼地握住她手。梁小姐嗔怪道，那些陈年旧事应当全都忘了，如今却还提起做甚。
　　周璇全不在意，淡然一笑。她淡淡道，那般过去造就了她，亦成为了她的一部分，若是否认抗拒，才叫真正放它不下，反倒容易变成心魔。
　　梁小姐听得眼睛发亮：“好女子正当如此！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朗声大笑，望望周璇，又望望徐小姐。
　　“身为女子，我们也要力争上游，做出一番事业来，如此方才不妄来这世间走一遭。”
　　三人相视而笑。徐小姐见梁銮珍如此飒爽直率，抱负豪情，便觉气味相投。两人从护肤时尚聊到各自志向，竟有诸多看法观点相同，顿觉一见如故，恨不得立时便抵足而眠，彻夜畅谈，倒把周璇冷落一旁。
　　周璇望向徐小姐，佯装生气。
　　“侬和翡芝打擂打得风生水起，还叫銮珍给你站台，只偏不告诉我晓得，是否对我有意见，还是未拿我作朋友？”
　　徐小姐温言解释，她人不在沪上，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她如今身价不菲，即使她愿意给友情价，公司老板也不好交代，更要紧的是，此番拉低了身价，再有广告商找上门来，她该如何议价？徐小姐不愿好友因此陷入窘境。
　　周璇原知她心意，自然不会真恼，梁小姐见她二人互相体谅，会心一笑，又叹百雀羚让她与徐小姐结缘，实乃善哉。
　　说到百雀羚，周璇同梁小姐如今已是忠实客户，徐小姐坐直身子，诚心请教。
　　“二位见多识广，眼界开阔，阿拉百雀羚如今还有何处不足，还望不吝赐教。”
　　两人互相望望，见徐小姐十分期待地巴望她们，便同她讲了心里话——百雀羚的护肤品，譬如润肤霜，质量与洋货不相上下，功效无甚差别，然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百雀羚有洋货的好处，同样亦有洋货的问题——洋货洋货，原本就是专为洋人设计，如何能完全适合亚洲人肤质？
　　徐小姐叹口气，她专研护肤品一道，何尝不晓得此中道理，可时人对洋货洋香大力追捧，对国货国香嗤之以鼻，视其低人一等，迫于无奈，为了生存，他们只能模仿，以期塑造口碑，强大己身，再图其他。
　　周璇拍拍她肩，梁小姐亦鼓励她道，经过与翡芝一战，百雀羚已是叫得上名号的品牌，或许可以勇敢一些，朝着梦想前进一步。
　　徐小姐郑重点头，倘若察觉问题却不解决，实在愧对信赖他们的客户。且品牌发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就此躺在功劳簿上，百雀羚很快将会被更多的洋货，甚至国货超越。
　　夜深人静，顾植民和徐小姐对坐窗前，他俩曾对月许下诺言，所做皆为曲线救国，如今百雀羚名声既有，是时候改进配方，做国人好用的护肤产品了。
　　但开发新产品何尝容易，徐小姐虽然钻营多年，却未曾进行过系统性学习，苦心经营这许多年里，夫妻俩的才能早被掏空。而且仅凭一腔热血激情，做不出优质创新，要想做出响当当、硬邦邦的拳头产品，必须倚仗专家。
　　夫妻俩四处搜寻人才，可国内钻营此道人士少之又少，仅有的专才大多已被各大品牌收入麾下，挑来选去，也难寻到合适的人选。正苦恼时，徐小姐父亲却带来一个消息——五卅惨案时，故友戴任良曾托顾植民帮忙转运宋教授一家三口，其子宋北山后来在法国学习医化专业，如今即将学成归国，正摩拳擦掌，准备在沪上大展一番身手。
　　顾植民也记起他来，那个在泔水桶里不仅面不改色，还能一一分辨气味分子的小孩，当时他曾惊叹小宋的神异非比常人，却比自己的辨香能力更为难得。
　　他将当初情况说与徐小姐听，徐小姐也颇为惊叹，两人都看中了这位年轻的归国医化学者，于是决定筑起黄金台，诚意邀请他来主攻研发。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未等两人行动，自广告战后就一声不响的翡芝突然有了大动作，他们雇佣了记者，在《申报》上扒顾植民“老底”，把有的没的都算在他头上，还将他在先施卖毒膏假货搽花脸的事做成连载，大书特书。由于前期顾植民和百雀羚捆绑宣传，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品牌也受到牵连。
　　情况逐渐恶化，小傅自责又给师父招惹麻烦，日日叹气，顾植民疲于应对舆论，无暇他顾。
　　这日，小傅照例翻捡报箱，却看到一封邮件，待一细看，几乎心神欲裂——这是一张法院传票，翡芝正式起诉了百雀羚，状告他们抄袭配方，侵犯权益。


第五十八章 人才
　　翡芝同百雀羚正式打起官司。
　　诉讼当日，临出门前，徐小姐替顾植民整理衣冠。
　　“侬真不要我去？”
　　顾植民轻轻拥抱一下太太，让她在家等好消息，又笑道，此等小事，还不用劳驾夫人出马，出庭对峙，他一人足矣。
　　“侬不放心我，还不放心吴先生么？！”
　　吴凯声正是百雀羚方律师。他是上海滩当今赤手可热的头牌大律师，早前陈阿堂与日本人的官司，正是他出庭辩护，据理力争。
　　前两年革命人士廖承志、陈赓先后被捕入狱，上海市公安局的捕房律师声称要将他们依法判处死刑。吴凯声亦临危受命，斡旋四方，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数番激辩，最终将两人营救出来。如今徐小姐请托他，乃为国货洋货之争，吴凯声得知，欣然应下。
　　徐小姐释然一笑，是了，吴凯声大律师出马，岂非手到擒来。
　　出得门去，小傅已在外等候，师徒二人乘车直奔江苏上海第一特区地方法院。
　　站在法院庄严门外，顾植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戴上毡帽，毅然前行。
　　此行其实并不轻松，百雀羚润肤霜虽起于模仿，配方却是全新自研，翡芝说他们抄袭配方，实属无稽之谈，顾植民自认问心无愧，只要法院秉公执法，此案不难审理，然这是在公共租界，翡芝是欧罗巴品牌，他们在洋人的地盘与洋人打官司，当中艰难险峻，可想而知。因此，虽然事实不容辩驳，未免旁生枝节，他还是特特花重金将官司委托给吴凯声法律事务所。
　　庭间肃穆，双方律师唇枪舌剑，硝烟弥漫。顾植民立于被告席上，全然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翡芝素来傲慢，笃定以中国品牌之实力，若非抄袭，断不可能将产品做出如此功效。
　　交锋数回，吴律师要求请出关键证据，检方依照程序呈上润肤霜化验结果，证实百雀羚与翡芝配方确实不同。
　　翡芝万万没有想到配方竟然果真不同，又急又怒，仍不罢休，好在吴律师经验丰富，能力卓群，应对自如，一番纠缠之后，百雀羚终于胜诉。
　　小傅大松一口气，喜笑颜开帮顾植民提包。
　　“师父，这回好了，所有人都知道阿拉百雀羚清清白白，翡芝再诬陷不了咱们。”
　　不想顾植民面色反而沉重起来，此刻下了庭，赢了官司，他却一改庭上风姿，显得心事重重。他询问小傅事办得如何，小傅嘿嘿一笑，让他只管放心，钞票给得足足的，汽车夫早已在外头候命。
　　顾植民点点头，嘱咐他道：“待会儿跑快点。”
　　小傅直愣愣称是，心中却不明所以，只跟紧师父脚步。
　　顾植民脚下生风，快步走出法院，甫一出大门，刺目的镁光灯伴着烟气扑面而来，逼得人睁不开眼，记者们蜂拥上来，将他俩团团围住，麦克风直杵到顾植民鼻子底下。
　　“顾先生，报纸上说您在先施卖毒膏假货，搽坏客户脸蛋，请问是真的吗？”
　　“顾先生，据说您曾经因为监守自盗进过监狱，具体情况能和我们说说吗？”
　　“顾先生，听说您是因为卖毒膏遭先施辞退，然后才自立门户创建百雀羚的对吗？”
　　“顾先生，听说……”
　　一张张写满欲望、探究的脸庞包围住顾植民，有人将连载他在先施卖毒膏搽花脸的报纸怼到他眼前，报纸上硕大的“毒膏”二字刺痛他双眼，镁粉燃烧产生的烟雾幻化成许多张牙舞爪的怪兽，狰狞着朝他扑来。
　　他脸色苍白，头脑一阵眩晕，怪兽们愈逼愈近，眼看扑将到他身上，他骇得后退两步，忙用胳膊遮挡，身体后仰，摇摇欲坠。记者们却不管不顾，如同咬住猎物的鬃狗一般，争抢着拥挤过来，试图从他嘴里撕出些劲爆新闻。
　　小傅瞧见情况不妙，忙扶住师父，努劲儿奋勇向前，从人群里杀出一条路来，护着顾植民钻进一旁等候多时的小汽车里。
　　翌日，顾植民状若昏厥，被人搀扶着离开法院的照片登上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翡芝不甘心就此认输，趁机搅弄风雨，抓住毒膏一事纠缠不放，直指顾植民此番作态，实乃做贼心虚，舆论一时哗然。
　　小傅同阿凌想登报澄清当初事情原委，被顾植民拦住——如今二人皆为百雀羚门下，与百雀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情到底是他们做的，还是顾植民做的，并无分别。
　　至此，百雀羚赢了官司，但负面新闻却甚嚣尘上，名声反比之前更加糟糕，客人们心生顾虑，生意顿时一落千丈。顾植民焦急上火，暂时却拿不出好法子。
　　就在百雀羚的凄风苦雨里，遥遥海上，一艘法国邮轮逐渐靠近十六铺码头。伴随轰隆的汽笛声，宋北山从法兰西乘船顺利抵沪。这名年轻的医化学者履历华丽，又有名师护持，很快引起相关人士的注意，各大护肤化妆品牌争相邀请他加入，他却全部拒之门外。
　　有记者专门采访宋北山，询问他对于百雀羚和翡芝配方之争的看法，宋北山却说，这场官司里的洋货和国货，都不是他心里完美的护肤品，所以抄不抄袭，既没什么区别，也没什么意义。
　　此言一出，引来更多关注热议，登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宋北山应付不来，索性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外界纷纷传言，这位宋先生本事高强，脾气更大。
　　顾植民也留意到这篇报道，他心中颇为认可，自觉两人想法不谋而合，越发想请宋北山出山相助。一来，也可借此转移舆论焦点，平息风波；二来，国货要更好地站住脚，创新才是根本，而他和徐小姐早已决心，不但要做自己的品牌，还要做针对惠及东方女性的新产品，因此更加需要宋北山这般人才。
　　然而公司陷入低谷，此时去请人，人家肯来吗？顾植民心里没底，但为了公司，为了梦想，无论有多大可能性，他必须要试一试。昔年自己曾帮忙他家逃亡国外，如此渊源，或许可请动宋北山。
　　徐小姐提醒顾植民，若能得见，万务注意言辞态度，务必尊重他本人意愿，否则有挟恩图报之嫌，失之磊落。
　　“夫人请放心，只求一个见面机会罢了。”
　　顾植民于是请岳父大人做中间人，邀请宋北山一聚。宋北山父亲宋教授与已故戴任良为挚友，戴家又与徐家是世交，故此，宋北山回国后曾特意到徐父处打探消息，得知戴叔叔已经仙逝，悲痛万分。因此徐父登门，宋北山倒未谢客。
　　黄昏将近，余霞成绮，顾植民在家中来回踱步，忐忑不已，徐小姐让他稍安勿躁，又按他坐在椅子上。
　　又过两盏茶功夫，汽车轰鸣，是徐父回来。顾植民急忙站起身来，只见岳父推门进来，两手空空，脸色不辨喜怒。他赶紧迎上去，尚未来得及探问究竟，徐父回过身去，招手让一人进来。
　　只见汽车夫从车上取下许多礼包，件件非凡，徐父指挥他将东西一一摆放，然后迎向女儿女婿期待的脸庞。
　　“小宋只托我转达一句话——大恩不言谢。至于其他……”
　　他摇了摇头，面上十分无奈。


第五十九章 媒人
　　初次试探便折戟沉沙，顾植民虽早有预料，闻听消息时仍不免心下一沉。然而细想，昔年旧时，宋北山尚且年幼，兴许对他印象不深。况且运送宋家出去法国，实乃戴任良先生手笔，他只是旁枝末节，微不足道，宋北山如此行事，倒也无可厚非。
　　夜凉如水，顾植民与徐小姐对月畅饮，互相共勉，昔有燕昭王千金买骨，曹孟德赤脚迎许攸，若能请到宋北山相助，他们便是三顾茅庐又有何妨。
　　然而宋北山脾性孤傲古怪，寻常人都不放在眼里，他们近身不得，欲求无门。
　　顾植民思量一番，打算先从外围拢消息，摸清楚宋北山的脉再下手。他四处倩人，终于打听到宋北山有个才女女友，姓苏，两人是法国同学，交往多年，此番一同回来沪上。据来报的人说，宋北山对女友情真意切，情谊甚笃。顾植民琢磨一番，或许可以从此处着手。
　　苏小姐爱文学，爱社交，顾植民探听到她十分向往白赛仲路62号修道院，心中便有了计较——此间修道院公寓，正是华洋精英和文人雅士聚会的沙龙胜地，其主人弗立斯夫人是沪上知名的沙龙领袖，亦称“花厅①夫人”，她热爱文学创作，造诣不凡，每周都会在家中花厅宴请沪上中外名流，文人雅客，萧伯纳、卓别林、梅兰芳等人都曾是她的座上宾。
　　因此，能参加一次花厅沙龙，乃是时下上海滩文人的荣耀，苏小姐诚然想去，然而她初初归国，声名不显，想参加沙龙，却苦于无人引荐。
　　徐小姐听顾植民说起，琢磨以徐家底蕴，弄一张邀请函确实不难，然而为着此等事宜向族长低头，倒还不必，她思虑片刻，拨通了梁銮珍的电话。梁小姐出身大族，又是时尚名流，同花厅夫人有些私交，由她做中间人，再合适不过。
　　电话那头，梁小姐听得原委，二话不说便应承帮忙，说要亲自领苏小姐参加沙龙。沪上名媛相邀盛会，苏小姐欢心不已，欣然答应，顾植民便借了一辆汽车，亲自接送二人。
　　汽车开到白赛仲路公寓下，苏小姐扶着头上礼帽钻出车来，梁小姐挽住苏小姐胳膊，言笑晏晏，直让顾植民放心，帧志所托，必不相负，又让他自行回去，不必久等，毕竟沙龙热闹，兴致一起，不知会玩到几点。
　　苏小姐瞥一眼顾植民，虽然他未曾言明，她却已猜到他此番所做所为何事。她轻笑一声，直言自己承了徐小姐的情，只是若想从她这里突破宋北山，怕是打错了如意算盘。
　　顾植民原本便没想过让苏小姐从中转圜，只是做一回人情，与宋北山便好相见，只要见面，便有希望，因此他倒并不失望。只耐心等着沙龙宴散。
　　月色黯淡，星光璀璨，整条街道静悄悄的，只有62号公寓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顾植民坐在汽车里，正欲掏出香烟吸上一口，又想起梁小姐，于是将烟卷放回兜里。
　　这一等就是许久，直到半夜，花厅才散，绅士们和淑女们谈笑着缓缓涌出，苏小姐携手梁小姐，同一位青年畅聊一路，那青年一身长衫，侃侃而谈，风姿卓然。几人在门口道别，苏小姐掩面而笑，转过脸来，却见顾植民还等在门口，不由吃了一惊。
　　顾植民连忙下车为两位女士开门，苏小姐望望他，欲言又止，还是坐进车里。
　　车开到苏小姐公寓楼下，她弯腰同两人告别，又抬头望望天上，玉盘高悬，皓月千里。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苏小姐感慨完毕，挥挥手，进了大楼，消失不见。顾植民琢磨一番苏小姐的话，不甚明白，索性抛之脑后。
　　事情办妥，顾植民便放出风去，好叫宋北山知晓。又过两日，他觉时机成熟，便亲自登门拜会。站在宋北山门前，他提着厚礼，复又检查一遍，然后揿响宋北山门铃。
　　房门很快出来应门，闻听他姓顾，乃是百雀羚老板后，脸色露出毫不意外的神色，仿佛早知道他要来。门房也不通报，直接开门让他进屋，自己却回身而去，脚步匆忙，似乎极为着急。
　　大厅空旷，并无一人，顾植民快步跟上，面上不禁沁出一抹笑容——如此看来，宋北山已然知悉自己对苏小姐的帮助，态度有所松动，且对他拜访之事有所预料，提前嘱咐过家中门房，迫不及待引他相见畅谈。
　　门房速度极快，顾植民极力跟上，眼看他消失在视线里，顾植民大步向前，却在转角处与一人撞个满怀，原来是门房去而复返。
　　还未等顾植民缓过神来，一团阴影迎面而来，他脸上被剌得生疼，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门房正拿着扫帚，劈头盖脸朝他抽过来！顾植民连忙抬臂遮挡，口中连声询问究竟，然而门房一边骂他小人，一面挥手猛打，顾植民见势不妙，只得仓皇逃蹿。
　　顾植民满身狼狈逃到马路上。他一头雾水，又惊又怒，夹紧皮包，扶正领带，捂着受伤臂膀，回瞪门房，却见那门房面露不屑，朝他厉声呵道：“我们少爷说了，以后侬来一回，我打一回！”说罢，朝他狠狠吐一口唾沫，猛地合上大门。
　　顾植民失魂落魄回到家中，便见徐小姐看着一份报纸发愣，他走上前去，接过报纸一瞧，登时脑袋空了，他手一抖，报纸轻轻飘落地上，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才子佳人，缠绵约会”几个大字，底下配图是一张照片，苏小姐正同一名俊俏青年牵手在夕阳下散步，宛如一对璧人。
　　顾植民大为震惊，因为那名青年却不是宋北山，而是几日前沙龙结束时与苏小姐道别的那位先生。
　　顾植民跌坐椅上，此时，梁小姐却致电来说，她今日才知，苏小姐早有分手之心，与宋北山正僵持时，却在沙龙里遇见了志同道合的青年诗人，成就了一段罗曼蒂克的姻缘，如今她已同宋北山完全分开了。
　　难怪！他阴差阳错，竟做了苏小姐的媒人，使她彻底抛下了宋北山！
　　顾植民心中叹息，这顿打挨得委实不冤！
　　徐小姐取来药箱为顾植民上药，小傅在一旁帮忙，亦忍不住摇头叹息，谁能料想事情竟会这般发展，如今恩义不再反成仇，想邀宋北山加入百雀羚，却难办了。
　　顾植民马屁没拍到，反而触了霉头，头疼不已。然事已至此，却不能任其发展恶化。徐小姐思索后提议，索性放弃外围，直取目的，无论如何，要同宋北山当面对谈一次，开诚布公，坦诚相待，也许还有一线转机。顾植民点点头，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顾植民留意到宋北山最近常常深夜出门，独自寻一处偏僻酒栈喝酒，形态萎靡，似乎深陷失恋之阴影，不能自拔。
　　顾植民犹豫良久，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默默坐到他身边，点来数坛绍兴黄酒，仰头就是一碗。
　　宋北山见他悄无声息，只闷头喝酒，便也不管他，自顾自借酒消愁。两人比邻而坐，不言不语，一碗接着一碗，仿佛比赛一般。两人越喝越醉，不知不觉竟拼起酒来，喝到后来，索性摔了酒碗，抱着酒坛痛饮起来。
　　夜色渐深，人声渐稀，只零星几个酒客还在酒栈饮酒闲聊。顾植民和宋北山坐在角落里，闷声不响，喝个大醉。
　　又喝空一坛黄酒后，宋北山突然站起身来，他抱住酒坛，眼神迷离，指着顾植民，叉腰大笑起来，仿佛看见什么惊天笑话一般。


第六十章 真相
　　宋北山笑得直不起腰来，肆无忌惮地嘲讽着顾植民。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够可笑的，没想到你比我还可笑，哈哈哈哈哈……”
　　顾植民苦笑，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确实可笑。
　　宋北山笑着笑着，突然哽咽起来，手捂住额头，掩面低泣，半晌，又絮絮叨叨说起过往，苏小姐喜欢罗曼蒂克，喜欢肆意豪情，他爱成分、数据，两人性格南辕北辙，从前总埋怨他更爱自己的专业，忽视自己，两人从来不在一条路上，只是他骗自己，以为还有挽回余地。
　　顾植民默默叹口气，想起苏小姐留下的那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句诗，却写了两个人。人人都以为苏小姐辜负了宋北山，却不知道苏小姐亦觉得自己被辜负。
　　顾植民知晓宋北山心中苦闷，想拍拍他肩膀安慰，又怕刺激他，只能静默坐在一旁，聊以陪伴。
　　良久，宋北山终于平静下来，顾植民默默给他斟满酒碗，又给自己倒上一碗，端起酒碗与他轻轻碰杯。
　　酒碗发出“咚”的一声脆响，黄酒荡漾，宋北山凝视片刻，倏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我晓得你给她帮忙的目的，不过，即便我们没分开，你也是白费功夫。”
　　未等顾植民细问，他便自顾自拽着顾植民，说了许多心里话，讲到百雀羚和洋货的那桩官司，更是直言顾植民赢了官司，但实际上却是投机取巧，配方成分虽然不同，但换汤不换药，总归还是小聪明。
　　“你们百雀羚，老板名声显赫，生意也便兴隆，老板名声有瑕，生意便一落千丈——这样虚头巴脑的炒作公司，我没兴趣。”
　　一席话说得顾植民满脸惭愧，但也心服口服。再去看宋北山，他说完这话，已全然大醉，此刻趴倒在桌上，昏睡过去。顾植民扛着他走到酒栈外，拦住一辆黄包车，将他安置妥当，让车夫直奔宋家，自己又招手叫来另一辆黄包车，跟在他身后。
　　两车一前一后抵达宋府，顾植民架着宋北山，勉力送到门口，揿响门铃，门房开门一瞧，顿时怔住了。
　　顾植民使劲撑着宋北山，笑望向门房。
　　“你家扫帚太硬，抽我的时候小心点，免得伤着你家少爷。”
　　门房望望顾植民，又望望靠在他身上人事不知的宋北山，脸上青红交织，好不精彩。
　　翌日，顾植民回想昨夜宋北山的直言，心中也是焦灼，他在酒栈说的那番话，他们一时却无力改变。
　　徐小姐凝思一番，觉得还得从他们夫妻名声着手，近日顾植民制做假货毒膏的谣言流传甚广，尤其“毒膏”传言，着实狠毒，宋北山或许不会全信，但也会加重他心中疑虑。
　　顾植民点点头，暂且先将此桩麻烦解决，扭转些许形象才好。他可请先施马老板，帮他澄清，然而其中还有隐患，若要摆出全部事实，必会翻出阿凌、小傅当年之事，这样非但不能澄清，反倒做实了毒膏假货这事。所以此番澄清，必要两人之事隐去，可当年详知内情的虽然不多，亦有三两人，如果有心人要打听，亦是一颗雷，若等他人翻出旧事，更说不清了。
　　顾植民眉头打结，然而此时却并无更好的办法，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去先施百货找到马老板，说明来意，马老板听闻，毫不犹豫便应下他，还让秘书找来当年档案资料，供他拍照取证。
　　顾植民感恩不尽，对马老板拱手道：“我们联系了《申报》的记者，届时还请您帮忙说明、澄清一番。”
　　马老板爽快答应。他还是当年那般油头、西装，十足的派头，精神头却差了不少。一番叙话，他已有些疲惫，此时靠在沙发上，抬手饮一口热茶。
　　“问题的关键不在我，甚至不在你。”他望向顾植民的目光透着慈和，也有些许担忧，“当年知情的人我暂时帮你堵住，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要早做打算！”
　　顾植民点头称是，心里不由叹口气。他起身替马老板续上热茶，见他模样倦怠，忍不住劝道：“工作再是繁忙，您还得顾好自己身体，多多保重！”
　　顾植民掏出一张药方来，郑重递给马老板。他早先察觉马老板身体不爽，消耗过甚，便有些忧心，打听到慈溪名医张生甫尤精虚损之调治，特别重视养生调摄，他专门倩人从慈溪请回来一张调养方子。
　　马老板宽怀大笑，欣慰不已，两人以茶代酒，情谊却半分不减。
　　晚间，小傅埋头整理之后登报事宜，望见顾植民，却不好意思地埋下头。顾植民拍拍他肩膀，笑着让他放宽心，勿要多想，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上，自己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徐小姐在一旁翻看从先施取回来的资料，翻到一处时，她停下来再三查阅，放下册子，招手让顾植民过去。
　　顾植民沉重起身，踱过去细看，是当年给青帮姨太太瞧病的记录。当时事态紧张，他将培福里的房子卖了，撇去赔给青帮大哥的钞票，便是去公济医院延请著名中西医大夫，为姨太太做了全面检查。
　　“当年的诊断结果还在吗？阿凌同我说过，他当年做的那些货，材料皆用的佳品，万万没有毒性，搽花脸的事，却怪不到产品头上，只不过当年青帮来势汹汹，却说不明白。”
　　顾植民摇摇头，他望向妻子，也意识到这份诊断结果可能就是事情的转机，但当年大夫是登门问诊，所有单子药品一应留在姨太太家，经年已过，想必早就没了。
　　徐小姐面露失望，然而很快又想到主意——病人没有，医生却不一定没有。顾植民因也觉得如此，即刻便带着小傅去到公济医院查询医疗记录。医院档案员听罢，却摇摇头，公济医院大夫问诊，院内确会保存一份诊断底单，但只限期一年，若要查找三年前的记录，却是不可能。
　　小傅脸色煞白，顾植民也难受不已，两人失落走出医院。半晌，小傅提议，或许可以去姨太太家寻访一番，兴许就有呢，毕竟青帮家庭不比寻常，有某些独特规矩也未可知。
　　顾植民嘴里念叨着“青帮”、“特殊”二词，突然转身朝档案室奔去，小傅忙跟在后面，只见顾植民拉着档案员复又询问，普通诊单销毁，特殊人物是否另外存档，比如青帮堂口家眷。
　　档案员听罢，诧异挑眉——院内确实有此规定，未免招惹麻烦，黑道白道，相关的诊疗记统一另存，保存期限亦在十年以上。
　　档案员翻找一番，果然找出当年青帮姨太太的问诊记录。顾植民正欲接过，档案员却后退一步，背手在后，直直看着他。
　　“侬和病人是何关系，这是医疗记录，岂能任人随意查看？！”
　　小傅见状，忙掏出钞票塞进他怀里。档案员一把推开，义正言辞，自己要对病人负责，不能泄漏隐私，尤其是这等非常人物。
　　顾植民笑道，当年为姨太太延请公济大夫的人，正是他本人，确定姨太太的病因病情，对他来说，实非隐私，而是义务。
　　他亮明身份，档案员对他的毒膏流言也有些耳闻，顾植民又出示了当年青帮大哥的谅解意愿书，档案员便点点头，将档案递给他。
　　顾植民接过一看，顿时喜不自禁，只见诊断记录上有关西医那条，分明写着“皮肤特异性过敏”一行字。
　　姨太太脸花，原不是产品有毒，而是姨太太情况殊异，过敏所致。


