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荷甜》作者：虚小花
　　文案
　　对于舒言来说，江予归是个远在云端的人。
　　从高中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名为暗恋的野草便悄无声息地扎根在心里。
　　但她却连他的朋友圈都不敢点赞。
　　多年以后，她终于有勇气，给他点了赞。
　　下一秒，收到江予归的消息。
　　是没有发在朋友圈的三张照片。
　　只发给了她。
　　【vip专享。】
　　1v1，双初双c
　　从校园到职场，前期女暗恋男+后期男追女
　　娇软乖乖女X恣意大少爷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舒言，江予归 ┃ 配角： ┃ 其它：暗恋，高中校园，成长，蜕变
　　一句话简介：从暗恋到双向奔赴
　　立意：提升自己是生命中最值得努力的事


第1章 初见
　　“砰砰砰——”
　　几声急促的拍门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巷口传来一声狗叫。
　　于舒言意识还未回笼，只觉一阵冷风袭来。
　　眼皮勉力抬起，刚斜开一个缝隙，一道明晃晃的白光照进来，刺得她条件反射般重新闭上。
　　母亲曾萍已经擅自开门进来，又将房间的灯打开了。
　　“看看都几点了还不起来，今天第一天去一中报道，你是想迟到还是怎么的啊？”她的嗓门尖又高亢，一开腔就不会轻易停下，“怎么不学学你姐，早上六点就起来背单词了。上高中了没一点紧迫感，你这样能考什么大学？”
　　于舒言揉了下眼，勉强适应了一下光线后坐起来。看到床头的闹钟上，指针刚过七点。
　　“快点换好衣服出来，你姐已经在吃饭了，你还不抓紧点儿怎么跟她一块去学校。我们今天商场周年庆走不开，可没时间送你的。”曾萍说着开门打算出去，临出门前丢下一句，“做事一点都不急性，怎么不学学你姐。”
　　说完就出门了，随手将门轻飘飘一带。
　　那扇门没关上，很快就重新被风吹开了一个口子，冷气再次袭进来。
　　于舒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轻轻吸了下鼻子，下床将门彻底关严。
　　这才重新回到床边，拿起搭在被子上的毛衣和棉裤套上，又穿上了羽绒服。
　　家里没有安装地暖，她房间里也没有空调，所以一下床就得全副武装。
　　穿好衣服后，于舒言拧开门出去，看到餐桌那边于佳乐已经站起身了。
　　她将擦嘴的纸巾往纸篓一扔，拿起桌上的手机，又冲着厨房那边喊了声：“妈，我去学校了。”
　　“哎哎，等等，带着你妹妹一块去，第一天她找不到路。”曾萍急匆匆从厨房那边出来叫住她。
　　于佳乐皱眉：“我要赶去早自习呢，你自己送她吧。”
　　“我今天走不开，商场周年庆，人肯定很多。”
　　曾萍是市中心一家百货大楼里一处柜台的女鞋销售，平日里收入靠底薪加提成，自然不会放过这种人流量大的活动。
　　“那让爸送吧。”
　　“你爸昨晚通宵干活，今早三点才从工地回来，正补觉呢。”
　　“哎呀，可我等不了了，我时间多紧啊。”于佳乐已经没耐心了，去客厅沙发上拿起了书包背上，一转眼看到卧室门口的于舒言，耷了下眼，“谁让她睡懒觉的。”
　　“行行行，那你先去吧，高三是要抓紧时间。”曾萍也附和道。
　　于佳乐很快出了门。
　　于舒言缓缓走过去：“妈，我可以自己去学校，我能找到。”
　　“那不然能怎么办呢？让你早点起你不起，喊了这么久不起来，怎么我们都能起得来就你一个人起不来？”曾萍转向她，颇为不满，“怎么不学学你姐。”
　　于舒言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怎么不学学你姐。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
　　曾萍看不得她温吞的样子，拉了她一把：“快来坐下吃饭，一会我带你一块去地铁站，你记得到哪站下就行。我跟你们王主任联系过的，她会来门口接你。”
　　撷秀一中。
　　二月末三月初，冬雪将歇。
　　云层缝隙中露出的阳光照在办公楼白色瓷砖的棱角处，折射出无数个六芒星。
　　今天是于舒言转来撷秀一中的第一天。
　　走在办公楼走廊上，她两只手分别拉着两边的书包肩带，看着脚下的棕色短靴一下又一下踏在地面上，靴沿沾上的碎雪随着步伐一点点消融不见。
　　两年前，因为老家经济不景气，父母商量过后决定去省会清远市打工。
　　姐姐于佳乐成绩优异，中考考入了清远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撷秀一中，所以先跟着过来了。
　　两年后于舒言也中考，但分数没够上异地录取线，只得在原来的县级中学先读了半学期。后来幸运赶上两地教育对口支援，于家父母又找了关系，这才最终办妥让她顺利转学。
　　中途转学，对于舒言来说并非易事。
　　在原本的学校度过了高一上学期后，好不容易适应了与新同学的相处，紧接着一切又要重新再来。
　　走在陌生的环境中，她的头全程微垂着，走廊地面繁复的菱形花纹透过额前耷下来的齐刘海间隙映入眼里，让她的视线被晃得有些不真切。
　　耳边回响着早上母亲叮嘱的话：
　　“到了新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要遵守纪律。”
　　“上课认真听讲，不明白的记下来，及时去问老师，不要当哑巴。”
　　“要跟学习好的同学多来往，不要结交那些只知道玩的朋友。”
　　“没事不要去打扰你姐，她现在高三了，时间紧任务重，压力也很大。”
　　......
　　呼，她轻叹了一口气。
　　这些话她差不多从小听到大。
　　曾萍虽然自身文化程度不高，但对姐妹俩的教育非常重视。
　　在她的认知里，不好好学习，就考不上大学，就没有前途。
　　所以从小于舒言就被严格教导要做一名好学生，要尊师重教，要恪守规范。
　　而她做都到了。
　　她一向很乖。
　　“于舒言？于舒言？”
　　听到她名字，于舒言急忙抬起头。是前方的教导主任王虹在叫她，刚才是王老师一路带她办入学手续。
　　“王老师。”她加快了脚步赶上去。
　　“看你一直没说话，是不是有些担心？不要太紧张，我们学校是省重点，这里大多数学生都是听话懂事的，平时也专注学习，没有人会为难你的。”王虹顿了一下，继续，“但也有一部分是特招进来的，不过只有一小部分，你不要被他们带偏就是了。”
　　于舒言点点头，嗯了一声。
　　“而且你姐姐就是高三理科实验班的于佳乐对吧，她成绩这么好，相信你也不会差的。”
　　于舒言想“嗯”一声，承认那是她姐姐。想到王老师后半句话，最终没有吭声。
　　王虹多看了她两眼，见她头垂得更低了，一副腼腆怯懦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这姐妹俩性格怎么完全两个模子。
　　但她也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只往前指了指：“来，快到邓维老师办公室了，我带你见见。他是你以后的班主任，人很和善——”
　　“不像话！以为躲在窗帘后面就没事了？这么大个影子以为我瞎啊看不见？！！”话还没说完，忽然从前方一间敞着门的大办公室里传出一声中年男人的怒吼，“我还以为你们是在打游戏！结果居然在吃炒米粉！吃炒米粉！！”
　　王虹顿时噤声，把夸“和善”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于舒言依旧垂着眼睫，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乖乖跟着王虹的脚步走了进去。
　　但她默默记住了一点：在这所学校里，教室里吃炒米粉比打游戏严重。
　　办公室里面有两个身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在办公桌前。
　　一位较瘦点儿的正对着桌子，他旁边的那个个子更高，因为站位角度的问题，头微微侧着。
　　阳光从东面玻璃窗照进来，整个人笼罩在逆光之下，额前的碎发割裂着光线，侧颜能看到一个漂亮的轮廓，但眉眼都是暗的。
　　于舒言没细看，又迅速低下头。
　　浑厚的中年男声继续从被两个男生挡住的办公桌后传来：“你说你们两个，天天凑一块能干什么好事？啊？江予归，你好意思说是他买来你陪着吃，哪天他掉粪坑里你也跟着跳啊？”
　　“怎么可能。”接话声音清朗又带着一丝散漫，“捅进去直接埋了。”
　　“我靠！”邓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男生先做出反应，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自家好兄弟，“说好的先埋校长呢？”
　　邓维气得声音都发抖：“你们两个——”
　　“邓老师。”王虹忙叫了声，中断了邓维接下来的话。
　　从两个男生侧方探出一张四五十岁中年男人的脸：“哟，王老师。”
　　邓维脸色依旧是铁青的，但见来了人，还是敛了敛神色。先将那两个学生抛在一边，起身朝着这边走来。
　　“这是你班新生，就是前两天跟你提过的那个转学生，今天到了。”王虹说着回头示意了一下于舒言上前，“来，邓老师以后就是你班主任了，你先跟邓老师做个自我介绍吧。”
　　王虹很自然地让开了一步，却让于舒言浑身一下子僵硬起来。
　　她性子内向，本就不会与人打交道，更不擅长跟陌生人交谈。
　　但王虹说得不容拒绝，而邓维也已经站在她面前，饶有兴趣地笑眯眯看着她。
　　还有不远处......
　　那两个男生的校服身影模模糊糊地在余光中晃动，辨识不清他们有没有转头看这边。
　　片刻后，于舒言脚下小幅度往左边挪动了一下，身子往邓维的方向转动。
　　她微微低垂着头，没有敢直视面前的班主任，张口时声音很小。
　　“邓老师好，我叫于舒言......”
　　“舒颜？是和颜悦色的那个颜？”
　　“不是，是......”
　　“什么？”邓维没有听清楚。
　　于舒言头皮拧了下，试着提高了一点音量：“是言简意赅的言......”
　　说完名字，她就停住了，张了张口，又想不到再说些什么别的。手有些窘迫地绞在一起，视线直直地盯着地面。
　　邓维等了十几秒，哈哈笑了两声：“你父母很会取名字嘛，确实言简意赅。”
　　于舒言抿了下唇。
　　她知道，这是邓老师给她台阶下。
　　拯救她不善言辞的窘境。
　　拯救一个平平无奇、毫无亮点的自我介绍。
　　将人带到后，王虹也离开去忙自己的事了。
　　邓维见于舒言这么腼腆，也没有勉强她。
　　他搓了搓手，对她展开一个自认为和蔼的微笑：“那我先代表11班欢迎你加入我们，后续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都可以来找我，我们再慢慢聊。”
　　说完邓维看了眼表，微微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站在桌边的两个男生，脸色蓦地又严肃起来。
　　“江予归、卢一聪，你们两个刚才站了那么久，有没有好好反思自己的问题？下次不允许再让我逮到这样的事，否则严惩不贷。先回去吧，另外顺便带新同学去班上，我马上要开个教研会，晚点过去。”
　　说完他就开始从左边立架子上翻找教参资料。
　　两个男生被大赦后，立马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门口在于舒言身后的方向，她提前往旁边侧身让了让。
　　两个校服身影从余光中穿梭过去，步伐很快，脚下生风，像是对此地毫无留恋。
　　路过她身边时，两人都没有跟她说话。
　　于舒言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没有想过让别人带自己去教室，打算过会儿自己去就好了。
　　就像早上的时候，她也没有奢望于佳乐会带自己去学校一样。
　　她不想麻烦任何人。
　　忽然。
　　“于舒言。”
　　于舒言意外地一怔，视线顺势转过去，看到那个高子稍高的男生站在门口，正停下脚步回看她。
　　门外光线明亮，脸庞嵌在光影里，看清了之后，比刚才在逆光下的轮廓还要惊艳。
　　肤色冷白，微微上翘的桃花眼，鼻翼和眉骨的弧度饱满。无论是此刻正面还是刚才侧面，下颌线条都流畅清晰。
　　是很漂亮的少年模样，漂亮到冲淡了神情中若有若无的不羁感。
　　于舒言心里颤动了一下，在他开口叫她的那一刹那。
　　她一直以为，刚才那个自我介绍并没有人有兴趣听，即使听了也记不住她的名字。
　　她那么平凡，那么普通，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到别人的亮点。
　　但这个陌生的男生居然正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看到她怔愣地看他，那个男生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连语调也是松散的：
　　“走吧，带你去教室。”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要填坑，打算把之前开了个头又放了...两年的旧文写完，因为我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面不改色。
　　《冷调温柔》求预收~
　　不远万里赴美留学的林露茜，偶然与土木博士时润合租在一起。
　　某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这室友是集美强惨于一身的男神啊。
　　多少女生垂涎欲滴，自己近水楼台为何不先得月？
　　于是，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窗外响了第一声警笛，林露茜立即从床上蹦起来，抱着枕头去敲时润的房门。
　　门打开，时润面色平静，神情清淡：“什么事？”
　　“那个...外面好可怕，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
　　林露茜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想立完一个小白兔人设就回房。
　　谁知，时润扫了她一眼，身体一侧：“那你进我房间呆着吧。”
　　“？”
　　然后时润转身拿了桌上的笔记本：“我去你房间工作。”
　　“......”
　　就这样，林露茜独自在时润房间思考了一晚上的人生。
　　一段时间后，鉴于时润疏离的态度，林露茜已经彻底放弃了白日梦。
　　一天，外面警笛震天，她照样呼呼大睡。
　　忽然，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一看，时润面无表情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外面好可怕，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
　　欢脱伶俐X高岭之花
　　1. 1v1，双初双处，he，甜文。
　　2. 前女追男，后期男追女。


第2章 教材
　　于舒言惊了一惊。
　　下一秒，那个男生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身影消失在门口。
　　于舒言犹豫了下，向邓老师道了别，也跟了上去。
　　走在长廊上，于舒言的视线落在前方那个刚才叫出自己名字的男生背影上。
　　他身形利落挺拔，一头黑短发干练又干净。
　　走路姿态悠然，却不显得松垮，且因为腿长的缘故，步伐迈得很大。
　　两个男生并排走在前面，影子很长，逶迤到她的脚下。
　　出于礼貌，于舒言保持了距离，并没有踩上去。
　　就这样，影子越拉越长，她与前面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哎，你叫什——”那个偏瘦的男生突然想起后面还有个人似的，回头想跟她说话，“天！你怎么落下这么远，你走不动？”
　　闻声，另一个男生也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不是，我只是......”于舒言刚想解释，又觉得踩影子这个说法太无稽，干脆不说什么往前快走了几步，用行动表示自己跟得上。
　　那个瘦男生打量了她一番，揣测道：“你是不是饿了？”
　　于舒言：“......”
　　“你饿了的话我教室里还有一份炒米粉。”
　　“......”
　　“本来打算上课再吃的，回去可以先给你吃。”瘦男生爽朗又大方，老师面前沉默老实的模样已经在他脸上消失殆尽。
　　看得出来，刚才办公室里邓维的话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瘦男生问道。
　　“我叫于舒言。”
　　“哪个言啊？”
　　“......”
　　确实，刚才办公室里的话他一点没听。
　　于舒言还是耐心答道：“不言而喻的言。”
　　“哦。”那人一副明了的样子，“大言不惭的言啊。”
　　“......”
　　“走了。”另一个男生沉声催促他，也算是中断了两人的对话，“快上课了。”
　　“今天早操不是取消了么，时间不还多得很？”瘦男生一边嘟嘟囔囔，一边还是跟着往前走了。
　　于舒言照例在两人后方。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那个高个子男生的步伐放慢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她小心翼翼地保持在两人影子的中间，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忽然，一阵风从前面吹过来。
　　她嗅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薄荷味道。
　　她认真地闻了闻，又看了看前面两人。
　　薄荷味的炒米粉？
　　办公区与教学区相距不远，穿过一个花坛就到了。
　　此时正值早自习下课时间，能看到走廊上有学生的身影，时不时传来女生高亢的笑声，还有椅子挪动摩擦地面的声音。
　　应该没有多久就到11班教室了。
　　“哎，江哥，你干嘛去？”
　　于舒言忽然听到那个偏瘦的男生叫了声另一个男生。她看到他往侧楼方向转了身。
　　“你先上去。”
　　“你不回教室？干嘛去？”
　　“有点事。”
　　说完江予归就转身朝教学楼旁边的侧楼走去。
　　瘦男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本来想跟上去，又看了眼身后的于舒言，还是走向楼梯口。
　　上了教学楼二楼，于舒言远远看到前方一个11班的铭牌。
　　应该就是她的新班级了。
　　瘦男生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去，抬手往前方指了一下：“来，第二排有个空位，你先去那里坐吧。”
　　但他并没有考虑那么周到要亲自带她去，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翻找水杯打算接水去了。
　　吃了炒米粉还真是有点渴了。
　　于舒言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走过去。
　　班里已经有一小部分同学注意到她这个陌生面孔了，视线盯着她看，让她每一根神经都是紧绷的。
　　走到第二排的空位，看到她旁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名女生。
　　侧脸圆圆的，带点儿婴儿肥。头发往后扎起来，在后脑勺挽成一个圆啾啾的丸子。
　　那女生正低头整理抽屉里的书本，没注意到她。
　　于舒言手搭在空座位的椅子上，想要询问她能否坐在这里，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搭话。
　　但下一秒，像是察觉到了动静，同桌猛地抬起头，看到了这位新同学。
　　于舒言动了动唇，刚想先打个招呼，同桌抢先开口了：“你是昨天老邓说的新来的转学生？”
　　于舒言嗯了一声。
　　同桌似乎很有兴趣，索性抽屉也不整理了，一双乌溜溜的圆眼一眨不眨盯着她：“你是从哪儿转来的？”
　　“侯集县。”
　　“哦......”同桌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
　　侯集县中和撷秀一中是教育对口支援搭档，于舒言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想起了这个，握在椅子上的手紧了紧。
　　突然，同桌猝不及防又开口了：“甜豆花还是咸豆花？”
　　“嗯？”
　　“你选哪种？”
　　“......咸的。”
　　于舒言不明所以，实话答道。
　　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被往下一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同桌按在了座位上。
　　“是自己人，坐吧！”
　　于舒言被她搞得一愣一愣的。
　　那如果刚才自己回答的是甜豆花......
　　“我叫佟可可，你叫什么？”
　　一转头，看到同桌对她咧嘴笑，大门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是被感染一般，她心情也随之明亮起来，心中的疑问一时不重要了。
　　“于舒言，察言观色的言。”
　　跟佟可可交谈了几句后，于舒言将背上的书包取下来放进抽屉里，拉开拉链。
　　里面很空，只有一个文具袋和几份入学材料，她还没有教材。
　　将文具拿出来放到桌上，她能感觉到，周围投射过来的视线里带着各种各样的好奇和打量。
　　她垂下头，尽量不去看四周。
　　又差不多过了十分钟，似乎是觉得她也没什么可探询的，周围的目光渐渐减少了。
　　她也跟着松弛下来，轻呼了一口气。
　　忽然，侧面出现了一个身影，一厚沓书放到了她的桌上。
　　一声重重的闷响，伴随着一丝油墨味道。
　　是一套新教材。
　　她的。
　　于舒言意外地一怔，然后视线转过去，看到那个叫江予归的男生站在她桌边。
　　仰头看他时，距离拉近，比刚才多了很多细节。
　　看清了他泛着淡白的唇色，眼皮撩起时浅浅的褶，高纯度的漆黑瞳仁，还有轻微滚动了一下的喉结。
　　“有缺页漏页给我说。”江予归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于舒言这才明白，刚才他是去帮她领教材去了。
　　“谢、谢谢。”她结结巴巴地回应。
　　江予归没再多说，随意摆摆手，就朝着教室后面走去。
　　佟可可的手伸过来，翻着那一沓书的书脊：“哇，这么多新书，上学期的都有。好重的，你今天可够得搬了。”
　　她刚才也看到江予归将书放到于舒言桌上，但似乎没有对这件事表示惊异。
　　“还好，我可以背一些，再提一些......”于舒言也掂量了一下那些书的重量，又道，“就是，还挺麻烦刚才那个同学的。”
　　他是一趟帮她全领回来的。
　　“他是班长啊，应该的嘛。”佟可可很自然道。
　　于舒言意外：“他是、班长？”
　　于舒言脑海里闪过接触的这短短时间里他的神情、姿态和语言。
　　那种性子，为什么会去竞选班长？
　　似是看出来她的疑惑，佟可可主动解释道：“哦，不是他自己要当的，是卢一聪帮他竞选的。”
　　“卢一聪？”于舒言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江予归好哥们，他俩整天在一起。”
　　于舒言：“？”
　　佟可可：“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那个。”
　　于舒言反应过来：“哦。”
　　确实。
　　佟可可：“......”
　　于舒言：“......”
　　于舒言忙着想说点儿什么挽回，佟可可已经拍着她的肩膀爆笑起来：“哈哈哈，我发现你看起来挺乖的，还挺能伤人，哈哈哈哈哈。”
　　于舒言非常窘迫，急忙摆摆手，慌乱地说她没有这个意思。
　　佟可可没听她解释，继续道：“当时选班委的时候江予归在宿舍睡觉，卢一聪要了张表格，拍给他问他参不参加。江予归回了个：【滚。】然后卢一聪就帮他填了表，竞选理由是善于表达，善于沟通。”
　　于舒言：“......”
　　“不过他俩谁也不欠谁的，后面江予归也帮他选上了校妇联联络员。”
　　“......”
　　正巧这时，卢一聪从旁边过道走过，拿着杯子去前面饮水机接水。
　　佟可可一腿横过去将他拦住，笑得厉害：“哎，大聪明，咱们班新来的同学都看出你是个傻子了。”
　　卢一聪眼一睖：“嗯？我怎么傻了？”
　　亏他还主动提出给这位新同学炒米粉吃。
　　于舒言脸都涨红了，怎么能第一天来就得罪了同学，拼命想要跟他解释。
　　一抬眼，正好撞上卢一聪身后江予归的视线，他也朝她看过来。
　　目光对上后，于舒言更窘迫了，恨不得浑身长满了嘴，却有话说不出。
　　江予归淡淡说了句：“他不傻，他做过脑CT。”
　　卢一聪：“......”
　　不过江予归没有心情多管闲事，好心替兄弟解释了一句后，便迈开腿直接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佟可可见江予归走开，也不再继续嘲笑卢一聪，拉着让他附身，压低声音问：“今天老邓让你们去办公室，说啥了？”
　　“还能说什么，还不就是夸我敏而好学、谦逊上进。说实话那些话我都听烦了。”
　　“......”佟可可一巴掌拍向他脑袋，“扯淡，你真那么聪明还能上课吃炒米粉被逮个正形？”
　　“靠，今天这事可真不赖我！”
　　“江予归？怎么可能，那人不是一向办事妥妥的么。”
　　“艹！”卢一聪说起这事就义愤填膺，“谁他妈让他筷子从窗帘后面伸出去扔香菜的？！”
　　“......”
　　作者有话说：
　　于舒言：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第3章 故意
　　佟可可啧啧两声，感叹：“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天下没有不透风的窗帘。”
　　于舒言：“......”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这节课正是班主任邓维的数学课。
　　许是想到于舒言性格腼腆，他也没有勉强她当众做自我介绍，只是简单说明了一下她的情况，让同学们以后多关心新同学，好好相处。
　　就这样，于舒言算是正式加入这个班级。
　　但因为沉默寡言的缘故，一天下来，班里的同学大多不认识，只和周围一圈勉强交谈了几句。
　　课间的时候，一个女生走到了于舒言的座位旁。
　　“于同学你好，我是团支书，宋晓茵。你应该是团员吧？”
　　于舒言抬头一看，是一个面貌姣好的女生。匀净面庞，睫毛很长，眉眼明媚，说话时下巴微微往上抬，带着几分傲气。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宋晓茵接着说：“那麻烦你交一下这个季度的团费。另外你的团证也请暂时给我一下，我要拿去存个档。”
　　于舒言从书包里拿出团员证，又按照规定交了钱。
　　“好。”宋晓茵将钱和证收好，终于还是对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就欢迎你加入我们11班团支部大家庭了，以后我们会开展团日活动，希望你积极参加。”
　　说完她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开了。
　　下一秒佟可可凑了上来，伏在于舒言耳边道：“哎，刚才那女生，漂亮吧？”
　　于舒言点点头。
　　“我们学校校花。”
　　“哦。”
　　佟可可扒着她的肩膀：“是论坛里民间评选的，不是官方封的，所以算是朵野花吧。”
　　“......”
　　佟可可又一脸八卦道：“她跟江予归，他俩关系好像有点......”
　　她没说完，眉毛往上耸了耸，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于舒言很惊讶：“他俩是恋人？”
　　佟可可坐回自己的位子，摇摇头：“确切的我也不好说，两人也没官宣，所以算是两个野人吧。”
　　“......”
　　“不过啊，江予归的桃花可不止这一朵。”佟可可转着笔，啧啧两声，“打他主意的小女生可多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于舒言没答话。
　　她现在就知道。
　　从第一眼她就发现了，江予归的长相，很招人。
　　佟可可又继续道：“你是没看到我们学校论坛里......哎，对了，你手机呢，拿出来现在就可以看，搜‘撷秀一中’。”
　　于舒言略微显露出窘色，手机家里暂时还没有给她买。
　　佟可可没理解她的尴尬，以为是她认为不能带手机来学校，解释道：“我们一中允许学生带手机的，只要不在上课玩就行。我们这里的理念是，堵不如疏。越限制越想玩，让你随便玩你反而还没兴趣了。”
　　“......”
　　“不要紧，那你就回家再看吧。但凡有人发偷拍江予归照片的帖子，下面的回复......啧啧，就仗着是匿名，裤衩子满天飞。”
　　于舒言：“......”
　　“但是哈，现实中你看他身边基本上一个女生都见不到，你发现没？”还没等于舒言接话，佟可可就自问自答，“因为他手段了得。”
　　说完还拍了拍于舒言的肩膀，语气也更诚恳了些：“所以你平时离他远一点，小心他被雷劈的时候误伤到你。”
　　于舒言：“......”
　　她根本不需要刻意离他远，因为他们本来也没什么交集。
　　两人正说着，一个同学过来拍了下于舒言的桌子，说邓老师让她抽空去一趟综合办公室，她的转学籍表下来了，需要她去签字确认。
　　下午第三节 课后有个大课间，有五十分钟休息时间，然后再是晚自习。
　　下课铃声一响，于舒言便早早地朝着办公楼走过去。
　　到达综合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门是关闭的，上面的屏幕显示里面有人，她便坐在外面一长溜椅子上等待。
　　综合办公室是各类学生事务的处理中心，平日里人来人往，几乎每个大课间外面的椅子上都坐满了学生。
　　椅子一共十把左右，排成一长排。
　　后面十五分钟内，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将空位坐了个七七八八。
　　于舒言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她刚才在登记表上登记了名字，等着里面的老师按顺序叫到自己。
　　一时有些无聊，她到处张望了一番。
　　这所学校占地面积很大，各项设施和场地也齐全。从办公楼的护栏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红色塑胶跑道和绿茵茵的足球场。
　　忽然，余光中出现了一抹挺拔的身影。
　　她蓦地转回头，看到前面登记处的江予归。
　　他正低头在登记表上填自己的名字。随后直起身，迈开长腿朝椅子这边走过来。
　　空位不剩几个，他直接坐在了于舒言旁边的那张上。
　　于舒言有些意外，看向他。
　　江予归神情自然地对她简单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很快又转回头，似乎没有想要交谈的意思。
　　坐下后便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向前伸，随意地交叠着。黑色的直筒裤显出些褶皱，但遮掩不了笔直的腿形。
　　他似乎刚打完球，脖颈和额发处能看到汗水浸湿后的闪光。
　　但浑身并没有一股汗味儿，反而......
　　于舒言好像闻又到了那股薄荷的清香。
　　正巧这时，从走廊拐角处过来一个纤细的身影，宋晓茵也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沓团员证，就像上午说的，她要去办公室存档。
　　她第一眼就看向了这边，视线略一停，又扫视了一圈其余的椅子。顿了一秒，还是走了过来。
　　到江予归面前，她递过来一瓶汽水：“多买的，给你吧。”
　　语气自然，像是随手的事。
　　江予归只撩了一下眼皮，也没有推脱，接过来道了声谢。
　　两人的互动和谐，又默契十足。
　　也毫不顾忌坐在旁边的于舒言，尽管她已经自觉地别开眼。
　　这一片已经没有座位了，宋晓茵转身去了另一头找了一处位子坐下。
　　这让于舒言莫名有些窘迫，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偷偷用余光看向江予归方向，见他将那瓶水放到了座椅扶手上，又继续靠着椅背闭目小憩。
　　于舒言考虑了几秒钟，硬着头皮对他道：“你......”
　　刚发出一个音节，江予归闻声睁眼往她这边看过来，等着听她要说什么。
　　“要不要我跟...呃...换个位子？”于舒言试探道。
　　总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好像很不识趣。
　　但她又没有直接说出宋晓茵的名字，毕竟早恋这种事，当事人都没有挑明，她也不想生事。
　　谁知，江予归闻言竟嗤笑了一声，神情倒是变得饶有兴致，带点儿若有若无的戏谑：“你不是刚转来才不到一天，听谁说的？”
　　他明显秒懂她隐含的意思。
　　于舒言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弄不明白他这么问到底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下一秒，一瓶饮料递了过来。
　　是刚才宋晓茵给他的那瓶，瓶里淡蓝色的水在阳光下粼粼闪光。
　　“喝么？”江予归问她。
　　于舒言愣住，没伸手去接。
　　他是不喜欢喝么？可是这水是......
　　就在这静止的两秒间，饮料又被收了回去，伴随着江予归若有若无的两个字：“算了。”
　　于舒言没反应过来，只听见江予归淡淡道：“不用。”
　　似乎是在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你就坐我旁边。”
　　初春的料峭寒风裹着凉气刮过。
　　于舒言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心跳莫名重了两拍。
　　再想说什么时，咯吱一声，综合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生走了出来。
　　身材高挑，后脑勺扎着个马尾，转身关门时马尾末梢随着动作左右甩了两下。
　　于舒言知道这个3班的女生，课间的时候同桌指给她看过，叫向宛，是江予归身边“打他主意的小女生”之一。
　　向宛正准备往前走，突然看到江予归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忽地脚步就转了向，笑盈盈走了过来。
　　“你又犯什么事了被抓来这里？”向宛声音响亮而高亢，一排坐着的同学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但她丝毫不在意，只看着江予归，站在他面前，满眼都是欢喜。
　　江予归略抬眸，眼神落在她身上一瞬，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却将扶手上那瓶饮料再次拿起来，递了过去：“喝饮料么？”
　　于舒言讶然，目光下意识扫向宋晓茵那边，见她的脸色霎时变得青白。
　　她似乎隐隐察觉到，江予归和宋晓茵的关系可能并不是...呃，野人。
　　或者说，宋晓茵有那一层意思，但江予归根本就没意识到女生打完球后送水的小心思。
　　向宛显然什么都不知道，惊喜地接了过去，拧开盖子就喝了一口。
　　随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声音都带出甜味：“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薄荷味的，谢谢啦~”
　　江予归斜仰着靠在椅背上，唇角带上一点极轻的笑意，淡淡吐字：“宋晓茵买的，你应该谢她。”
　　此话一出，向宛拿着瓶子的手顿时僵住，呆滞地转头，与宋晓茵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脸色变了几变。
　　场面安静下来，空气也凝滞了片刻，一丝风都没有。
　　四周散发出尴尬又微妙的气氛。
　　半晌，向宛将饮料瓶盖子拧上，讪讪搭了句话，就走了。
　　于舒言目光跟随着她的背影，看到在走廊转角处，她将饮料瓶愤愤扔进了垃圾桶里。
　　但当她再次转头看江予归时，却见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也没有看两个女生的任何一方，低头把玩着手上的一支笔。
　　唇角流露出来的，是淡慢不经。
　　透着一股得逞的邪性。
　　于舒言回味过来，他是故意的。
　　他其实什么都懂。
　　他明白这些女生的心思，知道她们的行为意图，也清楚她们在为他争风吃醋。
　　但他只想以最迅速最高效的方式解决掉。
　　人的悲喜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她们吵。
　　于舒言忽然想到佟可可早上对她说的话，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远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于舒言：雷啊，你劈他的时候千万别劈到我。


第4章 手机
　　撷秀一中的晚自习安排在大课间后，两个半小时，一直上到九点。
　　于舒言利用这个时间全神贯注地做作业，打算做完之后再预习一下明天的课程。
　　才第一天她就感受到，这里进度快，难度大，她要加倍努力才行。


第一节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教室里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前后左右的同学依旧趴在桌上看书。
　　于舒言暗想，这里学风确实好，大多数同学都很刻苦踏实。
　　她用手捂着后颈处，转动了几下僵硬的脖子。不经意间瞥见，江予归和五六个男生从后门出去，肩上挂着背包。
　　那些男生个个身材高大，姿态毫无顾忌，在一群安静自习的学生中很是突兀。
　　这是......
　　逃晚自习？
　　可是，他不是班长么？不组织监督同学，反而带头逃跑？
　　她对班长这个词有了新的认识。
　　她想起之前学校的班级，班长是一位一丝不苟的男生，带着黑框眼镜，连额前头发的长短都不会超过规定。
　　他每天协助老师管理班级纪律，无论是课间操还是大扫除，都会兢兢业业地在岗位上督促着全班同学认真完成。
　　她也不知道江予归是怎么被选出来的。
　　就那个玩似的代报名，为什么其他人会他投票？
　　于舒言用胳膊小幅度碰了下佟可可，往后面示意：“我看到我们班上几个男生往走廊那边去了，他们去干嘛？”
　　佟可可头也没回，仿佛见怪不怪：“去江予归宿舍吧，他们不光逃晚自习，有时候课间操也逃去补觉。有次一觉睡到下午都没醒，还是教导主任去宿舍用晾衣杆把他们全部从床上捅下来的。”
　　“......”
　　旋即，于舒言又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宿舍？”
　　“嗯，江予归住校的。”佟可可漫不经心答道。
　　这倒让于舒言很意外。
　　因为她之前听说，撷秀一中并不强求住校，所以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走读。
　　只有个别来自县乡的同学因为路途遥远往来不便，才会选择一个月回一趟家，因此需要住校。
　　想到这里，她问：“那他是从县里来的么？”
　　“哈哈哈。”佟可可不可思议地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出他是乡下来的？人家住静水区好么。”
　　于舒言不知道静水区是哪个区，只问：“那为什么他不回家住？”
　　“在这儿自由吧，他好像挺讨厌被人管的。”说着佟可可好像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起来，“对了，之前他申请住校的时候，年级有一大群男生都跟着交了申请，教导主任在办公室大骂‘你们的算盘都蹦我脸上了，还好意思写【为了不把时间浪费在往返学校的道路上，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学习】，你们不脸红我都替你们脸红！’然后把他们那堆申请书全部撕了扔垃圾篓里，哈哈哈哈哈。”
　　于舒言忽然想到，开学第一天，王虹跟她说过这个学校有部分人是特招进来的。
　　应该是指交了赞助费的那部分有钱弟子吧，而江予归或许就是其中一员。
　　这么一来，好像就说得通了。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于舒言从抽屉里拿出书包，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往书包里塞了尽可能多的课本，又借了一个塑料袋将剩下的装了进去。
　　然后背一包，提一包，费劲地朝着校门走去。
　　明明是冬末时节，却走出了一身的汗水。
　　刚出校门，于舒言看到了在这个学校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熟悉的身影，于佳乐。
　　她个子比她高半个头，因此身形显得比她修长许多。
　　于佳乐正跟自己班上一位女生手挽手聊着天。相隔不过几米，她能听见她们在谈论自主招生之类的事。
　　下一秒，于佳乐一转头，看到了她。略一迟疑后，跟同学说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姐。”于舒言主动打招呼。
　　“新教材？”于佳乐打量了一下她手里的那包书。
　　于舒言点点头。
　　于佳乐皱了下眉：“你怎么这么傻，反正课本迟早要用，何必提回去再背来？”
　　于舒言哑声，她没想到这点，只一门心思想把所有的书都搬回去。
　　于佳乐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反而道：“我不跟你一块回去，我路上要跟我同学相互考题，不然时间都浪费了。”
　　于舒言哦了一声。想起母亲上午说的，高三压力大，要抓紧时间，别去打扰你姐。
　　于佳乐说完就转身朝同学走去。
　　于舒言独自一人去坐了地铁，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四十了。
　　家里住的老小区的楼梯房，五楼。
　　等到她掏钥匙的时候，手指已经被塑料袋勒得发颤。
　　推门进去，客厅是暗的，餐桌那边有一盏黄光。
　　“舒言回来了，快来吃些夜宵。”父亲于富招呼她过去。
　　于佳乐已经坐在了桌边，正一边滑动着手机，一边用勺子舀了颗汤圆进嘴里。
　　于舒言将书包和书都拎进自己房间里，洗手后也在餐桌边坐下。
　　她瞥见于佳乐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试题，顶上的标题写着“青邶大学历年自主招生试题集锦”。
　　于富进厨房为她舀了一碗汤圆，放到她面前。
　　“不够锅里还有，我再去给你舀。”
　　于舒言注意到，父亲伸过来的手指裂了口，食指骨节上生了两个暗红色的冻疮。
　　于富人未能如其名，大半辈子勤勤恳恳，却从来没有尝过富裕的滋味儿。
　　现在在一个包工头手下当水电工，遇到赶工的时候经常连夜加班加点干。昨晚忙到凌晨三点回来，今晚十点又得去接班。
　　“爸。”于舒言看到后一阵心酸，问道，“妈给你买的冻疮膏用完了么？怎么不用了呢？”
　　“没，一直在用的，但哪能好这么快。”
　　寒冬里，工地上四下敞冷风，裹几层棉衣都不够抗冻。常常是手上的旧疮还未好，新的就已经生起来。
　　“我给你换一个牌子的。”
　　“不用，费那钱干嘛。都要开春了，天气转暖就好了。”
　　“可是——”
　　于舒言话音未尽，就被于佳乐打断了：“哎呀你们太吵了，我都看不进去题了。”
　　两人霎时噤声。
　　于佳乐又往上滑了两下手机，回到刚才那道题，嘴里嚼着汤圆抱怨了句：“吃东西聊什么天呢。”
　　于富对于舒言无声示意了下，让她快吃。
　　于舒言低头，舀了一颗汤圆。还是热热的，一咬开芝麻馅儿就流了出来。
　　吃了两颗，身上也暖和了些。
　　头顶昏暗的黄光笼罩下来，三个人坐在餐桌边，悄寂无声。
　　突然，一声开锁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安静。
　　曾萍推门进来，头顶的鸡毛卷顶着霜雾，面带喜色，还没换鞋就嚷嚷：“今天我们商场可多人了，大门口挤都挤不进来。我那柜台从一开门来试鞋的就没断过，我忙都忙不过来，嗓子都说哑了。一天卖了百来双，最后空盒子摆了一地，关门了我还收拾了半个多小时才收拾完......”
　　她的大嗓门充斥着整个房子，丝毫不见停下的意思。
　　于舒言有些不安地看了于佳乐一眼，却意外地发现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神情，反而停下手上的刷屏动作，转身向母亲笑道：“妈，那你今天生意这么好，挣了不少钱吧。”
　　“那可不，我那柜台高端货，一双都一千多呢。我能提3%，差不多......”
　　曾萍还在心算中，于佳乐已经脱口而出：“三千多！”
　　于舒言听后也忍不住咧嘴一笑。
　　他们一家四口两个月的生活费解决了。
　　于佳乐早早起身朝母亲奔过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妈妈真厉害。”
　　曾萍满脸自豪：“那可是，亏得你妈嘴皮子厉害，像你爸似的闷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一双都卖不出去。”
　　于舒言转头看父亲，于富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这么多年曾萍的强势和聒噪，也习惯了。
　　于佳乐拉着曾萍往餐桌边走：“妈今天辛苦了，快来吃碗汤圆。”
　　于富适时去厨房里又舀了一碗出来。曾萍像是饿极了，拿过来猛吃了两大口。
　　“爸，您自己吃了么？”于舒言问道。
　　“吃了，我晚饭就吃的这个，比你们都早吃。”
　　“只吃这个会饿吧，您今晚还要去赶工么？”
　　“要去的，工期截止就这两天了，必须得去。”
　　曾萍插话道：“哟，我刚才回来路上下了小雪呢，我都没想到都这时节了居然还下雪。今晚冷着呢，要不你别去了。”
　　“就是的。”于舒言也帮腔，“妈今天不是挣了这么多么，也不差今晚的工钱。”
　　于富没有再坚持，又憨憨地笑了笑。
　　这时，坐在曾萍身边的于佳乐挽着母亲的手晃了两下，贴在她耳边：“妈，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想买个新手机的事么？”
　　曾萍动作顿了下，长长哦了一声，似乎想起这么个事。
　　“现在好多资料都在网上，我这个手机屏幕清晰度不够，网速也卡，太影响我学习了。”
　　曾萍觉得这个理由也算站得住脚，但又有些犹疑：“那、你想换个多少钱的？”
　　“我想换个iphone，6000多吧。”
　　听到这个数字，在场其他三个人都没有作声。
　　于舒言觉得有些贵了，但她没有说话。
　　在家里，她一向没有什么决定权。
　　“这个不算贵了，我都没选配置最好的，想着够用就行了。”于佳乐仍在游说着母亲，“现在好多名师讲解都在网上，我跟我同学一边听一边讨论，网速一卡我都跟不上别人的进度。”
　　还没等曾萍说什么，她又朝着于舒言使了使眼色：“我这个旧的可以给舒言用，也不算浪费呀。反正高中她迟早也会问你们要个手机的。”
　　曾萍还在犹豫，于富先开口了：“孩子学习需要，就买吧。两姐妹一起去，一人买一个。”
　　“每人一个，那不就一万多了！”曾萍一下炸了起来，“这个旧手机怎么不能用了？舒言先用着你姐的，没必要买新的，平时也不一定用多少。”
　　就这样，算是默认答应了于佳乐的要求。
　　于舒言默不作声，低头又吃了一口汤圆。
　　已经被冷风吹得凉掉了。
　　于富叹了口气，站起身去取自己的围巾：“我去工地了。”


第5章 有名
　　周六上午的补课结束，曾萍在撷秀一中门口接上两姐妹去了市中心，给于佳乐买手机。
　　到商场后，于佳乐拉着母亲直奔iPhone专卖店。
　　她拿起看好的那一款，在手上操作试用，并不时询问旁边的导购员相关的信息。
　　于舒言在旁边站了会儿，也说不上话，干脆出门进了旁边一家精品店闲逛。
　　她平时零用钱不多，也没什么想买的，只是随便看看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儿打发时间。
　　正拨弄着一串钥匙扣，忽然听到身后两个女生在大声地聊天。
　　一个女生声音很尖：“哎，我最近发现我们撷秀有帅哥哎！”
　　撷秀。
　　听到自己学校的名称，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被吸引了一半。
　　“谁啊，不会是6班那个方脸学霸吧？”
　　“爸爸？什么爸爸？”一个女生撞了下另一个肩膀，“11班的啦。”
　　“哦，江予归？”
　　“哎，你怎么知道他的。”
　　“嗐，全校就你不知道吧。”
　　“是么，他这么有名么？那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怎么没有了，你还记不记得有段时间向宛天天拉着我俩去操场散步，就是为了去看他的，因为他大课间会去打球。”
　　“向宛也喜欢他呀？那我是不是没什么胜算了。我本来还想先给他写个情书认识一下，我都想好用牛皮纸写了，你说怎么样？”
　　“天呐，多老土啊。”
　　“怎么老土了？你没听那句话么，从前车马慢，一生只能爱一个人。”
　　“好酸，牛皮纸听了都想报警。”
　　......
　　于舒言触碰到钥匙串的手指收了回来，像是不由自主地，专心偷听着那两个女生的秘密。
　　她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听到江予归的名字。就像那个女生问的，他这么有名么？
　　但终究觉得不道德，她还是转身走开了。
　　从精品店出去的时候，曾萍和于佳乐也正好从专卖店走出来。
　　于佳乐的手上提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白色购物袋，上面有个偏光的iphone logo，买好了。
　　曾萍看到两个女儿站在一起，但于舒言手上空空，本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也给她买身衣服。
　　但于佳乐拉着母亲说赶紧回去她要学习了，于是曾萍带着她们出了商场。
　　上了地铁，闲坐无事，于佳乐便迫不及待地将包装盒拆开。
　　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镜面亮泽，清楚地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于舒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欣喜地摆弄着新手机。
　　想到刚才在精品店听到的对话，她身子往于佳乐那边挪了挪，试探着问道：“姐，你听说过我们班的江予归么？”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就是想问问看，看高三的知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那么有名。
　　没想到于佳乐脱口而出：“当然了，他军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于佳乐说完顿住，转头审视般盯着她看了片刻，冷哼一声：“跟你一个班的？这么幸运？但你还是别妄想打他主意了。”
　　于舒言蓦地被这么一说，反而窘迫起来。
　　她并没有这个心思......
　　于佳乐转回头不再跟她闲聊，重新按亮手机屏幕操作起来，扔下一句：“任何人都靠不住，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回到家里，于佳乐兴冲冲地将新手机放进房里，也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将自己的旧手机给了于舒言。
　　是oppo两年前的型号，于佳乐刚上高一的时候买的。虽然机型是旧的，但整体没什么划痕，看起来还算不错。
　　于舒言开机，主页跳出来，她试着用了下。
　　其实之前一个人还在老家的时候，曾萍给了她一个旧手机方便联系。她也注册过微信和□□，但是用得并不多，平日里大多是用来检索资料。
　　在网页上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突然想到佟可可说的学校论坛的事，她搜索了清远市撷秀一中。
　　这是她第一次进学校论坛。
　　许是周末的缘故，里面活跃人数不少，最新回复的帖子显示是两秒前。
　　往下滑动，帖子主题乱七八糟，学校的、家里的、生活上的大大小小事都有人发。
　　“咸鱼大集合，大家有什么不用的衣服鞋子教辅化妆品都拿来卖呀~”
　　“李涛，咱们学校物理教得最好的是不是梁亮？”
　　“学校东面围墙墙体转头松动了，请校方关注一下。”
　　“高考最后三个月提分60大家说有可能么？”
　　......
　　太多太杂了。
　　她想了想，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江予归”几个字。
　　几秒后，新的页面出现了。
　　她吃惊地看到，竟然有几十页的帖子。
　　他进校也就半年而已啊。
　　按照时间排序，第一个帖子是【这届新生有个叫江予归的弟弟你们看到了么】。
　　她点进去，看到主题帖内容：
　　“今天看到操场新高一的在军训，有一个子很高皮肤也白的男生在换水，手臂肌肉也太有力了！姐姐已经在撷秀一中扫了三年的操场了，心已经像落叶一样枯萎了，但没想到今天还是被男色蛊惑住了。
　　ps. 教官是我们当年的教官，所以才问到姓名。
　　弟弟美照镇楼（离得远像素渣，但凑合着看）”
　　但是那些照片不知道是因为时间太久图床过期了，还是被人为删除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加左上角一个叉。
　　于舒言没由来地生出一丝遗憾。
　　她还挺想看看江予归穿迷彩军服的样子的。
　　一楼：【啊啊啊，好帅，我疯了！！！】
　　二楼：【弟弟杀我！】
　　三楼：【姨已经62岁了，高中也读了百八十遍了，现在考0分都心如止水了，但看到弟弟的照片还是会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不敢说话。】
　　四楼：【你们这些为老不尊的学姐，礼仪呢，矜持呢，哪个班的呢。】
　　五楼：【弟弟等我，我这就去高一复读！！】
　　六楼：【弟弟太小，姐姐要考大学了，等不起了。】
　　七楼：【嘻嘻，你确定他小？我怎么觉得不小，嘻嘻嘻......】
　　八楼：【楼上？？】
　　九楼：【楼上？？？（其实我也......】
　　十楼：【不敢说话，怕被封号。】
　　十一楼：【一进来就被苦茶籽绊倒了。】
　　......
　　五百二十楼：【挖坟，哈哈哈，没想到我们年级级草这么早就被发现了。】
　　五百二十一楼：【我是开学就看到过这个帖子，当时不敢说话，惊叹于我们撷秀的校风开放。】
　　五百二十二楼：【这帖子竟然还在呢！】
　　五百二十三楼：【高一妹妹们都冲上去一堆了，你们这些老学姐竟然只在这里口嗨？？】
　　......
　　于舒言看得有些羞涩，没有再继续浏览其他帖子就退了出去。
　　用手机定了闹钟，就睡下了。
　　第二天六点半，闹钟响起，她爬起来关闭。
　　窗外还是黑漆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气。她打了个冷颤，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摇晃了两下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后，她将被子上搭着的毛衣抓紧了被窝里，缩着身子穿上后，又将棉裤套上，然后就下了床。
　　她今天要早点到教室，因为轮到她值日。
　　到达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她放下书包就去拿扫把。
　　从前往后一排一排地打扫，她做得很认真，连每个座位的椅子腿都会抬起来，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到最后一排。
　　这一排的桌子没有对齐，她将扫帚暂靠在墙上，搬动着调整了一下。
　　扫过其中一个桌面上随意放着的两本书时，瞥见“江予归”三个字。
　　字迹潦草，挥洒自如。
　　这是他的座位。
　　出乎意料的是，江予归的座位倒是很干净。
　　椅子下面没有像一般男生那样散落着废纸屑或是卫生纸。
　　因为弯腰扫地的动作，瞥见他抽屉里有几本练习册和课本，东西不多，但码放得算是整齐。
　　跟他平时那副懒散恣意的样子倒是不一样。
　　起身时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抽屉里有几封信件。
　　从信封颜色来看，应该是女生送的。
　　信封完好，没有拆开。或许是很早来教室偷偷塞进去的，或者是让他朋友帮忙放进去的。
　　意识到自己偷窥得太过分了，她急忙往地上扫了两下，然后去下一个座位。
　　将整个教室打扫完毕时，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了。早到的人部分开始了晨读，部分忙着赶作业，还有的在座位上闲聊，逐渐开始喧嚣起来。
　　于舒言拿着簸箕走到教室后角，将垃圾往纸篓里倒。
　　这时，后门开了，进来了几个男生，在最后一排坐下。
　　江予归从抽屉里拿课本，一个信封跟着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他看到后，皱了下眉。
　　前座的梁渝眼疾手快捡了起来，似乎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哟，这又是哪个姑娘送的啊~~”
　　江予归没接话，弯腰往抽屉里看了看，从里面掏出另外五六封。
　　“我靠，这么多啊！”梁渝惊呼。
　　江予归本来脸色不是很好，闻言却挑了下眉。
　　他闲闲地掠了梁渝一眼，拖长了“嗯？”的尾音，语气欠欠的：“怎么，难道你没有么？”


第6章 月考
　　“......草！”
　　梁渝怒了。
　　明明每次这家伙收到都嫌烦，但还是要顺带戳伤一下他这个当了十多年寡王的心。
　　“兄弟们，干他！”
　　周围被他“是个男生应该都能收到吧”的态度伤到的男生纷纷一跃而起，扑向他，八九个男生打闹成一团。
　　于舒言刚摆整齐的桌子被推拉得错乱，椅子也被踢得七零八落，摩擦地面发出滋啦的杂音。
　　她听到人群中江予归笑声轻忽，显得吊儿郎当又不正经。
　　男生还在闹腾着，邓维已经走进了教室。
　　看到后面那一堆乌泱泱的人，眉头拧成一团，用课本用力拍了几下讲台。
　　“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都高中啦，还玩！赶快回自己座位坐好，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于舒言急忙将垃圾篓摆放好，回到了座位上。
　　最后一排的男生也散开，重新将桌子拉回原位。
　　邓维清了清嗓子，便在班级宣布两周后会进行本学期第一次月考的事。
　　这个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教室一团静默，随即又炸开了锅。
　　大家没有防备第一场考试来得这么快。
　　邓维在讲台上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你们都是身经百战的人了，怎么对考试反应还这么大呢？平时学得扎实，就怎么考都不怕。你们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后面有个男生就积极响应：“是！”
　　“靠，梁渝你要不要脸？”卢一聪的声音，“绝交吧，这种马屁都能拍，以后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卢一聪！”邓维在讲台上呵斥了他一句，瞪他一眼后又转向他旁边，“所以我们的基础做题量最好要保证多少？”
　　江予归面不改色：“500。”
　　卢一聪：“......”
　　都是些马屁精！
　　就剩他一人铁骨铮铮。
　　邓维满意点点头，继续道：“题海战术是有用的，练的就是一个手感。比如你考前做够100道题，考场上就能做对十道；如果考前做了500道题，考场上就能做对五十道，不就所有题都会了么？”
　　于舒言在座位上认真地听着，并在纸上记下这个数字。
　　500。
　　佟可可凑过来瞄了一眼，迷惑：“你记这个做什么？”
　　于舒言没做声。
　　“所以你还真打算按照这个数量来啊？”佟可可不可置信。
　　“我觉得好像有道理。”于舒言老实道。
　　“......”佟可可沉默了两秒，噗嗤笑出来，“你听江予归那家伙胡扯！他做个屁的500题！你还真想照做啊，我的妈呀，哈哈哈哈，你也太乖了吧。”
　　于舒言抿了下唇，没有反驳。
　　她没有轻信谁，也跟那个江予归无关，她只是觉得题海战数论好像有些道理。
　　佟可可乐了一阵后，似乎被于舒言的一本正经感染了。她也认真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看，笑意逐渐收拢。
　　她握了握拳：“行吧，为了我和我以后的八个男模，我要跟你一起努力！！”
　　于是，吃完晚饭后，于舒言提出要去书店看看习题册，佟可可也跟去了。
　　到达时书店里已经被学生们围拥得水泄不通，看得出来，被月考通知吓到的人不少。
　　佟可可一眼看到卢一聪也在里面，忙拉着于舒言挤过去。
　　“哎，你在这儿干嘛呢？”佟可可拍他的后背。
　　“买书啊。”卢一聪一副她问了句废话的表情，“不然来吃屎啊？”
　　“......”
　　佟可可一时竟被他问住了。
　　于舒言往书架上一看，却见这一片并不是教辅，而是各种各样的字帖。
　　卢一聪手上拿的是一本《田英章教你写一手好字》，练习钢笔字的。
　　佟可可也注意到了，点了点那本字帖封面：“你要买这个？”
　　“对。我算了下，每天写他个五六张，月考前正好能写完。”
　　佟可可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时间这么紧，你还有功夫练字啊？！”
　　卢一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骄傲：“这是江哥今天刚告诉我的高分秘诀。”
　　“江予归让你练的？他说什么你就听呐。”
　　于舒言在旁边听着，突然意识到，这些男生虽然平时互坑互损，但其实还挺把江予归的话当回事的。
　　“你懂个毛线。”卢一聪一脸嫌弃瞥了佟可可一眼，一本正经宣传道，“练字好处多得数不胜数，字迹工整，卷面干净，改卷老师看着心情一好，没做出来的题都能给你两分。”
　　佟可可不为所动，一针见血：“我看江予归是为了让你安静点别去烦他吧？”
　　“......”
　　卢一聪思考了两秒，坦然接受：“可能也带点儿这个因素吧。”
　　“主要是这个原因吧。”
　　“......”
　　但最后，卢一聪还是抱着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宝贝秘籍，乐得屁颠屁颠地去付钱了。
　　于舒言也和佟可可一起挑选了数学和理综两本习题册，然后回了教室。
　　从后门进来的时候，路过最后一排的座位。
　　于舒言瞥见，江予归正趴在座位上睡觉，而旁边的卢一聪已经开始对着字帖练起来了。
　　看起来有模有样，也不到处东游西逛地闹腾了。
　　连带着整个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两周就这样迅速过去，周四周五两天是考试日。
　　考试当天，于舒言一早来到考场。
　　里面只坐了一小半的人，有的抓紧最后时间站在教室外面翻翻看看，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于舒言按照桌面左上角贴的考号和姓名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刚将文具袋和草稿纸放到桌上，不经意间扫到前一个位子上的姓名，江予归。
　　手上动作一滞。
　　她抿了下唇，莫名其妙地想到，不知道他考试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开始吃炒米粉。
　　思考了一会儿，她将桌子往后拉了拉，又将椅子跟着往后挪。
　　过了几秒，不放心，又往后拉了一些。
　　再次挪动椅子的时候，忽然“哐”的一声，撞上了后排的桌子。
　　“哎哟，干嘛呀——”
　　后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女生。
　　于舒言忙回头，见后座是同班的一个女生，陈卫霞。
　　她记得，这个女生经常跟宋晓茵手挽手走一块。
　　但她的长相却远不如她闺蜜，偏刻薄，此刻表情皱起，更显得两颊颧骨更为突出。
　　皮肤偏黑，因此能明显看出悄悄涂了层口红，只是拔干了。
　　她说话的时候，于舒言能看到她嘴唇上浮起来的干皮。
　　“我的笔都被你撞掉了，到时候写不出来了可怎么办？”
　　“抱歉，我没注意到。”于舒言道了歉。
　　但陈卫霞并不打算善罢甘休，仍继续：“顾前不顾后的，有没有长眼——”
　　突然，她的声音止住了。
　　于舒言听到前面座位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转回头，看见江予归到了。
　　他将椅子往外勾了下才坐下，一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另一条放在外面。
　　而后随手将一只黑色签字笔和一只涂卡铅笔放到桌上。
　　他就带了这两样东西。
　　陈卫霞也不找于舒言麻烦了，干脆越过她冲江予归叫道：“哎，班长！”
　　江予归回头。
　　“你说这次考试是什么难度呀？”陈卫霞探身向前，声音也软腻了不少，“万一我都不会做怎么办呀？”
　　江予归见她并没有正事，眼皮没表情地往下一敛，打算转回去。
　　“哎哎哎，真的真的。”陈卫霞急忙叫住他，显出认真的神色，“万一卷子发下来，发现题真的很难怎么办啊？”
　　江予归语气不咸不淡：“我一般都当场把眼睛戳瞎，这样就发现不了了。”
　　“......”
　　陈卫霞自讨了个没趣，脸上讪讪的。
　　于舒言全程隔在两人之间，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又强行止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察觉到，江予归对宋晓茵和对陈卫霞的态度好像还是有些微的差别。
　　这时，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袋走了进来。
　　站在外面的同学也纷纷将手上的资料塞进书包，进来在各自座位上坐好。
　　一张张试卷发下来，考场顿时就安静了。
　　大家都埋头写起来，只剩下笔尖的刷刷声。
　　于舒言浏览了一下试卷，难度确实不小，提笔开始写了起来。
　　往后翻试卷的时候不经意一抬头，看到前排的江予归竟然规规矩矩地待在座位上，腿已经收了回来，方方正正地并拢在桌子底下。
　　头埋下，能看到脖颈处的短茬黑发。
　　他正低头认真地写写划划，全然没有一贯散漫的样子。
　　不知怎的，好像有种异样的感觉。
　　觉得认真的江予归，莫名的撩。
　　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哗啦一声，将她的卷子掀起一角。
　　于舒言急忙按住，也回过神。
　　她没有再耽误时间，收回视线重新聚焦于自己的试卷上。
　　两个半小时后，铃声响起。
　　第一场数学考试结束。
　　试卷很快被监考老师收走，于舒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让她最头疼的一科结束了。
　　随着监考老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教室里顿时吵闹起来。
　　不少同学都转身跟周围的同学聊了起来，交换得出的答案。
　　陈卫霞从座位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正巧看到于舒言回头，便随口问她：“哎，你最后那道大题答案多少？”
　　于舒言诚实答：“我最后一问没做出来。”
　　“那倒数第二问呢？”陈卫霞也没做出来最后一问。
　　“2πr。”
　　陈卫霞神色一变：“啊，我是4πr。”
　　于舒言也有些慌。这一问可是8分。
　　陈卫霞：“怎么可能是2？我可是算了两遍的。”
　　于舒言默默回想解题过程，思考其中有没有纰漏。
　　陈卫霞仍在哪儿吵吵嚷嚷：“你确定你算对了么？你没有看错条件吧？你算完之后检查过么？还是你记错了？”
　　正当这时，前座江予归蹙眉转身，淡淡开口：“于舒言是对的。”
　　于舒言意外，将信将疑地看向他。
　　但江予归没有再解释什么，很快又转了回去。
　　只是陈卫霞噤了声。
　　考试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两天半结束仿佛就在一眨眼之间。
　　卷子改得很快，周五考完试，周一成绩就已经全部出来了。
　　走廊上的宣传栏里甚至将排名都张贴了出来。
　　除了年级总排前十名被用红纸黑字标识出来以外，其余的就在一长串的表格上，密密麻麻延伸到三四个宣传栏开外。
　　一下课，宣传栏前被去看成绩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佟可可拉着于舒言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儿里挤，正好撞上从里面挤出来的卢一聪。
　　他面露喜色，还没等佟可可问就先说了：“我排年级470名！”
　　佟可可哟了一声，确实比以前好很多。
　　“练字有用！太有用了！”卢一聪往外走了两步给佟可可和于舒言腾地钻进去，边走边嘟嘟囔囔道，“我还以为江予归那家伙又耍我呢。”
　　江予归。
　　卢一聪道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于舒言正好仰头，正对上红榜上排在第一的那三个字。
　　那里赫然写着江予归的名字。
　　她眼睛睁了睁，再次确认了一遍。
　　没有错。
　　11班，江予归，年级第一。


第7章 成绩
　　耳边卢一聪兴奋得一直在聒噪：“我要坚持练下去，为了感谢我的好兄弟，江予归死后他的墓志铭就包在我身上了。”
　　佟可可无语：“......你好兄弟知道你这么感人么？”
　　“他同意了，但说我不能吃他贡品。”
　　佟可可：“......”
　　这是什么催人泪下的神仙友情。
　　于舒言没有加入两人的闲聊，视线一直盯在宣传栏最上方，愣着神，肩膀被挤来挤去的同学撞了两下也浑然不觉。
　　周围吵吵嚷嚷，每个人都在谈论分数，排名。
　　各种数字。
　　但没有一个数字能比得上那个“一”。
　　原来他成绩这么好！
　　于舒言吃惊又诧异，反复看了几遍才终于确信。
　　她转身示意了一下佟可可，指了指最顶上江予归的名字。
　　她的语气尽量显得自然：“江予归...好厉害。”
　　但佟可可就瞟了一眼，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能有多厉害？不就是考了个第一，又不是会喷火。”
　　“......”
　　“正常，上学期期末也是，而且他中考本来就是第一考进来的。”佟可可边说边继续在下面的表格上寻找，拉扯了她一下，“看到你的了，舒言。”
　　于舒言顺着佟可可的手势看过去，看到纸上自己的名字。
　　11班，于舒言，年级排名580。
　　撷秀一中高一年级一共1132人。
　　视线又往上移，一路升到最上方。
　　短短不过一米远的距离，却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山人海。
　　而她竟然会以为，他是花钱进来的特招生。
　　但实际上，严格来说，她才是特招进来的。
　　自己这样的成绩，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别人？
　　回到教室的时候，每个人的座位上已经发下来了各科试卷。
　　于舒言拿起数学卷子，看到最后一题的第二小问。
　　确实，正确答案是2πr。
　　她数学成绩并不算好，很侥幸做对了这一题。
　　她想到江予归的排名，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他会那么自信。
　　他没有说，我跟她答案一样。而是直接说，于舒言是对的。
　　因为跟他一样的答案，就是正确的。
　　快放学的时候，成绩单也发了下来。
　　每人一张A4纸，上面有详细的各科成绩和排名。
　　于舒言拿在手里，认真地看了两遍，然后折叠起来收进书包里。
　　同时，邓维在又来宣布了周三下午开家长会的事。
　　晚上回到家，于佳乐已经早到了。
　　她和曾萍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张纸在讨论着什么。
　　于舒言缓缓走了过去，看清那张纸上写着“撷秀一中高三第一次模拟高考成绩单”。
　　是于佳乐的一模成绩。
　　差不多跟她的月考在同一时间进行。
　　于舒言站在一边踌躇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自己的排名。
　　之前在老家读书的时候，她的成绩虽然说不上出类拔萃，但都保持在年级前50。
　　到了这里后难度一上去，加上身边的同学更优秀了，一下子掉了一大截。
　　曾萍一扭头看到她，第一句话便问起她的月考成绩：“舒言，你上次月考成绩应该下来了吧？佳乐的都出来了。”
　　于舒言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成绩单递了过去。
　　曾萍接过去，眯着眼从上移到下，明显不满地啧了一声。
　　“我这次，理综和历史考得不太好......”于舒言分析着自己的成绩。
　　还没说完曾萍便打断了她：“那也不能这么低吧，你这段时间上课到底有没有好好听讲啊？听佳乐说你们撷秀的老师配置都很好的，你看你姐姐从老家那边过来也没说成绩往下掉这么一大截啊。”
　　曾萍目光锐利，从成绩单移到她的脸上，像是想从她这里探询出成绩下降的原因。
　　于舒言被母亲看得莫名心虚，明明她在学校的每一分钟都认认真真，却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般。
　　她不知道从何辩解，只得小声答了一句：“我上课有好好听讲。”
　　曾萍鼻腔里发出一声哼，放下她的成绩单，又拿起刚才于佳乐的那张继续看起来。
　　于舒言又在旁边干站了一会儿，咬咬牙，还是说出来：“妈，我们周三、下午要开家长会......”
　　“周三下午？”曾萍还没说话，于佳乐就叫了起来，“我的家长会也是周三下午，我刚跟妈说完。”
　　于舒言下意识啊了一声：“那怎么办？”
　　她成绩下降得厉害，很想母亲去找老师谈谈。
　　曾萍皱着眉，也有些为难。
　　于富这段时间又跟着包工头入驻了一个新工地，基本上连轴转，连家都没空回，肯定只有她请假去参加。
　　但一个人又不可能分身去两处班级。
　　“妈，我都要高考了。而且这次我也没考好，都掉出年级前20了。”于佳乐率先拉着曾萍的胳膊道，“要是这个节骨眼你都不去参加家长会，老师会怎么想啊，都不重视我了。”
　　于舒言听到于佳乐的排名，眉眼垂了垂。
　　“而且舒言才高一，也只是一次月考而已。以后期中什么的还有好多次家长会，也不急着这一次。”于佳乐继续在旁边劝说。
　　于舒言全程抿着嘴，没有争辩。
　　曾萍考虑了一下，似是觉得于佳乐说得有道理：“也对，高三毕竟急迫一些。”
　　她扭头对于舒言道：“我这次先去你姐姐那里，回头跟你班主任打个电话，问一下你究竟是什么情况，怎么转过来掉这么多。”
　　于舒言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浓墨似的乌云一点一点漫过月亮。
　　于舒言已经在书桌前做了两个小时的练习题了。
　　她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决定去洗漱。
　　从卫生间出来时，路过父母的房间，隐约听到说话声，脚下步伐不由自主放慢。
　　“去一个不去另一个的，孩子心里多不好受。”是于富的声音。
　　“那能怎么办，有本事你回来？还怨起我来了，我还能分身啊！”曾萍炸锅的音量穿透着单薄的木板门。
　　“没有怨你，我只是建议轮流着来。以前初中每次家长会有冲突，你总是去佳乐那里，舒言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觉得我们偏心。”
　　“偏心？！就为她转过来上学的事，我们当初操心还少了？当时舒言成绩够不上撷秀，不是我拉下个脸子去求的我那远房二叔走对口支援名额的？我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高档补品，不是一盒一盒提到那个什么局长家里去？”
　　于富没有接话，像是无法反驳。
　　“话说回来，公平来说，佳乐本来成绩就比舒言好太多，又是高三了，我不该重视么？我还奇怪呢，就早出生两年，怎么智力差别这么大！”
　　......
　　入春了，夜风依旧寒冷，吹得身上也发凉。
　　于舒言紧了紧厚棉衣，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门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恰好将书桌上的习题册吹得翻了一页。
　　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于舒言看过去，那是上次月考前在学校里面的书店买的，她已经快做完了。
　　但是做了500道题，还是没能做出多少道试卷上的题。
　　可能她，确实比较笨吧。
　　周三，校门从下午五点起对外开放，车流涌动，一波接一波的人群进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安排了自习，还没结束的时候，外面走廊就已经站了不少等待的家长了。
　　佟可可已经无心做作业了，坐立不安地朝着窗外望：“也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来......舒言，你妈妈到了么？”
　　于舒言盯着手上的课本，语气平静：“我妈妈不来。”
　　“啊，为什么？”佟可可猛地转回头。
　　“她要去参加我姐姐的家长会，高三那边。”
　　“你姐姐？亲姐姐？也在这里？”
　　“嗯。”于舒言略偏了下头，看她，“叫于佳乐，你听说过么？”
　　佟可可想了想，问：“做过什么晚会主持之类的么？如果有的话我或许见过。”
　　于舒言摇摇头，于佳乐是不会参加这些活动的。她在家里说过，这些活动高考又不加分，纯粹是浪费时间。
　　似乎见于舒言情绪有些低沉，佟可可安慰道：“不过没事啦，其实每次家长会老邓说的都是那些内容，我都会背了，你要真想听我现在就可以背给你听。”
　　于舒言对她浅浅笑了笑，又继续低头看书了。
　　下课铃响后，教室里的同学出去了大半，去跟父母汇合。
　　走廊上三三两两地站着学生家长，有跟自家孩子待在一起的，也有围成圈聚在一起聊天的。
　　还有不少家长已经进了教室，寻找孩子的座位坐下。
　　于舒言走出教室腾地方，但走廊闹哄哄的，她在哪里也不是。干脆往楼梯口走去，打算出去逛一圈。
　　教学区东侧是运动场，场外围有一圈植被。
　　已经开春了，地上的浅草铺了一层新绿，两旁的树木也开始抽芽。
　　不知不觉间，于舒言就走到草地最外围一处僻静的角落里。
　　再往外走就是学校的围墙了。
　　她打算返回去。
　　正准备转身，突然，看到江予归的身影。
　　身形修长，倚靠在灰砖上。
　　她差点儿没认出来。
　　今天他整体都跟往常不一样，身上竟然老实地穿了春季校服外套，校徽端端正正地别在左胸口，拉链也规规矩矩地拉到领口处。
　　在一片绿茵间，气质落拓而清冷。
　　下一秒，又听到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还有一些凌乱的脚步声。
　　她这才注意到，在江予归的身后不远处，一帮男生正结伴翻墙出去，其中一个还挂在墙上蹬着两条腿。
　　撷秀一中是严令禁止上课期间出校门的，但于舒言知道他们出去干什么。
　　附近开了家网吧，他们大课间吃完饭就会去那里上网玩游戏，有时候晚自习都不回来。
　　那些男生都老实地穿着校服，翻着墙。
　　像是给了家长会面子，但并不多。
　　江予归的校服最为规整，如果不是其中一员，看起来确实像个根正苗红的好学生。
　　他悠悠闲闲地站在旁边看那些兄弟们，还会顺手帮□□型和动作比较笨重的人，耐心等着他们一个个都顺利出去。
　　转眼间，最后一个已经翻完了，江予归直起身，也伸手搭上了围墙——
　　这时，他不经意间回了下头，正好与于舒言的视线对撞上。
　　动作随之定住，眉心皱起。
　　于舒言一惊，糟了！