第六十一章 不易
　　万事俱备，只要知会青帮大哥，即可登报声明，澄清毒膏谣言。
　　徐小姐备上厚礼，同顾植民一道去见了青帮大哥，说明要将昔日事体登报，公之于众，希望大哥和姨太太同意。
　　堂口大哥怀中又搂新人，昔日的姨太太、交际花早已抛之脑后，他回忆半晌，却已记不清当年事，也记不清究竟是哪位姨太太。管家上前一步，提醒是已经病逝的三太太，他才依稀有些印象。
　　徐小姐一时怔住，她记得这位姨太太，是一位像丁香一般结着愁怨的姑娘，独喜爱听曲儿，便特特为她准备了一张周璇的签名唱片。唱片尚在包里，斯人却已逝去。她走出高门大宅，回头望去，不禁一声叹息。
　　正惆怅时，侧门里钻出一个佣人打扮的小姑娘，脸上偌大一块胎记，遮住她半张脸颊。她垂着头，小心塞给徐小姐一个薄包袱，说是三太太临终前留下几张珍爱的唱片，交代她日后若是有人还能想起她这个人，就把唱片赠予那人。
　　“我以为等不到了，没想到还有人记挂着三太太咧。”
　　小姑娘应与三太太感情颇深，提起三太太，眼眶已经泛红。
　　顾植民见她双手皴裂发紫，脸颊也发硬发红，显然饱经冻疮之苦，不由便想到翠翠姐。
　　一股芸薹油味道从她衣袖飘来，他给翠翠姐敷的土方膏子也是这个味道。顾植民深嗅一口，从前种种宛如走马，一一浮现在他眼前，他忍不住喉咙一梗，别过脸去。
　　徐小姐与他心意相同，捏捏他手，略作思考，望向小姑娘，叹道姑娘忠义，可惜三太太红颜薄命，如今斯人已去，她何不离开这个伤心地，另谋它就。
　　小姑娘摇摇头，她只会收拾屋子，不会旁的手艺，去到别处也无人要，而且她脸上有疤，怕给人家带来晦气。
　　她声音轻轻的，徐小姐也轻轻的。
　　“瞎说八道，胎记而已，就跟痦子一样，没甚要紧的。”
　　徐小姐顺势邀请小姑娘去百雀羚工作，包装操作简单，她可以慢慢学，而且工钱照领，每个礼拜还有休息，更有使不尽的润肤霜膏，日后可免遭受冻手冻脸之苦。
　　小姑娘笑了，向徐小姐道谢，却仍是拒绝邀请——三太太从前是个女学生，家里遭了灾，她无力挽救，为救亲人，才辍学进府当了姨太太，太太唯二的爱好是读书和听曲儿，如今唱片已经送出，就剩些书本了。她从前流浪，生了重病，是太太救了她，待她亲如姐妹，她要留在这里，替太太守着这些书。
　　她话音柔柔，回忆起从前，眼里有怀念和坚定。人各有志，徐小姐听得心中发堵，百般惆怅，有千言万语想说，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嘱咐。
　　“侬若改了想法，随时去百雀羚找我。”
　　小姑娘感谢地作揖，一溜烟钻进侧门，消失不见。
　　夜深人静，顾植民久久不能入眠，翻过身去，正对上一双眼睛，那眼在月光下直勾勾看着他，骇得他猛坐起身来。
　　顾植民定睛一瞧，这才按住砰砰直跳的心脏，舒一口气，原是徐小姐。
　　徐小姐也坐起身来，定定瞧着顾植民。
　　“我思来想去，不如让如意来公司吧？节庆假期时，来挣点零花钱也好，还能攒些经验。”
　　顾植民点点头，徐小姐便露出笑来。
　　小傅曾提过，他家小妹如意想到公司来试试，徐小姐怕耽误她学习，没有同意，如今想来，女子不能一味只读书，还得自己有钞票傍身，关键时候才能有后路。
　　三太太与疤脸姑娘她无法相助，小傅妹妹就在眼前，能拉一把是一把，只要好好督促，学习工作两厢不误。况且百雀羚的初衷，原本就为造福天下女性，如今便是第一步了。
　　她想起三太太，不由叹口气，今日方知其过往，不免忆起从前的自己，又何尝不是遭遇过同样的困境，差点就沦落了，不过比她多几分幸运罢了。
　　“非也！”顾植民搂住妻子，目光灼灼，“侬比她勇敢！”
　　他捧住徐小姐双手，徐小姐看过去，仔细打量，这双手因为长期操劳，接触各种实验材料，指节不可避免地变得宽大，搽再多润肤霜也不管用。
　　“如今一切都是侬自己挣来的，侬成就了百雀羚，也成就了自己，侬应当为自己感到骄傲！”
　　徐小姐脸上笑意按捺不住，却轻哼一声：“如今离目标差得不要太远啦，戒骄戒躁，侬晓得伐？！”
　　“太太教诲，植民必定铭记。”顾植民初心不改，士气十足，“虽然任重道远，阿拉携手，终有拨云见月之日。”
　　徐小姐闻听，粲然一笑，拉住丈夫衣领，送上一枚轻吻，顾植民扣住妻子脖颈，二人十指紧扣，慢慢卧倒在床。天上云雾缭绕，悄悄掩住了月亮……
　　傅家小妹如意很快就来上工，徐小姐亲自引她进门，工人们待她都很和气。傅如意很快就上手，成为一名合格的兼职包装工人，她勤快又活泼，人人都喜欢她。
　　小傅不想妹妹辛苦，每每在蒲石路见着小妹，脸都拉得老长，如意几次想同哥哥搭话，小傅都避而转身，直到那日，如意拿到了第一笔工钱，转头就给哥哥买了双皮鞋，把小傅感动得眼泪汪汪。他放下皮鞋，默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首饰匣子，里头是他为妹妹准备好的珍珠耳钉。
　　兄妹俩互相望望，眼眶都红了，一番互诉衷肠，两人终于解开心结。蒲石路的气氛又恢复了平和。
　　与此同时，在先施马老板，青帮堂口大哥等人的佐证下，又有当年医院诊断结果，毒膏事件终于顺利澄清，而缺少了有毒这一指控，时过境迁，当年的香膏早已湮没，是真是假，再无从考证。顾植民沉冤昭雪，身上包袱终于挪开，大大舒了一口气。
　　晚上庆贺宴席上，众人商议三顾茅庐，再请宋北山，小贾不明就里，好奇宋北山究竟厉害在何处，小傅跟着顾植民，晓得许多内情，便争抢着要来说书，从当初渡口偷运、藏身泔水桶而面不改色，到宋北山硕果累累，学成归国，故事说得是险象环生，引人入胜。
　　顾植民笑意连连，不住点头，如意也听得眼放异彩，散席后仍拉着哥哥，叽叽喳喳追问不停。
　　次日，顾植民便备上一份薄礼，又敲开宋家大门，门房见他，一脸平静，领他进门，穿过花厅，来到后面院子里，宋北山正在修剪花草，听他来了，却毫无反应，理也不理。
　　顾植民尴尬站立半晌，开口搭话，孰料酒醒后的宋北山判若两人，真真是惜字如金，仿佛那晚的谈话只是一场大梦。
　　阳光炽烈，宋北山又视他如空气，顾植民索性坐到遮阳伞下，状似随意地向他讲起了百雀羚的发家史，宋北山旁若无人，默默剪枝，不晓得究竟听进几分。
　　顾植民讲得是唾沫横飞，口干舌燥，宋北山还是不为所动，正尴尬时，佣人送来两盏白瓷盖碗。
　　“今年新采的碧螺春，老爷在家时最爱喝这个！”
　　佣人放下茶盏，殷勤地招呼宋北山来尝尝。宋北山端起盖碗一饮而尽，扔下一句评语。
　　“就是些氨基酸，植物碱和糖类。”
　　佣人马屁拍错，讪讪不已，顾植民虽不爱茶，早年在茶馆做博士①，也学得一些功夫，一番细品后，他突然语出惊人。
　　“这茶并非新茶，而是去年采摘的。”


第六十二章 打动
　　盏中茶汤色泽嫩绿，明亮中透着一抹黄褐色，芽叶肆意舒展身姿，如雪片飞舞。
　　顾植民啜饮一口，香气清雅，弥漫周身，他双眼微阖，仿若置身于一片山间，放眼望去，一片绿色，茶树伴着桃、杏、李、梅等各种果树，相间而生。不远处，大泽烟波浩渺，雾气悠悠，带来阵阵湿润，再往远处，湖畔青草茵茵，深处散落了几只橘子。
　　顾植民睁开眼，将所见之景一一描述，宋北山听得入神，慢慢放下园艺剪，坐了下来，只见顾植民微微一笑，很是笃定。
　　“碧螺春存放一年以上，茶汤就会沾染陈味，酸味。这茶虽然保存极好，酸味很浅，不易察觉，然而逃过了我的舌头，却逃不过我的鼻子——那几只橘子就是证据。”
　　宋北山诧异挑眉，方才他并未尝到任何异样，然而回味一番，茶汤浓郁醇和之外，似乎确有一丝酸意。
　　顾植民又一指盖碗中的热茶：“新采的碧螺春，茶汤应当是纯净的黄绿色，你看，这里却带一点褐色，亦说明茶叶不新。”
　　宋北山接过盖碗，细看，发现果然如此，不禁抚掌称赞。他早前亦听过顾植民神鼻美名，不过以为是他们夫妻营销搞的手段，造出些神异来做宣传，今日见他施展手段，才知盛名之下，并无虚士。
　　顾植民偶然展现了自己辨香天赋。没想到宋北山因此来了兴致，他兴奋起来，招来佣人一阵耳语，少顷，佣人寻来一些蔫苹果臭鸡蛋试验顾植民的鼻子。
　　顾植民鼻子敏感，被熏得头晕目眩，被迫瞧了许多乌烟瘴气、奇形怪状的图画，还得一一讲述出来。宋北山兴致勃勃，将他所言一一记录，又与其化学成分比对研究，沉迷其中，好不快活。
　　顾植民陪宋北山玩耍一天，直至天色将暗，厨房备好晚膳，唤两人就餐，宋北山浑不在意，埋头研究今日所得，一抬头，瞧见顾植民，十分诧异。
　　“你怎么还在这儿？”
　　顾植民顿时尴尬不已，连忙起身告辞，顶着门房奚落的目光灰溜溜走了。
　　工人们听到老板的遭遇，一个个义愤填膺，小傅和小贾更是卷起袖子，非要把宋北山抓去菜市，让他闻一天臭鱼烂虾不可。如意和阿平连忙拦住，让他们不要冲动，小心坏了老板大事。
　　顾植民也制止了他们，此行虽然未到达预期目标，但前景还算乐观，他决定再次登门拜访，这次他带上了徐帧志。
　　门房见他再次登门，刚想嘲笑，徐小姐露出面来，柔和明朗，如春风细雨，门房倒有些不好意思，规规矩矩回去请示。
　　宋北山对男人嚣张，对女性却很和善，得知徐小姐亲至，忙将他们请进门去。
　　“听闻百雀羚润肤霜是徐小姐主力研制，戴叔叔曾讲，徐小姐聪慧过人，着实不虚。”
　　徐小姐大方一笑：“比专业人士尚差得远，百雀羚想做出更好更精的产品，专事还得交给专人。”
　　宋北山但笑不语，并不接她话茬，徐小姐也不紧逼，反而送他一本苏联冒险《勇敢者的道路》，扉页提着戴任良先生的寄语——
　　“希望你有高洁的志向，不屈的信念，挥剑的勇气和扶弱的温柔。”
　　书是戴先生送给徐帧志的，她如今又将书转送给宋北山。宋北山顿时肃穆，他双手接过书本，摩挲着寄语，郑重道谢。两人回忆起与戴先生的交往，十分美好，又怀念又伤感。
　　聊到后来，徐小姐说起戴先生还算是她和顾植民的媒人，宋北山果然起了兴趣，顾植民哈哈一笑，讲起两人相识故事，可谓一波三折，好事多磨。
　　“除戴先生外，这鼻子也算我俩媒人。”
　　顾植民点点自己鼻子。
　　“夫人闭门潜心钻研，再加上我这鼻子，百般艰难才造出这许多产品。可术业有专攻，我们学识有限，如今确实已经江郎才尽，再往下走，难呐！”
　　顾植民望着宋北山，大大叹了口气。
　　宋北山仿佛没听出他言外之意，只问道：“徐小姐做化妆品，我能理解，可顾先生堂堂先施百货的金牌销售，先施马老板顶顶器重的人物，何等风光，为何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钻进这个行当里，走街卖货且不说，却不知道前途在何处？”
　　顾植民深吸一口气，见徐小姐正鼓励地笑望着他，他便给暗暗握拳定心，给宋北山讲了自己的初心，讲他幼年在黄渡的日子，将他用乡野草药和最原始的土方帮姆妈阿姐护肤，讲他阿姐坠江失踪，讲他发下弘愿，要做天下百姓都能用得起的护肤品。
　　宋北山听罢，沉默半晌，似乎心中颇不平静。
　　顾植民又叹息道，可惜如今洋货当头，国货没落，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放弃努力。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终有一天，他会做出堂堂正正、人人认可的大写国货，不仅达成初心，亦为振兴国货尽自己一份力量。
　　此番陈情终于打动了宋北山，原来之前两次，宋北山也在试探顾植民，几番下来，他觉得顾植民尊重他，头脑灵，有意思，更有志向，终于点头同意加入百雀羚。
　　宋北山加入公司那天，百雀羚的“黄金台”也筑了起来，顾植民为他举办了热闹的欢迎仪式，工厂正式搬到培福里33号。这是一幢三层石库门房子，前住家，后工厂，顾家三口住在楼上，底层四间房间用作工厂，顾植民又找来两个包装工。百雀羚鸟枪换炮，还发了新闻稿，宣告要创新改革，研发最适合中国人的新品。
　　望着报纸上的新闻，小贾不住摇头晃脑，他和阿平嘀咕，创新谈何容易，老板事没做成，牛先吹上天。阿平却坚信老板肯定能成。顾植民听到，笑着拍拍他俩肩膀。
　　“这叫破釜沉舟，不给自己留退路。不做出地地道道的拳头产品，咱们誓不罢休！”
　　阿平重重点头。
　　不久，先施公司的老板马应彪因身体欠佳，决定回香港退休，顾植民到码头相送。
　　码头风大，马老板一身中药味道，身体又瘦弱了些，但脸上气色却还不错。他感谢顾植民替他寻的药方，颇有些疗效，只是仍需静养，减少操劳。末了，他欣慰望着顾植民，告诉他一个喜讯，自己临走前签了最后一份文件，已经把先施最大的化妆品柜台给了百雀羚。
　　顾植民紧紧握着文件，回想起昨日种种，心中很是不舍。
　　马老板笑道：“回去吧，好好保重！有机会咱们香港再聚。”
　　汽笛长鸣，望着马老板在船头远去的背影，顾植民不禁感概一个时代就这样徐徐落幕。
　　民国二十五年，电影《壮志凌云》、《摩登时代》在上海滩盛极一时，电影院里人头攒动，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两部电影。顾植民心思活泛，窥见其中商机，只待资金充足，便可寻时下知名影星代言。
　　百雀羚销量平稳，资金逐渐充足起来。宋北山牵头研发新品，宣传却不能停。
　　民国二十六年，顾植民觉得时机已到，想找周璇并另一位知名影星王人美代言，然而还来不及谈妥，日寇侵华的战火就烧到了北平、上海。八月，淞沪会战打响，整个上海除了租界，到处都枪林弹雨。
　　培福里在法租界，尚能艰难维持。之前顾植民闻听欧洲出了新款草本配方护肤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托人购买一些样品回来研究，但因为兵戈，货滞留在混战区的仓库里，没人敢冒险送货。
　　顾植民决定亲自取货。他带着小傅，一路小心谨慎，在混战区里躲过数次流弹，终于取到货物，然而还未来得及欣喜，就在返回路上，一枚炮弹从天而降，砸到他们面前。


第六十三章 选择
　　顾植民脑袋发懵，嗓子发堵，缓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断壁残垣之下，胳膊被一枚铁片割伤。他捂住胳膊，四下望望，瞧见小傅躺在不远处，生死不知。
　　顾植民心下焦急，蹒跚走过去查看小傅状况，所幸他只是被炮弹震晕脑袋，并无大碍。小傅见他受伤，又惊又急，扶着他就要往租界医院去。顾植民连忙拉住他，口中不断嘶喊，样品，样品。
　　小傅赶紧去找样品，顾植民不顾疼痛，挥着一只胳膊，四处翻找，却见几个皮箱七零八落摔在地上，里头的样品洒落一地，几乎完全损坏。
　　顾植民心痛如绞，撑着伤体收拾地上的碎片，小心翼翼找寻未污染的产品，总算保存下一点点，勉强够做一次成分解析。
　　小傅让师父先行去医院治伤，样品他来送，顾植民摇摇头，将产品宝贝地揣进怀中。小傅拗不过师父，只能搀扶着他，沿路避着流弹枪炮，匆忙赶回培福里33号。
　　两人敲响培福里大门时，顾植民衣袖已经染红，徐小姐立即回屋拿外套，要领他去医院治疗。宋北山也出来探问情况，见到顾植民惨状，不由色变。
　　顾植民惨白着脸，将样品小心掏出来递给他，一丝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到宋北山手上，他用力握住匣子，指节直泛出青色。
　　宋北山望着顾植民，重重点头，这是顾老板拼着命也要带回来的东西，他必定珍惜、珍重，让它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时间在顾植民养伤、宋北山研发中飞速流逝，面局势亦日渐紧张，八月底，日军轰炸了上海火车南站，上海沦陷在即。大批民族企业家顾虑重重，选择西迁。顾植民也犹豫是否要走，但工厂一旦搬走，这些工人便没法养家，乱世之中，生存更加艰难。
　　小傅晓得师父心事，他郑重其事，劝顾植民西迁离开，若留在上海，局势混乱，不如退到后方，保存实力，只要他和徐小姐在，百雀羚就在，将来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顾植民长叹一口气，正欲说话，小炯为从房间探出头来。
　　“那小傅哥哥和如意姐姐怎么办？你们和阿拉一起走伐？”
　　顾植民面色严肃，让儿子进屋，专心习字，勿要插嘴。小炯为乖乖听话，又轻轻撇嘴，嘟囔道：“我舍不得如意姐姐……”
　　顾植民转身，望向小傅，连孩子都舍不得他们，他这个做师父、老板的，又如何能丢下他们，自己脱身而去？！况且这么多工人们，都指靠百雀羚吃饭，他一走了之容易，他们失了工作，又该如何是好？
　　深夜，顾植民站在书房里，凝视着荣宗敬老先生的那副条幅——“意诚言必中，心正思无邪”。
　　徐小姐在灯下翻阅一本薄册，正是两人初见之时，她手中那本《实业救国刍议》。她不发一言，只把书卷递给丈夫，静静望着他。
　　顾植民明白她意思。他郑重接过，再次捧读起来。
　　说起来，这本《实业救国刍议》他已翻来覆去，不知看过多少遍，每每迷惘时分，荣老先生都能为他指名方向。他摩挲着粗糙、磨损的封面，心中越发坚定。
　　“夫人，阿拉留在上海吧，不走了！”
　　徐小姐嘴角含笑，欣然答应。两人四目相对，心意互通，都决定留下，工人们以百雀羚为家，他俩就要尽量为他们撑起一片天，挣出一条活路来。荣老先生一贯主张实业救国，他们虽不才，却愿以荣老先生为榜样，在这炮火纷飞的上海滩里，继续护肤品之事业，庇护一方角落。
　　顾植民和百雀羚就这样留在了上海。随后，淞沪会战愈演愈烈，中日军队陷入鏖战，在日军的强大攻势下，租界内外此时已成两个世界，一江之隔，租界里面，仍还维持着虚假的平静，租界对岸，炮火连天。
　　又一个深夜，顾植民和徐帧志站在阳台，带着国破山河在的悲怆，无能为力地眺望彼岸的战火纷飞。
　　整个培福里33号都陷入了悲愤之中，工人伙计们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小贾在上工路上，意外遭遇流弹，受伤不轻，大家具都愤怒不已，又自危自怜——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将不国，家又何在！
　　小傅大骂日军残暴，又担心妹妹，便想让如意暂时待在家中，勿要再来培福里。如意却很倔强，国难当头，工作、学习更不能懈怠，每个人做好自己事体，不畏缩，不逃避，便是为国家尽一份力量。也唯有如此，社会方能正常运转，国家才有胜利希望。
　　除了日常工作，如意还挤出时间钻研厨艺，战争之中，物资匮乏，每日菜色单一，她便挤进厨房，变着花样给大家烹饪。宋北山本就少言寡语，如今更将研发当作家国伤悲的出口，他马不停蹄地试验配方，整个人愈发沉闷，整日闷在研发室里，常常废寝忘食，只顾研究。
　　如意将饭菜送进研发室，宋北山披头散发，形销骨立，头也不抬，让她出去。如意见他如此，担心他累垮身体，便让徐小姐前去劝解。徐小姐却拉着她手，叹口气，她曾苦劝过多次，宋工皆抛之脑后，她作为老板，却不能逼他太过，只能听之任之。
　　如意听罢，感叹这人太过刚愎，未肯用命，徐小姐却摇摇头，说起宋北山心中郁结——昔年因为五卅事件，宋家被日本人、英国人迫害，流亡海外，如今他好不容易学成归国，却发现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竟比从前更加猖狂，更加嚣张，他心中如何能不郁闷，如何能不忿怒！
　　如意这才知晓宋北山身世如此坎坷，不免多几分怜惜，愈发关怀他身体、饮食。
　　宋北山却死性不改，饿肚子才饮食，熬不住才睡觉。如意屡屡相劝，宋北山均置之不理，见他日益消瘦，状如疯魔，她心中担忧之情与日俱增。
　　再一次看到分毫未动的膳食后，如意终于爆发，她将食盒往桌上一撴，直面宋北山，厉声指责他不孝不义。
　　宋北山闻言，倏然起身，勃然变色。如意与他悍然对峙，毫不相让。
　　她气势汹汹，历数他罪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意损毁，是为不孝；不听良言，漠视工友，疏离亲友，是为不仁。”
　　宋北山听罢，脸色愈发铁青。
　　如意态度坚定，毫不退缩，直直瞪视着他。两人面面相对，目光如电如雷。