第8章 糖果
　　江予归翻墙的动作停顿下来，松开握住围墙边沿的手。
　　于舒言心脏一紧，随即惴惴不安地跳动，局促到脸上表情也僵住了。
　　她暗自责备自己不该东张西望的，怎么没有赶紧走开。
　　这下好了，看到了不该看的，还被别人看到了。
　　想要转身跑开，腿却像是凝固住了一般。
　　于舒言呆立在原地，看着他一点点朝她走近，掠过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片刻，江予归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单手揣在裤子口袋里，朝她淡淡一笑：“想跟我们一块出去？”
　　于舒言吃惊地张口，她没料到江予归会对她发出邀请。刚才那拨人全是男生，没有一个女生。
　　“想么？”江予归又问了一遍。
　　于舒言这才回过神，猛地摇摇头。
　　她不会翻墙，她也不出去，她不想违反校规，她害怕被请家长。
　　“那就替我们保密。”江予归道。
　　于舒言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她会的。
　　她什么都没看到。
　　江予归见她一副听话的小白兔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舌尖顶了下侧脸，想了想，又道：“你想吃什么，我可以你给带。”
　　于舒言视线垂下，没与他对视，只盯着他脚下那片草地，还有他那双白色的限量款球鞋，再次摇头：“我没有想吃的，不用......”
　　“行，那我看着给你买吧。”
　　说完江予归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转头重新往围墙那边走去。
　　于舒言抬头，只看到他踏入草丛中的清瘦背影，还有他扬起来朝她随意挥了一下的手臂，随后袖口露出的那一节手腕搭在了围墙上，撑着向上一跃。
　　江予归翻墙的身手矫健又熟练，很快便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于舒言紧握着的手渐渐松开，默默转身朝着运动场的方向走去。
　　她打算去操场上走几圈打发时间。
　　撷秀一中时间抓得紧，家长会占用了大课间和第一节 晚自习，但二三节晚自习照常上。
　　于舒言在操场消磨了一个小时，回到教学区的时候，家长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
　　她在走廊望了两眼，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努力克制了内心的失望，她进了教室。
　　走向座位的时候，她脚步一顿，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袋糖果。
　　没错，是一袋糖果。
　　新的。
　　包装上面印的图案是某部言情小说的周边彩绘，里面每一颗糖果的彩纸上都是那部小说里的一个人物。
　　这部小说最近大火，几乎每个班都有大把的女生在追。一本实体书在班里传来传去，书页都翻得卷了边儿了。
　　有几次，她看到佟可可晚自习的时候也在桌下面偷偷看。
　　这个糖也很出名，是官方和某零食知名品牌的合作款。
　　班上好几个女生都在收集里面的糖果彩纸，说是要集齐每一个人物。因为价格并不便宜，所以经常两三个人合伙收集。
　　于舒言看着那袋糖果发愣，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往江予归的座位看过去。
　　是空的，但他的校服外套却搭在椅子上。
　　他们是已经回来了么？这次没有翘晚自习去上网？
　　所以，这，是他送的么？
　　她想起刚才江予归说的，我看着给你买吧。
　　她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了。
　　他这样的人，封口方式竟然是用糖果。
　　他竟然知道女生最近流行什么，而且真的会去买这么少女心的东西。
　　她想了一下，实在想象不出他在一众男生诡异的目光里，去商店拿了这么一袋花花绿绿的糖果出来的样子。
　　她只是发现，好像江予归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高冷。
　　正思忖着，佟可可从她背后走了过来。
　　她刚才去校门口送了下自己的母亲，顺便被唠叨了一番。
　　看到于舒言桌上的糖，她的烦恼一抛脑后，叫了起来：“呀，别人送的？”
　　于舒言没答话，还在盯着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发呆。
　　佟可可看她怔怔的样子，拿起那包糖在手上观赏了一番，又对她打趣：“该不会哪个男生吧？哟，你才来多就就被咱们学校的男生盯上啦。”
　　于舒言这才反应过来，忽地心里有些慌乱，把糖从她手里拿了过来。坐下，收进了抽屉里，含含糊糊应道：“没有，不是的。”
　　“你知道是哪来的？”佟可可从她身后进了自己里面的位子。
　　“不、不知道......”
　　“肯定是哪个男生送的。真傻，送这么贵的东西也不留个名字，这样谁知道是谁送的呢。”
　　“不是，肯定不是男生。”于舒言立马否定了。她不想让人知道是江予归给她的，怕生出麻烦。
　　“你怎么就确定不是？”佟可可盯着她。
　　“真的不是。”于舒言不擅长说谎，只能苍白地掩饰。
　　“嗐，你就是太没自信了。我觉得就是。”
　　于舒言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在桌上摊开，做出准备晚自习的样子。
　　她低头看著书，额前的齐刘海垂了下来，将游移不定的眼神掩藏在厚而黑的头发底下。
　　忽然，佟可可伸手过去，趁她没注意掀起了她的刘海：“你看，其实你长得很漂亮嘛，你的颜值都被刘海封印住了。”
　　于舒言整张脸小巧，且曲线柔和流畅，似是没有半点多余的赘肉。皮肤又白，显得很干净。
　　掀起了厚重的刘海后，显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一双小兔眼也瞬间大了一倍，眼仁清透得出奇。
　　佟可可赞了句：“标准的甜妹！”
　　佟可可的声音很大，周围有几个同学闻声看过来。
　　于舒言忙偏头躲开她的手，重新把刘海放了下来。紧接着用手指作梳子抓了几下，恢复了一贯的平整，挡住了额头。
　　她并不习惯把刘海掀上去，这是她的安全感。
　　铃声很快响起，晚自习开始了。
　　同学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作业开始做起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笔触声，和间或翻页的书声。
　　于舒言做完一张英语试卷后，将它放到左上方，准备拿物理书出来预习。
　　她手伸到抽屉里，拉开书包拉链。
　　刚拉了一半，突然滑落出来一袋东西。
　　是那包糖。
　　落到她腿上，外面的透明包装袋发出一声轻微的窸窣声。
　　于舒言缓缓捏住了包装袋的上沿。
　　她用余光扫视了圈周围，大家都在低头写作业，没有人注意到她这里。
　　舌尖触了下上颚，又舔了舔唇瓣。
　　没由来的，想不乖一次。
　　桌底下动作极慢极轻，撕开了包装袋的锯齿。
　　从里面拿出一颗糖，再撕开，用物理书遮挡住拿上来，迅速塞进了嘴里。
　　是薄荷味儿的。
　　很甜。
　　她将物理书摊开，从文具袋里抽出一只红笔，认真划了起来。
　　嘴里依旧含着那颗糖。
　　源源不断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点浸入整个口腔......
　　她好像也体会到了江予归翻墙时的快乐。
　　有种挣脱束缚的欢愉感。
　　晚上回到家里，于舒言又从书包里把那一袋糖果拿出来。
　　这才看清撕开的那一长条正好划过包装图案上那两个少男少女中间，将两人分开。
　　她有些懊恼，早知道低头瞄一眼了，或者从边角撕就好了。
　　她没有再另拿一颗来吃，她本来也不是喜欢吃甜食的人。
　　拉开书桌的抽屉，将那包糖整个放了进去，关上。
　　正巧这时，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舒言，出来吃点夜宵。”是于富的声音。
　　于舒言开门出去，餐桌上照例坐着于佳乐，已经在吃着一碗汤圆了。
　　今晚曾萍没有值晚班，也坐在桌前，手里也捧着一碗。
　　一家四口坐在一起，昏暗的日光灯下，边吃边聊着。
　　主要是曾萍在跟于富说话。
　　“王芸他们要搬回清远了，你听说么？”曾萍道。
　　于富憨憨笑两声：“我怎么会知道。”
　　“嘁，让你平时多跟老顾联系一下，你就磨磨唧唧地不肯。要是搞好关系，他们现在红红火火的，不也能分你点儿机会么？你就是太老实，所以现在还一个散活一个散活地接。”曾萍数落了一阵，才回到正题，“我前两天跟王芸打的电话，说是在看房子呢。他们之前昀廷上高中的时候就在清远，现在又打算搬回来住。”
　　“哦。”
　　“哦什么哦。人家以前跟我们一样，就住个筒子楼。现在回来看的房子都是别墅了，我听她说在看静水区的独栋呢。”
　　“静水区？”于舒言突然出声。
　　于富夫妇都意外看向她。
　　于舒言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吞吞吐吐问：“那个区，在哪里啊？”
　　“在城西静水森林湖公园那边，风景空气都一等一。现在上头不许在风景区里面修私人住宅了，只能买二手的，拿钱都不一定能买到。一栋值好几千万，还得看人卖不卖。”曾萍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羡慕。
　　“哦......”
　　于舒言搅动了一下手里的汤匙，看着碗里的米糊打着旋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
　　就是，不由自主地，很在意。


第9章 扫除
　　第二天早上，于舒言去学校，刚到走廊转角处，就看到佟可可站在那里，微张嘴，仰头往上望着。
　　于舒言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叫她，佟可可就看到了她。
　　“哎，舒言，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抱一下，我要去厕所。”
　　于舒言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抱着两件外套。
　　一黑一灰，比较宽大。看起来，像是男生的。
　　佟可可往上抬了抬下巴，于舒言跟着仰头，看到江予归和卢一聪两个人架着梯子在房檐处弄着什么。
　　她明白过来，是那两人的。
　　她还没答应，佟可可已经将衣服一股脑塞了过来。
　　“谢啦。”
　　说着她转身就往厕所冲了，看样子确实是很急了。
　　于舒言手里拿着那两件外套，站在刚才佟可可的地方。
　　她又抬头眯了眯眼，看清那两人是在清理墙角缝隙处的蜘蛛网。
　　这活说累不累，却也不轻松。
　　透过太阳照射下来的光束，能看到有尘土簌簌地落下来。
　　她能看到，江予归的肩头已经沾上了一些灰色。
　　两人各自分管一片，没一会，卢一聪先下来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看到于舒言一个人站在那里：“佟可可呢？”
　　“她去厕所了。”
　　“哦。”他说着伸手将自己的外套拿过去，“那谢啦。”
　　“没关系。”
　　卢一聪把外套穿上，也没跟她闲聊什么，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转眼间，于舒言手里就只剩下江予归的那一件了。
　　是一件黑色的夹克，廓形硬挺，明明没什么厚度，拿在手里仿佛有种温热感，不知道是不是残留的体温。
　　想到这里，她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好像更奇怪了。
　　连手指都有些僵硬，不听使唤。
　　终于，过了五分钟，江予归也从梯子上下来。
　　他拍了几下肩头的灰，回头看到于舒言，视线又落到她手里他的外套上。
　　于舒言脚趾动了动，浑身不自然起来。
　　他往她那边走了两步：“怎么是你帮我拿的？卢一聪呢？”
　　“他刚才去那边洗手去了，还没回来。”
　　江予归发出一声轻声的嘁，说了声“谢谢”，接过自己的外套。
　　“不是，这、这个应该我说......”于舒言想起昨天他给她带糖的事，她还没有说一声谢谢。
　　刚说出口，又想这会不会非常奇怪？
　　他给她封口费，她对他说谢谢。
　　果然，江予归没明白：“嗯？”
　　“就是，就是昨天，你不是帮我带那个，糖，其实不用的......”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她又窘迫起来。
　　江予归看了看她，问：“不好吃？”
　　“不是，好吃，就是——”
　　“那就好。”
　　江予归说完就往卫生间方向洗手去了。
　　剩下于舒言一个人站在原地。
　　虚抓了抓手指，手心已经空了。
　　没一会儿，走廊尽头出现佟可可和卢一聪的身影，两人一起回来了。
　　她欢快地跑向于舒言：“哎，衣服给江予归啦？”
　　“嗯。他已经弄完了。”
　　“哦，那就好。真不容易，弄得还挺干净。”佟可可往顶上看了眼。
　　“那是。”卢一聪立马应承。
　　“谁说你了？大部分都是江予归弄的吧，我来的时候你还在下面给人家抱衣服呢。”佟可可怼他。
　　“有区别么？他做就等于我做。”卢一聪理直气壮，“我们俩从小穿两条开裆裤长大。一起上学，作业合伙，除了媳妇，不分你我。”
　　此言一出，佟可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跟他斗嘴，而是拉着于舒言往教室里走了。
　　于舒言注意到，同桌的脸颊微微红了。
　　她换了个话题，问：“为什么一大早会打理那些蜘蛛网呢？”
　　“嗐，还能是为什么，因为下周一市里要来卫生检查，所以今天要大扫除。那些地方不容易够到，所以他们专程清理一下。剩下的其他地方，下午大课间每个人都要打扫呢。”
　　果然，下午大课间铃声一响，卫生委员便贴出了值日安排表。
　　佟可可率先挤过去看了眼，回头冲于舒言喊了声：“舒言，你是桂苑3栋，宿舍楼！”
　　于舒言眼睫不自觉眨了两下。
　　桂苑3栋，是男生宿舍楼。而且因为住校的人不多，整个撷秀一中就这一栋男生宿舍。
　　“你听到我跟你说的了么？你是桂苑3栋，可惜我被分到操场那边去了不能跟你一块。”佟可可转眼间已经挤出来了，凑到她面前，“而且你还跟宋晓茵和陈卫霞她们两个分到一块了，那俩可不是喜欢干活的主儿。”
　　于舒言没太大反应，只是哦了一声。
　　“你们这组分得也真是绝了，一个娇气的姐，一个搅屎的棍，一个省油的灯。”
　　“......”
　　于舒言也不知道她被划分成哪一个。
　　其实比起这个，她在想，会不会遇到正好回宿舍的江予归。
　　如果遇到了，她要不要，好好跟他说声谢谢？
　　大方一点，不再像刚才一样，吞吞吐吐的。
　　正想着，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陈卫霞和宋晓茵已经站在门口了，于舒言也急忙走过去。
　　三人一同走到桂苑3栋楼下。
　　陈卫霞率先提出：“我们分工吧，这样比较快。这栋楼一共9层，要不我们每人负责三层吧。这样也公平。”
　　“我都无所谓。”宋晓茵道。
　　“其实都差不多。”说着陈卫霞瞄了于舒言一眼，“要不，你7到9层？”
　　宿舍楼没有电梯，越往上意味着走的层数多，而且涮拖把也不方便。
　　看似公平，实则不公平。
　　于舒言不是不懂她这点小心思，但她没有计较：“好。”
　　三人散开后，她转身去一楼水池处涮好了拖把，便提着往上走了。
　　宿舍楼看起来没什么学生回来，楼梯间每一扇房门都紧闭着，安安静静的。
　　她的视线掠过一个个门牌号，不知道江予归住的是哪一间。
　　就这样一直走到最顶层，9楼。
　　她放下拖把，稍稍歇了歇，便弯腰拖起地来。
　　地面铺的是合成板防滑瓷砖，拖起来并不顺滑，但好在平时也就是学生走动，并不太脏。
　　过了没一会儿，于舒言听到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说笑声。
　　有男生的，也有女生的。
　　在这空旷的楼道间，很是清晰。
　　于舒言手上动作顿了下，直起身。
　　她认真倾听了会儿，能听出班里几个男生的声音。
　　但听不出来有没有江予归的。
　　他可能今天没有一块回宿舍，也可能没有开口说话。
　　陈卫霞的声音尖利，直直穿透到最顶层这边。
　　听起来，她在开玩笑地闹着让男生帮忙打扫卫生，帮她们把地拖了。语调音色跟那日在考场别无二致，软腻中带着撒娇的意味。
　　宋晓茵的声音倒是不明显，间或一两句。
　　没一会儿，又传来陈卫霞的笑声。
　　好像男生同意了。
　　随后便有拖把啪啪甩在地面和踢脚线上的响声，混杂着打趣声。
　　男生女生都在笑。
　　下面很热闹，而她这里很安静。
　　不过几层间隔，却是天壤之别。
　　没由来的，于舒言心里冒出一丝酸酸的滋味儿。
　　从小学起，每当那些男生向周围漂亮又开朗的女生献殷勤的时候，她都会被忽视掉。
　　记得有一次，一个男生给他们小组所有女生分了饼干，唯独没分给她。
　　就好像她并不站在那里，就好像她是透明的。
　　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有些局促。
　　她并不期待特权，她只是，不想被遗忘。
　　半晌，于舒言轻轻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太敏感。
　　她又往下走了两阶，湿润的拖把布条在浅米色瓷砖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梁渝把底下六层都拖完之后，陈卫霞便将拖把接了过去，笑盈盈道了谢，说这样就可以啦。
　　然后她便和宋晓茵收工下楼。
　　梁渝满意地拍拍手，转身朝楼梯上去。
　　江予归宿舍是302。一间房四张床，只住了江予归一个人，是班里男生们落脚聚会的绝佳阵地。
　　他到三楼的时候，意外看到江予归一人还没有进去。
　　此刻正站在宿舍门口，斜靠着门框玩手机。
　　梁渝走过去，正准备进去——
　　忽然，江予归一条长腿伸过来，横踩在对面门框处。
　　拦住了他。
　　梁渝不解。
　　这人刚才全程袖手旁观，对他去献殷勤一事不发一言，现在要秋后算账了？
　　该不会是因为他去帮了宋晓茵......
　　江予归手上仍操作不停，只略抬了下眼皮，瞟他：“帮楼上一块拖了。”
　　“我靠，为什么？！”梁渝大叫。
　　“多拖地，佛祖保佑你。”江予归语气闲闲。
　　“......”
　　“不帮都别帮，要帮一起帮。”江予归还是解释了句，“一块拖了。”
　　但梁渝不太想动了，不服气道：“你怎么不去？”
　　“我选前一种。”
　　“......”
　　江予归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那条腿丝毫没有放下来的趋势。
　　意思很明显了——谁开发，谁治理；谁开头，谁收尾。
　　八楼。
　　于舒言正埋头拖着地，突然，一双球鞋引入眼帘。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是班里一位男生，梁渝。
　　平日里，他是江予归那群男生一块逃课翻墙补觉的一员。
　　但此时只有他一个人，江予归并没有一起。
　　梁渝手伸过来：“拖把给我吧，剩下的我来帮你拖。”
　　于舒言怔愣住，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来帮她，忙推辞：“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我几下就拖完了。”
　　梁渝不由分说拿过于舒言手里的拖把，开始一层层往下走。
　　男生动作确实迅速，转眼间就已经拖完四五层台阶了。
　　于舒言得了空，甩甩手放松了下，又从楼梯间的空隙往下看了一眼。
　　楼道里没有江予归的身影，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一起回来。
　　眼看着梁渝快拖完一层了，她也跟着走下去两步。
　　两人在班里几乎毫无交集，她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帮忙，再次道了谢：“谢谢你，其实我可以自己完成的。”
　　梁渝摆摆手，满不在乎的样子：“没事啦，都是我们班女生嘛。”
　　说话间第8层已经拖完，拖把干了，他拎着拖把去一楼水池。
　　于舒言独自站在台阶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好像有一丝轻快感，不是因为有人帮自己干活，不是因为她得以偷懒。
　　而是——
　　第一次，她没有被忽视掉。


第10章 聚餐
　　梁渝拖地的时候，于舒言并没有闲着，她拿着抹布将栏杆全部擦了一遍。
　　终于，梁渝将上面三层拖完了。
　　于舒言对他道了谢，从他手里接过拖把，往一楼下去。
　　于舒言出楼栋的时候，意外发现宋晓茵两人竟然还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楼下。
　　见她走过来，宋晓茵没有动，陈卫霞上前一步率先跟她搭话：“于舒言，我们有个想法，不知道你赞不赞同。”
　　“什么想法？”于舒言不明所以。
　　陈卫霞偏头与宋晓茵对视了一眼，道：“刚才咱们班男生不是帮我们干活了么，我们请他们几个吃个饭，算是表示感谢，你觉得怎么样？”
　　于舒言犹豫了，因为一顿聚餐似乎要花掉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但是隐隐的，她内心深处又渴望融入这个班级。
　　这样勉强，到底应不应该？
　　陈卫霞见她没有立马答应，以为她不愿意，急忙又开口了：“哎呀，知恩图报嘛，你不要这么抠呀。反正你不也要吃晚饭的么。”
　　正巧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人回头，看到几个男生从楼里走出来。
　　于舒言惊讶地看到江予归也在其中。
　　原来他刚才也回宿舍了。
　　那他是去帮宋晓茵了么？
　　陈卫霞看到他们，顾不上劝说于舒言了，转忙上前跟他们说话：“嘿，我们一块吃个饭吧！我们请，谢谢你们今天的帮忙。”
　　她干脆自己就做主决定了。
　　“我靠！什么你们？”梁渝叫出声，“活都是我一个人干的，饭就均摊了？！”
　　卢一聪一把将他拽开：“吵个屁。没听鲁迅说么，如果你觉得在负重前行，那一定是有人骑你脖子上蹭吃蹭喝。”
　　“......”
　　闻言，于舒言眼睫动了两下。
　　原来今天只有梁渝帮她们三个人干活，也就是说，他一个人拖了一整栋楼。
　　江予归并没有动手。
　　“这有什么嘛，都是一个班的，碰到了就一起吃呗。”陈卫霞冲他撅了下嘴。
　　梁渝摆摆手，表示不说什么了。
　　宋晓茵站在一边全程没说话。
　　其他男生一时也没出声。
　　江予归倒是没推脱，迈步从一群人旁边走了过去：“那走吧。”
　　一行人，三女五男，一起朝着学校里面的一家餐厅走去。
　　这里环境好，色香味俱佳，比外面的大饭店也不逊色。但因为价格昂贵，加上吃点菜花时间，学生来得并不多。
　　门口处有个宣传立幅，上面是本周新推出的招牌菜。
　　贝蓉海参。388元一份。
　　“我靠，这么贵的菜拿到学校里面卖。”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句。
　　“学生怎么不配吃了？聪哥，你吃给他看。”
　　“多大坎过不去啊，要这么猛补。”
　　“什么坎？”有人没懂。
　　“海参补肾，嘿嘿......”
　　“哈哈哈，那必须分着吃，人人有份。”
　　几个男生吵闹成一团。
　　三个女生走在前面，已经率先进了餐厅。
　　离了一段距离，或许也是因为如此，男生们的言语有些肆无忌惮。
　　但实际上，听得真切。
　　于舒言本以为江予归不会接话，因为之前在楼道间他就没参与。
　　但没想到听到了他的声音，散漫中带着轻佻：“我需要么？刚才在宿舍没满足你们？”
　　“我靠！！！”
　　“咳咳咳。”
　　卢一聪反应最大：“你他妈少开这种玩笑，老子还是黄花大闺男，传出去名声不好。”
　　梁渝还惦记着刚才的仇：“反正我拖完地进去，看到你们都睡在他床上。”
　　“......”
　　于舒言脸上有点发红。
　　她很乖，但不代表她听不懂这些话。
　　她余光偷瞄了眼旁边的两人，陈卫霞倒是笑了，只有宋晓茵面色平静，像没听到一样。
　　进了餐厅里面，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圆桌坐下。
　　陈卫霞很积极地拿起桌中央的两份菜单，一份塞到宋晓茵手里，另一份自己看。
　　“晓茵，你喜欢吃什么，快点快点。”
　　宋晓茵浏览了一下，道：“其实我觉得这家味道一般，只有海鲜做得还不错。”
　　闻言，陈卫霞立刻就跟着附和：“好哇，你既然说喜欢海鲜，那我们就全点这个吧。我看这后面好像有虾有蛤蜊，然后再来些小菜之类的。”
　　其他人没出声，既没有应和，也没有反对。
　　于舒言抿了下唇，她不太喜欢海鲜，觉得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只是她不会说出来。
　　因为她的意见一向不重要。
　　她的喜好更不重要。
　　但江予归却倾身从邻桌另拿了一份菜单在手上，道：“要一道卤入味了的陈年鸡屁股。”
　　“......”
　　宋晓茵凝眸看了他几秒，眼里有说不出的意味。
　　江予归没看她。
　　气氛正有些僵持，旁边的服务生及时插了一句：“那个，不好意思，我们没有这道菜。”
　　“这样啊。”江予归语气淡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顺手将菜单递给了左边的于舒言，“那你点吧。”
　　于舒言手上蓦地多了一份菜单。
　　明明薄薄一层，却像是千斤重，沉甸甸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推托道：“我、你们点吧，我不知道。”
　　江予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吃什么，你不知道？”
　　话语一落，一桌男生都低低笑出声，有个男生模仿她刚才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哈哈哈哈”。
　　于舒言顿时窘迫异常，更局促了。
　　江予归没看其他人，语气难得板正，看着于舒言道：“别管他们，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于舒言闻言，低头仔细看了一遍菜单，指着上面的毛血旺：“那就，毛血旺，这个吧。”
　　同白白净净的外表不同，她的口味其实很重，嗜辣。
　　一说出口，于舒言就忐忑地观察了下周围男生们的反应，但没人提出反对意见，都默认她点了就算数。
　　她松了一口气，将菜单递给了旁边另一位男生。
　　那个男生接过去，迅速浏览了一番，指着菜单问服务生：“宫保鸡丁，这个有吧？”
　　“有的。”
　　“那就这个了。”
　　接着递给下一个，再下一个。
　　陈卫霞讪讪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吆喝着刚才那个吃海鲜的提议。
　　就这样，很自然地，变成了一桌人轮流点一个自己喜欢的菜。
　　最后轮到陈卫霞，她偷偷瞄了眼宋晓茵依旧不太好的脸色，还是顾忌情面点了个清炒蛤蜊。
　　看到宋晓茵已经将刚才手上的菜单放下了，没有要点菜的意思，又替她点了个龙井虾仁。
　　服务员站在旁边记录完毕后，再次逐一确认了下他们点的菜。
　　这时，梁渝突然插话：“确定不来个贝蓉海参补补？”
　　其他男生还没暧昧地笑开，江予归就给了他们一个略带警示意味的眼神，准备接话的人都噤了声。
　　于舒言发现，当着女生的面，他不会再说刚才那种话了。
　　梁渝也收敛起来，不再开这种玩笑，对服务员说了句：“够了，就这些。”
　　大概二十多分钟菜上来了，从摆盘到味道皆佳，绝大部分人都很满意。
　　一桌人大快朵颐，转眼间，菜只剩下一些碎屑，基本上都吃得差不多了。
　　于舒言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注意到身边的陈卫霞和宋晓茵都没有要去结账的意思，她拉开椅子站起身。
　　她不是不心疼钱，但她想言而有信。
　　听到声音，对面的卢一聪抬起头，对她摆摆手：“嗐，不用去，坐下吧。”
　　他好像猜到了于舒言要去做什么。
　　陈卫霞见状，抢先说：“应该的应该的，说了我们请嘛。舒言你先付，我们回头就把钱给你。”
　　于舒言没接话，直接朝着收银处走去。
　　收银台里面是一个小哥，于舒言对他指了指他们的桌子，表示想要结账了。
　　小哥在柜台里的屏幕上点了两下，又抬头道：“你好，同学，你们那桌已经付过了。”
　　“付过了？”于舒言吃惊。
　　正巧这时，江予归从后面的洗手池方向出来。
　　他看到于舒言站在收银台前，明白是怎么回事，跟她说了句她不用管。
　　于舒言觉得不好意思：“可是，说好是我们请的。”
　　怎么就变成他了？
　　这顿饭并不便宜，甚至对于学生党来说算是昂贵的。
　　“没事，我们的人比较多。”江予归道。
　　于舒言一时沉默了。
　　看样子，即便是她把钱给他，他也不会收下。
　　她猜想，只怕他在宿舍楼下答应的时候，就已经打算付钱了。
　　但即便是这样，在点单的时候他也没有为自己开个特权，甚至一样菜都没有点，反倒是让他们其他人各选了一种自己喜欢的。
　　这时，柜台小哥打破了安静：“同学，因为你们单次消费超过了500，我们这边有个活动，你们下次来可以在这五样菜品中任选一种免单。”
　　小哥热情地从柜台里拿出一份宣传单。
　　上面印着颜色鲜艳的几道菜品，斗大的字写着“免单回馈！！”。
　　于舒言自觉地往旁边退开一步，让江予归来选。
　　毕竟是人家出的钱。
　　江予归看到她的动作，问：“没有喜欢的？”
　　“不是，还是你选吧。”于舒言摆摆手。
　　江予归没有做无谓的推让，视线往宣传单上一扫，很干脆地指了其中一个：“这个吧。”
　　“好咧。”小哥拉开抽屉，从一摞卡片中抽出一张，“给，你们收好，下次来的时候出示一下，这道菜就免费了。”
　　江予归接过来。
　　于舒言见搞定了，正准备往桌子那边走。
　　忽然，江予归将卡片递到她面前。
　　“给你吧，你应该喜欢这道菜。”
　　“嗯？”
　　于舒言吃惊，刚想推辞，就听他说：“我不常来。”
　　“你也看到的。”江予归意有所指，“我们平时都翻墙出去吃。”
　　“......”
　　于舒言接了过来。
　　看到那张卡片上，他选择的菜品是川香冒菜。
　　她将卡片握在了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想到刚才他那句“你应该喜欢这道菜”。
　　刚才桌上一人一道菜，她点的是毛血旺。
　　她发现，江予归比她以为的，要细心。
　　她的喜欢，第一次被人注意到。


第11章 挡水
　　春日朝着三月中旬移动，天气渐暖，厚重的棉衣和外套都脱下了。
　　甚至不少男生已经穿上了单衣。
　　与此同时，于舒言也领到了自己的校服。
　　一共三套，夏季、秋季和运动服。
　　与老家的中学不同，无论是样式还是配色上，都显得时尚很多。
　　有制服有衬衣，还有短裙。
　　洗干净后的第二天，她便穿上了。
　　穿着和周围同学一样的衣服踏进校门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感觉自己真正成为撷秀的一员。
　　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班级走去，到教学楼下的时候，她意外看到了江予归的身影。
　　他身边没有那帮男生，而是一个人站在一楼的空地上。
　　侧影线条颀长，最重要的是，气质很绝。
　　她突然想到佟可可之前说的那句话，江予归这人就是有一副好皮囊，飞过的母蚊子都得停下来看他一眼。
　　已经入校一个月了，于舒言还是没有那个勇气与同学自然地打招呼。
　　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怯懦。
　　自己内心纠结了一阵，还是走了过去。
　　“你好......”她一开口就打了磕巴。
　　江予归闻声转头看向她。
　　于舒言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寒暄才合适：“早、早上——”
　　她还没有说完，忽然江予归神色一变，伸出手一把将她的胳膊拉住。
　　她惊了一跳，察觉一股强劲的力道让她的身子转了一个弧形，移到另一边。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
　　同时，因为惯性的原因，江予归身子倾斜到了刚才她所处的位置。
　　几乎就是瞬间，一盆水从上面倾倒了下来，哗啦一下水全部泼到了他的后背，连盆也顺势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而后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于舒言惊魂失魄，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什么。
　　等她的眼神重新聚焦的时候，看到江予归的头发和衣服已经被淋湿了。水滴从他湿漉漉的黑发上滴了下来，落到了肩膀，而他的后背处的衣服已经完全地贴到了身上。
　　他身上穿的是校服白衬衣，后背已经完全湿透，水迹蔓延到腰侧，那里也已经变成透明的一片，将内里的肌肤也显露了出来。
　　能隐隐看到他绷直的背脊，还有腰窝。
　　她发现，他好看的不只是脸......
　　于舒言耳朵蓦地红了，慌忙移开了视线。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衣，如果被水打湿的话......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江予归会突然拽她，将她扯离刚才的位置。
　　若不然，此刻浑身湿透的就是她了。
　　这时，江予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珠，蹙眉仰头看向楼上，眯了眯眼。
　　她也跟着抬头往上看，见三楼上走廊处探出了好几个脑袋，其中两名手上还拿着抹布。
　　应该是昨天大扫除没搞好在返工，洗抹布的水盆就这么放在了走廊的栏杆上，碰倒了砸下来。
　　上面的同学显然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急忙往下挥手，呼喊着道歉：“江哥，抱歉抱歉！”
　　有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应该是跑下来查看了。
　　江予归不再看楼上，将后背的衬衣衣角扯起一小段，双手卷起，拧出一些水。
　　随着这个动作，后背的肌肤直接露了一截出来，冷白的肤色上有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于舒言在一旁脸更红了，想说点什么，却又发不出声。
　　正尴尬之际，楼上的同学已经跑到了两人面前，对着江予归连声道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江哥，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叫那傻逼接盆水来，谁知道他妈的直接放栏杆上......”
　　看起来一群人都认识江予归，全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又是解释道歉又是保证不再犯又是骂班上那傻逼。
　　于舒言站在一边，就这样被自动隔绝在了外围。
　　她一声不语，在考虑，要不要就这么走开。
　　突然，江予归向于舒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也给人家道个歉。”
　　于舒言没想到他会猝不及防地将她也拉入其中，正怔愣着，就看到那几个男生转头看过来，开始连连向她致歉。
　　这阵仗让她吓了一跳，她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她又看了江予归一眼，见他已经将后背衬衣边缘放下来了。
　　浸了水的白色布料依旧有着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移开眼。
　　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于舒言走向自己的座位，见佟可可正猫着腰，头几乎快买到了抽屉里。
　　她拉开椅子，滋啦一声。佟可可像是被惊吓到的猫一样，身形猛地一抽，以迅雷之势将手上的什么东西塞进了抽屉里，用身子挡住。
　　这一系列动作让于舒言顿在原地，拉着椅背的手也停住了。
　　佟可可直起身，这才看到原来是于舒言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老邓呢。”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于舒言继续拉开椅子，坐下。
　　佟可可神神秘秘地往周围扫视了一眼，这才将抽屉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就在桌面下平移到她面前。
　　是一本杂志，还挺厚的精装纸面，看起来估计不便宜。
　　封面猛地引入眼帘，于舒言凝滞。
　　上面是一名性感开放的时尚女郎照片，身上的一袭轻薄白衣被风高高扬起。
　　说衣着暴露吧，关键部位都正好被布料遮蔽住；但说保守吧，大片胸膛和腿部的肌肤全部露了出来。
　　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和怪异感。
　　于舒言只迅速瞟了一眼，就拉高了视线。
　　“你怎么...怎么看这种、这种淫/秽读物啊。”
　　“哎，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淫？这是《男人装》，正规出版的，我今早在学校外面报刊亭买的。”佟可可说着往她这边凑了凑，硬是将杂志塞到了她手里，“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于舒言不太相信，真没问题刚才为什么藏这么快。
　　怎奈佟可可勾着她脖子往下埋，又将杂志哗啦啦快速翻页给她看，就好像硬是要证明自己没有看小黄书：“这里面的照片都是艺术创作，你看看这光线，这滤镜，这构图。而且内容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是长知识的......”
　　于舒言听到这里，将信将疑，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
　　然后就看到，正好翻到的一页：《纯欲男人的五种风味》
　　配图是一位身穿白衬衣的男人躺在浴缸里，上面有花洒往下滴着水，衬衣扣子倒是系到锁骨处，但湿漉漉的状态下几乎完全透明，跟没穿差不多。
　　布料完全贴到了肌肤上，里面块垒分明的腹肌清晰毕现，人鱼线没入下身的黑西裤里。
　　下面还有一行字：【守护本色与禁忌突破，探索男性最深处的奥秘。】
　　两人猛然看到这一行字，都不约而同停住了。
　　佟可可一时也忘了继续翻页。
　　嗒、嗒、嗒，时间凝固了几秒钟。
　　于舒言问：“长了什么知识？”
　　佟可可：“......”
　　她脸色讪讪地将杂志收了起来，塞进抽屉里，不再强行跟于舒言安利。
　　早自习铃声响起。
　　虽然短暂一窥新世界的大门，但于舒言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插曲。
　　她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拿出课本开始晨读。
　　晚上回到家，她按部就班地洗漱完毕，然后换了睡衣上床睡觉。
　　入睡很快，但睡梦中，却突然浮现出江予归的面庞。
　　她吓了一跳，皱了皱眉，头摆动两下，却没有醒过来。
　　梦里的江予归跟白天见到的不一样，却又有些相似。
　　他穿着白衬衣，躺在一张宽大而柔软的床上。但衣服却是湿透的，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将冷白的肤色透了出来。
　　往下，腹肌、人鱼线，都跟杂志上的模特一模一样，甚至更优越一些。
　　她躺在他身侧，正对着他。
　　下一秒，她就被江予归拥入怀里。
　　他身上的水汽沾到了她的肌肤，有些微凉的触感。
　　她披散的头发黏上了他的肩头，在白衬衣的映衬下像是一缕缕黑绸一般，蜿蜒曲行，然后滑入了他的衬衣领口。
　　随即就看到，他身上的衬衣一寸寸消失不见......
　　绵软的枕头，干净的天蓝色床单，床上两人都没有穿衣服。
　　白皙的皮肤相互摩挲着，因为水雾的原因，像是覆盖了一层润滑液，滑溜溜的。
　　她一抬眼，就看到他深刻的喉结，和那双弧度精致的桃花眼。
　　他微勾着唇角，朝她低下头来——
　　！！！！
　　忽地，她惊醒了。
　　瞪着眼睛，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视野中只剩顶上的天花板。
　　脑子还是昏昏涨涨的，意识半天没有回笼，就像在整间房里飘荡。
　　她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梦......
　　她一向又乖又守礼的。
　　逐渐清醒后，她想到，是不是因为看了佟可可的那本杂志，还是说是因为亲眼看到江予归衣服被淋湿的样子。
　　她捂住脸，翻了个身，头埋进枕头里，脸上火辣辣的。
　　就好像，一切与江予归相关的事都会走向失控。
　　都会让她变得不像她。
　　第二天，于舒言走向教室的时候，又在走廊上撞见江予归。
　　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昨天那件白衬衣了，应该是被淋湿后拿去洗了。
　　现在是另一件Polo衫样式的运动装校服，领口处的纽扣没有系上，从中露出一小段锁骨，下面是冷白的皮肤。
　　看起来，滑溜溜的。
　　于舒言又想起昨晚旖旎的梦，耳根霎时红了。
　　她急忙将视线移开，不能再看了。
　　然后猛地转身，砰地推开门跑进了教室。
　　同江予归站在一起的卢一聪看到，疑惑：“她怎么突然跑这么快？”
　　像只受惊的小白兔似的。
　　江予归随意觑了眼于舒言飞奔进教室的背影，道：“在晨练吧。”


第12章 足球
　　早自习的时候，于舒言第一次走神了。
　　教室里四处都是嗡嗡的读书声，但她的心思还有一半在昨晚的梦上没收回。
　　面前摊开的英语课本上的字母在视线中扭扭曲曲，逐渐变换成各种形状。
　　“哈哈哈哈，我现在一看到这个autumn就想笑，”佟可可没读一会儿便朝她这边凑过来，“有次卢一聪把它读作‘奥特曼’，你说他是不是傻。”
　　于舒言的注意力飘忽，没有听她在说什么。
　　佟可可挥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你怎么了？”
　　于舒言回神：“啊，没什么啊。”
　　“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样子，春困？”
　　听到“春”字，于舒言脸一下子变得火辣辣的。
　　她避开视线，将英语课本立了起来，像是被窥破了心中所想，慌忙遮掩。
　　佟可可神经大条，没有注意到她这些异样。
　　刚才只不过随口一问，立马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上次说你姐叫于佳乐对吧？”
　　“嗯。”于舒言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路过高三一模排行榜的时候看到她名字了，你姐成绩很好啊，好像排22名吧。”
　　“嗯...她成绩一向挺好的。”
　　“那你怎么不叫你姐帮你补补？”佟可可几乎叫出来，羡慕于舒言有这么好的近水楼台，“而且她好像是理科实验班的吧，你上次数理化不是丢分多么，与其天天在那里哼哧哼哧地刷题，不如让她给你传授点儿解题窍门，然后你再来学校传授给我，嘿嘿。”
　　佟可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本以为是个绝妙的主意，却见于舒言眉尖蹙起，抿唇半天没有吭一声。
　　“怎么啦？”她想不明白这是什么为难的事。
　　“我姐姐...最近在忙着准备自主招生，可能没有时间。”于舒言说了个理由。
　　确实，于佳乐现在满脑子都是自主招生的考试，她将这件事看得很重，连放学回家的路上那点时间都不肯错失，更别提在家里的时候了。
　　就连吃饭的时候，她都拿着手机看面试技巧的相关视频，甚至跟家人都没有一句话交流。
　　而且，于舒言知道，即便是没有自主招生这件事，于佳乐也不见得会帮她补习。
　　她会觉得这件事占用了她的学习时间。
　　母亲也会帮腔让她安分一点别去打扰姐姐学习。
　　有时候她在想，是不是人真的有先天的智力差距？
　　是不是上天在分配的时候就是会偏心一点，让父母将所有的优点都给了姐姐？
　　如果她更聪明一点，母亲会不会也像重视姐姐一样重视她？
　　其实有时候，她也希望有人能夸夸她。
　　但是......
　　她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哪怕是父母，这个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夸奖呢。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这节课按照教学安排是足球。
　　但安排归安排，高中体育课通常都是课业之外的放松课程，难得有一次没有被占用，大家也无心真学什么东西。
　　体育老师也图省事，带着全班跑了两圈又做完热身运动后，就索性让他们解散自由活动。
　　少数几个女生去了旁边的羽毛球场，剩下的女生们心血来潮，干脆分成两个队伍，开始在绿茵球场上踢足球比赛。
　　因为人数不够，于舒言也被佟可可拉进去凑数。
　　女生们并不专业，也没什么规则章程，更不拼命。在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跑来跑去，累了就走走，甚至碰到了还聊两句八卦。偶尔踢一脚球也没有力道，你随便拦拦我，我也随便拦拦你。
　　因此，一节课过去一半也没人进球。
　　学校只有这么一个标准足球场，场地颇有些紧张。过了一阵子，别的班也开始了自由活动。
　　有几个男生走过来，其中一个手上拿着足球。看到场上是十几个女生在踢球，嗤了几声，看不上这些半吊子的样子。
　　他们决定直接把她们赶走。
　　几个娘们儿踢个屁！
　　女生们看到这些不速之客没礼貌地要求她们让出场地，当然不愿意。
　　先别说她们这节课本就是足球课，场地也要有个先来后到啊。这是他们男生之间占场地的默认规矩，怎么到了女生这里就可以明抢了。
　　但那群男生似乎不想跟她们讲理，站在场边准备将球扔进去，来硬的。
　　有两个女生猝不及防地尖叫了起来：“班长！”
　　声音让后方的于舒言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看过去，见江予归正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正弯腰捡球。
　　因为女生要踢球，所以班里的男生们主动让出了场地，全部跑去打篮球去了。
　　两个球场相距不远，江予归闻声转头，视线一扫就明白了原因。
　　他将篮球扔给卢一聪，又对他说了句什么，转身缓缓走过来，径直路过那些男生面前。
　　那些男生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他们不想退让，但碍于江予归在场，又不敢贸然踏进来。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各个方面来说。
　　江予归不急不缓地走进了球场的绿茵地，用脚尖将静静停在草地上的足球勾了一下，球弹起，正正落到他手中，牢牢控制住。
　　他也没跟那些男生争辩，只转头对女生们说：“我帮你们守门，你们继续。”
　　一句话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表示尽了。
　　女生们喜出望外，没有料到他竟然愿意浪费时间耗在这里，急忙全部跑回了场上。
　　江予归朝着球门的方向走去，身影被头顶的阳光拉长。
　　而那帮男生不动了，在场边那条白线边缘，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没有踏进来。
　　女生们又欢喜雀跃地在场上跑了起来，继续刚才所谓的比赛。
　　这次看起来比刚才大半节课都认真了些，但踢球依旧没有章法，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追着球乱跑，更多的时候连球都没有碰到。
　　体力有限，场地又大，几乎没人成功带球到球门附近。
　　于舒言站在远处，她一直都抢不到球，也不想去争。
　　干脆找了一处空地站着，默默看着其他人踢。
　　她一向没什么天赋，自然也没有运动天赋了。
　　说来也巧，不知道是谁狠踢了一脚，一个高空抛物线，球就这么冷不丁地落到了她的面前。
　　其他人似乎是跑累了，眼看着这么远，一时竟也没人来抢。
　　于舒言略一愣，下意识往前快走一小步，来到了球边。然后小幅度踢了一下球，看着它往前滚动了一小段距离。
　　“好机会，快去射门！快！”同队的佟可可冲她大喊。
　　于舒言点点头，又往前踢了一脚，朝着不远处的球门方向跑去。
　　就这样，趁着没人前来争抢，她一个人带着球毫无阻拦地来到球门口。
　　一抬头，看到江予归的身影笔挺地站在前方。
　　初春，沾着凌霄花香气风吹过来，掠过地上的浅草，同时也将他身上的T恤吹得时鼓时贴，显出挺括的身形。
　　天空蓝得几近透明，阳光都化成一道道光束，将他的五官轮廓勾勒得耀眼。
　　她竟然有瞬间的晃神，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不自觉地怔了下，脚步放慢。
　　许是太久没人到这附近，江予归根本没有看前方，正低着头，脚下百无聊赖地蹭着地上的草。
　　注意到前方有动静，这才抬起头看过来，略眯了下眼。
　　对上他的眼神，于舒言的思绪蓦地回笼。
　　糟了，球要被截下了！
　　她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谁知，江予归脚步并没有动，手也揣进了裤子两侧的口袋里，微偏着头看她：“想进球么？”
　　嗯？于舒言一顿。
　　江予归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微微侧了侧，略扬眉，示意了下背后的球门。
　　让她往里面踢。
　　于舒言抿唇，几乎没有犹豫，右腿后抬，真的用力使劲踢了一下。
　　但是球并不给面子，只低空飞了一小段距离就落了地，然后就在地上缓慢地滚动着前行。
　　慢到风要是再大点儿简直都可以让它倒退的地步。
　　江予归看着那颗龟速前行的球，眉心动了下，表情也有些无奈，像是没想到竟然这么扶不上墙。
　　于舒言的神色也很尴尬，但她没有那个勇气在他眼皮底下跑上前去再补一脚，那样就太过分了。
　　但江予归没有伸脚去拦那个球，继续站在原地。手全程没有从裤侧口袋里拿出来过，姿态闲闲散散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用目光追随着那颗球。
　　时间有片刻的静止，天上的云不再漂移，风似乎也不再吹动草地，仿佛天地万物间，在动的就只有那颗足球。
　　终于，球自己争气地滚进了球门边缘。
　　这是一整场球赛，进的第一个球。
　　这时，下课铃声适时响起。
　　1：0。
　　佟可可从后面跑过来，看到球进去了，一把抱住于舒言：“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进球了！我们队进球了！！我们赢了！！！”
　　于舒言被她拉扯得有些愣愣的，自己都没明白，怎么就赢了。
　　一仰头，正对上江予归的视线。
　　他哼笑了声，唇角轻微上扬了一下：
　　“确实厉害。”


第13章 薄荷
　　体育课结束时，大家逐渐从四面八方的各类球场聚拢过来集合。
　　体育老师总结了几句就宣布下课，临走时交代他们将器材全部归还到位。
　　班上一部分女生选择了羽毛球和乒乓球，手里的球拍和球都是从器材室借的。
　　解散后，体委带领着一些男生搬厚重的垫子去了，没有功夫替她们拿，让她们自己去还这些轻便的用品。
　　几个女生相互看了几眼，不知道是谁先叫了江予归一声，问班长能不能帮忙去还一下。
　　因为从这里到器材室有一段露天的距离，今天的阳光不知为什么尤其烈，太晒了她们懒得走。
　　江予归唇线绷直，但掠了眼顶头上耀眼的日光，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伸手，女生们尽数将手里的球拍和球递给了他，伴随着一声声轻快又调笑的“谢谢啦，班长大好人~”。
　　于舒言站在旁边，抱着这节课踢的足球。
　　这是比赛结束的时候她从地上捡起来的，之后就一直拿在手里。
　　她没有做声，打算自己去器材室还。
　　忽然，一只手伸到她视野中。
　　手指骨节修长，食指蜷起，朝着她勾了勾。
　　“你的球也给我。”江予归的声音。
　　像是被阳光烫过，声线微沉。
　　于舒言的心跳漏了半拍。
　　明明是一个看似很漫不经心的动作，但不知为何，就好像，一片羽毛在她心上挠了挠。
　　痒痒的，让她的呼吸一下子凝滞住。
　　竟一时忘了反应。
　　几秒后，神志归复，那双手还在她眼前。
　　微张着，在等待。
　　她冲他摇摇头，轻声道：“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不怕晒？”江予归问。
　　“不是，”于舒言下意识反问，“你不也会晒么？”
　　“哟，还心疼我们班长啊？”有女生在一旁调侃，“是不是想一起去还呀？”
　　“哎呀，还能跟我们班长独处哇~~”
　　其余女生嘻嘻笑了起来。
　　于舒言一个激灵，好像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一般，条件反射地将手上的足球放到江予归手上：“那谢谢了。”
　　江予归掌心一收，扣住足球转身走了，手里拿着女生们的所有器材。
　　其他人也四散开来，三三两两地回教学区。
　　于舒言和佟可可手挽手走在一起，沿着运动场边缘往外走。
　　中间的篮球场上还有不少男生在打球，余光里跳跃着各种充满活力的身影。
　　“哇，你看你看。”佟可可晃着于舒言的胳膊，“有好多帅哥哎。”
　　于舒言随着她看过去，视线在那些男生里逡巡了一圈，又收回来。
　　帅不帅，看跟谁比吧。
　　但佟可可却似乎被迷得不行，硬是拉着她停下，站在场边看得津津有味。
　　于舒言无奈，只得陪着她。
　　突然，场上一个男生投篮劲儿大了些，被另一个往旁边一拍，球转了个方向直奔着场外飞来。
　　从佟可可身边擦过去，咚咚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往更远处滚去。
　　两人同时回头，佟可可喜出望外，咧着嘴往球的方向跑了两步准备去捡。
　　嘿嘿，这可是个好机会！
　　但另一双手率先伸过去。
　　五指张开，骨节修长，直接将球单手扣住，稳稳拿起来。
　　就像扣住足球时一样。
　　于舒言眉心一跳。
　　江予归直起身，伸展开的长臂肆意一挥，带起的风掀起T恤一角，又落下。
　　那只篮球从空中划过一道高抛物线，被场内一个男生接住。
　　那男生冲江予归一扬下巴：“一块来？”
　　“今天算了。”江予归简短拒绝了。
　　他又跟场上其他人打了个招呼。
　　佟可可见江予归抢了她一个绝佳的搭讪机会，气得跺了下脚。
　　但她显然也看出他们很熟悉，等那些人又重新开始打球后，还是腆着脸凑到了江予归边上。
　　“哎，刚才那个把球打出来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呀？”她直接问他。
　　江予归想也没想：“不认识。”
　　“......你骗鬼呢，不认识他邀你一起打球？”佟可可在空中挥了一拳，“你干嘛不告诉我？”
　　江予归侧眸瞟了她一眼：“对人家有意思？”
　　“不行么？”佟可可大方承认了，“难不成喜欢你啊，我可没那么肤浅。”
　　闻言，江予归倒是没什么被冒犯的表情，只闲闲道了一句：“想打篮球让卢一聪教你。”
　　......
　　于舒言站在后方，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
　　像是被佟可可那句话搅起了内心深处的小气泡，滋滋滋地往上冒。
　　肤浅。
　　晚上回到家，又一个周末到来。
　　今天于富难得收活早，曾萍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四口坐在餐桌上吃饭。
　　于佳乐照例用支架支着屏幕，边吃边看。
　　其他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聊天，默认不去打扰她。
　　突然，于佳乐抬起头，对曾萍道：“你们吃完饭出去转转吧。”
　　曾萍不解：“怎么了？你想出去逛街？”
　　“不是。”于佳乐见母亲没理解她的意思，明显不耐烦起来，“我是说你们，你们三个，吃完饭去转两个小时再回来。”
　　于佳乐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又补充解释了一句：“因为我七点半有个自主招生模拟面试，周围不能吵。”
　　“哦，你早这样说妈妈不就懂了嘛。行行行，我们吃完饭马上就出去。”曾萍当即表示同意。
　　于舒言低头喝了口汤。她也想在家里看书，不想花费两个小时无所事事。
　　犹豫了一下，她轻声道：“我可以待在房间里，不说——”
　　话还没说完，于佳乐就打断了她：“不说话也会有响动，有任何声音都会影响到我。又不是让你天天出去，就配合一次都不行吗？”
　　曾萍也帮腔：“姐姐的自主招生是我们家现在的重中之重，你就不要在家里打扰她了。等到你要高考前，我们还不是会迁就你。”
　　于舒言不再说话了，眼睫垂下，埋头喝完了那碗汤。
　　十五分钟后。
　　“走了走了，都吃完了我们就出发，给佳乐多留点儿准备时间。”
　　曾萍起身，麻利地将餐盘碗碟收拾起来，放到厨房水池里。
　　然后就开始催促于舒言和于富换衣服出门。
　　于舒言将校服换下，穿了身T恤和牛仔裤。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只有于富在门口，曾萍还没出来。
　　她走过去，准备换鞋。
　　于富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安慰她：“就当是陪爸爸出去走走，啊。”
　　于舒言点点头，她知道父亲是不想让她觉得委屈。
　　“爸爸最近太忙了，都没太多时间陪你们，还好你们都懂事。”
　　于舒言抿了下唇。
　　她忽然觉得，或许出来走走也不错。
　　父亲平时经常上夜班，很少有一家人这样悠闲的时光。
　　夜色早已起锚，但天边依旧余下一层夕阳铺散开的高饱和度橘红色，与藏青色逐渐融合，像是油画颜料在缓缓流淌。
　　渐起的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在四周习习吹拂。
　　一家三人沿着人行道朝附近一个小公园走去，因为要消磨至少两个小时的时间，所以步伐放得很慢。
　　走到公园的时候，周围人多了起来。
　　有坐在石凳上聊天的，也有在健身器材上做运动的，更多的是像他们这样的一家人出来散步。
　　三人沿着公园里面的小径绕弯。
　　于富和曾萍走在前方，一直在聊天，主要是曾萍说着工作上的各种琐碎。
　　比如她打听到隔壁柜台提成比她们品牌要高一个点，马路对面新开了家银座抢了她们的人流量，现在卖包包的小姑娘一个比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最近走路太多鞋底磨破了还没买新的，每天帮上百号人试鞋结果自己连卖的鞋子都买不起一双。
　　于舒言跟在后面不到五米的距离，她没有认真听母亲在说什么，独自沿着公园小径边缘缓缓走着。
　　两旁是培植的观赏景观，高高低低的植株错落着铺满了整个花坛。
　　她的视线悠悠然然地掠过一大片绿色，忽然停住。
　　她注意到，草丛里有几片半圆不圆的叶子。
　　她快几步走过去，拨开杂草，看到几簇这样的叶子。
　　叶片小巧但并不光滑，边缘带锯齿，枝干上有些微柔毛。
　　她叫了前方的曾萍一声，问：“妈，这是薄荷么？”
　　曾萍回头，看到她手上摆弄的叶子，嗤笑了声：“是的，连个薄荷都不认识。”
　　说完又转头跟于富道：“你看看我们家的傻女儿，点儿常识都没有。也就是生活环境太好了，整日只需要坐在教室看书学习就行了。哪像我们小时候，放学还得去山上割猪草......”
　　于舒言没有在意母亲调侃她的话，紧盯着那叶片，用目光将上面纵横交错的脉络细细勾勒了一遍。
　　忽然鬼使神差地，弯腰低头嗅了一下。
　　是了，是薄荷的味道。
　　那股独特又浓郁的味道直冲鼻息，让她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又离远了一点。
　　但这跟江予归身上的味道还不太一样，他的要清淡很多。
　　像是叶片过了一道水似的，滤去了那种呛人的刺鼻，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暗香，像是风不经意间刮过薄荷叶后散落在空气中的感觉。
　　很好闻。
　　忽然，冒出的这个想法让她一怔。
　　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
　　又或者是，她为什么会突然对薄荷叶这么感兴趣？
　　她这是在做什么？
　　像是心里一道闪电划过，手一抖，她放开了那叶片，整个人也直起身。
　　转头看到父母已经走到远处去了，她急忙快步追了过去。
　　接下来散步的时间里，父母又在交谈些什么，于舒言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一直在思考着刚才那个问题。
　　内心充斥着满满的情绪，甜不是甜，酸也不是酸。
　　是一种痒痒的感觉。
　　就像是，就像是有一片小小的薄荷叶一直在她心里摇荡。


第14章 纠结
　　是为什么呢？
　　直到晚上躺在床上，于舒言盯着随风起波纹的窗帘还在思考这个。
　　突然，有两个字蹦到了她的脑海里。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
　　不是，这不是喜欢，她不能喜欢。
　　冥冥中有种理智在告诉她，青春年少时的喜欢是没有结果的，太幼稚了，还会影响学习。
　　她是乖学生，她要悬崖勒马，她要防微杜渐。
　　所以，她要遏制住。
　　平缓了几下呼吸，她告诉自己，可能是因为在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环境里，江予归是最先向她释放善意的一个人。
　　所以她才会觉得他人很好。
　　对，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而已。
　　等到她在学校交到更多朋友的时候，她对他那种朦胧的好感也会随之消散了。
　　一秒后。
　　但是......
　　就这样浑浑噩噩想了很久，于舒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脑子昏昏涨涨的。
　　她勉强撑着起身，洗漱完毕又吃了早饭，回房间开始看书。
　　一小时后，她打算休息一会。拿过手机，发现Q\Q消息在闪动。
　　她点开一看，来自“圆不隆冬”。
　　是佟可可。
　　第一天佟可可就给她留了Q\Q号，于舒言拿到于佳乐旧手机的那天加了她。
　　她发来一个链接，说这是个玄学网站，可准可准了。输入两个人名字的笔画数，就能测测你们是否有缘。
　　于舒言向来不信这些，连杂志最后一页的心理测验都不会去做。
　　但是看到对话框里佟可可充满蛊惑性的话时，她却犹豫了。
　　咬了下唇，最终点开了那个网站。
　　页面是极富少女心的粉色，设计得花里胡哨，有各种卡通人物和心心图案，顶上有几个醒目大字——快来看看你和意中人的缘分吧！
　　然后就是两个输入框，分别指示着“你的名字”、“他的名字”。
　　于舒言动作停了一下，手指停在页面上没有动。
　　两秒钟后，她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白纸，又拿起一支笔。
　　刚在上面写了三点水，忽然一阵紧张，又停住了。
　　她连江予归的姓都羞于写完。
　　怕落到了白纸黑字上，被路过的风看到。
　　最终她还是将笔放下了，纸也推到一边。
　　改为用手指在桌面上划着，认真写了下自己和江予归的姓名，将两人的笔画数记在心里，然后小心翼翼地输入了进去。
　　敲打数字的时候，指尖在微微颤抖。
　　摁下确定，心里沸腾得厉害，像是有无数的小气泡，就快要溢出来了。
　　说不清的情绪在蔓延，有些紧张，有些惶恐，有些期待，有些刺激。
　　像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突然，一个粉色的框弹了出来，于舒言呼吸屏住。
　　闪光效果让她眼前晃了晃，待看清时，发现是一行字——
　　【哈哈，你被耍了！你输入的信息已经被我看到咯~】
　　于舒言惊了一瞬，明白过来。
　　这只是个整蛊网站！
　　一时间她又羞又气，脸一下子涨红了，两耳嗡地一声，连带着头皮狠狠抽动了几下。
　　这是她最深最隐秘的心事，猝不及防地被公之于众，暴露在阳光下，任人观看，任人评判。
　　在她毫无防备、充满期待的时候，给了她当头一棒。
　　偏偏这时，手机震动了。
　　是佟可可发来的微信消息。
　　佟可可：【哎，舒言你真的玩了哎，我还以为这么无聊的游戏你会略过的，你不是一向不做心理测试的么？这是我初中同学发过来整我的，就随手群发了。】
　　于舒言没有回她，直接把聊天窗口关闭了。
　　过了一会，佟可可又接连发来了消息，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
　　佟可可：【！！！！】
　　佟可可：【我发现你输入的其中一个真的是你的笔画数哎，那另一个是谁啊？】
　　佟可可：【吃惊到头掉. jpg】
　　于舒言看到后更觉得又羞又气，索性将手机关机了。
　　她转身扑到了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绵软的棉花堵住口鼻，呼吸不畅，却让她觉得好受了点儿。
　　她的情绪向来温和平稳，但这一次，却真的很生气。
　　她说不出是气自己，还是气佟可可。
　　那个游戏，好像直接揭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让那个一直被她压制住的萌芽破土而出，被天光窥见。
　　几处头绪像莬丝草一样缠在一起。
　　让她很烦很乱。
　　“舒言，舒言。”曾萍的声?蒊音响起，随即卧室门被打开了，母亲的头探了进来，“在房间呢，还以为上哪去野去了，怎么叫你都不应声。”
　　于舒言坐起身，拨开额前的乱发：“妈，怎么了？”
　　“快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出去吃饭。”
　　“去哪儿？”
　　“去王姨家，还记得么？”曾萍道，“之前住在我们家隔壁的，他家哥哥小时候跟你们姐妹俩一块玩的，你叫他顾小哥哥呢。”
　　于舒言回想了一下，有点印象。
　　那个哥哥人很好，会帮她辅导功课，还会给她带零食吃。
　　出了卧室，于舒言意外看到于佳乐竟然也在收拾自己的随身包，看起来像是要一道同去的样子。
　　她平日里几乎不参与这种走亲访友的活动的，认为纯粹是浪费时间。
　　“走了走了，王芸说我们坐到中山北路站，他们到地铁站口来接我们。别让人家久等了，显得我们不识礼数似的。我们家虽然现在没她家富贵，也不能让人瞧不上。快走，别磨蹭了。”
　　曾萍催促道，轰着一家四口出了门。
　　坐上地铁，曾萍转头对于家两姐妹絮叨王姨家的事。
　　之前王芸跟她是相邻柜台的售货员，后来命好嫁了个好老公。
　　顾建国做生意赶上了风口，一下子做起来了，家业大了之后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一家人迁到了深市。现在公司发展平稳，王芸想找个安居的城市生活。
　　所以，两家人恰巧又在同一座城市了。
　　“所以你说啊，这人还是看命，谁知道能嫁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运气呢。”曾萍还在兀自感叹，忽地瞥见led屏提示下一站站名，“到了到了，快起来，我们先挤到门口去，等会下不了哭天喊地都没有用。”
　　说着就起身，又拉了一把还在看手机的于佳乐。
　　于舒言扶着父亲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意思是让他不要将刚才母亲嫁得好不好的话往心里去。
　　于富对她笑笑，没事。
　　一出地铁口，曾萍电话还没来得及打，就看到前方站着一对显眼的母子。
　　“小芸！”她挥舞着手臂，快步走过去。
　　对面两人迎了上来。
　　王芸对他们很热情：“萍姐啊，都好久不见了。这是佳乐和舒言吧？都这么大了。昀廷，过来跟两个妹妹打个招呼。你们小时候还在一块玩的，还记得么？”
　　顾昀廷就是她身边那个高个子的年轻男生，长得很清俊，今年已经大一了，比于舒言大三岁，比于佳乐大一岁。
　　他主动跟她们问了好，笑得很温和。
　　于舒言也回应了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很久没见了，她不太好意思。
　　于佳乐表现得更大方也更热情一些：“昀廷哥，好久不见啦。我上次还在房间里翻到生日的时候你送我的小熊呢。”
　　顾昀廷的笑意绽开得更明显了：“是么？”
　　“当然了，昀廷哥送的东西肯定得好好保存呀。”
　　王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聊天，直到顾建国在路边暂停的车里按了两下喇叭才突然想起：“哎呀，咱们别在这里站着聊天了。这块不能久停，我们快上车，去家里聊。”
　　顾建国开来的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一行人正好坐下。
　　他跟于家人打过招呼之后，便开着朝柏油路上驶去。
　　不过十多分钟便到达了清远市的静水区，也是环境最好的一处住宅区。
　　林荫道被突然出现的一处白色雕花栅栏区隔，门口的保安亭做成了仿古凉亭的模样，一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对他们行了个礼。
　　栅栏打开，车进入了一处别墅区。
　　郁郁葱葱的枝叶藤蔓影子掠过车顶，沿着车道转几个弯，就看到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别墅。
　　一行人进了大门，客厅开阔，窗明几净。
　　保姆在厨房里忙碌着，餐桌上已经摆了满满的菜肴。
　　王芸招呼着大家上桌，一起吃过晚饭后又去了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早已放好了新鲜的水果，两家人围坐絮着往事，话题很容易就到了孩子头上。
　　王芸问：“佳乐和舒言现在都应该上高中了吧？”
　　“是啊，一个高三，一个高一，都在在撷秀一中读。”曾萍道，
　　“哟，撷秀的话那很好啊。”王芸笑眯眯的，“历届前二十都是往青邶走的。”
　　“佳乐成绩好，倒是有这个可能。舒言比她姐姐差远了，能考个一本我就谢天谢地了。”曾萍向来有话直说，也不顾于富在旁边给她使眼色。
　　曾萍说到这儿，又转头对顾昀廷道：“昀廷你多跟两个妹妹交流些高中学习经验哈，尤其是你怎么考上青邶大学的。佳乐她现在正好在二十边儿上呢，都不稳的，我都提心吊胆的。”
　　“好啊。”顾昀廷答应得很爽快，从来都是一副没什么脾气的斯文感。
　　“正好我今天有些关于青邶自主招生的问题想咨询一下昀廷哥呢。”于佳乐突然插话进来，笑盈盈地看着顾昀廷。
　　“好好，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的，你们去餐厅那边交流学习，我们不打扰。”王芸热情地抢先替顾昀廷应下来。
　　顾昀廷点点头站起身，朝着餐厅那边走去。
　　于佳乐拎上自己的随身包也跟了过去。
　　转眼间，客厅就剩下于舒言一个“孩子”。
　　她微垂下头，不自然地动了动脚尖。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却也没有显出不耐烦，甚至都没有拿出手机打游戏。
　　王芸夸道：“舒言很安静呢，一看就是个乖孩子。”
　　曾萍咧嘴笑，也没有谦虚：“这点倒是的。我们家两个女儿都比较听话，基本上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青春期的孩子这样省心，你真是有福气。”王芸说着又往远处顾昀廷方向瞅了眼，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我们昀廷当初高中的时候可没少让我操心，一家人闹得鸡飞狗跳，唉。”
　　“嗐，看看你都说的什么话。我看昀廷就挺好的，这不考上青邶大学了么，能考上好大学就是好孩子，要是成绩不好其他再好有什么用。”
　　……
　　于舒言脸上发烫，扣着指甲盖。
　　在旁边坐了二十多分钟，似乎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她忽然有些羡慕于佳乐，确实很聪明，知道带着问题来，躲过这一阵煎熬。
　　“我要出去买个东西。”一道声音插进来。
　　不知何时，顾昀廷又回到了这边，打断了大人们的闲聊，又直接朝于舒言问：“舒言想不想一块出去转转？”
　　“也好，把她带出去走走，这孩子性子太闷了。”曾萍抢先替于舒言回答道，又叮嘱她，“你也跟哥哥聊聊高中的情况，多向哥哥请教请教。不要一声不吭的，怎么不多学学你姐。”
　　于舒言没有拒绝。
　　于是，顾昀廷带着她出了门。
　　傍晚的风柔和清爽，吹散了屋里的闷气，一走出来于舒言就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路上，于舒言并没有跟顾昀廷聊高中的情况，他也没有主动问及。
　　或许是他知道，日常学习生活已经很苦了，偶尔的闲暇放风时间，就不要再提那种压抑的话题了。
　　于舒言乖乖地跟在顾昀廷身侧，跟她小时候的印象一样，顾小哥哥相处起来很舒服，没有压力。
　　他是个很好的人。
　　但是，这和江予归给她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
　　顾昀廷带着她来到了一家超市门口。
　　这个超市是一家高档的进口超市，专门开设在别墅区。
　　“你进去看看，想吃什么零食就拿什么。”顾昀廷很大方，像是还把她当成小孩子。
　　“谢谢，不用了，我不喜欢吃零食。”于舒言不太好意思让别人给他买东西，借口超市里面太闷，想在外面等他。
　　顾昀廷没有勉强，叮嘱她在路边等着，别走远了。
　　于舒言对他点点头，看他进去后，转过身打算去路边找一把休闲椅坐下。
　　刚往后走了几步，就顿住，看到一身运动装的江予归站在人行道对面。
　　他刚才应该是在跑步，前额和两鬓都有些湿润。脖颈上搭着一条运动专用毛巾，左手扣着随意抓了两把头发，骨节随着动作凸显分明，带着毫无章法的强劲力道。
　　毛巾摘下后，头顶的黑发凌乱支起，在路灯下明暗不均，比平日在学校里多了几分肆意的活力。
　　她愣住，忽而才想起来，对呀，这是静水区。
　　江予归就住在这里。
　　他显然已经在那里站了一阵了，许是看到了跟她一起的顾昀廷。
　　片刻后，他将毛巾往后随意一甩搭回肩上，摘下耳机，忽而低笑了下，神情里流露出狡黠。
　　“怎么了？”于舒言不安问道。
　　“没什么。”江予归语调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我还以为——好学生不会早恋的。”


第15章 早恋
　　“什么？”于舒言错愕。
　　这句话像一串鞭炮，在她耳边炸得噼里啪啦响。
　　“刚才那个不是你的——”
　　说到一半，可能是觉得这样八卦一个女生也挺无聊的，江予归不再继续说下去。他手揣进口袋里，耸耸肩。
　　于舒言明白过来，江予归是误以为她谈恋爱了，他以为顾昀廷是她的......
　　她的脸瞬间涨红，急着否认：“不是的，我——”
　　“舒言。”
　　身后传来顾昀廷的声音，打断了她。
　　本来也就是找个理由出来，没打算真买什么，他只进去随便拿了两瓶可乐就出来了。
　　他走到于舒言身边：“回去吧。”
　　于舒言没有动，仍盯着江予归的方向。
　　顾昀廷顺势转过去，注意到一个男生站在不远处：“嗯？这是你同学？”
　　“...嗯。”
　　“你好，我是她朋友。”顾昀廷倒不拘谨，大方跟江予归打了招呼。
　　江予归也以同样大方的姿态回应了他的问好。
　　他不再探询两人的关系，也没有说更多调侃的话，挥了挥手，就戴上耳机继续沿着人行道朝前方跑去。
　　于舒言一时也不好追上去继续刚才未完的解释，只能跟着顾昀廷往家走。
　　路上，顾昀廷将其中一厅可乐打开了，递到她面前：“喝不喝？”
　　于舒言摇了摇头，礼貌拒绝了。
　　她完全没心情。
　　“无糖的，不会长胖。”顾昀廷以为她是在意糖分。
　　“我不是怕长胖，我只是不想喝。”
　　“可乐都不喜欢？心情不好？”顾昀廷笑着打趣她，“那个男生你们班的？你小男友？你们吵架了？”
　　于舒言脸红了：“不是，没有吵——”
　　察觉到有歧义，她急忙找补：“我不是说我们没有吵架，是他不是、不是我的......”
　　将她慌里慌张的模样，顾昀廷哈哈大笑起来，刚才的郁气一扫而空。
　　于舒言抿唇噤了声，微垂下头，直直地往前走。
　　见她害羞，顾昀廷倒也没有继续开她玩笑了。
　　进客厅，见两家父母还在聊天，尤其是曾萍和王芸，许久未见，热络得不可开交。
　　于舒言朝餐厅那边看了一眼，没见到于佳乐的身影。
　　“你怎么才回来，要是早一分钟都能跟佳乐一块走了。”曾萍见到玄关处的于舒言，大声对她道。
　　“姐姐回去了？”于舒言问。
　　“对，她说要回去看书了。”
　　“那我就自己回去吧。”
　　“你要是也现在回去，就赶紧给她打个电话，让她等等你一起打车，省得花两份车钱。她没走多久，应该还没上车。”
　　想到要让于佳乐等她，于舒言摇了摇头：“不用，我不打车，我坐地铁。”
　　顾昀廷本来说要送她，结果临时被同学叫走了。
　　于舒言称一个人回去也没关系，就出了门。
　　她独自一人沿着别墅区的小道朝着小区大门口缓缓走去，
　　这里植被规划得很好，树木茂密葱郁，夜晚的风都像是被过滤了一道，只剩下干净和清爽。
　　两旁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她盯着地上那道苗条窈窕的身影，想如果这是她真实的模样就好了。
　　这样的话，她就会，她就会......
　　忽然，于舒言视线定格在前方。
　　一个挺拔的身影半匿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出修长的轮廓。
　　“怎么一个人？”
　　江予归刚才应该回去洗了澡，此刻已经换了身休闲装。走近的时候，有股熟悉的薄荷味清清淡淡地传来。
　　“我准备回家。”
　　“这么晚。”江予归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你那个......”
　　他本来想说男朋友，但还是停住了，猜想早恋不是她想公开的事，于是变成，“那个朋友怎么没送你回家？”
　　“...他有事。”
　　“那我送你吧。”
　　于舒言并不意外江予归会主动提出这个。
　　这段时间她已经看出来了，他的责任感比她最初以为的要强得多。
　　但她并不想麻烦他，刚想张口，就听到江予归说：“不用怕麻烦，我正好顺路。”
　　于舒言顿了一下，问：“你都不知道我家住哪里，怎么会知道顺路？”
　　江予归沉默了两秒，道：“我是班长，我看过班里所有人的资料。”
　　于舒言半信半疑。
　　“走吧。”
　　江予归不由分说，已经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走在别墅区林间马路上。
　　四周很安静，只有微弱的风穿过树叶间隙的沙沙声。地上的影子时不时晃动几下，光斑变幻一刻不停。
　　于舒言和江予归并排走在一起，连带着两人被拉长的影子都并排在一起，像是有无限的默契。
　　但她并没有很快乐，反而随着步伐，心情一点点低落下去。
　　她想到刚才，他误会了她和顾昀廷的关系。
　　她已经明白了，自己面对江予归和顾昀廷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看到他误会她和顾昀廷关系时的慌张急迫，在顾昀廷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时一丝一毫都不曾出现过。
　　应该，是喜欢吧。
　　好像已经不得不正视这两个字了。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她会觉得他站在绿茵场地上时，背后的天空蓝得澄澈透明；所以她会觉得他对她勾一下手指，像是有柔软的羽毛挠在她的心上；所以她会觉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清甜，如溪水漫过流蜜之地......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瞳孔中无限放大。
　　是无数次的心跳加速，汇聚成了某个瞬间的怦然心动。
　　走在那条路上，于舒言无数次想开口解释，他和顾昀廷不是那种关系，但又张不开口。
　　人家又不是吃醋，也没有再好奇过问。
　　她为什么要突然解释这个？
　　但是很难受，真的很难受。
　　她不想被他误会，不想让他以为，她喜欢别人。
　　无论他是否在乎。
　　这条路就像是很漫长，但似乎又很短暂。
　　漫长到每一步都难受得煎熬，短暂到直到走完，她都没有找到机会跟他澄清一句。
　　到别墅区路口的地方，江予归拦了一辆出租车。
　　副驾的车门正好停在于舒言眼前，她刚开一个缝隙，车门就被按住。
　　江予归拦在她面前：“我坐这儿。”
　　于舒言轻声哦了一声，转身坐进了后排。
　　江予归询问了于舒言的住址，让司机先送她。
　　五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她家的小区门口。
　　江予归让司机等一下，同她一起下了车，将她送进了小区里面，甚至送到了楼梯口。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只剩几步台阶了，已经能看到大门。
　　“进去吧。”
　　于舒言脱口而出：“你要进去坐坐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条件反射地觉得这好像是礼节。
　　江予归却不可思议地嗤笑出声：“现在，这么晚，请我去你家？”
　　于舒言这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呀......
　　她尴尬地抿了下唇。
　　“快进去吧，我困了也要回去睡觉了。”江予归替她解了围。
　　于舒言对他挥了挥手，快步往上走了几阶。
　　突然停下，猛地转身。
　　江予归仍站在原地，见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他以为她有什么东西忘车上了。
　　于舒言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我没有男朋友，那个只是小时候的邻家哥哥。”
　　江予归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惊诧之余也只是哦了一声。
　　随即又浅笑了下，确实是乖学生。
　　于舒言一下子轻松下来。
　　就像心里积聚已久的乌云，此刻终于云开见月明。
　　她再次对他挥了挥手，这才继续往里走去。
　　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她回头，楼梯间江予归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于舒言进了家们，客厅一片漆黑，但能看到于佳乐的房门底下透出来光亮。应该是在看书。
　　她也进了卧室，拿出书本开始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响起两声叩门声。
　　“舒言，学习累了吧，出来喝杯热牛奶。”是于富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于舒言应了一声。
　　走出卧室，她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不知跟谁发着信息。
　　于富将桌上一碗热牛奶推过来：“快来，给你热了杯牛奶，你喝了早点睡觉。”
　　“谢谢爸爸。”于舒言接了过来。
　　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对面的房门猛地打开了，于佳乐拿着手机走出来，也坐到餐桌边。
　　于富照例也给她端来一碗。
　　她一边埋头喝，一边还在手机上刷着考题。
　　曾萍见两个女儿都到了，也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佳乐，舒言，今晚你俩提前走了，我后来又跟王姨聊了天，你知道为什么说你那个顾哥哥高中时候让一家人鸡飞狗跳么？”
　　于佳乐没有抬头。
　　于舒言对母亲摇摇头，她猜不到。
　　“他早恋了！”曾萍像是道出个惊天大秘密。
　　于舒言一愣，轻啊了一声。
　　她确实没想到。
　　曾萍说起这件事似是比自己儿子早恋还激动：“高三时间那么紧张，你们王姨发现他竟然跟年级一个女生谈起了恋爱，而且这小子像昏了头一样怎么都不肯分手，那段时间成绩从年纪前十直线下降到一百开外。然后王姨亲自去学校找了班主任，坚决要把他们座位分开，手机也没收了，还让他爸爸每天接送他，把他看管起来不许跟那个女生接触。一家人都闹得个天翻地覆，你说说这多折腾人......”
　　于舒言安静地听着，似乎明白母亲说这么多是为什么。
　　果然，曾萍一连串说完后，停顿了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所以你们两个高中的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学习，这才是最紧要的正事。不要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不然将来会后悔的。女生眼皮子不要这么浅，以为哪个男生给你买包零食帮你刷个卡就陷进去了，考了好大学，想找什么样子还找不到呢。”
　　于佳乐全程没有抬眼，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划。牛奶喝完后，碗往前一推拿起手机往房间走：“我回去看书了。”
　　曾萍难得对这大女儿动了气，叫住了她：“佳乐！你有没有听我刚才说的话？”
　　“听了的。”于佳乐不耐烦，回头示意了下于舒言的方向，“你还不如好好教导下于舒言。”
　　曾萍嗐了一声，自顾自唠叨了句：“她我当然也会教育，但她不是没你漂亮么。”
　　说着她又回头看了眼于舒言：“我刚才的话你也听进去了的哈？可别让我白说了。”
　　“妈。”于舒言小声应道，“我不会的。”
　　“那就好，你从小到大还算是听话的，但是要保持下去，心不要野路才不会走歪。”说完曾萍拍了两下她的胳膊，“赶紧趁热把牛奶喝了，看完书睡觉。”
　　说完曾萍起身，也进房间了。
　　身后门咔嗒一声再次关上。
　　于舒言坐在桌前，双手捧着牛奶碗，有些烫，刺得她掌心微微发痛。


第16章 喜欢
　　周一，于舒言到学校时还很早。
　　只差几步路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喧闹一片。
　　踏进教室，看到收作业的课代表穿梭其间，催促着将练习册交上来。
　　不少同学还在座位上奋笔疾书，一边抽空哀嚎两句再宽限几分钟，作业还没写完。
　　于舒言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从书包里将练习册一一拿了出来。
　　她自然不属于赶作业大军中的一员。
　　她一向很听老师的话，课后会按时完成作业。
　　等课代表过来收的间隙，于舒言转头看了眼佟可可的位子。
　　抽屉是空着的，看样子还没有来。
　　突然，肩膀被拍了两下。
　　她回头，是后桌的男生，脸上挤着笑容：“于同学，你的作业肯定写完了对不对？”
　　于舒言嗯了一声，点点头。
　　“那能不能借你的数学练习册抄抄，江湖救急，求求了。”男生双手合十做祈求状。
　　于舒言不会拒绝人，将数学练习册从一沓作业中抽了出来，递给了他。
　　那男生连连道谢，一接过去就急急忙忙翻开抄了起来。
　　于舒言注意到，他自己的练习册上几乎都是空白，看来整个假期都跑去玩去了。
　　她又转回了头，拿出英语书翻到后面单词列表，小声地读了起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谁的作业，抄完借我抄抄。”
　　于舒言心里咯噔一下。
　　是江予归。
　　她的背诵声戛然而止，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放到了身后。
　　母亲叮嘱的话语她并没有忘记，但很多事，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她听到后桌男生说：“于舒言的，等等，我先抄完。还有一阵。要不你搬个凳子过来咱俩一块抄？”
　　于舒言握著书本的手指蓦地一紧，但表面上仍旧保持了平静。
　　佯装没听到似的，她将手上的英语书往后一页又一页慢慢地翻着，只是上面的单词再也进入不了思绪。
　　像是很心虚，下意识猫着腰，头低得厉害，刘海垂下来。
　　忽然，桌面从右侧投下了一层阴影。
　　于舒言心跳扑通重重跳了两下。
　　“于舒言，我能抄一下你作业么？”江予归的声音响起。像清泉脆冽，尾音又带点儿漫不经心的上扬。
　　于舒言愣了下，她没想到他跟着人抄作业还会先征求一下作业主人的意见。
　　她怕自己的在意流露出来，也没有抬头，只低声回了个“嗯”。
　　“谢了。”说着江予归的身形便消失在桌边。
　　于舒言听到后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予归应该已经坐下了，两人此刻应该正对着她的作业本奋笔疾书。
　　她盯着自己面前的书本，眼神却没有聚焦。思绪一直在游离，不断地想，她做的题有没有错误？
　　她的数学成绩一般，所以，应该有很多吧。
　　以他的水平，应该很容易就看出来了，或许抄了两道就会发现不对劲。
　　他会不会想，咳，这么多错误，还不如我自己做。
　　又或者是，怎么这么倒霉，抄到了一本这么差的。
　　她的指腹在纸面上用力地摩挲了一下，咬了下唇。
　　她后悔了，怎么周末的时候没有多花点儿心思在数学作业上，怎么做练习题的时候没有再认真一些，怎么做完就收起来了没有再检查一遍。
　　又或者，她怎么没有将字写好看些。这样，虽然错题多，最起码看起来赏心悦目。
　　暗恋，是兵荒马乱，是鸡犬不宁。
　　但与此同时，后方却像是安营扎寨，伏兵不动。
　　抄作业的两个人没有交谈，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江予归也没有指出她上面有没有错误。
　　于她来说，却是山雨欲来的黑云压城。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于舒言听到后面椅子响动，还有书本合上的声音。
　　他们应该是抄完了。
　　她听到后座那个男生叫着课代表的名字，余光瞥见一个作业本飞旋着被抛了过去，正好落在课代表桌上那堆作业上，撞落了好几本摞好的练习册。
　　课代表愤而站起身谴责他，后桌男生嘿嘿笑着跟她打趣。反正作业抄完了一身轻，有的是时间。
　　“于舒言。”于舒言注意力还在那两人身上，突然听到她的名字，下意识偏过头，正对上江予归的视线。
　　他站在她桌边，一手轻松拎着一把椅子，另一只手上拿着她的作业本，放到了她的桌面。
　　“谢谢。”江予归道，转身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上面有两个地方我的答案跟你不一样，我用铅笔标出来了，你看看是不是我算错了。”
　　于舒言稍稍一愣，将练习册拿过来，翻开。
　　但她还没翻到，江予归的身影就已经离开了。
　　桌面上，数学练习册摊开到布置作业的那一章节，于舒言看到上面有两道题的题目用铅笔圈了起来。
　　她的答案旁边另外有个答案，还有两三步简略的解题步骤。
　　是江予归写的。
　　数字带着些恣意不羁，像是张扬，又像是自信。
　　就好像明显在说，我这才是正确答案。
　　于舒言暗暗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些叹服。
　　这么紧急的抄作业时间，他竟然还能核对一下她答案的正确性。
　　她拿出草稿纸，又算了两遍。确实是她错了，他的才是正确答案。
　　他显然也知道自己肯定是对的，因为他写出的那两步解题步骤正好就是她出错的地方。
　　但他嘴上说的却是，你看看是不是我算错了。
　　给了她足够的面子。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滋啦声。
　　她转头，看到佟可可到了。
　　看到她，佟可可眼神飘过来又马上移开，似乎想跟她说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为之前整蛊那件事。
　　“可可。”于舒言主动叫了一声。
　　她并不想跟朋友冷站。
　　见她主动说话，佟可可的眼神一下就亮了。
　　她一把抱住于舒言的胳膊：“舒言，我错了，我不该耍你的。”
　　重提这个话题，于舒言脸上仍有些尴尬。
　　佟可可看到她的表情，一本正经发誓：“你放心，我不会问你的，等你哪天想跟我说了再说吧。”
　　于舒言沉默不语。
　　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连在白纸上写出他的名字都羞赧得难以提笔。
　　她能在校园林荫道上的每一片树影中看到他的影子，视野里飞机留在空中的尾迹都刻画着他的轮廓，从她发丝间吹过的风都在呢喃着他的名字。
　　但她不敢大声说出来，连唇间发出他名字的那几个音节都似紧箍着千斤顶。
　　这时，身后的窗户突然被猛地推开了，卢一聪探了个头进来。
　　“嘿哟，小圆写完作业了么？”
　　佟可可听见他开口就冒火，回击：“别给我提这个，想到就头疼。”
　　“怎么回事，不会开始长脑子了吧？”
　　“......”佟可可伸手要去关窗户，“我懒得跟你废话，我还要补作业呢。”
　　“别别别，哥这不就是料到你作业没做完，才来江湖救急的嘛。”
　　说完卢一聪扔了本数学练习册进来。
　　“尽管抄。”
　　“你这次居然写完了？”佟可可吃惊地看着那本作业，但下一秒又推开了，“我不抄你的，你错题太多，我要抄舒言的。”
　　“抄个作业你当买菜呢，还挑三拣四的。放心抄，我这次抄的江予归的。”
　　闻言，于舒言心里咯噔一下。
　　作业是个圈。
　　佟可可这才没那么嫌弃地将卢一聪的练习册拿起来翻了翻：“他周末不参加奥数集训去了嘛，哪来的时间写作业？”
　　“不知道，又找了个代写？”
　　“他还敢找？”佟可可噗嗤笑出了声，“你还记得他上次找了个所谓的高端代写，结果人把作业拿去给老邓做的事么？”
　　“靠，我能忘？！TMD他拿过去的练习册上还写的我名字！”
　　“......”
　　“那个高端代写还收了四位数的费用，他那个钱都能放心付，作业本上还不放心写自己名字。”
　　佟可可啧啧两声：“那家伙有钱是真的有钱，狗也是真的狗。”
　　于舒言全程在旁边默不作声，也没有往窗户那边看。
　　装作在看书的样子，但耳边一个字都没有落下。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之后，江予归的身影似乎在她的世界里被无限放大。
　　存在于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时刻。
　　她羞于说出他的名字，却喜欢听别人提到他。
　　任何事都好。
　　组成一个，她没有得以窥见的、更完整的他。
　　放学的时候，作业全部都发了下来。
　　于舒言打开其中的数学练习册，看到那个章节老师批改过了。她全对，因为她已经将那两道错题订正了。
　　但是旁边江予归的铅笔笔迹她却没有擦去。
　　晚自习的时候，她又打开了练习册。
　　顶上日光灯的白光下，黑色的铅笔印迹比白天更为醒目。
　　江予归的字真的很漂亮。
　　她想将笔迹留下来，这是同学这么长时间里，她获得的关于他的唯一一点东西。
　　这时，身边过道有个同学走过，她急忙往后翻了一页。
　　是心虚，也是欲盖弥彰。
　　少女的悸动像是从岩石下的细缝里生出的含羞草，小心翼翼不敢探出头来。
　　一旦有人路过，便会立即缩回去，连同自己的影子都藏起来。
　　但那个幽暗处的生命，却会日渐一日，变得茁壮起来。
　　回家的路上，月色朦胧，清辉浅暗。
　　路过之前散步的那个公园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簇薄荷丛。
　　匿在周围的杂草中，却能让人一眼定格。
　　这次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微风送来的薄荷清香，这种淡淡的感觉，才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拉了拉书包肩带，继续朝前走去。
　　书包里满满的书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发出些声响。
　　高一的这个晚上很奇妙，与以往每一个晚上都不同。
　　四月的春天，就是让人又欢喜又烦乱。
　　欢喜是草长莺飞，烦乱是杂花生树。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冷调温柔》求预收~
　　不远万里赴美留学的林露茜，偶然与土木博士时润合租在一起。
　　某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这室友是集美强惨于一身的男神啊。
　　多少女生垂涎欲滴，自己近水楼台为何不先得月？
　　于是，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窗外响了第一声警笛，林露茜立即从床上蹦起来，抱着枕头去敲时润的房门。
　　门打开，时润面色平静，神情清淡：“什么事？”
　　“那个...外面好可怕，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
　　林露茜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想立完一个小白兔人设就回房。
　　谁知，时润扫了她一眼，身体一侧：“那你进我房间呆着吧。”
　　“？”
　　然后时润转身拿了桌上的笔记本：“我去你房间工作。”
　　“......”
　　就这样，林露茜独自在时润房间思考了一晚上的人生。
　　一段时间后，鉴于时润疏离的态度，林露茜已经彻底放弃了白日梦。
　　一天，外面警笛震天，她照样呼呼大睡。
　　忽然，门上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一看，时润面无表情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外面好可怕，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待一会？”
　　欢脱伶俐X高岭之花
　　1. 1v1，双初双处，he，甜文。
　　2. 前女追男，后期男追女。


第17章 拔河
　　春天彻底赶走了冬天的尾巴, 撷秀一中的课间操也从跑步改回了广播体操。
　　每个班分成两列，女生在前男生在后。
　　于舒言个子不算高，站在队伍的前列, 佟可可排在她后一个。
　　她们到达操场时还很早，其他班级的队伍仍旧稀稀拉拉, 如同换牙期小孩的牙齿一样。还有不少人影，像一只只蚂蚁，在操场周围四处散乱着。
　　“快点快点，跑起来！不要慢悠悠地走，以为逛街呢。让我看看哪个班最后站好, 等到解散后单独留下来再做一次。”正中央的主席台上, 一位中年女老师拿着话筒中气十足地催促。
　　“舒言。”
　　于舒言听到佟可可在叫她，转头。
　　佟可可指向前方的主席：“你看上面那位，是不是很胖？她还是我们体育组组长呢。她姓张，我们都叫她张卡门，因为她再胖一点就卡门上出不去了，哈哈哈哈。”
　　于舒言也跟着笑了一下。
　　佟可可一脚往前跨了一步, 干脆跟她凑一块聊天：“卢一聪他们那帮逃课间操的男生还打印了一张她的照片贴江予归宿舍门上, 说只要能见到卡门，就不算逃操。”
　　“......”
　　没一会, 主席台上又响起那位体育组长嘹亮的催促嗓门, 让同学们赶紧站好队列。
　　但于舒言却没有急于将头转回去，而是在听佟可可说话时，装作不经意间往队伍后方掠过去。
　　在无数的青春小说里，女主都说中学时最喜欢做广播体操, 因为转体运动的时候能偷偷看一眼后排喜欢的男生。
　　但是她往后看, 却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身影。
　　那是别人的青春, 她的青春从后门大摇大摆地溜走了。
　　课间操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依旧是闹哄哄的一片。
　　趁着还没打上课铃的间隙，宋晓茵站到讲台上宣布了团日活动的事。
　　时间定在这个周末，去市郊的烈士墓公园。
　　说是参观活动，实际上也算作一次郊游。
　　因此，此消息一出，全班都兴奋起来。
　　宋晓茵摆了两下手示意安静一些，又宣布了一个要求：“同学们注意一下，因为这是集体活动要留影，所以我们要全体穿校服，大家不要忘了。”
　　“啊——”
　　底下立马有人拖长音叫了起来，男生女生都有。
　　大家都不喜欢穿校服，难得出去玩一趟，自然是希望穿得好看些了。
　　突然，后门被撞开了，伴随着“砰”的一声，一群男生鱼贯而入。
　　那群人最讨厌课间操，刚才又逃了跑去宿舍补觉去了。
　　于舒言往后转头，正好看到江予归从门外进来。
　　他身上是一件校服运动装，领口翻起，有几道明显新压的褶皱。
　　头发有些凌乱，他也不太在意，边走边随意抓了两下，但支棱的发梢丝毫不见塌下去。
　　刚睡醒的桃花眼微微往下耷，显出些慵懒又不经意的缱绻。
　　脚下闲庭信步，丝毫不见逃操不出又踩点回来的自愧。
　　他还没走到座位，就有人大声叫了他，跟他说团日活动的事。
　　江予归往讲台上看了眼，点头：“嗯，支持。”
　　“哎哟——”
　　“吼吼吼~~~”
　　顿时就有人开始起哄，还有人暧昧不明地吹了声口哨。
　　宋晓茵装没听见，保持着平静，重申了刚才的要求：“我们还是要穿校服的啊。”
　　“不要啊——”
　　“不要穿校服啊！”
　　“反对，反对。”
　　同学们又开始闹腾起来。
　　“就是的～”前排一个男生靠墙斜坐着，阴阳怪气，“我们是年轻人啊，穿校服显得多老气啊~~”
　　江予归朝他扔了支笔，砸中他的脑袋：“要显年轻你穿开裆裤去。”
　　“......”
　　“哈哈哈哈哈。”
　　“嚯嚯嚯嚯嚯嚯嚯。”
　　全班都哄笑起来。
　　话虽不正经，但立场很明显，他站在宋晓茵那边。
　　他这样一明确表态，反对的叫嚣声立减。
　　这也是于舒言第一次对江予归在班里的威信有了直观的认识。
　　她又往讲台上看去，见宋晓茵忽闪的睫毛微抬，看了眼江予归，唇角弯翘的弧度明显起来。
　　蓦地，窗缝吹来风里似乎有一丝酸涩的气息，一点点吸入胸腔中。
　　她低下头，刘海垂落下来。
　　下午的体育课是两个班合上的大课，体育老师心血来潮，干脆搞了一个半趣味性的拔河比赛。
　　因为两个班的人数正好都是51人，直接就按照班级划分，分列在绳索的两边。
　　在体委的组织下，11班简单布了下阵。
　　于舒言这样瘦弱的女生站在前方，后面是男生们。
　　裁判口哨声一响，两边的同学便身子后倾，紧握住绳子向后拉扯起来。
　　两个班男女比例和身高体型分布都差不多，久久僵持不下，中间的红结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最后甚至长时间停留在了中央。
　　绳子被绷得很紧，甚至有毛絮绽开，但任何一边都占不到绝对的上风。
　　突然，听得对面7班有个同学惊叫了一声：“啊，蜜蜂！”
　　像是一瞬间，原本站得紧密如蜂巢般的人群一下子散开了。
　　于舒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手上的绳子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拉力，身子因惯性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11班同学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一个接一个，全部摔倒在地，相互撞在一起。
　　男生们稍微好一些，皮糙肉厚，倒地上也无事，骂了两声“卧槽”后，没一会就爬起来。
　　有好几个女生避闪不及，脚踝不同程度地崴到了。不少坐在地上，捂着疼痛处。
　　于舒言只有右脚外侧擦破了一点皮，并没有扭到。她用指腹扫了扫沾上的灰尘，很快就站了起来。
　　扫视了一圈，注意到不远处宋晓茵坐在地上，面色痛苦。
　　她的校服膝盖处扑满了灰尘，还有些碎石子没有弹掉，从卷起来的裤腿处能看到脚踝也明显红肿起来。
　　看样子刚才摔得有些严重。
　　有几个女生围在她身边。陈卫霞自然也在其中，关切地蹲在她旁边察看：“怎么受伤这么严重呀。晓茵你很痛么？这可怎么办呀？”
　　她扫视了一圈，看到江予归正从操场边的仓库方向走出来，大声告诉他说宋晓茵的脚扭到了。
　　江予归闻言朝这边走过来。看到宋晓茵的脚踝，他皱了下眉。
　　陈卫霞立马又提议了句：“要不你背她去一趟医务室？”
　　江予归手上拿了瓶扭伤喷雾，递过去：“先看看这个有没有用。”
　　宋晓茵接了过来，对着喷头按了两下，没有动静。
　　她又仰头：“我按不出来。”
　　“用力。”江予归道。
　　宋晓茵眼睫敛下，声音也略低了些：“太疼了，没力气。”
　　江予归看了她两秒，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蹲下了身，从她手里拿过喷雾：“哪里疼？”
　　宋晓茵将腿侧了侧，指着脚踝发红的一处：“这里好像扭到了。”
　　江予归食指按在喷头处，利落地往下压了两下，水雾一秒喷出。
　　张开一层薄薄的帘，在两人之间散开。
　　像什么呢？
　　像雾像雨又像风。
　　很美的画面，美到像是只有在青春校园剧里才能看到。
　　而于舒言觉得，自己就是唯一的观众。
　　挪不动腿，也移不开眼。
　　她整个人好像被藤蔓箍住，从江予归妥协地在宋晓茵面前蹲下身的那一刻起。
　　刚才她很幸运，脚踝没有伤到。
　　但现在却觉得，她好倒霉。
　　为什么受伤的不是她？
　　“谢谢。”宋晓茵声音细软。
　　“不客气。”
　　江予归站起身，又转身朝着其他几个脚踝受伤坐在地上的女生走去。
　　他同样也询问了她们的伤势。
　　且下一秒，竟然也同样蹲下身，替她们喷了药水。
　　其他人简直受宠若惊，她们都不知道运动场的仓库里竟然还备有扭伤喷雾，而且还能由江予归亲自来喷。
　　无人拒绝。
　　毕竟，帅哥服务谁不愿意。
　　处理了一下后疼痛稍缓，有的人已经可以站起来了，或在同伴的扶持下朝着休息区走去。
　　有女生路过江予归身边时，还不忘夸了一句：“班长真好！”
　　陈卫霞已经扶着宋晓茵站起来了，正一步一挪地朝着场边休息区走。
　　宋晓茵听到那句夸赞，唇角小幅度地往下撇，喃喃了句：“对谁都好，就是对谁都不好。”
　　可能是因为疼痛让她顾不上矜持，第一次直接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她一直希望江予归表现得对她不一样，只有她是那个例外，只有她在他那里能享受到某种特权。
　　她希望他对她尤其好，格外好，特殊地好。
　　但江予归显然没注意到这些小心思，在不远处拿着没用完的喷雾喷了卢一聪一头泡沫，说给他治治脑残。
　　宋晓茵往那边看了一会，扭过头来。
　　陈卫霞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叮——”
　　下课铃响了起来，体育课自动结束。
　　于舒言没有受伤，她应体委所托，去器材室归还一些轻便的器材。
　　时至大课间，不远处的篮球场地上已经有男生抢先来占下地盘，咚咚的篮球撞地声此起彼伏。
　　她从篮球场外围穿过，不由自主地拽紧了手里的校服外套。
　　全程没有偏头，她很小心，不会让心思暴露在阳光之下。
　　器材室里东西很杂乱，大多数体育用品都被随意地摆放在架子上，地上还有几个乒乓球和羽毛球滚来滚去。
　　于舒言将归还的用品登记后没有马上离开，留下来简单整理了一下。
　　过了十五分钟，将那些杂物归置得差不多了，她正想往外走，忽然听到外面有说话声。
　　“兄弟，你可又惹咱们宋大小姐不高兴了。”卢一聪吊儿郎当地调侃。
　　然后是一阵拍球声，间隙中传来江予归淡得没情绪的声音：“所以呢？我要去哄？”
　　卢一聪似乎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嘿嘿笑了两声：“真对咱们班花没意思？”
　　于舒言一怔，停住脚步。
　　连呼吸都收拢来，唯恐发出的气息声，让她错过了任何一个字。
　　安静了两秒。
　　江予归语气平直：“对谁都没意思。”
　　于舒言眼睫不自觉地狠狠眨了两下，刚才箍住她的藤蔓仿佛突然松开了。
　　高高悬着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拴在石头上的羽毛断了线，刹那间在空中飘了起来。
　　一半轻松，一半酸涩。
　　轻松是他不喜欢任何女生，酸涩是任何里面也包括她。
　　在器材室里呆了一阵，等到外面的动静逐渐走远，她才推门出去。
　　远处是球场上跳跃的矫健身影。
　　那个肆意而阳光的少年，占据了她的整个春天。
　　良久，她转身朝着教学区走去。
　　她并不贪心，也没有妄想。
　　她知道，他不属于她。
　　但最起码，他也不属于其他人。
　　这样，就好。
　　作者有话说：
　　12点二更。


第18章 雨天
　　于舒言回到教室的时候, 佟可可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你怎么才回来呀？哎呀，大扫除这种事没必要这么认真的。”她一见于舒言便催促道，“快拿校园卡, 我们去食堂吧。”
　　于舒言点了下头，刚想说一直带在身上呢。
　　手下意识往口袋里一摸, 空的。
　　她一愣，低头翻找了一下，但身上每个口袋都没有。
　　怎么回事？
　　她记得上体育课之前还确认了一下呢，就是怕掉，所以课前就把外套脱下来放休息区椅子上了。
　　是从操场回来的路上掉了？
　　“怎么了？”佟可可问。
　　“我的校园卡可能刚才掉路上了。”于舒言往门口走, “我回去找找, 要不你先去吃饭吧。”
　　“我跟你一起。”
　　“不用，就是这段路，我很快就回来。我们在食堂汇合就好了。”
　　于舒言说着就跑出了教室。
　　她沿着刚才过来的路往回找，走出一段距离，猛地一抬头，已经能看到操场了。
　　放眼望去, 路上空空如也。
　　都没有。那会丢在哪里呢？
　　她突然想起来, 对了，器材室。
　　她去过那里, 还待了好一阵, 应该是落在那里面了。
　　于是，她朝着器材室快步走去。
　　到门口，看到门是虚掩的，并没有关上。
　　她轻轻推开, 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声响。
　　光线照进去, 弥补上了里面昏暗的灯光。
　　她辨晰出里面江予归的面庞。
　　还有班上好几个男生, 有人手正伸手够最上方那一层，看样子来拿器材的。
　　他们听到动静，也朝这边看过来。
　　于舒言跟这些人都不熟，不知道怎么开口打招呼，愣在原地。
　　“需要什么？”江予归先开口打破僵局，看起来像是打算顺手帮她拿了。
　　于舒言摇摇头：“我是来找校园卡的。”
　　闻言，几个男生都下意识低头看了眼地上。
　　器材室内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照明，连扇窗户都没有。
　　水泥地上一片昏暗，模模糊糊，找一张小卡片并不容易。
　　几个人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任何类似校园卡的东西。
　　梁渝问：“确定是掉在这里了？”
　　于舒言嗯了一声，随即又道：“没有关系，我自己来找就好了。”
　　但那几个男生并没有撒手不管，又往地上寻找了一番。
　　无果。
　　梁渝又问：“会不会是已经被人捡到了啊。这里人来人往这么多，刚才我们进来之前就看有别班的从这儿出去。”
　　另一个男生接话：“那这个怎么查得出来，全看那人自不自觉了。”
　　江予归轻蹙了下眉，转而问于舒言：“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啊？
　　于舒言怔了下，一时没回答。
　　她在器材室的时候，他和卢一聪正好在外面说了那番话。
　　她怕时间一对上，他就会发现当时她在这里偷听。
　　沉默了几秒，她没有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应、应该是在这里的，不是，没有，我自己来找就好了，你们不用帮我找了。”
　　江予归看了看她，没说什么。
　　他转头对其他几个男生道：“那我们先走吧。”
　　那几个有些疑惑，真不帮忙找了？
　　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加上跟于舒言本身不熟。那就算了，还是吃饭去吧。
　　男生哗啦啦全出去了，器材室只剩下于舒言一人。
　　她接着门口和顶上的光俯身仔细寻找，将不大的面积几乎每一寸都看了个遍，但依旧没有看到校园卡的影子。
　　最后，额上浮起了一层薄汗，想到佟可可或许还在食堂等自己，她打算暂且放弃了。
　　或者从食堂回来的路上去一趟失物招领处，可能真的被人捡到交过去了呢。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晚饭是刷的佟可可的卡，她豪爽地说她请了。
　　于舒言去失物招领处问了一下，并没有人捡到校园卡。
　　她有些失望，但现在办卡窗口的老师已经下班了，明天又是周末，只能周一再重新补办了。
　　第二天周六是团日活动，于舒言起得很早，将要带的东西全部收拾好。
　　她没有忘记穿校服，又规规矩矩地带上了团徽。
　　然后推开卧室门出去，闻到一股芝麻香味。她吸了吸鼻子，很浓郁，很好闻。
　　顺着味道她看到厨房里母亲的身影，站在灶台前，右手拿着铲子反复在锅里翻搅着。
　　“妈。”于舒言叫了一声，走了过去，“您在炒什么？”
　　“黑芝麻，这都闻不出来？”曾萍说着又铲了两下，弯腰将火关小了一点，“做成芝麻丸，补脑的。”
　　于舒言伸头好奇地往锅里看了看，突然意识到这芝麻丸是给谁做的，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回到餐桌边坐下，此时桌面已经放上了早餐。
　　种类意外的多，除了一贯的包子馒头之外，还有五六颗鹌鹑蛋，在旁边那颗鸡蛋边上，看起来小巧得可爱。
　　家里餐桌上很少出现这样的稀奇东西，于舒言伸手拿起一颗。
　　刚盯着看了一会，就听到母亲在叫她。
　　曾萍走了出来，从她手上将那颗鹌鹑蛋拿过去，放回桌上后将那五颗拢在一起：“这些是给佳乐煮的，她现在学习压力大，吃了补脑的。”
　　于舒言哦了一声，眼神不受控地黯了黯。
　　许是看出她神情中的失望，曾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把那颗鸡蛋放她面前：“这儿，你吃鸡蛋不行么？怎么还亏待你了？你有鸡蛋吃够好了，我和你爸还没得吃呢，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你们俩姐妹......”
　　于舒言没有再做声，也没有争辩什么。
　　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这个家里，聪明的、成绩好的，才有资格享受这样的爱护。
　　而她从来没有这样的优待。
　　但她，似乎也没有资格抱怨。
　　毕竟像母亲说的，父母自己都没舍得吃。
　　她只是突然想起《论语》里背的那句，“不患寡而患不均”。
　　坐下剥鸡蛋的时候，曾萍也去了趟厨房将火关了后也在餐桌坐下。她拿来一个碟子，开始剥鹌鹑蛋。
　　五颗小巧莹润的鹌鹑蛋全部放进碟子里后，曾萍又往里面捡了两个包子，再端上一杯牛奶，起身朝着于佳乐的房间走去。
　　于佳乐现在时间抓得紧，早上起来直接在卧室边看书边吃饭。
　　于舒言看到消失在门背后的母亲的身影，咬了一口鸡蛋。
　　她早餐吃得很快，然后迅速洗漱一番，背上书包出了门。
　　出发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客运中心，烈士墓公园在城郊，班里包了个大巴车。
　　于舒言到达的时候，看到江予归已经站在车前了。
　　他负责清点人数，看着同学一个个上去。
　　她走到车门口时，正不知道怎么跟他打招呼时，江予归先递过来一样东西。
　　“你的校园卡找到了，不在器材室里面，在门口的草丛里。”
　　于舒言意外，一看，确实是自己的校园卡。
　　露出的半截上面有她的名字。
　　江予归修长的拇指按在头像处，声音低了些：“放心，没其他人看到照片。”
　　于舒言一愣。
　　照片？
　　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学校里的女生对校园卡上的个人照尤其敏感。
　　当时拍照时流水线作业，就扯了块蓝布挂在板子上放背景，学生一个个轮流过去拍。因为拍照设施粗劣，手法原始，所以大多数人拍出来都面露狰狞，肤色黝黑，比本人丑上百倍。
　　一开始好多女生用卡通贴将校园卡头像部分遮住，但后面学校严令禁止这样做，因为考试时监考老师没法通过校园卡识别考生了。
　　所以大家都把校园卡藏着掖着，非必要不拿出来。
　　被人看到那上面的头像，简直比被人看光裸体还难以接受。
　　所以撷秀一中流传了一句话，看到照片就要以身相许。
　　于舒言这才明白，当时在器材室她推脱说不需要他们帮忙寻找，为什么他那么干脆地带着那些男生走掉了。
　　原来是他误以为她不愿意被他人看到丑照，所以当时才没有坚持帮忙。
　　她很意外，他竟然能关注到这种细微末节。
　　想到上次那袋糖果，她发现，他对女生的心思比她想象中的要了解得多。
　　于舒言回神，接过来，道了声谢。
　　正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时，听到上方有人叫她。
　　是佟可可从车窗探出头来，冲她大力挥手：“舒言快上来快上来，我占了个好位子。”
　　江予归示意道：“快上去吧。”
　　正好解决了她不知该继续说什么的窘境。
　　于舒言应了一声，上了车。
　　往座位走的路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校园卡。
　　她的照片照得中规中矩，她平时没有美颜自拍的习惯，所以看起来跟印象中的自己差不多，倒不是不能接受。
　　拿着这张卡片，手心热热的。
　　刚才江予归说，没其他人看到照片。
　　但是他看到了。
　　他不算其他人。
　　差不多八点半的时候，人齐了，大巴发动朝着烈士墓公园驶去。
　　从这里到公园需要40分钟，路途不算太远，车里众人也颇为兴奋，笑闹声一刻不停。
　　于舒言注意到，江予归坐在最前排的位置，好像一上车就塞着耳机睡着了。
　　行至途中时，突然下起了雨。
　　一开始只是几滴落在玻璃上，随后便淅淅沥沥，穿过路旁层层叠叠的枝叶藤蔓，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砸下一个个小坑，又在里面惊起一个个旋涡。
　　随着雨势渐大，路上的车辆速度也慢了下来。
　　原本四十分钟的路程，半小时过去才刚走到一半。
　　中途路过一处服务区时，江予归不知何时醒了，起身与司机商量了一下，停下稍作休息。
　　同学们纷纷下车，去卫生间。
　　于舒言见佟可可睡着了，没有打扰她，一个人拿着伞下了车。
　　往返的路上雨势并不见小，哗啦啦打在伞上。
　　脚下的水泥路泛着湿，每走一步都会溅起水花。
　　回来的时候，于舒言看到江予归从车的另一边走过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两人差不多同时到车门口。
　　车门狭小，必须先收伞才能进去，也意味着最后那两步路不得不淋雨。
　　江予归撑着伞没收，侧了身，示意她：“你先上去。”
　　于舒言看到，他手里的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些许。
　　她略微一怔，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最后两步路他帮她撑着，这样她就不会淋雨了。
　　啪嗒，啪嗒。
　　雨水顺着江予归倾斜过来的伞沿，滴落到她的伞面上，然后又顺着面料滑落下来，滴到她的脚边。
　　蓦地，她想起他递给她校园卡时按住头像处的举动。
　　不经意间，她发现了他骨子的温柔。
　　其实这段时间，她已经明白为什么在班里江予归的人气这么高了。
　　为什么哪怕卢一聪代交的一个敷衍的竞选表，他都能选上班长。
　　因为实际上江予归对班里同学很好。
　　这里面也包括她。
　　只是，有人坦荡自然，有人心起波澜。
　　于舒言没有动。
　　她并不习惯这样的待遇，小声道：“不用。”
　　江予归很自然地反问了句：“不怕头发淋湿？”
　　就像那次体育课上帮她还器材时一样，他问她，不怕晒？
　　每一次都好像在提醒她，她是可以享受优待的，她是值得被爱护的。
　　与聪明无关，与成绩无关。
　　后面有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回来了，已经能听到一些说话声，于舒言不好堵在门口推脱耽误。
　　她收了伞，几乎是同时，江予归的雨伞大幅度倾斜了过来。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蓦地缩短，属于他的气息笼罩住她。
　　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变得敏锐至极，好像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滤过的薄荷味，好像手背有碰到一下他的校服袖口，好像听到雨滴落在她头顶伞面上开花的声音。
　　她与他同撑一把伞的时间虽然短到不过几秒，却像是可以一直到地老天荒。
　　随后，于舒言往前踏了一步，踩上大巴的台阶，从他的伞下出来。
　　“谢谢。”她道了声。
　　江予归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瞥见后面卢一聪走过来，转而跟他聊天去了。
　　于舒言回到座位时，佟可可还没醒，歪靠在椅背上，睡得香甜。
　　车上的同学已经回来大半了，不少掏出了零食，四周传来哧哧咔咔的咀嚼声。
　　于舒言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玻璃上水雾弥漫，偶尔凝成水滴滑落，划下一道道水迹。
　　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只依稀可见一个线条修长的侧影。
　　没一会儿，江予归也上了车。
　　手上拎着那把黑色的雨伞，湿哒哒往下滴着水。
　　他明显被淋了两下，发梢顶着一层水雾，肤色像吸饱了水的玉，比阳光下的他显得温柔斯文很多。
　　于舒言看到江予归从前往后清点着人数，走到梁渝座位时直接抢了他一包手帕纸，边走边抽出一张随意搓着发顶。
　　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他的校服外套衣摆不经意轻擦过她的肩膀。
　　她的内心波涛汹涌海风呼啸，全被掩盖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没有人听到。
　　终于，大巴再次开动了。
　　佟可可被惯性往前带着一抖，突然间就惊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哑着嗓子问于舒言：“嗯？到了？”
　　“没有，刚才中途休息，现在又继续出发了。”
　　“啊？？”佟可可简直无语了，“那还要多久啊？”
　　“大概半小时吧。”
　　佟可可叹了口气，重新瘫倒在椅背上。
　　过了片刻，她嘟囔着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一点都不好。”
　　于舒言没有接话，沉默地看着窗外。
　　滴答、滴答。
　　她却觉得，这雨下得刚刚好。


第19章 出游
　　到达目的地时, 雨终于停了。
　　很快连雨雾都消散，太阳露出了一角。
　　二十分钟的集体参观结束后便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纷纷散开,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这里除了烈士陵墓，还是一片森林公园, 有环山小径，也有大片草坪。
　　班上同学选择什么玩法的都有，去爬山，去徒步，还有几个人带了羽毛球拍, 直接在空地上打了起来。
　　于舒言和佟可可还有其他两个关系好的女生在一起, 她们没有走太远，就近找了个凉亭里的石桌石凳坐下，打算将书包里准备的小吃拿出来搞个茶话会。
　　零食堆了一桌子，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开心。
　　佟可可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一包，大口吃起来。
　　班里那群男生也没走远，像是懒得动的样子。不过倒也没来跟女生们抢这仅有的石凳子, 直接在草地边的路牙石上坐下了。
　　伸着腿, 坐姿大大咧咧，书包扔在旁边。
　　江予归坐在一台石阶上, 手随意撑在两侧, 一截清瘦的手腕从校服袖口露出。
　　他的左左右右都坐了人，那一团人闹哄哄的，不知道在谈论什么有意思的事，脸上还洋溢着别样的兴奋之色。
　　江予归正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人说话, 唇角挂着笑, 但并没有加入讨论。
　　中途, 佟可可拉着于舒言还有另一个女生去了趟卫生间，正巧从他们后方路过。
　　隔着一堵石屏风，那些男生并没有看到她们，但几句话飘到耳边。
　　“靠，昨晚下了个欧美的，极品啊那身材。”卢一聪嗓门最大，正眉飞色舞跟所有人比划着。
　　立马有人附和：“还是亚洲的带劲，之前搞到了部欧洲那边的，就看了两眼，没意思。”
　　随即又是一阵嘿嘿嘿的笑声。
　　“这些男生一天到晚凑一块就知道讨论这个。”另外那个女生不屑地嗤了一声。
　　这时，听到有人问江予归：“江哥，你觉得呢？”
　　听到这个问话，那个女生哼了一声：“江予归才不会跟他们谈论这些呢。”
　　于舒言没说话，但她觉得，江予归会。
　　果然，很快听到江予归的声音：“我喜欢日本的。”
　　那个女生：“......”
　　“男生都是下半身动物！”佟可可嘁了一声，对那个女生把江予归当正人君子单拎出来这个行为嗤之以鼻，“不管成绩再好都一样，满脑子黄色废料。”
　　于舒言沉默着没接话。
　　之前她所在的那个县城中学也是，班上有男生还会去租录音带来看，经常就堂而皇之地在教室讨论，有时候还会冲着路过的女生吹口哨。
　　但这一点，江予归不会。
　　突然，从前方跑来个同班的男生，边喘边冲那群人挥手，看起来很急切的样子。
　　“不好了，宋晓茵她们被、被几个混混缠上了！”
　　声音很大，传到了凉亭这边。
　　于舒言一惊。
　　几个女生都同时看向那边。
　　江予归站起身：“哪里？”
　　“森林东面有条小路那里，她们估计打算去爬山。那群人本来是借口问路的，结果搭上话就不走了......”
　　江予归闻言，立即朝着东边跑去。
　　那几个男生都跟了过去。
　　于舒言在原地呆了一瞬，突然手被佟可可抓住。
　　“哎？”她踉跄了几步。
　　佟可可拽着她跟着跑：“快，我们也去看看。”
　　于舒言被她扯着，踩在湿软的草地上，裤腿边很快溅上了泥点儿。
　　前面那帮男生跑得很快，于舒言第一次见到江予归跑步速度那么快。
　　相比起来，他体测时简直就是在划水。
　　很快她们便跟不上了，被落下了一段距离。
　　后面直接连他们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佟可可和于舒言渐渐因为体力不支慢了下来，喘息着休息了一分钟，开始到处找人。
　　这一片是森林公园，但因为今天早上天气不好，所以现在没什么人。
　　远处的黛山飘渺着未散的白色水雾，层层密林在其中若隐若现。她们在森林公园环山路上转了几圈，四处张望，也不见班上同学的踪影。
　　佟可可停下来给卢一聪拨了个电话，没有人接。
　　听到话筒另一边嘟嘟的长音，于舒言咬了下嘴唇。
　　心砰砰跳得很快，莫名感到一阵担忧。
　　她问：“我们要报警么？”
　　“啊，这么严重么？”佟可可惊了。
　　于舒言一时也不清楚：“那...他们会打起来么？”
　　“咳，不会，想什么呢。”佟可可挥了下手，“江予归他们只会因为打球抢地盘跟人打架，不会因为女生的。”
　　于舒言没有说话。
　　“走吧，我们再找找，说不定等找到他们都完满解决好了。”
　　两人沿着一处小径往森林里走了一段距离，突然看到前方围着不少人。
　　于舒言认出一截校服，是他们班上的！
　　她急忙跑过去，步伐很急，佟可可在后面叫她也没有听到。
　　然后不顾一切地往人群里钻，直到最里面。
　　先是一片沾了血迹的落叶，于舒言目光一顿，整个人呆住。
　　然后视线缓缓向前游移......
　　泥地上也有血，石头上，树叶上，都有。
　　江予归身上也有血。衣服上，裤子上，都是。
　　他保持着站姿，面色平静，只是右手按在另一只手的胳膊上，有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周围有四名黄毛青年倒在地上，看起来比他狼狈百倍。
　　卢一聪在旁边焦急地打着电话，不停地踱步。
　　宋晓茵和几个女生已经退到了人群外围，站在一棵树干旁边，脸色也是惨白的。
　　很快，警笛声响起，闪动的红色灯光晃过树林。
　　几名警察迅速控制了局面，随后救护车也很快赶到了。
　　于舒言一直站在原地，看到江予归上了救护车，又看到那扇车门合上。
　　这次的团日活动被迫终止，最后是学委许阳站出来安排大巴将同学们先行送回去。
　　于舒言回到家里，一整晚都坐立不安，抓着手机不停地刷着班级群，想获得任何一丝关于江予归的消息。
　　晚上九点过，卢一聪在群里说话了，告诉大家江予归没什么大碍，手臂唯一一处伤口及时缝合了，现在已经从医院出来了。
　　一时间班里好多同学都冒了出来。
　　于舒言这才发现，不只是自己在等他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在。
　　同学们七嘴八舌问询着更多的细节，卢一聪宽慰大家说不要担心，11班的荣誉没有丢，江予归赤手空拳，对方如果不是对方突然动刀根本不会受伤。最后他还制服了对方，以一换四，这波不亏。
　　这番话引来了班里同学更强烈的谴责，纷纷说他没心没肺，还能这样比？
　　呀呀呀，手机只有99%的电了，看不了消息了。卢一聪扔下一句就消失了。
　　班级群又安静下来。
　　第二天到学校，于舒言一走进后门就顿住了。
　　她惊异地看到江予归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正一脚踏在前面的横梁上，优哉游哉地跟一群男生聊天，只是搭在椅背上的左手臂上包扎着白色的绷带。
　　绷带的范围不小，覆盖了一大半的小臂。
　　不知道那道伤口究竟有多长。
　　佟可可在于舒言后面进来，注意到她一直在看江予归的方向，趴在她肩膀道：“没事的，我私下问了卢一聪，现在只需要换药就行了，没有大碍的。而且他爷爷派了专业人士去处理这件事，是很强的刑事诉讼律师，那群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于舒言哦了一声，察觉到自己好像太明显了，收回视线朝座位走去。
　　大课间的时候，于舒言注意到，江予归去了医务室方向。
　　她听佟可可提过，他的伤口需要12小时换一次药。
　　她也站起身，一个人从后门出去。
　　校医务室。
　　处置间的门虚掩着，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
　　于舒言站在门后，恰好能够看到里面。
　　房间有两张病床，外面那张空着，里面靠窗那张被一块白色的帘子挡住了。
　　江予归的身影轮廓模模糊糊地映在帘子上。
　　窗户是开着的，帘子的下摆飘来飘去，像是有水波纹在上面浮动。
　　忽地一阵风起，帘子被吹开一个很大的间隙，那层屏障从于舒言眼前掀开。
　　她看到江予归坐在病床上，看到他手臂上的纱布被揭开了，那道伤口直剌剌地闯进她的视野里。
　　很长，猩红色，有缝合的痕迹，像一只狰狞的蜈蚣。
　　于舒言眼睛睁大，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下一秒，帘子重新落下来，重新隔绝了她的视线。
　　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急忙躲到了转角处的墙后。
　　是卢一聪来了。
　　等他进去后，她再次走了过去。
　　这次门被带上了，她不再能看到里面，却仍听到卢一聪和江予归的说话声。
　　“换好了？”
　　“还没，护士拿药去了。”
　　“我看看。哎哟，这么惨烈！你完了，你破相了，以后没女人爱你了。”
　　“你倒没破，你有？”
　　卢一聪炸了：“......我靠，警察叔叔可是我带的路，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江予归并不领情：“那你不如直接替我挡刀，牺牲了我可能对你更好。”
　　“......”
　　卢一聪又道：“对了，说起救命恩人，你现在倒也成咱班班花的救命恩人了......”
　　“所以？”
　　“哎，说起来，你是因为对方调戏的是宋晓茵你才这么不要命地出手的？”
　　“怎么可能，换谁都一样。”江予归又说，“你遇到危险我也救。”
　　“滚，老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需要你救？”
　　江予归哼了一声，又传来被子的窸窣声。
　　“一会出去把门带上，我要睡会。”
　　“靠，下节课不去上了？”
　　“受伤了，上不了。”
　　卢一聪啧啧两声，语气颇有些羡慕：“你这还名正言顺地不用上课了。”
　　“上课和上药，你选一个？”
　　“我选上树行么？”
　　......
　　于舒言害怕卢一聪突然开门出来撞见她不好解释，便走开了。
　　从教室后门进去，过道中间有一小撮女生聚集着聊天，宋晓茵也在其中。
　　“我才知道原来江予归打架那么厉害，那天看到我都惊呆了。”
　　“就是的，要不是那人不知从哪儿抽了把刀出来，他完全不会受伤。”
　　“哎呀，你看看江予归当时为了救你多拼命，肉身挡刀啊。”陈卫霞推了下宋晓茵的肩膀，暧昧兮兮地调侃道，“你之前还说他对谁都好。”
　　宋晓茵眉眼溢出笑意，但嘴上还是说：“别瞎说，他是班长当然会关心同学。”
　　“换成别人你看他出不出手吧。”
　　“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
　　......
　　于舒言从她们背后路过，听到她们的笑声。
　　她蓦地想起那天大扫除的时候，江予归宁愿自己被水盆砸到也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扯开。
　　而那时，她转来这个班级才不到两个月。
　　他们甚至连说话都没有超过五次。
　　所以，她相信刚才在病房里他所说的，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出手。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他身上的伤，不应当被用作炫耀，用作调笑。
　　那不是功勋，不是偏爱。
　　那道伤口，那么长，那么深，他那么疼。
　　拳头捏紧，指尖微微发颤。但于舒言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下午的大课间是一个季度的大扫除，这次，于舒言被分配到操场区域。
　　她去工具间领了一把大扫帚，一下又一下地扫着地上被风吹落的树叶和杂草。
　　忽地听到后面有个男生喊了一声：“哎，江哥这边！”
　　她下意识转头，看到江予归和几个男生一起朝旁边的篮球场走过去。
　　他的手臂上缠了绷带，却还是跑来了球场。
　　“你胳膊能打球？”有人朝着江予归提出了跟她心中所想同样的质疑。
　　“我们江哥身残志坚。”卢一聪的大嗓门抢先接话，“昨晚出院就拉着我去后门那个宏鑫网吧打了个通宵，单手操作拿人头，牛逼吧。”
　　“牛逼啊！”
　　“江哥你仗着年轻时候这样搞，小心以后体虚。”
　　“哈哈哈哈。”
　　那群男生爆发出一阵暧昧的笑声。
　　江予归不受调侃影响，下巴微扬：“比比？”
　　说完他就从旁边那个男生手里截过球，宽大的掌心扣着，一下又一下地往地上砸。
　　响声有力，不急不缓，像是在引逗着周围人。
　　梁渝第一个冲过去抢球，伸臂就去勾球。但江予归将球往侧面一送，轻松闪过，一个转身又接住了球，重新控制在自己掌心。
　　同时又有两个人扑过去，江予归比他们快一秒将球高抛出去，投向斜上方的篮筐。
　　篮球带着鲜活的力量，一个抛物线，稳稳进框。
　　整个过程他的左胳膊都没有动。
　　即便是这样，他们依旧没抢过他。
　　卢一聪嗤了一声。
　　服气。
　　祝他早日体虚。
　　于舒言见他状态恢复得很好，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继续专心打扫。
　　完成任务后，她还没往教学区走几步，便被佟可可截住了。
　　对方手里提了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神神秘秘地将她往校园中央的池塘拽。
　　“怎、怎么了？”于舒言不明所以。
　　“哎，你有没有听到消息，说下下周要期中考了。”
　　“是么？”
　　但于舒言还是没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佟可可扫视了下确认四周无人，压低声音对她道：“我们去拜孔子，求高分。”
　　撷秀一中校园的中心区域有一座孔子雕像，是学校的标志性景观。
　　于舒言迟疑：“没有这个必要吧，而且上周班会不是才宣传过禁止封建迷信么？”
　　“嗐，还说呢，我上学期期末前还看到老邓偷偷往孔子手里塞了包烟呢。”
　　“......”
　　“所以我这次也带了两包大量贩的薯片呢。”佟可可煞有介事，“《论语》里写的，子曰，子不渡穷逼。”
　　“......”
　　孔子像位于一片花坛中央，常年经受风吹雨打，外观变得古旧，有种沧桑感。
　　佟可可拉着她走过去，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本习题册和两包薯片，放到孔子脚边。又拿出个软垫放地上。然后直接在上面跪下，双手合十，十分有模有样地对着拜了三拜。
　　“孔神在上，受小女子一拜。信女姓佟，名可可，学号是201611xx，您保佑时可得看准了，不要保到别人头上去了。最新的习题册奉上了，您没事也做做，免得生疏了......”
　　佟可可把每科想得到的分数说得差不多了，满意地起身拍了拍膝盖，对于舒言道：“快，你也拜拜，这个很准的。你别看这雕像现在脏脏的，我听上届学姐说的，说可灵可灵了。”
　　于舒言站着没动，她一向不信神灵。而且，她总觉得这事不靠谱。
　　但佟可可硬是拽着她的袖子拖到垫子前：“你试试嘛，反正也不亏。你要不想求成绩，或者趁这个机会给自己求个好姻缘也行呀。”
　　“...孔子还管这个？”
　　“管管管，孔子他老人家闲着呢，婚丧嫁娶，迁坟动土，他都管的。”
　　“......”
　　佟可可想了想，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而且，你喜欢的那个男生是在这个学校吧，让孔神帮你把那个男生拴住也行啊。”
　　闻言，不知怎的，于舒言心里松动了一瞬。
　　一时脱力，被佟可可拽了下去，也在垫子上跪下了。学着刚才她的样子，双手合十，一抬头看向前方的雕像。
　　确实，跪下之后，面前的孔子看起来宏伟了许多，在头顶威严又慈祥地俯视着她。
　　傍晚的风骤起，两旁的杂草也跟着摇曳，窸窸窣窣似在窃窃私语。
　　她好像都快信了，确实有灵。
　　可是，她要许什么愿望呢？
　　耳畔回旋起刚才佟可可的话。
　　把那个男生拴住......
　　那个男生......
　　恍惚间，她想起，在医务室的门缝里，看到江予归手臂上那道血红的划伤。
　　想起他说的，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出手。
　　他那么好的人。
　　耳边佟可可的声音还在不住地叮嘱她：“不过只能许一个啊，许一个灵一些......”
　　于舒言俯身拜了下去，直起身的时候，闭上眼，将手合十放在唇边。
　　其实，她有好多心愿啊。
　　她希望刷题的笨方法能让成绩再往上提一提，她希望下次的成绩单不会再让父母失望，她希望母亲能像夸于佳乐一样夸奖她一次。
　　还有，她希望自己变得更漂亮一些，她希望站在他面前不再胆怯，她希望下次见到他时能有勇气与他多说几句话。
　　但是，如果只能实现一个愿望的话，那么——
　　“我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