第六十四章 情愫
　　良久，宋北山气势一软，终于败下阵来。
　　他卸了劲儿似的，肩膀一耷，颓唐地依在工作台上，不言不语。
　　如意见状，气势也便收敛起来，给他递一根台阶。
　　“国难当头，我晓得侬心中难过，可越是难过，越要冷静，晓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宋北山缄默不语。如意晓得他是默认了，于是打开食盒，取出饭菜，朝他轻轻一送。宋北山默默接过，埋头吃起饭来。望着他大快朵颐的模样，如意不禁露出一个笑来。
　　此后，宋北山再未苛待自己身体，他保证睡眠和饮食，以更加饱满的精神和热情投入到研发研发中。然而，尽管宋北山调整了研发速度，储存的原料还是逐渐用完，但此时上海局势动荡，根本无法补充库存。他与顾植民、徐小姐商议数次，却发现事不可为。
　　国家风雨飘摇，研究进展缓慢，宋北山烦躁不已，只有每日如意来送饭时，他心情会短暂松快些。如意心存高远，却脚踏实地，读书也广泛，对宋北山的专业素养亦很敬佩，两人总能聊到一处去。
　　宋北山喜甜，对如意的手艺赞不绝口，如意见他操劳，便总会带些自家做的糕团，给他开开小灶。这日，她神神秘秘提来一碗膳食，说是新学了一道“神仙羹”，让他品鉴品鉴。
　　宋北山掀开盖碗一瞧，一股药香扑面而来，定睛细看，里头有许多中药并着红枣、鸡茸等，稀稠合宜，色香俱全，十分诱人。
　　他吃了一口，只觉清香滑润、沁人心脾，不由大赞，又问她做法，缘何起名“神仙羹”。如意笑道，这道菜其实名为八珍羹，是用山楂、茯苓、芡实、麦芽、山药、薏苡仁六味药材，加上鸡茸、红枣和白扁豆熬煮而成，因为具有健脾开胃、清热利湿、消食化积、固肾益精的功效，适宜久病、体虚者常用，可延年益寿，因此又叫它“神仙羹”。
　　宋北山又饮一口汤汁，觉得甜味不止荡漾口齿，更回味心间。他抬头望去，见如意正笑意盈盈，巴望着他。
　　宋北山眼神慌忙闪躲，他放下汤碗，取来一个精雕黄色铜匣，放在桌上，往如意那边一推一送。如意拿过，掀开铜盖一瞧，只见里头装着一个精致的宝石坠子，它静静躺在黑色丝绒布料里，散发出湛蓝色的光芒，如梦似幻，唯美异常。
　　如意屏住呼吸，欣赏半晌，最后合上盖子，摇摇头，将铜匣推了回去。
　　“这礼物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
　　宋北山急了，手足无措，吞吞吐吐，最后捧起汤碗，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又将铜匣推到如意跟前，双眼放光，期待地望着她。
　　如意掩唇一笑，已然明白他意思，不过她确不能收。
　　“不用特意谢我，最近换季，炯为弟身体不好，小小一个人儿，脸色总是怏怏的，怪可怜的，我就想着做点药膳，给他补补身子。这是第一次做，拿侬练练手，侬介意伐？”
　　宋北山嘴巴微张，心里发酸。原来自己会错意，闹了笑话。他一时怔傻住，僵在那里。
　　如意出门后，北山幽幽叹一口气，正五味杂陈时，却听一道悦耳声音直入耳中。
　　“这回拿侬试菜，下回侬有什么想吃的，我专门给侬做，如何？”
　　宋北山连忙抬头，如意正站在门口，笑望着他。他连忙点头如捣蒜，连声应好。他目送如意离开，又呆站在原地，回味那抹笑容许久，许久。
　　从那以后，如意常常为宋北山加班开小灶，两人躲在一处，悄悄分享美食，谈论化学、护肤，感情日益增长，终于生出情愫。
　　原料虽然匮乏，研发却不能停止。宋北山与顾植民夫妻讨论，如今指望进口原料十分困难，不如从源头解决，都是些工业合成的化工香料，国外能做，他们也能做。
　　顾植民沉吟片刻，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个提议涉及化工产业的整体升级，并非一朝一夕、一人一力能完成的，若花大精力促成此事，却疏于产品研发，于百雀羚而言，却是爱毛反裘、本末倒置。
　　困局难解，几人一时陷入窘境。顾植民起身立于窗前，遥望远方月色茫茫，心中不免惆怅难抒。
　　一阵清风顺着窗扉溜进屋子，卷开架上书本，又卷起书中夹着的一片雪白纸张。纸张在空中打个转儿，飘然落在地上。徐小姐拾起来一瞧，纸上写满了字，走笔龙蛇，字迹狂放，难以辨认。不过徐小姐瞧了片刻，倒是认了出来。
　　“这是从慈溪张神医那求的药方子吧，也不知马老板如今身体如何，是否康健些？”
　　顾植民想起码头送别时，见到马应彪老板，气色确有好转，神医之名，果然非虚，病者尚未得见，开出的药方却能见效。他心思一动，踱步过来，接过药方细看。
　　一阵敲门声响，如意进来给几人添置茶水，宋北山与她相顾而笑，气氛隐约甜蜜，徐小姐瞧见，亦是会心一笑，状若无意般感叹如意真是个好姑娘，多亏她的药膳，小炯为的身体强健不少，脸色都红润许多。
　　徐小姐瞥一眼宋北山，笑叹，也不知将来谁有福气，可以将娶如意回家。
　　如意红了脸，一跺脚，害羞出门而去。宋北山也耳朵泛红。徐小姐咯咯直笑，笑罢，终于岔开话题，说起其实用药膳调理身体，也算她家传统。
　　“寓医于食，药借食力，食助药威，相得益彰。”
　　顾植民听罢，若有所思，他翻来覆去瞧那药方，然后沉思起来，半晌，他提出一个想法——如今国内外品牌都用化学香精做原料，然而中华民族自古追求天人合一，自古以来就是拿中草药做配方护肤，国人们学习国外，令化学配方大行其道，倒是丢了自己的东西。倘若重拾古法传承，用自然替代加工，用草本代替石化，或许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新路。
　　宋北山与徐小姐互相望望，都觉得办法可行，自然万物博大精深，进口香精原料走不通，不如索性集中力量研究草本。
　　说干就干，顾植民四处搜寻找古方，准备从现有成果着手，如果能找出些效果尚佳的，也好做些参考，以供后续研究、改进。他打听到慈禧曾用珍珠粉搽脸，于是求方心切，用八白和着鸡蛋清调成糊状，涂满自己脸蛋。他对镜欣赏，感觉良好，心中不由激荡。
　　糊状物渐渐凝固，结块，在徐小姐、宋北山等人的注视下，顾植民净手，擦拭，郑重其事地清洗膜状膏体，一摸脸皮，却发现糊状物在他脸上竟结了块，抠不下来。


第六十五章 草本
　　顾植民脸裂开了。
　　他一边思考配方哪里出了问题，一边捂住伤口，疼得嘶嘶作响。徐小姐掩不住笑意，按他坐下，替他涂抹膏药。
　　首次尝试即失败，顾植民毫不在意，继续马不停蹄收集各种民间古方。他们和日本人抢时间，趁着枪炮停息的空隙，走街串巷打听，又寻到各处书斋书馆，大海捞针般查找，徐小姐还发动闺蜜同学，从一些藏书家们府上借阅古籍。
　　收集到古方民法很快堆满培福里33号。只是这些方子有些语焉不详，有些记载混乱，宋北山和徐小姐筛选出能用的，再由顾植民带着伙计工人们逐一尝试，但不是效果不彰，就是适得其反。
　　顾植民叹气不已，徐小姐却安慰道，若真是有奇效的方子，早就流传开来，怎会隐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不见天日。
　　顾植民深以为然。细细想来，借鉴古方之法已行不通，只能多学多试，将理论与实践相互结合，一边钻研草本医书，一边进行草本试验。
　　然而新鲜草本不易得，小傅便要带人去乡下采药，顾植民却断然拒绝，外面兵戈不停，乡下路远，恐生变故，还是安全为要。
　　正发愁时，屋里突然传来“啪”的瓷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一阵孩童的嘤嘤啼哭，徐小姐担心儿子，连忙推门进去，却见顾炯为跌坐地上，正抹着眼泪抽泣，原来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碎了汤碗。
　　徐小姐摸摸儿子脑袋，寻来扫帚正要清扫，顾植民却径直走过来，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一个淡黄色小粒，那是洒落的汤底原料，已经烹煮得瞧不出原型。
　　他闭上双眼，深深嗅闻一口，眼前的画面更加清晰灵动，瞬息间，他便置身于大片湖泊里，湖边生长着许多植物，浮水叶呈椭圆肾形，其上承载着一簇簇娇嫩花朵，花瓣为矩圆披针形或披针形，紫红色，萼片呈披针形，内面紫色，外面密生稍弯硬刺，十分独特。
　　是芡实。顾植民确认完毕，又捡起另一小粒，瞬间，画面里又叠现出成群的红色果树，果实近球形或梨形，深红色，有浅色斑点。顾植民微微一笑，是山楂。
　　他捡起地上食材，一一出剩下辨认出剩下几味，茯苓、麦芽、山药、薏苡仁、鸡茸、红枣和白扁豆。
　　“一点儿没错。”
　　宋北山点点头，这汤羹正是先前如意拿他练手的八珍羹，食材均购自药铺。顾植民听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宋北山和徐小姐皆愕然地望向他，顾植民这才笑着摇摇头——原是他们想岔了，要想得到中草药，却不一定要到田间山野去采、去摘，中药铺里常年备着各类中草药，湿的干的，应有尽有！
　　他碾碾手中芡实、山楂，这不正是从药铺里买来的现成草药么！
　　徐小姐也笑起来，她算算账，药铺的价格要比原计成本高上不少，不过非常时期，也顾不上许多了，研发拖延一日，损失就多上一筹，
　　顾植民和徐小姐盘算一番，报纸广告早已停了，两人将其他经营所需陈本刨除，备好所有现钞，找到附近大小药铺，买空一半药材，全部运回培福里，供宋北山研发。
　　宋北山如遇甘霖，一头扎进了研发室，萃取、提纯、试验，每日忙得如同一只陀螺，如意心疼不已，每每盯着他按时吃饭休息，嘘寒问暖，好不温馨。
　　宋北山从这些草药里获得许多提出物，经过试验，效果各异，清热、解毒、消肿、消炎等等，不一而足。他又将这些原料搭配叠加，连同一些化学原料，试图调配出效果最佳的润肤霜，顾植民也发挥天赋，凭借辨香能力，分析各种材料的香味等级，完善配方。
　　就在培福里热火朝天研究草本之时，阴云终于完全笼罩住这座东方巴黎。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三日，上海市市长俞鸿钧宣布上海沦陷。日本人扶植汉奸成立大道政府，还拉人组织商会，营造友好繁荣的假象。商会头目们四处狐假虎威，耀武扬威，众多本地大小商人，皆敢怒而不敢言。
　　不久，商会发来入会通知，号召百雀羚老板参会，顾植民拿起邀请函，看都不看便摔在桌上。
　　小傅忧心忡忡，既恨这些人卖国求荣，又担心若应对不好，他们会对师父不利。他捡起邀请函，打开看完，脸色不由大变。
　　“怎么是他？！”
　　小傅满脸气愤：“上次在马路边遇见他，就晓得他不是好人，没想到竟然去给日本人做了走狗，这不是当汉奸么？！”
　　“什么？！”
　　顾植民大吃一惊，他腾地站起来，夺过邀请函，一眼就扫到落款名字，正是“日中友好商会荣誉副会长许广胜”。
　　原来这就是许广胜变身“绅士”的捷径！
　　顾植民痛心不已，忆起当初许广胜当时向他发下宏愿，江湖兄弟要做大事业，有大成就，这才能让翠翠姐看见、听到，才知道他不是寿头，不是孬种，是顶天立地好男儿！
　　许广胜在殷盛元米号时便伙同流氓，收黑心钱，在夜里逡巡，专挑落单的抗议学生下手。顾植民晓得他那时便已生出心魔，走岔了路，没想到这些年里更越走越歪，如今居然已经这样毫无羞耻、不择手段！
　　倘若翠翠姐在天上看着，不知会有多么心痛！
　　顾植民将邀请函攥得咯咯作响，心中真是悲愤交加。他想起童年和翠翠姐、许广胜光着脚丫，在田埂无拘地奔跑，不由眼眶发红，长叹一声，跌坐椅上。
　　他手上一松，邀请函滚落地上。
　　小傅望望纸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询问该如何回应。顾植民摆摆手，让他手书一封回函，称病推辞。他虽只是个小小商人，但也有民族气节，一不想为日本人站台，二不想给日本人出力，所以绝无可能加入这所谓商会。
　　顾植民心知此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却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翌日下午，顾植民正在研发室和宋北山忙碌，如意拉着哥哥，喘着粗气找到他们，原来她刚从外面回来，见一伙人气势汹汹往这边来，似乎是那劳什子商会的人。
　　顾植民连忙将小贾阿平叫来，低语一番，又将众伙计们遣散出去。他则让徐小姐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又让小傅、如意等人紧急关闭所有门窗，另用报纸糊住窗户玻璃，做出一副闭门锁户的躲避模样。
　　伪装刚成，一伙人便浩浩荡荡杀上门来，打头是几个中国商人，后头跟着许多西装男人，看似是日本商人，其实手间都有厚厚茧子，是常年拿枪的伪军。
　　一行人到了培福里33号，见门户紧闭，领头之人冷笑一声，招招手，示意手下上前敲门，将顾植民招呼出来。
　　砰砰砰，一双大手砸在铁门上，敲得人心里发慌发颤。


第六十六章 对峙
　　屋外，敲门声声声入耳，如催命音符，骇得小炯为脸色苍白，缩成一团躲在母亲怀中。
　　徐小姐搂着儿子，攥紧丈夫手臂，紧张不已，不由看向顾植民。
　　只见顾植民此时已然大变样子，经过妆造，他脸色蜡黄，眼圈发青，一副久病之态。顾植民拍拍妻子手，起身去往大门。事已至此，已容不得他不出面。
　　他嘱咐小傅守好屋内，然后整整衣衫，从容拉开大门，与门外守着的商会人士迎头打了照面，眼睛不由瞪大。
　　只见那领头之人身材瘦小，衣冠楚楚，叼着烟枪，笑望过来，不是许广胜却又是谁。
　　故人重逢，刀光剑影。
　　许广胜望向他蜡黄脸颊，轻笑一声。
　　“嘿哟，多日未见，顾兄怎么病成这样？可是做公司太苦，熬坏了身子？”
　　顾植民一副体弱模样，与他周旋起来。许广胜心中畅快，态度十更显傲慢，话里话外，是要强逼顾植民入会，受他辖制。
　　顾植民苦笑一声，言道并非自己不想入会，只是如今公司经营不善，濒临破产，恐怕已经丧失了入会资格。
　　他指指身后，让众人看清屋子的萧瑟模样。
　　“如今讨债的三五不时就登门闹腾，阿拉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他一拱手，“倘若要我加入商会，恐怕不仅不能增砖添瓦，反而会给商会惹上麻烦，那顾某的罪过可就大了。”
　　许广胜身后几人眉头皱巴起来，许广胜却冷笑一声，笑骂顾植民作茧自缚，咎由自取！他言辞如刀，又辛又辣。顾植民为了大局，只能强自忍耐，心中十分煎熬。
　　商会众人互相望望，一人提议，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勉强入会，也是不好。
　　许广胜却不愿轻易离开，好不容易见他惨状，正想多瞧几眼，一解心中怨气，他继续赤口毒舌，奚落他许久，顾植民只半躬身子，木然听着，直站得腿脚发麻。
　　商会众人对两人官司既不知情，亦不关心，因此听得颇为不耐，正要许广胜离开，他却突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顾植民起来，直把顾植民看得心中打鼓，担心看破自己脸上手笔，届时却无法收场。
　　许广胜上前两步，正要伸手摸他脸颊，一伙人风风火火突然闯了过来，却是小贾、阿平及一众伙计工人。他们打扮成地痞流氓，装出一副凶狠模样，携刀带棍，一见顾植民便骂骂咧咧，将许广胜挤到一旁。
　　小贾一挥手，众人瞬间散开，将培福里33号团团围住，又把顾植民逼到墙角，做出一副堵门讨债的样子。
　　阵仗拉开，顾植民心下一松，面上却更显惊慌。许广胜等人却一时怔住，愕然不已。
　　许广胜环顾四周，见来者众人个个面生，且凶神恶煞，不由问道，来者何人。
　　小贾、阿平装作流氓头目，态度十分嚣张蛮横。
　　“阿拉什么人？是他大爷！”
　　阿平气势汹汹，扯着顾植民衣领吼道：“这姓顾的欠了我们大笔钞票，侬说阿拉来干啥？！”
　　他嘬一口香烟，将烟头掷到地上，狞笑一声。
　　“无关人等，劝你们还是速速离开，否则刀棍无眼，伤了人可就，嘿嘿……”
　　许广胜不响，反而狐疑起来，望望他们，又回头瞧瞧33号，目露精光。
　　阿平见状，松开顾植民，大着胆子，佯装蛮横。他掂着手砍刀，不怀好意地打量起商会众人。
　　“不想走？蛮好蛮好！看你们穿戴齐整，想必也是有钱老爷，是要替姓顾的还债吗？”
　　几个汉奸商人闻言，眉头皱起，伪军们也板起面孔，手都摸向腰间。
　　阿平一挥手，工人们都举起手里枪棍，做战斗状。
　　顾植民见状，心头一凛，他抬手作揖，向小贾、阿平告罪，温言细语，言称自己必会还上债务，砸锅卖铁也不足惜，只求他们再宽限些时日，不要牵连无辜人物。
　　许广胜面色难看，他望向阿平，眼神如狼似虎，谁知阿平竟也毫不露怯，直直盯着许广胜。正僵持时，但听一人高呼。
　　“警官们，闹事的人就在那儿！”
　　许广胜回头一看，几个法租界巡捕正往这边来，他眉头一皱，偏头一瞧，身后伪军手从腰间放下，开始陆续往外撤走。
　　培福里在法租界，日本人不愿越界闹事，许广胜借不到威势，只能作罢，他临走前，狠狠瞪一眼顾植民，仿佛在说，此事还没完结。
　　待众人离去，顾植民才长舒一口气。原来他做了几手准备，提前安排好，让阿凌去租界巡捕房报案，说有人聚众闹事，危害租界安全，这才引来巡警。
　　赔送许多大洋，送走几个巡警，顾植民终于躲过一劫，继续经营百雀羚。
　　此时上海虽然沦陷，日货充斥市场，但有骨气的国人都不愿购买日货，许多国货老牌都西迁躲避，百雀羚成了许多人的首选护肤品。
　　风雨飘摇之中，百雀羚生意反而兴隆，幸好顾植民深谋远虑，提前备好了大批生产原料。然而储备哪有日子多，润肤霜生产的重要原料逐渐告罄，顾植民带人采购，却发现此时市场已被日商垄断，不入会的商家购买原料价格奇贵，顾植民和徐小姐一番商议，决定绝不妥协，更不给日本人赚暴利的机会。
　　因此，顾植民找到掮客，从黑市购买原料，这大大提升了成本，加上人工、运输等费用，成本几乎和售价持平。但顾植民下定决心，绝不发国难财，他咬牙支撑，哪怕没有利润，也坚决不涨价。
　　小傅和阿凌等主事商议，愿意每月削减自己两成工钱，帮助百雀羚度过难关。宋北山、如意、阿平、小贾等人也纷纷响应。如今正是国难当头，国人应当团结一心，守望相助。
　　阿凌将钞票交给顾植民，真挚地向他请愿。
　　“昔年侬不计较阿拉搞砸了侬工作，还出手相助，让阿拉这些人有门事业糊口，不至于流落街头，如今到了还这份恩情的时候，请侬万万不要推辞。”
　　顾植民感动非常，他拍拍阿凌肩膀，把钞票塞回他手里。他正是拿他们当作家人，才不能收下这钱，国家大事，他帮不了，但坚持不涨价，却是他力所能及的，如此这般，也算为国为民略尽绵薄之力。
　　阿凌还要再讲，顾植民面上一板。
　　“侬如此做，岂非是让我做那不仁不义之人？日后旁人评说，只道国难当头，我非但不体恤员工，反而借机压榨工钱，如此，又将我顾某置于何地？！”
　　阿凌等人这才作罢。
　　自日本占领上海，一力打压本地商人。顾植民强撑不入商会，境况更加艰难。因此，为躲避日本人眼线，顾植民只能晚上偷偷送货。
　　这日夜晚，顾植民送完货物，带着小傅等人悄悄穿行在日占区，往培福里赶。
　　路过一弄小巷，远远地却听见几声凄惨的哀嚎，顺着风飘过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激得人寒毛直立。


第六十七章 死亡
　　惨淡的月光照在地上，印出几人惨白的脸色。
　　顾植民几人迟疑一番，小心上前查看，却见醉醺醺的几个日本大头兵正在虐打一个男青年。那青年被打得扑在地上，蜷缩一团，喉中发出嘶嘶惨叫，打到最后，连惨叫的气力也没有了。
　　大头兵们一边踢打青年，一边操着蹩脚中文，骂骂咧咧，命他求饶，青年却宁死不屈，大骂日本。一番暴打之后，青年终于没了动静，抱头的手无力垂到身子两侧。
　　顾植民看得青筋暴起，眼眶欲裂，小傅更是卷起袖子，就要冲出去拼命。顾植民死死捂住他嘴巴，将他扣在墙上。他指指大头兵手里的枪杆，又环顾四周伙计。
　　“侬现在出去，不仅救不了他，还会把兄弟们性命都搭上！”
　　小傅咬紧腮帮，伙计们也都愤怒不已，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冲杀上去。
　　等几个大头兵一走，顾植民他们连忙上前。顾植民伸手在青年鼻下查看，发现尚有一丝气息，几人赶紧抱着他去附近医院救治。等手术顺利做完，顾植民掏出钞票就要付费，小傅拉住他手，他和伙计们掏出身上全部钞票，一同交到顾植民手里。
　　“师父，上回工钱的事我听了侬的，这回就让阿拉也出一份力吧！钞票不多，只有这些，若是不够，侬再添上好伐？”
　　伙计们都望着他，眼里都是赤诚，顾植民心头一热，重重点头。
　　深夜，培福里33号二楼灯光摇曳。顾植民和妻子相对而坐，说起今晚见闻，俱都气愤不已。然而国人的忍耐却丝毫换不来平静。时日渐久，此类事件愈加频发，眼见日本人在上海滩肆意欺压同胞，行事猖狂，两人都觉得不能作壁上观。在朴素的民族情感支撑下，他们在微薄的盈利里，节衣缩食，挤出一些钱财，偷偷捐给进步学生，支持抗日和革命。
　　阴云之下，百姓生活愈发艰难，培福里众人只能埋头苦干，期待黎明终有一天会到来，不过阴郁中，也有一抹彩色，宋北山与如意感情愈发深厚，打算向她求婚。他自知缺乏罗曼蒂克，便找徐小姐帮忙，同他一道策划了求婚仪式。
　　顾植民夫妻十分高兴，偷偷准备妥当，就等那日到来。然而世事无常，第二日，如意出租界买菜，回来路上，却被几个日本兵骚扰。如意一路低头闪躲，日本兵纠缠不休，甚至开始动手动脚。
　　在日本兵摸她上耳朵，耍弄她的珍珠耳环时，如意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拍下他手，扯下耳环掷到大头兵身上，然后她提起菜篮往租界飞奔起来。
　　日本兵怪叫几声，在如意身后怒气冲冲说着什么，如意充耳不闻，只拼命往前跑，一口气也不敢歇。眼见租界就在前方，然而就在她迈进租界的那一刹那，她身子一抖，表情凝固在脸上，逐渐往前扑去，菜篮从她手中滑落，散落一地。
　　一发子弹从背后射穿了如意胸口。她倒在了血泊之中。
　　培福里众人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小傅抱着妹妹尸体，嚎啕大哭，眼睛爆红凸起，宋北山跪在一旁，痴傻般瞧着她，嘴里不断否认着，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顾植民等人都红了眼眶。小炯为还不知事，他见如意闭着眼睛，便扑上去，扯着如意衣袖，不停唤她起来，再陪他玩耍读书。
　　徐小姐见状，拉过儿子，转过身去，捂住脸颊，不停拭泪。
　　良久，小傅小心放下如意，起身就往外冲，顾植民死命将他抱住，阿凌也来帮忙，好不容易他卸了劲儿，宋北山却又要去找日本人拼命。小贾、阿平一左一右，将他拽住，宋北山疯狂挣扎，两人险些招架不住，就在即将挣脱之际，他突然站定，俯身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众人慌忙去请医生，才知他是悲伤过度，急火攻心，本身又气血两虚，又积愤成疾，方至于此。
　　宋北山这一病煞是惊险，连日高烧不起，顾植民夫妇精心照料良久，总算慢慢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意入土为安那日，宋北山撑着病体，送她最后一程。就在封墓那一刻，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宝石坠子，扔进墓坑之中。正是从前他要送给如意的那枚，这是他从巴黎回来时，他母亲留给他的，要他交给未来儿媳妇。
　　小傅眼泡发肿，抱着妹妹墓碑不愿撒手。良久，众人默哀，献花、鞠躬，最终黯然离去。
　　即将转角而去时，徐小姐回首望望，却见那个勤快爽朗爱读书的女孩，仿佛正微笑着朝他们挥手道别。
　　自那以后，小傅沉默许多，宋北山亦更加沉迷工作，他化悲愤为动力，昼夜不停地拼命研发，很快，买来的大批中草药全部消耗殆尽，顾植民不得不数次寻去不同中药铺子，批购药材填补库存。
　　这日，他拿着采购单子去到同德堂，伙计按照单子，穿梭在一排排抽斗和一只只坛子之间，取出许多初步加工的中草药材，包扎起来，交给顾植民。
　　顾植民四下他顾，各种草药味道冲他扑面而来，各种画面在眼前一一呈现，正迷乱之时，斑驳油画之中，一丛水墨团子出现在角落里，异常显眼。
　　顾植民深吸一口气，那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奇怪清香，微酸，呼吸间仿佛能感受到一股粘意。他望过去，那是一个空包袱散发出的气味，闭上眼睛深嗅一口，画面里头，黑白的水墨团子点缀在五彩斑斓的油画中，非常清新自然。
　　他询问药铺伙计，伙计看他手中包袱，笑道：“这是农户们从山上挖来的药草，包袱皮里裹的是从山里带出来的东西。”
　　这些较大的药铺中都有专管收购药材的伙计，长年在外专营收购业务，将当地所产的中草药材收购回店中加工炮制。同德堂的收购伙计是前日回到上海的，眼下这批药材，早已整理入库，至于里头究竟装过什么，现在却查不清，且包袱搁置太久，气味几乎散尽，亦无从辨认。
　　顾植民一阵怅然，但他不甘如此轻易放弃，便拎起包袱，怼到鼻前，深深嗅闻，直怼得鼻子发疼，眼冒金星，画面却丝毫未变。
　　顾植民失望至极，和伙计们取了药材，临去之前，想了一想，又将包袱买走。
　　他们尚未走出同德堂多远，药铺伙计便从店里追出来，喊住顾植民——方才他特特询问了采购伙计，原来这批草药均是从四明山附近采收回来的。
　　为了更好的配方效果，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顾植民也绝不放弃。他打算前往四明山上，寻找草本。然而四明山距离上海数百里，路途遥远，沿路又是烽火，徐小姐心中担忧，却知他心意，并未阻拦。
　　顾植民握住妻子手，徐小姐靠在他肩上，低声嘱咐他万事小心。
　　收拾完行囊，顾植民瞧见小傅郁郁寡欢，脸上笑容减少许多，便想为他重塑生活信念，鼓励他振作起来，师徒联手，做出响当当的国货护肤品牌来，将日货斩落马下，也算为如意尽一份力。日后将日军赶出上海，赶出中国，他们去她幕前探望，亦可告慰她在天之灵。
　　一番话语，终于激起小傅心中火苗，他恢复过来，背着行囊，和师父一同踏上了寻找草药之旅。