第20章 实践
　　晚自习前, 邓维来了趟教室，让同学都赶紧进教室坐好。
　　“咳咳。”讲台上的邓维清了下嗓子，“我利用课间这几分钟跟你们说一下下周日社会实践的事啊。这学期的实践任务学校已经布置下来了, 有五个地方，我用电脑随机分配的, 不能选，分到哪里就是哪里。”
　　紧接着邓维便将表格放在第一排同学桌上，让往后传。
　　于舒言拿到那张A4纸，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
　　是去市博物馆做讲解员。
　　再往下，看到江予归的名字。
　　周日, 于舒言站在卧室衣柜前。
　　集合时间约定的下午两点半, 从她家去市中心也不过地铁二十分钟，但是她午觉也不打算睡了。
　　拉开衣柜，盯着里面的一排衣服良久没有动。
　　她的衣服不多，平时上学基本穿校服，加上母亲不支持她过分注重打扮，所以样式也不出挑。
　　好在她也不讲究穿什么, 以干净舒适为主, 所以大部分都是简单款式的T恤和牛仔裤，也从未觉得不够。
　　但今天是第一次, 她觉得自己的衣服怎么这么少。
　　而且...这么丑。
　　她在衣架之间拨弄了几下, 但翻来翻去也只是几件颜色不同的长袖而已而已。又往裙子那边翻了翻，只有几条素色的棉布裙。
　　她拿了一条出来。
　　白色的，平平常常的裙子，只有领口处有一圈蕾丝, 还镶嵌着几颗珍珠。
　　她咬了下唇, 会不会太过了？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少女的心思敏感又细腻, 怕不被他看到，又怕被他看出来。
　　最终犹豫了半晌，她还是将那条裙子放进去，又换了条鹅黄色的出来。
　　这一条偏学生气一些，是格子裙，领口是中规中矩的衬衣式领子。
　　换上后，于舒言又照了照镜子。
　　她人比较瘦，看起来平平板板，裙摆显得宽大，底下露出的小腿很纤细。
　　配合上被齐刘海遮住半张脸的脸庞，整个人都瘦瘦小小的。
　　但是，会不会比穿校服时要好看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时间不够了，她拿上包，再次查看了一眼里面的必要物品。
　　小心翼翼地拉开卧室门往外望了一眼，于佳乐和于富都早早出门了，曾萍似乎在厨房那边，客厅没人。
　　怕被母亲问为什么要穿裙子，她冲着厨房说了一声“妈我来不及了”，没等母亲从里面出来就赶紧开门出去了。
　　约定的地点在市中心一处广场中央的喷泉处。
　　于舒言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达的。
　　天气炎热，她站在喷泉雕塑的阴影里，挡住了夏日刺眼而灼热的阳光。
　　没一会，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几乎停在路边。
　　她远远看到江予归从副驾下来的身影，还有几个男生。
　　另一辆车上是几个女生。
　　突然间，人就到齐了。
　　今天不强求穿校服，大家都穿了自己的私服。
　　几个男生全部穿的休闲装，一身清爽。
　　于舒言看到江予归穿了件白色长袖加黑色裤子。
　　随意的穿着，但在一群人中，出众得一眼就能看到他。
　　她的目光移到他的小臂处，那道伤痕被衣料遮盖住了。
　　活动已经自如，看起来一切自然无恙。
　　想到那天在医务室看到的情景，她的眼睫眨了两下。
　　江予归旁边那两个女生打扮得很入时。
　　高中的年纪，却已经与成年无异，甚至还化了点儿妆。
　　其中一位女生扫了一眼于舒言的裙子，揶揄道：“哟，现在还有这种几年前流行的格子裙啊。”
　　于舒言一赧，微微低了头。
　　确实，和她们比起来，未免太幼稚了些。
　　想到自己出发前在衣柜前徘徊良久，挑来挑去，实则都是多余。
　　她所谓的精心打扮，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土里土气的学生气而已。
　　江予归视线也跟着看过来，淡淡说了句：“挺好看的。”
　　“嘿嘿。”卢一聪右臂顺势勾上他的脖子，“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乖的。”
　　江予归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的对话不大不小，也没什么避讳。
　　但于舒言却听得两颊火辣辣的，泛起了红晕。
　　一行人从集合出发，步行不到十分钟就是博物馆。
　　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与他们进行了对接。
　　同学们在大厅暂做休息，江予归跟着他去领了一大袋工作牌和员工手册。
　　工作人员带领他们熟悉了一番流程后，便走开让他们自由发挥。
　　按照规定，每人需完成至少10人次的讲解。
　　一个下午的时间比较紧，几个人分配了一下场地，便各自散开了。
　　于舒言被分到了靠里面的一个分馆门口，她站在过道靠墙壁处，扫视着路过的人，踌躇不前。
　　她的性子一向腼腆又慢热，不善于与陌生人交流，更不擅长这样主动搭话。
　　她生怕完不成任务，心里焦急却又胆怯。
　　她算了一下，一个人大约10分钟，十人的话得100分钟，还不算中间消耗的时间。
　　而现在已经三点了......
　　她转头看了眼其他人的方向，有个动作快的女生已经对着一对老年夫妻讲解上了。
　　还有的正在四处寻找目标。
　　忽然，她看到江予归身边已经围了一群人了。
　　他正站在中央，简单的手势指向背后的大型展柜，看样子是在做解说。
　　举手投足间自信又沉稳，应对一群陌生人也能够收放自如，落拓大方。
　　就她观望的这两三分钟间，那群人越围越多，都在专注地听他说话。
　　于舒言的目光一直凝固在他身上。
　　江予归正经起来，很吸引人。
　　而且，他好聪明。她内心叹了句。
　　任务只是要求十人次，但并没有规定每次必须一对一。
　　他聚了这么多人，只需讲解这一次，就能把任务量全部完成了。
　　于舒言收回视线，咬咬牙，打算自己也试一试，先一对一再说。
　　她又打量了一番前来这个分馆参观的游客。
　　终于，看到一位在展柜前驻足的中年女士，看起来好像对里面呈列的宋朝丝绸工艺很感兴趣的样子。
　　她鼓足勇气走过去，到那人身侧，轻声问了句：“您好，我是这个场馆的学生志愿者，请问您需要讲解么？”
　　那人闻声转头，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她，摆摆手：“不要不要。”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话，那人就快步走开了。
　　出师不利，她有些受打击，但还是鼓起勇气找了下一位目标。
　　但下一个人明显也戒备心很重的样子，不仅没给她好脸色，嘴里还嘟囔了句“怎么哪儿都有骗子”。
　　于舒言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当成旅游景点的野导了。
　　十五分钟过去了，于舒言还没有完成一次讲解任务。
　　她决定再试最后一次，结果刚开口：“您好，请问您需要——”
　　那人立马转身就走了。
　　她呆在原地，脸上讪讪的，很是尴尬。
　　受挫太多，她一时有没有勇气接着去问下一位，叹了口气，想站到旁边去缓一缓。
　　刚一转身，就看到江予归。
　　他斜靠着一根大理石柱，一只手臂垂着，正单手用手机玩着游戏。
　　看起来，像是已经完成了最低人次的任务，然后打算就这么消磨时间到实习结束。
　　又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突然，他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两人对视上。
　　于舒言的脸色更僵硬了。
　　“那人没同意？”江予归问。
　　于舒言没想到尴尬的一幕被他看到了，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说提供讲解服务的时候总是被拒绝。
　　江予归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微弱的打打杀杀声响停住了。
　　他直起身，将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里，往这边走了两步：“你是真想认真做？”
　　于舒言嗯了一声。
　　她并不打算混个证明就行，她是真的想来历练自己的。
　　江予归点了下头：“那你试试，把‘你需要讲解么’换成‘你能给我这个机会么’。”
　　于舒言怔了下。
　　她仔细揣摩了一番他这句话，好像察觉出这两个说法之间微妙的不同。
　　江予归下巴微抬，示意了下正在旁边一个展柜前认真观看的一名女士：“去试试。”
　　于舒言点了点头，快步朝那人走过去。
　　她礼貌地同那人搭了话，尝试着用江予归的那种表达方式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那人打量了她片刻，略犹豫了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于舒言高兴得差点欢呼起来，成功了！
　　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转换成一种专业的姿态，对着面前的展柜认真地讲解起来。
　　二十分钟后讲解完毕，她的成就感充盈到了今日的最高点，眼眸里神采熠熠。
　　将那人送出门口后，她兴奋地转头，却发现江予归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了。
　　唇角上扬的弧度一点点收回，她有些失落。
　　他并没有停留在那里，见证她的成功。
　　而且......
　　其实，她很想找机会问他一句，你还疼么？
　　因为她发现，无论是去领资料还是刚才玩游戏，他都只用了右手。
　　尽管表面云淡风轻，但一定是他的左臂没有复原，所以才会只用一只手。
　　不知道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这样的外出实践活动，他为什么不请假呢？
　　她发现网上那句话没错，喜欢一个人，就会心疼他。
　　忽然，她从玻璃展柜的倒映中不经意瞥见了自己的身影。
　　身上的格子裙熨帖，下摆乖乖巧巧地贴在她纤细的小腿上。
　　没由来的，耳边又响起那句“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乖的”。
　　耳廓微微发烫。
　　傍晚时分，社会实践任务结束。
　　小组成员全部合集，统计了一下任务完成情况。
　　每个人讲解人次参差不齐，大部分都在10次左右。
　　于舒言一分钟都没有歇过，采用江予归告诉她的搭讪方法，几乎没有被拒绝过。
　　最后她的讲解次数竟然在整个组中排第二，15次，仅次于第一名的18次。
　　江予归记录下了每个人的次数。
　　于舒言报完自己的之后偷瞄了眼他的表情，内心隐隐含着期待。
　　之前他亲眼目睹她连连被拒的失败，现在看到这个次数，有没有对她的印象改观了一些，有没有觉得她很努力，有没有觉得她其实还不错？
　　但她还没有窥出端倪，江予归已经叫下一个人的名字了。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西沉，暑气消散，凉爽渐起。
　　大家觉得天气还不错，就不打车了，打算步行去坐地铁。
　　于舒言和女生们走在前面，江予归跟那几个男生走在后面。
　　路灯间隔稀疏，也因此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听到男生们在谈论篮球、游戏之类的话题，江予归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间或会笑一声或者插句话，清冽的声音很出挑，随着晚风灌入她耳中。
　　她低头，忽然看到，他的影子已经长到延伸到她脚边了。
　　她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逐渐地，身后江予归的影子小范围地盖过了她的，交叠在一起。
　　就好像，他从后方拥抱住了她。
　　她很浅地笑了一下，心里泛起些甜，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小欢喜。
　　她想，暗恋不仅是兵荒马乱，也可以是甘甜如蜜。
　　但很快，笑容又消失了。
　　影子都比他们在现实里的关系亲近得多。
　　在现实中，她连一句关心都无法问出口。
　　扬起的唇角再次一点点收平。
　　是啊，她就像影子一样，只能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喜欢着他。
　　沉浸在思绪里，不知不觉间于舒言的脚步更慢了，几乎停了下来。
　　忽然，后背被小幅度轻撞了一下。
　　她回头，看到江予归正在她身后，两人距离很近。
　　他腿长步伐大，刚才跟那些男生聊天，注意力没集中，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停下来。
　　就这么撞上了。
　　于舒言注意到，他的胳膊处大概正好撞到她的背包上，似乎下意识紧皱了下眉头。
　　撞到他的伤口处了？？
　　“我、我......抱歉。”她连连道歉。
　　“走不动了？”江予归问，“要不我们打个车？”
　　“不——”于舒言急忙道，她不想被误会成体格娇弱的样子。但第一个音刚发出，倏地想到他刚才那瞬间的表情，噤了声。
　　他的伤口，会不会......
　　“嗯？”江予归向她确认。
　　于舒言默了默，轻声道：“我想坐车。”
　　江予归应了声“好”，往路边走：“那就打车。”
　　此言一出，立马有男生吵嚷着反对：“这么凉快的天气坐什么车啊？车里多闷啊。”
　　“要不，”江予归回头对那个男生提议，“你挂后视镜上？”
　　“......”
　　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很多，没两分钟江予归就拦下了三辆出租车。
　　他往后招招手，一群人朝那边走去。
　　于舒言和两个女生坐同一辆车。
　　她听到有个女生嘀咕了句：“走这点儿路就受不了了？”
　　“就是的，真娇气。”
　　于舒言坐进了副驾驶座，默默系着安全带。
　　偏头，从后视镜看到，江予归上了后面一辆车的副驾。
　　这样，就好。
　　最起码可以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车辆行驶的途中，身后的笑闹声依旧，后排两个女生用微信跟后面车辆的几个男生开了个语音群聊。
　　江予归没有参加。
　　于舒言也没有参与其中。
　　她一个人默默地坐着，很安静，但内心的世界喧闹不止且波澜不平。
　　她多么希望，在他面前变得更优秀一些。
　　如果她更优秀一些，看他的时候或许就能更勇敢一些。
　　那时候，她就能从影子里走出来。
　　站在太阳底下，站在他面前。
　　亲口问他：“你还疼么？”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21章 微信
　　变得更优秀一些。
　　回到家后, 于舒言一个人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头脑中一直回旋着这个念头。
　　她从来都很努力。只是现在，她想更努力一些。
　　因为前方有光。
　　她想站在光里。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 于家两个女儿都紧锣密鼓地忙碌于学业。
　　于佳乐是为了自主招生，于舒言是为了期中考试。
　　于家的氛围骤然变得紧张, 连曾萍平日里毫无遮拦的大嗓门都刻意压了压，怕影响女儿们的学习。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于舒言就已经起床了。
　　按照每天的安排预习完功课都还不到六点半，窗外灰蒙蒙一片，只有路灯的微光。
　　将书本收进书包后她走出卧室, 看到厨房那边亮着灯, 曾萍的身影在里面晃动。
　　伴随着铁铲划过锅底的沙沙声，传来一阵又一阵浓郁的炒芝麻香味。
　　于舒言坐在餐桌前，吃完了桌上的馒头和鸡蛋，出了门。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来了两个人。
　　比她更刻苦的人。
　　于舒言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座位上。
　　然后拿出理综习题册，开始做了起来。
　　前方墙上的指针声滴滴嗒嗒地淌过,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山峦显露出青绿。
　　逐渐又有人进来，教室里开始有了说话声。
　　于舒言在座位上没有动, 习题册又往后翻了一页。
　　佟可可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到于舒言又已经到了，吃惊地冲过来：“天呐，我以为今天我来得够早的了，你居然还比我早。你是没睡还是早起啊？”
　　于舒言这才停下笔, 对她笑笑：“我想早点来做做题。”
　　佟可可瞄了眼她面前的练习册, 看到她们俩同时买的那本已经差不多都做完了, 而她自己的还没刷到三分之一。
　　“舒言你太猛了吧。”佟可可感叹，“你这是要冲着成神去啊！”
　　于舒言没有说话，淡淡抿唇。
　　她从未奢望过成神。
　　不像于佳乐，她没有聪颖天资，也没有过人天赋。
　　像她这样没有被上天眷顾的人，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希望能够比昨天那个自己，稍微好一点点。
　　一天的课程安排得紧锣密鼓，到下午大课间的时候，班里同学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于舒言也出去散了散心，算着差不多时间了就往回走，准备上晚自习。
　　路过走廊时，她看到前方宋晓茵和陈卫霞站在公告栏前，对着一张宣传海报在讨论着什么。
　　她走了过去，一眼看到那张宣传海报上用彩色大字写着“201X年度撷秀一中logo设计大赛”。
　　是撷秀一中宣传处举办的。
　　上一届也举办过，当时选出了理科班的logo，但文科的参赛设计作品都不太令人满意，因此空了下来。
　　所以这次是专门为文科举办的。
　　一方面为学生的课余生活增添趣味，另一方面也彰显撷秀的人文色彩。
　　宋晓茵和陈卫霞对着海报讨论着，前者还拿出手机对着参赛要求拍了好几张。
　　于舒言听起来，她要参加，而且信心满满地要夺特等奖，因为特等奖作品真的会被撷秀一中沿用下去。
　　她这才知道，宋晓茵有绘画特长，所以这样的比赛对她来说是优势所在。
　　她没有停留，只是看了一眼，就往前走了。
　　宋晓茵余光看到于舒言的身影，并不甚在意，又继续将注意力转回海报上。
　　但她不知道的是，于舒言已经记下了上面的要求。
　　她也想参加。
　　下了晚自习，于舒言回家之前先绕道去了一趟文具店，挑了一些绘图笔和纸。
　　她将这些工具都装进书包里，压在书本底下。一回家，就先往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许是因为心虚的缘故，害怕母亲发现书包里藏着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
　　看到她急匆匆的步伐，曾萍在背后埋怨了一句，这个二女儿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舒言听到了，没应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她并不想对母亲说。
　　小时候，她一度很喜欢分享幼儿园大大小小的事。
　　记得有一次也是，幼儿园的老师让小朋友们设计小红花，她画的那朵获得了认可，成为班级通用的奖励小红花。
　　她一整天都很开心，放学时一见到母亲就兴冲冲地告诉了她这件事。
　　结果曾萍只撇了撇嘴，抱怨她精力都花在这些没用的地方，怎么不学学你姐，她都已经开始学加减法了。
　　从那以后，于舒言就不怎么分享这些事了。
　　晚上，于舒言早早洗漱上了床，却一直没有入睡。
　　她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在被窝里露出一张脸，盯着墙上的钟。
　　嗒、嗒、嗒......
　　终于，外面已经听不到任何动静了。
　　时针指向十二点的那一刻，她从床上爬起来，将外套披上捻手捻脚地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一道黄光划破了房间的黑暗。
　　整个桌面都笼罩在光亮之下，一只书包安静地躺着。
　　于舒言拉开拉链，拿出了买的用具，在桌上铺平了一张A4纸，然后坐下，用一只素描笔在上面画下了第一道痕迹......
　　第一次不是因为学习而熬夜，而是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的比赛，不会有高考加分，也不会有保送资格。
　　但这是她想要做的事。
　　有些傻气，也有些无畏。
　　但是她愿意。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家里来了客人，在客厅里聊天。
　　她出卧室去接水的时候，听到母亲说，生了两个女儿，脑子都给第一个了，所以第二个笨一些。
　　当时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她拿着热水瓶的手僵硬了好久。
　　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故事，有龟兔赛跑，有愚公移山，有蚂蚁搬家。
　　每一个都在告诉她，即使你没那么聪明，通过勤奋也能够人定胜天。
　　只要你坚持就好了，只要你努力就好了。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能够达到的。
　　就像有的人生在罗马，有的人只会显得很傻。
　　那天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想出去见客人，也不想听他们聊天。
　　她趴在桌子上天马行空地幻想，想想星河的宫殿，想海里的龙王，想天上的玉兔。
　　然后开始在空白作业本上画出它们的模样......
　　在自己构思的世界里，她是绝对的主宰。
　　最起码那在那一刻，她是自由的。
　　窗外晕染着大片大片的浓墨，间或缀了几颗路灯的光亮，黑得深浅不一。
　　夜色一点一点合拢来，吞噬着台灯的微光。
　　转眼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桌上那张纸已经布满了各种图案，大大小小的，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
　　于舒言的手指沿也沾了一层灰色。
　　她直起身，甩了甩僵硬的手腕，又从书包里抽出另一张纸，将刚才设计好的图案认真地描了上去。
　　又在旁边写下：【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这是她的设计理念。
　　图案是一艘船加一把剑的素描写意线条。
　　文能渡全世间良善人，武能斩尽天下不平事。
　　她用小字在旁边认真阐释了自己的想法来源和理念。
　　就这样，差不多半夜三点，她完成了自己的设计。
　　睡觉之前她将闹钟调到了六点，想趁着一大早来到学校，想投进那个信箱里去。
　　第二天闹钟一响，于舒言就立马撑着困意起身。
　　到达学校的时候，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走廊上空无一人，她快步朝着那个信箱走去。
　　刚将那张设计图纸从书包里拿出来，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竟然看到江予归。
　　她猛地吸了口气，慌忙将东西藏在身后。
　　江予归打量了一番她的动作和脸上慌张的神情，对她示意：“有东西掉地上了。”
　　“啊？”于舒言忙低头往地上看。
　　没有啊？
　　她又抬头，看到江予归眼角噙着促狭。
　　是故意逗她的。
　　“......”
　　于舒言抿唇，胸脯起伏了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他什么。
　　江予归觉得有趣。
　　这女生挺傻，藏东西都不会藏，背后那张纸都露出一截了。
　　而且一骗就上当。
　　但是他装作没看见，也没有再细问，尽管他没有看到纸上是什么。
　　挥了下手，就走开了。
　　谁还没有点儿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心事。
　　人不应该有那么重的窥私欲，以好奇为名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于舒言见他走远了，这才转身将那张设计图纸投进了信箱里，然后松了一口气。
　　回到教室后，她拿出课本开始了早自习。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生活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直到某天上午的课间操后，回到班级时，于舒言忽然看到桌上放着一张奖状。
　　是上次她参加的logo设计大赛的奖状。
　　“这是什么？”佟可可看清上面的字，惊喜叫出声，“天呐，舒言你获奖了！你什么时候参加的？”
　　还没等于舒言说什么，佟可可就把那张奖状举起来左看右看：“哇哇哇，你居然还会设计，你设计了什么？给我瞻仰瞻仰，特等奖作品呐，这得画得多好才行！你还有这个深藏不露的本事！！”
　　佟可可的声音一向很大，引起周围不少同学的注意。
　　于舒言察觉到，后方宋晓茵的视线也投射了过来。
　　特等奖只有一个，这意味着，她没有得到。
　　她的作品胜过了宋晓茵的。
　　于舒言没有回视其他人的目光，她抿着唇，含含糊糊地应承了两句佟可可的夸奖。
　　这时，后桌的男生正好接水回来，瞟见佟可可手里的奖状，顺口道：“恭喜呀，刚才班长帮你领回来的。”
　　于舒言眼神一亮：“什么？”
　　“江哥去办公室那边，老邓让他顺便带回来的，给你放桌上就出去了。”
　　于舒言的瞳仁逐渐亮了起来。
　　他看到了。
　　其实，她也就想他知道而已。
　　她心目中那个优秀的少年。
　　会不会觉得，她也有闪光的一面？
　　无论是上次的社会实践，还是这次的设计比赛。
　　而且，宋晓茵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
　　目光穿过窗户玻璃，落到教学楼下的绿茵处，看到了草丛里冒芽的小黄花。
　　是的，夏天已经来临。
　　终于，她也被幸运眷顾了一回。
　　晚自习课间的时候，于舒言去饮水机接了杯水，走回座位的过道上一群人围聚堵住了路。
　　她侧身从那些人背后经过，不经意间听到了“押题”的字眼。
　　条件反射般被吸引住，她从缝隙处看到桌上有张表格，上面写了十几个同学的名字和邮箱。
　　最上面有一行黑体字：【历届八校联考打靶题集锦】。
　　于舒言脚步停下，站在旁边听了一会，才明白这些习题都是撷秀老师通过私人关系弄到的。
　　之前的期末考试有全市联考的惯例，为了本校学生能获得高分，就会有老师押题。
　　他们在表格上登记了自己的邮箱地址后，会有老师统一将文件发送过来。
　　于是，看到前一个同学写完放下笔后，她也上前一步，想去拿笔将自己的名字也登记上去。
　　虽然所谓的押题也不一定能中，但多一份学习材料总是好的。
　　她上次买的习题册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正好做一做新的。
　　但猛地，却伸过来一直粗黑的手臂拦住了她。
　　“哎，你干嘛？”一声质问，语气不太友善。
　　于舒言惊讶抬起头，看到陈卫霞挡在她面前。
　　她解释道：“我也想试着做做这些题。”
　　“不行。”陈卫霞想也不想拒绝了。
　　“为、为什么？”
　　“只有寒假参加了集训班的同学才有资格获取，我们当初交了费的，这是内部资料，不给人白嫖的。”
　　于舒言是这学期开学才转过来的，自然没有参加寒假的培训了。
　　听到“白嫖”两个字，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为自己的冒失而感到尴尬。
　　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僵硬着，不知是收还是保持。
　　“可是，我是这学期才转来的......”于舒言尝试着解释。
　　“那你就是没有参加集训啊。”陈卫霞道，丝毫不相让。
　　“对了，于舒言。”
　　宋晓茵突然叫了她一声。
　　于舒言非常惊异地看向她。
　　宋晓茵平时很少主动跟她说话，几乎没有交集，自入学以来，两人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我记得你好像是从侯集那边转来的吧。”宋晓茵笑着对她道，显出些好奇的神情，“你们侯集是不是产银杏呀？”
　　于舒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但她还没说什么，陈卫霞便惊呼出来：“侯集？侯集县？你是侯集县中的？”
　　“对。”
　　“我记得我们撷秀好像对口支援的中学就是侯集县中吧？原来是教育扶贫转过来的啊，我还以为是你正经考进来的呢！”
　　陈卫霞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一圈人都看过来，弄得于舒言尴尬更深了，脸上火辣辣的，头皮也刺刺的。
　　周围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
　　刚才的讨论全部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一时安静得出奇。
　　空气凝固得异常。
　　“加我的微信吧，回头我传给你。”
　　一道微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到江予归站在稍远处。
　　他直接走到于舒言面前，将手机掏出来，递过去。
　　于舒言为这个反转又愣了两秒，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陈卫霞插话提醒道：“江予归，这个是内部......”
　　还没等她说完，江予归便开口打断了，但不是回陈卫霞的话，而是直视着于舒言，晃了两下手机：“嗯？没带手机？如果不方便你就把邮箱地址输入到我备忘录......”
　　还没等江予归说完另一个方案，于舒言便立马回神，急忙掏出手机：“我带了的带了的，我可以加的。”
　　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滴”的一声，他的二维码就这样被她扫到了手机上。
　　她盯着那个微信号，呼吸加重，扑在屏幕上。压抑住内心的澎湃，发送了好友请求。
　　江予归低头按了两下，通过，然后将手机收进了口袋里。
　　他这才转而跟陈卫霞说话：“英雄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就是的，从哪儿来的有什么要紧，考上什么大学才是关键。”卢一聪也在一旁帮腔，“而且我记得你上次月考成绩还不如人家吧？怎么，偷偷参加了内部扶贫？”
　　陈卫霞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连着宋晓茵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没人再继续关于教育扶贫这个话题。
　　于舒言也没有再跟陈卫霞对话，朝江予归道了声“谢谢”，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汗。
　　心脏扑通扑通。
　　她加上了江予归的微信。
　　没过一会儿，旁边一道柔柔的嗓音响起。
　　“不好意思啊，舒言，我只是之前登记团员资料无意中看到的，所以今天随口问了下。因为我很喜欢吃银杏，本来是想让你下次回家帮我带几斤的，但是没想到会让你困扰。”宋晓茵脸上带着愧色。
　　于舒言摇摇头，她不是傻，但懒得计较：“没事。”
　　宋晓茵对她微笑了下，转身走开了。
　　周五晚上没有晚自习，放学后于舒言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里，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新加的好友在最顶上，是江予归。
　　他的微信名很简单，就是一个大写字母J。
　　头像也简单，是个几何图形。
　　她直接点击那个头像，进入了他的朋友圈。
　　一系列动作紧张又兴奋，手指几乎都在轻微颤抖。
　　像是隐秘的深井水，又像是喷发的火焰山。
　　出乎她的意料，江予归的朋友圈不设时间限制，像是坦坦荡荡，谁都可以看。
　　只要她愿意翻，甚至可以一直翻下去，翻到第一条。
　　而且，不像之前学校里的学霸们那样只有冷冰冰的新闻或者竞赛转发，他发的多为日常的风景照，像一个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有血有肉的大男孩。
　　只是他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一两个月一条的样子。
　　“舒言。”曾萍的声音从客厅处传来，吓了她一跳，“快来吃饭了，不饿么，还在屋里磨蹭什么？”
　　“哦哦，好。”
　　于舒言急忙锁屏，将手机揣进口袋里，出了房间。
　　出来的时候的时候看到曾萍已经将饭菜摆上桌了。
　　于富和于佳乐已经到家了，一家四口围着坐下。
　　曾萍炖了乌鸡汤，专程拿了个汤勺出来，让他们吃完了每人喝一碗。又用勺子往汤底里一捞，捞出满满一勺鸡肉来，给其他三人每人夹了一块。
　　于舒言正啃着鸡翅，忽然，听到于佳乐叫了她一声。
　　“于舒言。”
　　“嗯？”于舒言有些意外，于佳乐餐桌上很少主动跟她搭话。
　　“你跟江予归一个班的，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吧？”
　　“啊？”她更吃惊了，手上动作停下。
　　“啊什么啊？你是只会用语气词说话么？”于佳乐有些不耐烦，“我们班有个女生的妹妹想打听，微信、□□、手机号，什么都行，只要能联系上他。”
　　于舒言放下鸡翅，舔了舔唇角：“联系他...做什么？”
　　“一个女生联系一个男生，你说是为什么？总不会是为了探讨学习方法吧......呵，不过这倒是个好理由。”于佳乐冷笑了一声。
　　于舒言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迟迟没有回应。
　　“有么？有就给我。”于佳乐催促，“你不是还挺在意江予归的么，应该会绞尽脑汁弄到这些吧。”
　　“江予归，那是谁啊？”曾萍插话进来，“是个男生是么？舒言你跟他很熟么？”
　　于舒言知道母亲在担忧些什么，但是，担忧也没办法。
　　她开口：“我没有。”
　　“怎么可能？”于佳乐不信。
　　“我真的没有，我们私底下没什么联系的。”于舒言说得平静又镇定。
　　她不想给。
　　一个女生“绞尽脑汁”弄到喜欢男生的联系方式，也不是为了给另一个女生的。
　　“切，搞半天同学都快半年了，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于佳乐讽刺了一句后不再说话，继续啃起了碗里的鸡腿。
　　曾萍倒是很满意：“对，平时有什么事在学校就说了，男生女生私下里还聊什么啊。高中学习任务这么重，有那个时间多做几道题不好么。”
　　她难得肯定于舒言。
　　于舒言默不作声，扒了一口饭。
　　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页面还停留在江予归的朋友圈。
　　她喜欢的男生，那是，她一个人的私藏。
　　她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


第22章 早饭
　　于舒言晚饭吃得很快, 几乎是狼吞虎咽，五六分钟后就放下了筷子站起身。
　　甚至比于佳乐还快，连她都抬眼看了她一眼。
　　曾萍叫住她：“怎么这就吃完了？不喝汤了？”
　　“不喝了, 我想快点回房做作业。”于舒言不由分说急匆匆朝着卧室走，“今天作业太多了。”
　　门关上时, 忽地心里咯噔一下，她撒谎了。
　　这是第二次对母亲说谎了。
　　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进房间后立马从书桌上拿起手机。
　　锁屏密码输入到一半，停住。
　　挣扎了两秒，还是将手机放进了抽屉里。
　　她在书桌前坐下, 从书包里将书本和错题本一一掏出来, 强迫自己专注起来，开始奋笔疾书。
　　一个小时后，她已经完成了每日例常的温习任务。
　　这是最快的一次。
　　她将书包整理好之后就去洗了澡，然后又进了卧室里。
　　关了门，拿着手机跳上床，窝在被子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 几乎溢出胸口, 兴奋得整个人都在战栗。
　　被子拱成一个弧形，里面密不透风, 有些闷也有些暗。
　　外界完全被隔开, 手机屏幕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光源，焦点全部汇聚在上面。
　　点进那个头像，从第一条开始，她缓慢地往下滑动着屏幕, 阅读他生活中的每一条碎片。
　　一个神秘而又全新的世界, 随着一张张照片在她面前展开。
　　江予归发的照片不怎么配文字, 也不加滤镜，看起来随手一拍就发了。
　　有时候是天空，有时候是夕阳，有时候是大海，有时候是雪山。
　　有像在一中宿舍阳台上拍的，能看到熟悉的足球场绿茵地，和白瓷红顶的教学楼；有的像是国外的庄园，有大片大片望不到头的草地，还有古旧斑驳的城堡；还有的像在他家别墅的院子，有高大茂密的梧桐树，有低矮葱茏的灌木丛，还有不知道是他养的还是附近跑来晒太阳的橘猫......
　　突然，她在一张图片处停下了。
　　那是他拍的一处薄荷丛，看起来应该是他家的院子里种的。
　　一大丛，绿得盎然。
　　这样的零星光影，她每一张都看了又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像是能从那种解读出千万种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融汇成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他。
　　突然，手机冷不丁震动了一下，浮窗显示正是江予归发来了消息。
　　于舒言吓得手一抖，手机一下子砸在了脸上，然后顺势落到了床单上。
　　她的鼻头被狠狠地砸了一下，有些吃痛。
　　手机还在耳边一阵阵地震动，像是不止一条消息。
　　于舒言捂住胸口，并没有马上拿起来。
　　莫名地，有种看他朋友圈被本人当场抓包了的心虚感。
　　终于，震动停止了。
　　又平静了半晌，她才将手机重新拾起。
　　再次按亮了屏幕，这才看到是江予归给她发送的文件，就是她今天想登记在那张表格上获取的联考试题资料。
　　他没有寒暄什么，只在最后附上了简短一句：【打不开给我说。】
　　于舒言深吸了口气，手指动了动，调出了键盘。
　　刚打了一个“谢”字，想了下又取消了。
　　现在已经晚上十二点半了，按照常理来说，她本来应该要睡了，应该是看不到他这条消息的。
　　她害怕如果秒回的话，对方会知道她一直拿着手机，正在偷窥他的朋友圈。
　　少女的心事总是慎之又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唯恐露出一丝端倪，被人察觉。
　　于是，她点了退出微信，并没有回复他。
　　江予归也没有继续发其他的闲话，手机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于舒言重新点开了他的朋友圈，继续往下滑着......
　　微弱的光在被子里莹莹闪动。
　　夜晚就这样安静地滑过去，再也没有一丝打扰。
　　口中呼出的雾气喷在屏幕上，时不时浮起一层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她用指腹擦掉，继续滑动......
　　等到于舒言将被子从头上摘下来的时候，看到窗外天已经泛出了一丝白光。
　　她也睡不着了，将手机放到胸口，闭着眼休息。
　　果然，没一会儿，闹钟就响了。
　　她该起来看书了。
　　于舒言脑袋昏昏涨涨地从床上爬起来，进了卫生间，往镜子里一看，发现眼里都是红血丝。
　　这是一向循规蹈矩的她，第一次熬了通宵，而且并不是为学业。
　　但是，她的内心却隐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感，那种欣喜驱散了睡眠不足的疲惫和困倦。
　　她离他的生活近了一些，离他本人也近了一些。
　　想想同学几个月了，他们的交集少之又少。
　　但这一宿，却仿佛做了好多年的朋友。
　　弯下腰打开水龙头，她往脸上浇了几捧凉水，感觉头脑清醒了些。
　　洗漱完毕后，她回到卧室，在书桌前坐下开始看书。
　　差不多预习完毕，她将书收进书包正准备起身，忽而想起什么，又重新打开书包，拿出了手机。
　　她点开与江予归的对话框，开始打字：【不好意思昨晚睡太早没看到你的消息。能打开的，文件没有问题。谢谢了。】
　　打完字后认真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这才按了发送键。
　　发完短信后，她将手机放回去，拿著书包出了卧室。
　　冷不丁迎面撞上一个人影。
　　“你怎么早上起这么早啊，你这哐哐哐的开门关门我怎么睡呀，这个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有没有想过别人啊！”于佳乐声音高亢，带着曾萍大嗓门的遗传之风，一股脑劈头盖脸朝着于舒言来。
　　于舒言懵了一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早起预习功课而已啊，除了最开始去了趟卫生间，连卧室都没有再出过。
　　为什么于佳乐会这么火冒三丈？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就今早想放弃晨读起晚一点，结果就被你摔门摔醒了。现在晨读也没晨读，补觉也没补到，时间都给耽误了。”于佳乐越说越气，涨红了脸，带上了哽咽的哭腔。
　　“哎，怎么了怎么了，佳乐？”曾萍闻声从卧室出来，忙得连外套都只套了半截，“舒言又做什么耽误你时间了？”
　　于舒言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句：“我只是去上了厕所，没有使劲开关门。”
　　“你自己不觉得响，别人觉得啊。我马上就要参加自主招生了，所以我就说你从来不考虑其他人，只顾自己！”
　　“好了好了，”曾萍一边套上最后一个袖子，一边劝解，“以后舒言出房间注意一点。我之前就跟你叮嘱过无数次，你姐姐高三了，任务重压力大，让你不要打扰她。怎么就当耳旁风呢？”
　　于舒言扣着手心，心里堵满了委屈。但她怎样才能证明，她真的没有关门很大声呢。
　　最重要的是，谁会站在她这边呢？
　　因为自主招生即将来临，学校给高三要去参加的苗子生们放了一周假。
　　这段时间随着考试日子越来越近，于佳乐的神经也绷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程度。
　　在家里像个火药桶，几乎一点就炸。
　　不仅对于舒言发脾气，也对曾萍和于富发。
　　饭菜不合胃口，说话声音高了些，洗澡水太烫了，冲厕所动静太大，都是理由。
　　曾萍也事事顺着她，顺便叮嘱于舒言和于富不要打扰她。
　　于舒言从来没有提出这些要求。
　　因为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而她是懂事的那一个。
　　曾萍劝解了一番，揽着于佳乐的肩膀，让她趁现在于舒言要去上学了回房再睡个二十分钟，一会她去叫她。
　　于佳乐怒色冲冲地转身回了房，“哐”地一声将卧室门摔上了。
　　那声响震得于舒言身子一抖。
　　她站在原地，甚至都不知道走路会不会动静也太大。
　　曾萍回头看到她，招了招手让她去餐桌那边。难得地压低了大嗓门，对她道：“你拿个馒头和鸡蛋，用塑料袋套上拿路上吃，免得你姐又嫌吵。她现在压力大，过两天就要考试了，我们都得先紧着她，啊。”
　　于舒言点点头，拿了早餐出了门。
　　外面的风很大，于舒言一走出家门便被扬起的尘土迷了眼。
　　她将手上的塑料袋捂了捂，决定不在路上打开，等到了学校那边再吃。
　　二十分钟后从地铁站出来，她望了望天，这一片的天空晴朗澄澈许多，风中也不再有灰尘颗粒。
　　她有些饿了，便将塑料袋从书包里拿出来，先将鸡蛋吃完又用袋子裹着馒头啃了起来。
　　现在还比较早，路上几乎没什么学生，只有远处视野中有星星两两穿校服的身影。
　　于舒言吃得很快，想赶在进校门之前吃完。
　　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送，没有豆浆之类的混着吃，吞咽有些困难，两腮都被塞得鼓鼓的。
　　忽然间，像一阵风似的，旁边的非机动车道上呼啦啦穿过几辆自行车。
　　几个身着校服的男生从离她不到一米远的距离飞驰过去，打破了清晨的沉寂，像是冒着鲜活的热气。
　　突然，其中一个回了下头。
　　“哟，于舒言同学，还在吃早饭呀。”
　　一道熟悉的聒噪嗓音。
　　于舒言往前望，看清其中一辆车上是卢一聪。
　　他放慢了速度，正扭头对她咧嘴笑。
　　身上是敞开的校服，下摆皱巴巴地迎风飞舞。
　　她神经突突两下，背脊一僵，视线往旁边稍移动一点，果然看到了另一个人。
　　江予归也在其中，骑在一辆黑色一体轮越野式自行车上，校服衣袖随意卷起，掌控着车把的手臂显出紧绷的线条。
　　连那道疤痕都显出遒劲的力量。
　　他正同卢一聪一起回头看她。
　　看像青蛙一样的她。
　　于舒言条件反射般低下头，额前刘海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像是掩耳盗铃，她看不到他们，他们也就看不到她。
　　“走啦，学校见！”卢一聪冲她喊了一声，又继续往前骑了。
　　几个男生全部呼啸而去，转眼间就只剩下背影。
　　风吹过去了，耳边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
　　于舒言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嘴里早已停止了咀嚼，两腮被涨得酸痛。胸口噎得厉害，涌起一股干呕感。
　　她急忙快步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将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喉咙倒着酸水，一阵难受感让她眼睛也跟着发酸。
　　这一刻，她才真正地，有些怨母亲。
　　为什么要让她在路上吃早餐，为什么只考虑到于佳乐，为什么全家人都要为一个人让路，为什么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
　　即使自己长得没有那么漂亮，她也希望在喜欢的男生面前干干净净的，而不是让他看到她满嘴塞满馒头的丑陋模样。
　　她想到江予归的朋友圈，他那么喜欢欣赏美的事物，为什么要让她成为他视野里的一道污迹。
　　手上还剩下半个馒头，她像是发泄怨气一般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洁白的馒头躺在一堆脏乱里，塑料袋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这样发泄过后，她又深吸了两口气，内心的酸涩并没有得到缓解，但还是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上午，因为外面下了雨，课间操临时取消了。
　　多出来的这二十分钟时间，于舒言全程趴在桌子上做练习题。
　　做着做着，卡住了。
　　是练习册上一道超纲的提升题。
　　她来回演算了几遍，都没有办法解决。
　　想了想，她询问了佟可可。
　　佟可可也拿过草稿纸算了下，皱着眉头，她也不会。
　　两人都不擅长理科。
　　这时，窗户被“哐”地一声推开了。
　　卢一聪探了个头进来。
　　他还没张口，佟可可就把练习册往他面前一拍：“哎，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道题。”
　　“我靠，你真看得起我！”
　　卢一聪扫了一眼题目，连笔都没拿，就心里有数了——他不会。
　　“我让江予归来看看。”他转头找人。
　　听到这个名字，于舒言下意识张了张唇。
　　那她...还是不要问了。
　　佟可可倒没阻止他找外援，反而调侃：“哟，你这是承认人家别比你聪明了？”
　　“不是，是我格局大。”
　　“......”
　　于舒言刚想出声说“算了”，听到卢一聪朝走廊另一头招手：“哎，这边！”
　　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处，朝这边走过来。
　　于舒言心里一紧，条件反射一般，手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嗖地一下将练习册抽了回来。
　　她不想见到江予归，更不想与他面对面。
　　因为早上那一幕依旧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那么丑，那么丢人。她不想提醒他想起这件事。
　　更不想提醒自己。
　　江予归正好走到窗边，看到于舒言的动作，微愣。
　　其余三个人同时看着她。
　　于舒言将练习册收进抽屉里，含含糊糊道：“不用麻烦了，没事，本来也不是需要掌握的范围。”
　　卢一聪哦了一声，大大咧咧对江予归摆手：“那算了算了，没事了。”
　　江予归随意往窗内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一块走开了。
　　倒是佟可可，疑惑地看着同桌：“怎么啦，问问他呗，江予归解题那么快，根本用不了他多少时间的。”
　　于舒言摇摇头，找了个借口：“算了，说不定我也听不懂。”
　　这点佟可可倒表示赞同：“也是了，反正我们就掌握教纲上的内容就行了，那些世界难题都留着让那伙迟早会秃顶的人去解决吧。”
　　正说着，上课铃声响起。
　　没一会，就见邓维拿著书进了教室。
　　后面两节课都是数学课。
　　“嗷，希望老邓不要拖堂，我早饭都没吃呢，饿死了。”佟可可嘀咕了一句。
　　于舒言默了默，她也是。
　　因为早饭吃得少，上午第四节 课结束时，于舒言已经明显感觉到饿了，佟可可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偏偏邓维就是习惯性拖了堂，等到宣布下课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前去吃饭的人流。
　　佟可可拉着她一路钻行，好不容易跑到食堂，却只能站在长队末尾，绝望地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啊——”佟可可不管不顾叫了出来，“这些人怎么不翻墙出去吃呀？为什么要来抢我们的位置？”
　　“嘿，怎么就是你们的了？”传来一个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她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卢一聪和几个男生站在旁边一条队伍，男生腿长速度快，比她们的位置靠前。
　　于舒言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佟可可本来作势要跟他斗嘴，但因为实在太没力气，难得只弱弱回了句：“因为我饿了。”
　　卢一聪难得见她示弱，挑眉：“谁让你不吃早饭的，你怎么不跟你同桌学学。”
　　提起这件事，又唤醒了于舒言想要忘记的回忆。
　　几个小时前的尴尬画面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头皮僵硬，如芒刺背。
　　但佟可可对此毫不知情，只顾跟卢一聪争辩：“我有吃早饭那时间，还不如多睡会儿比较实际。”
　　“嗯，你是懂时间管理的。”
　　“......”
　　两人隔着队伍斗起了嘴，前前后后不少人都往这边瞅。
　　于舒言刚想劝一句，不料想却听到江予归清越微扬的声音插进来：“你早上吃的是哪家的馒头？”
　　她意外地看过去，确认他是在主动跟她说话。
　　江予归双手懒散地揣在校服口袋里，神情清淡，丝毫没受一旁聒噪的卢一聪的影响。
　　见她呆愣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看起来很香。”
　　于舒言怔住，没想到他竟然会认为她当时的吃相......很香？
　　而不是，很丑。
　　被攥紧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像是吸进了雨后天晴的空气，瞬间消弭了那股酸涩感。
　　“是我妈妈自己做的。”她的声音里漫开一层隐而不显的欢愉。
　　曾萍舍不得去外面买早餐，说原材料那么便宜还卖那么贵简直是抢钱，还不如自己在家做。
　　“哦，这样啊。”江予归语气里露出一丝遗憾，“那吃不到了。”
　　于舒言接不上话，脑子在稀里糊涂地打转，自己到底是该说下次给他带，还是说其实味道也没有那么好。
　　她还没想明白，卢一聪已经从排队的位置站出来了一步。
　　“来来来，位置让给你，这么想吃。”
　　“让我去你那里？”佟可可眼前一亮。
　　卢一聪他们的位置比她们靠前，隔壁那条队伍速度看起来也比她们快多了。
　　“对啊，不是因为没有违反校规而抢了你的位子么。”
　　但是佟可可犹豫了，身边还有于舒言，她不能扔下她一个人。
　　这时，江予归似乎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下卢一聪，哼笑了声，也往外站了一步。
　　“你也过来吧。”
　　这是对于舒言说的。
　　于舒言来不及推脱，被佟可可一把抓住胳膊，往那边走了两步，站进了队伍里。
　　相应的，两个男生也换到了她们刚才的位置。
　　于舒言朝后说了声：“谢谢。”
　　江予归意有所指：“没事，该说谢谢的另有其人。”
　　于舒言心思细腻，察觉到了他这样做的原因。
　　不是因为她，只是为了他的好兄弟。
　　但即便是这样，她依旧因为他刚才的话语和动作，而心生欢喜。
　　暗恋哪有多少甜，不过像画糖人一样，用他给的一小勺糖水，在心里勾勒起一整座城堡。


第23章 证书
　　吃完午饭后, 于舒言并没有跟佟可可一起回教室，而是去了办公楼的社会实践处。
　　上次去博物馆做志愿者的证书她一直没有拿到。
　　邓维解释说因为她是转学生，一开始报人数的时候学籍档案里面还没有她。他让她去找实践处的老师, 让帮忙向博物馆那边申请补发一份。
　　实际上，一周前于舒言已经来找过一次了, 但那位姓李的老师明显已经忘了这件事。
　　“没有志愿者证书？怎么不早说？”李娟泡茶的间隙眼皮一翻，觑了她一眼。
　　“我上次来给您说过的。”
　　“怎么可能，那我怎么没有印象了。你看看，这里没有记录的。”李娟打开桌上一个蓝皮的硬壳登记册，“你们每次有什么事来找, 怎么解决的, 我都让登记得清清楚楚。你看上面有你名字不？”
　　“可是上次我来的时候，您没提到需要登记。”
　　“怎么可能！我在这儿干了十年了，流程我还不了解？你看看里面大大小小的事，哪个同学没留个姓名的。”说完她将那个册子啪地一声扔到于舒言面前，嘴里一直没停下，“你们这些学生, 最喜欢张口就来, 我老师还能专门落下你一个人的？我是有什么仇针对你么？”
　　于舒言站在办公桌对面，被对方一番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不会与人争吵, 更何况对方是从小母亲就再三叮嘱要尊敬的老师。
　　李娟索性不再理她, 起身去饮水机处接热水泡茶了。
　　于舒言讪讪地站了一阵，缓缓走出了办公室，沿着长廊往教学区去。
　　走到一半，她忽地想起——她这次也没有登记。
　　这样的话, 那位李老师肯定又记不住这件事, 那么等一周她也拿不到证书。
　　如果再次去找......
　　想到刚才那位老师的话她又得经受一次, 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委屈又焦虑的情绪。
　　胸口的憋闷更甚，像是有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又厚又重，密不透风。
　　一股酸涩感潮水般涌上头顶，鼻尖一抽，眼眶发疼。
　　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仿佛往哪个方向都没有勇气。
　　身后间或有一两个路过的学生，她将脸往墙壁的方向转了转。
　　在长廊中间伫立，宽大的校服笼罩着整个瘦瘦小小的身躯。
　　江予归的步伐正是这时停下的。
　　他恰巧从食堂回教室，不是没有认出于舒言，但他对窥探别人的私事没兴趣，本来是想直接走过去。
　　却不经意瞥见她的侧脸，一颗眼泪滚落下来，浸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
　　脚步霎时顿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怎么了？”
　　于舒言闻声下意识回头，见是他，忙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
　　江予归完全停下了，站在她面前盯着她，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她正脸转过来后，能看清脸颊上漫开的红晕，鼻尖也缀了红色，连耳垂都泛着红。眼眶湿湿的，眼神茫然又无措，像误入森林里迷路的小白兔。
　　他想，这是被谁欺负了？
　　于舒言见躲避不开，只能回答他，声音小又软糯：“我的志愿者证书漏发了。”
　　“......”
　　江予归耸了下眉，原来就为这点小事。
　　没拿到那个破证书也能哭成这样？
　　他简直想笑。
　　早知道就不停下来了。
　　但他还是问：“上次去博物馆的？”
　　“嗯。”
　　“这么久还没有发？”
　　于舒言点点头，解释说自己是转学生，所以要申请补发。
　　“那你没去申请？”
　　“上周去过，刚才又去了一趟，但是那个老师不承认我之前申请过......”
　　江予归哦了一声：“那大课间我再陪你去一趟。”
　　于舒言没想到他会主动陪她去，又惊又喜，带泪的眼眶眨了两下。但又不知道回什么，只嗯嗯了两声。
　　江予归注意到她弯起的唇角，不由得好笑。
　　这样又高兴了？
　　他觉得自己永远也跟不上女生的情绪。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于舒言的心跳忍不住加速了起来。
　　一整天，她都记得江予归说要跟她一块去申请补发证书的事。
　　老师走出教室后，周围的人也开始下座位动了起来，四周都是说话声和吵闹声，已经有不少动作快的学生跑出了教室。
　　“舒言，我要去厕所，你去不？”佟可可邀请她。
　　于舒言摇摇头，说自己不想去。
　　她有一点小心思，她怕万一江予归一会儿来找她的时候，她不在座位上。
　　那他要是没有耐心，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因此，佟可可一个人出去后，于舒言依旧在位子上坐着。
　　然而她并不好意思就这么直喇喇地去找江予归，甚至连头都没好意思回。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教室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了，身边的吵闹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于舒言这才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用眼角去看坐在教室后排的方向。却没有看到江予归，他的座位是空的。
　　啊？她怔了下。
　　她这才彻底转回头，看到桌上搭着他的校服外套，看起来好像跟他那帮兄弟出去打球去了，他每个大课间都会去的。
　　一瞬间，高涨的心情抑制不住地低落了下去。
　　可能，他早忘了这件事了吧，毕竟当时本就是随口一说。
　　也只有她还一直惦念着，却又没有勇气第一时间去提醒他。
　　这时，忽然听到后面有人提到江予归的名字。
　　她转头，看到卢一聪正在跟人说话，好像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来找他。
　　“江予归啊，被教务处那边叫去了。他们这个暑假不是要参加奥赛么，今天专门请了个出题组专家给他们进行特训。年级前十的都要去，江大神是被王虹特意点名去的。”
　　哦，这样啊，难怪呢......
　　这下她确定江予归大课间不会回来了。
　　于舒言轻呼了一口气。
　　也是，他还有自己的正事要忙呢，她能理解。
　　于舒言起身离开座位，出教室朝操场走去。
　　她打算去跑道上走一走清醒一下脑子，然后再回来看书。
　　刚走出教学区，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却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浮窗上显示竟然是江予归的消息。
　　J：【你在哪？】
　　这是昨晚传资料后，他第一次主动发信息给她。
　　而且，这个意思是......
　　她还没来得及回，江予归又发来了一条。
　　J：【不是要去实践处？】
　　他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于舒言在屏幕上飞速按了起来：【我这就回教室。】
　　她干脆握着手机朝着教学楼冲刺过去。
　　于舒言气喘吁吁回到教室时，看到江予归正斜靠在她的桌子上。
　　她走过去，心咚咚跳着。
　　见她回来，他对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直起身很自然道：“走吧。”
　　于舒言没动，问：“你不是去参加奥赛特训了么？”
　　“没去。”
　　“可是......”于舒言犹疑，赛前培训不是很重要么？
　　“不是先跟你约好了么。”江予归说得理所当然，直接推门出去了。
　　于舒言也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通往办公楼的走廊上，她走在江予归身侧，心里还有些不安：“你真的不去参加培训么？”
　　她之前听于佳乐说过，这种高价请来的专家培训一般都会漏题，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要不哪个学校花那个冤枉钱。所以她当时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参加，问曾萍要钱报名学校的培训课。
　　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他可不就比别人输在了起跑线上。
　　谁知，江予归挑了下眉，反问：“你是觉得我不参加就一定会输是么？”
　　于舒言见他误会自己低估他的实力，急得两手一齐摆，忙解释：“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还没说完，江予归嗓音发出一声低笑：“逗你的。”
　　“......”
　　他双手揣进兜里，步伐轻快：“我怎么可能输。”
　　于舒言微张着唇，看到他的身影笼罩在阳光下，仿佛蒸腾出少年无尽的力量。
　　就像上午在越野单车上飞驰而过的他那样，他是所向披靡的，是一往无前的，是昂扬自信的。
　　他不需要任何见不得光的捷径。
　　他其实，是一个骨子里很骄傲的人。
　　于舒言不再说什么。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两人来到了社会实践处。
　　李娟看到于舒言，明显还记得她，嘴角下撇，表情露出不耐烦。
　　于舒言依旧保持了礼貌：“李老师您好，我补证书的事——”
　　李娟打断了她：“知道了知道了，急什么一天来三道催催催。不就是个证书么，还能少了你的？”
　　“我是来补登记的，中午的时候没有登记。”于舒言解释。
　　“你看看，我就说是你自己的问题吧。”李娟将那个蓝色册子掏出来，一边数落，“你们天天这个来找那个来找，一会要开证明，一会要补证书，全都到我这里来，我哪里有空管得了这么多事？”
　　于舒言没说话，旁边传来一道男声：“是么，那您天天在日理万机些什么？”
　　她回头，看到本来只站在门口的江予归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了她的身侧。
　　李娟脸色霎变，她当然听懂他是在讽刺她。
　　“你说什么？你一个学生，有这么跟老师说话的？”她声音变得高亢，“你班主任是谁，我问问他，都教了些学生什么？”
　　江予归不咸不淡：“教了我两个词，为老不尊，尸位素餐。”
　　“......”
　　李娟被怼得气极，胸脯起伏两下想要张口，又看出这人丝毫不怵老师，跟他争锋相对讨不到什么好处。
　　她努力想挽回些老师的颜面，转而面向于舒言，将手里那个册子顺势扔到她面前：“那你补上登记吧，回去等一周。”
　　于舒言想去拿笔，一双手却伸了过来，率先拿走了。
　　江予归握着笔，手移动到那个名册上，像是要帮她写名字。
　　于舒言没做声，随他。
　　江予归的手指修长，握笔动作标准又漂亮。
　　她默默地盯着他的笔尖，突然蹙了下眉，因为他从“于”字的第一横起就划出了一方格子的线，然后是第二横，更长。
　　“哎——”她下意识想要出声阻止。
　　江予归笔锋不停：“李老师眼神不好，这样更清楚些。”
　　于舒言惊讶地张大嘴，看着他写一个硕大的“于舒言”，让她的名字占满了整整一页的表格。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写她的名字。
　　他的字依旧很好看，而且比上次在她练习册上写的更加遒劲有力，飞扬飘逸。
　　那三个字像是被刻在了纸张上，张扬夺目，挥洒不羁。
　　是她本人从未有过的模样。
　　江予归放下笔，指着那个名字，语气冷肃又平静：“等不了一周，就三天。如果三天后我没有看到她的证书，我有办法让你自己去博物馆让那边现场制作一份。”
　　李娟看到他这样乱来，气得一口气上来，想张口却又不知道怎么呛回去。
　　她从业二十年，第一次被一个毛头小子拿捏住。
　　江予归说完后没再看她，对于舒言做了个手势：“我们回去。”
　　于舒言也没有再看李娟一眼，跟着他走出办公室，带着和上午完全不同的心情。
　　回去的路上，于舒言思绪里还在不断回味刚才的一幕幕。
　　心里只觉得畅快淋漓，同时又深深不安。
　　于舒言回想起他在办公室说的那番话。
　　就给三天时间。
　　那样也可以么？
　　江予归侧头瞥了她一眼，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道：“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说了算。”
　　她忍不住问：“可是那个李老师会不会、会不会报复呀？”
　　江予归毫不在意：“她能怎么报复？”
　　怎么报复？
　　于舒言能想到的是，她不会帮她申请补发证书。
　　但比起自己这件事，她更害怕那人会在学业上给江予归使绊子。
　　江予归见她愁眉不展，以为她担心自己证书的问题：“放心，三天后一定会拿到的。”
　　他很清楚这种教师，外强中干，欺软怕硬。
　　于舒言齿贝咬住下唇，没做声。
　　“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全程替你出面。”江予归进一步做出了保证。
　　“啊？”
　　于舒言吃惊地张嘴，被咬得惨白的下唇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她没有想到，他直接将这件事揽成了自己的责任。
　　江予归想了想，又开口了，神色难得很认真：“我知道一个人的性格很难改变......”
　　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映入他墨色的瞳仁，消散了平日的散漫不羁。
　　嗓音淡而轻，不像说教的口吻，却有一抹隐而不显的力道。
　　“不过，你也可以试着勇敢一点。”
　　晚上回到家，于舒言吃完晚饭后进卧室看书。
　　昨晚一套习题后，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盯着江予归的头像看了一会儿。
　　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又打开了他的朋友圈。
　　看到他上午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照例是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她点开放大，照片霎时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屏幕。
　　是旭日东升的场景，层叠的暖调橘色深浅不一地刷在学校的大门正对面的山峦间，柔和又缱绻。
　　从被拉得有些模糊的光点来看，应该是他边骑单车边拍的，就是她早上在校门口撞见的时候。
　　又点了一下，照片缩回去。
　　她看到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的点赞，是她在班上加的那几个。
　　拇指移动到点赞图标上，却又停住，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干脆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
　　想了想，一字一字输入：朋友圈点赞。
　　她在这些事上没有任何经验，又羞于输入得更直白。
　　第一个搜索结果是一个女性论坛，有人发帖称“今日份欣喜，加上喜欢的人微信了，不好意思说话，只能给他朋友圈点个赞”。
　　点进去，一楼回复：【刚加好友就给人点赞，半年后不得快进到合葬了啊！】
　　二楼：【我当年就是这样做的，现在已经十胎了。】
　　于舒言：......
　　算了。
　　这时，门上响起了敲门声，打开看到曾萍站在外面。
　　“舒言，妈给你说件事，你那手机先拿给佳乐用一周。”
　　于舒言微愣：“为什么？”
　　“哎呀，她的不小心摔地上了。谁知道那么贵的手机这么不经摔，屏幕都摔花了。我今天去店里问了，修的话得返厂，来回要一周多。马上就要自主招生了，这么长时间不看题不听课怎么行。你那儿不是有她那台旧手机么，先给她用用，回头手机修好就还你。”
　　曾萍一连串叭叭叭说完后，也不问于舒言的意见，作势就要进屋去拿。
　　于舒言站在门口，手稍稍握紧，没有让开。
　　曾萍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想从她侧面进去。
　　“我不愿意。”
　　于舒言开口了，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的一丝声音。
　　曾萍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伴随着质疑的语气，两道弯眉拧了起来，让她的表情显得比平日更刻薄一些。
　　于舒言心跳得很快，只觉血液倒冲到头顶，脚下有些虚浮，但她依旧站着没有让开。
　　再次开口时声音大了些：“我不想把手机给她用。”
　　那里面有她想看到的天空、夕阳、草地、雪山。
　　她不想给。
　　话音刚落，旁边房门猛地被拉开了，于佳乐冲了出来。
　　她刚才明显一直在门后听两人的对话。
　　此刻她等不了让母亲传达了，直接冲于舒言道：“那本来就是我的手机，凭什么不给我用？”
　　“当时买新手机的时候说好了的，这个旧手机给我。”于舒言直视她，“这是我的手机。”
　　在这个家庭里，她第一次出声，捍卫属于自己的东西。
　　房子里安静下来。
　　头顶昏暗的灯光洒在于舒言面无表情的脸庞上。
　　于佳乐一脸惊诧，气势却短了一截，不再像刚才一样像只高亢好斗的公鸡。
　　许是看于舒言意外地强硬，曾萍竟难得地先打了圆场：“行行行，那佳乐先把我的手机拿去听课吧，回头我用柜台的座机打电话。”
　　说着她劝慰着于佳乐回房间，路过于舒言时嘟囔了一句“这都不愿意”，但终究没有勉强她。
　　于舒言留在原地，站了一会，将门关上了。
　　手心里已经捏了层薄汗，这时才缓缓松开。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但心里那股莫名涌上来的热流却迟迟没有消退，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她。
　　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说了算。
　　懵懵中，有什么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意识在萌发。
　　但那时的她，还认不清这一点。
　　她刚才那样做，只是因为——
　　他说，你也可以试着勇敢一点。


第24章 爷爷
　　期中考试的成绩比试卷下来得还快, 榜单早早贴了出来。
　　于舒言考得不错，比上次进步了很多。年级排名上升到381，勉强在这里算得上中上游了。
　　江予归自然又是第一。
　　她去看排名的时候, 用视线将两个名字的距离丈量了一番。
　　太好了，比上次缩短了一些。
　　再下一次, 再下一次，她一定要让这个距离更短一些。
　　上课铃声响起，大家纷纷涌入教室中坐下，邓维抱着一堆试卷风风火火走进来。
　　一大摞试卷随着他的步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扑在他中年发福的脸上, 也遮挡不住他洋溢的笑容, 连眼角的褶都加深了不少。
　　“我们年级这次出了个数学满分的。”刚将试卷放到讲台上，他便迫不及待道，“我们班的！”
　　于舒言眼微微睁大了些。
　　全班同学没有太出乎意料的反应，只有几个前排的往后看了一眼。
　　大家都猜到了是谁。
　　也只可能是他。
　　于舒言为他高兴，又为自己难过。
　　她以为她只要努力，就能够缩小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她忘了, 她在进步, 他也是。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河流，日夜川流不息, 从未改变过。
　　邓维明显心情好得很, 不计前嫌地夸了江予归几句，又宣布了家长会的事。
　　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三节课后。
　　晚上回到家，一开门, 于舒言便看到曾萍从卫生间步伐匆匆地走出来, 手里拿着毛巾和牙刷。
　　客厅地上摊开着一个行李箱, 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了，曾萍弯下身将洗漱用品放进去。
　　于舒言想起来，明天母亲就要出发陪于佳乐去北京参加青邶大学的自主招生了。
　　曾萍听到门口换鞋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于舒言，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头，往于佳乐的卧室喊了一句：“佳乐呀，再检查一下身份证和准考证，忘了什么可都不能忘了这两样。”
　　房间里传出不耐烦的声音：“哎呀这些我自己不知道么，一天到晚念念念，烦死了。”
　　曾萍听到后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没一会又出来了。身上换了件明显是新买的印花图案枣红色连衣裙，对着厨房的玻璃门照来照去。
　　她以前几乎没出过远门，这是第一次上京。而且别的学生肯定也是有家长来送的，到时候都聚在一起，难免会有比较。
　　这件新买的衣服牌子虽然也算不上多名贵，但她也想体体面面，免得给女儿丢脸。
　　于舒言在客厅站了一阵，但终究没说话，也没提家长会的事。
　　以现在的情形，母亲不可能去参加。
　　至于这次的考试成绩，她打算等母亲回来再跟她说。
　　周五下午，夕阳斜挂。
　　最后一节课还未结束，走廊上家长们已经到了很多了，照例是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还有最后五分钟下课，老师索性也不讲了，打开门示意走廊上的家长可以进来了。
　　佟可可推开窗户玻璃，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尽头瞅，没有看到母亲，又转回头：“舒言，你妈妈来了么？”
　　“嗯？”于舒言刚拿出练习册。
　　“你开始做作业了？你不看看你妈妈有没有到么？”
　　“哦...我妈这次不来参加。”
　　“又不来？！”
　　佟可可记得，上次也没有来吧。
　　饶是大条如她，也觉察出一些端倪：“舒言，你爸妈怎么一次都不来呀？”
　　于舒言眼睫垂了垂，语气平静：“因为我爸爸手上有活走不开没法请假，我妈妈陪我姐姐去北京参加自主招生了。”
　　“哦，这样啊......”
　　佟可可也说不出哪里不对。确实，工作忙碌，自主招生，都是站得住脚的理由。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于舒言已经将头转回练习册上，继续认真地刷起了题。
　　耳边传来佟可可的喃喃自语：“那总不至于一次都不来吧？”
　　于舒言的目光穿过刘海缝隙定格在一串数字上，但头脑里却没有在计算。
　　她在想，不会一次都不来。
　　等到于佳乐高三毕业后，母亲应该就会来参加她的家长会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可能她天生就没有那么讨长辈的喜欢吧。
　　因为今天是周五，这次家长会后没有再安排晚自习，干脆直接放学了，好让学生和家长们一块回家。
　　佟可可跟母亲一起，于舒言一个人收拾了书包朝校门走去。
　　身边不断有人步伐更快越过她，成双成群，是家长带着孩子。
　　她的身形独自穿梭在其间，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突然，后面传来一声女高音。
　　“你这小子，你看看你这次的试卷，怎么分比上次低那么多？我来开你家长会我都嫌丢人，我不如去烫头。”
　　于舒言回头一看，竟然看到卢一聪。
　　旁边那位中年女士应该是他母亲，正用手上卷成筒的试卷狠狠地拍了几下他的脑袋。
　　卢一聪灵巧地左躲右闪：“妈、妈，您别打了，我都要高考了，别给我打傻了。”
　　“没事，我再去找个聪明的儿子。”
　　“我怎么不聪明了？我做过脑CT！”
　　“别给我嬉皮笑脸，我看就是最近管教松了才让你天天没个正形。上次不是考得还好么，你坐过山车呢这次跌成这样。”说完卢母气不过，又拍了两下。
　　卢一聪语气没有一丝内疚：“妈，上次是超水平发挥，您怎么还习惯了。跌才是常态，您炒股不也是这样么，应该早就适应了啊。”
　　“不要跟我提这茬！”
　　“哎哟，妈，轻点儿轻点了。”
　　“今晚你别想回家吃饭了。”
　　“真的？你说话算话么？”
　　......
　　卢一聪忙着跟自己母亲斗智斗勇，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于舒言。
　　两人边斗边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红色奔驰，卢母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锁，率先坐进了驾驶座。
　　卢一聪优哉游哉地绕到另一边，拉了两下副驾车门，拉不开。
　　“不是吧，妈——”
　　话没说完，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母亲发动了车辆，开走了。
　　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
　　看到卢一聪在路边跳脚的样子，于舒言忽然失笑。
　　每一对家长孩子都有不同的相处模式。
　　但最起码，他们会花时间相处。
　　桂苑一栋。
　　“咔嗒”一声，锁往右旋转了一下，门开了。
　　江予归回到宿舍，顺手将手上的成绩单扔到桌子上，又从柜子里拿了瓶汽水，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夕阳残留了半条尾巴在地平线尽头，染红了半边蓝天，也将阳台的一半地砖染上了橘色。
　　他的手臂搭在栏杆上，拉开了那瓶汽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手臂撑在栏杆上，往远处望着。
　　校园的林荫道上几乎全是家长和学生的身形，还有个别形单影只的。
　　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身影上，眼眯了眯，似乎有些眼熟。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拿出来，看到是卢一聪发到他们小群里的消息：【兄弟们，好消息！大好消息！我妈把我扔下了，一会星耀见！】
　　本来每个周五下午是他们几个男生约着去网吧的日子，结果因为这周是家长会，开完会之后男生们都被家长拎回家了。
　　原本以为这事就算黄了，没想到竟然还能成。
　　江予归喉咙发出一声哼笑，按键回了个【恭喜】。
　　还没将手机收回，屏幕便切到了来电显示。
　　他接了起来：“爷爷。”
　　对面是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宿舍？”
　　“嗯。”
　　“一个人？”
　　“不然？”
　　对面哼了一声：“一个人都不回来住，都把我一个老头子扔在这里。”
　　“爷爷，您那宅子里伺候的人还少了？我去了都嫌空气稀薄。”
　　“少跟我贫嘴。”
　　江家老爷子军队出身，一向信奉铁血纪律。但可谓物极必反，偏偏儿子儿媳生性放荡不羁爱自由，不受约束，喜欢满世界到处跑。
　　两辈人斗智斗勇多年，谁也占不到上风，最终还是在孙子出生后达成和解。
　　因为江氏夫妇打算将儿子取名为江不羁。
　　江老爷子得知后气了个半死，以不再约束夫妻俩为条件，终于给宝贝孙子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本来江老爷子以为大号养废了，小号从小带在身边应该是听管束的。
　　但没想到，这小号也是有些叛逆在身上的。
　　江予归小学时自我意识就萌生得很明显，初中更是一个人拎着包跑去学校住校去了。高中专门给他单独弄了栋别墅又安排了保姆，没想到还是不去住。
　　所以每每一个人在江家老宅里，江老爷子都会感慨，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江予归转身背靠着栏杆，身后夕阳已经落下，将光晕一点点收进山峦背后。
　　电话那头爷爷还在唠叨，让他有空就回老宅里去住，要不还是安排个住家保姆去静水区那边，说他需要有个人在身边，监督他，提醒他，让他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太阳一落，风骤起，吹得宿舍楼下的树叶摇晃。
　　江予归低笑了下，声音散在风里：“我都多大了还要人管我？”
　　——
　　曾萍和于佳乐的飞机是今天下午三点的，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到家了。
　　于舒言加快了步伐，想早点到家，把成绩单给母亲看。
　　哪怕下午家长会时想，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忍不住的，内心仍然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如果母亲看到她的进步，会不会也夸夸她？
　　刚推开门，于舒言就看到曾萍站在于佳乐房间门外。
　　身上已经不是那条印花裙子了，换成了简单的居家服，头发也只是松松地捆着。
　　她想叫母亲，却敏感地发现家里氛围好像不对劲。
　　于佳乐的房门紧闭，走近之后隐约能听到里面大哭的声音。
　　于舒言怔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到动静，曾萍转回头，看到于舒言，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压低声音对她解释了下，于佳乐这次自主招生面试表现不好，因为太重视导致过于紧张，回答问题的时候没有答出来。
　　她示意于舒言不要发出声响让姐姐烦心。
　　说完曾萍又转回头，轻敲了几下门，试探着：“佳乐啊，没事，啊。后面不是还有高考么，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要不，我们出去转转，散散心，给你买件新衣服？”
　　里面没有回应，照例是哭声。
　　于舒言回卧室放下书包，伸手去拉拉链，又停住了。转而拿起柜子上的随身包，将钥匙和手机放进去，背上出了门。
　　她今晚不打算说成绩的事了，显然母亲也没有心情来夸赞她。
　　她一个人的喜悦，此时似乎不适合与家里的任何人分享。
　　于家所在的小区虽然是老旧小区，地段却繁华，外面一条商业街应有尽有。
　　她没有坐地铁，只是沿着街边人行道向前走着。
　　十点，对于这座城市的很多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路上灯火通明，大型商场虽然已经关闭了，沿街的小店却都没有打烊。
　　其中大多是食店，路过时传出炒菜的滋滋声，散发出辣椒混合着孜然的香味。
　　还有一些网吧，从玻璃门看到里面基本上都坐满了人。
　　间或穿插了一两家超市，顶上的灯牌微弱地亮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位中老年店主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路过其中一家时，于舒言停住，突然想到家里没有牛奶了，于是她进超市买了几瓶鲜牛奶。
　　出来时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回家了。
　　正想往回走，转身的时候不经意间视线扫过超市旁边那家网咖，余光瞥见一双手，指节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吸引住她的不仅仅在于那双手有多好看，而是它正敏捷地在键盘上跳动，动作干净漂亮，关节随着移动而显出力道。
　　她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顺着那双手，看到了被挡在屏幕后的脸。
　　江予归正操作着游戏里的人物，神情专注中带着些志在必得的肆意，阔开的桃花眼眼尾稍扬。
　　屏幕里是一片花花绿绿的场景，不间断有烟花炸裂式的特效出现，从他褶起的眼皮上一闪而过。
　　她的视线移向门口的几个大字：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但只这么粗略往里扫一眼，就看到江予归旁边好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
　　看来这家网吧管理并不严格。
　　她没有急着走开，而是定定地站在那里，目光往他旁边那几个高中生逡巡。
　　那些人当中男生女生都有，有他们班上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看起来很是放松恣意，不少人手边放着撕开的零食包装袋，间或抓出一把塞进嘴里。
　　突然，江予归活动脖颈，往外面偏了下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于舒言眉心一跳。
　　江予归看到她，神色转瞬即逝的讶然后又恢复平静。
　　下一秒，打在他面庞上的光影突然不再变换，看起来他好像暂停了游戏。
　　然后他往后移了下座椅，起身朝着外面走来。
　　于舒言站在原地，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袋子，呆呆地看着他推开网吧的玻璃门。
　　开门的一瞬有吵闹的打斗音效和说话声传出，而后又复归安静。
　　江予归将那一片喧嚣悉数关在了身后，施施然站在她面前，神色松懒地对她笑了下。
　　“这么晚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晃？”
　　“我出来买牛奶，正准备回家。”于舒言低头示意了下手里的袋子。
　　江予归哦了声，不再说什么，并没有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打游戏的意思。
　　倒是于舒言，说是准备回家却并没有马上离开。纠结了片刻，她最终还是劝道：“你也回去吧，别在外面玩游戏了。这样......不好。”
　　江予归饶有兴致地微挑了下眉：“什么不好？”
　　“熬夜对身体不好，而且那里面空气也不流通。”说到这里，于舒言将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牛奶递过去，“你喝牛奶么？可以稍微补一下身体。”
　　江予归似是很意外，怔了下，没接。
　　于舒言突然意识到自己自说自话有些冒失，急忙磕磕巴巴找补：“你、你之前帮我申请补证书，所以牛奶，算、算是回礼......”
　　江予归这才伸手接了过去，掂了掂手里的奶瓶，又看向她。
　　于舒言双手提着袋子，很乖巧地站在那里，鼻头小巧，唇淡淡地抿着。
　　明明说句话都怯弱得要命，却还是想要坚持劝诫他。
　　很久没有听到对方说话，她抬头，看到江予归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江予归想什么就说什么，脱口而出，“我在想，我爷爷肯定会喜欢你。”
　　“......”
　　于舒言脸一下子红了。
　　江予归自知失言，神色稍显僵硬，转移了话题：“我送你回去？”
　　于舒言摇摇头：“我家就在前面，走五分钟就到了。”
　　江予归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凌霄，什么事？”
　　于舒言听不到对面在说什么，但听江予归轻啧了声，语气调侃：“这叫什么紧急？段位掉了就掉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嗯，好吧，我马上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还没开口，于舒言就主动道：“我真的不用送，你有事的话就先回去吧。”
　　江予归朝着前面望了眼。这条路很繁华，灯火辉煌，人行道上也有不少路人在走。
　　他不再坚持，点点头，扬了下手里的牛奶，道了声“谢谢”，转身重新走进网吧里。
　　于舒言看到网吧门重新关上，转身提着袋子沿马路往家走去。
　　玻璃瓶随着她的步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比刚才一个人热闹了些，心里也没那么郁闷了。
　　远处的路灯晕染着黄色光芒，映在她的瞳仁里，拉扯出丝丝星光。
　　江予归刚进去，就有个身穿连帽卫衣高中模样的女生向他招手：“快过来快过来，你去哪儿了呀突然就跑不见了，我要被打死啦。”
　　“智商不够就别玩游戏。”
　　“你才——”那女生看到他手上那瓶牛奶，“哎，你去买牛奶了？你怎么猜到我渴了？刚才吃了一大堆零食，嗓子都快冒烟儿了。”
　　江予归将牛奶放到她的桌面上。
　　“想喝？那给你喝吧。”
　　于舒言到家的时候，于佳乐已经从卧室出来了，正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吃着汤圆。
　　额发稍显凌乱，眼睛有些红，鼻子一吸一吸的。
　　曾萍坐在她旁边关切地看着她，时不时问一句“够不够，不够妈妈再去锅里舀”。
　　“妈。”
　　于舒言轻声叫了句。
　　曾萍和于佳乐同时抬头。
　　于佳乐的眼神里有着莫名的愤懑，红通通地瞪着她。
　　于舒言没有同她对视，只对母亲说：“我买了牛奶，家里好像没有了。”
　　曾萍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于舒言将牛奶放进冰箱，就回了卧室。
　　窗帘没有拉上，她看向窗外，玻璃上摇曳的树影中似乎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庞。
　　她不知道后面江予归有没有继续玩游戏，也不知道他喝她给他的那瓶牛奶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以他俩的关系，她并没有那个资格发条信息去询问。
　　洗漱完毕后钻进被窝里，于舒言迟迟没有入眠。
　　房间一片寂静，江予归的那句“我爷爷肯定会喜欢你”蓦然又回响在耳畔。
　　她将被子掖在下巴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从随风晃动的窗帘，心旌也随之荡漾。
　　她失眠了。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二更


第25章 礼物
　　第二天是周末, 因为头一天夜里的失眠，于舒言起来的时候已经八点了。
　　她走出卧室，看到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餐。
　　曾萍正好将一锅稀饭端出来, 让她先去洗手快来吃饭。
　　从卫生间出来时，看到于佳乐已经在餐桌边开吃了, 于舒言在另一边坐下。
　　她舀了大半碗稀饭，就着咸菜刚吃了一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我可能需要一些钱，买礼物。”
　　马上即将到来的六一儿童节, 学校组织了一个抽盲盒礼物的游园会给同学们作为期末前的放松。
　　每个人都需要准备一份礼物投进去, 然后再随机抽取一份他人准备的。
　　“要多少？”曾萍皱眉，还没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唠叨开，“我常给你们说不要浪费钱，爸妈挣钱也不容易。最近我那柜台人流量不高，看的多买的少，有时候一天都难卖出去一双。”
　　于佳乐也嘟囔着插话一句：“就是, 能不能懂点事？”
　　于舒言噤声, 没有回答曾萍问要多少钱的问题。
　　她又安静地吃了一口饭，心里盘算了下, 之前她攒了一些压岁钱, 差不多有五百块左右。
　　不如用那个钱吧，免得问家里要了。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会送多少钱的？
　　她心思细腻，想得也多。
　　万一抽到了很贵重的礼物，但自己送出去的价格相差悬殊怎么办？
　　这个话题止住后, 曾萍自然也没有再询问。不问她要钱最好。
　　吃完饭后, 她将碗收进了厨房里, 嘱咐两姐妹要注意安全后就拎包匆匆出了门。
　　于舒言回到房间，将抽屉打开拿出了她的小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拿出来数了一下。
　　果然没估错，有510左右，还有一些硬币。
　　她自然是不可能全部用来买礼物的，但是究竟要花多少呢？
　　她托着腮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这时，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了。
　　她打开一看，是江予归突然在班群里发了条信息：【定个规矩，我们班交换礼物的上限不超过50元。】
　　看到这行字，她眼神一亮。
　　此言一出，立马有几个男生出来呼应。
　　卢一聪：【好，支持！】
　　胡海英：【欢乐舞动. avi】
　　向列：【对，上限50，下不封顶。】
　　梁渝：【谢谢班长体恤我们这些穷鬼。双手合十 .jpg】
　　紧接着也有两个女生出来说，这下终于可以不纠结了。在淘宝上看了一整天了，眼睛都挑花了。
　　于舒言也松了口气，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苦恼，大家都在发愁礼物的选择。
　　这时，陈卫霞冒出来说话了：【为什么要强行规定上限啊？我买的可是电子产品，500多呢。】
　　卢一聪：【不是吧，买了个这么贵的手电筒啊？】
　　陈卫霞：【......我买的游戏机好么！】
　　卢一聪：【这么贵的手电筒，起球么？】
　　陈卫霞：【......】
　　陈卫霞：【我买的不是手电筒！！】
　　史俊杰：【......我晒干了沉默。】
　　陈萍萍：【霞姐好有钱。】
　　卫琴：【500多也太贵了吧~~~~~】
　　梁渝：【拜托不要被我抽到，不然我15块钱的辣条怎么送得出手。】
　　......
　　于舒言正看着这些话，手机屏幕上方出现了消息提示。
　　打开一看，是佟可可给她连发了几条语音：
　　“你看看陈卫霞那种人，炫富也不是这个时候吧，说得好像人家江大少爷买不起贵价礼物似的。”
　　“就是应该有这么一条规矩，不然高的高，低的低，这个活动会乱套的。”
　　“保佑我可别抽到她那个礼物，我的运气还要留着过年打牌呢。”
　　还没等于舒言回复，佟可可又发来了一句：“舒言，你选好礼物了么？”
　　于舒言也用语音回她：“还没有。”
　　佟可可：“那你想好买什么了么？”
　　于舒言：“还没有。”
　　佟可可：“那我们正好趁这个周末一块去买吧。”
　　于舒言：【嗯。】
　　两人商量了一下，很快便约好在于舒言家附近见面。
　　上午十点的时候，两人汇合。
　　佟可可穿了身牛仔背带裤，可爱又俏皮，拍了拍身侧斜挂着的小包：“买礼物是其次，我们今天出去玩玩吧，我带了够够的钱！”
　　于舒言笑着答应了一声“好”。
　　她今天穿得也很清爽，像是和佟可可约好了似的，穿了身牛仔背带裙。
　　不是很夸张的样式，只在金属扣和裙摆边角做了些图案修饰。裙下一双腿纤瘦，她穿了双连裤袜，希望不要显得过于单薄。
　　两个人手挽手走在路上，佟可可蹦蹦跳跳地拉着她的胳膊，一边往周围张望：“我其实还没有来过这一片呢，这算是老城的市中心吧，听说附近有商场是么？你知道路吧？”
　　于舒言点头，略顿了一下，对她示意：“我们过马路吧。”
　　“哦哦，好。”佟可可紧跟上她。
　　过了马路后，于舒言带着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路上行人不少，有成群结伴的，也有形单影只的。道路两边各式各样的商店开着，时不时会有人从里面出来。
　　“舒言，你确定你能找到哈？”佟可可确认了一句。
　　于舒言嗯了一声。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扫过沿路的店铺。
　　其实，她是有私心的。
　　现在她们走的这条路，沿途有一家网吧。
　　隐隐地，她想巧遇那个人，就像上次一样。
　　巧遇，真正的欢喜，就在那个巧字。
　　就像张爱玲说的，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而且，她今天洗了头，又穿了裙子。
　　又巧，又不显得刻意。
　　但是，这次她没有那么幸运。
　　路过那家网吧的时候，她看到门是关着的，里面黑黢黢一片，并没有人。
　　今天，不巧。
　　于舒言不动声色地瞟过那把锁，继续朝前走去。
　　十分钟后，两人到达一处大型的商场。
　　周末的人流量不少，吵吵嚷嚷，不少店都挤满了人。
　　“怎么这么多人啊？是在搞什么活动么？”佟可可叫道。
　　于舒言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为什么会这么拥挤，这一片属于老城区，虽然也算是商区，但是人气并不会这么夸张。
　　“我们都没法逛哎，付款都要排长队。”佟可可拉着她往前走，皱着眉头扫过一家家店门口的队伍。
　　于舒言也有些苦恼，今天出来一趟，什么都没干成。
　　“哎，卢大傻子！”佟可可忽然朝前方招手，大叫一声。
　　于舒言心里一咯噔。
　　一转头，就看到班里几个男生。
　　还有江予归。
　　他穿得很休闲，黑色的T恤加深棕色直筒裤。
　　简单的着装掩盖不住肩宽腿长，一身清俊爽朗。
　　他也朝这边看过来，目光自然大方，对她们点了下头。
　　于舒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一个上午，就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心绪跌宕起伏，怔愣，意外，惊异......
　　最后停在了两个字上，欢喜。
　　兜兜转转，他还是在不经意的时刻出现了。
　　而且她还洗了头，而且她还穿了裙子。
　　好巧。
　　“你们怎么在这里？”佟可可拉着她走上前，跟那些人熟络地打招呼。
　　“本来打算去上网的，网吧老板回老家去了没开门，就跑这边来打游戏了。”卢一聪表情很无奈，“但没想到这里这么多人。”
　　“我们也是，本来想逛逛，这下都不知道往哪家店去了。”
　　“我们打算转移阵地，你们要不要跟着一块去玩？”卢一聪邀请道。
　　“去哪里？”佟可可眼神一亮。
　　“市东边，那里有家游戏厅。”
　　“啊——会不会太远了啊？”佟可可有些犹豫。
　　其实她是无所谓，但担心于舒言不同意。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个同桌时间抓得很紧，课间都在刷题，应该不会愿意花个一整天出去玩的。
　　她转而看向于舒言，征求她的意见。
　　于舒言眨了下眼，没有拒绝的意思。
　　“那好哎，我们也要去。”佟可可立马应了下来。
　　一行人打了两个车，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哇，还有过山车！”佟可可一眼就看到远处一个大型的曲线。
　　卢一聪也朝那边看了一眼：“哦，那边是个开放性游乐场吧。那过山车好像是新修的吧，说是全省最大的。”
　　佟可可一脸心驰神往的表情，眼神就没从那边挪开过：“全省最大？那一块去坐坐吧！”
　　卢一聪有些无奈，又有些后悔多嘴。但看她兴致这么高，又不想泼冷水。
　　“一块去？”他回头对江予归道。总不好就他一个男生陪着去吧。
　　江予归也有些无奈，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去游戏厅玩的，可不是对什么游乐园感兴趣。
　　但是.......
　　“嗯。”他还是应了。
　　随后他回头问了问同行的其他男生，结果没有一个想去玩过山车的，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跑游戏厅打个痛快。
　　于是，江予归独自转身朝着售票口走去。没一会，他拿着四张票回来了。
　　排队的人并不多，轰隆隆的轨道碰撞声在头上穿过，正好上一班结束，四个人都坐了上去。
　　两个男生坐在前排，女生在后一排的位置。
　　每个人都扣上了保险带，又将前方的保护横梁拉了起来。
　　有安全员前来一一检查，确认无误后便朝着操纵台示意了一下。
　　咔嚓一声，开始启动。
　　过山车缓缓往上攀升，朝着上方的顶点前进。周围的人和景在视野里下降，连远处标志性的大门都在一点点缩小。
　　佟可可内心充满了恐惧感，她紧紧箍着胸前的横梁，随着高度上升，止不住地呃呃吼吼乱叫。
　　前排的卢一聪倒是轻松自在，还有空闲回头打趣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么？像感冒后鼻子不透气的驴。”
　　佟可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才像驴！”
　　“现在还没到顶呢，等一会落下去的时候再叫。”
　　“我想叫就叫，我有的是力气。”
　　“说你不长脑子呢，原来都长力气上去了。”
　　“......”
　　江予归转头，哼笑一声：“你们两个都差不多，一个呆，一个傻。”
　　“谁要你评价了！”佟可可愤愤，突然察觉到旁边的于舒言一直被忽视了，“那你说舒言呢？”
　　于舒言听到自己的名字猝不及防地被拉入话题中，心里咯噔了一下。
　　心跳仿佛瞬间止住了，即刻又变得很快。
　　她垂着眼，周围好像安静下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江予归沉默了两秒，像是思考了一番，吐出一个字：“甜。”
　　忽地，过山车正好到达最顶点。
　　下一秒，垂直落下。
　　耳旁再也听不到说话声，风声化作呼啸，融入咔嗒咔嗒的机械声中。
　　于舒言发现，暗恋的人，就像是每时每刻都在坐过山车。
　　甜。
　　这个字让于舒言心里一跳。
　　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死死咬住唇，连表情都压抑着，唯恐露出任何一丝心思。
　　但心里却泛起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支棱起耳朵，还想听江予归的原因是什么。抑或是，就随便找了个词。
　　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世界在眼中颠倒，耳边充斥着风声，两边的鬓发尽数扑散在脸颊，连神志也飘浮在空中。
　　整个人垂直落下去又被高高抛弃，沿着轨道的波浪上下起伏。
　　比身体更动荡的，是心绪。
　　三分钟结束得迅速又漫长。
　　下来的时候，佟可可眼冒金星，晃晃悠悠地跑到垃圾桶边。弯腰撑着，一直在干呕。
　　其他三人都快步跟过来。
　　“啊，我的天哪，为什么这么刺激。”佟可可呕吐不出来，五官拧成了一团，还不忘有气无力地吐槽，“设计这个的人有没有亲自去坐坐看啊？”
　　于舒言掏出纸巾递给她，又为她抚着后背。
　　“你这，嘁，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卢一聪站在佟可可另一边，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又好笑。
　　“我都没真吐呢，我已经很厉害了好吧。”佟可可不服气，“我已经好了。”
　　“真好了？那再上去转三圈？”卢一聪不嫌事大。
　　“滚！”
　　两人又继续斗嘴，看起来，佟可可的精神恢复了不少。
　　于舒言没有再继续为她抚背，往后退了一小步。
　　突然，听到江予归的声音：“你没什么问题吧？”
　　于舒言怔了下，回头看到他确实是在问她，轻摇了摇头：“没有。”
　　江予归点了下头，不再说什么。
　　于舒言也沉默了。
　　不是。
　　不是的。
　　她有问题。
　　她想问他，为什么是那个字？为什么是那个评价？
　　而且......
　　甜，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为什么不是甜美呢？
　　他是觉得她长得不好看是么？
　　所以敷衍地用一个字打发了。
　　她突然变得好贪心。
　　“舒言，你陪我去趟卫生间吧......”佟可可有气无力地伸手搭过来。
　　于舒言收起自己的思绪，扶住了她，架着她往东北角那边走去。
　　佟可可依旧很虚弱，脸色苍白，脚步也虚浮。
　　她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吐槽卢一聪：“卢大傻子，真是个大傻子，就会在旁边说风凉话，关心人都不会！”
　　于舒言抚慰她：“他心里应该是急的，只是不会说出来。”
　　“他就是个大傻子。”佟可可不满地哼了一声。
　　到卫生间，佟可可进了里面，于舒言只在外面水池处洗了洗手。
　　拧水龙头的时候不经意间扫过镜子，看到里面自己的面庞。
　　她动作顿了一瞬。
　　镜子里的自己面庞清瘦，刘海遮住了几乎半张脸，下巴尖尖的，显得整张脸露出的部分更小了。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宋晓茵和向宛的长相。
　　确实，相较于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女生来说，连她自己也不觉得自己称得上美。
　　鬼使神差地，她的左手放到额头上，将那片刘海撩了起来，露出了整张脸。
　　而后盯着镜子，发呆。
　　两秒后，又放了下来。
　　算了。
　　周末很快过去，周一便是六一儿童节。
　　大课间的时间用于玩游戏，每人将礼物标号之后统一投入一个大型的黑箱里，接着同学们按照学号依次从一个箱子里抽号码，再去领取对应的礼物。
　　每个人都有一次机会，这些小礼品并不贵重，但是因为充满了不可知的惊喜，所以大家的兴致都很高。
　　抽礼物的队伍很快便到了走廊上，于舒言先去了趟办公室所以来晚了，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她左顾右盼，想找找佟可可在哪里。
　　忽然，看到江予归站在队伍的另一条，蛇字形走位，正好蜿蜒到她正前方。
　　他没有跟那帮男生站在一起，独自一人的时候，他要安静很多。
　　就这么站在那里，笔挺而清疏。
　　教学楼周围的草坪里有蟋蟀的鸣叫，吹来的风中也沾染上了初夏的暑气，但到达他的周遭时却消散而逝，只余一些沉静的凉意。
　　队伍又往前移动了一点，于舒言本来没有急着跟上去，但被后面不知道是谁撞了一下。
　　“快跟上呀。”有人在催促。
　　她一时没站稳，踉跄两步，前进了好多。
　　一抬头，蓦地发现离江予归很近，比以往都要近。
　　近到能看到他浓密的眉毛，眼皮上的褶。
　　还有他鼻翼拓下的阴影。
　　和他的嘴唇。
　　于舒言的目光在他的唇瓣上不由自主地逗留。
　　他的唇角时常会露出带着戏谑与嗤笑的弧度，像是浑不正经，又像是看透但懒得计较。
　　她发现，比远看时的淡白不同，他的唇色其实是粉色的。
　　而且并不薄。
　　都说薄唇之人薄情，那么他大概以后会是个深情的人吧。
　　正看着，江予归的双唇自然地抿动了一下。
　　看起来很软，或许触感很好。
　　于舒言的思绪不自觉地延伸得很远，想象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永远不可能的事......
　　不知道跟江予归接吻是什么感受？
　　心砰砰直跳。
　　兴奋，却又莫名恐慌。
　　她的性子一向很保守。
　　母亲从小就不允许她和于佳乐接触乱七八糟的东西。
　　初中时周围的女同学偷偷买来在桌底下看的言情漫画书，她从来都没有看过，最多也是匆匆扫过一眼封面。
　　就连一家人一块看电视剧的时候，一旦出现了亲热戏的场面，哪怕只是接吻，母亲都会立马换台，不让她们看到。
　　她也会乖巧地别开眼，非礼勿视。
　　所以在她的人生中，没有体验，更无法想象。
　　突然冒出这种想法，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映在红日的余晖下，掩藏在火焰般的光晕里。
　　她迅速别开眼，又往右边挪远了一小步。
　　游戏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等到班里每个人都抽到了礼物后才结束。
　　教室里充斥着热闹的氛围，大家一小簇一小簇第聚集在一起，围绕着送出去和收到的礼物讨论不休。
　　有兴奋的，有抱怨的，有炫耀的，有吐槽的，和环绕的欢快音乐混杂在一起。
　　于舒言准备了一个雪景的水晶球，被班上一个女生抽到了。
　　她自己抽到了一张贺卡，上面是一幅印上去的撷秀一中全景图。
　　她觉得很满意，不管是送出去的还是收到的，算是个很好的结果。
　　虽然，没有抽到那个人的。
　　忽地，于舒言听到江予归的名字被提起。
　　她转头，正好看到梁渝手上举了个东西，冲着他大叫：“靠，他妈的什么运气，竟然抽到你的！”
　　江予归斜靠在桌沿，闲闲地瞟他：“回去看看你祖坟有没有冒青烟，没冒你亲自点上。”
　　“......”
　　于舒言又盯着梁渝手上的物体仔细看了一会，是一个篮球。
　　崭新的，瘪瘪的，还没有充气。
　　梁渝把篮球拿在手上甩来甩去：“你真想得出，送篮球！有没有想过万一抽到的是个女生怎么办？”
　　江予归斜了他一眼：“没见我挑了个粉色的？”
　　“......”
　　江予归跟那个男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
　　于舒言注意到，他自己似乎抽到的是一顶紫色鸭舌帽，一直拿在他手上。
　　那应该是一个女生准备的礼物，紫色的饱和度很高，带着荧光。
　　他显然不会戴，却也没有轻慢地扔到一边。随意地用食指勾着搭扣，漫不经心地绕着圈晃悠。
　　不一定多喜欢这份礼物，但给了送礼物的人足够的尊重。
　　因为过六一，学校取消了晚自习，放学比平日里都要早很多。
　　游戏结束后不久，佟可可就被邓维叫去了办公室。
　　于舒言跟她说好在校门口碰头一起去坐地铁。
　　她率先到达等她。
　　校门是一个半圆形石拱，周围很空旷，没有可供遮蔽的建筑。
　　旁边花坛里的树木开学才移植过来，都是没有长成的半大树苗，上面稀稀拉拉的叶子根本挡不了太阳。
　　于舒言站在石拱底下。
　　阳光很刺眼，直直地射下来，每一块石砖都被照得发亮。
　　她微低着头，让额头的刘海垂下来，勉强挡住些许刺眼的阳光。
　　周围陆陆续续有放学的学生走过，其中不少人还捧着今天抽到的礼物。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笑容，相互交换着看看，评论一番，说说闹闹。
　　今天阳光比较晒，大多数人都步伐匆匆，像早点走到阴凉处。
　　“在这里做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于舒言抬头，看到江予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
　　他没有背书包，手里还拿着那顶紫色帽子，随意挥了挥跟她打招呼。
　　她回答：“我在等佟可可。”
　　“还没来？”
　　于舒言点点头。
　　江予归看向西面烈日的方向，对着火热的光晕眯了眯眼。
　　随后将手上那个紫色的帽子递到了于舒言眼前。
　　“送你了。”
　　于舒言惊讶：“这不是你抽到的礼物么？”
　　江予归轻呵一声：“我难道还能戴这个？”
　　于舒言犹豫着，还是没有伸手去接。
　　她不好意思说出来，她是不敢。
　　不敢收江予归的礼物。
　　不敢让学校里其他人知道她收了江予归的礼物。
　　僵持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头顶多了一层布料，浅浅地将她的头皮压了一下。
　　她惊愕地抬起头，正对上江予归的视线，他的语气轻而淡：“不告诉别人就行了。”
　　“......”
　　于舒言只觉得心跳瞬间加快了起来，跳得她几乎缺氧，呼吸都快跟不上了。
　　半晌，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她的头又低了下来，捏着那顶紫色帽子的帽檐，摩挲了几下。
　　帽檐将刺眼的阳光挡了大半，她能够完全地睁开眼了，脸上也不再被烫得发痛。
　　只是......
　　这个紫色饱和度很高，算是女生基本不会碰的灾难颜色。
　　非常显黑。
　　她为刚才江予归的举动而欣喜若狂，但同时又不想在他面前那么丑。
　　她能感觉到江予归的目光在审视着她。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于舒言的窘迫，还是只是单纯地评价下自己送的东西。
　　片刻，她听到江予归说：“还不错，你皮肤白，适合紫色。”
　　于舒言心跳突突的，一波接一波，没有慢下来过。
　　她手背在背后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腰，维持着表情上的平静。
　　还没想好回应什么，就听到校门外面传来叫江予归名字的声音。是几个男生在那里等他。
　　江予归跟于舒言挥了下手“走了”，就匆匆朝着他们走去。
　　留下于舒言一个人在原地。
　　看到他的背影远去，她又抬手摸了摸帽檐。
　　过了片刻，她将帽子摘下来，收进了书包里。
　　佟可可快到了，她不想让她看见。
　　哪怕是这个学校最亲密的朋友，她也吝啬地不愿意分享。
　　因为，江予归说，不告诉别人。
　　秘密。
　　想到这个词，一阵花蜜一样的甜在心中绽放开来。
　　她就像一只小蜜蜂，从花蕊中撷取了最甜的蜜，却不愿意跳着舞告诉其他的同伴，分享这朵花的位置。
　　他们之间有了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她不告诉别人。
　　“舒言，抱歉抱歉，久等啦。”背后传来佟可可的声音，伴随着她的脚步声。
　　于舒言转身，冲她笑笑：“没事。”
　　“走吧走吧，今天真的好热啊，路上我请你吃棒冰！”
　　说着佟可可就挽着于舒言的手臂朝校门外走去。
　　两人去门口小卖部买了棒冰，分成两半一人一截，边吃边走向地铁站，在一同坐了五站路后分开。
　　走出地铁口的时候，于舒言步伐轻快。
　　少女的心事洋溢在脸上，在明媚的眉间，在扬起的唇角，明亮的眸子里几乎藏不住了。
　　她仰望着蓝天，在没有路人看见的角度，终于放肆地咧嘴一笑。
　　回到家里，于舒言拉开抽屉，将这顶紫色帽子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一袋糖果。
　　是那次江予归给她带的。
　　她只尝过一颗。
　　想了想，她又从里面拿出一颗。
　　撕开，放进嘴里。
　　薄荷味儿。
　　很甜。
　　跟心里一样甜。
　　她想，以后每当她觉得很甜的时候，就吃一颗。
　　作者有话说：
　　*引自张爱玲的《爱》


第26章 醒来
　　糖含在嘴里, 甜味从舌尖逐渐蔓延开来。
　　于舒言抱膝坐在椅子上，身子蜷起来。
　　思绪翩飞，记忆一点点回溯——
　　她想起那次社会实践, 卢一聪说，他喜欢乖的。
　　她想起那晚在网吧前, 他说，我爷爷肯定会喜欢你。
　　还有今天，他说，不告诉别人。
　　没由来地，滋生出一丝小心思。
　　只有一丝。
　　他会不会, 会不会......
　　她还没敢继续往下想, 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舒言，快出来吃饭了。搞快点，一会晚上有客人来。”曾萍催促道。
　　“哦，好。”于舒言应了一声，将那袋糖重新放回抽屉里。
　　走出房间，她看到母亲还在厨房里舀饭, 主动过去帮忙。
　　将四个人的饭都端上桌后, 于佳乐房间的门开了，她懒洋洋地拖着步伐走了出来。
　　上次自主招生的成绩前两天已经出来了, 她没有过青邶大学的线, 不能获得任何加分和优惠待遇。
　　从那以后，她的情绪一直很消沉。
　　学习也没有之前抓得紧了，吃饭的时候不再对着手机屏幕听课，等开饭的间隙就耷着脑袋趴在桌上。
　　曾萍也从厨房出来了, 用抹布隔着端来一锅热腾腾的鸡汤。
　　“佳乐, 今天妈妈熬了鸡汤, 你们都多喝一些。我放了好多党参和黄芪，还有红枣，鲜着呢。”
　　她笑盈盈地将炖锅放在餐桌中央。刚坐下，又“哎呀”了一声：“勺子忘拿出来了。”
　　“我去拿。”于舒言说着立马起身，朝厨房走去。
　　于富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眯眯地夸了句：“我们舒言还是勤快。”
　　于佳乐从臂弯里支起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看到我没考好，幸灾乐祸呗。”
　　连着几天回家都是一副心情好得不得了的样子，她早就觉得碍眼了。
　　于富拍拍她肩膀，嗔怪道：“怎么这么说呢，你妹妹怎么会期望你考不好。”
　　于佳乐耸了下肩膀躲开父亲的手，声音里充满怨气：“要不是她霸占着我的手机不给我，我怎么会因为练习不够而失误。”
　　正好于舒言拿着勺子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到，于佳乐能将自己的考试失利责怪到她身上。
　　这段时间，她知道于佳乐闷闷不乐，所以说话做事都格外小心，除了坐在一桌吃饭外几乎避免了其他任何交集。
　　但依旧躲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之前你用这手机的时候，一模不也掉出前二十了么？”于舒言语调很轻，即便是有攻击性的话，也显得多了层钝角。
　　她其实并不想与人争吵的。
　　于佳乐登时直起身：“你——”
　　“好了好了，好好吃饭，吵什么架。”曾萍从于舒言手里接过勺子，一边给每个人舀汤一边和稀泥转移话题，“赶紧吃完我还要把家里收拾一下，今天你们顾叔叔一家要来我们这儿玩，你们顾哥哥也要来的。”
　　“我没空接待，我要去图书馆。”于佳乐冷冰冰道。
　　“大晚上去什么图书馆？”曾萍不同意。
　　“那不然一晚上闹哄哄的，时间都浪费在这种破事上了？”
　　于富道：“怎么这样说呢？上次昀廷不是还给你说他的自主招生经验了么？”
　　“那我不也没上么。”于佳乐语气依旧不好。
　　曾萍夫妇拗不过她，想到图书馆坐地铁也就三站路，便也不再阻止。
　　吃过饭之后，于佳乐果然拎着包出门了。
　　于舒言帮母亲收拾了餐桌，又进厨房洗碗。
　　八点钟，门铃准时响起，顾家三口人出现在门外。
　　顾昀廷手上提了一大堆礼品，曾萍热络地客气着，将他们迎了进来。
　　王芸踏进玄关处，大致扫视了一眼：“萍姐，你们这地方不错啊，看起来挺宽敞，得有一百多平吧。”
　　“没，只有八十多，以前的老房子，公摊少。”
　　“那可划算，看起来比一百零几的还宽呢。”王芸一边往里走，闲拉着家常，“三间卧室？”
　　“对，我跟老于一间，两姐妹一人一间。”
　　“那敢情好，姐妹间也公平，也不用争。”王芸夸道。
　　曾萍神色颇为自豪：“那是，我们家两个都是女儿，跟那些重男轻女的可不一样，我们是不偏心的。”
　　说话间，于舒言已经洗好了水果，端出来放在了茶几上。
　　恰巧听到曾萍的话，她动作微滞，眼睫眨了两下。
　　但终究没有当着客人面前说什么。
　　一抬头，正对上顾昀廷的视线。
　　他正坐在沙发上，依旧眉眼温和，冲她露出微笑。
　　于舒言也抿唇一笑。她说不出曾萍那些热切的客套话，只是将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水果。
　　顾昀廷轻道了声谢谢。
　　四个大人聊了会天，自然是要打扑克的。
　　于富去厨房切西瓜去了，曾萍招呼顾家父母先在餐桌边坐下，又替他们倒水。
　　剩下于舒言和顾昀廷两人还坐在沙发上。
　　曾萍也给他们端去了热茶，顺带对顾昀廷道：“昀廷要是有空的话帮舒言看一下上次的期中卷子吧，她说有些题上课没听明白，我和你于叔也不懂那些理科的东西。”
　　顾昀廷很爽快地答应了。
　　于舒言和他一起进了房间，她将数学试卷拿了出来。最后一道大题邓维在课上讲过，但她还没有完全理解。
　　顾昀廷将卷子拿过去，又要了张草稿纸，低头演算起来。
　　于舒言坐在旁边，拿出一本书慢慢翻着。但逐渐地，她的心思四处游移了起来。
　　“昀廷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顾昀廷应了声，手上笔没有停。
　　“你当初，为什么要早恋啊？”于舒言本想找个委婉的问法，但实在是想不到，还是直白问了出来。
　　闻言，顾昀廷抬起头，略微一愣后，笑了：“怎么你也知道这件事？”
　　于舒言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过界了。
　　顾昀廷干脆停下了手中的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承认得很坦荡：“其实严格来说，没有早恋这个说法，觉得合适就谈了。”
　　于舒言内心啊了一声。她没有想到，表面上斯文温和的顾昀廷，内心想法竟然这么离经叛道。
　　“可是那时候，你不是才高中么？”她问。
　　她记得听母亲说，当时他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顾昀廷唇角弯起，好似之前的波折全然无影响，语气平和：“我又不会永远高中。”
　　“那...”于舒言踌躇了一番，终于问出最想问的一个问题，“你当初有点儿喜欢那个女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对照一下......
　　谁知，顾昀廷用手上的卷子轻拍了下她额头：“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奇心这么重？”
　　于舒言肩膀下意识一缩，噤声，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顾昀廷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试卷上，又验算了几下，将卷子推过来：“这道题你是哪一步卡住了？”
　　于舒言指了下第二小问：“这里。”
　　顾昀廷点点头，将草稿纸拿过来，一一为她讲解了解题步骤。
　　讲完之后，他又跟她分享了一下考试经验：“最后一题有些超纲了，要用到大学的微积分才行。你做不出来很正常，也不用勉强。以后做完第一小问就已经可以了，多余的时间可以用来检查前面的题。”
　　“可是.......”于舒言嗫嚅。
　　可是那个人全部都做出来了。
　　顾昀廷看着她不甘心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这小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还挺要强。
　　“人生有舍才有得。”他不得已做起了心灵鸡汤，“不能奢求什么都得到。”
　　于舒言忽地被教育了一番，反思了下，问：“我太贪心了？”
　　“仅试卷技巧而言，没有批评你的意思。”顾昀廷说完似乎沉吟片刻，又开口，“你现在的性格就很好，不要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他没有明说什么，又点了点试卷上另一道题：“这种题型有个巧妙的解法，不用费这么多时间，我给你说说......”
　　周一的时候，邓维专门开了次重要的班会，宣布了即将分科的事宜。
　　新高考方案实施后，已经没有简单的文理科之说，学生可以在除语数外三门主科之外的六门中任选两门。
　　但实际操作起来，只能选择历史外加一门政治或地理，或是选择物理外加一门生物或者化学。
　　所以本质上，学生依旧是按照自身的文理优势进行选择。
　　邓维一说完，底下立马闹哄哄一片。
　　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表情各异，欣喜的和苦恼的都有。
　　于舒言前排座位的两个女生都转过头来，佟可可正跟她们激烈地探讨着。
　　她没怎么参与，目光盯在桌面翻开的书本上。
　　头脑中闪现出一个身影。
　　她几乎可以肯定，以江予归一骑绝尘的理科成绩，他肯定选物理方向。
　　但是她的理科......
　　放学回家的时候，曾萍已经做好了一桌菜，让她放了书包过去吃。
　　于舒言走到桌边坐下，曾萍正在舀饭，同时对她说道：“我今天收到你们班主任的信息了，说是这个周末就要填分科志愿了是吧。”
　　于舒言嗯了一声：“妈，我们明天要交户口本。”
　　分流在即，学生的信息也需要进行登记。
　　因为高一学生大多没有身份证，所以要求上交户口本。
　　“一会吃完饭给你拿。”曾萍又往碗里舀了两勺饭，顺带问道，“那你想选什么？”
　　于舒言嗫嚅了下，小声答道：“我还在想......”
　　曾萍停下舀饭的动作，略带惊异地看着她。
　　于舒言一向文科成绩较好，而理工科比较薄弱，她以为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文科。
　　“怎么，你该不会还在考虑选理科吧？”曾萍问。
　　于舒言没说话，垂下了眼睫。
　　于佳乐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真的是虎落平原被犬欺。
　　眼看着她自主招生失利，于舒言似乎觉得自己都能超过她了。
　　竟然也想跟她一样选理科。
　　于舒言谁的质疑都没有回应，埋头扒着碗里的饭。
　　于舒言心中有一个秘密，是一个宝藏。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眼里心里，都有了一个人。
　　她记得他说的话。
　　英雄不问来处，只问去处。
　　这也是她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们或许会去完全不同的方向。
　　就像一条道路，在主道上短暂地交汇后，最终走上不同的岔路。
　　但是，她想同行得更久一些。
　　晚上，于舒言一个人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头脑中一直回旋着这个念头。
　　旁边一盏台灯，流泻出白光，罩在桌面的数学练习册上。
　　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的字恣意挥洒。
　　她的视线一直盯在那寥寥几个数字上。
　　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如此，能解出所有的难题。
　　第二天来到学校，学委许阳便开始满教室吆喝着收户口本。
　　但同学们交得稀稀拉拉。
　　都是半大孩子，第一次拿到这种重要的证件都颇为新鲜。
　　不仅看自己的，还会相互瞅瞅。身份证号、出生籍贯、父母姓名之类的，都是好奇的来源。
　　“嗐，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几页纸么。快交交交交交——江哥，户口本。”
　　许阳抱怨了两句，又冲后面喊了一句。
　　于舒言见到，江予归走进了后门，左肩挂著书包。
　　他神色松松地拉开拉链，拿出一个绿色的本子，扔给了许阳。
　　“谢了！”许阳道了声，难得有不墨迹交得这么爽快的。
　　他将江予归的户口本放在收上来的一摞本子上面，又继续问其他人要。
　　忽地，于舒言听到有女生在小声说笑。
　　“哎，快看，那谁的户口本。”
　　“哎呀，不知道将来谁能上他的户口本呀~~~”
　　“嘻嘻嘻嘻嘻。”
　　其他女生都小声笑了起来。
　　她的视线一直跟着那个本子移动。
　　明明没什么特殊的，明明跟她的那本一模一样。
　　却像是有某种吸引力。
　　没一会儿，许阳又收上来几本，盖住了江予归的那本。
　　她收回了视线。
　　是啊，不知道将来谁能上他的户口本啊。
　　“舒言，小舒言。”
　　佟可可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嗯？”
　　“你要选什么科目啊？”佟可可靠过来问道。
　　于舒言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唉，每每遇到这个问题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母亲也好，朋友也好。
　　像是刻意在逃避，只要不亲口说出来，就不会面临分别的选择。
　　“怎么了，你还没想好么？”佟可可问。
　　于舒言摇摇头，反过来问她：“那你呢？”
　　“历史啊，再加一门政治吧，我地理不太好，我总是记不住那些图。”
　　“哦。”
　　看到于舒言犹豫的模样，佟可可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她又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是不是比赛获奖了嘛，你不要这么低调嘛，帮你庆祝一下，我们这个周末去吃火锅吧？”佟可可兴奋道。
　　于舒言觉得这个小奖其实不值得这么煞有介事庆祝，但是请朋友吃个火锅也无不可。
　　她点点头。
　　佟可可却突然像想起来了什么：“哎呀，不行！”
　　“怎么了？”
　　“这周末江予归生日啊，16岁放古代都成年了呢，卢一聪说给他好好庆祝呢，叫一帮人去他家好好玩一玩，反正他也一个人住。”
　　于舒言张唇，很意外。
　　突然听说这件事。
　　“你要不要一块去啊？”佟可可兴冲冲地问她，但又摸了摸下巴，有些顾虑，“但应该会玩到很晚，不知道你爸妈会不会同意。”
　　于舒言没有答话。
　　佟可可的性格大大咧咧，她只会想到她不去的原因是家里不同意，但没有想过——
　　江予归并没有邀请她。
　　周末，于舒言照常早早起床。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开课本，注意力却没有集中，而是盯着手机看。
　　屏幕一片宁静。
　　她在想，江予归会不会给她发信息，叫她同去家里为他庆生。
　　那她，是不是该提前去买好礼物？
　　总不好空着手去。
　　毕竟，其实他一直对她都还挺好的。
　　内心隐隐地，冒出一个连自己也不敢细想的念头：是不是，他觉得她跟别的女生还是不一样的？
　　即便是那种感觉算不上喜欢，最起码也是特殊的。
　　但就这样，一直等到傍晚，手机也没有响起。
　　窗外淡蓝色的天幕被沾了灰色墨水的毛笔刷了一笔又一笔，每一下都让斜挂的夕阳更黯淡了几分。
　　道两旁已有路灯亮起，藏在梧桐树的繁茂枝叶之下，影影绰绰。
　　于舒言坐在窗边的书桌前，起伏不定的心绪逐渐平息了下去。
　　她复习完一□□课，恰好曾萍来敲门，让她出去吃晚饭了。
　　她深深地呼吸，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于佳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正在剔一块鱼肉中的刺。
　　于舒言拿起碗筷吃起来。
　　于富工地上有活，没有在家。
　　曾萍急匆匆扒了两口饭，就进卧室拿着手提包出来。
　　“今晚我要去商场，我搭档跟我换了个夜班。你们吃完把碗放厨房，自己该看书看书，没事别大晚上跑出去玩。”
　　她说着就去玄关处换了鞋，然后开门出去了。
　　餐桌上只剩下于舒言和于佳乐。
　　于舒言还有小半碗饭没有吃完，就着胡萝卜丝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于佳乐已经放下了碗筷，但没有急着回卧室，而是拿了瓶牛奶优哉游哉地喝着。
　　两人也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撞碗壁和玻璃瓶触到桌面的声音。
　　于舒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在想，那群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应该会很吵闹吧。
　　唔，她不太喜欢吵闹的场合......
　　“你们班那个江予归，好像恋爱了。”于佳乐冷不丁道。
　　一句话划破安静。
　　什么？
　　于舒言手上动作一滞，抬头错愕地盯着她。
　　于佳乐挑了下眉：“我们班同学说的，你没听说这传言？”
　　传言。
　　江予归有好多传言。
　　但是......
　　于舒言捏了捏筷子，回想了下她亲眼所见的江予归对宋晓茵的态度，缓缓道：“这个应该是谣言吧，他好像、好像不喜欢宋晓茵的......”
　　话没说完就被于佳乐打断了：“什么宋晓茵，那是谁呀？人家女朋友叫顾凌霄。”
　　于舒言彻底呆住，这个人...又是谁？
　　但旋即，又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于佳乐看她将信将疑的模样，将牛奶放下，掏出手机：“嗐，你还不信。有什么不死心的，我班同学都在银座看到他俩一块去看电影了，还偷拍了张，我给你看。”
　　说着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发给她一张照片。
　　于舒言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迟疑了下，还是拿起来。
　　在对话框看到那个小图的一刹那，目光像是被凝固住了，浑身被一道闪电从头穿到脚底。
　　里面江予归和一个女生站在电影院的Led大屏幕下，一齐仰头看着上面的排片表。
　　两人站得不算近，但他手里拿着一个外套，花花绿绿的，明显是女生的外套。
　　那个女生长相甜美，似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电影，笑得眼里熠熠生辉。
　　她指头微微动了下，最终没有点开放大那张照片，看不出江予归眼里是否有所谓的情意。
　　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能为她拿外套，一切已经不言自明了。
　　忽地，她想起这个名字了。
　　那天晚上在网吧前面，他接了一个电话，口中叫过一个名字，凌霄。
　　当时，她以为就是一个普通同学，现在才知道——
　　原来那是一个女生的名字，原来那个女生的全名叫顾凌霄。
　　原来江予归，也是会不带姓地叫女生名字的。
　　只是他不会叫她舒言而已。
　　于佳乐似乎很高兴看到她这样失魂落魄的表情，手撑着下巴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完了最后一点牛奶，舔舔嘴唇又道：“这件事都传开了，原来你还不知道呢。我们班也有女生很喜欢江予归的，我听她们在群里说，那女生好像跟他一个初中的，两人认识很久了。你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于舒言依旧怔怔的，没有反驳她。
　　“早告诫过你，别对江予归这样的男生痴心妄想，不是白日做梦么~”
　　说完于佳乐唇角翘起哼了一声，将牛奶瓶扔在桌子上，就起身回房间了。
　　随着砰地一声关门响，带起一阵风，扫过于舒言额前的刘海，将几缕长发吹落到她的眼睫上，遮挡住一半的视线。
　　她索性锁了屏，放下手机。
　　重新拿起筷子时，已经没有了食欲。
　　夜晚，于舒言洗漱完毕躺上床，迟迟未能入睡。
　　她拿起手机，点进班级群里。
　　群里很安静，无事发生。
　　消息停留在昨天，许阳通知周一别忘了带生物试卷。
　　明天就是周一了......
　　这意味着会见到那个人。
　　而他已经属于别人了。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揉来揉去，只觉得胸口烦闷。
　　忽然，于舒言眼睛睁开，瞪着白茫茫一片的天花板，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这件事是真的么？
　　关于江予归的传言那么多，就连她都知道，好多都是不真实的。
　　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有没有可能，是大家都误会了？
　　而以江予归的性子，又不屑于煞有介事地澄清。
　　所以才会导致越传越离谱。
　　想到这个可能，于舒言的心脏突然鲜活了起来。
　　在黑夜中，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朦朦胧胧透过窗帘，看到外面皎洁的月光穿射了进来。
　　是有一丝希望的吧。
　　突然就不抗拒周一的到来了。
　　第二天，于舒言起得很早，早早收拾完毕出门。
　　到教室的时候不到七点，班里同学只来了一小半。
　　在座位上放下书包，她拿出课本，翻开。
　　心思却没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上，耳边像是有钟表指针，嗒、嗒、嗒......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窗外走廊上出现了那个身影。
　　嗯，他是该到了。
　　忽然。
　　“江予归。”
　　细软，清亮，是宋晓茵的声音。
　　于舒言呼吸一顿，手上依旧不动声色地往后翻了一页。
　　但所有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窗外。
　　那个白色T恤的身影停下了，在等着宋晓茵走近。
　　有一秒的安静。
　　随后，还是宋晓茵继续道：“我听到一个传言说，你有女朋友了？”
　　又是一秒的安静，江予归没接话。
　　“......恭喜你呀。”
　　宋晓茵的声音平静得几乎察觉不出端倪，如果于舒言没有感同身受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江予归终于开口了，只有两个字：“谢谢。”
　　一瞬间，于舒言的心从高空中直直地坠落了下来。
　　下面是一个无底洞，很深很深，也很幽黑，仿佛永远到不了底，没有一丝回音。
　　但那两个字，却像是惊雷在她耳畔炸了无数遍。
　　她亲耳听到了江予归的回答，却并不像她所奢望的那样。
　　心中那一丝微弱的火苗，被冷水浇熄。
　　他当着另一个明显对他有意的女生的面，肯定了他和那个叫顾凌霄的女生之间的关系。
　　“好好学习，期末加油。”江予归冷不丁又接了一句。
　　“......我会的。”
　　宋晓茵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身影消失在窗外。
　　下一秒，江予归的身影也消失了。
　　外面是枝蔓的横斜疏影，偶尔被风吹得左右摇曳。
　　渐渐晃花了于舒言余光里的视野。
　　她的手指捏著书页，磨下一道又一道痕迹。
　　在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她旁观了一个女生对她喜欢的男生的所有试探。
　　经历了同那个女生一样的忐忑与失望，起伏与跌宕。
　　而在那之前，她一直将那个女生视为对手的。
　　真是可笑啊，她连对手都弄错了。
　　真正被他放在心上的人，甚至都不用亲自下场。
　　八卦消息一向传得很快，晚上打开撷秀一中论坛的时候，就已经看到相关的帖子了。
　　今天不是周末，但活跃人数并不少，甚至有不少新帖。
　　于舒言一眼就看到最顶上的那个帖子，题名为【爱情真的有先来后到么】。
　　她怔了下，点开。
　　主贴写了一大段话：
　　201x年x月x日，夏。
　　失恋第一天。
　　今天，我喜欢了快一年的那个男生恋爱了。
　　听说是他初中同学，比我认识他久。
　　但是她真的比我了解他么？那她知道他高中第一天报道穿的什么颜色的袜子么？她知道他知道他高一第一次月考数学多少分么？
　　难道感情也像食堂打饭一样，有先来后到么？！
　　帖子发了不过十分钟，底下已经几十条回帖了，热度明显比其他帖子都高。
　　一楼：【失恋+1，今天还是我生日，我真的是......】
　　二楼：【姐妹，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去表白看看，反正也做不成朋友了，不亏。】
　　三楼：【楼上，人家都有女朋友了，这样不合适吧。】
　　四楼：【关于那谁的事是真的么？有没有人给个锤啊？】
　　五楼：【看来大家都听到小道消息了，哈哈哈，反正我是乐子人。】
　　六楼：【谁呀，什么事啊，怎么都是哑谜人啊。】
　　七楼：【我知道说的是谁，但是我不说，嘻嘻。】
　　......
　　于舒言看着一行行字发怔，几乎不用猜都知道在说谁。
　　她早就该知道，在这个学校里，喜欢他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他不是她一个人发现的宝藏。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她能将他私藏。
　　她想，无论是论坛里那个记日记的女生，还是当面询问的宋晓茵，她们比她勇敢很多。
　　而她从头到尾，都不敢让他窥见分毫。
　　她是个胆小鬼。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的喜欢就要轻微很多。
　　这是一件无法作比较的事。
　　就像是一斤棉花，和一斤铁，是一样的重量。
　　第二天上学，于舒言走进校园的时候，不知怎的有些抗拒。
　　她选择了一条从校门到教学楼稍微有些绕的路，步伐很慢。
　　今年的夏天比往日都更加炎热，才早上七点过，光晕就已经显出白灼。
　　连着几日都是烈日灼灼，草坪上的草丛被晒得无精打采，一些枝叶都已经泛起了褐色。
　　刚往前走了几十米，正好遇到江予归和一些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
　　那些男生她不认识，不是他们班的。
　　他朋友很多，外班也有很多男生喜欢找他玩。
　　于舒言下意识想要避开。
　　但马路空旷无处可躲，任何一个逃离的举动都会显得突兀又明显。
　　没办法，她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江予归很自然地冲她挥了下手，主动跟她打了招呼：“走这条路，不怕热？”
　　于舒言勉强挤出笑意，摇摇头：“不热。”
　　江予归没有再说话。
　　他跟那些男生一块走了过去，于舒言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忽然，风中传来他们的对话，她听到有人问江予归：“哟，那妹子谁呀？”
　　饱含深意的调侃语气。
　　江予归的回答简短又平淡：“同班同学。”
　　于舒言神情微微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同学。
　　不是朋友，只是同学而已。
　　嘴角强行弯起的弧度逐渐淡下去，唇线一点点拉平。
　　那些人的声音已经远去，热风依旧往她脸上吹，吹得她眼眶发酸。
　　原来在他那里，他们并没有比别人熟悉。
　　她只是他众多同学的，其中之一而已。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踏着被吹散到路中央的枯叶干草，一步一阵脆折的窸窣声。
　　莫名地，她忽然想到网上偶然看到的那句话——人生三大错觉，我能反杀，手机振动，他喜欢我。*
　　直到几秒钟前，她才终于认清，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他照顾到她的心情是真的，他帮助她解决问题是真的，他鼓励她变得勇敢是真的。
　　唯独他也喜欢她这件事，是假的。
　　那个少年给她的世界里带来了色彩绚烂又短暂易碎的肥皂泡泡，轻轻一戳就破灭了。
　　她不是沉睡的白雪公主，没有王子会来亲吻她，她该自己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自网络
　　十二点二更


第27章 分科
　　走到教室, 于舒言在座位上坐下，将书包放进抽屉里。
　　肩上被拍了一下，扭头, 是佟可可。
　　“你今天来得没我早，嘿嘿。”她捧着水杯, 笑嘻嘻道。
　　于舒言也勉强回应了一个微笑：“我今天，起晚了。”
　　“没事啦，本来就要偶尔放松一下，弦不能绷太紧，这才高一呢。”佟可可边坐回座位边安慰她, “你看江予归生日, 我们年纪前十的基本上都去了，这叫劳逸结合，会玩才会学。”
　　提起这个，于舒言身形一僵。
　　她默了默，还是问道：“那天很多人么？”
　　“嗯，挺多的, 虽然感觉大部分都是不请自来的。”佟可可说着噗嗤一笑, “我看他也挺无语的，偷偷翻了好几个白眼, 哈哈哈哈, 乐死我了，难得看那家伙憋屈的样子。”
　　“是么......”
　　“那群人确实太吵了，还好他住的独栋，不然早有邻居报警了。可惜客厅和草坪什么的, 真的是遭殃。啧啧, 江予归也是涵养好。”
　　于舒言脑海里浮现出以前在他朋友圈看过的院子一角的照片, 草色翠嫩，安谧静好。
　　好可惜。
　　她眨了两下眼，用平静的语气问：“怎么会这样，是...男生很多么？”
　　“确实大部分都是男生，但是女生也有，不到十个吧，说实话已经比我想象的江予归的异性朋友多了。”
　　“都是、都是撷秀的么？”
　　“有五六个是撷秀的，剩下的我也没见过了，估计是他以前的同学吧。”
　　于舒言语调不由自主放轻：“初中的？”
　　“不一定，没问，估计还有幼儿园同学吧。反正江予归那人，上一路学，惹一路桃花，啧啧啧。”
　　正巧这时，许阳过来找佟可可，说邓老师让她去办公室一趟。
　　佟可可惊慌失措，猜到是因为周末光顾着玩了作业写得一塌糊涂，没再顾得上跟于舒言闲聊，一脸愁容地出了教室。
　　剩下于舒言独自安静地坐在位子上。
　　她刚才拐弯抹角那么久，还是没有问出最想问的那个问题：有个叫顾凌霄的女生也在么？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他生日那天的场景，但想象不出来。
　　明明她那么熟悉他家里院子的一草一木，明明她连那里有一只橘猫都知道，但她却想象不出来。
　　因为她不属于那里。
　　这一刻，她才清楚地意识到，他的世界对她是关闭的。
　　窗外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以一种喧嚣的姿态宣示着盛夏的来临。
　　春天已经过去了。
　　属于她的春天也结束了。
　　于舒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练习卷，照惯例想刷题，她不能停止学习。
　　但刚在上面写了个名字，又停住笔。
　　蝉声好吵，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做不下去。
　　片刻后，笔尖在纸上晕了一个大黑点儿。她索性放弃挣扎，将笔放下。
　　又拿出了手机。
　　鬼使神差地，再次点进了学校论坛。
　　那个“爱情分先来后到么”的帖子依然在最上方，贴主还在持续记录着。
　　201x年x月x日，夏。
　　失恋第二天。
　　昨天在学校碰到他了，我借口询问这个暑假奥数集训的事跟他搭了话。
　　他一一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他一向都很有耐心。之前冬令营的时候，我每次去问他问题他都讲解得很详细。
　　但是昨天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好是一种疏离的友善，只是因为礼貌而已，他其实一直在保持距离。
　　我回去哭了一晚上，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我们的关系不能从同学再往前跨一步，我到底输在哪里了？
　　底下的回帖依旧很多，看起来好多人都在等更。
　　一百零一楼：【虽然不知道楼主是谁，但是摸摸。】
　　一百零二楼：【我早就看清这样的男生不可能属于我，还好我断情绝爱，趁早就没喜欢他了。】
　　一百零三楼：【楼主别伤心了，听老学姐一句劝，不吃爱情苦，一路985。】
　　一百零四楼：【就是，别为男人流不值得的眼泪。】
　　一百零五楼：【楼主年龄应该还不大吧，羡慕现在的小妹妹，我们高三忙到连只公蚊子飞过都不想看，哪有时间矫情这些。】
　　楼主回复一百零二楼：【如果能断我早断了，可是我从开学就喜欢他了呀，都快一年了。】
　　于舒言一条条浏览着，突然很羡慕这个女生，最起码她有勇气在公众平台上剖白自己的心路。
　　她不知道江予归会不会逛论坛，如果他看到的话，通过这些信息一定能知道是谁。
　　他会不会因此回想起跟这个女生接触的种种场景？这些场景会不会在他心上留下一些痕迹？
　　那样的话，那个女生就比她强多了。
　　忽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想到某一天，江予归偶尔翻开高中相册，会不会连她是谁都想不起来。
　　她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没有名字的路人甲。
　　她是平庸的，她没有特殊的光环。
　　连带着她的青春也是乏味的。
　　她想起某一天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段子，说想拍一部《那些年我们没有追过的女孩》。
　　她想，如果出了一部这样的电影，一定红不了，因为连她都不愿意花钱去看。
　　她为什么要去看这种平平无奇的女生，她为什么要去虚拟世界中寻找另一个自己。
　　在她的青春里，没有电影里那样甜蜜的早恋，那样肆意的闯祸，没有逃学，没有堕胎，没有放浪形骸，没有快意恩仇。
　　只有漫天飞舞的试卷，只有走马灯式的测验，然后是对成绩下滑的忧虑，对高考志愿的迷茫。
　　最大的心绪跌宕，是对老师上课提问的恐惧。
　　连上课走神，都会有种负罪感。
　　她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是在春暖花开之时悄悄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在晚自习偷偷吃了他送的糖果，因为他对母亲说了谎，还第一次在被窝里熬了通宵。
　　但在他面前，她却什么都不敢表露出来。
　　在心里默数了两人的名字笔画，填到测姻缘的网站上，已经是她做出的最大胆的事情了。
　　那些荧幕里的辉煌肆意都与她无关。
　　她是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不起眼的一员，所有的精彩和炫目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她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跌宕起伏的人生。
　　然后，就这样过完她的一生。
　　——
　　无论是喜是悲，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
　　转眼一个月过去，期末考试很快来临。
　　这是高一的最后一场考试。
　　考场安排一如从前，于舒言到达自己座位的时候，一眼看到前排江予归的名字。
　　他依旧坐在她的前面，仿佛伸手就能够到，实际上却像是隔山隔海隔银河。
　　他们之间的距离向来如此，从来没有缩短过。
　　而以后，也就到这儿了。
　　于舒言强迫自己全程埋头不去看前面那个背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试卷上。
　　数学考试时，她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问上挣扎了很久，依旧没能解出来。
　　她突然想起那天顾昀廷对她说的，你做不出来很正常，不用勉强，不如把多余的时间用来检查前面的题。
　　笔尖在答题卷上落下，写不出任何一个步骤，只点了一个小黑点。
　　她还是，不甘心啊.......
　　她买的习题册已经做完了一本又一本，有好多个500道题了。
　　可是她做了那么多题，却也没法将试卷上的题全部都做出来。
　　就像他一样，对她来说，依旧是无解的。
　　点下的那个小黑点逐渐晕染开来，在一片空白中显得刺眼。
　　终于，她将试卷一掀，翻回了正面。
　　她放弃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试卷收了上去。
　　考场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去外面拿书包。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或是忧虑，或是难过，或是轻松。
　　高一结束了。
　　于舒言将放在走廊地上的书包拿起来，把笔袋放了进去。
　　转身时，撞上身后一人的胳膊。
　　“啊，抱歉。”
　　她抬头，是江予归。
　　他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对她示意了下没关系。
　　他从她旁边擦身而过，往楼梯方向走，于舒言听到他应了两声：“好，我马上过去。”
　　她不知道对面是不是那个叫顾凌霄的女生。
　　但他说的话，跟那晚一模一样。
　　只是当时，她的心跳声太大，她没有听清。
　　回去的路上，于舒言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地铁，而是上了一辆公交车。
　　正值下班高峰期，马路堵得水泄不通，公交速度很慢。
　　她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木然地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和渐起的路灯。
　　公交彻底停下了，周围喇叭声时不时响起。
　　车内冷气开得十足，没一会儿，于舒言正对着的那一小块玻璃已经氤氲起了白雾。
　　她盯着那白茫茫一片看了片刻，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母——
　　JYG。
　　这是第一次，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写他的名字。
　　向水，向空气，向玻璃，吐露她的秘密。
　　让她的心事，暴露在灯光下。
　　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笛。
　　像是在警示她。
　　她猛地回过神来，匆匆擦去了那几个字母。
　　水珠顺着玻璃滑落下来，外面的景观变得清晰可辨，车内的心事已然消失不见。
　　果然，她还是那么胆小。
　　不过幸好啊，幸好她很胆小。
　　胆小到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让他察觉丝毫。
　　这让她的一场暗恋没有狗血，只有一点俗套而已。
　　晚上回到家，于舒言拿着手机坐在书桌前。
　　月色泻进来，洒了一桌的银辉，照亮了桌面上那些笔尖长期划出来的凹槽。
　　头顶上的时钟指针一刻不停地行走，嗒、嗒、嗒......
　　分科志愿表的提交今晚截止。
　　她输入密码，进入页面。
　　然后动作就停住了，手放在按键上，迟迟未动。
　　过了两分钟，她退出了界面，进了微信朋友圈。
　　好巧，顶上第一条新状态就是江予归的，他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轮夕阳，照得云霞璀璨，远山红火。
　　像是在他们考场外面的走廊上照的。
　　于舒言隐隐猜到，他是在纪念高一的结束。
　　但那个少年的世界里向来没有矫情造作，没有伤春悲秋。
　　连分离都是一团活火。
　　如果，她也这么洒脱就好了。
　　于舒言照例没有点赞。
　　她已经习惯了在他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注视和在意。
　　她退出微信，回到填志愿的网页。
　　这时，门上响起了敲门声。是曾萍，她直接把门打开了。
　　“舒言，填志愿了么？我收到你们邓老师群发的信息了，说今晚一定得提交了，你可别忘了。”铱嬅
　　于舒言嗯了一声。
　　曾萍走近后看到界面上还是一片空白，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还没填好啊？都跟你说了无数次了，这种事不要等到最后一秒，要是家里这网出了什么问题，交不上去怎么办？”
　　于舒言轻呼了一口气，道：“我正在填。”
　　曾萍疑虑地打量了她两眼：“你不会还在犹豫选什么科吧？你都这么大了，对自己会什么不会什么还不知道么？不要因为你姐姐学理科就跟着选，我平常让你多学学你姐，但不是说她能做什么你就能做。每个人脑子不一样，你可得好好考虑清楚，因为——”
　　“妈，我选文科。”于舒言出声打断她。
　　语气平和、却笃定。
　　曾萍噤声，片刻，像是松了一口气。丢下句“这还差不多，快填了交了”，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剩下于舒言一个人在房间里。
　　窗外的月亮被流动的浮云遮住了一半，一下子黯淡下来。顶上的日光灯散发着昏暗的白光，打在她半垂的眼睫上，在下眼睑覆上一层阴影。
　　半晌，她放在图标上的手指终于动了动。在意向表上，选择了历史和政治。
　　然后再次静止住，视线扫过下面自动变成灰色的“物理”。
　　眨了眨眼，像是有灰尘落进了眼里。
　　最终，还是点了提交。
　　明明只需要轻触一下屏幕的事，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因为她知道，提交的那一刹那，就意味着与江予归彻底告别了。
　　而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也必须选这个。
　　实际上，她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即便是没有认清江予归并不喜欢她这件事，她也会选择自己擅长的科目。
　　因为这涉及到她的高考，进而涉及到她的人生。
　　江予归，我不是为了你，什么都可以放弃的。
　　我也有自己的前途，和自己的人生。
　　我只是，好难过。
　　真的好难过。