第六十八章 终成
　　两人风餐露宿，快马加鞭赶到四明山。
　　四明山延绵几百里，山下打仗，山上还有土匪。顾植民花了大价钱，终于请来向导，三人冒着风险，潜入深山寻药。
　　顾植民一路靠嗅觉寻到了不少草本，而且很快发现了那抹水墨团子。
　　气味起初非常微弱，他顺着找过去，弯弯绕绕了许久，通感中的画卷终于慢慢有了变化。只见叠在缤纷画卷里的水墨团子逐渐开始有了色彩，逐渐褪去黑色，开始显现出原本花草模样，叶青，梗赤，花黄，根白，子黑。
　　顾植民停下脚步，在附近张望，果然瞧见画面里的草药，一丛一丛簇在一起，甚是可爱。他从怀中掏出几册《本草图经》，翻看对比，辨认出是五行草，又叫马齿苋，既能清热解毒、又可消炎消肿。多日寻觅，终有收获，他宝贝似的看着眼前这些五行草，心中畅快不已。
　　就在顾植民和小傅在四明山上奔波劳碌，躲避枪炮土匪之时，意外突然降临。
　　民国二十九年六月，法国战败，在贡比涅森林签署了向德国的投降书，日本兵再也不拿租界当回事。许广胜心思又活络起来，似要再次针对百雀羚。
　　有消息灵通的本地商人及时通知了徐小姐，徐小姐立即派人赶往四明山，顾植民收到口信，连夜赶回上海，正好撞上许广胜带着伪军，大摇大摆上门威胁。
　　他声称日商发现百雀羚经营良好，却仍抵制加入商会，是想违抗太君。顾植民指指自己身上的破旧衣衫，又指指满地的背篓和草药，辩解自己委实破产，全靠上山采草药维持生活。
　　许广胜哪管这一套，他拍出一沓空匣，声称这是特务在重庆发现的百雀羚产品。如果百雀羚老板不入会，那就是私通重庆，与*****圈作对。
　　顾植民面色发青，一时间进退两难，这时阿平领着伙计们从屋里出来，这回，他们依旧伪装成了地痞，青面獠牙，甚是吓人。
　　许广胜正纳闷，阿平一脚踢翻身边背篓，用脚尖随意挑拣几株草药翻看，然后面露满意之色，命人将草药都背进培福里。
　　他转过身来，言笑晏晏，要请许广胜进屋喝茶，全然一副此间主人的模样。
　　许广胜终于按捺不住，出声询问，阿平却笑了。
　　“这姓顾的欠下巨款，还想通过赌博翻盘，结果在赌桌上把百雀羚输给了我，他们夫妻俩，现在只是替我打工的经理而已，可不是啥百雀羚的老板。”
　　顾植民闻言，着实意外，但事已至此，只能保持沉默。
　　许广胜之前与阿平等人在培福里外打过照面，确有欠债一说，然而他望望阿平，又望望顾植民，犹自狐疑不已。阿平啪的拍出欠款和赌博凭证，上面签了顾植民和徐小姐的名字，还盖了红手印，更有新丰洋行合伙人弗立斯做公证，更坐实了此事。
　　许广胜即便明知此事蹊跷，明面上却挑不出毛病，更不能去找弗立斯麻烦。他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冷笑一声，讥讽地看向顾植民。
　　“侬也有今天！”
　　如此，阿平李代桃僵，代替顾植民加入了商会。
　　原来他一直记着水灾那年，自己偷拿了公司货物，顾植民非但没有责怪他，还给所有员工发放了救灾补助。那些钱当时救了他一家老小，现在，是他报恩的时候了。
　　至于弗立斯先生的帮忙，则要从早前与苏小姐的那段机缘说起。苏小姐得顾植民相助，参加了弗立斯夫人的花厅沙龙，也因此遇到了情投意合的诗人男友，她自觉欠顾植民一次人情，因此，此番听闻他困境，便央告男友出面，请弗立斯夫妇从中斡旋一二，这才有了那张证明。
　　商会风波总算告一段落，顾植民和宋北山继续“神农尝百草”。顾植民这次带回来许多新鲜草药，宋北山兴奋不已，收集到更多草本提取物。两个大男人为尝试效果，不惜把自己的脸抹肿抹烂。
　　伙计们看见他俩脸庞一个赛一个地肿胀，纷纷忍俊不禁，也都纷纷加入，轮换着充当试验品。有女工毛遂自荐，要求亲身试验，顾植民言辞拒绝，他们要做针对亚洲人肤质的润肤霜，是为呵护天下姊妹，如今方是试验阶段，效果不明，唯恐伤了她们皮肤，反而不美。女工们听罢，亦都为他心意而感动，更加努力、奋进。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历时数年，研究了千百种草药，尝试了上万种组合搭配，他们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草本添加配方。
　　试生产时，徐小姐、小傅等人围在装上热水的大瓷缸边上，顾植民和宋北山亲手操作，一人倒入油脂，一人用长圆木棒搅拌热水，二者同时进行，搅拌冷却至料体开始乳化时，宋北山加入香精、草本提取物，顾植民继续搅拌，片刻后，众人大吃一惊。
　　“糟糕，怎么嘎特①了？！”
　　徐小姐惊叫起来，原来缸内的油和水竟分离了！
　　第一批产品做了出来，结果却不尽人意，工人们顶着大红脸盘，俱都失望不已，担忧经年努力，恐会化为乌有，一时有些心灰。
　　关键时刻，顾植民出来稳定军心，他脸上的红疙瘩尚未完全消退，眼里却闪耀着坚毅的光芒。他挥斥方裘，登台鼓劲。从来好事多磨难，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超世之才不常有，坚忍之志却可得。如今已行九十九步，又有宋工坐镇，只要大家团结一心，长风破浪终会有时！”
　　宋北山点头，他收拾心情，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工人们也都全力配合，装草药的框子倒了又满，满了又倒。宋北山将数据一一记录下来，推算之后，发现是香精、草本加入的时间出了问题，加入太晚，搅拌时间不够，导致膏体乳化分层。而如果加入时间太早，缸内便会热气翻滚，汽化严重，乳白色的软膏体虽然最终能够成型，但香度却是不够。
　　又是万般辛劳，宋北山终于测出了最合适的投入时间，加热水，倒油脂，搅拌，乳化，加草本提取物，再搅拌……终于到了最后时刻，众人望着硕大瓷缸，俱都屏息凝视，翘首以待。
　　顾植民望望缸内，一脸沉重，沉默片刻，又与宋北山对视一眼。
　　众人心中开始打鼓，小傅也忐忑不安，却见师父突然绽放出笑颜。
　　顾植民点点头，开怀大笑。
　　“成了！”
　　众人争先恐后探头看去，果然是一缸完美的膏体！大家都欢呼起来，跳跃着，尖叫着，空气里弥漫着喜悦的气氛，久久不散。
　　宋北山默默走到角落坐下，望着欢快的工友们，笑了笑，随即又陷入了长久的孤寂之中。


第六十九章 火爆
　　万般艰难，其获也丰！民国二十九年冬天，百雀羚终于开发出一款全新的润肤霜，这种护肤品清香扑鼻，浓而不腻，利于吸收，锁水保湿，还有修复皴裂的效果。因为秋冬季节使用最佳，顾植民别出心裁，把它命名为“百雀羚冷霜”。
　　试验通过，顾植民于是大手一挥，燃起所有炉灶，正式开工生产。
　　望着工厂忙碌的景象，顾植民和徐小姐回忆这一路走来的坎坷，感概万千。为了做出一款的优秀国货护肤产品，抗衡甚至超越洋货，他们绕了许多弯路，背了许多骂名，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
　　终于做出了拳头产品，百雀羚员工人人试用冷霜，效果明显强于市面上所有国货洋牌，因为草本配方，滋润且温和，尤其适合亚洲人皮肤。顾植民又自掏腰包，请来一些洋人试用，效果亦是不错。顾植民心中欢喜非常，对新产品充满信心。
　　夫妻两人商议一番，决计要好好进行包装设计，为此，徐小姐专门请到著名的广告画家庞亦鹏。他的设计别具一格，扁扁的深蓝铁皮圆盒上面绘满四只五彩的鸟，上下各两只，下头两只喜鹊站在树梢之上，寓意“喜上眉梢”。
　　徐小姐拿到样品，欢欣非常，只见那铁盒四周边缘的蓝色，将四只彩色喜鹊衬托得非常突出。她掀开铁盖，里面的白色膏体味道淡雅，便只涂抹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香气也依旧那么易人。
　　徐小姐将百雀羚冷霜捧入怀中，依偎在丈夫臂弯，对着天上圆圆月亮，长舒一口气。
　　许多年前，两人对着月亮许下的诺言，而今终于要实现了！
　　果不其然，冷霜一经推出，顿时吸引了众多目光，很多曾经蒙受顾氏夫妇恩惠的人士，也都购买支持，带头宣传。
　　为了让大家更加了解冷霜的种种好处，顾植民更是带着宋北山，亲自去东方广播电台讲解，还邀请用户致电电台，讲述亲身体验，一时之间，百雀羚冷霜在上海掀起一股热潮。
　　顾植民欣喜之余，却丝毫不敢自傲，更不敢就此止步不前。须知品牌发展，向来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且他深深明白，如今护肤品牌一行，内外各大品牌正虎视眈眈盯着他和百雀羚，只待有一刻松懈，便会扑将上来，将其瓜分蚕食。
　　顾植民思量着如何更进一步。如今阿平加入商会，百雀羚终于可以不必藏头露尾，于是他决计重新启动早先夭折的广告计划。资金充足后，他和徐小姐请来周璇和王人美代言，又招聘社会各界人士做模特，老人、小孩、中国人、外国人，应有尽有，充分展现百雀羚冷霜适用范围之广。
　　这回，顾植民没有选择米号、车行，而是将拍好的广告投放到各大报纸、服装店铺里，与冷霜本身的气质定位更加匹配。
　　人人都夸冷霜质量好、香味独特，冷霜质量过硬，口碑口耳相传，又有广告加持，销量很快迎来井喷，大卖特卖。十里洋场，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这日，小傅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拐出培福里巷子，瞧见小炯为正被一群小孩子围在中间，脸上皱成一团，身体动弹不得。小孩儿们扑在他身上，四手八脚地掏他怀里的东西。
　　小傅骇了一跳，忙冲过去扯开孩子们，张开双臂，将小炯为如小鸡般护在身后。小孩们惊得散开，小炯为却拉住小傅衣袖，嚅嚅说道，小伙伴们不是欺负他，只是想要些冷霜盒子作玩具。
　　“阿叔，就拿两个空匣给他们好伐啦！”
　　小炯为小声请求，睁着一双大眼睛，眼巴巴望着小傅。小傅心都化了，再扭头一瞧，孩子们在角落里挤作一团，亦都眼睁睁地巴望着他。
　　小傅脸上露出笑来，摸摸小炯为的脑袋，连声答应，转身便进了屋，取来许多空盒子，躬身发给小朋友们，人手一个。
　　孩子们捧住盒子，欢呼起来，这是他们游戏时的最佳道具，踢不烂，砸不坏，还好看。
　　几只小手拉住小炯为，小炯为也欢乐地笑起来，他们在地上画上方格，玩起跳格子来，小炯为将冷霜盒子丢掷出去，或单脚跳，或双脚跳，玩得不亦乐乎。
　　夕阳把孩子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小傅望着，忍不住呵呵直笑。半晌，他终于朝里弄外走去。
　　路过街边一家茶馆，小傅驻足，想到家中清冷，他便推开大门，径直往路边一家茶馆去。茶馆里，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一个身着长衫的有钱老爷靠在二楼的宽阔椅背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冷霜铁盒，里头装了几枚大洋，时不时摇上一摇，听着金钱在罐子里碰撞散发出的迷人声响，就着香茗听着曲儿，惬意极了。
　　小傅也笑了，此情此景，如意在天之灵若能看到，也会为百雀羚、为哥哥感到欣慰吧。他默默发誓，要带着妹妹的志向，做一只小小萤火，继续为百雀羚、为弘扬国货之事业而努力，有一分光，发一分热。
　　翌日午后，小傅接到电话，先施百货的百雀羚专柜库存告急，原来店里突然来了一位大客户，那人面糙手粗，满身风霜，眼神却泠冽锐利，气势迫人，让人望而生畏。他将柜台存货全部买空，仍不满足，柜员只能电联总部，禀明诉求。
　　顾植民急忙盘算各处柜台存货，一番腾挪调转，终于凑齐了大客户的单子。那人付了钞票，扛着几麻袋冷霜，气也不喘，推开先施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场瞧见的客人们都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避世大族的管家，来帮家里小姐夫人们采买物什；也有人说，他是后方的军人，秘密来上海，给天寒地冻里的抗日将士采购护肤品，不过无论如何，都能看到，人们对冷霜的效果是多么信任。
　　夜里，顾植民洗漱完毕，将妻子搂在怀中，低头让妻子嗅闻。徐小姐将他头推开，咯咯笑道：“知道侬搽了冷霜，蛮香！”
　　“这确实是冷霜的味道。”顾植民点点头，含笑望着妻子，“也是侬的味道！”
　　顾植民永远记得，那日他推着板车送米，路过先施门口，遭遇惊鸿一瞥的一嗅，自此让他魂牵梦绕，辗转反侧。那香味似花香，但比花香高雅，似木香，但比木香馥郁，浓淡相宜，甜而不腻，余香袅袅，绕鼻三日。
　　而这百雀羚冷霜的膏体香味，正是顾植民初遇徐帧志时，她身上的芳香。
　　徐小姐捂住脸颊，惊喜不已。顾植民总说她身上香味清透，她自己却闻不着，未曾想到，他悄悄送她这样一个惊喜！顾植民将她的香味永远镌刻在冷霜之中，这是他对初心的矢志不渝，也是对妻子永恒不变的表白。
　　冷霜的芬芳就这般流传下来，氤氲流转，芳华不散。经年之后，斯人已经逝去，但爱情的味道依旧流传不息。


第七十章 得逞
　　百雀羚冷霜扛住了市场和用户的检验，时日愈久，好评反而愈多。随着冷霜热销全国大江南北，百雀羚亦迅速崛起，成为老百姓口耳相传的知名国货品牌。
　　然而百雀羚的兴起必会导致其他品牌的沦落，尤其日本护肤品，销量大受打击，这引起一些日本商人们的强烈不满，然而百雀羚已然加入商会，他们师出无名，而且阿平平日里应付颇为得当，又有弗立斯先生的关照，一时之间，谁也不愿贸然出头。
　　许广胜却冷冷一笑，欣然自荐。商会垄断了配料贸易，百雀羚只要生产不停，那么购买原料，必然要经过他们渠道。他心生毒计，准备等待合适的时机，将劣质配料分散掺杂进百雀羚的供货里。
　　这日，许广胜带队交货，他气势凌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背大枪的伪军，徐帧志心中厌恶，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默默抽检了几乎大半的配料，细细检查无误后，方才确认收货。
　　许广胜见状，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带着伪军扬长而去。
　　“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
　　回到培福里，徐小姐带着小傅等人，重又打开木桶，细细筛查起来。待将全部配料都过了一边，她才舒一口气。
　　徐小姐朝顾植民摇摇头，顾植民面色一缓，随即心疼地握住妻子手。
　　“辛苦太太了。”
　　徐小姐摇摇头。她和顾植民早已预料到，对于百雀羚的日渐强大，商会和许广胜必会有所动作，而辖制他们最快也便宜的手段，便是在配料供应上动手脚。于是他们便商量，用此笨办法来应付，虽然有些耗时耗力，却是如今最保险的法子。
　　此次配料虽然未有闪失，顾植民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只怕这是许广胜用来麻痹他们的手段。之后每次进货，检查反而愈发精细。
　　终于，一次验货时，徐小姐在一桶木箱里检出了不合格的残次品。小傅将证据呈到许广胜眼前，想要个说法，许广胜却不以为意，推说是装货时出了些许意外，只是无心之失。他口里随意敷衍着，又抓起木桶，将残次品全部倾倒地上，打算就此了事。
　　小傅气得头发竖起，望着伪军的枪杆，眼眶红得发紫，他冲过去就要动粗，许广胜退到伪军身后，两名伪军将枪举起，徐帧志死死拉住小傅，又掏出钞票塞给伪军，连连解释是误会。伪军接了厚厚的纸钞，捏了一捏，这才收起枪来。
　　风波平息后，徐帧志冷静下来，继续查检。所幸的是，其余配料并无差错。自此之后，夫妻二人更加小心，将货物运回培福里后，仍要轮换着进行二次筛查。
　　如此，一段风平浪静之后，某日，突然有人拿着冷霜，闹到了先施柜台，说百雀羚店大欺客，以次充好。顾植民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丢下手中事物，急匆匆赶到先施，然而还是迟了。
　　许广胜已经带着一帮汉奸狗腿子早早等在先施柜台，一待顾植民露面，便趁机鼓噪，吵闹，起哄，叫骂顾植民做假坑人，又旧事重提，混淆视听。
　　“狗改不了吃米田共，国货坑的就是国人！”
　　闹事那妇人身穿月白蝉翼纱旗袍，衬得面色更加蜡黄。顾植民拿过她的冷霜一瞧，脸色突变那盒中的膏体看上去与其他产品别无二样，然而香味却有些异变，上手一试，触感也略有差异。
　　顾植民心中一紧，知道无论如何防范，还是中了许广胜的损招。然而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勿将事情继续扩大。
　　他向闹事顾客躬身道歉，又以原价的十倍来赔偿，然而那妇人却不依不饶，将钞票拢进怀里后，却还要他登报声明，宣布从此停止生产冷霜，否则就要去法庭告他。
　　顾植民脸色铁青，眼见那妇人不时将目光投向许广胜，他心中已然明白，这是个局，然而，他却无从辩驳。许广胜望见他困窘模样，嚣张狂笑，继续添油加醋，诽他尽做黑心事，出了问题就想用钞票摆平，却没那么容易。
　　顾植民一时语塞，许广胜和那妇人见状，愈发咄咄逼人，围观看客也纷纷出言指责。
　　徐小姐一直与丈夫并肩，此刻却突然盯住妇人，厉声指出她并非这盒冷霜的主人公，而是许广胜找来做戏的。
　　众人闻言，一时哗然。
　　徐小姐上前几步，指着妇人脚下。妇人后退两步，想将脚藏起，然而众人已经看清，只见她足下着一双深紫色绣鞋，不仅与旗袍颜色不搭，也与时下时尚风气相违来先施白相的都是新式女性，于她们而言，如今皮鞋才是风尚，绣鞋早就弃之不用。
　　“在场的各位太太小姐们，相信以你们的眼力，必然能够看出这位女士的不妥她身上这件旗袍，领口、腰部过紧，肩部和后背都微微撑起，旗袍长度仅及膝盖下方两寸。”
　　她摇摇头，直接下了定论。
　　“这不是她的衣服。”
　　徐小姐又让众人瞧妇人的手掌，只见关节处多有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而且她脸色发黄不细腻，倘若惯用冷霜，到了一抹便能分辨真假的地步，断然不会如此。
　　妇人哑口无言，不由望向许广胜。
　　顾植民大喝一声：“你这衣服是从哪偷的？”
　　妇人急切摇头：“我没偷，是他给我的”
　　话说一半，她意识到已然露馅，索性窜躲到许广胜身后，闭目塞听。许广胜面沉如水，呵斥妇人勿要胡乱攀咬，否则对她不客气。
　　众人纷纷哑然。顾植民冷望过去，愤怒已经填满他胸膛。徐小姐关切地握住他胳膊，摇了摇头。即便他们明知这一切的背后主使就是许广胜的，只要日本人一日在上海滩横行，一日站在许广胜身后，他们就拿他没办法。
　　先施闹剧就此不了了之，然而顾植民和徐小姐都知道，这只是个开端，还有更多不合格的冷霜尚流落在外。小傅却百思不得其解，此次买进的配料，每桶俱都打开查验过，缘何会如此。
　　顾植民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库房，低头嗅闻起各个木桶。检查过一个又一个，终于，他在一个木桶前站定。他从桶底揩出一抹残余，细细一嗅，眼前顿时浮现出臭水沟的脏污模样。
　　原来许广胜竟将劣质配料偷偷藏在木桶底部，只铺内圈浅浅一层，四周、上面再覆上品质合格的配料，这样即便全部检查，也查不出问题。
　　顾植民长叹一声，这些劣质配料量如今已随着冷霜进入顾客手里，隐藏进千家万户之中。唯一庆幸的是，这一批只在上海城内销售，还来得及追回、弥补。
　　翌日清晨，顾植民和小傅背着钞票，走街串巷说明情况，一家家召回产品，顾客们都很理解，还夸他们负责任、有担当，即使偶有刁难不满，也在他们的再三道歉下，被他们的诚意所打动。
　　召回所有产品后，经过检查，发现其中一小部分确实被劣料污染，大部分属实没有问题。但为了让客人放心，顾植民与徐小姐商议一番，有了决策。
　　翌日，顾植民将这批冷霜中的次品全部摘出来，拢共不够一筐，又将合格品堆成小山。徐小姐又请来许多报纸、电台的记者做见证，好友连桂珍自然也在其中。
　　诸位记者到齐后，许多百姓们也好奇围观。当着众人的面，顾植民将合格品全部推到次品筐处，两者重新混合，众人正不明所以，但见顾植民端出小桶汽油，洋洋洒洒淋到冷霜上。
　　连桂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顾植民扔掉油桶，退开几步，随后他掏出火折子，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一把将其丢进冷霜里。