第28章 高中结束
　　尽管期末考试已经结束, 第二天还是要到学校，除了暑假的各项事宜需要布置外，分班的事也要落实了。
　　一进教室, 佟可可便拉住于舒言。
　　“言言！！你确定选的文科哈？”她声音里全是迫不及待。
　　她昨晚已经打电话问过了，但害怕于舒言12点前又改了。
　　于舒言嗯了一声：“文科。”
　　“噢~~好好好。我也是, 说不定我俩还能在一个班呢！”
　　“嗯。”
　　“怎么了，跟我一个班你不高兴？”
　　“没有，就是......”于舒言喉咙再次噎住，没有往下说。
　　“你是不是舍不得班里其他同学？唉，我也是, 我昨晚还在想着, 今天最后一天，要不要买点礼物什么的送给向雯她们几个，我知道她肯定是要选理科的，她物理那么好，唉......”
　　佟可可后面又絮絮叨叨了什么，于舒言没有再听进去。
　　礼物......
　　她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傍晚吃完饭, 佟可可拉着于舒言去了学校的超市。
　　“我想买笔记本, 你呢？”佟可可问。
　　于舒言视线往里面扫了一眼：“我...还没有想好。”
　　其实她想好了，她想买巧克力。
　　这是她很久之前的设想, 他曾经给她买过糖, 礼尚往来，她就回送巧克力。
　　应该，不会很突兀吧。
　　两人暂时分开了。
　　于舒言一个人徘徊在食品区，目光掠过一排排货架。
　　毕业加分班, 庡?最近有好多离别, 学生买礼物送人的需求量很大, 超市也推出了活动，将各色各样的糖果包装得花花绿绿。
　　突然，货架对面有声音传过来，有些耳熟。
　　她从两盒饼干的空隙处往那边瞄，看到是她们班的三个女生。
　　那几个女生明显也在谈着即将分班的事。
　　“其实我好舍不得这个班的，我觉得氛围好好。”其中一个感慨了句。
　　“我看你是舍不得我们班长吧，嘻嘻嘻。”旁边一个女生嬉笑着打趣她。
　　“是又怎么样。”那个女生嗓音提上来，干脆承认了，“我就觉得他挺好的。”
　　“其实我也觉得是。”第三个女生加入了，“上周我和他组队做的项目评奖下来了，是一等奖。实际上大部分是他完成的，但因为我申报省三好学生缺一个奖项嘛，他就说，你需要么，需要就给你。就这样把第一负责人让给我了。”
　　“这么好？！”
　　“对呀，当时我好吃惊的，但他好像对这些无所谓。”
　　“怎么对你这么好啊，该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哎呀，你小声点儿，人家都有女朋友了。”
　　“都是你不好意思表白，之前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他做项目的时候认真起来有多帅多帅，怎么到人家面前就成哑巴了。”
　　“就是，你看他都能把这么重要的奖让给你，说不定之前就是对你有点意思。”
　　“啊，不会吧......”
　　“对呀，我记得你之前不还说过，你们做项目回来晚了，他还会把你送到家门口？”
　　“是啊，天呐，我错过了什么——”
　　......
　　琳琅满目的物品挡住了于舒言的面庞，对面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她在货架对面安静地听着，默不作声地将心中的汹涌澎湃压了下去。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也这样关心着其他女生。
　　他照顾她，也照顾到了班里的每一个人。
　　她与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有她自以为是的偏爱，都是一视同仁的关心。
　　她没有比较特殊，她只是比较自作多情。
　　于舒言木然地从货架上拿下几块巧克力，在门口收银台付了钱，从超市走出来。
　　站在外面等佟可可的时候，思绪仿佛还停留在刚才。
　　她突然想起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看了一场舞剧。
　　舞台上的男女主旋转着跳双人舞，裙摆翩翩，舞步舒缓优雅。
　　当时老师对大家科普道，这叫华尔兹，需要两人很好地配合才行。
　　这段时间以来，他和她一直以各种步调在她的脑海中旋转。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清醒过来。
　　是她一个人转得晕了头。
　　才会忘记了，她的对面，空无一人。
　　没一会儿，佟可可也出来了。
　　她朝她扬了扬手里的一沓漂亮的笔记本，又指着她手里的东西问道：“哎，你买了什么？”
　　于舒言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语气：“巧克力，你想吃么？”
　　她递了一块过去。
　　“可以给我吃么？”佟可可欣喜，眼神放光，但又很犹豫，“但是这个热量好高啊，会不会长胖啊？”
　　“没事，我们一人一半。”说着于舒言将巧克力掰开，“不让你一个人胖。”
　　“嘻嘻嘻。”
　　有人陪着，似乎负罪感就少了一大半。佟可可接了过来，直接咬了一大口。
　　于舒言也咬下一口。
　　黑巧克力，还没来得及尝到甜，就有有股浓郁的苦涩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她忽然矫情地想，这滋味，像极了爱情。
　　这时，旁边有脚步声及近，江予归走过来：“还不去集合，在偷吃什么？”
　　班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去大礼堂拍合照的地方了，他来找其他散落的同学。
　　佟可可冲他笑道：“于舒言买的巧克力，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不由分说地就从于舒言手里又掰下来一块，递给了他。
　　江予归没推脱，爽快地接了过去，直接一口放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夸赞道：“还挺好吃。”
　　于舒言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眸子里泛起了不易觉察的波纹。
　　还好，他还是吃到了。
　　“好了，快过去吧，就差你们几个了。”江予归道，招呼着她们往礼堂那边去。
　　一路上，于舒言和佟可可跟在他后面。
　　她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身影，看到他一路上都在跟认识的别班同学打招呼。
　　他一直那么受欢迎，出类拔萃，众星捧月。
　　所有人都喜欢他，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同一个年级，还是不同年级。
　　他并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不，不是的。
　　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
　　他属于另一个女生。
　　他会对她笑，会对她温柔地说话。
　　将来，他会抱她，会亲她，会和她做尽最亲密的事。
　　或许那个女生会成为他的妻子，他们再有一双聪明的儿女。
　　只是，那人不是她。
　　这半年的短暂交集后，他们的人生，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错的时候。
　　他永远都不知道，在青春年少的时候，有个胆小又不起眼的女生，曾经很喜欢很喜欢他。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大声说出来，却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她连与他对视都不敢超过三秒，却无时不刻不在余光中注视着他；她与他的交集仅限于擦肩而过的同学，却熟悉于他家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她知道他的口味喜好，知道他最喜欢的画家名字，知道他家有只经常跑来偷食的橘猫。
　　她看过从他宿舍阳台望出去的橘色夕阳，看过他家庭院一角种植的一簇簇薄荷叶，看过他觉得很有趣味的空中云朵的形状。
　　她那么了解他，但在生活中，却连朋友都算不上。
　　这样想着，她心里一酸，眸中水雾弥漫，眼前模糊了一片，眼眶几乎包不住泪水。
　　啪榙，滴了一滴在地上。
　　“哎，你怎么哭了？”佟可可率先发现了，叫了出来。
　　“没事，我只是.....”于舒言用手背擦拭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分班了嘛，我也很难过的。“佟可可像是很明白她的心情，立马抱了她一下，用手抚慰般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没事啊，以后都能聚的。”
　　大礼堂周围的氛围忽然伤感了起来，这种情绪弥漫开来。
　　周围有女生的啜泣声，大家开始无言地拥抱。
　　高中生不过十几岁的年龄，没有经过真正的生离死别。
　　但也能冥冥中意识到，有的人，一转身真的会相隔一辈子。
　　这次分班后，就是高考，然后是大学，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作为同学坐在同一间教室了。
　　合照拍完后，大家迟迟没有散去，三五成群地聚一起拍照或聊天。
　　江予归身边围着很多人，除了平日里跟他混一起的那帮男生外，还多了一些女生。
　　他第一次没有用他那些高效的办法让自己抽身出来，而是随和地站在那里，或加微信或当个吉祥物合影。
　　佟可可也拉着于舒言过去。
　　“班长，抱一个？”
　　佟可可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跟江予归拥抱了一下，松开后转头看于舒言。
　　按理来说，她也应该顺势抱一下。
　　但她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网上那句话，我那么胆小，却为了拥抱你，拥抱了班里的每个人。*
　　但是，她连那样的勇气都没有。
　　江予归也顺势看了她一眼，露出个极散漫的笑意，主动张开手臂。
　　“于同学，能有幸拥抱下么？”
　　于舒言怔怔地凝望着他。
　　如果不点头，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嗯。”
　　于舒言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声音。
　　她努力维持着话语的镇静，像是他和别人别无两样。
　　她这么胆怯，这么内向，这一声“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江予归主动往她这边走了一步。
　　她垫了脚，抬起手臂，贴近了他。
　　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了。
　　江予归的手臂环住了她，但实际上很绅士地没有碰触她的后背。
　　她也没有。
　　两人没有任何的肌肤接触。
　　仅仅象征性地抱了一下。
　　但是，已经足够了。
　　她的头埋在他的胸膛处，视线正对着他从领口露出的锁骨，鼻尖触碰到他被风吹起的T恤布料，有些痒痒的。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道，连带着他清浅的气息，全方位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下一秒，脚往后退了一步，从他的味道中脱离出来。
　　从今以后，她也要从他的生活中脱离出来。
　　成为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只是，他的未来里没有她。
　　——
　　分班过后，周围的同学换了新面孔。
　　以前的同学四散到二十多个不同的班级里，连楼层都变了。
　　有些平日里没什么交道的人，竟然连一次面都没有再碰到过。
　　只有那个人。
　　他时不时还会出现在于舒言的生活里。
　　她耳畔会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他又考了年级第一，他物理竞赛拿奖了，他去美国参加国际奥赛了，他通过了青邶大学的提前录取考核......
　　但更多的时候，是她自己去看。
　　每次考试过后，她都会选择无人的大清早去看宣传栏的榜单。
　　看那张红榜。
　　盯着他的名字很久很久。
　　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时间。
　　只从分科之后，撷秀一中的成绩排名便是分学科排了。
　　不同方向的学生张贴在不同的宣传栏里。
　　以前每次看榜，她还会看看自己的名字和他的距离。
　　现在连这个也做不到了。
　　宣传栏中间的那道细细的木条，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良久，于舒言收回视线，转身朝教室走去。
　　转角的地方，突然冲出来两个男生，手上抱着一大堆东西。
　　于舒言被其中一个人手上的扩音喇叭边缘划了一下手背。
　　“哎，抱歉！同学你没事吧？”那个男生忙问。
　　于舒言摇了摇头：“没事。”
　　“你看着点路。”另一个男生给了那个男生一记敲头，“十点运动会开幕式，下午才有比赛，你急个鬼啊！”
　　“你他妈刚才还催我九点之前要把这些东西都放到位！”
　　两个男生吵吵骂骂地走远了。
　　于舒言回过神，想起今天不上课，是秋季运动会的日子。
　　这是分班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所以学校举办得热火朝天，想让新班级的同学们趁着这个机会熟络一下。
　　没过一会儿，佟可可便来班上找于舒言了。
　　很可惜，她俩虽然都选择了文科，但并没有分到一个班。
　　不过好在平时偶尔可以相聚，就像这样的运动会场合，两人一同挽着手去了操场。
　　运动会十点开始，但不到九点的时候环绕的休息区已经坐了很多人了。
　　穿着运动服的一个个身影来往交错，于舒言的目光穿行于其间，很快就定格了。
　　江予归很耀眼，耀眼到操场上那么多人，她一眼就能看到他。
　　举手投足都让人移不开眼的，也就只有他了。
　　他正将班级的班旗插在栏杆处，固定好之后还顺手扯着旗子下角扬了一下。
　　风乍起，旗帜迎风猎猎，肆意又张扬。
　　上面的班级名称已是另外一个。
　　于舒言没有报名比赛项目，除了为班里同学加油外，更多的时候是站在操内的绿茵上。
　　她看到他和身边一群新面孔的男生边笑边闹，看到他背后贴着陌生的号码牌在跑道上驰骋，看到他去后勤区搬了一箱医务用品放到自己班级的休息区。
　　新班级的女生围着他嘻嘻哈哈，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
　　就像一贯的态度一样，不会显得冷漠傲慢，也不会过分亲近狎昵。
　　用四两拨千斤的掌控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有刚跳完远的女生回来，在沙地里蹭伤了手肘，专门伸过去给他看。
　　他递了一瓶医疗喷雾过去，但不会亲自帮忙喷。
　　他依旧对人很好，对身边的同学也很好。
　　换了个班级也一样，换了人也一样。
　　对他来说毫无区别。
　　她连过客都不是。
　　于舒言摸了下手上的伤口，刚才被划伤的地方浮现出一道红印子，刺刺的疼。
　　但她已经没有理由去问他要一瓶喷雾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我能看到你，却清楚我们之间再无交集。
　　在这个期间，于佳乐已经去外地上大学了。
　　她高考发挥一般，没有考上她一心向往的青邶大学，甚至没有考上985，而是去了南方一所普通高校。
　　家里少了一个人，于舒言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不是想要专宠，而是她很享受这份宁静。
　　倒是曾萍，仿佛浑身都不舒服。
　　于佳乐去大学的那一晚，因为不同意她送去学校，她在家里难受得都睡不着觉。
　　平时里，每天都要在餐桌上念叨无数次。
　　说不知道大学的伙食好不好，饭菜合不合口味，床板硬不硬，同学善不善良，老师凶不凶。
　　于富都听得受不了了，第一次回驳了她，说这是去上大学，又不是去蹲监狱。
　　但立马换来曾萍声量高亢的回击，说他瞎说什么，说话这么不吉利，能不能为他们女儿想点儿好。
　　于舒言每次都沉默不言。
　　不参与，也不发表意见。
　　曾萍训斥完于富，又看了她一眼，不满喃喃道：“真是，一点都不关心你姐，那可是你姐。”
　　于舒言依旧不说话，吃完了饭就回房间自习了。
　　就这样在吵吵闹闹中，一年过去了。
　　于舒言高三的时候，于佳乐交了个男朋友，在寒假的时候带他来了家里。
　　曾萍喜不自胜，早早就去买了一大堆干货和零食摆在家里。
　　当天还特地换上了新衣服。
　　那个男生身材瘦长，长相算是儒雅，带了一副黑色的框架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
　　于佳乐开心地挽着他的手臂。
　　“妈，这是秦书源。”
　　“哎，快进来快进来。”曾萍热情地招呼道。
　　于富冲两人笑，让小秦去客厅那边坐下吃点水果。
　　于佳乐刚在沙发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对父母介绍道：“书源跟我一个学院的，他还是我们的年级第一呢。”
　　语气颇为自豪，把“第一”咬得很重。
　　倒是秦书源颇有些不好意思，轻拉了下她衣袖让她不要这么高调。
　　“哟，小秦这么厉害呐。嗐，其实我们佳乐从小到大成绩也很好，就是高考发挥失常了些。不过现在来看，也算是缘分吧。”
　　曾萍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特地画的眼线粘在了下眼睑上。她的视线在于佳乐两人身上来回转悠，越看越般配，眼里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
　　于舒言也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后，就进了卧室。
　　于佳乐瞥了眼她的背影，不满地撇了下嘴。
　　嫉妒就直说，找什么理由看书呢。
　　剩下几个人在客厅里继续聊得热火朝天。
　　于佳乐说着他们大学时候的趣事，还有一块出去旅游路上发生的事。
　　曾萍津津有味地听着，时不时插话打断说两句自己的评论。
　　老房子墙壁薄，隔音不好，外面的吵闹声源源不断地传进了于舒言的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思路却缕缕被打断。
　　勉强坚持了十多分钟，实在受不了了。
　　她起身出去，在厨房碰到正去烧水的曾萍。
　　“妈。”她叫了一声，将声音压得很低以至于外面的人不会听到，“能不能小点声呢？我在里面看不进去书了。”
　　曾萍一听她这么说，眉毛登时皱得立起来：“你姐上大学后一年也就才回来两次，平时我和你爸还不够照顾你的？而且这可是佳乐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你就不能迁就一下么。”
　　于舒言不再说什么。
　　曾萍转身端着水壶出去了，又换上了笑脸：“来来来，我给你们倒水。刚才说了这么一阵渴了吧，小秦啊，尝尝你叔叔新买的茶。”
　　于舒言站在厨房里，看到窗外已经开始簌簌飘落雪花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母亲说的，你现在将就一下你姐怎么了，等到你高三的时候还不是会将就你。
　　现在她已经高三了，但这个世界依旧不是以她为中心。
　　或许从一开始，就与年级无关。
　　她回房间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将手机揣进口袋里，出了门。
　　外面的雪漫天飞舞，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银白，踩上去绵密厚实。
　　于舒言虽然将脖子上的围巾紧了又紧，还是能感受到冷冽的寒风不停地往里灌。
　　路上行人并不多，大多都移动得非常缓慢，唯恐滑倒。
　　好多人头上都顶了一层雪，还没来得及甩掉，新的又落了下来。
　　远远看上去，像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
　　忽然，于舒言察觉到手机震动了。
　　她走到旁边一家便利店的房檐下，脱下手套掏出来一看，是佟可可给她发的信息。
　　佟可可：【舒言，你听说了吧，江予归被青邶大学提前录取了。下学期他就不在撷秀了，我们以前11班几个同学要聚一聚，你来不来？】
　　于舒言盯着那一行字，片刻未动。
　　她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她只是在想，这一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在学校，她见到江予归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们分属不同的楼层，她在二楼，他在五楼。
　　有时候抬头望，会看到他从走廊路过的身影。但很多时候只是匆匆一瞥，连侧颜都没有看清楚，便一晃而过。
　　只是即便是这样，也会让她的心情上扬一整天。
　　但从此以后，连身影也见不到了。
　　小瓣雪花顺着房檐飘了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水滴。
　　她眨了两下眼睛，用冻得僵硬的手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打：【我今天家里来了客人，我就不去了。】
　　就像上次他过生日一样，她没有理由去的，她和他并没有那么熟。
　　他们之间的关系，连专程去为他送行都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将手机重新放进口袋里，再次带上手套，她又走进了漫天飞雪里。
　　她想，不知道去了大学，他会和谁一起看雪？
　　他会不会也走在雪地里，顶了一头的白霜，像个小老头。
　　但是她再也见不到了。
　　遇见他的时候，雪正在开始融化；而他离开的时候，第一场雪刚下。
　　她想，这是不是上天刻意安排。
　　不许人间见白头。
　　作者有话说：
　　*引自网络。
　　**引自泰戈尔的诗
　　九点二更


第29章 职场
　　呼啸的风雪吹过后, 冰霜消融，新绿绽放。
　　海市连日的阴冷终于逐渐散去，放晴后的蓝天像透明的薄荷糖, 每一丝白云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于舒言手上拎着黑色的皮质方形包，身上穿的很正式, 浅米色的丝质衬衣加上深色一步裙，脚下一双浅口的中跟鞋，有节奏地咔嗒咔嗒踩着地面。
　　脸上化着淡妆，唇瓣一抹清新的桃花色。
　　学生时期的齐刘海已经被梳上去了，碎发斜斜地搭在两鬓, 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起来清爽干练。
　　于舒言毕业后去了海市一家中型传媒公司，今天跟着设计部总监姚姐一块来客户公司提交预案。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承担项目，为了此次展演已经准备了两个月了。
　　对方是一家科技公司，主打居家智能方向，推行生活全方位智能化。
　　之前研发了一套居家监测系统，能够24小时不间断守护居家安全, 探测煤气泄露、漏水漏电以及火苗烟雾等隐患。
　　一经推出后很快就大受好评, 市场反响热烈，目前已经跟国内好几家大型的地产公司达成了合作。
　　这家公司成立时间并不长, 但发展势头很好, 在一群创业公司中属于潜力极佳的新锐。上一轮信用评级被评为A+，刚获得国内风投公司一大笔投资。
　　公司总部位于海市中央商务区，玻璃幕墙上，“跃一科技”四个字反射着冰冷又耀眼的光芒。
　　她们从大门进去, 有人站在前台处接待, 相互打过招呼后领着她们朝电梯走去。
　　上升的电梯里, 于舒言透过几净的玻璃往外望去，能够看到这座城市最繁荣的风景在脚下一点点缩小。
　　“小于。”姚姐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嗯？姚姐。”
　　“你进公司也快两年了，这是你的第一个大case，你好好干。”说完姚姐又暗示了一个眼神，“你们经理上次跟我透露说今年打算备孕，她要是生孩子去了，位子就会空出来......”
　　说到这里，姚姐止住了。
　　成年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候不需要说得太直白。
　　于舒言明白姚姐的意思，点点头。
　　姚姐没再说什么，但视线停留在她面庞半晌。
　　这位下属长相偏幼小，眼睛乌圆清透，皮肤白腻，看起来甜美有余，但威严不足。
　　如果不是在设计方面的能力拔尖，也不会将她挑出来做一个项目的组长。
　　因为这样的长相管人，很难让下面的人心生畏怯。
　　“叮”的一声，电梯正好到了。
　　出了电梯，有另外的工作人员迎了过来，带领她们朝着右边走廊方向去。
　　第三间便是会议室，敲了两下后拧开门，工作人员让到一旁示意她们进去。
　　于舒言看到，里面坐着五六位衣着正式的中年男女。
　　旁边的秘书逐一做了介绍，相互握手寒暄了一番后依次入座。
　　虽然姚姐陪同前来，但这次汇报主要由于舒言进行，因为她才是主要的执行人。
　　于舒言为此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提前对产品进行了全方位了解，也给出了一套新媒体传播方案。
　　这是她入职以来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项目，虽然之前已经跟过几个组了，但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完整地负责过一个项目，所以这次是尝试，也是考验。
　　她对此行非常重视，也拿出了百倍的努力。
　　因为她真的很需要证明自己。
　　对方一名工作人员示意可以开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早已调试好的屏幕走去。
　　此番讲解她在家已经演练了无数遍，用词字斟句酌，表达清晰而流畅。
　　在讲解的过程中，她留意了一下对方几位公司高管的表情。
　　还好，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其中一位女士碰巧对上她的视线，还对她浅笑了一下。
　　看起来反馈还不错，她稍稍松了口气。
　　做完报告，于舒言就对方提出的几个关切问题一一进行了解答。
　　最后几位高管礼貌对她们道了谢意，表示公司内部需要商议一下，然后才能给出是否合作的最终答复。
　　一切流程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四个小时，再出公司时已是傍晚。
　　于舒言回望了一眼公司大楼。
　　大楼挺立巍峨，有种直入云霄的错觉。天已经暗了下来，让大楼沉浸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中，莫名有种阴森的压迫感。
　　姚姐也仰头望了一眼，饶是她经历职场十几年，也算见得世面，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唉，什么时候咱们公司也能在市中心有这样一栋大楼就好了。”
　　“会有的，我们还在发展嘛。”于舒言笑着道，语气充满笃定。
　　姚姐也笑了笑，并不说破。
　　这些初出茅庐的女生还是太年轻，所以对社会对未来抱有乐观的期望。
　　但其实很多时候，先天存在的不公平，不是后天努力就能够跨越的。
　　人一样，公司也一样。
　　光是眼前这栋楼的市值，都能买下他们整个公司了，更别提其他的有形或无形资产。
　　这样的产业规模，一定不是一代人能达到的。
　　只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对年轻人说了。
　　周一，于舒言来到公司。
　　刚在工位上脱下大衣，公司的行政秘书就走了过来。
　　“于舒言，姚姐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她应了一声，将外套随手搭到椅背上，快步去了姚姐办公室。
　　敲门后进去了，于舒言看到姚姐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不是很好。
　　姚姐招手示意她坐下，也没绕弯，直接说：“跃一那边驳回了我们的提案，说不予合作。”
　　于舒言听到这个消息，还没坐稳的身形一晃，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会？！
　　明明那天，那些高管的表情看起来都是偏赞许的。怎么会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不合作？
　　于舒言一下子有些懵了。
　　这几天她一直期盼着消息，像是有个热气球带着饱满的希望高高地飘浮在心里。突然间就被戳破了，让她措手不及。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心理，姚姐摆摆手，让她不要太激动：“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太往心里去。”
　　“可是，当时他们的样子，不是......”于舒言喃喃道。
　　姚姐叹了口气，无奈笑笑：“这种新锐公司的中高层个个都是人精，表面功夫都做得很好，是不会平白让你看出真实想法的，只有最终的书面答复才是他们的真实态度。但是说不合作，就是不合作，这个项目也只能这样了。”
　　于舒言呆呆地站在那里，努力消化着姚姐的话，心情缓缓沉了下去，坠到了谷底。
　　不仅是为了这两个月来付出的精力心血，更多的是为自己的能力被否定的挫败。
　　刚接到的第一个独立项目，就这样被她搞砸了。
　　但她不好因为自己的情绪在这里耽误太久，对姚姐道了声，就出去了。
　　刚关上总监办公室的门，正想抬步朝着走廊上走，迎面碰上一个人。
　　陆远，公司的董事长助理。
　　他站在走廊上，手上没拿任何材料，不像是要去办什么事，而是随意路过。
　　于舒言勉强对他笑笑，算是打招呼。
　　陆远也是撷秀一中毕业的，高她两届，与于佳乐同年级。因为校友的关系，初入公司的新职员培训上对她很照顾，两人算是熟识。
　　陆远瞄了眼她失落的表情，安慰道：“没事，这种事很正常，谁没有被否过提案呢，我当年也一样的。”
　　作为总助，他早得知了于舒言提案被否的消息。
　　于舒言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但脸上的消沉并未消散。
　　陆远轻咳了下，又继续道：“我们公司之前也没有跟这个级别的客户合作过，本来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所以你不用自责。”
　　于舒言又应了声。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陆远不能耽误太久，乘电梯回了上面楼层，于舒言独自朝着工位那边走去。
　　即便姚姐和陆远都安慰了她，但一整天，于舒言仍旧因为项目的事闷闷不乐。
　　虽然还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但脑海中这片阴影一直挥之不去。
　　她不断地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什么地方让他们觉得无法合作？是她的创意本身么？还是那天展示得不好？
　　但是没有一点头绪。
　　她甚至想电话或邮件询问一下对方，但还是克制住了。
　　已经是成年人了，不能这么幼稚地意气用事。
　　毕竟，没有谁会无条件帮你。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班的时间。
　　周围工位逐渐空了，灯光也熄灭了大半。
　　最终，于舒言也关上了电脑，她起身拿起大衣穿上。
　　正准备将桌上的手机放进包里，忽然看到了微信消息。
　　是佟可可的。她也在这座城市工作。
　　佟可可：【舒言，晚上海市的校友聚会，你也来吧。】
　　这座城市繁华发达，所以高中很多同学都在这里。
　　于舒言知道他们以前也聚过，之前听佟可可提起过，但她一次也没有参加。
　　她的第一反应是回绝。
　　拿起手机，正想找个理由说不去。但下一秒，佟可可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在干嘛呢？还没下班？”佟可可的声音蹦了出来。
　　这么多年，她性子还是很直爽又欢脱。
　　“在加班。”于舒言找了个理由回绝。
　　“为什么？你是有什么把柄在老板手里么？”
　　“......”
　　“别加了，我来接你，聚会去！”
　　“可可，我就不去了。”于舒言边接电话边拎起包，朝着电梯口走去，“我今天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家。”
　　“你刚不说在加班么？”
　　“......”于舒言一时语塞，她果然不擅长说谎。
　　“你又不参加啊......”佟可可拖长语调，“你干嘛那么拼啊。”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啊，我想独立完成成一个自己的项目。”
　　“唉，我怎么就没你那么大的动力呢？”佟可可想了想，“认真思考了下，我工作的目的也就只是想要包养八个男模而已。”
　　“......”
　　“哎呀，项目也不急这一晚两晚的，偶尔出来跟同学聚聚嘛。”佟可可继续劝，眼看于舒言这边电梯一层层上来了，对面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本来就是高中同学，现在都在一个城市工作，以后说不定什么事还有个照应。我上次聚会就碰巧知道晓莉在我们公司甲方做审核，后来我就找了她帮忙。现在社会都讲究混圈子，多个熟人好办事好么。”
　　蓦地，好像被她最后一句话击中了。
　　于舒言握着手机，垂下眼思忖了几秒。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于舒言踏进去前应道：“好，我去参加。”
　　两人约好了十五分钟后见，佟可可开车来她公司门口接她。
　　于舒言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一小会儿，正准备出去，收到了佟可可的信息：【舒言，你再等等哦，我要先顺路去接另一个人，然后再来接你。】
　　于舒言回了句好，又非常善解人意补充了一句：【不急，你慢慢开。】
　　佟可可：【嗯嗯，外面冷，你找个店坐坐。】
　　佟可可：【没办法，我也不想去接，但他们男生要喝酒所以不自己开车。】
　　于舒言看到这句话，没由来地心跳快了几拍。
　　她之前答应的时候，没想过这个聚会有哪些人。
　　但现在想，似乎来不及了。
　　于舒言等的时间并不长，就看到路边一道光打过来。
　　她眯了下眼适应光线，看清一辆车朝这边缓缓驶过来。
　　驾驶座车窗摇下，佟可可朝她招手：“舒言，快上车，坐后面。”
　　于舒言拉开后座的车门，却意外发现副驾坐着卢一聪。
　　除了挑染了一头黄毛外，他跟学生时没什么两样，还是很自来熟，嘻嘻笑着跟她打招呼：“于同学，好久不见。”
　　“他近一些，我先顺路去接的他。”
　　佟可可简单解释了一句，重新发动了车辆，车子驶入了车流中。
　　佟可可将车开到平稳的大道上后，很快又开始说话了。
　　“舒言，我拿本才两个月，你放心不？”
　　于舒言还没搭话，卢一聪就抢着说：“没事，有突发情况哥把脚从窗户伸出去给你当脚刹。”
　　“......谁要你帮倒忙了！”
　　“嘿嘿嘿，放心大胆开。”
　　两人边说边吵了一阵，佟可可突然问：“对了，咱们今天有多少人啊？”
　　“不一定。”卢一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佟可可简直难以置信他的不靠谱：“你不会现在开始打电话邀人吧？”
　　卢一聪嘿嘿一笑，开始拨号。
　　“卢一聪你真的是！你能不能靠谱一会啊！！你真的是人头猪脑、多年智障、进化不全......”
　　佟可可一连串数落，卢一聪丝毫未吭声。
　　于舒言在后排听着，忽然发现，其实卢一聪有很大改变。
　　换做是高中时候，他早跟佟可可吵起来了，几百个回合不分上下。但现在，却能镇定大度地任她责骂。
　　她想，毕竟走上社会的人，成熟了很多，不再是那个不着调的调皮男孩了。
　　正当这时，听到卢一聪说：“全部反弹！”
　　于舒言：“......”
　　“你——”佟可可被他的幼稚气得要命，刚开口，卢一聪拨出去的电话通了。
　　“在干嘛呢？今晚能脱身出来陪兄弟不？平时可不敢随便找你，听说你现在行情很好啊，周围追你的小姑娘不少，日程安排得挺满吧。”
　　车内空间狭小，一点声音都被回响放大。
　　下一秒，于舒言听到话筒对面传来散漫又欠欠的嗓音：“怎么，难道你没人要么？”


第30章 聚会
　　那个声音太过熟悉, 即使这么多年了，对上的名字依旧让她心头一颤。
　　她没想到，他也在这个城市。
　　以一种从未意料的方式, 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让她内心没由来地一阵悸动。
　　就像是本来平静无波的水面, 忽然一只蜻蜓飞来，轻巧地点了一下。
　　然后涟漪再也无法平息。
　　佟可可明显也听出了江予归的声音，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提高音量朝卢一聪那边道：“你今晚来不来啊？我们可都盼着想见你呢。”
　　卢一聪将手机往她这边递了递，江予归的声音更清楚了：“想让我买单？”
　　“江总通透人儿。”佟可可嘿嘿笑了两声。
　　“我订了桐庐阁，用卢一聪的名字。”电话那头江予归道, “你们让先到的同学报他名字就能进去。”
　　卢一聪不服：“只报我的名字？那我那些美好的品质, 敏而好学、谦逊上进什么的就不提了么？”
　　佟可可：“......”
　　江予归也懒得理他，挂了电话。
　　于舒言坐在后座，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将衣角抓得紧紧的。
　　她后悔了，她不应该来参加这次同学聚会。
　　果然，功利就会受到惩罚。
　　卢一聪将手机放回口袋：“他估计会晚到，他在御林公馆那边。”
　　“哇, 那可是海市顶级别墅区啊, 他这么快就在那儿买房了？”
　　“不是，他爷爷现在住那儿。”说完卢一聪嘿嘿笑, “他每个月最后一周周末都会固定去挨骂。”
　　佟可可不解：“为什么？”
　　“劝他找对象抱孙子呗。”卢一聪语气理所当然。他们这个年龄段除了这件事还能有什么, 他自己天天还不是成天被家里念叨。
　　听到这句话，于舒言惊异地睁了睁眼。
　　佟可可也同样吃惊：“找对象？我一直以为他有一个呢，什么时候分的？”
　　“什么时候的事？”卢一聪反问，“我不知道, 那就是现在没了吧。”
　　“没有么, 我高中就听说谈了啊。不是宋晓茵么？毕业就分了？”
　　卢一聪迷惑：“怎么可能, 他又不喜欢宋晓茵。为什么你们老把他俩凑一对？”
　　“就...他对她感觉挺好啊。”佟可可随口胡扯一句。
　　“那他对我更好。”
　　“......”
　　佟可可没话了。
　　于舒言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但内心激扬而起的涟漪，在一圈圈荡开。
　　三十分钟后，佟可可将车停在了桐庐阁的停车场。
　　桐庐阁是一家会员制的高级私厨。他们报了卢一聪的名字，有专人领去了二层的一个包厢。
　　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些人了。
　　都是撷秀一中的同学，有他们当时11班的同学，还有几个于舒言不认识，应该是同一个年级的校友。
　　一推门，一屋子十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有男生冲过来一拳打在卢一聪的肩上。
　　两人闹作一团。
　　这些男生还是一副没正形的模样，都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了，见面还跟高中时没什么变化。
　　佟可可已经参加过两次了，她熟稔地与那些人打着招呼，又将于舒言拉了过去，给她介绍了一下。
　　于舒言已经不是那个学生气的样子了，打扮也偏向了都市职业化。
　　裙子线条流畅修身，衬得她腰肢纤细，中规中矩的职业OL感中又有种袅袅的情致。
　　班上几个男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听到佟可可说名字才逐渐记起来，眼里闪出不加掩饰的惊异。
　　没过一会，就有人招呼着大家都围着中央的圆桌坐下。
　　于舒言坐在佟可可旁边，听着她跟周围的人热聊。面前有一杯倒满的苦荞茶，她端起来啜了一小口。
　　忽然，右边座位上一个男生何阳叫了她一声，跟她搭了句话：“于舒言，你现在在干什么啊？”
　　闻言，于舒言放下茶杯，正准备回答：“我在做传——”
　　刚说了几个字，忽地噤声。
　　因为她看到，包厢门被推开了。
　　嗓子蓦地提到了心口，呼吸不受控地一滞。
　　棕色的厚重大门缓缓打开，众人的视线都望了过去。
　　先进来的是一位身着制服的服务生，她将门推至两边固定好，然后往后微微倾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随后一双锃亮的皮鞋引入眼帘，紧接着是笔挺的西服裤腿。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踏步进来。
　　是梁渝。
　　“靠——”卢一聪率先叫了出来，“他妈的摆那么大架子！我还以为上面扫黑除恶来了。”
　　“哟哟哟，你们几个逆子，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你爹了？”梁渝三步并作两步朝那边过去。
　　“孙子你可来了，快帮爷爷掺茶。”还有别的男生也跟着打趣。
　　一时间男生那边又乱做一团。
　　于舒言深吸了一口气，逐渐恢复原本的心跳，突然意识到刚才的对话未完。
　　“抱歉，我现在在传媒公司工作。”她继续道。
　　何阳听后露出极为夸张的吃惊表情。
　　“怎么了？”于舒言问。
　　“没事，就是没想到你会从事这个行业。”
　　“为什么？”
　　何阳很实诚：“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我总觉得做媒体宣传的人，一定非常天马行空。”
　　于舒言哦了一声：“是我高中时太闷了。”
　　“也不是，我一直觉得你比较...”他停顿了下，斟酌了一个词，“沉默。”
　　于舒言一时失笑。
　　她并不意外，这就是高中她给班里同学留下的印象。
　　对方已经很努力地找出一个正面词汇了。
　　换另一个词就是，呆板。
　　一阵轻微的轱辘声响起，有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开始上菜了。
　　江予归还没有到。
　　于舒言余光瞥了眼门口，那扇门一直敞开着。
　　但并没有人影从外面走进来。
　　聚餐的过程中，包厢的气氛一直热烈而欢愉，桌上的人说说闹闹，吵得不可开交。
　　于舒言见到了以前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庞，还与之前没有加好友的几个同学加上了微信。
　　但是一束目光，似乎不受控制地，一直凝固在大门那边。
　　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在内心激起一阵波澜。
　　就这样，桌上的菜逐渐减少，饭都吃得差不多了。
　　卢一聪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大声跟大家宣布：“这顿饭不用AA了哈，江老板请了。”
　　有人惊喜地问道：“江哥来了？”
　　“没，他直接派助理来付的钱，够义气吧！”卢一聪说着自豪地挥了挥手机。
　　“哇哦——”
　　顿时惊起一片起哄的赞叹声。
　　席上有个女生问：“江予归现在在干嘛啊？”
　　“对呀，他今晚还来么？”另一个跟着问。
　　“他不来了。”卢一聪挥挥手，“他在叙利亚卖炒粉，刚被城管撵了，今晚来不了了。”
　　“......”
　　“真不来啦？”佟可可确认了句。
　　卢一聪：“真不来，说开会走不开。”
　　“哦。”
　　于舒言僵直的背脊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像是忽然脱力，心里高悬了一整晚的大石头落了地。
　　胸脯狠狠地起伏了一下，内心一半是失望，一半是轻松。
　　他没有来，也好。
　　要想不相忆，不如不相见。
　　最起码，不会在时隔多年后，再次占据她的世界。
　　——
　　周一，于舒言在公司忙碌了一整天。
　　因为之前的提案被否，她被安排了另外的新任务，跟另一个公司的合作。
　　将要下班时，实习生江黎突然来到她这边，通知整个部门聚餐。
　　关电脑的时候，她在想，最近是不是食运亨通，怎么一会儿一个饭局。
　　三十分钟后，她和同事们一起打车来到一家酒店。
　　这是一家高档酒店，恢弘阔大，巍巍占据了半条街道。里面兼具中西式，环境古朴又精致，餐食也色味俱全。
　　姚姐选择了一个中式包厢，吃中餐。由于部门聚餐皆由公司买单，大家不客气地点了满满一桌。
　　于舒言在桌上一向很安静，一边剔着鱼肉的刺，一边听着饭桌上其他同事聊天。
　　“哎哎哎，你们猜我看到谁了。”一个女生去了趟洗手间，一推门回来就嚷道，“小秦总！”
　　一房间的人都抬起头看她。
　　“哪个小秦总？”有人问。
　　“还能哪个，盛华秦总的公子。”
　　“哟，你看清了？”姚姐问道。
　　“怎么没看清，他化成灰我都认识。我留神了下，看他进的是走廊尽头的那个，维多利亚厅。”那女生人很机灵，邀功式地眨眨眼，“我们是不是得过去表示一下？”
　　“维多利亚厅？那好像不是包厢了，是个宴会厅吧？”有人道。
　　“那就是说，应该有很多大佬在咯。”
　　姚姐忙放下筷子，用湿巾擦了几下手，端着酒杯站起身。桌上其他组长小头目也站了起来，要一起过去敬酒。
　　这样的场合，正是拉关系拉业务的绝佳机会。
　　江黎扯了扯于舒言的胳膊：“舒言姐，走走走，我们也跟着去。混个脸熟，万一以后哪次提案会上就碰上了呢。”
　　于舒言迟疑了一下，但想到上次提案的惨败，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往桌上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红酒。
　　工作场合，身不由己。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了隔壁的宴会厅。
　　姚姐于这方面很老练，在门口就跟那位小秦总攀谈起来，顺势带着身后一群人进了会场。
　　于舒言默默地站在人群最后方，她没有往前面凑。
　　从最前方两人断续传来的对话中，得知这次是有位老板攒的一个酒局，不是正式的商务场合，里面也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位小秦总也是个爽利人，因为跟姚姐熟识，他热情地提出帮她引荐一下贵人。
　　姚姐自然喜不自胜，握着酒杯跟他往里面走去。
　　其他几个人自然是跟着走。
　　于舒言轻叹了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刚才站在门外，她看不到厅内的全貌，现在真正地踏进来，发现这个宴会厅比他们那个包厢大上十倍不止，上方的流苏水晶吊灯光线璀璨，照得四周蔷薇玻璃彩窗熠熠生辉。
　　里面设了几处紫檀木小桌配一圈红丝绒沙发，还有大片的开阔空间，宾客们四处走动，或站或坐。
　　小秦总很自然地领着朝正上方那一桌走去。
　　还没走到，他就大声道：“来来，有人来敬酒了啊，认识一下新朋友。”
　　有人捧场式嚷嚷：“哎哟，这么多美女，那必须一个个来敬啊。”
　　“好的呀。”姚姐也是会来事的人，熟稔应和着，“以后再碰见可别装不认识哈，得多照顾照顾我们的姑娘啊。”
　　说完她往后递眼色，有个有眼力见的同事走上去。
　　前方的人散开，露出了身后的人。
　　视线的遮蔽挪开，于舒言不经意间往前方桌上扫视了一眼。
　　突然，整个人僵住。
　　她看到不远处沙发里坐着的，是一个熟悉又遥远的面孔。
　　五官还带着年少时精致的影子，只是棱角分明了很多，像是线条开了刃，从眉骨到下颌都明晰又深刻。
　　他依旧那么耀眼，坐在一圈人里，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其实内心深处，她不是没有想象过多年后的一个偶然的重逢。
　　比如在一个古旧的巷口，比如在某个街角的咖啡店，甚至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都有可能说一句——
　　哦，原来你也在这里。
　　她以为，上次的同学聚会就是那个场合了。
　　但一晚上的忐忑与不安，慌张与失措，最终都落了空。
　　只是没见到，也就没见到了。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后的第一次相遇，竟然是在这样的酒局上。
　　在一个平平无常的晚上，在一家华丽空洞的酒店，在一次觥筹交错的聚会，在一场充满功利的敬酒。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碰上了。
　　生活一向戏剧弄人，它嫌弃所有自作多情的仪式感，也从来不肯给人任何准备的机会。
　　就像现在对她一样。
　　突然，感觉到袖子被轻扯了一下，一看是姚姐。
　　她转头特意跟她说话，朝着上方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去，去跟那位江总敬个酒。”
　　“啊？”于舒言一惊，心跳变得很快，“我、我一个人么？”
　　她想，如果姚姐领着她去，她只用跟在后面还好。
　　但姚姐显然想让她出头露脸：“对，难得的套近乎机会。你别看人年轻，小秦总能先领到这儿，说明不是一般人，跟这些人混熟了对后续的合作也有利。”
　　于舒言没有接话，视线转向手里的红酒杯。波光粼粼，明明很微弱，却灼人眼。
　　姚姐见她不动，又催促了两句。
　　可能是因为音调提高了，引起了桌上其他人的注意。
　　于舒言察觉到有人看向她们这边，视线扫过来。
　　不好。
　　刚才有人冲着她们这些女生起哄时，江予归并未抬头，似是并无太大兴趣。
　　此刻不经意间掠过，却定格了视线，眸色掠过一丝惊异。
　　于舒言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她变化大么？
　　他认出她了么？还是没有？
　　这时，江予归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对着她。
　　一下子，于舒言成为了这一片众目聚集的所在。
　　大家都没说话，似乎在等着她的动作。
　　她没办法，端着面前的酒杯，硬着头皮朝主位方向走过去。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踩在细羊绒地毯上，浑身僵硬得几乎察觉不到四肢。
　　终于站到了江予归面前，她微垂着眸子，没有正视他的面庞，但能感觉到他正看着她。
　　他从来不避讳什么，坦荡又自然。
　　以前是，现在仍是。
　　于舒言定了定神，缓缓启唇：“江总，我敬您，希望以后多多关照。”
　　这是个很陌生的称呼。
　　连她都不曾想过，再次重逢后，竟然会这么叫他。
　　她能听到沙发的一丝声动，江予归站起了身。
　　他比高中时更高了，身影一下子笼罩到了她头顶上方，盖住了她红酒杯里的粼粼波光。
　　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持一只红酒杯伸过来，与她的相碰撞。
　　清脆一声响。
　　“谢谢，相互关照。”江予归的声音语调沉稳，用词也十分妥帖。
　　于舒言松了一口气，将红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仰头时也终于抬眸，看了一眼江予归，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上。
　　眸色黑亮，清澈如初。
　　江予归也将酒杯举到唇边。
　　干脆利落地，他将自己手里那杯一饮而尽。
　　但于舒言喝了两口后却停住了，将酒杯放了下来。
　　她犯了难，后悔杯中的酒杯倒得有些多了，根本喝不完。
　　握在手上，里面剩余的红酒微微荡漾，冲刷着杯壁。
　　江予归喝完后，扫过她杯中剩下的酒，并没有说什么。
　　但这时，一个粗哑的男声插进来：“哎哎哎，这位美女，敬酒怎么能不喝完？”
　　是一位中年男子，坐在江予归身边的。
　　于舒言记得，刚才介绍中，他好像是某局的办公室主任。
　　此刻那人面色已经通红，看起来喝得不少了。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挺了下肚子，晃着已经有些醉意的脚步往两人这边迈了两步，对于舒言指了指：“不懂事啊，小姑娘，专程来敬你们江大老板就这么喝两口就完事啦？”
　　于舒言皱了眉，她知道按礼节理应喝完，但她酒量很差，要是这杯喝下去，今晚肯定会醉了。
　　她现在一个人住，她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不能在酒局上喝醉。
　　但此刻，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赤裸裸地指出来责备，她脸上火辣辣的。
　　就这么僵硬地站着，背脊发麻。
　　拿着酒杯的指头紧了紧，继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那人还想说什么，忽然，江予归的手伸过来。
　　于舒言一惊，手臂还没来得及往后缩，手上的酒杯已经被他拿了过去。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将她酒杯里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举起来，再次一仰而尽。
　　那位中年男子也吃惊地看着江予归，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这位连他都需要捧着的江总竟然会替一位小姑娘喝酒。
　　江予归一口气将杯中的酒喝完后，举着空杯子对他晃了下示意，淡淡一笑。
　　那人不吭声了。
　　给人代酒可不是个小举动，更何况是江予归这身份。
　　都亲自帮着喝了，明摆着是要护着。
　　面子都是相互的，他要是再刻意为难，就显得不识趣了。
　　不过十几秒钟，于舒言的手甚至都没有动一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形势却已悄然扭转了。
　　“快回去吧。”江予归对她轻声道。
　　于舒言也小声回了句：“谢谢。”
　　江予归唇角上扬：“客气了，都是老同学。”
　　旁边那个男的察言观色，揣测两人关系不一般，又听到老同学才恍然大悟。
　　场子上混的人见风使舵很快，丝毫不见刚才为难于舒言的表情，转而开始跟她寒暄：“原来是江总的同学啊，我说怎么看起来这么面善呢。这位美女贵姓啊？”
　　于舒言不得不停下转身的趋势，答：“免贵，姓于。”
　　“哦，于小姐啊。”那人搓了搓手，继续，“目前在哪里高就哇？”
　　“星空传媒公司。”于舒言答，“做媒体宣传方面的工作。”
　　答话时余光飞快扫了眼江予归，但见他神色并未显露出意外。
　　那男人听闻后反应却大很多，哎了一声，又转向江予归：“江总，你们公司最近不是正缺宣传么，这不正好？于小姐你以后就能自称科技第一潜力股‘跃一科技’御用文案人了......”
　　于舒言为这胡乱自作主张显得很局促，她正忙着说“不用”，忽然听到那人提到的公司名称。
　　“跃一科技？”她不由自主喃喃重复了一遍。
　　刚才说了这么久，她这才第一次知道江予归公司的名字。
　　江予归面露疑惑：“怎么？”
　　“上周刚否定我的提案那家公司就是跃一。”
　　“......”
　　作者有话说：
　　九点二更


第31章 酒局
　　两个公司阴差阳错的交集是于舒言没有料到的。
　　那天的同学聚会上并没有听人提及江予归的公司性质, 所以她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他从事的什么行业。
　　她只是记得高中时听佟可可提过一句，江予归家是实体业，但没想到他毕业后的创业方向却与家里产业大相径庭。
　　实际上, 正是不囿于传统的思维方式让江予归对媒体宣传板块尤其重视。
　　他认为，在这个信息时代, 不想办法趁早将知名度打造出去，市场很容易被别的同类型产品占据，到时候局面就很难打开了。
　　所以，他才会决定在新季度加大广告投放进行新品宣传，注重新媒体效应。
　　于舒言公司接到的正是他公司的项目提案机会。
　　江予归沉吟片刻, 然后道：“我回去问问。”
　　于舒言忙说：“不用麻烦了, 是我的方案没有达到要求。”
　　她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私人关系影响江予归公司的决策，更何况，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她心里清楚，客观上来说是她的案子本身质量不够才会被否决，那才是不带任何额外因素对她的能力做出的评判，如果不接受这一点, 就永远不会获得进步。
　　江予归思忖了一下, 没有做出什么草率的承诺，对她淡笑了下, 不再说什么。
　　于舒言转身回到了公司那拨人里面。
　　小秦总带领着又见了几位公司的老板和高管, 后面便没有要求一一敬酒了，也只是姚姐作为代表喝了几杯。
　　一圈过后，姚姐本想告辞，但小秦总倒很热情邀约她手下这些年轻女性留下来, 说来都来了, 就一块呗。
　　姚姐考虑了一下, 回头问她们：“你们觉得呢？”
　　她们相视一眼，没有人说话。
　　姚姐干脆道：“这样吧，有事的可以先走，想留下的留下。毕竟这个机会也难得，多认识些老板可能会对公司业务拓展有帮助。”
　　江黎问：“这样好么？我们算不算不速之客呀，酒水都没准备我们的份。”
　　“人家老板财大业大，不缺你这一口。”姚姐觑了她一眼，“替有钱人操心不是你的责任，你要想的是怎么在这个场子混个脸熟，以后见面三分情，能顺利拿下合作。”
　　说完，视线掠过于舒言。
　　于舒言正在纠结中，看到姚姐刻意暗示她，慌张地别开视线。
　　刚才敬酒时又重新提到了之前提案被否决的事，她的心情沉了三分。
　　让全组人的心血功亏一篑，她一直很自责。
　　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一次。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我留下来吧。”
　　姚姐这才对她绽开笑容，很满意她识时务。
　　于舒言握着酒杯的手指捏紧。
　　可能成熟就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吧。
　　还有另外三四个女生也同意留下来。
　　其余有事的就先行离开了。
　　姚姐也没有再带着她们四处走动，而是让她们自己去活动。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流光四射，煌煌明亮，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但于舒言站在聚光灯下，却不知何去何从。
　　她忽然有些后悔，真的不该勉强。
　　“这位小姐，你好。”
　　于舒言转头，见是一名中年男人。
　　人微胖，头顶秃了一半，一双下凹的眼不住地打量着她。
　　表面上维持着规矩，咧嘴笑着跟她寒暄：“不知这位小姐是哪个公司的？”
　　于舒言答：“星空传媒公司。”
　　那男人点了下头：“哦，正好我们公司下个月出新品，估计要策划宣传活动，可以聊一聊？”
　　于舒言有些意外，都说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运气太好。
　　正想回答时——
　　“于舒言。”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于舒言身形一顿。
　　她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实际上他的嗓音与以前没有太大变化，像当初在办公室，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时一样。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江予归，他仍在刚才坐着的地方。
　　那位男人明显认识他，走上前去跟他打了个招呼，又回头看于舒言。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嘿嘿一笑，说了声就不打扰了，便走开了。
　　“来这边坐。”江予归叫她。
　　他旁边的沙发上，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于舒言走过去坐到了他左边的座位上，又往旁边挪了挪。
　　江予归身子随意地前倾着，胳膊搭在膝盖上，休闲装臂弯处微微折了一些褶皱。
　　比之高中时，气质成熟了很多，整个人从举止到神情都透露出一种矜贵又淡定的感觉。
　　她注意到，有好几个女性路过时都有意无意地往江予归这边看。
　　他依旧很吸引人。
　　江予归的神色颇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刚才回去了。”
　　“...没有。”于舒言道，“秦总邀请我们留下来。”
　　江予归打量她两眼：“看你的样子也不喜欢应酬，怎么同意了？”
　　“不是，我还是，可以应酬交际的。”于舒言道。
　　她觉得，或许正是因为不擅长，才需要锻炼自己。
　　她会努力适应这个环境的。
　　谁知，江予归轻笑了一声：“是么？”
　　于舒言看到他一副不相信自己的样子，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异样。紧抿的唇线显露出不服气的情绪，有种很想证明自己的冲动。
　　江予归看了她两秒，忽然道：“帮我点烟。”
　　嗯？
　　于舒言一怔，顺着他的示意往下看，这才看到茶几的玻璃架上摆放着两排雪茄，旁边还有火柴。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江予归，感觉他好像没有在开玩笑。
　　以他们两人现在的身份而言，他确实有理由这么提要求。
　　于是，虽然有些别扭，于舒言还是问道：“那你想抽哪一种？”
　　“随便。”
　　于舒言拿起其中一盒，从里面抽出一根，伸手递给他。
　　谁知，江予归没有用手来接，而是身子朝她倾过来，直接用嘴含住烟的末端。
　　距离猝不及防地拉近，于舒言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保持了镇定，又拿起火柴，擦燃后为他点了火。
　　江予归浅吸了一口，雪茄夹在修长的指节间放到膝盖上，袅袅白雾在两人面庞之间升起。
　　一股雪松木香弥漫开来，不似一般雪茄那么浓郁，淡淡的。
　　于舒言甩了两下，熄灭了手上的火柴。
　　将要弯腰扔掉时，蓦地发现江予归并没有回到原位，依旧靠她很近。
　　近到他若有若无的呼吸热息，在她的肌肤上细细厮磨。
　　于舒言动作一滞。
　　江予归半垂眼，凝视着她白嫩的耳垂和后颈，语气淡慢又暧昧：“你今天用的什么香水？”
　　于舒言脊椎一麻，僵住：“啊？我——”
　　江予归缓缓往她脖颈处凑：“很好闻......”
　　“江予——”于舒言猛地站起身，往旁边躲开一步，“江总，你这是，做什么？”
　　有两三个人往这边看，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太大了。脸上讪讪的，头也垂了下来。
　　谁知，却听到江予归嗤笑了声。
　　抬眼看他时，见他往烟灰缸里不紧不慢地掸了掸，又按灭了那根雪茄。
　　仅抽了一口的雪茄就这么毫不怜惜地弃在那里，只余雪松淡香。
　　他饶有兴趣地欣赏了片刻她受惊兔子般的一脸惶恐，似嘲非嘲：“就这个承受能力，还说自己能应酬交际。”
　　“你——”于舒言明白过来。
　　“逗你的。”江予归笑，“被吓到了？”
　　“......”
　　于舒言不知该说什么。
　　但她松了一口气。
　　她确实被吓到了。
　　她还以为，几年时间，会将一个人的人品完全改变了。
　　江予归示意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坐直了身子，与她拉开合适的距离。
　　他收敛起刚才那副轻挑的模样，神色带上几分认真：“这种场合上的女性，叫秀色可餐，你明白什么意思么？”
　　于舒言一听就懂了。她点点头。
　　“刚才那种状况可能随时都会发生，而且可能更恶劣。”江予归语气逐渐严肃，“如果你无法接受，就不要勉强自己。”
　　于舒言默不作声。
　　她现在也逐渐清醒了一些。可能是之前提案被拒打击太大，所以一时间有些急功近利了。
　　还好，没有走岔路。
　　忽地，江予归又开口了：“想多认识人？”
　　他完全明白她留下的目的。
　　于舒言嗯了一声。
　　“那我帮你引荐。”
　　“嗯？”于舒言有些意外。
　　从她进来起，江予归基本上都是在沙发上坐着，站都懒得站起来。
　　但此刻他却率先站起，对她示意：“走吧。”
　　于舒言跟着起身。她想了想，又弯腰准备将茶几上将刚喝空的红酒杯倒上。
　　江予归拦住了她：“换个杯子。”
　　他回头对一名服务生说了句什么，那人离开后不久又回来，手上多了个分酒器，里面是满满的白色透明液体，另一只手上是一个小巧的玻璃酒杯。
　　江予归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放到她手里。
　　于舒言错愕。
　　他要让她喝白酒？！
　　可她的酒量连红酒都没法胜任啊。
　　但她晃了晃手里的分酒器，又感觉不对劲，低头闻了闻：“这是——”
　　“宫廷玉液酒。”江予归面不改色，“走吧。”
　　“江总。”对面走过来一位中年男人。
　　“吴总。”江予归也对他点头问好。
　　那位吴总跟他寒暄了两句，很快注意到他旁边的这位女性：“这位是？”
　　江予归很自然地介绍了于舒言，又补充道：“现在在星空传媒担任宣传企划工作。”
　　于舒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自己就提了一次，他就记住了。
　　江予归介绍完后暗示性地看了她一眼。
　　她立马懂了，敬了那人一杯酒。碰杯的时候有些忐忑，但还好，那人并没有察觉出有什么异样。
　　喝完酒后，那人热络地跟她寒暄，说以后有需要的话会找她合作，甚至主动问她要了一张名片。
　　虽然还是跟之前那个中年男人一样的意思，但语言和姿态中已经没有了那种暗示性的侵犯感。
　　于舒言欣然应承，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那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冲她笑笑，视线又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番。
　　于舒言突然明白了，江予归现在的举动，包括刚才在沙发上的那个举动也是，除了开玩笑逗她之外，还是做给场上其他人看的。
　　这个场合里，每个人都长了十双眼睛，八百个心眼子。
　　他利用这样的误会，无形之中帮了她，也护了她。
　　那人走开之后，于舒言松了一口气。
　　“怎么？”江予归问。
　　于舒言不安地说：“我在想，万一有人要闻我杯子里的‘酒’怎么办？”
　　“那你就把酒泼到他脸上。”
　　“......”
　　江予归笑了笑，神色轻松：“放心，没人敢闻。”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予归带着她认识了一圈人。
　　她敬了酒，递了名片，达到了她留下来的目的。
　　然后更多的时候，是在旁边看着江予归交际斡旋，那是她永远都学不会的四两拨千斤。
　　就像很久以前，在博物馆看到他面对一大群人讲解的那个时刻一样。
　　其实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群中发光的少年，曾想象过他以后是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是天之骄子，是众星捧月，自信而轩昂。
　　现在她见到了，确实，如她所想。
　　他依旧是优秀的，但他依旧是不属于她的，她已经认清了这个事实。
　　宴会结束已经是三个小时后，十点过了。
　　一同留下来的几个人在酒店门口散去，有顺路的便相互结伴回了家。
　　于舒言居住的方向与大家都不顺路，她目送其他人各自搭了车，站在原地等待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春寒料峭，夜风渐起，吹在肌肤上冰冰凉凉的，让人发冷。
　　于舒言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探身往前方望了又望。
　　这一片不是市中心，马路上并不繁华，间或有几辆私家车开过，但却不见出租车的踪影。
　　她偶然转过身，看到江予归正从酒店门口走过来。透过夜色，能依稀看到他与后方的其他人三三两两相互交谈着。
　　他也看到了她，离开其余众人朝她走过来：“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你那些同事呢？”
　　“她们都回去了，我也正准备打车。”于舒言道。
　　江予归站到她身边，往空旷的马路上看了眼，随即转头对她道：“这一片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于舒言第一反应是回绝，“你不是喝酒了么？”
　　江予归低笑：“司机开，我不开。”
　　“......”
　　她忘记了，时至今日，已然不同了。
　　但于舒言还是摇摇头：“我等出租车就好。”
　　“你确定？可能等一辆要半个小时。”江予归抬手看了眼腕表。
　　于舒言不说话了。
　　江予归朝酒店停车场那边示意了一下。
　　一道光打过来，司机开车过来了。
　　于舒言站在原地，脚下细高跟原地转动了一下，却没有挪步。
　　车停到两人面前，司机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江予归未动，示意她先进去。
　　于舒言不再推脱，道了声谢谢，便弯腰坐进去。
　　江予归也跟着进来，与她并排坐在后座。
　　于舒言坐得很靠边，双膝紧紧合并，姿势有些局促，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波澜。
　　江予归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以为是因为自己坐在旁边的缘故，体贴地往车窗方向挪远了些，尽量给她留更多空间。
　　两人之间空出一大片，如无人之境。
　　江予归询问了于舒言地址，让司机先送她。
　　司机发动车辆很快上了高架立交桥，行驶平稳且匀速，两旁路灯的光线有节奏地掠过车窗玻璃。
　　车内全程无话，于舒言直直地看着前方。
　　忽而，不经意间往窗外一瞥，却意外看到了玻璃上的倒影。
　　此刻，江予归的侧颜轮廓正好勾勒在车窗上，光线从外面照进来，与她高中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有些逆光。
　　她缓缓而不动声色地将头往窗外转动。
　　偶尔外面刺眼的灯光被行驶过的大卡车挡住时，能将他的五官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的头发比高中短了很多，额头露出来，眉骨挺立，显得眼窝深邃不已。
　　她没有明目张胆地盯着看，只短短一瞥，就收回了视线，又直直地看着前方。
　　这几年来，她变了很多。
　　她变得不再胆怯，不再自卑。
　　她有了愿意为之奋斗的目标，有了自己喜欢的工作，有了获得自我价值的事业。
　　她已经能够站在讲台上，站在会议室里，面对下面的听众，从容不迫地进行宣讲。
　　但只有在他面前，她更胆小了。
　　忽然，一阵响动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江予归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先询问她：“介意我接个电话么？”
　　于舒言摇摇头。
　　按了接听键，传来一声浑厚的老人声音。
　　她听到江予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实际上还没开口，他就知道老人家要说什么。
　　上周江老爷子才打了电话来，一直劝诫他要早点找一个女朋友。事业固然重要，家庭稳定也很重要，而且要找个知冷知热又贤惠能干的。
　　江予归当即回怼：“就是为了找个照顾我的？那我找什么对象，请个保姆不就行了？”
　　江老爷子见他冥顽不化又犟嘴固执，忍不住把他骂了一通。
　　江予归也不争辩，反正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感情需求，所以任凭爷爷说一说，老人家发泄一下情绪对身体也好。
　　这次江老爷子打电话来也是因为这个。
　　“我下午跟你说的，下周去见见晓云，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就好，那我就跟那边说安排在......”
　　“但我没说要去。”
　　“......”老人倒吸一口气，被噎得咳嗽两声，“你这小子！从小就跟你那冥顽不化的爹一样，真的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
　　老人家中气十足地数落了几分钟。
　　车厢像是自带回音和放大效果，即便是于舒言不想偷听，听筒那头的声音也能够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江予归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颇有些无奈：“爷爷，我车里还有其他人，您别让我这么没面子。”
　　那边果然安静了。
　　片刻，江老爷子又开口了：“男的女的？”
　　江予归简直被弄得好笑：“女性。”
　　“什么年纪？”
　　江予归余光看了于舒言一眼：“我高中同学。”
　　江老爷子像是思忖了几秒，边琢磨边道：“那就是同龄，还不错，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江予归按了关闭键，“挂了。”
　　车厢内恢复了宁静。
　　电话声消失后，空气似乎一下子沉闷下来。
　　于舒言指尖抠着手提包带子，有些尴尬。
　　江予归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爷爷就是这么...直来直去。”
　　于舒言对他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到了小区门口，司机停车后，江予归也开始解安全带，看起来是要下车送她。
　　于舒言不好意思麻烦他：“我自己进去就好，现在也不算太晚，这一片还是安全的。”
　　“我送你进去。”
　　见他坚持，于舒言也没有推脱。
　　就这样，江予归一路进了单元楼，甚至同她一起进了电梯。
　　于舒言忐忑又纠结。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是还要去她家里坐坐？
　　要真的是这样，她该怎么做？
　　终于，到门口的时候。
　　“进去吧。”江予归道。
　　与此同时他停下脚步，看样子并不打算进门。
　　“要不要进去喝杯水？”于舒言礼貌道。
　　“不用了。”
　　于舒言想了一下，觉得太晚了，也没有再次邀请。道了声谢，她便开门进去了。
　　门的缝隙缓缓缩小，将那个身影关在了门外。
　　回到家里，于舒言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出来的时候，看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好久都未曾见到的微信名。
　　J：【提案的事我会去问问。】
　　她怔住了。
　　一直盯着那句话，迟迟没有反应。
　　不仅因为他还记着这件事，而是她没想到，江予归记得这是她的微信号。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从来没有私聊过。
　　他的账号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相互之间毫无联系，连节日都没有问候，就像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甚至，她不知道他加她的时候有没有备注真名，如果他嫌麻烦没改的话，应该都不记得这个号是她了吧。
　　但没想到，他还记得。
　　于舒言回了一个【谢谢】。
　　手机没有再震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灯光从她侧颜一瞬一瞬地掠过去。
　　晚上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迟迟未能入睡。
　　莫名想到了高中，当年的无数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无法入睡。
　　因为他。
　　想到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神态，她遐想翩翩的那些日子。
　　想到她翻看他的朋友圈不知不觉熬了一个通宵的夜晚。
　　忽然，鬼使神差地，她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
　　她睡前关了机。但此刻，又按了开机键。
　　手机屏幕很快亮了起来，图标一个个显现出来。
　　那个绿色的蹦出来的一刹那，她心虚地朝着卧室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怕母亲会突然进来。
　　但是不会的，她已经一个人独立生活了。
　　从高中那天决定屏蔽他朋友圈起，她便强迫自己再也没有点进去过了。
　　她要一点一点，直至彻底忘记他。
　　但她还没忘干净，他又出现了。
　　他的头像一直都没有变，从学生到社会上，无论身份怎样变换。
　　盯着头像看了半晌，终于，点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她再一次进了他的朋友圈。
　　里面的内容依旧没有变化。
　　一张张照片，有汹涌的瀑布，有西沉的落日，有翱翔的大雁，还有连天的草原。
　　只是现在她再看起来，与高中时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感受。
　　他的性格从来都是挥洒恣意，不受约束。
　　像风一样，自由自在。
　　她想，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吸引到曾经那个压抑而怯懦的自己。
　　从朋友圈退出去，不小心按到了对话框里。
　　她愣了一秒，往上滑了两下。
　　今天之前最新的一条是高中那次，他问她在哪里。
　　那个大课间，他们约好了他陪她去要补发的志愿者证书。
　　时间显示已经是好多年前了。
　　再往上，就是他们第一次加上好友的那天，他给她发了资料，她回复说谢谢。
　　然后就没有了。
　　偌大的对话框里，言语寥寥无几。
　　曾几何时，她有过错觉，他们的关系不一样。
　　所以她才会自作多情，才会浮想联翩，才会觉得她是特殊的。
　　但现在回头看，每一条冷冰冰的现实都在告诉她：他们没有那么熟，他们没有比陌生人好多少。
　　只是当时，她没有这么清醒。


第32章 提案
　　第二天是周末, 于舒言没有定闹钟。但不到七点，就被手机声吵醒。
　　她摸索着床头柜，迷迷糊糊接起来。
　　对面传来曾萍尖利的嗓音：“舒言啊, 还没起来么，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
　　“妈？”于舒言揉了揉眼, “怎么了？”
　　“我们快到海市了，大概还有十分钟进站，你来高铁站接我们。”
　　于舒言意外：“啊，怎么突然......您跟爸一块来的么？”
　　“不是，你爸工地怎么走得开？我跟你姐, 她换个新工作在海市, 我陪她一起来。”曾萍那边已经响起了进站提醒，“我不跟你说了哈，我们要把行李拿下来了。”
　　于舒言挂了电话，急忙起身换衣服。
　　等她打车赶到高铁站出口的时候，看到曾萍和于佳乐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她朝两人挥挥手，快步走过去。
　　“哎呀, 怎么这么慢呐, 我们都等了二十多分钟了。”曾萍抱怨道。
　　于舒言有些委屈，从接电话后一刻都没耽误, 但不管怎样从家那边到高铁站至少都得要半小时, 今天还是不堵车的情况下。
　　但好久没见到母亲了，她不想争执。
　　“妈，你们吃早饭了么？旁边有早餐店可以买吃的。”她转移了话题。
　　“吃了的吃了的，我在家吃了馒头, 佳乐在车上要了份粥。”曾萍催促, “快走吧, 一大早赶的最早一班车，都累死了。”
　　于舒言帮曾萍拉着行李箱，领着两人朝着出租车上车口走去。
　　走到一半，一直没说话的于佳乐突然开口了：“我们今晚怎么住？”
　　曾萍道：“舒言不是租了套房子么，就去她那里。”
　　于佳乐皱眉：“那房子不是很小么？”
　　于舒言转回头：“我那里是一室一厅，但是挤一挤还是可以......”
　　她还没说完，于佳乐就打断了：“还是去酒店吧，这么挤晚上都睡不好，我才刚入职，精神不好怎么工作。”
　　曾萍有些心疼酒店钱，但是听大女儿这么一说觉得也有道理，便同意了。
　　于舒言不再劝，正好有辆空车驶过来，她示意了下。车停稳后，她绕到后方，将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中。
　　于舒言坐副驾，曾萍和于佳乐坐后排。
　　三人坐好后，司机发动车辆驶入大马路上。
　　没两分钟，司机突然对着后视镜说了声：“后面两位，麻烦把安全带系一下。”
　　“啊？哦，后排还要系安全带啊……”曾萍嘟囔了句。
　　“我们这儿早就这么规定了，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司机问。
　　“不是，但我二女儿在这里工作快两年了。”曾萍语气掩饰不住的自豪，“我大女儿也要来这儿工作了，去一个大公司。”
　　“哟呵，不错啊。”
　　“我早让她来海市这边找工作了，我说你妹妹都能在这里找到工作，你当年成绩比她好还怕找不到？好容易才劝来。但这不，一找就有人要，工资还不低呢，一个月一万多。”曾萍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上。
　　司机应了两声，察觉到这话不大中听，往副驾的于舒言瞥了一眼。
　　但见她似乎没听到似的，正看着手机。
　　手机上是陆远发来的一条信息，问她认不认识他们那一届8班的一个叫刘嘉的人。
　　陆远跟于佳乐是同级，于是于舒言回头问了下于佳乐。
　　没想到，于佳乐这次竟然还愿意帮这个小忙，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发过来，同时问：“怎么突然想要这人的电话？”
　　“不是我要，是我公司一个校友，叫陆远，你应该也认识。”
　　“陆远？19班的那个？他当年成绩还挺好的，你现在跟他一个公司？”
　　“嗯，不过他职位比我高很多，他是董事长助理。”
　　于佳乐哦了一声，又若有所思地瞄了她几眼：“据我了解，他家里经济实力也不怎么样，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虽然是助理，也不过是个给人打工的而已，老板一个电话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你要找他也行，反正也算相当。”
　　于舒言意外她会说这些，皱了皱眉头。
　　曾萍接过话茬：“现在你们都工作了，是该考虑找个人了。佳乐你也是，之前那个秦书源多好，怎么毕业就分了呢。”
　　于佳乐哼了一声：“成绩好有什么用，无权无势，连毕业帮我解决个工作都做不到，我不分不是耽误我么。”
　　“哪有一出来就是老板的，人家不是进了国企嘛，也不差呀。”曾萍倒难得说句公道话。
　　“等着他往上爬，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他的权力都是上面给的，那还不如直接找个金字塔顶尖的，一劳永逸。”
　　于舒言没有加入她们的争论中，低头将刘嘉的联系方式发给了陆远。
　　锁屏手机后，她突然想起，高中那天买手机回家的地铁上，于佳乐不屑地说，任何男人都靠不住，靠男人还不如靠自己。
　　那时候的于佳乐，虽然脾气不好，但是最起码骨子里是骄傲的。
　　是什么把这些都消磨没了呢？
　　四十分钟后，到达于佳乐在手机上看好的一家酒店。
　　三人从大厅进去，曾萍两人去前台办理入住。
　　于佳乐不愿意跟曾萍睡一间房，于是分开要了两个单人间。
　　轮到付钱的时候，于舒言很意外地看到，那两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似乎在等着她过去。
　　“办好了么？”她问了句。
　　“身份证都登记好了，付钱就行了。”曾萍对她道。
　　于舒言一愣。她看了眼曾萍，又转向于佳乐。
　　于佳乐本来趴在前台玩手机，察觉到她直视的目光，抬起头：“看我做什么，海市不是你的地盘么？”
　　此言一出，前台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这时，于舒言的手机响起。
　　是姚姐。
　　她索性看也不看那两人，转身到一边僻静处接电话。
　　“姚姐，您好，请问是有什么急……”
　　于舒言还没说完，那边就打断了她开门见山：“跃一那边让再出一个方案，他们又给了一次机会。”
　　于舒言一愣。
　　姚姐明显对此也颇为意外，但又掩饰不住惊喜：“这可是难得啊，这种公司根本不缺合作方，基本上都是一次否定就板上钉钉的，哪有空跟你拉扯。现在不知道怎么网开一面，应该还是觉得你之前的提案有可取之处，所以这个机会我还是打算给你。你这周末就辛苦一下加个班，争取周一交给我先看一下。”
　　于舒言应了下来。
　　姚姐又嘱咐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于舒言还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中没回过神。
　　她想到周末的酒局，所以难道是江予归.......
　　他当时并没有给出任何草率的承诺，但是现在，还是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时隔这么多年，他依旧愿意帮她。
　　想到这里，她及时止住了思绪。
　　不能想太多，只是再一次提案的机会而已，没说这个项目就交给她了。
　　但既然又有了一次机会，她就要尽全力抓住它。
　　于舒言回到前台那边，依旧无人付钱。
　　她看着两人扭扭捏捏的样子，简直觉得好笑。
　　自己的家人，对她甚至比不上一位多年未见的同学。
　　她双手揣进了口袋里，淡淡开口：“我现在要回去了，我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忙。你们如果不愿意跟我回去挤，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曾萍看看她，又回头看看于佳乐。
　　虽然平时嘴上还是没遮没拦不经大脑，但是行动上，她再能怎么强迫于舒言了。
　　女儿经济独立后，就有了很大的自主权。
　　重要的是，她能看出来，于舒言不会再退让了。
　　于佳乐不满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将手机支付页面打开。
　　随后两人拎着行李进了酒店电梯，晚饭也需要自己解决了。
　　于舒言没怎么在意，从得知姚姐的那个消息起，她满脑子都在思考新提案的事。
　　回去忙碌了一个周末，交了一份给姚姐。
　　很快到了约定提案展示的那天，于舒言和姚姐再次到达跃一科技大楼门口。
　　“别太紧张。”姚姐见于舒言一直在深呼吸，宽慰道，“我看了你的提案，我觉得你这次比上次有很大进步，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于舒言点点头，按了电梯。
　　很快便到达会议室楼层，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电梯口，将她们指引到会议室。
　　门一打开，里面是那张熟悉的会议长桌。
　　但对面坐的人已经换了。
　　不过对于于舒言她们来说并无区别。
　　见到两人进来，几人先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过来。
　　两方相互握手问好后，工作人员对于舒言示意了一下屏幕方向，那边一切设备都准备就绪。
　　电脑、投屏、话筒、激光笔，摆放得有条不紊。
　　于舒言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很快就进入了演示流程。
　　这次的方案是她在之前的基础上调整和提升的，删改和精进的次数比之前那版更多，还熬了两个通宵。
　　她明白这次的机会多么来之不易。
　　因为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二十分钟后，于舒言的讲述完毕。
　　她垂手站立在屏幕前，也终于有轻松的心境去审视对方公司人的反应。
　　但她注意到，对面五位高管并没有表态。
　　全场安静了十几秒钟。
　　办公室。
　　江予归坐在办公椅内，面前三个屏幕。另外两个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剩下一个是会议室内的实时场景。
　　面前的办公桌上还有摊开的文件，看了一半。
　　他刚才一直在看一份协议，时不时扫一眼屏幕方向。
　　现在于舒言已经演绎完毕，他扔下手上的笔，往椅背上一靠，按了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你们觉得呢？”
　　他在问另一边的高管们。
　　没有人接话，因为老板不表态，他们也不好说自己的看法。
　　万一观点不一致怎么办？
　　“我觉得还不错。”
　　是江予归的声音。
　　他再次开口，没有拐弯抹角，没有模棱两可，也没有示意让她们回去等通知。
　　直接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紧接着，会议室内其中一名中年男士接话了，说确实感觉这次提案质量很高，符合他们的需求。
　　其余人也点头附和。
　　得到肯定，于舒言眼睫迅速眨动了两下，心跳也莫名快了两拍，混合着不明所以的欣喜。
　　像是有一股细细的活水，从心底冒出来。
　　“行，那就走合同吧。”江予归说着摘下了耳机。
　　余下的事自有专人负责，不再需要他亲力亲为。
　　他需要去处理别的事宜，这次远程听会，也是从忙碌的日程安排中硬生生抽的空隙。
　　注意力回到文件上，还没来得及看完一页，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两下，推开了。
　　是人力资源总监卓扬。
　　“老板，找我？”
　　“嗯。”江予归将文件合上放到旁边那一摞上，然后扔下笔起身，“我记得你之前吹嘘过你给公司建立了一套合作方预警系统。”
　　“对。”
　　“我想让你查一下新季度产品宣发的外包合作案，最初定的那个团队跟宣传部负责人是什么关系。”
　　卓扬敏锐意识到：“职务徇私？”
　　江予归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拍了下他的肩膀：“公司的系统都没有预警，你那玩意看来也不怎么样。”
　　会议室内。
　　几位高管随意寒暄了两句后已经退场，接手的工作人员跟于舒言两人聊着后续事宜。
　　确定合作后，氛围变得轻松起来。
　　“两位辛苦了，中午一块吃个便餐吧。”工作人员热情邀请道。
　　“谢谢好意，但我们马上得赶回公司了。”姚姐忙回复，“可能中午我们那边还要加紧开个会。”
　　工作人员点点头：“那你们先忙，有空再说，反正以后就是同事了，机会多的是。”
　　说完他为两人打开门，想将她们引到电梯处。
　　打开门的一瞬间，于舒言怔愣住。
　　她看到江予归。
　　在几个人的跟随下，从前方走廊经过。
　　与那天酒局上的休闲装不同，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
　　步伐沉稳，不急不缓，整个人显出工作场合中的沉着冷肃，像是很自然地流露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两人距离不远，但他目不斜视，并没有看到她。
　　“我们走这边。”工作人员示意。
　　于舒言这才回过神，同姚姐从那群人后方走过去。
　　江予归已经进了电梯，早有秘书站在里面为他按了楼层。
　　电梯门缓缓合上前，于舒言听到，秘书询问了江予归一句：“江总，您中午好像没有饭局安排，这是去哪里？”
　　江予归没什么表情：“相亲。”
　　听到他说的那两个字，于舒言不由自主地一顿。
　　他要去相亲？
　　她想起那天在车上，他接到他爷爷的电话。
　　尽管跟爷爷敷衍委蛇，但最后还是会按照老人家的要求乖乖地去见人家女生。
　　但转念一想，有什么可吃惊的呢？
　　难道他会单身一辈子么？
　　她在高中时就想明白了的事，怎么现在还会是这个反应？
　　同姚姐一道走出科技公司大楼的时候，于舒言再次回头望了一眼。
　　这次的感觉与上次全然不同，今天天气晴朗，斜下的夕阳将大楼的玻璃幕墙染上了橘色，时深时浅，像是波光粼粼的水平面，又像是幕布上的油画。
　　“小于，好好干。”姚姐拍了下她的肩膀，成了这么大一个单子，她自然是喜气洋洋，“现在开始你要独立带团队了，肩上担子重，又去了个新环境，凡事要多上心。干好了，将来升职加薪都不在话下。”
　　于舒言点点头，嗯了一声。
　　姚姐有客户要见先行离开了，于舒言站在路边准备打车，突然接到了陆远的电话。
　　“恭喜啊，舒言学妹。”他一开口便是替她庆贺，他已经第一时间听说跃一那边提案通过的事了。
　　跃一科技是S级合作方，这种大消息一向都传得很快。
　　“谢谢陆学长，这还刚开始呢。”于舒言谦逊道。
　　“你会做好的，你有这个实力。”说完陆远问，“对了，你刚从那边出来，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吧，你上次帮了我一个忙，我都还没谢你的。”
　　他指的是刘嘉的联系方式。
　　“举手之劳而已，不算什么忙。”于舒言笑道。
　　“也算是为你庆贺一下，你就不要推脱了，以后说不定我还有事求你呢。”
　　于舒言想了想，也不再矫情，大方地应了一声。
　　在职场上能遇到一个朋友不容易，她当然不会受到于佳乐那些话的影响。
　　陆远告诉了于舒言一家餐厅的地点，说他已经订好了位置。
　　那家餐厅在跃一这附近，于舒言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
　　是一家法式餐厅，在一座大厦的顶楼，环境一流，连四周装饰的鲜都带着露珠。
　　于舒言环顾了一下环境，有些不安地给陆远发信息：【陆学长，这里会不会很贵啊？】
　　“没事，我之前给余董定过一次位置，听他提过一嘴说这里菜品不错，所以一直都想来尝尝。我一会就过去，你报我的名字，先入座看看菜单。”
　　在门口有服务生迎上来，热情而得体，引导着她往预定的座位上走。
　　到指定座位后，服务生绅士地替于舒言拉开椅子。
　　她回头道了声谢，坐下。
　　桌上是一份装裱精美的菜单。
　　她拿起来，简单扫了一眼，看到一道菜基本上都是三位数以上的价格。
　　她对着菜单斟酌，思考点什么顾全陆远的面子又不会让他太破费。
　　但没过十分钟，又接到了陆远的电话。
　　他语气匆匆，带着歉意：“抱歉，舒言，刚才余董找我有急事，我现在走不开了，可能中午就没法跟你吃饭了。”
　　于舒言嗯了一声，忙表示没有关系。
　　挂了电话的同时她也站起身，既然陆远都不来，她一个人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吃饭。
　　但旁边服务生微微挡住了她，笑吟吟问道：“请问您是不用餐了么？”
　　“对，不好意思，我同伴临时有事。”
　　“这样的话，不好意思，我们需要收取一个人150的餐位费。”
　　于舒言吃惊，这么会有这种规定！
　　“抱歉，这是我们店一直以来的规定。”那位服务生道，“不过您如果选择用餐，可免除掉这笔费用。”
　　“可是——”
　　“于舒言？”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于舒言一转头，对上江予归的面庞。
　　“好巧，你也来这里吃饭。”他看了眼对面那把椅子，“约了人？”
　　于舒言嗯了一声，又道：“不过今天有点事，我正想走。”
　　江予归扫了眼面前的服务生，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淡淡笑了下：“那一起吃个便饭吧，反正他们也会收餐位费。”
　　于舒言还没来得及推脱，他道：“算是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毕竟以后就是同事了。”
　　“可是你......”她记得，听到他是来相亲的。
　　“很巧，约的人也没来。”江予归已经落拓大方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哦。”
　　“无所谓，见谁都一样。”
　　在他那里，相亲就是个任务，他只是按部就班来完成而已。
　　此话一出，才意识到对面坐着于舒言。
　　江予归觉得有些冒失，转移了话题：“今天还顺利么？”
　　于舒言点点头，嗯了一声。
　　每次来这边，都会发现一应事宜安排得很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能看出，江予归确实很有管理才能。
　　“那就好。”
　　江予归淡淡应了句，随手示意了一下服务生。
　　他懒得看菜单，直接点了一个五道的传统式套菜。见于舒言踌躇的模样，又替她点了跟他一样的。
　　服务生走开后，剩两人对坐。
　　“对了，我还没给你说声谢谢。”于舒言缓声道，“谢谢你破例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你的提案质量达标，也符合我们的诉求，所以跟你们合作是双赢。”
　　听他这么一说，于舒言心里更觉得过意不去了：“可是我......”
　　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江予归解释道：“如果我真的徇私，我就不会给第二次机会，而是直接让你们第一次的提案通过了。”
　　于舒言看着他。
　　江予归认真道：“我公司有公司的原则，我相信你也有你的骄傲，所以我认为，让你再提交一次是最合适的处理方式。你第二次的提案是完全是靠实力通过的，否则的话，照样会被否决。”
　　江予归唇角微微上扬，补充道：“就算我们是老同学也一样。”
　　于舒言心里一下子洋溢了起来。
　　他的话不仅是解释，也同样是认可。
　　他说，她是凭借自己实力拿到这个合作机会的。
　　一种被赞同的喜悦像是内心的一汪甘泉喷涌而出，弥漫开来。
　　笑容还没有扩散开来，于舒言看到对面的江予归朝着她的背后方向挥了下手。
　　她跟着转身看过去。
　　一个女生一蹦一蹦地朝这边跑过来。
　　是个眼睛很大的一个女生，长得很漂亮，而且是张扬的漂亮。
　　眉眼间，有些似曾相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是谁，就听到江予归叫她：“凌霄。”


第33章 凌霄
　　凌霄。
　　于舒言浑身僵住, 像是一道闪电劈在她脚边，动弹不得。
　　这个名字几乎深深刻入记忆中。
　　只是她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 她依旧会无措。
　　但同时又有些疑惑，如果他跟当年的女朋友还没有分手的话。
　　那相亲......
　　那她现在坐在这里......
　　忽然, 听江予归对她介绍道：“这是我妹妹，她中午没事做跑来找我。不介意一块吃个便饭吧？”
　　“妹妹？”于舒言吃惊。
　　“嗯，堂妹。”江予归点点头。
　　“......”
　　于舒言一时噤声。
　　堂妹。
　　难怪，她会觉得眉眼似曾相识，因为她跟江予归长得有些相像啊。
　　所以当时高中所谓的恋爱, 那些满天飞的谣言, 那些关于他女朋友的传闻。那些让她彻夜难眠，让她难受备至的事，原来都不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如同真遭了雷击。
　　瞬间，心里涌起一股五味杂陈的感觉。
　　说不出来是什么，是可笑，是荒诞, 是遗憾？
　　当时的彻夜难眠, 当时的辗转反侧，当时的难受备至, 在这一刻都像是无用功打在了空气中。
　　原来她真的, 从头到尾都没有搞清楚对手。
　　但转念一想，是与不是，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并不是心有所属，才不喜欢她的。
　　说话间, 那个女生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江予归也对她介绍了下：“凌霄, 这位姐姐叫于舒言。”
　　顾凌霄从走过来到坐下, 视线一直定格在于舒言身上，一直好奇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叫了声——
　　“嫂子？”
　　“......”
　　于舒言觉得短短几分钟，已经快被两兄妹弄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缓过神来后，她忙澄清：“不是，我跟你哥哥不是、不是这个关系。”
　　江予归也瞪了她一眼：“别瞎叫。”
　　顾凌霄将信将疑，铺开餐布的同时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
　　怎么可能，这种餐厅明显就是情侣来的地方。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不满地撅了下嘴。
　　欲盖弥彰。
　　以为她傻呢。
　　她哥是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硬骨头，不好下手。
　　顾凌霄眼珠子转了转，打算从于舒言这里开刀：“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们是高中同学。”于舒言回答。
　　“哦，撷秀一中的啊。”顾凌霄不满地想，那家里长辈还说江予归读书时踏实上进，要她向他学习呢。
　　于舒言嗯了一声，问她：“你也是撷秀的么？”
　　江予归接话过去：“她不是，是树人中学的，比我们低一个年级。”
　　我们。
　　于舒言眼睫忽扇。
　　尽管知道只是随口表述，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悸动了一下。
　　“看看想吃什么。”江予归将菜单递给顾凌霄。
　　“哥，你帮我点鳕鱼羹没？那个要做好久呢。”
　　“点了。”
　　“那就好，那我看看，还有什么别的~”顾凌霄扫了眼菜单又对江予归眨巴眨巴，“我喜欢什么都可以点是吧？”
　　“嗯，想点就点。”
　　于舒言在一旁笑道：“你们兄妹关系还挺好。”
　　“对，因为他会带我玩游戏，其他哥哥都不肯带我，嫌我菜。”顾凌霄笑嘻嘻问她，“嫂子你玩游戏么？下次把你带上一起啊。”
　　江予归瞥了顾凌霄一眼，他已经懒得纠正她了，直接替于舒言回答：“她不玩。”
　　于舒言也不知道江予归从哪里得知她不玩游戏，他对她还是高中时那个呆呆木木的印象么？
　　她忍不住替自己辩护了下：“我玩的。”
　　兄妹俩都看向她。
　　“你玩什么？我看看我玩不玩那个，回头跟你一起。”顾凌霄笑嘻嘻的。
　　“黄金矿工。”
　　顾凌霄惊异地抬了眉梢：“黄金矿工，那不是奶奶辈玩的么？”
　　“......”
　　江予归又瞪了她一眼。
　　很快几人便没有讨论游戏的话题了，菜一道一道地上桌。
　　法餐以慢著称，连服务员的动作都是徐徐的，除了刚才拦着于舒言要餐位费的时候。
　　三个人各自对付着面前的盘子。
　　顾凌霄对吃这些没兴趣，都不知道吃过千百次了，她所有注意力都用来观察于舒言。
　　文文弱弱，温柔安静，皮肤嫩白，连眼睫都是软软的蜷起的。
　　长相整体看起来偏幼。
　　这样想着，她又瞄了江予归一眼。
　　哼，她早就知道她这个哥哥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记得刚上小学的时候，学校为了培养小孩们的爱心，让每个年级领养一种动物。
　　当时一年级和二年级一起去挑的。
　　她记得，江予归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一副拽得不行的模样，全程手揣在兜里都懒得拿出来。
　　但唯独路过兔子笼的时候，他蹲下身，摸了摸一只软萌的白色兔子。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人心理是有点变态的。
　　这样想着，她视线又移回于舒言面庞。
　　嗯，是有些像那只兔子。
　　可能是盯得太久了，耳边听到江予归略带警示的语气：“吃饭就吃饭，乱看什么看。”
　　顾凌霄斜了他一眼，叉了一块西芹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
　　哟，看看都舍不得了。
　　护这么紧。
　　顾大小姐向来逆反，不让她看什么，她偏要看什么。
　　她就要盯着于舒言看，明目张胆地看。
　　她就看，就看。
　　这下看得于舒言反倒不自在了，以为是脸上沾到了什么。
　　她放下刀叉，拿起湿毛巾擦擦嘴角。
　　眼角余光移过去......
　　还在看。
　　那是鼻子么？
　　她又擦了擦鼻头。
　　额头？
　　又擦了额头。
　　“哈哈哈，嫂子你是在洗脸么？”顾凌霄大笑起来。
　　“......”
　　于舒言脸红了，有些窘迫。
　　江予归严厉地斜她一眼，开口训她：“你如果实在太闲，就去找点事做。”
　　顾凌霄撇撇嘴。
　　她确实很闲，可什么事能有当电灯泡有意思啊！
　　“上次让你去的实习怎么样了？”江予归问。
　　“哎哟——”
　　一说起这个就头疼。
　　顾凌霄眉头紧皱。
　　这个哥哥不仅带她打游戏，也会管教她。
　　宠她时很宠，管她时也会很严。
　　江予归没有让她敷衍过去，语气也生硬起来：“你一共才去了几次？不到一个月就开始迟到早退，还缺勤。”
　　他有安排人盯着她，这些事一直都知道，只是之前没跟她计较。
　　他严肃地教育她：“学习要认真，要遵守纪律。”
　　于舒言在旁默默听着，听到这些话，有些恍惚。
　　因为她还记得高中时的那个他。
　　看来，时间真的过了好久了......
　　她本来一直置身事外，因为外人也不便插嘴别人的家事。
　　但是，看到凌霄被江予归教育得耷拉着脑袋，刚才孔雀一样的神采全无。虽然不是她妹妹，却也有些心疼。
　　她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弱：“高中的时候你不也逃课间操，逃晚自习么？”
　　语调很轻，但此言一出，另外两人都噤声了。
　　安静了两秒。
　　顾凌霄霎时恢复了神采，孔雀尾巴又竖了起来，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嘚瑟模样：“啊哈！原来你高中还干过这些事啊，看不出来你现在衣冠禽兽的样子年轻时候也很叛逆嘛。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呀，你还好意思说！我！”
　　江予归觉得好笑，觑了于舒言一眼：“你们两人联合对付我？”
　　于舒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顾凌霄理直气壮，往于舒言身边一靠，手揽到她肩膀上：“对，现在我跟我嫂子是一边的。”
　　后续用餐时间，三个人异常和谐。
　　江予归不再教训顾凌霄，顾凌霄也不再考察于舒言，于舒言也没有再揭短江予归。
　　像是各自都有把柄在其他人手里，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一顿用餐完毕，三个人从餐厅走出来。
　　刚走到门口，顾凌霄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脸就皱了起来，对着江予归两人示意了一下，边接边快步往一处安静的走廊上快步走去：“哎，妈，我在市图书馆呢。没什么声音啊，哦，是图书管理员在给我说‘欢迎下次光临’呢，现在他们图书馆都流行说法语......”
　　于舒言和江予归两人站在门外等候区等顾凌霄。
　　她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干脆拿出了手机。
　　开始玩黄金矿工。
　　因为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游戏，她也没什么目标，不管有没有击中对象，反正结束就重新开始，顺利就进入下一关。
　　结果还没玩几轮，忽然手机屏幕就黑了。
　　花哨的画面瞬间消失，映出她的面庞。
　　没电了？
　　于舒言按了按键，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竟然没有注意到电量。
　　不过还好，没多久就回公司了。
　　突然，一个手机递了过来。
　　“用我的手机玩吧。”江予归道。
　　嗯？
　　于舒言怔愣着抬头。
　　用他的手机玩游戏，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似乎有些越界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问了句：“你手机也有这个游戏？”
　　这游戏曾经风靡一时，但现在已经不太有人玩了。
　　就像顾凌霄说的，是奶奶辈的游戏。
　　但她还挺喜欢的，节奏不快，又非打斗类，很适合她的性子。
　　“我刚下的。”
　　于舒言一时沉默了。因为她？
　　江予归又道：“凌霄估计还有一阵，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于舒言哦了一声。
　　原来他是因为等待自己妹妹而不好意思。
　　其实她也不是非玩不可，但鬼使神差地，于舒言真的将手机接了过去。
　　屏幕已经提前被他解锁了，页面的app图标不算多，而且分类有序。
　　她没有乱看，直接点了黄金矿工的图标。
　　一时间，屏幕上被一个灰胡子老头填满了。
　　她输入了自己的账号和密码，游戏很快开始了。
　　于舒言指尖僵硬地触碰上去，绳子被抛下，直直朝着一块不大不小的黄金伸过去。
　　没中。
　　屏幕上出现了失败的字样。
　　再来一次。
　　她调整了角度，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中。
　　怎么回事？
　　这一关不难的，那块黄金不算小，按理来说不应该失误这么多次。
　　是因为用别人的手机，所以手感不对劲么？
　　还是说因为心里不对劲？
　　于舒言心里千头万绪，反而没法集中精力玩游戏了。
　　这一关怎么都过不去。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于舒言动作一僵。
　　江予归的手指修长，指缘干净。他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两人袖口轻微的摩擦声。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几毫米处，停顿着。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轻点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往下按的力道不大，却让她的心情也跟着动荡起伏。
　　绳子被抛下——
　　击中了！
　　于舒言睁大眼，吃惊地看到这惊人的准确度。
　　过关了。
　　他的手也移开了。
　　手心那股力道瞬间消失，让她反而有种紧张的感觉。
　　心跳也慢了一拍。
　　于舒言眼睫眨动两下，她似乎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许多未曾闻到的清淡薄荷味。
　　一瞬间有些恍惚。
　　“我打完啦！”
　　顾凌霄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
　　于舒言收回漫游的思绪，看到她蹦蹦跳跳朝这边跑来。
　　“哥，你回头可得给我打掩护哈。”
　　“嗯，我回去会跟姑姑说现在图书管理员说法语是常态。”江予归语气讥讽。
　　“那我就跟爷爷说你工作时间不好好工作，跑出来泡妞。”
　　“我怎么觉得觉得爷爷反而会表扬我。”
　　“……”
　　顾凌霄跟他斗了几句嘴，三人一同朝着停车场走去。
　　江予归是亲自开车来的，三人都上了他的车。
　　于舒言坐在后座，顾凌霄坐副驾，她一上车就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江予归先将于舒言送回公司，停车的时候，顾凌霄还沉浸在游戏里。是那种大型手游。
　　于舒言道了谢，打开车门下去。
　　还没关车门，她听到江予归对顾凌霄说了句：“不打声招呼？”
　　顾凌霄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啊？哦哦，嫂子到啦？嫂子再见！”
　　于舒言张口想最后纠正一次，但江予归已经重新发动了车辆，转动方向盘缓缓汇入车流之中。
　　她在路边站了一阵，看到那辆车的尾影消失不见，才转身朝公司大门走去。
　　坐到工位上，她第一时间将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重新出现，上面那个金黄图标很是显眼。
　　她又想到一小时前，她正拿着他的手机玩这个游戏。
　　握着的手机壳上，似乎都有他手心的余温。
　　她眨了两下眼，将手机锁屏，放进了抽屉里，又将抽屉虚关上。
　　她又想起他那句话，以后就是同事了。
　　是啊，她和他从同学，变成同事了。
　　本质上，他们的关系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或许，他们并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两条相交线。在某个点偶然交错之后，又各自延伸向更远的远方。
　　面对他，她没再有幻想了。
　　她将自己少女时期的心事放进了一个盒子里，关好又锁上，不会再打开。


第34章 外派
　　跃一科技效率很高, 两天后就和星空传媒拟定了合同，双方签认。
　　第三天，于舒言就作为外派工作组来到了跃一办公楼。
　　两方合作的项目是新一季度的新品宣传, 为期六个月。
　　同她对接的是跃一的宣传部负责人，王璐。
　　王璐态度不冷不热, 但公事例行照办，却也无可指摘。
　　她给于舒言了几份员工手册和一个压缩文件包，里面有关于跃一她们需要知道的信息和资料。
　　此外，又派了一名实习生带着她们熟悉了一下场地。
　　跃一科技整栋楼的装修都是明朗简约风，没有太多繁复的颜色,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透露出未来感的线条和几何图案。
　　配套设施非常完备, 除了办公区外，还设有健身区、茶水区、休闲区，顶层甚至有个空中花园的食堂。
　　跃一这边专门给她们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大开间，作为这段时间的工作场所。
　　这次于舒言担任组长，带来了一个五人的团队。
　　团队中有个新入职的校招生，叫江黎。
　　刚进来就被外派, 一切都新鲜得很, 人又活泼外向，每天在跃一东奔西跑, 很快就跟这边不少人混熟了, 打听到很多有用的没用的消息。
　　上班的间隙，江黎凑到于舒言面前：“组长！”
　　于舒言正忙着处理电脑上的设计图，目不转睛应道：“怎么了？”
　　“我打听到跃一的一些情况，你要听么？”
　　“嗯？”于舒言含糊地应付着。
　　江黎看了看左右, 压低声音：“他们老板啊, 姓江。”
　　于舒言按鼠标的手指一顿。
　　“跟我是本家, 嘻嘻，这是不是说明，我可以放心大胆地上班摸鱼了？”
　　于舒言抬眸，看到江黎一脸天真又兴奋的神情。
　　她也不知道她怎么推理出这个结论的，但是，现在她才是她的直系领导，直接在她面前说这个话？
　　江黎看起来确实没意识有任何不妥，分享完这个“秘密”，乐颠颠地跑去茶水间接咖啡去了。
　　于舒言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对底下的人并不算苛责，完成分内之事一般不安排加班任务。
　　她莫名想到自己刚入职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谙世事，但现实会教人成长的。
　　正好，她也并不喜欢说教。
　　果然，没一会儿，江黎便捧着一杯咖啡匆匆跑进工作间。
　　“组长，组长，不好了。”她径直冲到于舒言工位。
　　于舒言停下手上工作，关切地看着她。
　　“我刚才在茶水间跟跃一这里几个同事聊了聊，发现事情并没有我想得那么乐观。”江黎一脸惊恐，“这位江老板非常严格的，对工作质量要求很高，根本不可能让人摸鱼的。”
　　于舒言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是她们这边的人出了什么问题。
　　她重新转回头面对电脑屏幕，继续敲打：“这样也好，高标准严要求，才能出精品。”
　　江黎看着于舒言，脸上的惊恐更甚：“于姐，你思想觉悟也太高了，马克思见到你都得从坟里爬出来重写一次《资本论》。”
　　说完她一溜烟回自己工位了。
　　于舒言再次摇了摇头，没管她。
　　对江黎打探到的江予归的信息，她并不意外。
　　从上次吃饭的接触来看，江予归现在已经与高中时那个懒散恣意的性子不同了，没有人能够简简单单成功。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两人有同学关系，但在跃一，于舒言从来没有向人提过这一点，也没有想要依仗这一点为自己讨要什么便利。
　　本来她有些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波动而导致影响工作。
　　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来江予归公司一周的时间里，她并没有见过他。
　　他们位于不同的楼层办公，他的电梯又是专属的，平时只与跃一宣传部和市场部相关人员进行沟通交流，并不会涉及到他这个层级。
　　所以在时空上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渐渐的，于舒言已经忘了这件事，很快投了项目工作中，按照计划的日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新一季度，跃一推出了一个新品——小i。
　　是一个在之前的居家实时监测系统基础之上的AI智能终端，增加了情景感知的功能，这次的宣传也是主打这一点。
　　于舒言光是啃产品相关资料就啃了将近一周的时间。她一向对自己要求高，不仅是产品的外在层面，还有技术性层面，想将一切不涉密的开发理念都弄懂。
　　新品问世，宣传必须跟上。
　　于舒言提前两天被通知了出差的事，需要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展销会。
　　出发那天，她收拾好行李到达集合的地点，看到同行的还有跃一宣传部的两个同事，和一位负责出差后勤事宜的行政秘书小刘。
　　之前两人打过交道，于舒言跟她打了招呼，飞机上安排的座位正巧也是两人并排。
　　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刚停稳小刘便开机打电话，询问这边安排来接机的车辆车牌号。
　　于舒言站起来拿行李，听到小刘问了一句：“江总已经顺利到酒店了么？路上没什么问题吧？”
　　她动作一滞。帮小刘将随身包拿下来，递给她的时候装作不经意询问道：“江总也一起出差么？”
　　“嗯。不过不算一起吧，他是来这边跟深市大学谈技术合作的。但是正好展销会也是这两天，所以估计会过来看看。”小刘跟她一起往通道外走，“不过谁知道呢，老板嘛你懂得，行程都很任性的。”
　　一行人到了酒店。
　　这次跃一这边给她们定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十分钟路程就到会展中心，非常方便。
　　小刘通知大家放下行李便在二楼电梯口集合，说今天主办方那边有宴请。
　　宴请的地点就在同一家酒店的用餐层，从二楼电梯口走过去就是。
　　于舒言跟小刘并肩走在长廊上，一路有不同的宴会厅。
　　她边走边想着，不知道酒局上会不会遇到江予归。
　　不过比起这个，或许她更应该担心喝酒的事。
　　又是她不擅长的场合，似乎只要是工作就避免不了。
　　之前是他救了她一次，这次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正想着，看到左侧一个金碧辉煌的大会厅门开着，她正准备往里走，被小刘一把拉住。
　　“我们不是在这儿，前面那间，这里是专门宴请大老板们。”
　　“哦。”于舒言自知冒失了。
　　小刘见她有些尴尬，压低声音宽慰道：“别羡他们，这酒不是这么好喝的，没我们自在呢。”
　　于舒言正奇怪这种酒局有什么自在的，就被领进了另一间大厅。
　　她发现，主办方给他们这种普通工作人员安排的是自助便餐，并不是圆桌宴席。大家自己随取随拿，来去自由，已经有不少人已经拿着餐盘坐下开吃了。
　　她松了口气，没有了喝酒应酬的忐忑后，看着眼前的各色菜式都觉得顺眼，胃口霎时好了不少。
　　小刘拉着她去取了餐盘，每人挑了自己喜欢的菜肴，找了一处角落坐下边聊边吃了起来。
　　中途，于舒言和小刘一起去了趟卫生间。
　　路过中间那间刚才差点误闯进去的宴会厅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她好奇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面积要大很多，却只设了一张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她一眼就看到江予归的身影。
　　他的方向在上位方，恰巧正对着门口。
　　他正与旁边另一位男士碰杯，相互交谈着什么，然后两人将各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个杯子是个白酒杯，比之前宴会上他递给她的杯子要大一圈，但他喝下去后面不改色。
　　然后小刘拉着她往前走，她就看不到了。
　　差不多夜晚过半，于舒言也吃得差不多了。
　　深市的菜式还算合胃口，更重要的是不用应酬喝酒，所以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小刘已经提前回去准备明天的联络工作了，于舒言看了看时间，快八点半了，她也该回酒店了。
　　之前的会展策划方案还需要再确认一遍，如果有微调的地方现在还来得及改进。
　　到走廊上，一眼就看到中间那个宴会厅的门大大地敞开着，有好多身着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看起来，那边的酒局也结束了。
　　正想着，就看到一位步伐不稳的中年男人被一名工作人员扶着走出来。那人西服开着，肚子鼓得衬衣都快被撑破了，笨重的体量让旁边搀扶那人都踉跄了两步。
　　喝这么醉？于舒言不禁皱了皱眉。
　　不过也不关她的事，她只希望从那些人身旁过去的时候不要撞上。
　　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快步往前走。
　　目不斜视地，于舒言路过那扇敞开的大门的时候恨不得小跑起来。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于舒言。”
　　是一个略微沉哑的男声。
　　脚下一顿，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转过头，正对上江予归的视线。
　　他坐在靠门一侧的椅子上，腿随意往前伸着，最上方一颗衬衣扣子是松开的。微微昂着头，双眼半睁半眯，神色能看出醉意。
　　他旁边正站着两名工作人员，闻声也一同看过来。
　　于舒言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突然跟她打招呼是做什么。
　　那她是该回应他一声晚上好，还是...她皱了皱眉，难道进去给他敬个酒？
　　正当她犹豫时，忽然听到江予归对身边工作人员道：“她是我公司的员工，她送我回房间就行了。”
　　于舒言：？？
　　什么？
　　转眼间就看到江予归已经站起身朝门外走来，他的步伐平稳从容，不像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失态。
　　但到她身边时，她能明显闻到一阵酒气。
　　身后两名工作人员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江予归挡住他们的视线，低声对于舒言迅速说了句：“你扶我一下。”
　　于舒言立马撑住了他的胳膊。因为她也意识到了，这几步路恐怕是他最后一点清醒。
　　虽然她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照做就行了。
　　“送你去房间么？房号是——”
　　“1806.”
　　“好。”
　　于舒言对后方说了一句：“谢谢两位，我送江总回房间就好了。”
　　然后她扶着他往电梯走去。
　　江予归对她行事的干脆利落很满意，但此刻他不想多说什么：“麻烦了。”
　　一路上，于舒言都扶在他的胳膊处。
　　江予归能自行行走，但因为醉意，身体的重量不由自主地微微朝她的方向压下来。
　　隔着布料，两人完全没有任何肌肤接触。但她仿佛能感受到来自他的体温，还有衣服里他手臂肌肉的紧实感。
　　有种异样从心底缓缓升起，让她浑身不自然。
　　终于，到达房间门口。
　　于舒言接过江予归的房卡开了门，这是一间宽敞的高级海景套房。
　　她将他扶到了床上，江予归躺了下去，胸脯沉沉地呼吸着。
　　于舒言为他倒了杯凉水放在床头，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转身准备朝门口走去。
　　忽然，手腕被抓住了。
　　江予归掌心很热，抓得她肌肤发烫。
　　“先别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哎？”
　　“麻烦，留一会儿。”
　　江予归没有多说什么，又松开了她的手腕。
　　于舒言不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是醉糊涂了，将她误认为是酒店的服务人员。
　　正想开口跟他解释时，门铃响了。
　　她先去开了门。
　　一打开，门外是一位年轻女性，却不是酒店的服务生。
　　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红唇潋滟。一袭紧身裙装，婀娜窈窕。
　　她见于舒言开的门，明显也很吃惊。
　　“你是？”
　　于舒言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那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而富有深意地笑了：“原来江总有人陪啊~那秦总还让我来。”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于舒言关门回到房间，看到江予归似乎已经熟睡了。
　　她想了想，还是走近床边，单膝跪上床沿，倾身替他拉过被子盖上了。
　　正准备直起身的时候，她蓦地从正上方对上江予归熟睡的面庞。
　　片刻的怔愣。
　　顶上日光灯的照耀下，她看清他随着呼吸颤动的深黑睫毛，饱满的唇瓣，还有冷白的肤色上弥漫的微红。躺在银灰色的丝质被单上，比之前见到时要安静很多。
　　看起来，很蛊惑，很诱人。
　　忽然，她想起刚才门口那个女人。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也是这一刻，她窥见了他工作中的荆棘和陷阱。
　　就像上次的酒局，他看到了她的职场生存环境。
　　而这一晚，她也看到了他的。
　　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应酬，那些不得不喝的酒，那些不得不提防的酒后风险。
　　对她是如此，对他亦是。
　　没有人能简简单单成功。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她决定留下来。
　　他帮过她那么多次，她应该还一次。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江予归虽然安静地睡在那里，存在感却极为明显，空气中似乎都有他的气息，弥漫在她周围。
　　于舒言定了定神，决定不要胡思乱想。想工作，对，工作。明天就是会展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确认。
　　她干脆回自己房间拿了电脑上来，然后在靠窗的电脑桌上开始忙碌起来。
　　为了让江予归睡得安稳，她将顶上的日光灯关了，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
　　背后是俯瞰整个深市的夜景，屋内是流泻出的静谧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嗓音打破了宁静。
　　“还在忙？”
　　于舒言握着鼠标的手指一停，转头看向床的方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江予归竟然已经坐起来了，此刻手里握着她倒的那杯水，正半靠在床头看着她。
　　“你醒了？”
　　江予归点点头，问：“你一直在这里？”
　　“对。”
　　“好。”
　　于舒言不知道他这个好是什么意思。
　　她看到他的杯子空了：“你还想不想喝水？我再帮你倒。”
　　“麻烦了。”
　　于舒言又去帮他倒了杯凉水，递给他的时候多说了句：“其实你以后如果有酒局，可以提前吃醒酒的药。”
　　“我有准备，但是今晚有些失算了。”江予归有些烦闷地抓了一把头发。
　　正常情况下他完全能够应付，谁知今晚桌上有人不安好心，暗里想设计他喝醉给他塞女人，就是为了抢这次计划同深市大学签订的声控技术合作。
　　幸好他及时察觉到分酒器里的酒不对劲，才避免了后续一系列麻烦。
　　他仰头将那杯水一饮而尽，有水流顺着下颌落到喉结上，落入领口。
　　于舒言撇开眼。
　　将杯子放下的时候，江予归幽幽道了一句：“幸好你今晚也在这里。”
　　他没有明说什么，但于舒言也有些明了了。
　　江予归从来都是一根让人垂涎的骨头，高中如此，现在也如此。
　　只是，成年人的世界更不择手段一些。
　　江予归的视线回到不远处的书桌上：“你刚才在做什么？”
　　“在确认明天会场的布置方案。”
　　“我看看。”
　　于舒言走过去拿了电脑递给他，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江予归将电脑放在被子上，对着屏幕看了一阵，里面显示她将展位设计成了一个小i的模拟运用场景。
　　于舒言有些忐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发表意见，忍不住主动问：“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以同学的身份，我会说你做得很好；如果以老板的身份，我会觉得你没有将空间利用最大化。”江予归说得很直接，对于工作他一向不会拐弯抹角。
　　于舒言怔了下，她站起身，也盯着屏幕看。
　　江予归将电脑往她的方向侧了侧：“如果仅仅只达到功能展示的效果，为什么需要参加这类线下展销会，在官网的界面同样能够做到。”
　　于舒言意识到，确实，如果付出了一份时间和金钱，没有达到相应的回报，等于整个过程是白费的。
　　她将电脑接了过来，坐下放到膝盖上，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倒没觉得受打击，对于工作的问题她一向也希望精益求精。
　　苦苦思索了一番，她很快冒出了一个念头——将展示改为体验。
　　她决定添加一个用户参与的环节，在旁边立了一个二维码，参观的用户可以通过扫码进行全景式体验。再在二维码中添加一个内导链接，直接通向跃一科技的宣传主页，这样客户还能看到里面还有其他更多产品。
　　将展示、体验、宣传合为一体，同等空间的利用率增值了三倍。
　　她将这些想法记录在了文档中，记录完毕后，她又抬头看了眼江予归，见他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
　　“我要赶紧去跟技术人员交涉一下。”她试探着问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于舒言说着站起身。
　　她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拎着电脑包朝门口走去。
　　“今晚谢谢你了。”
　　打开门，刚迈出去一步，忽然听到身后江予归的声音。
　　停顿了一秒。
　　“因为那么多人，我只信得过你。”


第35章 展会
　　主办方为跃一科技提供的展位面积大, 视野好。
　　于舒言连夜修改了企划案，同技术人员沟通及时将展台调整成了一个深度体验区。
　　整个站台布置成日常家居室内场景，中间是新产品小i。旁边还树立着一个大型的二维码板, 供路过的人扫码体验。
　　之前无论从展板设计，还是颜色搭配, 甚至放置的角度，她都亲自调整了好多次。这次临时增加的其他环节也让她几乎一夜没睡。
　　此刻站在展台前，于舒言抿唇满意笑了笑，效果还不错。
　　忽然间，瞥见门口处进来几个人。
　　有江予归。
　　他身边没有跟高管, 只有一个随行人员。排场不大, 看起来很利落，是他一贯的风格。
　　小刘忙招呼于舒言道：“来，于组长，我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跃一的江总，这位就是星空传媒那边派来的宣传组组长。”
　　江予归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示意。
　　于舒言率先将手伸了过去。
　　工作场合, 公事公办。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于舒言第一次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比昨晚隔着衣服布料高了几度。
　　但只一秒就松开了。
　　“江总您好。”她礼貌道。
　　“你好。”江予归道。
　　随后，他的视线移动到后面的展台上。
　　于舒言侧身让开, 让他细细端详, 同时忐忑又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江予归扫视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好恶。
　　但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 后面有人叫他。
　　江予归回头, 是一位同行。
　　他转身迎过去, 两人交谈起来。
　　小刘趁机凑到于舒言身边：“不错哦，看来江总很满意的你设计。”
　　“真的？”于舒言将信将疑。
　　“真的，他很讨厌工作能力差的人，向来是手下无弱兵，市场无败绩。而且在工作上他向来是有话直说的，刚才没有指出问题，就说明你的能力已经得到认可了。”小刘甚至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
　　其实不是，其实是因为这是他亲自改过的。
　　她已经提前一晚被他批评了。
　　会场逐渐热闹了起来，场子里充斥着不少人，各行各业都有。
　　投资商，代理商，还有媒体，甚至还有一些请来的博主网红。
　　周围是其他公司的展位，各具特色，各显神通。
　　趁着江予归忙于交际，于舒言想去取取经，所以跟小刘说了一声后，自行开始到处逛逛。
　　她拿出了手机，选择有特色可借鉴的展位拍了许多张，打算回去做成一个集子以备下次参考。
　　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视线定在了其中一个展位上。
　　她看到了于佳乐。
　　她穿得很华丽，身形高挑，一袭桃红色的裙装，很短，露出大片的雪白的大腿。上身也只穿了一个抹胸，微微躬身的时候，能看到明显露出的曲线。
　　这次展销会是产品宣传，有的公司会想一些旁门左道，为了吸引眼球无所不用其极。
　　比如请一些美女，比如衣服穿少一些，比如动作挑逗一些。
　　比如于佳乐现在这样。
　　之前听到曾萍自豪地说于佳乐很快找到了份月薪过万的工作，但于舒言万万没想到，她找的竟然是这样的工作。
　　于舒言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五味杂陈。她不想对其他人的选择指手画脚，她只是觉得不值。
　　于佳乐从小头脑聪明，上学成绩也好，一门心思想要考个好大学。
　　结果到头来，这些学业上的努力都付之一炬，反而想着靠色相去挣快钱。
　　这些年来，她真的是改变了很多。
　　恰巧这时，于佳乐一转头，看到了于舒言，脸上的笑容一僵。
　　但她很快就恢复如常，也没跟于舒言说话，重新偏开头。
　　于舒言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不适合叙什么姐妹情，还不如装不认识，各行其是。
　　她重新回到了跃一的展位。
　　看样子江予归已经跟刚才那人聊得快收尾了。
　　那人年龄大很多，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她刚才听小刘说，那可是行业中的重量级人物。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江予归肩膀：“后面约个时间，我们再细谈。”
　　江予归虚送了两步，转身回来。
　　见于舒言在身后，他跟她又打了声招呼。
　　现在不像刚才，神情和语气都松弛了很多，恢复了同学一样的聊天。
　　江予归见于舒言多看了刚才那人两眼，随口解释道：“之前大学的时候跟几个哥们一块搞了个学校的机器人项目，当时就是那位先生资助的第一桶金。”
　　“大学的时候？机器人？”
　　“嗯，我大学的专业是计算机。”
　　于舒言沉默了一瞬。
　　她并不知道这个。
　　那是一段她一无所知的时光。
　　江予归没有跟她多聊，又有几位投资人走过来，他很快就重新卷入了应酬中。
　　于舒言也不是空站着无事可做，她绕着自己设计的展台走了一圈，细细比较了与刚才看到的其他公司的长短之处。
　　展销会还没结束，她已经在心中记下了一些要点，准备回去后复盘。
　　昨晚江予归指出的利用率最大化问题让她思路大开，这次出差很有收获。
　　一圈刚绕完，还没回到起点处，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
　　是于佳乐。
　　于舒言吃惊，她竟然会主动来找她。
　　“妈今天要回去了。”于佳乐开门见山。
　　于舒言意外：“怎么这么快？”
　　“都一周了，该回去了。而且我本来就不想她陪着来的，我都多大人了，还要陪着。”于佳乐语气明显不悦，“反正她已经收拾行李退房了，现在正去高铁站，我就是来给你说一声。”
　　“现在？”于舒言简直惊了，“可是我们都在这里，谁去送呢？”
　　“没有人就自己打车去呗。”
　　“你连送都不送么？”于舒言不可置信，“你就不能让她晚两天？”
　　“你在说什么鬼话？”于佳乐神情变得有些生气，“多住一天酒店钱就多好几百，我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反倒是你，连自己亲妈的住宿费都不愿意出，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这是我工作后接到的第一个活儿，公司说走就得走，难道要我工作都不要了么？”
　　于舒言看了于佳乐一眼，觉得再跟她纠缠一句都让她反感至极。
　　她转身往外面走廊走去，给母亲拨了个电话。
　　曾萍接起来：“舒言，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我按照你上次给的地址找到你家，是找错了么，按门铃没人开。”
　　“妈，你到我那儿去了？”
　　“对，我给你拿点东西过去，家里做的黄豆酱，上次忘了。我今天要回去了。”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我现在没在家，在外面出差呢。”
　　“嘁，不待了不待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曾萍说完又半自言自语道，“那我这东西可是放哪儿？算了，我还是去门口问问保安吧，等你回来了去那里拿......”
　　“妈——”于舒言叫住了她，“您去物业那里拿我家的备用钥匙，先在我家住吧。”
　　挂了电话，于舒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堵在内心的那股汹涌澎湃的情绪。
　　她很生气，不知道是气于佳乐，还是更气母亲。
　　她很想问母亲一句，她偏心了二十多年，最后换来了什么？这样的结果是她想要的么？
　　一瞬间，无数的回忆涌上来。
　　眼眶一阵酸涩，连带着喉咙发痒，像是一股浊气无法宣泄，在胸口堵得发闷。
　　不远处，江予归结束了与投资人的交谈。
　　刚才那位称会场里人太多不方便，所以才走到外面这片没什么人的地方，谈一个市局建工的招标项目。
　　他正准备返回的时候，偶然瞥见于舒言站在走廊靠窗一角的身影。
　　刚才隐隐听到了一些争执，也看到于佳乐走开的背影。
　　但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注意力又回到了与人的周旋上。
　　此刻多看了一眼，才注意到于舒言眼眶里包着泪，但没有掉下来。
　　肌肤白得水盈盈，倒是衬得鼻尖那一抹红更明显了，像是在宣纸上晕染开的水彩。
　　他略一愣，忽地想到高中长廊上那次。
　　怎么又哭了？
　　说不出来什么原因，他停下脚步，开了口：“是出什么要紧事了？需要我帮忙么？”
　　于舒言一惊，恍然回过头看到他，又急忙偏开一些，摇摇头：“没什么，我能解决。”
　　江予归见她不说原因，也不细问，只道：“有事给我说。”
　　于舒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她往会场里看了一眼，看到于佳乐婷婷袅袅的身影，正朝着一位投资商走去。
　　她咬了下唇，神情间透露出一抹对她来说极为难得的厌恶之色。
　　“怎么了？”江予归问。
　　于舒言回神，掩饰：“没事。我想去趟洗手间。”
　　江予归看了她背影一眼，又回头望会场方向看了一眼，眼神眯了一下。
　　日上竿头，会场也变得喧嚣起来。
　　人头攒动，交谈声不绝于耳。
　　于佳乐已经在会场里来回逛了三圈了，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往上攀爬的机会。
　　她很早就注意到了江予归，没想到多年不见，这位学弟竟然混到了这个位置。
　　只是他身边交谈的人络绎不绝，她没空往里钻。
　　终于，逮到个空隙，她来到江予归面前。婷婷袅袅的身姿包裹在修身的鱼尾裙中，嫣红的唇色随着笑容绽开。
　　“江总您好，我叫于佳乐。是馨朵传媒的...公关。”她殷勤地对江予归自我介绍。
　　江予归视线打量了她一下，没说话。
　　“您是清远市撷秀一中的对吧？”于佳乐接着道，“我也是撷秀一中毕业的，算是我们还是校友呢。”
　　“是么，挺巧。”
　　“以后麻烦江总多照顾了，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
　　江予归微微一笑：“没空。”
　　“......”
　　江予归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反应。
　　不过看到于佳乐脸色变得僵硬，尴尬地走开了，心里莫名觉得舒气。
　　其实他并不是会仗着地位欺人的性子，再难缠的人，他也能够虚以为蛇保持风度。
　　他想，可能是看到老同学被欺负了，下意识有种护短的仗义感吧。
　　毕竟以前还当了个破班长。
　　展销会过后，便是针对新品小i进行铺开式宣传。
　　于舒言早早带领着团队准备了数个宣传通稿，已经在纸媒和新媒上同步发出。
　　前期一系列的造势很成功，新品的预定额也一秒而空，宣告售罄。
　　于舒言所在的星空传媒自然是收到了消息，而她本人也被姚姐在季度例会上进行了表扬。
　　出差结束返回的那天，于舒言同小刘一块到达机场候机口。
　　突然，胳膊被小刘拉了一把，她朝前努努嘴：“哎呀，老板在那儿呢。”
　　于舒言这才看到，江予归竟然坐在前方的椅子上。
　　脚边一个小型行李箱，一身宽松休闲装，看起来倒很轻装简行。
　　“我可不敢过去坐。”小刘道。谁跟老板坐一块啊，简直找死。
　　于舒言也说：“那我们就找个远点儿的位置——”
　　还没说完看到江予归的视线扫过来。
　　她噤了声。
　　最后，是于舒言一个人乖乖地走过去，跟江予归打了声招呼，坐到了他旁边。
　　用小刘的话来说，不能不给老板面子。但是她突然痔疮犯了不能坐椅子，所以只剩下于舒言去坐了。
　　“你怎么没去贵宾厅啊？”于舒言找了个寒暄的话题。
　　“不用，我坐经济舱。”
　　“哦。”
　　于舒言记得听小刘提过，来的时候他单独提前出发，坐的就是头等舱。但现在与员工一起返回，他却没有给自己特殊待遇。
　　她似乎琢磨出一点他的管理技巧。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是姚姐打来的电话。
　　于舒言接了起来。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姚姐只是例行询问一下她的工作，同时又夸赞了她一番。
　　她对上司的连连夸赞有些受宠若惊，也谦虚了一番。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地聊了十分钟。
　　挂了电话后，于舒言看到江予归正转头看着她。
　　“你老板？”他问。
　　“嗯，是我的直属领导。”
　　“她对你怎么样？”
　　于舒言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诚实答道：“她对我还挺好的，平时经常鼓励我，给我打气，也会夸我干得不错，还会给我透露些升职的机会之类的。”
　　说完，她看到江予归沉默了，深深地看着她。
　　“怎么了？”
　　“然后呢？有具体的措施么？”
　　“？”
　　“加薪了么？升职了么？”
　　“......还没有。”
　　“那不是画饼？”
　　也是这时候，于舒言才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
　　确实。姚姐每次都对她夸赞有加，但都只停留在口头上，就连这次外派任务后有什么奖励措施都没有具体提过。
　　江予归轻笑了下，他发现她确实单纯，到了职场上还这么单纯。
　　漂亮话谁不会说，关键是有没有落到实处。
　　“你自己主动提。”他建议道。
　　“可是，我之前提过，被敷衍过去了，没有效果。”之前入职正好一年时，她也尝试着提过一次加薪的事，但姚姐说得模棱两可，“她说，我还没达到要求。”
　　“那你试试，下次提的时候，把‘我怎样才能符合要求’改成‘我还有哪里不符合要求’。”
　　于舒言一愣，琢磨着这两种说法微妙的不同。
　　她蓦地想到，高中社会实践在博物馆那次，他也是这样提示她。
　　江予归继续道：“你要适度制衡一下老板，不是只有上级才能对下级提要求，员工也要学会向上管理。”
　　说完之后，见于舒言一直盯着他，神色复杂。
　　“怎么？”
　　于舒言沉默片刻，迟疑道：“江老板，你是在教我怎样拿捏老板么？”
　　作者有话说：
　　江：啊对对对，教你怎么拿捏我。


第36章 危机
　　其实于舒言想问的是, 那我能拿捏你么？
　　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们的关系，也没有熟到可以随意开玩笑。
　　即使这样问, 都有些忐忑。
　　但江予归轻笑了下，弯唇：“对我没用。”
　　于舒言：“？”
　　“因为我会反弹。”
　　“......”
　　幼稚。
　　这时, 广播响起，可以登机了。
　　他们的座位并没有在一起。
　　于舒言让他先进去，自己停下来等小刘。
　　小刘见江予归走开，忙凑上来：“舒言你好厉害呀，我看你跟老板聊得很好哎, 你们聊了些什么呀？”
　　她想取取经, 和老板的相处之道。
　　于舒言道：“是他在批评我的展台设计没有将空间利用率达到最大化。”
　　“......”
　　小刘皱了下眉。
　　果然，是她家老板的风格，除了工作还能聊什么。
　　但展会都结束一天了，老板的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曾萍在家里，于舒言提出带她出去吃一顿。
　　但曾萍连连反对, 说干嘛花那个冤枉钱, 在家下面就好了。
　　正好于舒言也有些疲惫，就没有再坚持。
　　曾萍进了厨房, 很快端出两碗面。
　　两人吃着, 曾萍忙不迭地唠叨了起来，说她租的房子太小了，才一间卧室，要是她后面再来都没地方住。
　　于舒言没接话, 又吃了一口面。
　　海市的房子寸土寸金, 她的工资也只能租一个一间室, 这已经是她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了。
　　但是这些，她懒得说。
　　“对了舒言，你知道佳乐具体是在做什么工作么？”曾萍突然话锋一转。
　　于舒言吞咽的动作停了半拍，又面色如常地将那口面继续吃完。
　　“我问过她，她说是公关。我问公关是做什么的，她不耐烦跟我细说，说说了我也不懂。”曾萍问，“你知道这个活儿是干嘛的么？”
　　于舒言纠结了半晌，她当然知道，而且亲眼见到了于佳乐具体是干嘛的。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处理危机的吧。”她淡淡道。
　　算了，不想生事。
　　吃碗面后，于舒言去洗了个澡，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于舒言请了假，先将母亲送到高铁站才往公司赶去。
　　在地铁上，看到手机屏幕在闪动。
　　她打开一看，是组里好几个同事发来的。
　　【组长，快看网上新闻！】
　　【于姐，你看到热搜了么？】
　　她皱了皱眉，打开了微博，一眼就看到跃一的名字上了热搜。
　　之前的新品设备小i一经推出便广受好评，成为网红产品。
　　微博上各位大v和小红书居家博主几乎人手一台，推荐种草和开箱测评充斥着各大媒体的主页，占据了居家智能设备的大片市场。
　　网上的热度一直很高，一度成为爆款。
　　而这次危机的起因是有一则消息爆料说，跃一科技的居家智能监测产品非法采集了用户的隐私数据，并进行了批量贩卖。
　　在某些灰色网站流出很多人家里的视频，里面可以看到穿着睡衣的男男女女，不乏有衣着清凉者，甚至有一些亲密场景，像是在家里隐秘的角落安装了摄像头进行的偷拍。
　　有知情人说，这些数据是跃一科技的产品流出去的。
　　本来最近这个产品就是大热门，使用过的和没使用过的都听说过，此消息一出立即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下面的评论很快就破了十万。
　　【听说这种视频在黑市上很火，售价比一个产品的利润可高多了。】
　　【当初发行还说什么压低利润空间，百亿补贴呢，合着钱都从别处赚回来了。】
　　【我就说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嘴里谈的是好意，心里想的都是生意。】
　　【最近到处都是这玩意儿的广告，我身边好多人买了，赚的还不够多么？还打这些主意。】
　　【跃一必须出来给个说法！！眼看着我用瘦腿神器瘦了十斤，刚买了这个设备打算请男神一块来体验下，就出这档子事。神器我放微博首页了，姐妹们自己去看。】
　　【@相关部门，还管不管了，盗取公众信息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还有不少人冲到产品的官微下面，去叫嚣着退款赔偿。
　　于舒言往下刷一条条新闻，几乎每一条点进去，点赞排在前十的都是负面评论。
　　从销售额来估量，里面真正的用户群体估计也就不到十分之一，大多数都是跟风的人云亦云。
　　她知道里面不乏浑水摸鱼或是竞品对家制造的声势。
　　到工作间的时候，于舒言看到里面有些骚乱。
　　是跃一宣传部的那几位员工，不知怎的突然一齐来到她们这里。
　　为首那位是跃一的宣传部负责人王璐，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她一进来便抢先冲所有人发难道：“你们有什么想法？你们的应急方案呢？”
　　在场的人皆一愣：“什么？”
　　“网上的舆论你们没看到么？就放任事态这么发展下去？这就是你们的危机意识和反应速度么？我以为这种事都会有预案的，结果就这么跟我们大眼瞪小眼？”
　　一连串的质问让江黎先沉不住气了，顶了回去：“这件事昨晚才发生，我们也是早上刚刚看到，这才到公司没半个小时，能拿出什么方案？”
　　王璐立马转向她：“你这话怎么说出口的？雇你们来是做什么的？关键时候拿不出解决方案，是吃白饭的么？”
　　“怎么就是雇我们是干什么的了，是你出钱雇的我们么？”
　　“你们被派来跃一工作，就是隶属于宣传部，怎么不归我管了？”
　　江黎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还欲争吵。
　　这时，王璐看到于舒言来了，撇下她大踏步走到于舒言面前：“现在事出紧急，你们必须在三天之内拿出解决方案来扭转这个局面。”
　　此言一出，于舒言还未表态，星空传媒这边的一拨人已经窸窸窣窣骚动起来。
　　不少人颇为不平，这明明就是他们跃一自己的疏漏，还要求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所以外包团队都是用来背锅的是么？
　　谁能三天解决这么大个舆论危机啊，有这能力不早被猎头挖走了？
　　一众人吵吵闹闹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发现，组长于舒言全程没有说话。
　　她一个人站在两拨人中间。
　　柔和的面庞笼罩在偏淡黄的日光灯下，薄唇轻抿着，一直沉默不语。
　　大家相互对视了一番。
　　谁都清楚，这次危机的最大压力被压在了她身上。
　　过了两秒，于舒言终于开口了，语气冷静：“我会交出方案。”
　　王璐笑起来：“呵，那就——”
　　“但是与你无关。”
　　“......”
　　“现在请你出去。”
　　“......”
　　“摆正自己的位置再进来。”
　　王璐本来气势汹汹，因为她觉得于舒言一向闷不啃声做事，虽然定了个组长的头衔，但实际上跟她手下的新人一样好拿捏。
　　但是看到于舒言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于舒言不像江黎一样一点就燃失了风度，文文静静但柔中带刚，一拳下去像打在软泥上弹了回来。
　　此刻站在她面前，气势莫名短了一截，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说。
　　另一位同事扯了她的衣袖一把，说还有其他事，给了个台阶干脆就匆匆离开了。
　　“咚咚咚。”门上响起敲门声。
　　助理王林拧开办公室门进去，将手上的一沓文件放到江予归的办公桌上。
　　放下后又站了一会，犹豫着还是开口：“江总，下面部门有了些争执。”
　　他没有细说。
　　江予归正在看一份投资协议，头也没抬：“让部门经理去解决。”
　　他一向不太想过问部门内部的矛盾，偌大一个公司，部门之间、部门内部哪里没有利益纷争，几乎每分每秒都会发生。
　　如果事事都要操心的话，只怕是忙不过来了。
　　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公司的发展每一步都需要领头人审时度势，时时刻刻保持精明强干和审慎理智。
　　抓大放小，是他从小耳濡目染爷爷的管理之道。
　　王林不再说什么，出去了。
　　王璐等人离开后，工作间恢复了秩序。
　　于舒言坐到工位上，打开微博，热搜前排依旧是这件事。
　　点进去，热评跟之前的风向没什么两样，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也就是说，如果不能短时间拿出一招致胜的反转招数，拖下去局面只会变得更糟糕。
　　她在来的地铁上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刚才并不是跟王璐意气用事。
　　三天，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时间。
　　下班的时候，于舒言关电脑，拿出手机，看到有一则推送消息。
　　【跃一科技融资叫停，科技第一潜力股恐跌落神坛】
　　于舒言点进去，看到新闻里说跃一科技受困于今日负面消息，后续的投资可能会出问题。
　　正在谈的红杉资本已经叫停了后续的合作，目前正在观望中。其他几家资本也紧随其后，目前都没有表现出积极的态势。
　　这样一来，跃一便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问题。
　　外面夜幕已经渐渐起锚，整栋大楼灯火通明，跃一与这个项目相关的技术人员已经在加班加点处理这件事。
　　他们已经报了警，直接申请官方机构介入，查清楚网上视频的流传途径与产品的后台云储存数据库是否有关系。
　　但这样的调查毕竟有段时间，或许竞争对手就是趁着这个时间差，来制造负面舆论让公司的名誉受损，直至最后落下的印象变为了成见，后续的产品都会打上泄露隐私的烙印。
　　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叮——”
　　电梯铃响，然后门缓缓打开。
　　于舒言走出电梯，江予归办公室门口秘书台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但是从办公室的门下，能看到里面泻出的灯光。
　　他还没有走。
　　黑色的大理石纹理精致，像是有水波在流淌，顶上灼目的光线没有增添一点暖色，折射出的也只是冰冷的光点。
　　江予归靠在椅背上，领带被扯松了一些，白衬衣最上面一颗纽扣是解开的。西装外套被随意地扔在了沙发扶手上，手表也摘了下来，放在桌面一角。
　　手上把玩着手机，“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地轻敲着桌面。
　　投资人那边刚给他打来了电话质询，他不得不费一番口舌先稳住对方的信心，然后才能思考怎样处理这个危机。
　　那边给了他一定的宽限时间，但后续的融资计划暂停了。
　　如果没有很好地处理，下一轮的资金是不可能到位了。
　　现在公司每一阶段的运营都需要大量的现金流。一旦投资断裂，那么后续的项目也会受到波及。有的产品已经完成了前期开发阶段准备投产，要是资金跟不上的话，等于前期的研发投入也打了水漂。
　　江予归缓缓吐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角度能俯瞰中央繁华区的街景，他看着外面被灯光照亮的柏油马路，和路中央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
　　视线转回来，瞥见旁边的紫檀木高几有一盒烟。
　　是上次卢一聪来他办公室落在这里的。
　　他手里捏了下那烟盒，拿起手机，拨了卢一聪的电话。
　　他想抽一笔资金出来。
　　现在的情况，融资停滞，需要一笔钱过渡，只能用自有资金暂时垫付一下了。
　　之前他们几个玩得好的兄弟，一起折腾了一个健身房。
　　找场地，购机器，雇人运营，热火朝天地干起了第一番事业。
　　本来就是自己想找个方便的去处，结果这些一天到晚不着调的一伙人，偏偏歪打正着把娱乐做成了正事。
　　因为选址好，里面设备也齐全，生意竟然很火爆。
　　后来慢慢做起来，在各个城市连着开了几十家。
　　后来江予归在经营方面管得并不多，但会经常去，主要是为了见朋友们。
　　每年的分红会打到他的账上，他也没有过问比例多少，完全信任兄弟。
　　现在规模大起来，每个人头上的资产也差不多有小一千万了。
　　这个钱说多不多，要是平时他肯定想都不会想到。这不仅是一份事业，也是他和兄弟们当年岁月的见证。
　　但是现在，他还是打了这个电话。
　　卢一聪那边接到电话，听到江予归提出退股这个要求，心里感觉不妙。
　　以他对江予归的了解，如果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他肯定不会想到动用这份资产的。
　　他急忙问道：“怎么？这钱需要得很紧急么？”
　　江予归没有多说，只是嗯了一声。
　　卢一聪道：“行，明天我就去一趟。我们不是新雇了个经理么，我让他算算，然后退一半出来。”
　　江予归：“不要一半。”
　　他占的比重没这么大。即便现下这个情形，他也不愿意让朋友吃亏。
　　卢一聪：“我那份也算上。”
　　江予归顿了顿，哼笑了下：“心意我领了，但你的老婆本我还是不动了，不然良心不安。”
　　挂了电话后，门被敲响了，江予归定了定神，让进来。
　　于舒言推门而入。
　　她没有说什么，但江予归知道她作为项目宣传的负责人，一定是为网上曝出的黑料而来的。
　　跃一公关部也建议她直接越级和江予归沟通。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办公室。
　　江予归朝她点点头，示意她随便坐。
　　“网上的舆论我们已经进行了采集，宣传团队在想解决方案。”于舒言道。
　　江予归嗯了一声，越过她走向饮水机。他接了一杯水，放到她面前。
　　于舒言手碰了碰杯子，没有端起来，安静地看着他又去为自己接了一杯，但没喝两口，又放下了。
　　她看着他眉心浅浅皱起的川字，知道他一定很心烦。
　　确实，这件事没有合适的解决方案之前，谁也做不到高枕无忧。
　　江予归也不过27年纪，即便心智已经超过绝大部分的同龄人，也不可能完全超脱出他这个年龄的气盛和急躁。
　　不过，当初要不是他这股子心性，公司倒也发展不成如此模样，在一群新型科技公司中厮杀出来。
　　于舒言脑子里盘旋了很多，但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道：“我们一定会想到方案的。”
　　但除此之外，没有了。
　　她想，她和高中还是没什么变化。她没有练就一个好口才，这样或许，能多说一些。
　　“139XXXX5088。”江予归突然报出一串数字。
　　“嗯？”
　　“我的手机号。”
　　“......”于舒言惊诧得张唇。
　　“有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有事？
　　于舒言瞄着他的神情，想窥探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么？
　　他是指，像上午那样被王璐质问的事么？
　　他的意思是，以后她在他的公司里受到为难，都可以直接找他求助？
　　于舒言愣着神。
　　“这样就记住了？”江予归见她没动，问道。
　　于舒言这才反应过来，拿出手机。
　　江予归又说了一遍，她存在了电话簿里。
　　他垂眼看着她打字，江、予、归。
　　输入新建联系人姓名的时候，于舒言有些恍惚，好像高中那个时候，他让她加微信时也是如此。
　　他在替她解围。
　　这次也是。
　　她有困难，都可以找他。
　　于舒言摩挲着手机，一言不发。
　　“辛苦了，压力不要太大。”江予归的语气轻松，“如果情况不好，我还可以回家鼓励我爷爷继续创业。”
　　“......”
　　她想到上次，亲眼见到他在酒桌上应酬，看到他不得不喝成那样。
　　于舒言知道，他是不服输的，因为他是个骨子里很骄傲的人。
　　说话间，江予归视线不由自主移向了那盒烟，手搭上那个紫檀木架子。
　　心里掂量着，不知道卢一聪那边的钱什么时候能到账。
　　于舒言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了过去，却会错了意。
　　她问：“你是不是想抽烟？”
　　她想起第一次重逢时他抽那只雪茄的样子，以为是他烟瘾犯了，但碍于她在这里，所以才克制住自己不抽的。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但她总觉得，那个烟雾缭绕的样子，不是他。
　　闻言，江予归明白她误会了。
　　但他也没急着解释，他以为她接下来会说，让他想抽就抽不用顾忌她。
　　但下一秒，却听到她说：“虽然眼下有些艰难，但是，烟伤身，还是尽量不抽为好。”
　　她的语调温软，却依旧坚持劝诫他。
　　江予归一愣，有些意外。
　　垂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窗外的灯光照进来，水盈盈的。
　　蓦地，他突然想起，高中时有个晚上，他在网吧跟一群朋友打游戏，碰到了买牛奶回去的她。
　　当时她给了他一瓶牛奶，也是劝他不要熬夜，伤身。
　　语调温软，声音很轻，却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那时候的她，穿了一身颜色清淡的居家服，昏黄的灯光下，眸子里也是这样的闪着。
　　那瓶牛奶后来他顺手给了顾凌霄，当时完全没有多想什么。
　　现在却觉得，她还挺喜欢管着他的。
　　这感觉，好像还，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独居
　　想到这里, 江予归唇角不自觉浮现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嗯？”于舒言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
　　“好。”江予归淡淡道，手放下来，“不抽。”
　　于舒言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还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左思右想, 现在除了拿出真正的解决方案，其他任何都是纸上谈兵而已。
　　其实她上来一趟，除了简单汇报一下进程，也就是想看看，他状态怎么样。
　　看起来还好, 她也松了口气。
　　于舒言从江予归办公室离开后, 在电梯里，按了一楼。但想了想，又按了工作层。
　　她又回到工位上坐下，重新打开了电脑。
　　此时墙上指针已过七点，早该下班了。
　　后面工位的江黎已经收拾好东西，询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于舒言摇摇头, 让她先走。
　　江黎拎着包走到她面前：“组长, 你今晚打算熬在这里呀？”
　　于舒言嗯了一声，笑笑：“我想想有什么有效的解决方式。”
　　江黎嗐了一声, 俯下身对她小声道：“你别太拼了, 不用替人家大老板着急啦。我听说啊，这位年轻的江总家大业大，家底厚实着呢。现在也就是自己年轻气盛出来闯一闯，大不了回去继承家业呗。”
　　于舒言抿了下唇, 没说什么。
　　江黎见劝不动她, 也作罢, 先行离开了。
　　于舒言的思绪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她再次打开了网页，一条条浏览网上针对这次信息泄露事件的报道。
　　其实，她想解决这件事，更多是因为这是她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项目。
　　前期来之不易的机会和后期用了那么大力气才做成的宣传，她想让自己的工作圆满完成。
　　周围的人陆续离开了，整个工作间安静了下来。
　　于舒言眉头微微蹙着，一行行的黑字在她眼眸中滑过。
　　以现在网上排山倒海般的评论势头，不可能以强压捂嘴压热搜的方式按灭下去。
　　越是警告或者删帖，越会遭到逆反。
　　她早已意识到，现在已经没人会去真正检验产品本身是否如此，完完全全演变成了一场舆论战。
　　无论他们的产品质量如何，需要消费者信服才行。
　　其实经过这一整天思考，她心里已经有了些眉目。
　　这件事由舆论而起，要解决这次危机也必须从这里下手。
　　当下关注度如此之高，倒是可以换个思路，将这次危机视作一次宣传的机会。
　　既然有人质疑泄露隐私，与其捂着，那不如干脆敞开，展示公司强大的数据保密支撑技术，然后在安全性宣传上在加大力度。
　　只是，她想不到合适的方案。
　　渐渐的，桌面的台钟已经指向十点。
　　外面夜幕沉下来，像是拉上了重重的帷帐，将所有的月光都挡在了外面。
　　于舒言也终于从工位上起身，将手机放入包里，走出了工作间。
　　只能明天再继续想了。
　　四十分钟后，她到达出租房楼下，刷卡开了单元门锁，进了电梯。
　　这是一个老小区，栋楼住的大多是本地居民，其中不乏老年人。作息规律，回家早，睡得也早。
　　因此，这个点无论是电梯里，还是走廊上，都见不到其他人影。
　　出电梯走向自己家的时候，脚下蓦地一顿，隐约感到背后有什么动静。
　　她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黑影疾走，闪躲到楼梯口。
　　有人尾随？！
　　这个幽黑又空旷的长廊，那人的脚步声尤为明显，回声一圈一圈被放大。
　　好像每一声都敲击着她的耳膜，将她一点点窒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
　　恐惧在她内心像涟漪一般扩张出去，不过十几秒间，背后已经渗出了一身冷汗。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停下了走向房门的脚步。
　　下意识往包里掏手机，慌忙点进通话录里，正好看到曾萍的名字，想也没想直接拨了母亲的电话。
　　没人接，嘟嘟嘟几声急促的提示音。
　　显示对方正忙。
　　她挂断之后，往下滑了两下，又拨了物业的电话。
　　很快接通了。
　　“物业么？我、我是502住户。那个，我家里漏水了，现在能派人来看看么？”她说话声音有些颤抖，找了个理由，不敢直接说背后有人，怕激得那人做出什么举动。
　　物业应了，说马上就会有人上来。
　　“好的，马上就来是么？那我等你们。”
　　于舒言放下电话，眼角稍稍往后瞥。她最后几句话刻意说得很大声，希望那个黑暗中的尾随者听到马上就有人来后能仓皇逃走。
　　但她又一想，万一那个人穷凶极恶，这样反而惹怒了他怎么办？
　　四周寂静，她能听到自己努力压抑的喘息和心跳。
　　她所有注意力都在身后，凝神听着有没有脚步声。手指将包抓得变形，浑身每一根神经都是紧绷的。
　　她在想，如果后面的人冲过来了，她是用包击打那个人，还是敲其他紧闭的门求助，还是大喊着火了？
　　这时，“叮”的一声。
　　电梯响了，随后从走廊中部传来一丝亮光。
　　紧接着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于舒言直直盯着电梯的方向，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看到两名身着制服的物业人员的身影。
　　是她刚才借故叫来的人。
　　心里蓦地松了下来，她大口地呼吸进新鲜空气，胸口肆意起伏，不再害怕发出声响。
　　看样子那个暗处的人已经离开了。
　　她安全了。
　　她快步迎过去，向两名物业人员说明了刚才的情况，对方答应回去查看监控，并叮嘱她晚上反锁好门。
　　两人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和姓名，帮将她护送到家门口。
　　她道了谢，开门进去。
　　于舒言进了家后瘫在沙发上，就这么放空了二十多分钟，才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水。
　　热水比较烫，她放在了茶几上。
　　忽地手机响了，是曾萍打来了，看来是看到了刚才的未接电话。
　　于舒言深呼吸了一下，接了电话。
　　“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显出颤抖，免得让母亲担心。
　　“舒言啊，你最近跟佳乐联系过么？”曾萍开口便问道。
　　“嗯？”于舒言没想到她开口问的是这个。
　　“我说佳乐啊，我打她电话总是不接。”曾萍声音很急，“我看最近海市降温很厉害，有那个什么寒潮，想提醒你俩多穿点儿衣裳。而且流感也要来了，没事别去人多的地方。”
　　“哦，我知道了。”于舒言的声音也逐渐平了下来。
　　“你也提醒一下你姐姐，你们姐妹俩没事相互照看着点啊。刚才给她打就没接，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天天在忙些什么？”
　　“......我也不清楚。”
　　“你怎么不清楚呢？你们姐妹俩也不经常打个电话联系？”
　　“我最近有点忙。”
　　“忙也要多关心一下家人啊。”曾萍音量提高，带上了指责的意味，“什么事比得上自己家人重——”
　　于舒言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她：“妈，我刚给您打了个电话。”
　　“嗯？是么？我没接到，刚才忙着给你姐打电话呢。你有空给我打，不如给你姐打，让她没事多往家里打个电话，每次一出去就不念着家里了......”
　　另一头曾萍还在念念叨叨。
　　于舒言有些烦乱地应了两声，拨了拨头发，没一会儿就说自己要去洗澡了，将电话挂了。
　　顶上的灯光惨白，桌上倒的那杯水已经凉了。
　　她突然不想喝水了，想到房门没反锁，起身走向门口。
　　回想起刚才在走廊上的惊魂，她仍旧有些后怕。
　　如果物业的电话也没有打通，或是他们没有这么快上来的话，那她......
　　她甩了甩头，控制自己不要去想没发生的事。
　　握住门把手下面的按钮，往左旋转了一下。
　　“嗒”的一声。
　　突然，像是惊起了她的记忆。
　　她莫名想起，之前江予归两次送她回家，都会坚持将她送到门口，然后看着她进门。
　　高中那次也好，重逢那次也好。
　　之前没有遇到这样尾随的事，所以她从来没有细想过他的做法。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是不是他考虑到，独自回家的女生，即便在自家门外都有可能会有意外发生？
　　就像今晚一样。
　　心里突然激荡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从高中她就察觉到，他比她以为的要细心。
　　但他依然，会给她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但是，像她这样的独居女性，不是每一次回家，身边都有个江予归。
　　刹那，头脑中仿佛闪过一道灵光——
　　她想到了！她想到了一个宣传方案！！
　　像是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刚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一扫而光。
　　她几乎是小跑回客厅，将茶几上的电脑打开，然后在沙发上盘腿坐起来，开始敲了起来。
　　夜深露重，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键盘的敲击声融合在了一起。
　　就这样一直到外面晨光乍现，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
　　新的一天到来了。
　　于舒言伸了个懒腰，被窗外从百合窗间隙照射进来的朝阳刺了下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熬了个通宵。
　　她将膝盖上的电脑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唇角浮出笑意。
　　她终于将方案的初稿赶了出来。
　　揉了几下僵硬的小腿，她抵制住那股酸软感，挪下了沙发，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
　　她洗了个澡，又随便吃了点面包。
　　然后将电脑里的方案打印出来订上，就急急忙忙地出门去了。
　　雨后清晨空气潮湿，外面地上雨潭未干，映出两旁的树影。
　　于舒言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她没有到自己的工位放包，而是乘电梯径直去了江予归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刚出电梯就碰到江予归的助理王林，他认识于舒言，跟她打了声招呼。
　　于舒言也对他笑了下，问：“江总来了么？”
　　王林看了眼她手里的文件：“没有，你是找他有事么？”
　　于舒言点点头。
　　“很急的事么？”王林又问。
　　“对。”她想第一时间将方案给他看。
　　王林思忖了下，道：“这样吧，我给你个地址，你去那里找吧。”
　　二十分钟后，于舒言跟着高德地图来到了市里一栋大厦下。
　　这一片是文娱区域，大厦外墙贴着一些广告标志，休闲茶楼、艺术培训、少儿英语之类的，各式各样。
　　她有些疑惑地进了电梯，到达王林所说的11层。
　　电梯停下时，她就依稀听到一些“砰砰”的机械碰撞声。
　　门缓缓打开，于舒言发现，这竟然是一家大型的健身房。
　　里面宽敞明亮，占了整整一层。各个区域分门别类、井然有序，中间甚至还有一个环形跑道。
　　她正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有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询问她是否想入会办卡。
　　于舒言摆摆手：“我是来找人的，你们这里会员有没有一个，叫，江予归？”
　　她问出来的时候有些迟疑，心想这人应该也不会记住所有会员的名字。
　　正准备麻烦他能不能查一下，就见那人笑了：“找我们老板？那这边请。”
　　说着他就转身往最里面走。
　　于舒言跟在他身后，吃惊于他刚才的称呼。
　　老板？
　　健身房的老板？
　　她忍不住问道：“那个，你刚才说...老板？”
　　“嗯。”
　　“这个健身房，是他的？”
　　“对，不过他基本上不往前面这片公共区域来，都是在后面打拳。”
　　那人话音刚落，于舒言就看到前方一个拳击高台。
　　江予归和另一个人站在里面。
　　对面那人像是陪练，直立在原地，手上套了一个类似小型沙袋一样的东西。
　　江予归手上带着黑色拳击手套，勾拳，猛地往前挥去。
　　“嗙”的一声。
　　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大片的后背和手臂肌肤在布料未覆盖到的地方袒露出来。
　　挥拳的时候，浑身线条绷起，走势分明又刚毅。
　　于舒言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呼吸有些热，偏开了视线。
　　之前每次见到他，无论休闲装还是西装，都包覆得严密合缝。
　　所以她竟没有察觉，他的身材，比高中时健壮了很多。
　　她没好意思开口叫他，旁边那人帮她出了声：“江哥，有人找。”
　　江予归闻言停手，朝下面扫了一眼，看到于舒言。
　　他眉梢一挑，眼里露出疑惑。
　　下一秒，扫过她手里拿着的文件，似是明了。
　　他将拳击手套摘下，扔给旁边人，又接过一条毛巾套在脖子上，往边上走了两步，掀开围栏绳索，轻松一跃而下。
　　他朝着于舒言走过去，半开玩笑道：“躲到这里来也能被你逮着上班，你是真学会了拿捏老板？”
　　“......”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于舒言老实答：“王助理。”
　　“回去扣他年终奖。”
　　于舒言睁大眼：“不是，是我问他的——”
　　江予归看她急切的模样，笑了：“逗你的。”
　　“......”
　　她已经不知多少次听他说这三个字了。
　　他好像很喜欢逗人。
　　即便是这种紧急时刻也能够云淡风轻地在这里练拳，还能跟她开玩笑。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危机，也没有显得狼狈。
　　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着急。
　　江予归用毛巾随意擦了把汗湿的头发，神色正经了几分，问她：“想跟我谈工作的事？”
　　“嗯。”于舒言认真点点头。
　　“那去休息室。”
　　说着他转身朝着旁边一间房走去，于舒言也跟了上去。
　　江予归将拇指按上去，指纹锁一秒解开。
　　这是一间集休息和更衣室为一体的房间，大小适中，里面柜子、桌椅皆齐备。
　　靠墙有一套黑色沙发，上面放着一个运动包，扶手处散落着一件运动外套。
　　江予归顺手抓起那件外套。
　　身上的汗已经擦干了，他将外套套上，又拉上了前襟的拉链。
　　于舒言余光瞄了他一眼，心想，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吧。
　　好看的人，这么简简单单套件运动衣都出奇的好看。
　　“不是要谈工作么。”江予归道。
　　“嗯。江总，我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于舒言回过神，转入了主题，“我在想，我们可以借这次危机反过来宣传产品的安全性。不过这样的话，一定要找一个有话题的爆点。”
　　她顿了下，又继续：“现在城市里独居女性越来越多，这一部分人的安全问题是一个隐性需求，但却长期被忽视。所以，我觉得可以针对这一点......”
　　于舒言说着将手里那份文件放到了中间那张大桌子上，面朝他推过去。
　　江予归凝眸一看，封面几个黑体字——
　　【i她——独居女性守护计划】
　　江予归眼尾上翘，神情松泛了些，似是很感兴趣。
　　他往她那边走了一步，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讲解具体方案了。
　　于舒言犹疑地看着他。他是就打算这样站着听么？
　　江予归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转动了下脖子，解释：“我刚运动完，想站会儿。”
　　他随手拉过来一把椅子放她面前：“你可以坐着。”
　　于舒言见他站着，自己也没有坐下，还是站在原地。
　　她将手上的报告翻开，开始跟他简要阐明这次宣传策划的主题和理念，又认真地在文件上划着，一条条解释为什么会选取这些媒体平台和宣传方式。
　　休息室的大门隔音效果很好，隔绝了外面乒乒砰砰的响声。
　　健身房的拳击区，依旧有人在打着沙包。
　　没一会，台子下面又来了几个年轻男子。
　　“江哥呢？”有人问。
　　“休息室。”
　　那人正准备过去，被人拦下了。
　　“有妹子在呢。”
　　“妹子来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
　　那人一愣，一众人都嘿嘿嘿笑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江予归的兄弟，健身房一开张就在这儿聚，清楚他的习惯。
　　平时遇上烦心事，他就会来这里打拳发泄。
　　所以这片拳击区是不对外开放的。
　　但这是第一次，见他换了另一种发泄方式。
　　休息室内。
　　于舒言还在说着自己的方案。
　　她的语速罕见地比平时说话快很多，脸上显出少有的急躁的表情，略有钝感的眉毛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唇形小巧，不停地张合。
　　声音温软，虽然是例行公事的语调，但依旧显得柔和。
　　江予归安静地听着，一手撑在桌面，手臂上绷起若隐若现的青筋。
　　脖颈上的汗已经擦干了，但发梢还有些晶莹感。
　　刚才持久的运动，胸口的喘息一时还未完全平息，比平日急促几分。
　　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马不停蹄的工作让他连轴转得有些疲乏，现在倒像是个难得的松弛时光，他的注意力也不太集中。
　　视线从文件不经意扫视到于舒言的脸颊上。
　　她比他矮不少，身高只及他的下颌处，又这样微低着头，整个人便只能到他的胸膛处。
　　整个人纤细而清瘦，连投在桌面的影子都是单薄的。
　　两人的距离比较近，从他的角度能看于舒言的眼睫毛根根分明，纤长，偏浅黄色，微微蜷起。
　　看起来很软，软得像羽绒一样。
　　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突然莫名地很想用指腹去触碰一下。
　　触感应该很好。
　　顶上吊顶在桌面上映出了星点，投射在桌上的光束也渐变成金黄色。
　　看着那一圈圈扩大的光晕，思绪就这样飘浮出去。
　　他忽然想到，以前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坐过山车，佟可可突然让他评价一下于舒言。
　　他当时只简单思考了下，想起来给她带过糖，所以随口说了个字——甜。
　　但现在再评价，他觉得应该是，软。