第七十一章 化险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映得顾植民的脸通红通红。他望着心血被毁，虽有心痛，更多的却是坚定。
　　小傅和阿凌也心疼得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顾植民和徐小姐站在最前面，冲着群众深深鞠一躬。
　　记者们见状，手中的相机按得更加频繁。
　　顾植民望着围观百姓们，深情演说：“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我是百雀羚经理顾植民，今日这把大火，便是想请诸位做个见证。对于这次的失误，我们深感自责，也一直在反思，对于原材料的质量把控不够细致，没有做到应检尽检，导致铸成此等大错。”
　　连桂珍立即上前两步，高声发问：“听说是有人在你们的配料进货中参杂劣质品，恶意构陷，请问是真的吗？能详细说一下吗？”
　　顾植民苦笑一下，没有否认。
　　“我只能说，我们已经尽全力保证我们的配料质量。承蒙大家抬爱，百雀羚最近卖得不错，我们更不敢在质量上放松，因此，在配料的花费上，我们是绝不吝啬的！百雀羚所有配料都是购买的上品，亦都来自正规渠道，有据可查。”
　　小傅随即掏出一摞厚厚账单，分发给连桂珍等几个前排记者。记者们传阅后，又交给围观的群众们。大家看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概因那些单据上显示，供应商均来自日中友好商会，而其中绝大部分，又都是日商。
　　许广胜却不知道何时来到了现场，他冷哼一声，道：“顾经理，你这是何意？是在指责商会供应的原料货不对板吗？不要忘了，你们老板也是商会的一员！”
　　有消息灵通的记者对此次事件的内情曲折早有耳闻，更清楚顾植民为了不加入日商协会所做之抗争及其中之艰难，内心因此早有不忿，然而此时奸人当道，外敌为祸，倘若没有确凿证据，他们很难发声。
　　此时此刻，群众们情绪却激扬起来，不过却不是对着顾植民，而是剑指许广胜。
　　“小日本是怎么迫害沪上商户，逼着大家加入这狗屁商会的，不要以为阿拉不晓得！”一个青年学生指着许广胜，义愤填膺，“你们这些汉奸走狗，为虎作伥，良心都坏透啦！”
　　“对，汉奸走狗，民族败类！”
　　一个看热闹的老太太抄起菜篓里的青菜，朝许广胜砸过去，有人带头，许多群众捡起路边石子，纷纷投掷过去。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许广胜只能灰溜溜地逃走了，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一眼青年学生。
　　群众们犹不解恨，恨不得追上去将他暴打一番，然而顾植民举目张目四望，日本的大头兵和伪军们成群结队，行经在不远处的马路上，他急忙站出来，抬手一压。
　　“诸位！蒙大家信任，我们感激不尽。今日，我们在此郑重承诺，百雀羚只提供最优质的产品！今后也请诸位监督，对待产品，我们绝不敷衍，绝不对付。我们百雀羚做优质国货之决心，正同这熊熊烈焰一般，永远燃烧，永远赤忱！”
　　顾植民一番话语，掷地有声。青年学生带头鼓掌，群众们也跟着拍手叫好。顾植民不停鞠躬道谢。记者们纷纷拍下这动人的一刻。
　　人群散去，顾植民叫住青年学生，想要道谢，谁知那学生微微一笑。
　　“是我要感谢二位才是！”
　　顾植民和徐小姐这些年里冒着危险，坚持不断地给进步学生们捐款，支持他们革命、抗日，这位青年人正是无数进步学生中的一员。他们深知顾植民的抗日热情，更将百雀羚视为民族企业。得知百雀羚此番危机后，他们便暗中关注，最终在关键时刻，及时出手，力挽狂澜，扭转局势。
　　顾植民连连感激，青年学生却淡然一笑。
　　“山高路远，望君珍重！”
　　他一抱拳，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隐在了汹涌人群里。
　　顾植民和徐小姐站在原地，望着学生消失的方向良久。
　　许多年里，他们每次捐赠，总能看到一些新的面孔，又失去一些旧的面孔。一个个革命者流血，倒下，更多的革命者接替了他们，继续奋勇向前。
　　“我们会胜利吧……”
　　徐小姐挽住丈夫胳膊，靠在他肩上，轻烟似的问了一句。
　　顾植民搂紧妻子，脑海中回想起许多人的面孔来。有当初在锡箔厂支援战事、救他一命又慷慨赴死的书生；有发奋自强、努力唤醒同学们的如意；有被日军毒打欺凌、誓死不屈的后生；有刚刚的进步青年；还有无数沐浴血斗争的人们。这些面孔散发出同样的光芒——坚毅和信念，必胜的信念！
　　“我们必胜！中国必胜！”
　　顾植民笃定地说道。两人相偕着离开，脚步沉重了许多。
　　翌日，各大报社争相报道了昨日顾植民火烧冷霜的新闻，与顾植民夫妇相熟的东方广播电台还特特采访了两人，以“百雀羚，良心货”为题，专门出了一期节目。
　　一时间，“百雀羚，良心货”的口号传遍四海，小傅脸上终于挂上了笑容。
　　这把火虽然损失惨重，但烧出了信心，烧出了百雀羚的“诚信”精神，亦将百雀羚的名声烧得响响亮亮。客人们对百雀羚更加信赖，购买起来没有了后顾之忧。冷霜销量也随之节节攀升，工人们加班加点赶制，仍然供不应求。
　　顾植民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包，培福里33号，人人喜气洋洋，各个满面春风。
　　随着销量的再次上涨，顾植民又招来许多工人，培福里的房子也显得局促起来。
　　这次，换从来不热衷买房的徐小姐拍板了，她力主更换厂址，扩大生产，最终挑中了济南路崇德路的一处旧工厂。
　　搬迁前夜，顾植民摸着培福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惆怅地叹气。
　　徐小姐从身后过来，拥抱住他，两人回忆起在这间屋子的点点滴滴。百雀羚冷霜在这里诞生，百雀羚在这里成长、壮大，如今，雏鹰展翅，终于要离开母亲的怀抱。
　　良久，徐小姐倩然一笑，打破了伤春悲秋的氛围。
　　“好啦，只是厂房迁过去，我们又不搬走，侬若是哭鼻子，我可要笑话了！”
　　顾植民哈哈大笑起来，拥着妻子，望向窗外无边月色。
　　搬迁之后，崇德路的工厂很快运转起来，工人们忙中不乱，井然有序。一桶桶的膏体冷却成型，又被一双双巧手分装进铁盒里。一盒盒冷霜被整齐地码进箱子里，又被装进车厢里，运往五湖四海。
　　时光荏苒，崇德路整日车水马龙，赫赫有了大厂气象。


第七十二章 投降
　　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几年过去，小炯为已经长成一个少年郎。
　　民国三十四年，顾氏夫妻整日在厂里忙碌，根本没注意到儿子顾炯为已经有了少年心事。他有了喜欢的女孩，姑娘名叫孙志芳，既是合作商制罐厂老板孙文豪的二女儿，还是徐帧志的娘家外甥女，一对青年男女可谓是亲上加亲。
　　这日晚间，顾植民没有应酬，徐小姐也没有工作，饭后，一家三口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聊聊闲话家常，顾炯为却宛如腚上生钉，偏坐不住。
　　“坐没坐相！我平常就这么教侬了伐？！”
　　顾植民板起面孔，教训儿子。
　　顾炯为瑟缩一下，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植民又是一声呵斥：“背打直！弯腰骺背，像啥样子！”
　　顾炯为刷地挺直腰背，脸憋得通红。
　　徐帧志忙打圆场。她老早便瞧出儿子心神不宁，又聊几句闲话，便叫儿子自去。
　　顾炯为得令，欣喜非常，又强忍住。他恭敬地告别父母后，轻手轻脚出门，走到培福里外马路上，这才撒开丫子狂奔起来。
　　此时，两个路口外，一个可爱的姑娘正在等他。
　　姑娘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嘴，头戴遮阳帽，身着草绿色丝质衬衫和墨绿色长裙，外套绿色薄呢短外套。她静静立在那里，不急不缓，不骄不躁，见到顾炯为，露出甜甜微笑，又将手中书本递给他，是张碧梧的《双雄斗智记》。
　　顾炯为双手接过小说，脸蛋有些发红，因为迟到向她道歉，孙志芳轻轻摇头。两人四目相对，都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培福里这头，徐帧志正在埋怨丈夫对儿子太过严厉。
　　“侬这样子，蛮不好的，儿子以后跟侬勿亲晓得伐？”
　　“父母之爱，为之计之深远。至于其他，我也管不了那许多！”顾植民摇摇头。
　　直到此时此刻，在妻子面前，他才能完全放松下来。这些年里，公司越做越大，他的威严亦愈发深重，可是却别无他法，所谓慈不掌兵，便是这个道理。
　　顾植民难得泄出一丝笑意。
　　“我有侬相亲相伴，白头到老，此生足矣。”
　　徐小姐同往常许多次一样，握住丈夫的手。顾植民揽她入怀，两人踱到院中，观赏着天边银盘。凉风习习，好不惬意。
　　深夜，蝉鸣悠悠，培福里漆黑一片。
　　吱呀一声，33号屋子大门打开，一个人影偷偷溜进屋里，借着惨白的月光，鬼鬼祟祟往楼上去。
　　啪的一声，电灯亮起，照得屋宇通明。徐小姐站在厅里，望着偷溜进来的那人，却是顾炯为。
　　徐小姐拉过窘迫的儿子，单刀直入。
　　“谈朋友了是伐？”
　　顾炯为结巴半晌，却摇了摇头。原来他相思情切，但至今尚不敢表白。徐帧志听了咯咯直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侬若真欢喜她，就勇敢去追罢！”
　　徐小姐鼓励儿子勇敢追爱，而且讲了早年和顾植民自由恋爱的故事。
　　“侬父亲从前追求我的时候，那真真是叫历经千难万险，闯过枪林弹雨……”
　　顾炯为听得入神，但也十分诧异，因为在他印象里，父亲不苟言笑、威严甚重，因此他心里十分畏惧顾植民，甚至想考大学，远远离开上海，去美国留学。
　　顾炯为将他想去美国留学的想法同母亲说了，徐小姐惊了一下，叫他不要到处声张，毕竟上海现在还在日本人手里，而美国与日本正在打仗。
　　顾炯为却偷偷和母亲打赌，他听同学们底下议论纷纷，说日本快要败了。
　　“美军两次轰炸东京，德国业已投降，日本独木难支，撑不了多久！”
　　顾炯为目光发亮。
　　徐小姐轻轻一笑，却又叹口气，希望如此吧！只求这场战争早一日结束，这片土地已经经历太多磨难了！
　　果然，这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播报新闻时，播音员数度哽咽，说不下去，只将话筒对准窗外，听得到处都是鞭炮齐鸣，到处都是一片欢乐。
　　崇德路工厂也陷入了狂欢，顾植民和徐小姐也情不自禁拥在一起，宋北山常年阴郁的脸庞也露出一丝笑来。
　　小傅也笑了。笑着笑着，却流下两行泪来。他和宋北山两人不约而同，捧着鲜花和糕点，悄悄来到如意墓前，给她带了这个好消息。
　　枯坐许久，小傅拍拍宋北山肩膀，劝他逝者已逝，他总该向前看了。宋北山缄默不语，只痴望着墓碑上巧笑倩兮的傅如意，不愿回神。
　　小傅摇摇头，叹一口气，起身离开。
　　九月十二日，上海举行了受降仪式，上海正式光复。整个上海陷入了欢庆之中，到处插着鲜花、飘着旗帜，人人精神抖擞、喜气洋洋，横梗在街道上的碉堡全被拆除，人们纷纷自发走到马路上，进行欢庆游行。
　　游行的队伍里，赫然就有顾炯为和孙志芳的身影。两人笑着，跑着，欢呼着，手终于慢慢紧握在了一起。
　　顾植民给所有员工订做了新衣服，大家换上新衣，容光焕发，笑逐颜开，春风满面。
　　顾植民亦长舒口气。如今日本人灰溜溜退出上海，他们扶植的傀儡商会亦终于解散，顾植民终于能够重新以百雀羚老板的身份出头露面，大家亦能扬眉吐气，堂堂正正光大做国货，不再受人辖制。
　　顾植民和徐小姐商量，准备再请明星站台广告，然而这次不待他请托，许多名人明星纷纷来到沪上，找到百雀羚。
　　原来抗战时期，许多人虽然远在后方，但竟然都用过百雀羚的冷霜，他们想来看一眼，这神奇的百雀究竟是从哪里飞出来的。梁銮珍也组织了许多名媛，欲来一探究竟。
　　顾植民怎能放过这种宣传的好机会，他索性组织一场工厂开放大会，招来媒体，带各路名人明星以及各家名媛，一同参观工厂，只见工厂里窗明几净，设备齐整，伙计们都穿着统一制服，脸上都洋溢着活泼与热情。
　　此次开放大会，宾主尽欢，大家从崇德路工厂出来，浑身都是香喷喷的。
　　梁小姐翘起大拇指，连连夸赞，顾老板是“上海模子①”，百雀羚是“国货模子”。众人纷纷附和，各有夸赞，一时间，红飞翠舞，言笑晏晏。
　　正热闹时，一个伙计从巷外跑来，小傅瞧见，走开几步，他听那伙计说得几句话，脸色顿时变了。小傅快走几步，到顾植民身边，同他说明情况。
　　顾植民附耳过去，面色随即一沉。
　　阿平因为加入过日中友好商会，被国民政府列入汉奸名单抓走了！


第七十三章 冤死
　　国民党这次行动，抓了一批所谓的汉奸国贼，除了阿平之外，许广胜也在其中，因他多年来狐假虎威，招摇过市，早已引起众怒。但顾植民如何也想不明白，阿平为何会被牵连，他向来谨慎，又甚少露面，按理说不当如此。
　　顾植民一番打听，方知是商会人士内部互相攀咬、告密、揭发，方致如此。
　　顾植民心焦如焚，徐小姐亦痛心不已，夫妻二人暗下决心，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将阿平营救出来。
　　一番打点，顾植民终于能到牢中探望。
　　牢房阴暗潮湿，晦气逼人，阿平瘫坐在小小一方狱室中，囚服加身，面黄肌瘦，嘴唇开裂，正在闭眼休息，神色看着颇为平静。
　　顾植民望见阿平，眼眶瞬时就红了。
　　阿平听见响动，睁眼一看，反倒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顾植民连忙将食盒打开，取出一碗汤，送到阿平手里。
　　他越过栏杆缝隙，握住阿平手，坚定地承诺一定会救他出去。
　　阿平淡然一笑。在他决心代替顾老板加入商会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日后之命运，无论如何，他都接受。从那时起，他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侬救了阿拉全家人的性命，我姆妈常在家里念叨，侬对阿拉恩重如山！”
　　这个平日沉默寡言、默默做事的男人，此刻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微笑，笑里却难掩泛红的眼眶：“我现在只用还一条命，老鼻子值了！”
　　顾植民亦眼含热泪。
　　“别犯傻！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侬出来！”
　　这些日子里头，顾植民眼见不少大号汉奸都能花钱赎出来，就连许广胜也贿赂官员，被放了出来，相比这些人，阿平小小一个，无关痛痒，而且名不副实，于是他满怀信心，四处奔走，开始营救行动。
　　此时，国民党高级将领毛森在上海接收了汪伪76号特工总部全部人员和财产，并且建立了国防部保密局上海国际情报站和苏南站。同年九月，毛森又任汤恩伯第三方面军第二处处长，兼军统局东南特区区长，能量十分巨大。
　　顾植民同徐小姐倾财请托，终于辗转找到毛森手下一个姓朱的下官，时任军统上海办事处的秘书主任。顾植民掏出了二十根小黄鱼及若干现钞后，朱主任终于答应帮忙，他信誓旦旦，许诺满满说，阿平不会被判刑。
　　这等级别的官员作保，顾植民暗松口气，然而到了行刑那日，阿平不但没有放回来，反而排在了行刑名单上的头一个！
　　顾植民看了名单，魂飞魄散，他冲到朱主任家，想要个说法，朱主任却端着茶杯，摇头晃脑，直说他也无能为力。判决汉奸也有名额，不能捉了十个，十个全都放掉。主管此事的官员发了话，必须凑足人数，不然上头不好交代。如今牢里没剩多少人，二一添作五，全都上了枪毙名单，他却也插手不得。
　　顾植民脸色铁青，朱主任却装模作样，感叹自己替他前后打点，不仅将钞票都花出去，还倒赔进去不少人情。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事虽然没办成，钞票却是别想拿回去。
　　望着朱主任的无耻嘴脸，顾植民心中暗恨，却只能咬牙冷静，缄默无言。
　　“侬此刻赶去刑场，想必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再晚，可就难咯！”
　　朱主任饮一口茶，悠然劝道。
　　顾植民胸膛剧烈起伏，几个瞬息后，他腾地站起身来，大步从朱家出来，打了车直奔到刑场。
　　顾植民冲到刑场，望着蓬头垢面的阿平，凄然笑了。
　　此刻刑场之上，赫然只剩几个喽啰，以及无辜的替罪羊。有名有姓、真正的大汉奸早已逃脱出去！
　　围观的人们不明真相，指着刑台上的人咬牙切齿，痛骂汉奸。顾植民却只觉得荒谬。阿平在人群中望见老板，他面带笑容，千言万语，随着一声枪响，化作无声……
　　回家路上，顾植民失魂落魄，难受至极。他这个“上海模子”，竟然无法为朋友申一声冤，叫一声屈！
　　他内心除了伤痛，更堆满了愤懑与不平，他仰望苍天，难抒胸意——难道就因为阿平是个没背景没势力的平头百姓，他就活该坐牢，活该枪毙？！那些胡乱抓人的，那些草菅人命的，那些胡作非为的国民党军官，却能坐享荣华，金银缠身？！
　　苍穹不语，静静地回望着顾植民。
　　回到崇德路，阿凌站在工厂门前，烟头已经扔了一地。小傅、小贾望望顾植民身后，没见着阿平，俱都沉默起来。
　　徐小姐长叹一声，早知国民党贪污腐败，劣迹横行，然而竟没想到已经到了这地步！
　　之后，顾植民偷偷将阿平尸身收敛、安葬，又将他家人安置妥当，心中疙瘩方消弭些许。
　　逝者已逝，生活还得继续。随着抗战胜利，百废待兴。市场日渐繁荣，国货亦渐渐崛起。除了百雀羚外、双妹、雅霜等等国货牌子已占据国内护肤品市场的半壁江山。其中，百雀羚亦可算是佼佼者。
　　但名气太大也不是好事，一时间许多李鬼牌子如白雀羚、百雀玲、百鹊羚层出不穷。顾植民和徐小姐有心应付，然而百雀羚又迎来销售热潮，一时间竟腾不出手来。
　　这日，又有一妇女到百雀羚闹事，说冷霜不仅不能护肤、润肤，反而致使她闺女烂脸。柜员大吃一惊，接过她盒子一看，却见蓝色盒子上赫然印着“百雀玲”三个大字。
　　柜员苦笑不得，从柜台中拿出一盒冷霜，两霜并排放在一起，又指着“玲”和“羚”，笑说客人买错了东西。
　　那妇女凑近细看，这才晓得上了当，自己原是买到了假货。她脸颊羞红，夺过百雀玲就往外走，边走还边嘀咕。
　　“阿拉楼里用的都是这个牌子，勿想到是大兴货！怪道不好使！真是坑死人了好伐！”
　　事情虽然过去，顾植民却更察觉到严重性，倘若继续任由假货猖獗下去，是万万不可的。他早年吃过亏，深知假货横行，既是砸百雀羚的招牌，更是坏国货的名声，于是他联合其他受害国货，一纸诉状，将这些侵权的李鬼品牌们全都告上了法庭。
　　此案证据确凿，国货品牌又不惜钞票，请来大律师，国货联盟最终取得了胜利。但假牌子早逃得一干二净，根本无法执行。它们逃到别处，暂且龟缩，只待风头过去，便又开始重操旧业，继续仿造假货。
　　顾植民很是头疼，却拿这些人毫无办法，徐帧志告诉丈夫，光打假不行，还要防伪。顾植民深以为然。
　　然而，如何做好防伪，却又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个难题。


第七十四章 防伪
　　顾植民和徐小姐反复琢磨，决定给包装盒内都加上一层薄薄的防伪锡纸，再在其上，印上专属的生产编号。
　　他们将想法告知合作商制罐厂的孙豪老板，孙老板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增加锡纸成本颇高，此举固然会降低大兴货的利润，但也不能排除有人跟风，至于生产编号，更是可以随意模仿，如此一来，又何来防伪之说。
　　徐小姐却是笑了。他们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因此，决定在编号上做章，一是数字本身，二则是印刷油墨。
　　“我们设计的编号，看似无序，其实内里另有乾坤。”
　　顾植民撕下一张纸，随手写上一串数字，然后给孙老板解释数字前六位是生产日期，后几位则是出厂批次和编号。不过此中规律，只有特殊柜员知晓。若将产品拿到当地柜台，查验货物批次，即刻便可辨别真伪。
　　至于油墨，里头说头却更大。
　　原来，顾植民夫妻二人同宋北山数次实验，最后在冷霜的基础之上，配出一种特殊药剂，若将这种药剂添加在油墨里，打印出来的编号便会十分殊异仔细嗅闻，字迹会散发出阵阵冷霜的独特香味。
　　而同冷霜不同，这种香味固定在油墨里，水洗不掉，这样一来，亦可防止有人在编号上涂抹冷霜，造假充数。更重要的是，只要一日冷霜配方未被破解，这种防伪就不会失效。
　　顾植民指了指手中报纸。
　　“稍后，我亦会将此种防伪方式登报告知所有人，不唯客户，还有诸位同行们，阿拉亦会将固定香味的法子分享给他们。”
　　顾植民自信地笑了：“盼望大家都能用上这种防伪的法子，不受大兴货的滋扰，一同蓬勃发展！阿拉百雀羚不畏惧任何正当竞争。”
　　孙老板听到此处，神色已然十分倾佩。
　　他向顾植民一拱手，他们夫妇此举，为打击大兴货做了大贡献，这是造福全行业的大善事！
　　顾植民笑着摆手，他只是尽自己一份心意，不敢居功。
　　之后，顾植民果然登报声明，还专门连载广告，告诉客人们辨伪的方法，一时间，业内、民间俱都好评不断，亦大大打击了大兴货们，百雀羚品牌又被推向一个新高峰。
　　与此同时，暗地里，一场危机却在悄然滋生。一家中型国货品牌“娇颜”新近招聘了一批员工，其中一人，正是顾植民从前的好兄弟，后来的老对手，许广胜。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已经悄然将目光对准了顾植民和百雀羚。
　　李鬼牌子的问题虽然告一段落，但大兴货就像扑杀不完的蟑螂，总有残遗。顾植民赶杀不尽，只能闷在工厂，继续把控产品质量。
　　徐帧志见他愈发沉闷，便劝他道，虽然百雀羚大了，但老板不要总闷在厂里，要多接近顾客，了解市场，如此才能不为顾客和市场所抛弃。
　　顾植民深觉有理，于是他走街串巷，到烟纸店访问寻常百姓。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四马路尽头，再一抬眉，却又回到曾经做工的“悦心茶馆”。
　　如今经年已逝，茶馆早已改名易姓，换了主人，叫做“思齐茶馆”。
　　茶馆已经没落许多，零星客人散在各处，顾植民进门，点上一盅祁门红茶，正要静下心来，细品香茗，一团熟悉的香味却突然飘进他鼻中，正是冷霜的味道。然而这股浓郁香气却并不和谐，其中还夹杂着丝丝油腻，香味也并不纯粹，这是冒牌的冷霜。
　　顾植民眉头拧起，回头望去，却见一男一女正站在门口，同掌柜的说话。
　　男的是个青壮汉子，女的是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眉清目秀，一身蓝竹布的衣裳浆得硬挺挺的。那团香气就是从姑娘那边飘过来。
　　原来掌柜的托青壮汉子请个女招待，这是带人来相看。
　　那姑娘有些羞涩，问一句，答一句，片刻后，掌柜的摇摇头，似乎不太满意。那姑娘焦急起来，额头冒汗，眼底含泪，青壮汉子又说了几句好话，掌柜的叹息一声，终于松口。
　　那姑娘连连鞠躬，站在角落里，手脚不停地跟着茶博士们学习。顾植民饮完一壶茶，走到角落里，同她打听起冷霜之事。
　　姑娘很是热心，说自己捡到便宜百雀羚名声大，质量好，只是价格却不便宜。若非杂货店降价处理临期货品，她原是用不起的。
　　听到此处，顾植民默然不语。世道艰难，民生多艰，对于许多人来说，冷霜价钱还是偏贵，若是贪便宜，难免买到假货，这便是假货泛滥的根本原因之一。
　　他回想初心，不免千情万绪，他想要做天下姊妹都能用得上的护肤品，百雀羚要做到好用且实惠，物美价还廉，还必须想办法降低成本。
　　顾植民回家同徐小姐盘算，冷霜现在利润已是极低，要想降成本、保质量，必须从长远计议，倘若设备能够进一步精简优化，成本将大大降低。但要行此事，并非一时之功。商量一番，两人觉得当务之急，还需让利于民，继续降价。
　　说干就干，百雀羚很快打出降价广告。随着冷霜的再次降价，利润已是最薄。百雀羚也因此销量持续上涨，来往柜台的顾客络绎不绝，笑容满面，纷纷对百雀羚竖起了大拇哥。
　　傍晚，夫妻两人漫步街头，顾植民回忆起与徐帧志的初遇，恍惚间已过去许多年。他望着徐小姐的面容，只觉得一切都未曾改变，时间增加的只是她的气质和美丽。
　　顾植民心中柔然，突然生出一股念想，想要留驻妻子最美的容颜、最优雅的气味。他想要精研一款作品，定名“帧颜”，以此为爱铭志，见证他们不渝的爱情。
　　为了这款为爱人独家定制的产品，顾植民拒绝宋北山的帮助，独自研发，他继续以东方草本为基础，如神农尝百草般试验种种中草药材，凭借通觉技能，试图还原脑海中那一抹浪漫、自然、质朴的“帧颜”。奈何好事多磨，他虽然满怀激情，然而俗务缠身，身体亦不如从前健壮，试验推进十分缓慢。
　　于此同时，许多原本纵横上海的欧罗巴品牌渐渐衰落。然而，二战之后，虽然赶走了日本人，收回了租界，但在国民党的统治下，上海滩又成了美国人的天下。跟以产品相拼的老欧洲不同，美国人玩市场不光用产品，而且用美元。
　　这日，一个西装革履、质彬彬的青年人敲响了崇德路工厂的大门，直言自己代表美国惠佳公司，诚邀顾老板一叙。
　　顾植民将他请进办公室，好茶招待，青年却十分倨傲。他环顾一圈顾植民办公室，面露轻蔑。
　　顾植民坐看他动作，不动如山。
　　青年开门见山，表示惠佳愿意出巨资收购百雀羚的工厂和品牌，钞票不是问题，无论他是要小金鱼还是美元，惠佳都能满足。
　　顾植民此时此刻，面色方才沉下来。他听完青年说话，毫不犹豫，果断拒绝。
　　青年讶异地望着他，仿佛他拒绝了天上掉下的馅饼。
　　“你们搞公司的，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赚钱？如今钞票送到手里，戆大①才不要！”青年看傻瓜似的望着顾植民。
　　顾植民面上和气褪去，不怒自威。
　　“别人是不是为了赚钞票我不晓得，但阿拉百雀羚，再多钞票也不卖！小傅，送客！”
　　小傅立刻摆出手势，请青年出门。青年脸色变得铁青。
　　“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作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青年恨恨起身，留下一句豪言，拂袖而去。


第七十五章 小样
　　顾植民一番调查，发现惠佳是美国一家中型护肤品公司，在本土做不出头，便想来海外分一杯羹。那天的青年只是前锋小兵，来百雀羚试试水而已。
　　果然，惠佳随后又加派人手，数次接触百雀羚，但顾植民态度坚定，绝不同意放弃公司。惠佳见事不可为，只能放弃，转头另寻目标。
　　许广胜一直暗中窥探，他心念一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做足功课，终于拉来惠佳公司入股“娇颜”。
　　有了美国人做靠山，许广胜巧言令色，覆雨翻云，摇身一变，成了美资买办，将娇颜原本的主人挤到一边，自己掌握了品牌的话语权。
　　惠佳欲借娇颜之品牌，开拓中国市场，而欲开拓中国之市场，首先必要开拓上海之市场。如今，历数上海滩风头正劲、势头正强的护肤品公司，首当其冲的便是百雀羚。既然得不到，那便毁掉它。因此，在打击百雀羚一事上，许广胜和惠佳不谋而合。
　　许广胜仗着资本雄厚，开始花大价钱铺广告、做宣传，一时间气势汹汹，大有垄断上海滩之势。三街六市，街头巷尾，娇颜的大小广告处处可见，完全盖过了百雀羚的风头。
　　顾植民沉着应对，百雀羚早已过了大打广告战的时候，如今靠着冷霜的品质，百雀羚已经打出了好口碑、好名声，这才是销售之根本，也是品牌生存之根本。然而，他却没料到，娇颜这波攻势，竟来得比他想象中更要激烈万分。
　　顾植民到南京东、西路，四、五马路上走一圈，发现娇颜玩起新花样，“买货送产品”，各大商场、剧院影院、店铺门口，都有人吆喝，无论买电影票，还是首饰、衣服，都配送娇颜的护肤霜，此举在上海滩迅速引发了一波抢货热潮。
　　眼见娇颜花样百出，小傅、阿凌心中都有些焦躁，提议向娇颜看齐，赠送产品与它打擂台。顾植民却摇头否决。他们要做就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贸然跟风，反而不美。
　　徐小姐深以为然，捆绑配送是亏本的买卖，娇颜背靠美资，资金雄厚，才能经得住如此折腾，倘若百雀羚随人起舞，届时效果如何倒不敢讲，恐怕会伤筋动骨，自伤元气。
　　顾植民点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娇颜既来，见招拆招便罢。他让宋北山继续研发新品，不能懈怠，自己又辗转苦思，终于想出一个既能大量节省成本，又能吸引新顾客的法子。
　　他招来小傅耳语一阵，小傅听罢，不停感叹，师父终究还是师父。
　　两日之后，上海的百雀羚柜台全部拉起横幅，打起广告，往来白相的客人们凑热闹围过去，惊奇地发现，百雀羚推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新新词汇，“试用小样”。
　　先施柜台，人潮汹涌，顾植民站在人群中心，向大家解释“小样”的概念，这是一种非销售型产品，量少，包装简便，方便携带，能免费提供给顾客，让她们不花钱就能体验产品效果。话音刚落地，人群就炸开了锅。
　　“勿用阿拉买其他物事？直接白送？”
　　有大姐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众人纷纷望向顾植民，眼睛放光。
　　顾植民扬声道：“百雀羚为回馈新老顾客，特特举办本次活动。试用小样，免费领取，走过路过，勿要错过！”
　　他将手头的小样直接分给前排顾客。
　　“各位百雀羚的老主顾们，欢迎大家前来领取新老产品，还没用过的，也欢迎来尝个新鲜！”
　　眼见有人得了实惠，围观的群众不再犹豫，纷纷上前围住柜台，柜员们笑脸盈盈，向顾客们讲解产品，顾植民见状，悄悄退到后面，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又打出“先试用，再购买”的口号，还雇佣了许多散工，在街头巷尾免费分发起小样。此举一出，领取百雀羚小样的活动几乎席卷整个上海滩。与此同时，娇颜的配送活动逐渐疲软，后继无力。美国人的钞票也并非无休无尽，最后在百雀羚的强大攻势下，活动黯然地画下了休止符。
　　抢货大潮过去，沙滩上留下的只是一地鸡毛。没有免费的噱头，一切还得靠质量说话。因此，用惯了百雀羚冷霜的顾客，因为用不惯质量一般的娇颜，又纷纷重回百雀羚怀抱。
　　许广胜一番操作，声势浩大，花费的钞票如流水，最后却竹篮打水，因此挨了美国人训斥不说，娇颜内部也是一片嘲讽，气得他几乎胸口欲裂、牙根崩断。
　　这一仗虽然胜了，但随着国内内战爆发，时局动荡，各种原料价钱飙升，百雀羚财务吃紧，也不得不停止小样活动。但亏损却仍在持续增加。
　　小傅忧心忡忡，此前，百雀羚降过一轮价，如今，成本又陡升，加上各种广告、活动，公司已经入不敷出。
　　顾植民却咬紧牙关，坚持不涨价，几乎亏本赚吆喝。随着原料价钱的持续上涨，百雀羚的成本终于超出售价，卖得越多，赔得越多。很快，百雀羚资金出现了问题。
　　随着内战渐酣，国民党统治区的经济、政治、教育危机日益严重，上海钞票贬值，物价却一日高过一日。如此一来，百雀羚的资金缺口便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但崇德路工厂却不能停，上百号人都等着薪水养家糊口，顾植民焦急得睡不好觉，只能四处借债。
　　梁銮珍和周璇得知百雀羚窘境后，主动借了徐小姐许多钞票，两人说是相借，却并不打算要徐小姐归还。这份情义令徐小姐感动不已，感动之余，她仍坚持郑重写下欠条，许诺以后必将还款，令梁、周二人无可奈何。
　　这日清晨，崇德路工厂甫一开门，一群债主们就一同逼上门来，将顾植民堵在家中，追讨债务。顾植民将现金钞票全部拿出，却远远不够，一时间急得团团直转。
　　几个债主大刀金马，霸坐在顾植民办公室，目光不善地盯着他。
　　气氛正焦灼时，其中一个债主符老爷子抚弄长髯，提出一个建议。
　　“债务问题，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解决……不若，侬将百雀羚抵给我们。”
　　顾植民猛地抬头，逼视着符老先生，眼里发出犀利的冷光。


第七十六章 债券
　　几个债主早有打算，顾植民若能还上钞票，自然最好，倘若还不上，亦可拿百雀羚抵债，若能将此等国货大牌钻营到手，便是倒贴几个钱给顾植民，也是实惠买卖。
　　符老爷子提议一出，几人顺势而为，一时间沸沸扬扬。
　　他们算盘打得精，顾植民却绝无可能同意。他面色潮红，脖子青筋直冒，一番疾言厉色，扬言砸锅卖铁，也绝不卖百雀羚！
　　顾植民态度激烈，摆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小傅、阿凌一左一右，拱卫在他周围。几个债主见状，纷纷起身，横眉竖目，凶相毕露，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正僵持时，徐小姐外出归来，她见势不妙，拉来小贾，问明情况，便欣然踏步走进顾植民办公室。
　　徐帧志笑容爽朗，仿佛未曾注意到场间僵硬氛围，自如地招呼各位债主。
　　符老爷子见状，也便顺坡下驴，态度缓和下来，摆出商量语气。毕竟他们只为求财，亦担心逼迫顾植民太甚，恐会鸡飞蛋打，两手空空。
　　徐小姐一番周旋，情势逐渐缓和，她便趁机提出请求，希望再宽限一段时间，他们必能连本带利，还上债务。
　　“一月为限，若不能如期还款，届时再提其他不迟。”
　　徐小姐信誓旦旦，颇有底气。
　　顾植民闻言，眼眶鼓鼓，瞪着妻子。徐小姐悄悄伸手到他身后，安抚地拍拍他背。顾植民晓得妻子向来足智多谋，既然敢放出豪言，必然已有了应对之策，便强自按捺下来。
　　符老爷子同几位债主对视几眼，相互点点头，此事便就此定下。
　　送走债主们，顾植民匆匆拉过妻子走，钻进办公室内。徐小姐淡定一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去年上海证券交易所里一家股票公司的行情单。
　　顾植民接过行情单，徐小姐这才解释，原来她找吴凯声律师咨询过，百雀羚具备发行债券的资格。
　　“侬是说，去交易所发行‘百雀羚’债券？”
　　顾植民眉头微微皱起，思索起其中的可能性来。
　　徐小姐便劝他道：“发行债券，能助百雀羚渡过难关。届时百雀羚发展更进一步，资金回拢，股民们购买的债卷亦能盈利，双赢之事，何乐而不为！”
　　顾植民点头同意，预备发行债券，筹集资金，以解眼下燃眉之急。可问题是，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接手了上海各交易所，责令伪上海华商交易所等一干组织停业清理，并将其负责人以汉奸罪名抓捕入狱，许多人都是拿钞票买命。因而，如今上海还在活跃的证劵市场，便只有黑市。
　　难道百雀羚要去黑市发行？那便万万不可为之！顾植民义正言辞。
　　徐小姐轻哼一声，横他一眼，难道她会做这等不义之事？！顾植民扶妻子坐下，耐心询问，徐小姐这才笑了。
　　“此事，还需侬联系一个人。”
　　顾植民不明所以。徐小姐转身去到橱柜，找出一张保存良好的药方，正是昔年顾植民为先施马应彪老板请回来的那张调理方子。
　　顾植民一扶掌，心领神会。上海没有正规交易所，香港有！他立刻电联香港马老板，很快，在马老板和吴凯声律师的帮助下，百雀羚债券顺利在香港证劵交易所发行。
　　好在百雀羚的产品早已畅销香港，且口碑一贯不错，债券销售颇为可观。顾植民和徐小姐于是趁热打铁，打出了“用百雀羚，当百雀羚股东”的口号。顾客们去到上海、香港任何一家百雀羚柜台，都能听到柜员们的热情介绍。
　　百雀羚品牌响亮，加上时局不稳，物价飞涨，钞票贬值得厉害，债券反倒成了避风港。香港本地人自不必说，有条件的上海市民们，亦专门托人到香港帮买百雀羚债券。如此，百雀羚的债券很快一售而空，顺利筹措到大笔资金。
　　一月期限尚未到达，顾植民便拎着皮箱，挨家挨户登门还债。
　　符老爷子亦扶着长髯，不由叹道，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咯，他这等老朽，已经跟不上市场的玩法。顾植民远远望向崇德路，笑而不语。
　　债务问题终于解决。徐小姐和顾植民复盘当债事件，徐小姐素手一指，她那日听闻几人来势汹汹，好像早已料到收不到钞票，更果断提出拿百雀羚抵债，似乎早有预谋。
　　顾植民点点头，他琢磨一番，如今谁最想扳倒百雀羚与他自己，却莫过许广胜是也。他与徐小姐对视一眼，决心印证一番心中猜想。
　　顾植民分别派人蹲守几个旧债主与许广胜，没过两日，果然窥见符老爷子与许广胜秘密约会，两人相谈甚久，不知密谋何许。
　　听完属下汇报，顾植民冷哼一声，逼他拿百雀羚抵债之事，十有八九与许广胜脱不了干系，心中不禁更加提防。
　　这厢，许广胜约会完符老爷子，自知想要通过债务逼迫，拿到百雀羚的阴谋已经破产，他心思活络，苦心钻研之下，终于又生一计。
　　不久之后，市面上开始有流言疯传，说百雀羚质量暴跌，已经沦落为最穷的人都不愿意使的下等货。
　　顾植民听闻，又急又恼，此等歹毒流言，实在杀人诛心，恶劣非常，若不及时清理，必将给百雀羚声誉带来致命打击。于是他亲自带着小傅几人，走街串巷，四处查探消息来源，果见城厢各个角落里，都有小流氓们耍弄冷霜。
　　他们将冷霜膏体挖出，当垃圾一样弹射出去，又将空盒子四处踢踏，极尽作践之能事，顾植民气得头皮发麻，小傅更带着人直接冲杀过去，抓住一个小流氓衣领，咬牙切齿，质问他为何如此。
　　小流氓长着一双八字眉，他向周围同伴呼救，几个流氓见小傅人多势众，又各个人高马大，立马做鸟兽散。
　　顾植民青着脸，鼻头一动。他捡起地上一团冷霜膏体，眼前顿时幻化出一副阴郁景象，颜色污暗，丑水横流，好不腌臜。
　　顾植民眉心打结，心中愈发沉重。他走上前去，让小傅松开八字眉衣领，蹲下身来，捡起地上冷霜盒子，仔细询问他手中的百雀羚从何而来。
　　八字眉耷拉着肩膀，惊恐之下，竹筒倒豆子搬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前不久，有人趁着夜色，给各个流氓帮派分别派送了大批百雀羚冷霜，任他们免费取用，不收半个铜板，还倒贴钞票给他们老大买烟卷。
　　顾植民将盒子上的泥污擦拭干净，又问八字眉，人家送来的冷霜，最初是如何形状，气味是香是臭。
　　八字眉说起这个，复又气愤起来。
　　“阿拉本以为能偷偷将这批冷霜脱手卖了，换上些钞票使使，哪晓得这个百雀羚，名头大得很，气味却这么难闻！又蛮难用，要不是老大交代，我还不稀罕弄它咧！”
　　顾植民与小傅对视一眼。
　　百雀羚冷霜以质量闻名遐迩，如此歹毒手段，是要从根上倾覆百雀羚！


第七十七章 侦探
　　顾植民心惊肉跳，当务之急，是要查清真相，还百雀羚清白。
　　然而敌在暗，他在明，纵使知道有人躲在幕后捣鬼，一时间却揪他不出。不过，他和徐小姐心中都有一个高度怀疑对象——许广胜。
　　不待顾植民有所动作，就有一秃头的小报记者特来崇德路采访，顾植民再三拒绝，却架不住秃头记者身姿灵活，动如脱兔，他左钻右窜，几个箭步就冲进了工厂里面，耍赖不出来。
　　顾植民欲让人将他请出去，秃头记者却挺起胸膛，拿胸前的记者证当挡箭牌，一旦有人靠近，他就高声申斥，声称若谁敢碰他，必定登报曝光其恶行。顾植民无法，只能派人去警局报警。
　　谁知秃头记者毫不畏惧，如同赖皮小狗一般，举着记者证，围在顾植民身边打转，不停盘问百雀羚是否确如传言所说，店大欺客，是黑心油膏，名不副实。
　　顾植民不堪其扰，亦不能忍受他这般赤裸裸的污蔑，于是一再否认，直言当中存在误会，至于流言，百雀羚正在调查之中，一旦查明真相，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秃头记者连连点头，手中钢笔记录不停，顾植民觑了一眼，秃头憨笑一下，合上笔记本，终于停止骚扰。他脸上笑成一朵菊花，信誓旦旦，言称必会将此行了解到的内情，呈给广大读者。
　　顾植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秃头记者却笑眯眯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祝百雀羚早日洗清流言！我和读者们一样，都盼望着一个真相！”
　　顾植民微微颔首，与秃头记者握握手，送他出去。
　　秃头记者前脚离开，警察后脚赶到，顾植民追出门去，秃头记者早已不见踪迹。他眉头不由皱起，想要抓住那人问个清楚，又担心那记者乱写一通，只能作罢。不过他心中仍隐隐有些忧虑。
　　果然，顾植民的担忧在第二日便成了真。
　　翌日一早，秃头记者对百雀羚的报道便登上了报纸头版，然而顾植民讲的话，他一句都未写上，通篇都是秃头记者的自说自话、杜撰编造的丑闻。
　　秃头记者不仅大肆宣扬百雀羚店大欺客，工厂生产环境藏污纳垢，更大放厥词，直指百雀羚老板缺德无良，产品偷工减料，过期原料和新鲜原料混合使用，产品质量实在堪忧。
　　报道一出，因为耸动的描述和细节，许多不明真相的人都受到蒙骗，又有先前谣言铺垫在前，更有人亲见街头瘪三们耍弄冷霜，于是不少人都对百雀羚产生了质疑，一时间，品牌口碑大受打击。
　　顾植民心知是那幕后之人，知晓了八字眉一事，担心他有所行动，遂抢先一步，散播出更加歹毒之流言，欲将此事按在钉板之上，彻底坐实流言。
　　他想找秃头记者谈谈，那人却将自己记者身份广而告之，人人都晓得他是直言不讳、敢于揭露百雀羚真相的勇士，顾植民连他身边三尺都近身不得，只能眼看他嚣张猖狂，潇洒出入各大舞厅饭店。
　　无奈之下，顾植民再次召回了所有产品，一一查检，发现绝大部分劣质品都集中在流氓手里，顾客手里只有少数劣质产品，然而顾植民知道，此次再烧一把火也没用了，他愁得嘴里直起泡。
　　这次召回过程比从前坎坷许多，除了部分拥趸之外，不少新老顾客都对顾植民表达了不满——质量问题一再发生，给顾客带来诸多不便麻烦，实在需要大力整顿。顾植民有口难辩，简直比窦娥还冤。望着一双双失望的眼睛，他心中难受不已，他想要登报，想要道歉赔偿，更想要弥补。
　　徐帧志却阻止了他。
　　“赔偿可以，道歉也可以，但不能就这样认下‘店大欺客、黑心油膏’的罪名。”
　　好在顾植民只是关心则乱，回过神来，神台逐渐清明。他亦深知，只有查清真相，还百雀羚一个公道，才是对顾客负责，亦是对品牌负责。
　　顾植民与徐帧志仔细检查收回的劣质品，发现都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明显是有人故意捣鬼。顾植民鼻子耸动，眼前又浮现出一副污水横流的腌臜景象，同那日在八字眉那处嗅见的图画，竟是一摸一样。
　　徐小姐与顾植民对视一眼，决心一查到底。然而找谁查，怎么查，都是问题。
　　正烦心时，顾炯为蹑手蹑脚地经过，怀里拢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顾植民将他喝住，掏出他怀里东西，一瞧，却是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
　　顾植民心烦意乱，板起脸来训斥儿子。
　　“成日看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功课做得很好么？！”
　　顾炯为如同一只鹌鹑，呆立在角落，低头挨训。徐小姐却眼波一转，抽走顾植民手里的。
　　“我想到该请谁帮忙！”
　　顾植民连忙看过去，却见徐小姐举起《福尔摩斯探案集》，点点封面上的人物。
　　“福尔摩斯？”
　　顾植民诧异望着，十分不解。角落里，顾炯为也瞧瞧抬起脑袋，好奇地张望。
　　徐小姐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所指的，正是《福尔摩斯》的创始人，中国报界的柯南·道尔，吴微雨和胡雄飞等人。
　　顾植民恍然大悟，仔细想来，这几人，确确是目前的最佳人选。
　　《福尔摩斯》是现在的报界四小金刚之一，自民国十五年创刊以来，秉持着“侦刺重幕叠嶂下的内部新闻，揭露社会各界的黑幕”的意旨，以新闻报道见长，着力于揭露各种黑幕，言语辛辣，敢说敢写，因此虽然畅销十里洋场，却为很多人物、公司所忌惮，动辄就被告上法庭，直到不久之前的十月，才在压力之下，终于停刊。
　　如此想来，吴微雨等人对深挖事件、揭露真相，必定极为擅长，人脉关系想必也极为广泛，此事交由他们来办，大抵是手到擒来。
　　顾植民和徐小姐亲去拜访几人，讲述了此桩官司的来龙去脉，最后郑重拜托，请他们一定查清真相，还百雀羚一个清白。
　　吴微雨等人思量一番，果断同意。报社虽停，他们胸中的火焰未灭，如若能调查清楚其中阴谋，多揭露出一个真相，还百姓一个事实，便是善事。
　　经过他们一番调查取证，终于扒出真相，幕后主使正是娇颜的许广胜。他大量囤积百雀羚冷霜，加水浸泡，等冷霜变质后再分散出去，让小流氓弄得脏污，四处丢弃，以此拉低百雀羚品质，欲将它踩入泥里。
　　同时，吴微雨还查出，那个秃头记者便是许广胜的手段，他收受了许广胜的贿赂，进行了这起虚假报道。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第七十八章 祸福
　　顾植民把回收的劣质品与合格品送去检验比对，并把调查证据登报声明。
　　秃头记者不甘示弱，亦在报纸上发文反驳，称百雀羚伪造证据，颠倒黑白。一时之间，上海城里，众说纷纭。
　　顾植民气愤不已，一待证据完备，便将娇颜和秃头记者同时告上法庭。然而国名党治下多贪腐，许广胜拿美元贿赂，法院受理案件后，百般拖延，始终不肯开庭审理。
　　娇颜和许广胜背靠大树，气焰嚣张，秃头记者却忧心起来，开始收声，顾植民再派人去寻他，他已销声匿迹，不知去向。
　　法院无法还百雀羚公道，徐帧志便只能另辟蹊径。她同顾植民商议，决定走群众路线。两人将娇颜陷害百雀羚的各种证据印刷、放大，又雇来一批人，同百雀羚的男性员工们一起上街游行。顾植民带着小傅、阿凌，一路敲锣打鼓，众人举着大幅证据照片，沿街呼叫伸冤。
　　此举震惊全城，沿途的百姓们都出来围观，一时间，人人都在议论，惊呼百雀羚老板都出来击鼓鸣冤，恐怕委实蒙冤甚深。
　　许广胜见舆论风向不对，急中发狠，直接叫来大半城的小流氓们，他们冲杀过来，放开拳脚，大肆殴打伸冤队伍。
　　顾植民站在最前面，也挨了暴揍。混乱之中，一只铁拳迎面砸向他脑袋，他哎哟一声，栽倒在地，又有流氓一脚踢到他大腿，如此却还不罢休，雨点般的拳头正要落在顾植民身上，小傅回身看到，几乎魂飞魄散，他一脚飞踹，随即挡在师父面前。
　　场面一时失控，马仰人翻，鲜血横流。好在围观群众见势不妙，早早报警，及时阻止了这场混战向更严重的方向发展。
　　福兮祸兮所倚，祸兮福兮所伏。当天，顾植民伸冤被打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舆论一时哗然。老百姓们最恨不公，且许广胜此次当街逞凶，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街上群众全是见证，说起许广胜的跋扈和顾植民的惨状，各个头头是道。原本还在质疑百雀羚是否黑心黑店的那些人，一下子全部闭嘴，倒向顾植民。
　　娇颜顿时成了欺行霸市、作奸犯科的代表，老百姓们听到娇颜两个字，都要吐口唾沫，骂声强盗。
　　许广胜还想利用美国资本，邀人站台，但此时已经没有人愿意毁掉颜面，替娇颜出头说话。
　　徐帧志安顿好伤员们，又匆忙赶回崇德路，联系梁小姐，请她帮忙站台，同自己一道，当街分辨优劣冷霜，教客户们如何防止上当受骗。
　　梁小姐欣然答应，但这回，她却提了一个条件。
　　徐帧志拉着梁小姐手，柔声道：“好妹妹，莫说一个条件，侬就是提十个百个，只要我能办到，亦莫敢不从！”
　　梁小姐狡黠一笑。活动当日，却见她带来一个清秀妇人，徐小姐掩嘴惊叹，那人却是上海赫赫有名的名媛严仁美严小姐。严小姐出身显赫，家财万贯，更与宋霭龄的大女儿，孔大小姐是极要好的朋友！上海城里，无论是谁，都得给她三分薄面。
　　严小姐笑容和气可亲，同徐、梁二位一道，亲自给受害者分发优惠，又同她们畅聊护肤、美容之道，见解亦十分独到。严小姐的莅临，吸引来许多报社记者，各大报纸对此争相报道，徐小姐便借机大造声势，宣传百雀羚不惧黑恶，愿意担当。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百雀羚的事迹，顾植民也成了不向恶势力低头的英勇代表。
　　百雀羚的口碑终于回来了！
　　于此同时，国民党在战场节节败退，有嗅觉敏锐的美国资本，开始逐步撤离中国。惠佳在沪上的数次行动均以失败告终，恰好美国总部出现问题，便趁势退场，撤资娇颜。
　　失去美元奥援的娇颜一落千丈，与百雀羚的拼杀也告一段落。
　　许广胜再次败北，更陷入了与公司原本主人的夺权之争中。然而他却仍不甘心，暗暗发誓，不到最后一刻，他与顾植民究竟孰胜孰负，尚未可知。许广胜躲在暗中，一边内斗，一边窥伺着顾植民，预备瞅准时机，再狠狠咬下百雀羚一块肉来。
　　经此一役，百雀羚的名声愈发响亮，逐渐传出国门，一些外国华侨找上门，想要采购百雀羚，在海外代理销售。
　　顾植民看到了这只小雀飞出中国、飞到海外的希望。他内心激荡不已，当初洋货当道，倾销国内，国内品牌卑如草芥，如今国货越做越好，百雀羚成了真正值得骄傲的民族品牌，将要反向输出，走向国际市场！
　　顾植民对百雀羚海外销售之事颇为上心，不过他心中虽然急切，却并未贸然行动，而是精打细算，做足准备——要把产品打出去，一要调整配方，比如东南亚热带国家，就要用清爽透气的油料，二是出口还有许多附加成本，海关、海运、当地代理的费用，零零总总加总起来，当地销售的价格就会颇高，一旦打不进市场，便会适得其反，钞票损失事小，损害百雀羚口碑事大。
　　时间悄然溜走。民国三十五年春，江淮地区爆发特大水灾，无数人丧失家园，流离失所，其中不少灾民涌入上海。国民政府无力救灾，让上海市长自想办法。
　　同年五月，吴国桢接替钱大钧出任上海特别市市长。
　　六月，上海政府成立了“苏北难民救济协会上海市筹募委员会”，赈灾的目标是二十亿法币，顾植民也踊跃捐款，但委员会所募善款与要求相差甚远，市长一筹莫展。
　　徐帧志、梁銮珍与周璇三人聚在一起，商议或许可以举办一个“上海小姐”选美比赛，以选美比赛来筹措资金。届时，百雀羚可作为主赞助商，再邀请有名望的闻人压阵、主持局面。这样既展现了上海女性之美，又解决了钱的问题，还能为百雀羚做宣传，一举三得。顾植民觉得可行，于是向吴市长谏言，市长果然采纳。
　　随后，在副市长吴绍澍的特邀下，上海大佬杜月笙担任选美主席。有杜月笙加持，黑道白道，莫不给几分薄面。
　　筹委会特设四个票匦1，分别为闺阁名媛组、平剧坤伶组、歌星组和舞星组。闺阁名媛组即是上海小姐组，设冠、亚、季军三个奖项，其余各组只选两名胜者，分别是“皇后”和“亚后”。
　　七月，上海各大报刊都登出了“上海小姐”选美大赛的报名启事。各项筹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然而启事发布之后，连续数日，竟然一个报名者都没有！


第七十九章 选美
　　小傅急得团团直转，只因当下困局，着实难解。
　　如今上海，正经人家的女孩都不愿参加公开选美，一来，众目睽睽之下，叫人评头论足，属实不太体面。二来，从晚清至今，上海的选美比赛历来沾染不少香艳色彩，容易与庸脂俗粉甚至青楼花魁关联，良家妇女谁也不愿沾上这个名头。
　　顾植民亦知晓这个道理，心中不禁发愁，若继续如此下去，恐怕到比赛当日，请来了高朋满座，参赛人数倒凑不满，岂不贻笑大方！
　　而且他心中还有另一层忧虑——倘若杜月笙觉得颜面扫地，下不来台，以他之威势，届时，恐怕大家都够一壶喝！
　　思虑一番，擒贼还需先擒王。徐小姐于是提议，要想破局，或可从三方面入手。首先为此次选美活动定调，强调“上海小姐”比赛是为赈灾选美，是一次意义非凡的慈善活动，是健康而又正当的艺术活动，将其与以往选美比赛区分开来。
　　其次，提出本次选美的标准，除了外貌，更注重内在和品德，即外貌美、体型美、品德美、思想美和操行美，最终要挑选出五美兼备，能够代表上海风姿的“上海小姐”。
　　最后，利用名人效应，邀请上海演艺界风头正劲的明星大腕参与捧场，吸引更多关注。
　　为此，顾植民联合筹委会，于《申报》上发文公示，阐明本次大赛实乃利民利国之慈善事业，还公布了竞选“上海小姐”的五美标准，力图破除选美低俗的刻板印象，升华其境界与格调，将“上海小姐”打造成一场高规模、高标准的盛会。同时，号召上海各界中学、大学和女子学校的女学生都来参与其中。
　　八月七日，筹委员会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拉开了选美大赛的序幕。
　　在百雀羚的运作下，又有杜月笙关照，几乎所有上海名流都前往捧场。为了支持徐小姐，周璇一马当先，带头报名，随即，歌星韩菁清、京剧名旦言慧珠等人纷纷报名，热烈参与，舆论渐渐扭转，百姓对选美的抵触之心日益消减。
　　很快，上海民立中学高二学生高清漪第一个报了名，活动随即热络起来。许多原本观望、犹豫的妇女们也纷纷前往报名。
　　比赛盛况空前，竞选美女的照片登上各大报刊的头版头条，各色美人，佳丽三千，群芳争艳。人人都是评委，各个皆可投票，大赛最终将以票数高低分出名次，所得钱款一应用于赈济灾民。
　　顾植民趁机推出了上海小姐与百雀羚的特刊杂志，免费派发市民，特刊中详细报道了本次选美的一应细节，同时针对入围选手逐一撰写专题。
　　一时间，选美比赛成为了整个上海滩的头等大事，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都是上海小姐。百雀羚也随着选美特刊，走入了更多人的视线。
　　数日之后，在恋人朱怀德的严厉抗议下，周璇不得不黯然退出比赛，她拉着徐帧志，十分歉疚。徐小姐反握住她手宽慰她。周璇心下松快，禁不住抱怨起朱怀德的种种不是，徐小姐听她娓娓道来，神情犹豫，最后欲言又止，只提醒她要捂紧荷包。
　　随着周璇的退出，又有数个明星不堪压力陆续退出比赛，不过却并未引起大的波澜。选美比赛局面已然打开，活动日益火爆，《申报》等报纸每日都记录当日票数变化。
　　然而这时，筹委会却不满意了，他们招来顾植民，指责赛事尚未行到尾声，便已花费过巨，即便有百雀羚赞助，亦属严重超支，其余亏空又从何处弥补？杜月笙亦明确发话，要顾植民想办法创收，倘若一场赈灾筹款活动，搞到最后却四处欠债，沦为笑话，当中后果，他恐承担不起。
　　顾植民回到家中，背后已然湿透。他和徐小姐都有些发愁，两人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在决赛之前，举办一场大型游园会，以门票收入弥补亏空。
　　游园会的消息一经放出，便引起全城骚动。为了一睹美女们的风采，游园会门票一经开售，即刻售罄，许多富豪为了让红颜中选，不惜倾囊下注，甚至不远万里赶到上海。
　　就在决赛前夕，杜月笙为了给活动进一步造势，突然宣布要增加女子游泳比赛项目。消息一出，立刻引来爆炸性关注，门票更是卖得如火如荼，然而此举亦引来许多参赛选手的抗议，要求取消泳装环节，还有人以退赛威胁。
　　顾植民心中焦急，杜月笙却毫不在意，直言选手们是虚张声势，事到如今，倘若退赛，为她们洒下无数钞票的观众老爷们可不会同意。
　　顾植民摇头叹息，徐小姐却轻轻一哂，仿佛一切尽在她掌握。
　　“勿去阻拦，时候一到，他自会消停。”
　　八月二十日，上海小姐决赛在新仙林花园舞厅如期召开，舞厅大门外，人山人海，印着“园游大会”的四盏纱灯吊在门口，进门便是一只投票柜，沿大门两侧则是收集选票的职员。
　　进得园子，里头亦是人潮汹涌，摩肩接踵，随着几位大人物相继入场，花园舞厅一度水泄不通，场面十分混乱，市参议会副议长甚至被堵在门口，进退不得。
　　眼看大人物的保镖们全副武装，蛮横推攘，民众惊恐尖叫，场面更加混乱，杜月笙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最终，为了保证会场安全，游泳比赛不得不临时取消。
　　会场压力一时顿减，门口围观之群众亦散去不少，局面总算控制住了。
　　盛大的游园会结束，晚上八点，杜月笙等人逐一发言，决赛正式拉开序幕，王韵梅以六万五千余票卫冕冠军，京剧大师梅兰芳为她颁奖，气氛达到了最高点。顾植民和徐小姐鼓掌不停，喜悦极了。
　　临近午夜，上海小姐的比赛终于在举世瞩目中圆满落幕，百雀羚也随着选美比赛名传四方，声望日隆。
　　就在这年冬天，周璇与徐、梁二人告别，踏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开始了她新的征程。
　　送别旧友，徐帧志与顾植民全心发展品牌，百雀羚越做越强，越做越大。然而，意外却总在不经意悄悄来访。
　　民国三十六年春的一个深夜，崇德路一阵犬吠，霎时间，工厂所有电灯全部拉起。
　　只见一个黑影从后门窜出，在夜色中一阵狂奔。值班的工人们连忙追击，一路狂奔三里路，还是让蟊贼逃之夭夭。


第八十章 败落
　　百雀羚的冷霜配方被盗了！
　　小傅听闻消息，又惊又恼，然而不幸中的万幸，被盗的只是一代版本，如今产品早已改良升级。
　　顾植民却冷笑一下，他报案之后，便让徒弟径直调查许广胜，果然，很快便发现了蛛丝马迹。
　　原来，娇颜之前数次在竞争中失利，元气大伤，许广胜作为洋买办，已然深受訾议，只是摄于美国人之威，大家才敢怒不敢言。后来美资撤出，许广胜在娇颜的境况自然每况日下。为了重振娇颜，也为了拿回话语权，他竟然狗急跳墙，使出了偷盗配方这种无赖招数。
　　许广胜以为自己摘了桃子，没想到顾植民对此早有预料。他与徐小姐相视一笑，心里已经有了把握。
　　很快，娇颜根据冷霜配方，生产了大量仿品，它还仿照百雀羚包装，四处广告，宣称娇颜研发出“小冷霜”，功效相似，价格却只有百雀羚冷霜的一半。
　　一时间，“小冷霜”在市面上横行，因为价格低廉，许多人都买来尝鲜，掀开铁盖一瞧，膏体材质、香味和百雀羚冷霜确实很像。“小冷霜”之名很快甚嚣尘上，娇颜销售一路走高。
　　警察局据此调查比对了大小冷霜成分，发现确实内含差异，抄袭配方的罪名不能成立，盗窃之名，亦缺乏关键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百雀羚的员工们同仇敌忾，纷纷叫嚷着要砸了娇颜的广告，好不容易才叫阿凌拦住。小傅亦气得握拳，顾植民却拍拍他肩。
　　“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不久之后，百雀羚冷霜销量经过一段时间的遇冷之后，很快迎来回暖。而娇颜的小冷霜，却迎来了大众的谩骂和指责，销量更是断崖式下跌。
　　崇德路一片欢天喜地，工人们都觉得大快人心，事实证明，老百姓的眼光是雪亮的，好货孬货，分得明明白白。
　　小傅直呼师父料事如神，顾植民往椅背一倒，轻松口气。
　　并非他能卜会算，而是冷霜货真价实，不仅用料皆是最好，一再降价后，价格实在实惠。如今物价飙升，冷霜基本不能盈利，公司如今能扛下去，全凭前不久的股市融资以及其他产品的利润来弥补亏空。
　　顾植民捡起桌上一盒“小冷霜”，挖一勺，送到鼻前轻轻一嗅，冷霜的香味中却参杂着一股油腻味道。他不屑一哂。
　　果然不出他所料，许广胜研究配方，发现倘若如实按照配方生产，非但不能盈利，还会亏得更惨，于是他索性改换了配方里的昂贵成分，做成仿品，还捆绑百雀羚冷霜，确实造出一阵热潮。
　　可惜，娇颜换了关键配料，出来的质量却与百雀羚冷霜天差地别，勉强冠上“小冷霜”之名，却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毕竟，真的做不了假，假的也成不了真！
　　许广胜这一出彻底搞垮了自己，也搞臭了娇颜的名声。娇颜仓库里积压了大量“小冷霜”，许多消费者找上门去，叫骂娇颜虚假宣传，要求退钱退货，更有激进民众，带人打砸柜台，引起一阵喧嚣。
　　娇颜彻底败落，只剩下破产这一条路可走。而许广胜亦咎由自取，当初他凭着买办身份，拿全部积蓄购买的娇颜股份，此时俱都化作一团废纸。
　　娇颜和许广胜彻底垮台，小傅、阿凌同工人们俱都喜笑颜开，额手称庆。徐小姐和宋北山也不禁展露笑颜。
　　顾植民却泰然处之，他早就不将娇颜这个对手放在眼里，更未拿许广胜当作死敌，而且此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碌。
　　民国三十六年夏初，崇德路锣鼓喧天，几辆大车整齐列队，开进百雀羚工厂，工人们探头瞧热闹，却见车上下几个金发碧眼、高头大马的洋人，都穿着西装，梳着油头，颇为气派。
　　工人们勾着脖子看得正起劲，小傅招呼他们上前帮忙。车厢打开，露出许多高大笨重的机器来，工人们不禁抬头仰望，纷纷惊呼感叹，都觉得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他们亦是与有荣焉。
　　工人们将机器搬进车间，顾植民带头迎几位洋人专家进厂调试设备、教导用法，大家围拢一旁，专心致志，仰头倾听。
　　顾植民露出笑来。这便是他这一阵子忙碌的成果。百雀羚冷霜一直亏本售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费尽心思，终于筹到几十根金条，从国外进口来流水线设备，如此一来，冷霜的生产效率将大幅度提高，成本也会大大降低，届时即便继续扛住不涨价，仍能有所盈余。
　　五月，国民党残酷镇压学生游行，引起全国的愤怒与抵抗，各地“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游行愈演愈烈。六月十九日，全国学生联合会在上海成立，顾炯为也偷偷加入其中，和孙志芳合流到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中去。
　　学生运动激情高涨之时，顾植民心中却再起波澜。
　　百雀羚进口的流水线设备提高了生产效率，以往几个人做的活，现在一个人就能全部完成。如此，许多员工空闲下来，心中不由惴惴。
　　这日午后，顾植民找来阿凌开会，总结工厂近来生产线状况。确认冷霜成本已经低于售价，顾植民心中满意，拍拍阿凌肩膀，让他一定注意操作安全，要将员工的生命放在第一位。
　　阿凌点点头，会议完毕，想要出门去，又犹豫踌躇，面露难色。
　　顾植民瞧见，想了一想，明白他心中顾虑。他招招手，让阿凌坐下。
　　“我晓得侬同大家都处出感情，关系老好，我也同侬一样舍不得啊！可是百雀羚现在已经站在了工业发展的风口浪尖，想要发展，必须提质增效，否则就要被时代淘汰！等到那个辰光，会有更多的朋友不得不离开百雀羚，阿拉必须趁早做出这个决定！”
　　方才会上，顾植民正式提出裁员计划，工业发展的大潮滚滚向前，顾植民考虑良久，最终选择顺应时代，忍痛遣散掉一批员工。
　　阿凌沉默半晌，无言地点点头。
　　翌日，顾植民召集所有员工，公布了这个消息。
　　员工们一片寂静，呼吸里都是压抑。早前，机器进厂，他们还欣喜自豪，与有荣焉，却万万没想到，工厂大了，饭碗却丢了。
　　顾植民公布了裁员名单，其中许多人，都是跟着他一路打拼过来的老人。
　　他一一凝望着这些人，郑重鞠躬，感谢了他们的付出，又补偿了他们半年的薪水。散会后，这些人默默打上铺盖，离开了工厂。小傅和阿凌站在门口，一个个将他们亲自送走。
　　屋外一片艳阳天，顾植民拉着窗帘，独自坐在黑乎乎的经理室，一支又一支地吸着香烟。


第八十一章 盘活
　　裁掉一批员工，崇德路的工人们又重新忙碌起来。
　　顾植民更加投入工作中，保质保量生产冷霜，为百雀羚走出国门做最后准备。然而事与愿违，引进的流水线突然出现问题，有部分机器运转故障，工作停滞，有些机器生产出来的产品，膏体不如原来润滑，肤感也略略欠佳。
　　顾植民急忙联系外国设备公司，想再请工程师来解决问题。然而此时，那边态度却蛮横起来，话里话外透露出的意思是，若不给足钞票，休想让洋人老爷们出面。
　　顾植民被这种无赖态度气得止不住冷笑。当初购买设备之时，对方信誓旦旦，保质保修，如今钱款付清，便翻脸不认人。顾植民扬言要将他们的恶行公开，以示众人，对方却丝毫不惧。他们的翻译是一个亚裔，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讥笑连连，大放厥词。
　　“你们中国根本造不出这类先进设备，我们的产品有的是人求着买，有本事你们以后都别进口！做事之前，先想想清楚后果！”
　　顾植民气得怒发冲冠，徐小姐也银牙暗咬，两人下定决心，绝不向这些赚着中国人钞票，又反过来作贱大家的洋人们妥协！
　　宋北山不发一言，回办公室后就联系了一个机械工程专业的老同学。老同学姓余，如今就职于香港，在他的远程指导下，宋北山和顾植民小心翼翼地打开机器壳盖，发现许多中草药残渣堵塞住通道，这才造成机器故障。
　　原来问题出在了冷霜配方上。因为以往的护肤产品配料均为化学制剂，而百雀羚配方属于独创，添加了许多草本原料，容易卡在流水线的机器里。
　　顾植民沉沉吐出一口气，机器本身并无问题，只是本土化生产后导致的不匹配效果，即使这次清理了卡顿，也是治标不治本，若不解决本质问题，长久下来，机器磨损越发严重，迟早会提前报废，修无可修。
　　一时间，问题棘手起来。
　　傍晚，顾植民走出崇德路小巷，抽烟透气，却在拐角处撞见几个下班工人闲聊。
　　顾植民步伐沉重，只听转角那头议论纷纷，都在为老员工们遭遇辞退一事愤愤不平。正说着话，其中一个年轻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将这次机器出事，归咎在顾植民身上，说这便是顾老板忘恩负义的报应。其他几人也连连附和。
　　顾植民无奈，只能停住脚步，静等几人过去，却听一个中年声音劝道：“其实也不能都怪顾老板。之前机器进厂，阿拉都空闲下来，我心里就发慌——哪有不做活就给工钱的？”
　　其余几人听到这里，都沉默下来。那人便继续说话。
　　“从前厂里的情况，你们也都晓得，逼债的人都堵到老板门口了！不买机器，冷霜继续亏本卖，厂子要是倒了，阿拉都得喝西北风好伐！”
　　几人纷纷摇头叹息，遂都不再议论，只勾肩搭背，渐行渐远。
　　耳畔渐渐安静下来，顾植民站在原地，回身望着红彤彤的夕阳，叹了口气。
　　回到工厂，顾植民越发笃信自己，一定能攻克难关，解决机器原料不匹配的问题。他带着宋北山、阿凌、小傅埋头苦干，顾炯为也加入其中，一行人披星戴月，夜以继日地钻研。遇到实在无法逾越的难题，他们便致电香港，同余同学探讨、求教，数周之后，终于成功改进了机器，流水线又流畅起来。
　　顾植民长长舒了一口气，困扰多年的保质量、降成本问题终告解决。宋北山、小傅等人顶着油头、胡茬，欢呼雀跃起来。顾炯为也露出微笑，顾植民望着儿子硕大的黑眼圈，拍拍他肩膀。
　　“做得蛮好！”
　　顾炯为傻站在原地，摸摸自己被拍的肩膀，笑容越发痴起来。
　　公司财务总算盘活，顾植民觉得，百雀羚飞出国门的时候要到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午后，娇颜工厂大门敞开，门庭清冷。微风卷起几片枯叶，凄凉之气顿起。
　　一群娇颜工人围在厂子里，向老板讨要欠薪。娇颜老板站在人群里极力安抚，一再保证，自己正在积极联系外国友人，他们对娇颜很有兴趣，一旦注资，娇颜便会起死回生。
　　工人们纷纷质疑，辰光越拖越久，如今几个月过去，却连个外国人的影子都未看见，哪里来的外资美金。
　　他们吵嚷着，开始拆卸工厂器械，许多老员工对娇颜还有情感，不忍见此情景，当下便要阻拦，两方人马一时冲突起来。
　　一片狼藉之时，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侬好，我想寻毛老板。”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男人拎着大箱子正站在门口。
　　有人认出来，来人是百雀羚的顾植民顾老板。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来，毛老板瞧见顾植民，神情复杂，默了半晌，同意与他谈谈。
　　许广胜躲在人群里，阴沉沉地盯着顾植民，见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地被毛老板引进办公室，神情更加阴郁。
　　办公室里，顾植民单刀直入，提出想要收购娇颜，毛老板望着他，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百雀羚这个昔日的对手，如今却要从自己手里拿走娇颜。他顾虑重重，娇颜这个品牌，还有跟随他多年老员工，百雀羚将会如何安置？倘若顾植民收购之后，将品牌和工人们都就地解散，他半辈子的心血便彻底付诸东流。
　　顾植民看出他忧虑，同他郑重许诺道，百雀羚收购娇颜后，娇颜将会保留品牌，老员工亦可自行选择，或者继续在娇颜任职，或者另谋高就。毛老板点点头，轻轻松一口气。
　　经过一番谈判，百雀羚顺利将娇颜收入旗下。签下合同的那日，顾植民便强力整顿，他将工厂设备搬走，将娇颜和盗走的冷霜配方收入囊中，尘封起来。顾植民接收部分员工，其他员工无法继续在名存实亡的娇颜待下去，纷纷辞职离开。
　　毛老板早已预料到如此结果。他也曾是老板，自然谙熟为商之道。商场便是战场，赢者通吃本是天然法则，而他并未要求顾植民将许诺写入合同之中，便是默认了如今这种局面。
　　他枯坐在家中庭院，心绪翻腾，最后长长叹息一声，目光无神地望着自家花园。
　　斜风细雨，建兰开败，景致依旧，物是人非。
　　娇颜工厂，工人们清理东西，逐一离开，硕大的工厂渐渐安静下来。
　　顾植民检查好每一个车间，关窗，熄灯，锁门。他走出工厂，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背对着他，沉沉站在那里。
　　顾植民意识到什么，不由停下脚步。
　　那人回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第八十二章 出口
　　故人相见，几多言语，最后俱都化作一声叹息，散落在风里。
　　许广胜提着遣散费，打扮依旧齐整，腰杆却仿佛一下佝偻了起来，他眼窝凹陷，疲态尽显，明明只比顾植民大一个月，模样却好像老了十岁。
　　两人面面相对，只是无言。
　　良久，许广胜拎着钱袋子，背身远去，一步步消失在顾植民视线里。
　　夜里，培福里33号灯火俱灭，月朗星稀，蝉鸣稀疏。
　　二楼主卧，窗户大开，顾植民和衣而立，眺望远方三两灯火。
　　他心绪起伏不定，对于娇颜，他确实使出了雷霆手段，然而却是不得不如此。
　　冷霜是百雀羚的王牌产品，凝聚着所有人的心血，他绝不允许原始配方外泄。早前娇颜盗取配方后，他便找人一直紧盯着许广胜和毛老板，一旦他们尝试交易配方，他便会带人去抓一个人赃并获。好在毛老板谋划长远，事情终究没有走到最坏的一步。
　　如今化妆品行业，竞争如云，为了巩固百雀羚品牌独一无二的地位，也为了杀鸡儆猴，他只能杀伐决断，而不是毫无原则地同情对手。对于娇颜之事，他感到遗憾，却绝不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倘若今日落败的是百雀羚，相信毛老板和许广胜，必会更加无情。
　　不知不觉中，徐小姐悄悄起身，走到顾植民身边，轻轻倚在窗旁，望着外面寂静的夜色。顾植民沉默片刻，同她讲起今日，与许广胜的一场碰面。
　　“讲起来，他本可能会做我姐夫，那时阿拉真是情同手足，没想到啊……”
　　徐小姐也有些唏嘘，当年头一次见许广胜，她就有种预感，这两个兄弟并非同路人，却没想之后的漫长岁月，两人会一直纠缠、斗争。
　　顾植民也不禁叹息，有些执念，若不放心，终究心魔入骨，毁了他自己。
　　从那之后，他们许久都再未收到许广胜的消息。顾植民心里如同明镜，这些年许广胜看似风光，先后仗着日本人和美国人的威势，作威作福，得罪了不少人，更透支尽自己在行业里的信用，如今已经无人敢用他。
　　有人说他流连于赌场，有人说他混迹期货，似乎还想剑走偏锋，寻找东山再起的机会……
　　民国三十七年，顾炯为订婚了，未婚妻正是恋爱许久的孙志芳。
　　顾植民买了新车，又在陕西南路购买了新式公寓，准备同妻子搬去新家，将培德里留给小两口做婚房。
　　订婚宴上，顾植民同徐帧志坐于高堂之上。顾植民大刀金马地坐着，惜字如金，不苟言笑，身上的长衫暗纹隐现，手上套着祖母绿的大扳指，俨然一派大佬威严。
　　宴席上宾客如云，客人们都带着热络的微笑，前来同两人敬酒、道喜。顾植民一一举杯、点头。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靠嘴皮子磨人的跑街先生，他现在是上海滩名望日隆的民族资本家代表。
　　徐小姐笑着送走又一个客人，转头望望身边人，他正与亲家公孙老板遥望、举杯。此时此刻，恍惚间，徐小姐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顾植民回头，见妻子正巴望自己，于是将她手握住，露出一丝笑容来。手心的温度烫热了徐小姐的心，她又心安下来，回以微笑。
　　宴席散去，顾家三人回到培德里。顾炯为望着佣人们来回行走，打包行李，犹豫着同父亲商量，他们不必急着搬出去，因为他即使结婚，也不会在家常住。他想去美国留学，扩展眼界，增长知识。
　　顾植民勃然大怒。
　　“早就说过，我不同意！老祖宗的东西侬学透没有？就想着出去撒野！”
　　顾植民发了一通火，顾炯为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争辩。
　　顾植民气得指着儿子大骂，更放下狠话，如果顾炯为执意要去美国，自己会停掉他一切经济来源。
　　父子二人不欢而散。徐小姐无奈摇头，自从顾炯为渐渐长大，这对父子矛盾便与日俱增。顾炯为成长在新思潮下，民主、活泼，顾植民觉得儿子稚嫩、娇弱，需要管教，顾炯为觉得父亲威严过甚。两人在许多事上都有歧见，顾植民这般训斥儿子已如家常便饭，徐帧志常常从中斡旋，为父子二人说和。
　　顾炯为不是性格强硬之人，唯独在出国之事上格外坚持，这成了他们父子俩不可调和的矛盾。顾炯为想出国去学些新技术，更想逃离父亲，走得越远越好。
　　顾植民心中却自有算盘，他却想儿子留在国内帮忙，耳濡目染，学些经营管理的真本事，将来起码能守住百雀羚。
　　订婚宴后，好事成双。对于“帧颜”这个爱情结晶，顾植民一直死磕成分、力求完美，导致研发进度始终停滞不前，最近“帧颜”终于有了一些突破。顾植民心气顺畅，精神抖擞地再度投入工作，决心趁热打铁，做出一款令妻子惊喜的、永恒的面霜。
　　然而此时，宋北山特特寻来，告知他针对各国气候定制改版的冷霜业已研发完毕，可以投入量产。至此，冷霜出口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徐帧志十分兴奋，顾植民亦是心动，他回想昔日自己卖力贩卖洋货的场景，如若百雀羚也能畅销海外，他也算不负初心，为国争光。于是，顾植民全力准备冷霜出口的事宜，“帧颜”进度再次放缓。
　　百雀羚确定出口的消息一经放出，许多贸易代理商都来接触，徐帧志英文流利，便负责交涉谈判。她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与诸多代理商展开了艰苦卓绝的谈判，四方斡旋，力图拿到最合适的出口价格。
　　时间渐逝，代理商之事仍未尘埃落定，顾植民便有催促之意。徐小姐横他一眼，只道已经瞧好一家，只是代理条件还需斟酌，一旦谈好条件，即日便可签订合同。
　　顾植民点点头，放下心来。徐小姐的能力毋庸置疑，事情交给妻子，他蛮放心。
　　谁知，翌日便传来坏消息。原本即将定下的代理商安菱，突然犹豫，并且开始接触另一家国货品牌润维，且推进得异常迅速。
　　顾植民见状，便有些心急。他打探过，润维公司深觉国内竞争激烈，他们无法对抗百雀羚，便动了心思，想在百雀羚之前抢滩国外市场，于是开出更好的条件，主动接触安菱，想直接摘桃，跟百雀羚争夺外贸订单。
　　担心到手的合同飞走，顾植民便催着徐小姐勿再犹豫，赶紧与安菱签订合同。徐帧志对合同条款仍有些迟疑，尤其是出货时间，定得太过匆忙，恐有逾期之风险。但安菱此时却异常坚定，寸步不让，于是在丈夫的催促声中，徐小姐只好匆匆签下订单。
　　初次合作，为减少风险，百雀羚和安菱选择采用银行信用证的方式结算。安菱公司找银行开出信用证，签发汇票。
　　有银行作保，顾植民放下心来，机器加足马力，开始全力生产。


第八十三章 骗局
　　交货前一个礼拜，刚过晌午，崇德路的工人们便不得不停下生产——连日赶工之下，机器运转过载，终于在一串哀鸣之后，几台机器陆续损坏、罢工。
　　徐小姐忧心忡忡，备货时间本就仓促，如此一来，恐怕更是赶不上交货时间。顾植民无暇多思，立即和宋北山带人连夜赶修机器。
　　是夜，崇德路灯火通明，顾植民几人彻夜不眠，终于，翌日太阳初升之时，顾植民将最后一滴润滑油倒入机器，揿下开关，机器又重新运转起来。
　　顾植民轻轻呼出一口气。徐小姐从厨房端来汤面，几人纷纷大快朵颐，唯独宋北山摇头拒绝。他脸色发白，眼底泛青，不时捂住腹部。徐小姐担心他身体，为他泡来一壶热茶，劝他若是身体不适，应当去医院瞧病。宋北山饮着茶，只道是老毛病，不碍事。
　　徐小姐环顾四周，见大家眼底都挂上了厚厚的黑眼圈，忙将几人赶回家中休息。众人说散去，顾植民却没回培德里，就窝在办公室里小憩。
　　天色大亮之后，工人们陆续前来上工。顾植民心神不宁，睡也睡不踏实，便索性爬起来，带着工人们加班加点，继续苦干。
　　很快便到了约定的交货日期，货物却仍然没有备齐，崇德路工厂的烟囱从白天烧到黑夜，滚滚不息，大家都卯足了劲，想在码头停工之前赶齐货物。然而，承运公司的催货电话响了又响，顾植民只能咬咬牙，采取边装船边生产的形式，希望能赶上信用证上规定的装船期限。
　　一车车冷霜连绵不断地往码头运去，天色越来越暗，码头渐渐安静下来。码头的煤油灯都灭完了，工人们亦都散尽了，距离着发货数量，仍然差了一些。
　　小傅挂了承运公司的电话，愁眉苦脸地看着师父。误了发货日期，还得想办法与承运公司交涉。他叹口气，又是一件难差事！
　　顾植民一言不发，走到窗前，点燃一支香烟，心中苦闷自不必说。
　　翌日一早，崇德路却迎来了一位稀客。安菱公司驻上海代表主动寻到顾植民，提出可以与船公司交涉斡旋，进行预借提单，即让承运公司提前签发已装船提单，这样，顾植民就能赶在信用证有效期届满前顺利找银行结汇。
　　这是第一单外贸货，顾植民犹豫许久，还是决定相信专业的代理公司。谁料，货物运达后，安菱迅速提走货物，百雀羚去担保银行提交汇票和单据，银行却拒绝承兑付款。
　　“安菱提出证据，证明贵方货物实际装船完毕的日期，晚于提单上载明的签发日期。”
　　银行经理同顾植民解释当下状况，瞧他的目光很有些同情。他在银行工作多年，对于这种跨国贸易诈骗，倒是屡见不鲜，只是未曾想到，上海滩鼎鼎大名的百雀羚老板顾植民，竟也会上这种当。
　　“这张单据涉嫌作假。我们已经确认，单据的真正签发日期与信用证上规定的货物装船日期不符合，因此这张汇票无法承兑。而且我行保留起诉贵公司的权利。”
　　顾植民听罢，脑袋嗡嗡作响，一时有些眩晕。小傅上前一步，赶紧扶住师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顾植民缓了半晌，终于站稳身子。他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场交易，从头到尾都是安菱公司的骗局。从竞争对手润维的出现，到压缩发货日期，再到办理银行信用证，乃至走到预借提单这一步，一步一步，全是安菱预先设计好的阴谋骗局。
　　银行按照规矩办事，汇票已然无法承兑，这便意味着百雀羚一分货款都收不到，这段时间的辛苦全部付之东流。
　　顾植民气得浑身颤抖，他恼羞成怒，回到家中，环顾四周，瞧见徐小姐，顿时满腔怒气有了出口。他连声责备徐帧志，怪她行事不妥，谈来的合作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徐小姐一眼看破丈夫的色厉内荏，瞧着顾植民努力撑起自己的威严，她无奈摇摇头，懒与丈夫争执。都是自家事体，何苦闹将开来，关起门来复盘，方才是解决之道。
　　夜间，夫妻二人正襟危坐，顾植民自知理亏，又拉不下面子同徐小姐道歉，只偷偷在她梳妆桌上放了一朵花。
　　徐小姐瞥见，轻轻一笑，很快又淡去。她仍同从前一般，横顾植民一眼，然后便同他商量起解决办法。此事明显有诈，她提出想法，预备收集材料，起诉安菱。
　　顾植民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徐小姐又问他，是否暂缓冷霜出口一事，顾植民却摇摇头。
　　“从前我便立志，要做出物美价廉的护肤膏来，造福天下姊妹。如今冷霜即将销售四海，不敢说志向全然实现，只盼百年之后能坦然说一句，未曾辜负当日初心。”
　　这回顾植民不再贸然行动，他倩人四处打探，终于在香港寻到一个可靠的外贸行家兰先生，想从他那处了解些出口事宜。于是，顾植民特意飞去香港请教。
　　兰先生极为感动，顾植民将事体一说，他便叹息道，一直以来，皆是洋货倾销到中国，国内产品，极少有走出国门的机会，所以国牌在出口方面相当空白，因此极易受骗。安菱正是看到了其中机会，他们这种预借提单，是许多国际代理商惯用的坑人手段，一旦被骗，受害公司很难讨回公道。
　　顾植民长长叹息一声，正因为人少，他才要蹚出一条路来，也好叫洋人们看看，不只他们有好货，中国也有质量过硬的好产品。他向兰先生请教了许多出口贸易的学问，又花重金聘他做顾问，委托他重新寻一家有信用的代理商。兰先生无有不应。
　　随后，顾植民返回沪上，小傅很快给他带来一个消息，据说安菱坑了百雀羚不算，如今又开始接触其他国货护肤品牌，想要故技重施，再行骗局，润维公司就在其中之列。
　　是要将安菱的恶行公之于众，警示竞争对手，还是沉默不语，任其发展，顾植民有些犹豫。如今各大国货品牌都在争抢外国市场，如果因为他的示警，导致其他品牌强先抢滩市场，百雀羚的血和泪，便都为他人做了嫁衣。他辗转难眠，最后决定不隐瞒也不言语，静观其变。
　　不久之后，兰先生传来好消息，已帮他寻到一家可靠的代理商，顾植民心头一喜，与他定好见面日期。
　　约会当晚，顾植民提前从工厂回到家中。他换好衣服，梳好油头，正欲出发，大门却砰地被人撞开，小傅冲进门来，极度慌乱中，喊出一句话来。
　　“太太出事了！”
　　顾植民手中钱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第八十四章 离别
　　顾植民心神欲裂，他一把抓住徒弟胳膊，要他讲明状况。小傅哽咽不已，只道徐小姐意外从楼梯摔落，此次此刻，正在医院强救。
　　顾植民疯也似的赶去医院，在手术室外煎熬半晚，却还是没能见到爱人最后一面。他冲进手术室，徐帧志正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顾植民抱着妻子，放声恸哭。小傅、阿凌站在一旁，掩面而泣，宋北山望着两人，脸色惨白，默默无言。
　　顾炯为收到消息，连夜从学校赶回来，他泪如雨下，望着毫无声息的母亲，一夜衰老的父亲，尤自不敢相信眼前的惨象。
　　顾植民头发一夜斑白，衰老许多，他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双眼一闭，歪倒过去。
　　众人吓得大骇，医生忙将他扶到床上，一番检查，只是悲伤过度导致的昏厥，并无其他大碍。
　　顾植民醒来之后，在公寓枯坐一晚，回忆起这些年里与徐小姐的点点滴滴，今日出门之时，妻子还嘱咐自己少喝些酒，早点回家。想到此处，他眼眶再度湿润，依在窗前，望着天上皎洁月光，仿佛妻子还在身旁一样。
　　徐小姐下葬时，周璇在香港剧组里哭红了眼睛，梁銮珍前来送好友最后一程，亦是泪如雨下。
　　痛失挚爱，顾植民醒悟许多，看破许多。他嘱咐小傅、阿凌通知其他国货品牌，小心安菱公司的阴谋诡计，不要重蹈百雀羚的覆辙。许多同行受他恩惠，纷纷前来登门探望。但顾植民谁也不见，只让儿子炯为出面招待。
　　他心痛难耐，望着帧颜的半成品，泪流满面。佳人已去，遗恨空留，“帧颜”①计划从此被无限期搁置。
　　自那之后，顾植民常把自己锁在家里，一个人遥望天空，独坐良久。
　　顾炯为也沉默许多，他站在门后，望着父亲的背影，头一次觉得他如此苍老。
　　顾植民不再管事，他把工厂一应事物安排给小傅、阿凌和宋北山决定，顾炯为也默默退学，进入公司，开始学习经营管理。在小傅等长辈的看护下，他迅速成长起来，主动接触兰先生引荐而来的代理商，经过连日谈判之后，终于定下了双方都满意的合同。
　　崇德路工厂如同从前一般运转着，这回，冷霜按时装船，运往世界各地。这只百雀小鸟终于从培福里飞到了东南亚，飞到了欧洲，飞到了各种皮肤的百姓手中，收获了无数好评。
　　百雀羚的外贸订单连绵不断，小傅和阿凌都很欣慰，长江后浪推前浪，顾老板和徐小姐拼搏半生，总算后继有人。
　　百雀羚蓬勃发展的同时，上海局势愈发紧张。国民党在战场上节节败退，越发搜刮百姓。政府大量印钞，物价飞涨，即使用麻袋结算工钱，仍旧赶不上物价上涨的速度。
　　百姓们怨声载道，政客们却我行我素，毫不关注民生民计。
　　时局艰难，通货膨胀，畅销的百雀羚反倒成了硬通货，许多客人拉着成捆钞票，购买冷霜囤积。
　　小傅同顾炯为虽然心疼，却毫无办法，明知钞票就是废纸，百雀羚也必须售卖。他们也想找顾植民拿主意，但顾植民日日躲在家里，活得如同一潭死水，小傅上门数次，见师父披头散发，神情萧索，想开口劝慰，顾植民却摆摆手，阻止了他的长篇大论。
　　小傅和顾炯为没办法，只能每日盘账后，带人争分夺秒购买原料，极尽所能开源节流，偶尔因事耽搁一个时辰，价格便会上涨不少，亦只能硬着头皮，加钱采买。
　　时日一日艰难过一日。这日深夜，顾植民躺在床上，辗转反则，似梦非梦中，他到达了一片朦胧之地，在团氤氲浮动的雾气之间，他仰头望去，满月与白云之间，一团鸟雀盘旋、飞舞、翱翔着。
　　顾植民望着头上百鸟，渐渐失神，突然，它们朝他俯冲而来，渐渐迫近，迫近……
　　他猛地醒来，发现只是一场梦。顾植民披衣而起，站到窗口的老地方，仰望着梦中的月亮。他望月思怀，许多年来，自己都未曾再梦到百鸟翱翔了，这是他和百雀羚的缘起，亦是对他的提醒，不能再沉湎过去，必须清醒过来，带着百雀羚继续向前。
　　翌日一早，顾植民修理须髯，梳好油头，振作精神，重回崇德路。他重新操持起百雀羚的大小事务。
　　小傅、阿凌大喜过望，忙将难关禀报于他，顾植民听罢，当机立断，祭出限购政策。他做冷霜的初衷是造福天下姊妹，希望能够帮助更多的妇女，他不想，亦不能让百雀羚的冷霜成为商家囤积居奇的工具。
　　与此同时，顾植民还让儿子每天去黑市将所有财产换成金条，种种手段之下，还是赶不上钞票增发的速度。
　　屋漏偏逢连夜雨，宋北山意外晕倒在实验室里，顾植民将他送去医院，检查后，医生面色凝重，告知他宋北山竟然患上肝癌。
　　一时间，顾植民如遭雷击，他恍惚之中，回忆起从前点滴细节，宋北山煞白的脸色，他越来越差的食欲，他捂住腹部的手臂……
　　小傅等人与宋北山早已亲如兄弟，亦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然而在病魔面前，人类的意志是那样渺小。很快，宋北山便开始疼痛难忍，然而正值内战激烈，药物都被运去前线战场，医院的止痛药储存不多，不日便消耗殆尽。
　　断了药，宋北山在病床上疼得虬成虾米，顾植民不忍他受苦，只能拼命四处托人，终于从黑市买到一些止痛药，为他缓解些许病痛。
　　治疗药物匮乏，宋北山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痛苦。顾植民握住他手，让他坚持，自己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上海不行，就去香港，香港不行，就去美国。
　　宋北山反而扯出笑来。他捧着如意小像，深情地再瞧一眼，坦然地看着大家。
　　自从如意死后，这些年里，宋北山始终孤身一人，如今冷霜大成，畅销四方，他心中已经没有留恋。他摇摇头，让顾植民不要再为他折腾，他要去陪如意了。
　　小傅站在门边，背过身去，红了眼眶。
　　说完这句话，宋北山已经气若游丝。顾植民紧握住他手，宋北山却还努力伸手，摸索着什么东西。
　　顾炯为连忙将止痛药递过去，宋北山却看也不看，尤自摸索着。
　　顾植民知他所想。他眼中含泪，从包里掏出一盒百雀羚冷霜，塞进宋北山怀里。
　　这是他一生的事业，也是他一生的奖章。
　　宋北山紧紧握着冷霜，如获至宝。他左手攥着如意小像，右手捏着百雀羚冷霜，随即，他带着笑容，永远地阖了双眼。


第八十五章 胜利
　　民国三十八年，解放军挺进长江，上海许多国民党高管纷纷撤往台湾，不少富商亦惶恐不安，有些人索性跟随国民党搬迁到台湾，也有人前往香港、东南亚等地。
　　徐家兄弟劝顾植民带着百雀羚远走，顾植民却十分犹豫。百雀羚的根就在上海，要他离开上海，便是让他抛下基业。但若要留下，新政府会不会接纳资本家，他亦心里没底。
　　眼看解放军逐渐南下，顾植民犹豫辗转，心中愈发忐忑，压力之下，又染上风寒，每日咳嗽不止。
　　这日夜里，顾炯为伺候父亲吃完汤药，扶他上床，自己独自走到厅里，揿灭电灯，准备回去培福里。
　　他正要回身关门，却瞥见墙上挂着的一副照片。那是顾植民和徐帧志后来补拍的结婚照，摄影师让她挑选婚纱，徐小姐不拘小节，随意穿着大衣，挽着丈夫手臂，招呼摄影师拍照。
　　咔嚓一声，那一刻时光就此定格下来。顾炯为走到照片前面，怀念地摩挲母亲的身影。
　　公寓里一片漆黑。他靠在墙上，想到如今物是人非，自己永远地失去了母亲，一直强挺的肩膀终于耷拉下来。寂静在这片空间里蔓延开来。
　　突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阳台那边传来，顾炯为猛然一惊，瞅见几个黑影悄悄翻进窗户，潜入进来。有贼！
　　顾炯为大骇，他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眼看黑影推门从阳台进来，就要与自己照面，顾炯为拖着瘫软双腿，悄悄走到厨房，取出一把菜刀护在身前。
　　几个贼人四处翻箱倒柜，顾炯为惊惧不已，又担心父亲，于是躬身贴墙出去，欲探个究竟。正紧张时，啪的一声，电灯被人揿亮。
　　顾炯为眯眼望过去，只见顾植民披着睡袍站在几步开外，与几个黑衣贼人正面相对。
　　顾植民大惊，虽然贼人们都蒙着面纱，但他却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许广胜！
　　许广胜见状，索性放弃遮掩，他扯下面纱，几个窜步跑到顾炯为身后，一把夺过刀来，架在他脖子上，面目狰狞，逼迫顾植民交钱。
　　顾植民望着昔日发小沦落成贼，心中五味杂陈。他曾偶然听过许广胜消息，据说他离开娇颜后，沉迷赌博一道，后来输光钱财，流落街头，与流氓无赖混成一片。
　　顾植民望望厅里，现金已经被搜刮干净。他叹息一声，将保险箱里的余财都取出来，给了许广胜做盘缠。如今他已看破许多，只希望与他做个了断，前尘往事，就此一笔勾销罢。
　　“全部现钞都在这里，侬……忘了我阿姐，好好寻个姑娘吧！”
　　许广胜脸上肌肉抖动，沉默半晌，望着顾植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他当过汉奸，坏事做尽，又情知解放军情严明公正，自己留在上海，必然没有活路。于是他想跟着国民党去台湾，但船票已经炒到天价，因此才有了眼下这一遭。
　　许广胜深深看了几眼顾植民，片刻后，和几个同伙小弟抱着钞票金条，从顾家狂蹿出去，如一缕黑烟般消失在黑夜里。
　　许广胜走后，顾植民独自坐在房间里，沉思许久。如果真如许广胜所说，彼岸尽是贪官污吏、匪徒的去处，而他这些年吃尽了这些恶人的苦，看尽了国民党的无能和腐败，又怎能与他们同舟共渡？看来台湾是去不得了。
　　他心思辗转，终于下定决心留在上海，与大家共同进退。
　　没过几日，传来消息，由上海驶往台湾的客轮“太平轮”夜间与一货船相撞沉没，船上近千名乘客罹难，许广胜就在其中。
　　掉进白节山外海冰冷的海水中时，他双手还紧紧攥着从顾家掳来的两根金条。他越沉越下，呼吸消弭之时，眼前浮现出翠翠的笑脸。那一瞬间，他撒开金条，伸手向翠翠摸去，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渐渐沉入了海底，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同年五月，解放前夜，上海炮火未停，顾植民带着工人将工厂封窗锁户，严加提防。他见过太多国民党的，担心一旦大军入城，工厂会被抢掠一空。
　　夜里，炮声渐熄，顾植民心中却更加忐忑，他拉上窗帘，提心吊胆坐了一宿，等清晨开门，却见路边睡满了大兵，全是解放军！他们宁愿席地睡在大街上，也不惊扰百姓！
　　顾植民望着眼前景象，深受触动，愈发觉得自己留下来的决定无比正确。他邀请附近的解放军进屋喝口热水，解放军们却纷纷拒绝，说他们有纪律，不能收百姓一针一线。
　　真正的秋毫无犯，真正的人民子弟兵！顾植民感动不已。
　　这年秋天，收音机里传来开国大典的播报声，顾植民和工人们围坐一起，收听广播，心里倍感鼓舞。但欣喜之余，他心里亦有隐忧，索性很快，上海工商联召开大会，顾植民也位列一席。
　　会上，政府表态说，民族资本家是团结的对象，还鼓励民族工业大力发展。此时此刻，顾植民终于如释重负，于是趁着建国的喜气，他为顾炯为和孙志芳举办了婚礼。
　　婚礼庄重、简朴。吉时已到，顾植民孤身坐在高堂之上，望着携手而来的年轻夫妇，仿佛回到了当初他们订婚之时。彼时，徐小姐坐他身边，言笑晏晏，多么欢喜，想到此处，顾植民不禁有些哽咽。
　　婚礼之后不久，新政府遭遇到新问题，有些上海滩的大亨们不愿轻易与政府合作，他们开始囤积米棉等生活物资，跟政府搞价格战。
　　眼看米棉价格一路走高，顾植民也有些惶恐，跟着抢购了一批米棉。不过政府控制有力，很快平抑了价格，顾植民对政府安邦定国的力量愈发有了信心，于是跟着政府，将购来的米棉平价卖给市民，还承诺百雀羚绝不涨价。
　　建国维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美军舰队开进台湾海峡，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顾植民每天盯着报纸消息，商人们也在茶馆议论纷纷，有人说全世界捆起来也打不过美国，有人放风说，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有人鼓噪说老蒋要趁乱打回上海。
　　一时之间，商人们心思惶惶，蒋军也时不时派飞机骚扰，空袭警报鸣响，民众愈发惊恐。
　　顾植民如今已是思齐茶馆常客，他放下盖碗，抖开报纸，只见上面头版头条报道了志愿军入朝的消息。茶馆中的商客们也都看到，一时间议论纷纷，许多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有人说这只是政府的宣传手段，顾植民不置可否。他回想起见到的那些席地而睡的年轻解放军战士们，觉得这样的一支军队，必然不畏惧任何敌人。
　　就在这年冬天，志愿军打退了最强大的美军，将他们打回了三八线，还挥师直向汉城！
　　这个消息彻底震惊了犹豫观望的商人们，茶馆里沸腾了，大家纷纷欢呼，许多人当场落下热泪。
　　几十年来，民族资本家屡次目睹国破家亡，屡次从废墟里重建事业，他们害怕，他们顾虑，但是他们也有家国情怀。商人纷纷表示，愿意倾尽全力，支持政府，支援志愿军。
　　顾植民坐在众人中，默默擦掉了眼泪。他奔回工厂，站上高台，号召工人们开足马力生产冷霜，他要把冷霜捐给政府，捐给在前线忍严寒之苦的的志愿军战士！
　　政府对百雀羚的捐赠非常欢迎，对顾植民的奉献精神也提出了表扬。
　　捐赠那日，顾植民抱着妻子遗照，小傅抱着如意遗照，阿凌抱着宋北山遗照，小贾抱着阿平遗照，几人站在工厂门口，要把这份骄傲、这份快乐与他们分享。
　　在百雀羚众人的见证下，一箱又一箱的冷霜搬上卡车，隆隆运向前线……
　　这年深冬，顾炯为和妻子喜获麟儿，顾植民得知好消息，急忙坐上公车，去医院探望。
　　小床上，胖胖的孙子睡得正香，顾炯为让父亲为长子取名，顾植民沉思半晌。
　　“就叫顾真扬吧！”
　　顾植民望着孙子红彤彤、皱巴巴的脸蛋，想起儿子诞生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摸摸儿子的小脚，摸摸徐小姐的头发，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尽是缱绻满足。那时光是多么开心快乐！
　　夜幕低垂，顾植民独自走出医院，坐上公车。
　　上海滩繁华依旧。他没有回家，而是辗转下车，他穿过街道，穿过里弄，来到与妻子最初居住的亭子间前。
　　路灯昏黄，人声悠悠，景致依旧，物是人非。
　　顾植民默默站在楼下，仰望着陌生而熟悉的灯火，眼前又浮现出与徐帧志初遇那天的情景。她的微笑，她的酒窝，还有她的香味，一切仿佛发生在昨日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