第38章 解决
　　想到这里, 江予归心里暗骂了一声，艹。
　　别人在全力解决公司危机，他在这儿想些什么有的没的。
　　真是莫名其妙。
　　思绪回笼, 他又认真听起来。
　　半个小时后，于舒言讲解完毕。手指翻过方案的最后一页, 声音也随之停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江予归，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
　　她观察了两秒，小声叫了他一下：“江总。”
　　“嗯？”江予归应了声。
　　“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么？”于舒言试探问道。
　　江予归点点头：“我觉得很好。”
　　“真的？”
　　“嗯。上会论证过后就可以安排实施了。”
　　得到认可, 于舒言的眼神亮了起来。
　　江予归从桌旁走开：“我洗个澡, 一会跟你一块回公司。”
　　他从旁边一个柜子里拿了袋换洗衣服，就进了浴室。
　　于舒言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出去。
　　还未做决定时，里面已经传出了流水的哗啦声。
　　她脑子翩跹了一下，想到刚才他身着背心的模样。
　　现在......
　　脸上一下子烫了起来，似乎站在这里也不合适了。
　　于是, 她赶忙开门出去了。
　　一走出去, 就看到刚才拳击那片区域好像又多了几个人。
　　看起来跟江予归差不多年龄的青年。
　　关门声一响，那些人的眼神不约而同直直朝这边射过来, 盯着她打量。
　　都是运动男, 神经大大咧咧，连打量都毫不加掩饰。
　　于舒言有些不自在，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了几拍。
　　他们在看什么？
　　那些人的眼神先是好奇，看清楚她后很快又转为惊异。
　　着装规矩, 身形清瘦, 细眉清目, 连嘴唇都是小巧的樱桃口。
　　江予归那家伙果然喜欢乖的！
　　不过也真下得去手啊，这么柔弱的妹子，在休息室折腾那么久。
　　真是许久不开荤，开荤吃三年。
　　啧啧啧啧。
　　于舒言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脑补些什么，全程呆在原地。
　　她身上聚焦了这么多目光，竟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没一会，江予归也出来了。
　　他先看到于舒言的视线望向那边的拳击台。
　　“想试试？”他站到她身边，问。
　　“不是，我......”于舒言闻声回头，她不好意思说感觉他的朋友在看她，“我只是随便看看。”
　　“有兴趣就试试，我找个人给你陪练。”江予归仍在极力怂恿她。
　　“不、不用了。”于舒言简直不知道怎么推脱好，她是哪里让他误会对这种运动有兴趣？
　　“还是...你想让我给你陪练？”
　　“......”
　　两人同时沉默了。
　　江予归话语一出，视线下意识看向她纤细得不堪一折的手腕......
　　算了。
　　“江哥，在聊什么呢？也不带过来跟我们介绍介绍。”远处有个人冲他们道。
　　江予归这才朝着拳击台那边看去，注意到那些人饱含深意的神情，又看了于舒言一眼。
　　似乎这才察觉到她的窘迫和不自在。
　　“看什么看？”他语气生硬，毫不客气。
　　“哟，看看都不行啊。”其中一个咧嘴笑。
　　“让小美女跟我们一块打打拳呗。”
　　“就是，较量较量。”
　　“对呀，带都带来了。”
　　......
　　那边起哄声不断，于舒言紧了紧手上的文件，恍然有些不知所措。
　　上午一激动就拿着新方案冲过来了，完全没想到去的是哪里，只觉得能见到他，第一时间将方案讲给他听就好。
　　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她好像闯入了江予归的私人领域。
　　而她是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来的。
　　这时，她突然听到身边江予归哼笑了一声，问那边：“跟她打，亏你们想得出来？”
　　“怎么了，不行么？”
　　江予归半开玩笑：“你敢打她，我就揍你。”
　　“哟哟——”
　　男生区又是嘘声一片。
　　江予归没再理会他们，只对于舒言说了句：“我们走吧。”
　　于舒言脸微微有些红，怕被他看出来，忙快步朝前走去。
　　江予归迈开长腿，两步追上了。
　　“干嘛去？”有人问。
　　“公司，开会。”江予归回答简短。
　　后面一撮人盯着两人的背影。
　　行啊，这体力。
　　一上午跑来练了两小时拳击，又在休息室激情了一回，现在居然还能有精力去公司办公。
　　厉害。
　　不服不行。
　　经过了紧急的论证和细化之后，于舒言的方案很快就通过了。
　　紧接着就投入了具体实施中，一时间大家都忙碌了起来。
　　公司投入了大笔专用资金，铺开了宣传，又买了些头版头条的热搜，很快就见到了效果。
　　现阶段单身独居女生人数多且有上升趋势，这个群体本身在网络上便有相当体量，因此于舒言想出的那个话题一经抛出就点燃了关注度，产品功能与其绑定之后流量几乎是自带的。
　　网上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舆论没有再恶化下去。
　　一周后，警方那边出具了调查结果。
　　事实证明，那些小视频流传的源头是外国服务器，与江予归公司产品的云储存库并没有任何关系。
　　得到这份结果后，跃一立即发布了声明，公关部再次买了个高位热搜。
　　因为应对及时又得体，这段时间一套组合拳下来，风评已经好了不少。几乎是一周之内，在网上搜索跃一科技的产品，口碑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市场热度开始有所回流，要求退货的投诉明显少了很多。
　　这样，这次危机不但没有压垮产品，反而成就了新一轮的宣传。
　　销量经过短暂的下滑后，又创了新高。
　　江予归在办公室里，浏览着网上的消息。
　　助理王林敲门进来了：“江总，季度汇报会，请问您要与会么？”
　　江予归想了下，道：“线上接入吧。”
　　“好。”
　　每个季度的汇报会，是各个部门的例行工作汇报。
　　这一季度的重点是处理这次舆论危机，而危机的解决主要靠宣传扭转回来的，因此，作为宣传部负责人，王璐自认为颇受瞩目，在这次会议上的发言自然也是重头戏了。
　　汇报时，她脸上也喜滋滋的：“由于宣传部反应快，及时采取了解决措施才未能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
　　江予归一直后仰靠在椅背上，带着耳机闭着眼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王璐终于说完时，江予归忽然睁眼，开了麦：“王总监，如果外来的团队好念经，请问跃一保留自己的宣传部门还有什么必要么？”
　　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很明显，听得与会所有人皆有些意外。
　　平日里，江予归虽然没有特别和颜悦色，是属于不太亲近人的那种老板。
　　但他向来有事说事，客观又理性，从不谩骂，也很少嘲讽人。
　　王璐心里一惊，顿时紧张起来。
　　自己刚才的汇报是哪里说错了么？还是说...把这件事完全推给于舒言团队的事被大老板知道了？
　　但是没道理啊，按理来说老板只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可以了，至于是谁做出来的，谁受了压迫，谁多干活或者少干活，根本不会理会这些琐事。
　　她在职场都混成老油条了，能不知道这一点么？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才放心大胆去找于舒言逼迫她拿出方案的。
　　听出江予归语气里暗示的失业危机，王璐一下子慌了，急急忙忙找补。
　　“江总，不是的，不是的。其实那个方案并不全是星空那边的外派团队做出来的，是我们自己的宣传部这边草拟了初稿，他们只不过在那基础之上精修而已。”
　　江予归沉默了几秒，问：“你们什么时候出的初稿？”
　　“就是在网上舆论爆发的第二天，我一来上班就交了。”王璐装作回想样子，“应该是上午九点，对，我是九点打的卡，行政那边应该有记录。”
　　“是么？”江予归的声音冷冷的，“可我看到初稿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
　　王璐并不知道于舒言先拿着草拟方案去找过江予归的事，诧异又慌张。
　　因为之前心气太盛，根本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想要磕磕巴巴地再解释什么，发现自己没话可说，只得噤了声。
　　汇报会上闹这么一出，引得与会的其他部门负责人偷偷幸灾乐祸。
　　该，让你平时做事不留后路。
　　紧接着第二天，于舒言团队发现每个人卡上都多了一笔不菲的金额。
　　是跃一这边特别授予的奖金，
　　江黎拿到钱后喜滋滋的，跑到于舒言工位上：“组长，你真的太厉害了！嘿嘿，我们也跟着吃肉喝汤~”
　　于舒言正在整理资料。她知道江黎说的是奖金的事，抬头冲她一笑，手上还在忙碌着。
　　“跃一这边可真是不含糊啊，姚姐还一个劲说回头给我们奖励呢，这边都直接打款到位了，我们原公司还一毛钱没见到呢。”江黎胳膊撑在她工位的栏板上跟她一拉一踩地吐槽。
　　于舒言手上动作慢了两拍，她突然想到那天机场候机时江予归说的话。
　　他的风格还真是，不画饼。
　　“舒言姐，我以后可就跟你混了，你真的太强了，一个晚上就能想出那个方案来。”江黎继续叭叭叭，“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成绩特别好啊，脑子这么好使。”
　　于舒言轻笑出声，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说脑子好使。
　　不过她并不居功自傲，只称是团队的功劳。
　　“可方案是你想出来的呀，我们都是跟着你的思路来的。”说着江黎顿了下，瞄了眼左右没人，压低声音，“实际上一开始我还担心，万一真的是他们的产品有问题呢。”
　　于舒言愣了下，手上动作一顿。
　　她这才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从一开始她就完全相信他的产品没有问题，而一切的方案也是以这个为起点。
　　仅仅因为她相信，她心目中那个骄傲又优秀的少年。
　　夜幕降临，夜色起锚，但工作间内灯火通明。
　　整个宣传项目组的人都在忙碌。
　　现在热度正高，口碑也好，要趁热打铁，小组必须赶紧策划出后续的宣传活动。
　　于舒言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她要出一份宣传企划指南。
　　屏幕上空白文档里，出现了一个个方块字：
　　【前期的安全性宣传已经取得良好效果，在此前基础上增加的几个产品宣传点为：智能、美观、低耗、质量......】
　　就这样敲打出五六行，忽然，一片阴影投到键盘上。
　　于舒言指尖动作一顿，偏头，见江予归站在旁边。
　　他微微弯腰，正盯着她的电脑屏幕，像是在认真地读着上面的字。
　　察觉到于舒言的停顿，视线转过来。
　　“我打扰到你工作了？”
　　于舒言摇摇头，示意屏幕方向：“没有，只是我还没写完。”
　　“休息一下，别忙了。”江予归说着直起身，“我请你吃晚饭。”
　　于舒言示意了一下周围加班的同事：“大家都还在忙呢。”
　　她总不好一个人先离开。
　　“那我请你们整个组的人吃。”江予归道，“你想吃什么，我点了让送过来。”
　　于舒言思考了一下，道：“那我去问问他们再决定。”
　　江予归嗯了声：“好。”
　　组里人不多，很快大家就达成了共识——吃海鲜刺身。
　　理由很简单，不选对的，只选贵的。
　　没有被吃垮的老板，只有不努力吃的员工。
　　江予归答应得也很干脆，转身便安排助理订餐去了。
　　跃一的工作人员办事效率一向很高，不到半小时餐食便已送到，订的是当地一家闻名的海鲜私厨。
　　用一个个精致的木质餐盒盛放着，里面有大概十几种种左右不同做法的各色海鲜，有生蚝、龙虾、鲍鱼、蛤蜊......
　　估计是考虑到每个人口味不同，所以干脆每一种都做了不同的调味。
　　“哇！！”
　　“江老板阔气！”
　　“啊啊啊，果然跟着于组长有肉吃。”
　　大家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围聚过来，掀开盖子的时候，立马有同事叫了起来。
　　很快，大家又注意到，还有几份别的菜。
　　有毛血旺，鱼香肉丝，川香冒菜，辣子鸡丁。
　　这些家常菜在一系列昂贵的海鲜中显得突兀又接地气，嘭鼻的辣椒味道透露出浓浓的烟火气。
　　“哎，这些是店家赠送的么？”有同事问。
　　“不太可能吧，这些份量又不小，要是赠品老板得亏死吧。”
　　“估计是推广，买海鲜送川菜。”
　　“哦哦，那倒是。”
　　同事们议论了一阵，也不打算细究，有吃的就行，反正不用自己掏钱，难道谁还会嫌菜多么？
　　大家很快就埋头吃了起来。
　　只有于舒言，盯着那几盘川菜愣神。
　　都是她爱吃的。
　　高中的时候，那次大扫除结束时的聚餐，她就点的毛血旺。
　　刚才江予归助理送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看起来像是随意点的。
　　于舒言看着那道毛血旺，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比高中时他们去的学校餐厅味道精致一些，却少了几分当时那种接地气的家常味道。
　　但已经足够了。
　　吃过晚餐，大家四散开来，打算休息一阵消消食再继续加班工作。
　　于舒言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往回走时在走廊上碰到了江予归。他和其他一些工作人员站在一起，似乎在说着什么事。
　　见到她，他直接走了过来。
　　于舒言对他笑笑，正准备对他道谢，谢谢他的款待。
　　江予归先开口了：“喜欢么？”
　　于舒言一怔，过了两秒意识到他指的是那些川菜。
　　江予归摸了摸下巴，回忆着：“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吃辣。”


第39章 日料
　　好像有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在她心里忽扇了一下。
　　一股辣椒的香味，从记忆深处飘了出来。
　　于舒言垂了下眼，抑制住心底的情绪, 轻轻嗯了声：“很好吃。”
　　“喜欢就好。”江予归想了想，又问, “和之前学校餐厅那家比怎么样？”
　　“还是那家好吃一些。”于舒言诚实道。
　　“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块回去吃。”
　　“！”
　　于舒言诧异地看向他，微微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远处有同事叫道：“江总，要不要过来一起吃啊？你点了那么多我们根本没吃完。”
　　突兀又及时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江予归转头对他笑笑, 礼貌又得体地婉拒了：“谢谢, 我吃过晚饭了。你们辛苦了，多吃一点。”
　　后方一名工作人员走上来，提醒江予归跟投资方约定的一个电话会议要开始了。
　　他对于舒言道了声，便朝着电梯口走去。
　　于舒言也回到了工作间，她大口喝了几口水，把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冲洗干净, 又继续忙碌起那份策划来。
　　第二天, 于舒言早早来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把已经成型的宣传文案又过了一遍, 发给了江予归。
　　这时，接到姚姐的电话。
　　对面告诉她，这次星空的团建定在冬至的那个周末，她们这种外派团队也可以参加。
　　所以她要抽个空回星空传媒一趟, 登记一下组员信息, 好提前预订机票和酒店。
　　江黎的消息从来都很快, 于舒言刚挂完电话，她就凑到了工位上。
　　“组长，我们是不是也能参加这次团建啊？”
　　“嗯，这次外派的也有份。”
　　“太棒了！听说这次是去白山温泉度假村是么？”
　　于舒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真的是个消息通：“对。”
　　“太棒了太棒了，泡温泉啊泡温泉~~”江黎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于舒言微笑，应和道：“是啊，冬天泡温泉确实很暖和。”
　　“不是吧，你泡温泉真的是为了泡温泉啊？”
　　“嗯？不然是为了——”
　　“当然是泡男人啊~~”
　　“......？？？”
　　江黎看到于舒言一脸惊诧的表情，哈哈笑起来：“舒言姐，虽然我们相差不到五岁，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太平洋那么大的代沟。”
　　说完她低头凑近了些：“你不觉得你过于保守了么？你身材又不差，听我的，你带套比基尼去泡温泉，一天钓一个男人没问题的。”
　　“......”
　　江黎越说越激动，拉着于舒言的胳膊催促她：“舒言姐，你什么时候回星空登记呀？到时候可别没我们的位子了~~”
　　于舒言本来没那么积极，但看江黎渴望的模样，一时手上确实没有其他工作，便答应了。
　　她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又派江黎去搜集上来全组成员的信息，便出了工作间。
　　刚下到一楼大厅，于舒言便看到前台处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卫霞和宋晓茵。
　　她朝着那边走了两步，那两人一转头也看到了她，明显很意外。
　　“你怎么也在这里？”陈卫霞疑惑。
　　于舒言没有解释自己在这里上班，只是问：“你们是来找人的么？”
　　“对，找江予归，这不是他的公司么？”
　　宋晓茵紧跟着问了句：“你也是来找他的？”
　　于舒言没多说：“不是。”
　　“但这是他公司没错吧，我们碰巧来海市，今天专程来看看。”
　　两人正好趁着出差来这周边逛逛，想着怎么着也要让江予归招待一下。
　　“你们要找他的话，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他。”于舒言主动提出。
　　陈卫霞打量了她一眼：“不用，我们有他的电话，自己打就行了。”
　　于舒言本来正准备掏手机，他上次给了她私人号码，听陈卫霞这么一说，动作停了。
　　陈卫霞又隐隐像在炫耀似的：“我们不像你，即使高中毕业后也一直有联系的，之前回清远市的时候还聚过的。”
　　说完她小声朝宋晓茵嘀咕了一句：“还需要她帮忙联系？还以为自己跟人家比我们还熟呢。”
　　于舒言淡笑了一下：“这样啊，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她没再看两人，径直离开了。
　　见她走远了，陈卫霞才说：“哎，江予归怎么不接电话呢，也不回个消息，看不见我发的信息说我们在楼下么？”
　　宋晓茵没做声。
　　“要不你给他打一个试试，说不定你的电话他就接了。”陈卫霞问。
　　宋晓茵默了默，道：“他可能在忙吧。”
　　陈卫霞拉了宋晓茵一把：“走，那我们干脆上去，直接去他办公室找他。别想赖这顿饭，今天就吃定他了。”
　　宋晓茵没有动，她倒没有陈卫霞那么急切，娴静地站在原地。
　　江予归刚开完一个会议，从会议室出来，王林便迎了上去，向他小声报告：“江总，大厅有两位您的同学，说是来找您。”
　　“同学？”
　　“对，说是高中同学。”王林顿了下，“两位女士。”
　　江予归微蹙了下眉，还是点头：“知道了。”
　　他并没有去电梯口，而是回到办公室，处理完今天上午的文件，这才下到大厅。
　　见到那两人，江予归并不太吃惊。
　　“哎，真不容易，可把江总给盼下来了。”陈卫霞迎过去，揶揄道，“还以为这么多年的同学，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了呢。”
　　江予归随口应了一句，有点忙。
　　“江总当然忙了，忙说明事业干得好啊。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这么大一公司，我们作为老同学怎么能不来沾沾光呢。”陈卫霞笑语晏晏。
　　“沾光谈不上，但你们既然来了，我请你们吃个便饭吧。”江予归问，“想吃什么？”
　　“日料吧。”陈卫霞抢先道。她早就盯上了附近一家日料店。
　　“好。”
　　很快，几人到了那家日料餐厅，要了一个半围栏式的包厢。
　　落座之后，江予归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眼，随口道：“我堂妹也来，不介意一块吧？”
　　宋晓茵笑道：“怎么会，一块最好了。”
　　顾凌霄今天老老实实去实习了一天，所以刚下班就来跟江予归邀功，他便干脆让她过来一起吃。
　　她没一会儿就到了，已经提前得知哥哥两位同学也在。
　　她也乖觉，主动对着两人打了声招呼：“两位姐姐好。”
　　宋晓茵冲她嫣然一笑：“你好。”
　　“江总的妹妹就是不一样，看着就像高材生，现在还在念书吧？”陈卫霞殷切地问道。
　　“快毕业了，明年六月份。”
　　“那正好啊，让你哥哥给你在公司安排个事少钱多的轻松活儿，就不需要自己去找工作了。”
　　顾凌霄没说话。
　　江予归也没接这话，把pad递过去：“你点喜欢吃的。”
　　于舒言回到星空传媒，直接去了姚姐办公室。
　　她将组内愿意参加团建的组员信息登记完毕，也没有急着离开，跟姚姐闲聊起来。
　　姚姐笑语盈盈地夸赞她：“你在跃一的差事做得不错啊。”
　　跃一这个级别的合作对象可以称作是星空传媒的顶级甲方了，这个项目的跟踪和追溯当然是人事那边一直紧盯着的。
　　所以于舒言组在跃一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例行汇报，处理了这么大的危机自然也在其中。
　　于舒言是她派去的，她作为直属领导自然脸上有光。
　　于舒言抿了下唇，谦虚道：“姚姐过奖了，是把您教我的用上了。”
　　“哟~不错，去了趟大公司，嘴都变甜了。”姚姐笑着赞许，又问，“明年开春就差不多准备回来了吧？”
　　“对，合约是签到明年三月份。”
　　姚姐往前倾身，认真道：“剩下几个月你在那边好好干，再加把劲儿。回来后奖励自然少不了，不能跟现在待遇一样了，你这次任务完成得这么漂亮，上面都说要提一提你呢。”
　　“那具体是提到什么职位呢？”于舒言直接问道。
　　姚姐一愣，道：“这个，估计还要再斟酌吧。呃，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目前你还达不到副总监的要求。”
　　于舒言浅浅吸了一口气，直直对上她的目光：“请问我还有哪一点不符合呢？”
　　姚姐猝不及防地被她问住了，思考了半晌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只得说：“你如果有这个意向的话，那我向上面争取一下，回头再给你答复吧。”
　　于舒言没有步步紧逼，见好就收：“那麻烦姚姐了。”
　　......
　　一阵日式乐声飘过。
　　包厢内，几道冷盘已经上来了。
　　陈卫霞仍不忘刚才那个安排工作的话题，顺带话里有话：“江总可要苟富贵、勿相忘啊，给解决下班里困难同学的就业问题呗。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放出来的岗位简直狗都不要。去外面也是给人打工，随便在你公司给弄个闲职，也不要求多，每月给个万把块钱就行，糊口嘛。”
　　江予归只是拿着茶杯轻轻晃着，没说话。
　　顾凌霄听不下去了，插了句话：“万把块钱还少啊。”
　　“哟，怎么，嘿嘿，怕我们江总拿不出这点小钱啊？”陈卫霞朝着他涎笑打趣，“别说这万把块钱，江大少爷家里拿出个百十万给咱们几个老同学分分，也不就是拔根毫毛的事儿？”
　　“......”
　　顾凌霄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种人斗嘴斗舌，低头拿手机开始打游戏了。
　　江予归开口了：“我这里是没有多余的职位了，不过我知道一家公司那里倒正好缺个人。”
　　“干什么的？我干不了重活累活，要求太高的活儿我可不——”
　　“去坑他们，那家是我对手公司。”
　　“......”
　　陈卫霞讨了个没趣，噤了声。
　　后面干脆借故去拿一套新的餐具，走开了。
　　宋晓茵一直没说话，她比自己那个所谓的闺蜜有眼力见，看出江予归不喜欢这个话题。
　　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在用人这上面徇私。
　　她比别人看得更明一些，从高中时便知道，江予归这人表面看起来恣意不羁，但实际上骨子里是个很正经的人。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江予归公司，她见过他工作时的模样。
　　之前有一次她来找他，他正在开会，秘书让她等一等，她就在会议室玻璃窗外面看。
　　看到他全程不苟言笑，冷肃认真。
　　看到他很少张口，但是一张口底下的人就神情紧张。
　　她不得不承认，27岁的江予归，比高中时更沉稳，也更见锋芒。
　　而且，撩人而不自知。
　　她不禁想起，高中时周围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对。
　　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连她自己都觉得很般配，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而已。
　　但谁来捅破？
　　反正不是她。
　　她一向有些心高气傲，在喜欢的人面前更是。
　　但这些年过去——
　　现在江予归的事业越做越大，她却只是一个普通白领。
　　他掌握着上亿的资产，而她拿着几千的工资。
　　两人的差距似乎越来越大，大到她站在他公司的楼下，都已经见不到他了。
　　她才明白，原来人生来就天差地别，只是在学校里，清一色的校服掩盖了这种差距而已。
　　江予归出身富贵，又才华横溢，一旦走上社会发展的势头锐不可当。
　　但自己那点相貌，放到芸芸众生里，激不起一点水花。
　　他们从来就没有平等过。
　　所以她的心气也有些变了，她变得更现实了一些。
　　刚才在旁边冷眼旁观很久，趁着陈卫霞走开，宋晓茵对江予归缓声道：“你又何必讽刺人家，不如就在公司给她个管仓库的闲职，每个月给她个三五千算了。”
　　她自认为是站在江予归这边的，能够顾及他的难处，没有为闺蜜讨要什么。
　　江予归淡淡扫了她一眼，喉咙若有似无地哼笑了下，不置可否。
　　宋晓茵噤了声。
　　江予归对她的态度从来都是这样，清清淡淡。
　　也是越来越清楚明白，要他来追她，根本不可能。
　　一顿饭很是无趣，无趣到连一向话痨的顾凌霄都懒得费口舌，只顾埋头猛吃。
　　江予归也吃得索味，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打算顺带查一下邮箱。
　　忽然，看到于舒言发来的新宣传稿。
　　【第二版宣传方案——化小i为大爱】
　　“鉴于上次宣传效果明显，建议追加几个关键点进行宣传，以吸纳更多潜在用户。不仅突出关爱独居女性，将独居老人、残障人士等群体也纳入考虑当中。本报告分别拟出四种对应方案针对以上几点进行铺开式推广......”
　　江予归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动。
　　看着那一个个方块字，思绪忽然有些不集中，不知怎的，头脑中浮现出于舒言在敲打这份报告时的样子。
　　她思考的时候一向认真，字斟句酌，会因为灵感卡壳而蹙起钝钝的眉毛，也为因为想到好点子而兴奋不已。
　　就像那天早上在健身房看到她时一样，因为紧急赶来而喘着气，两颊粉彩晕开，眼眸亮晶晶的。
　　让当时在拳击台上的他，甚至怔了一瞬。
　　他想起解决这次舆论危机期间看到的于舒言。
　　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跟她外表那个柔弱的形象完全不一样，跟他模糊记忆里那个怯怯的小女生也不一样。
　　她身上就像是，有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光芒，温柔而有力量。
　　不张扬，但很耀眼。
　　忽地，他唇角轻轻上扬。
　　“哥，你笑什么？是不是这周末又要去相亲啊？”顾凌霄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卫霞从卫生间回来，正好听到，吃惊大叫：“你要相亲？！”
　　她看了宋晓茵一眼。
　　江予归毫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会，还需要相亲啊？”
　　“闲的。”
　　“......”
　　顾凌霄倒是很兴奋，似乎对这位堂哥的个人问题很感兴趣，一个劲在旁边问东问西。
　　“这次是谁啊？我妈介绍的那个银行家的孙女？”
　　“不是。”
　　“还是之前那个啊？那个什么合作方的侄女，你们后来又见面了么？”
　　“没有。”
　　“对，别见了，太拽了回去不好伺候。那那个什么孙局的女儿呢？”
　　江予归懒得丽嘉回答了：“你这么感兴趣，要不下次你去相？”
　　“......”
　　切！
　　顾凌霄吃了一大口甜点，晃着手里的叉子指点起来：“我觉得这些嫂子都没有那个喜欢玩黄金矿工的嫂子好，我还是喜欢那个嫂子。”
　　此言一出，一桌人都哑然。
　　瞬间的安静。
　　连宋晓茵都没有抑制住惊诧的神色。
　　不止一个嫂子？
　　江予归倒是神色轻松地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了。
　　他没向在场任何人解释，手臂闲闲地撑在桌上，转头问顾凌霄：“想不想让她成为你真嫂子？”


第40章 耳罩
　　话音刚落下, 对面发出一声勺子碰撞杯壁的轻磕声。
　　宋晓茵脸色明显僵硬起来：“你们在说谁呀？”
　　“开玩笑的吧。”陈卫霞哈哈笑了两声，不以为意，“哪个女生会去挖矿啊, 哈哈哈哈。”
　　江予归淡淡扫了她们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们看看还想吃什么, 没有的话我结账了。”
　　用餐完毕后，顾凌霄自行开车离开了，江予归又让司机送另外两人去了高铁站。
　　他独自一人回公司，没有另叫一名司机来接。
　　不知道为什么，想走一走。
　　刚才席间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似乎需要被冷风吹得清醒一些。
　　现已入初冬, 天气骤冷。
　　空中几丝薄云散开，路上树木凋敝，枯叶蜷曲，挂在灰扑扑的枝干末端摇摇欲坠。
　　寒风萧瑟起，不知疲倦。
　　吹了一阵又一阵的冷风，依旧没有理出什么头绪。
　　算了, 懒得想了。
　　就这样一路回到公司, 江予归进大厅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一个年轻女生站在门口处, 正跟一位年轻男士聊天。
　　他记得, 那个女生好像是于舒言组里的成员。
　　不过他并不打算过问。
　　他急着去办公室，后面的工作日程紧锣密鼓，没空管闲事。
　　他的公司不禁止办公室恋情，他也不是喜欢八卦的人。
　　擦身而过的刹那, 突然听到一句——
　　“哟, 专程来找我们于组长啊？”
　　江黎的声音千转百转, 带着饱含深意的调侃味道。
　　江予归蓦地脚下一顿。
　　心底生出一种很异样的感觉，有些不舒服，有些恼人。
　　干脆一转身，让身体做出比大脑更直接的反应。
　　江黎还在开陆远的玩笑：“陆总助千里送温暖，是不是人人有份啊？”
　　“下次，下次一定。”陆远从容地应对着，“既然她没在，就麻烦你把这个耳罩转交给她了。”
　　“我们这儿有中央空调，已经开暖风了，不冷的。”江黎故意道。
　　“她比较怕冷，有备无患。”陆远笑笑。
　　两人没说几句，陆远就离开了，他后面还有其他事，本就是在替董事长办事的路上抽空过来的。
　　江黎冲他挥挥手，拍着胸脯保证会送到。
　　“翘班？”
　　身后冷不丁一个声音传来。
　　江黎一转头，看到江予归站在后面，吓了一跳，手上的东西都差点儿掉了。
　　她慌忙解释道，是下来有点事，这就马上回去工作。
　　江予归态度倒很和蔼：“没关系，可以适当休息一下。”
　　“嗯？”江黎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可以休息那你还说我翘班！
　　江予归看了眼陆远的背影，又问：“刚才那个人和于舒言什么关系？”
　　江黎没料到大老板会问这种私人问题，犹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舒言长得甜美，又是软妹，性格和善而且工作认真负责，在公司里人缘很好，男同事中有好多都跟她示好。
　　但她不确定跃一这边的风格，所以不敢冒失回答，含含糊糊道：“就是同事，来送东西。”
　　“那个人送的？”江予归的视线在她手上的耳罩转了一圈，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啊，对的。”江黎见他好像没有那么不好说话，也开始打开话匣子，“其实我们公司好多人都想追舒言姐呢，她很受欢迎，节日能收到好多束花，前台光给她送就要来来回回跑好几趟。”
　　说完，看到江予归神色不明，她又急忙补充：“不过她都没收就是了，一般退回去。实在退不了，就分给我们一个部门的其他了。所以其实这个耳罩，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收，我只是礼物的搬运工。”
　　“他怎么不亲自送？”江予归问。
　　“哦，因为舒言姐正好不在，她回我们星空传媒那边去了。”江黎说完又赶紧为她领导解释，“不过她是干完工作才去的，不是翘班哦。”
　　“回去有事？”
　　“嗯，我们部门元旦要去泡温泉，她回去登记一下人员信息。”
　　江予归略一思忖：“什么温泉？”
　　——
　　忙完了一整天的工作，江予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憩。
　　手机突然震动了，是卢一聪。
　　他发来一条信息，让江予归晚上跟他一块去参加一个慈善性质的名品内购会。
　　江予归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但想到上次的危机卢一聪出了不少力，不想驳朋友面子，还是同意了。
　　名品内购会为邀请制，就是奢牌面向有经济实力的金主爸爸们，陈列出季度新品物件供他们优先挑选。
　　场地设置在一个私人会所中，环境优雅，氛围一流。果碟红酒，应有尽有。
　　四周设置了玻璃柜台，供人观看。也有服务生拿着红丝绒托盘盛着小件物品四处巡走，展示推销。
　　江予归和几个朋友全程坐在一处沙发上，他们都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因为这次推出的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居多。
　　在他看来，就一个感觉，不实用。
　　加了个奢牌的logo，就能飙升到四位数以上。
　　然后卖给人傻钱多的人。
　　“几位先生，要不要看一下我们的冬日限定？”一名服务生来到了他们的角落里。
　　闻言，江予归眼睫一抬。
　　目光看向那人托盘里盛着的物件，紫色的、平平无奇的、讨讨厌厌的，耳罩。
　　耳罩，又是一个耳罩。
　　他莫名烦躁，今天是捅了耳罩的窝了么？
　　这种毛绒绒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
　　这么丑，拿回去辟邪么？
　　显然，这次卢一聪也跟他是一样的想法，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托盘里的东西。
　　给他们几个大男人推销这些？这个人怕不是培训没过关吧。
　　“几位先生如果近期有送异性礼物的需求，不妨考虑一下，现在天气转凉，女生会很喜欢的。”那个人推销道。
　　“哪个女的会喜欢这个？”卢一聪一脸嫌弃。
　　虽然来这里的大多是冤大头，但也没这么冤。
　　“先生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女人和男人眼光是不一样的，您不能以自己的审美去揣度。您想想，如果真的没有市场，我们会创造这样的产品么？”推销一向都巧舌如簧，“又贴心又美观，谁会不喜欢？”
　　卢一聪将信将疑地将一个耳罩拿起来，摸了摸下巴，左看右看：“呃...你别说，看久了好像觉着还不错。”
　　江予归也伸手也拿了一个：“那我也要一个。”
　　“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卢一聪疑惑地看着他。
　　江予归问他：“你不是喜欢么？”
　　“？”
　　江予归转头对服务生说：“那就记他账上。”
　　卢一聪：“......”
　　他妈的有病吧，我喜欢就要记我账上？
　　——
　　夜幕散去，转眼天明。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于舒言掀开被子，一阵寒气袭来让她打了个冷颤。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赶忙去衣柜翻出了一件厚毛衣套上。
　　收拾完毕正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接到了曾萍的电话。
　　“舒言啊，你最近跟你姐联系了么？你帮妈妈一件事，去打听下她的地址呗。”
　　于舒言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了，她不想迟到，提了一句说要去赶地铁了下班再说，但电话那边的絮絮叨叨依旧未结束。
　　“唉，也不知道佳乐现在住哪里。现在天气降温了，我想给她寄一双靴子过去，又不告诉我地址，就怕我跑去她那里么？多说两句就挂电话，后面干脆就不接了。”
　　于舒言叹了口气：“她那么大一个人了，不用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她初来乍到的，去海市还没几个月，人生地不熟，联系不上能不担心么......”
　　眼看着那边没完没了，于舒言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对母亲道：“那您要不报警吧。”
　　曾萍一怔，立马变得愤怒起来，嗓门也提高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报什么警啊，这么大点儿事报什么警啊，你能不能盼着你姐一点好啊？你看佳乐说过这种话么，怎么不学学你姐。”
　　声音尖利，像是一把锐刀刺穿了包覆着记忆的口袋，以前无数个时刻从缺口奔涌出来。
　　于舒言全程沉默着，等电话的喋喋不休终于告一段落，她抑制住喉咙不断泛起的酸意，反问：“妈，您知道我在海市具体是做什么工作么？”
　　曾萍噤声，她不知道，也不明白为什么于舒言会突然提这个。
　　“您问过么？”于舒言又问。
　　那次曾萍来于舒言这里住一晚，她当时只问了于佳乐，并没有询问她。
　　还没等母亲回答，她又继续——
　　“您知道我公司的名称是什么么？”
　　“您知道我的具体职位是什么么？”
　　“您知道我一个月加多少次班，每晚什么时间回家么？”
　　“您有关心过我当初一开始来海市的时候是怎么过的么？”
　　“您还记得你有两个女儿么？”
　　她顿了顿。
　　“我不是你女儿么？”
　　曾萍愣住，她第一次听于舒言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像是有什么情绪，长久以来积累的，终于溃堤。
　　于舒言深深地喘息着，对着大门，视线虚焦在那个反锁的按钮上。
　　她想起母亲有次说的，我们跟那起重男轻女的不一样，我们是不偏心的。
　　所以每每看到各种重男轻女的案例，她都问自己，她有共鸣么？
　　她说不上来。
　　因为她家的情况不一样。
　　她家两个孩子都是女儿，所以她没法躲进“重男轻女”群体中抱团痛哭；而且另一个女儿还比她大，所以她也没法在“被忽视的老大”群体里寻找知音。
　　她只能在“父母偏爱成绩好的那一个”里面，寻得一点点慰藉。
　　但是，父母同样给她吃、给她穿、给她教育，她连抱怨都显得不知感恩。
　　她的痛不是那种利刀割肉的撕心裂肺，更像是细小的针刺一样扎得密密麻麻，全身都是伤，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没有办法酣畅淋漓地去抱怨，也没有理由歇斯底里地去怨恨。
　　她连痛都没法痛得彻底。
　　或许正因为这样，她的成长才会那么的压抑。
　　而且一点点压垮了她的自尊，她的自信，她的自爱。
　　“妈，我也冷。”
　　于舒言的唇瓣微微有些颤抖。
　　但终于说出来后，内心好像流淌着一股畅快的洪流，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沸腾。
　　曾萍彻底怔住，像是不认识自己女儿一样，久久没有发声。
　　于舒言没再继续说什么，挂断了电话，将围巾在脖子上快速缠了几圈，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草丛中已经凝结了一层冰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凋敝，灰黑色的枝干上挂着些水晶一样的冰柱。
　　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见云。
　　刚出门，就是一阵寒风扫过来，刮得枯叶簌簌作响。
　　冷风扑到身上，于舒言被吹迷了眼，缓过来后赶紧捂住围巾往前走去。
　　下了地铁后还有一段步行距离，她在途中买了早饭，捧在手里。
　　天气太冷了，明明刚从早餐摊老板手上接过来的时候还烫得刺手心，没走两步，温度就骤然降了下去。
　　只怕到公司都要冻成冰了，那就吃不成了。
　　这样想着，她干脆解开塑料袋，开始边走边吃了起来。
　　一路上风势并没有减小，于舒言的脸很快就冻红了，将围巾掖了又掖，想把下巴缩在里面，但依旧抵挡不住长时间走在风里的寒意。
　　尤其是耳朵，被风吹得直感到一阵阵刺痛，然后就没了知觉。
　　她今天穿的衣服没有帽子，只能将两边头发拢了拢，又塞进围巾了裹住，勉强挡一下耳朵和两颊。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边停下。
　　车窗摇下来。
　　露出了江予归的面庞。
　　于舒言嘴里还塞着一半的油条，看到他，有些尴尬。
　　狠狠嚼了两下，但也无法立马咽下去。
　　嘴被塞得鼓鼓的，像只青蛙。
　　就像许多年前，高中的那个早晨一样。
　　但这次，江予归没有骑着单车驰骋而去，而是咔地一声解锁了她这边的车门，邀请道：“要不要搭个便车？”
　　于舒言第一反应是拒绝，摇了摇头。
　　江予归笑了下，语气调侃：“你这是铁了心要讹我公司的工伤啊。”
　　“......”
　　于舒言脚步一顿，没有再拒绝，从副驾上了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冷风被挡住，暖气扑面而来，浑身都活泛了。
　　于舒言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四肢，偏头看到江予归穿的是大衣，藏蓝色，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颜色看起来很温暖，但并不厚重。
　　他打量了下于舒言的穿着，看到她将自己裹得紧紧的，笑了：“捂这么厚？”
　　于舒言正对着手呵气，低低道了句：“我比较怕冷。”
　　江予归视线移到她从发丝间隙露出的通红耳廓上，盯着看了几秒，抿了下唇。
　　于舒言将装着早餐的塑料袋系起来，在别人车里，她不好再继续吃，味太大了。
　　江予归重新发动了车辆，趁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问：“怎么不吃了？”
　　于舒言捏了捏袋子：“没事，我到了公司再吃。”
　　“刚才不还在吃，怎么又不吃了？”江予归瞟了她一眼。
　　于舒言没回答。
　　江予归等了两秒，开口：“没事，车里有新风系统，你继续吃。”
　　他好像猜到她为什么不吃了。
　　于舒言哦了一声，没有再推脱，将袋子口打开，在他的车里一口一口吃完了那根油条。
　　车内狭小，有一股热腾腾的早餐香气在流动。
　　像是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家常的气氛，两人间得氛围变得轻松和熟悉起来。
　　于舒言的眼神左右游移了一下，重新移回来时，正好对上他的。
　　她突然想到，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早饭。
　　于是询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么？”
　　江予归：“还没。”
　　于舒言忙拿出另一个纸袋子，往他那边递了递：“我还买了一份生煎包，我没有吃过的，可以给你吃。”
　　江予归看了眼，道：“我确实饿了。”
　　“正好，那你去了办公室就——”
　　“但我开车腾不出手。”
　　“......”
　　于舒言眼睫快速眨动了两下，思考着他是什么意思。
　　是、是...要她喂他？
　　江予归没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
　　于舒言停顿了几秒，缓缓揭开盒子，用竹签插起一个生煎包。
　　抬起胳膊，指尖微微颤抖。
　　往他那边伸了过去。
　　江予归张嘴，咬了下去。
　　唇离她的指尖很近，气息轻呼到她的肌肤上，于舒言不由自主地手抖了一下。
　　下一秒，感觉到竹签另一头的重量一下子空了。
　　内心浮起一种很微妙的触动。
　　江予归倒是神色自然，一边开着车，一边嚼着生煎包。
　　咽下后，他道：“确实很好吃，刚才就觉得你吃得很香。”
　　于舒言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心，他怎么每次都觉得她吃早饭很香？
　　其实两次都不怎么好吃。
　　高中那次她母亲做的馒头味道一般，而今天早上的油条后半截都凉掉了。
　　可能就像他说的，他确实饿了吧。
　　二十分钟后，到公司楼下。
　　于舒言将那盒没吃完的生煎包给了他，又将其他的早餐包装袋都收拾好，道了谢准备打开车门。
　　江予归忽然叫住了她。他从后座的一个包装盒拿出个紫色的耳罩递过来。
　　于舒言没有接，疑惑地看着他。
　　“谢谢你的生煎包，礼尚往来。”江予归神色坦然。
　　“可是......”于舒言有些犹豫，因为她看到了耳罩上那个小小的logo。
　　这个耳罩的价格能吃一年的生煎包。
　　江予归缓声：“你不冷么？”
　　于舒言盯着那个耳罩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拿过来了。
　　“谢谢。”
　　她将两边稍稍往外掰，戴在了耳朵上，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耳朵上叠加了层层暖意，再次走入风中时，毛茸茸的软毛恰好能够隔绝风雪，耳朵也不会再被吹得刺痛了。
　　关车门的时候略一抬眼，正好对上江予归的视线，他正在审视她。
　　于舒言隔着玻璃，对上了他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好像在说，还不错。
　　她突然想到，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他送了个帽子给她，也是紫色的。
　　他当时对她说，你皮肤白，适合紫色。
　　或许只是随口一夸。
　　却让她记了好久。
　　以至于今天一看到这个紫色耳罩，就想起了那句话。
　　他好像每次都会碰巧拿到自己不会用的东西。
　　然后都送给了她。
　　在她正好需要的时候。
　　一次夏天，一次冬天。
　　给了她一种，一年四季都有他在身侧的错觉。


第41章 团建
　　于舒言没有在车前停留太久, 她不想被其他人看见。
　　就像高中时那样，这仿佛依旧是两人之间的一个秘密。
　　她对江予归挥了挥手，便转身朝公司大门走去。
　　恰巧一阵冷风席卷而来, 却像是从她身边吹过，未伤及她分毫。
　　她碰了碰耳罩, 克制自己多想什么，加快了步伐。
　　很快就到了冬至这一天，这个周末于舒言原公司星空传媒组织了一次集体团建，去了白山的温泉度假村。
　　度假村集休闲、娱乐、餐饮于一体，可以赏周边皑皑山景, 也可以待在酒店里吃喝玩乐。
　　一个部门十几个人, 来这里享受三天两晚的度假之旅。白日里自驾去山里游泳玩水或者去旁边滑雪场滑雪，傍晚回来累了就去泡个温泉，晚饭后再做个spa或者汗蒸。
　　一群人在这里消磨冬日时光，玩得很开心。
　　于舒言也跟同事们一块，好好地享受着这个假期。
　　前段时间工作太忙碌，加上处理那个舆论危机的事, 她已经连着熬夜好几周了。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也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这次她打算彻底把跃一和工作抛在脑后，完完全全地放松放松。
　　她没有去滑雪, 因为不太喜欢刺激性的运动, 但她打算每天都去泡温泉。
　　于舒言和江黎住一间双人房，她们是白天到达的，先去周边逛了逛，约好了之后去温泉汤池。
　　正准备回房间准备东西, 迎面一个同事走过来, 兴奋地对两人道：“我们的甲方大老板来了, 他带着福利来了！快回去收拾东西，所有房间全部升级。”
　　于舒言吃惊，愣了半晌，心突突跳快了两拍，思考同事口中的甲方大老板是不是......
　　但下一秒，江黎打破了她的一丝侥幸：“江老板阔气啊！我在跃一的时候就听行政部的人说元旦给他订票出行了，没想到是来这里！”
　　“看来你们团队在那边的表现真不错啊，我们都跟着享福了。”
　　“那是，我本家嘛~都是亲戚，别见外~”
　　......
　　于舒言呆愣了半晌，没参与两人的讨论。
　　她没有料到在这里还能遇上江予归，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是她没空想那么多，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江黎扯着跑回了房间。
　　江黎在房间上蹿下跳收拾散落在椅上的衣服，又催促于舒言将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完毕。
　　检查了没有遗留物品，两人就拖着箱子往电梯走去。
　　于舒言和江黎一起入住了更高档的套房。
　　整面的落地窗外正对着森林植被，触目皆是一片绿色。像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睡在满满的负氧离子里。
　　之前星空这边订的只是普通标间，配套的娱乐设施也仅限于公共区域。现在升级为豪华套房之后，可以享用私人休闲草地，免费高尔夫以及理疗按摩。
　　连自助餐也升级为更高档的一类，房间里备好的糕点之前见都没见过。
　　江黎异常兴奋，到处走来走去，在甜品台处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说“有钱就是好，有钱就是好”。
　　“我以前啊，一直觉得跃一大老板是衣冠禽兽型。”江黎嘴就没停下，虔诚忏悔，“我错了，我不该以貌取人，他表里如一，他扒开也是衣冠。”
　　“......”
　　“可为什么会给我们全部升级啊？”江黎兴奋了一阵后，终于考虑到这个问题。
　　要知道，这是星空传媒宣传部的团建啊。除了她们这个目前供职于跃一的外包团队，还有很多其他人。
　　她思忖了半天，揣测道：“可能他虽然有钱，但万幸的是脑子不太好使。”
　　“......”
　　于舒言想说，正好相反，江予归的脑子过于好使了。
　　她看过跃一宣传部的预算控制体系，管理非常严格，差不多是每一分钱花出去都要收到两分钱的回报那种。
　　她当时的念头就是，高中时他的数学成绩算什么，那一张张试卷根本不够他脑子蹦迪的。
　　但她没有接话，在角落里默默整理着行李。
　　不经意间抬眼，看到江黎正拿起一个山药芋泥糕大口地吃着。
　　嘴角都挂着紫色的甜浆。
　　紫色......
　　蓦地，她想起那天他送给她的那副耳罩。
　　那这次的升级......
　　她应该把两者联系起来么？
　　“舒言姐，你要不要吃啊？味道很好哎，vip就是不一样，这些楼下的自助餐厅都不供应的。”江黎的话打断了她的联想。
　　于舒言甩了甩头，抑制住了自己的想法。
　　她对江黎摇摇头：“你先吃吧，我还要收拾一阵。”
　　但是低下头，她眼睫眨了两下。突然生出了一丝胆怯，一丝退缩。
　　她想，如果能不见到他就好了。
　　不过好在，自从听说江予归来这里，她还没有见到他。
　　虽然这一系列的升级改变她都享受到了，但是那个人却一直神隐着。
　　她希望一直到度假结束，他都神隐下去。
　　吃完了免费茶点，江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于舒言去泡温泉。
　　“走，我这次可是带了精心挑选的泳装。”江黎笑得贼兮兮的，“说不定有什么艳遇呢。”
　　“温泉不是男女分开的么？”于舒言没怎么泡过，所以很疑惑。
　　“现在的温泉都是泳池形式的，各种汤池都有，想进哪个进哪个。所以大家都是穿泳衣泡的，还分什么男女。你想想，游泳池会分性别么？”
　　“...哦。”
　　“快，快换泳衣。一会夏清她们来找我们了。”
　　没一会，就有几个女同事来敲她们的门。
　　于舒言打开门一看，其他人都直接穿着泳衣，就这么大喇喇地在走廊站着，身材毕现。
　　这个度假村主打温泉疗养，暖气又开得十足，所以来来回回都有直接穿泳衣的人。她们进来的时候在大堂就看到了，大家都见怪不怪。
　　但于舒言还是觉得穿泳装在公共场所走有些别扭。
　　于是，她坚持在外面披了条浴巾。
　　一行人说说笑笑，朝着温泉池出发。
　　江黎这个包打听早已经去探了路，听她描述起来，于舒言倒是有些期待了。
　　但命运就是这么弄人，最出乎意料的时刻，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江总！”
　　江黎高呼着主动打招呼。
　　金主爸爸呢，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江予归站在一处吧台前，闻声转过来。
　　他穿了一身休闲装，长衣长裤，身体遮挡得严严实实，和周围那些路过的只穿了条泳裤的男士全然不同。
　　于舒言看了一眼，想，这人确实抢眼。
　　不露肉，却比那些袒露出大片肌肤的男人吸睛。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身着运动背心的样子，但不该露的时候，不会露。
　　她想到了一个词，得体。
　　几个女同事知道了他就是金主爸爸后，纷纷围上去跟他打招呼。
　　她们身上衣料单薄，江予归偏开了视线，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于舒言思忖了一下，觉得现在自己调头走开也不好，索性也走了过去。
　　她身上的浴袍宽大，交叉在前襟处，将身上的肌肤遮挡住，只从浴袍下面露出的一双弧度顺滑的长腿，肤色白腻得像泛着水汽，莹润又迷人。
　　江予归目光扫过来，并没有停留，但喉结小幅度滚动了一下。
　　他神色正常又自然，客气地回应着那些同事的道谢。
　　然后对着于舒言点头示意了一下。
　　于舒言没什么表情，较之刚才的局促，她现在已经平静了。
　　等同事们寒暄完了，她也对江予归问了声好，没多说别的，就从他身边匆匆走开了。
　　温泉池种类繁多，儿童乐园、疗养浴、果酒浴、鱼疗池、桑拿房全部都在一片空旷的开敞之地。
　　二十分钟后，于舒言和同事们进了其中一个天然山水温泉池。
　　这一处很幽静，山泉被从峰顶引流下来，缓缓注入池中。
　　于舒言的手肘撑在岩石壁上，汩汩泉水在四周平缓地流动着，水波纹小幅度地拍打在肌肤上。
　　身上温温热热的，泡一会儿脸就开始发烫。
　　突然，“哗啦”一声水声，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脸上。
　　其他几个女同事在水里凑到了一起聊天。
　　其中一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哎，你们说那位大老板会不会也来泡汤池啊？”
　　“是啊，说不定一会能遇到呢。”
　　“你在想什么呀，嗯？”
　　说完引起一阵暧昧的笑声。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不想看么？”
　　“嘿嘿，我也是，我发现江总身材真好。”
　　现在池子里只有她们几个，说话也不大顾忌，神色开始富含深意起来。
　　于舒言知道她们几个，平日里在公司还算正经，私底下嗨起来就有些口无遮拦了。
　　之前下班的时候，约着去酒吧看新来的有胸肌的酒保小哥哥也是大大咧咧呼朋唤友的架势。她都被她们拉去看过一次。
　　现在想想，身材好不好，看跟谁比吧。
　　“哎呀，就打了这么一次照面，你眼睛往哪里瞄呢。”
　　“怎么了，人衣服穿得好好的，我看到什么了我。”
　　“那你要求人家来泡温泉啊，不然怎么check一下他有没有八块腹肌啊？”
　　江黎抢着道：“应该有，感觉他的肌肉真的很紧，上臂那里的衣服都勒起来了。我以前光注意老板的脸了，但后面发现他不是那种弱不经风的小白脸。”
　　“手臂有力算什么呀，得要别的地方有力才行。”
　　“人家这年纪，正是生龙活虎的时候吧。”
　　“你今晚去试试？”
　　“啊哈哈哈哈哈哈。”
　　......
　　于舒言没有加入她们，默默在一边泡着，听着山泉咕嘟咕嘟的响声。
　　四十分钟后，她整个人已经有些晕乎乎的了。
　　她跟其他人说了声先出去了，便从温泉池起来，重新披上了浴巾。
　　外面的空气要湿冷一些，也让她脸上的红晕消散了些。
　　回房间换上了日常的衣服后，于舒言打算去酒店外围的林间小道上走走。
　　刚踏上青石板路，没往前走几步，就看到一个身影，让她咯噔一下。
　　顺着视线向上，正对上江予归的眼神。
　　他已经换了一身运动装，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额发垂下，有些微的汗湿。
　　眉目间有山间的雾气，显得松懒又清爽。
　　人家没去泡温泉，去跑步去了。而且穿得更多了。
　　于舒言下意识想到刚才浴池里同事的话，视线一扫，脸有些红了。
　　江予归停住了步伐，落拓地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一下她。
　　“你怎么不直接穿泳衣？”
　　第一句话就让于舒言噎住。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你不也没穿么？”她反问，“你为什么不穿？”
　　“不想穿。”
　　“我也不想。”
　　闻言，江予归笑了一下。
　　在这片蓝天白云下，密林深处似乎吹来了一阵清风。
　　于舒言站在他对面，正想着接下来要聊些什么，江予归先说话了：“一块走走？”
　　两秒后，于舒言点点头。
　　林间小道氛围幽静但并不全然安静，虽已入冬，但依旧有树木青绿，密林中有鸟儿唧啾，还有草丛里的虫鸣。
　　远处能看到几个身影，影影绰绰地掩映在层层叠叠的灌木丛之间。
　　于舒言和江予归并排走在一起。
　　她没有开口说话，有些拘束。
　　从侧面传来他身上的味道，很清淡，却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实际上，江予归的吸引力一直都在。
　　无论是高中的时候，还是现在。
　　从他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的荷尔蒙，粘腻地沾染上不含色情意味的男性味道。
　　她有些责备自己，定力太弱了，就这么并排着走都能胡思乱想。
　　江予归倒很是自然大方，似乎没有一点别的心思，甚至直接谈起了工作：“下周三有个招商引资会，你有空跟我一块去么？”
　　于舒言愣了下。
　　江予归又继续解释道：“那里的与会人员都是潜在合作伙伴，所以我希望身边的人是懂产品的。”
　　正好舒言负责宣传，熟知产品一切性能而且知道卖点，所以她作为公司合作对象去是最恰当的。
　　理由很合理，她也没有推脱的借口。毕竟事关工作，她当然也希望由自己宣传团队负责的产品能够得到最大效果的推介。
　　她点点头，答应了。
　　外面有点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过。
　　没一会儿于舒言耳朵就冻红了，圆润幼小的耳垂染上了泼墨一样的红晕。
　　江予归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
　　谁送的耳罩都没戴。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江予归忽然问道：“听说你在原公司很受欢迎？”
　　话题转变突兀得让于舒言一怔。
　　她不明白他问话的意思，是问她人缘怎么样么？
　　她想了想，她的性格不会特别长袖善舞，但也不会与人结仇。所以，应该还算可以吧。
　　于是她答：“还行。”
　　“是有多行？”
　　“？？”
　　江予归不紧不慢道：“上次我在公司楼下，碰到一个你的同事，好像是来给你送耳罩的。”
　　于舒言一愣，没想到他看到了陆远。
　　她犹豫着，不知该接什么话。
　　其实陆远送的那副耳罩她并没有戴过，一直放在工位抽屉里。
　　但好像，解释也不对，不解释也......
　　片刻，她听到江予归道：“戴我送你的，不要戴其他人的。”
　　于舒言愣住：？
　　心跳漏了一拍。
　　她听到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于舒言睫毛颤了颤，抬头对上他的眼神。
　　江予归也不再说话，就这么垂眸盯着她。
　　又一阵风吹过，摇晃得两旁树枝都窸窣作响，有枯叶飘了下来，落到两人脚边。
　　终于，于舒言先将视线移开，凝视在毫无规则的青石板纹路上。
　　两人什么都没说，很快走到了酒店门口。
　　“我回房间去了。”于舒言道。
　　“嗯。”
　　走回房间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刚才江予归说的话。
　　如果说不会过多解读是假的，可是......
　　现在她面对江予归的示好，更多的是谨慎。
　　她不敢多想，也不敢联想，克制着不让自己生出一丝别的心思。
　　她害怕高中时的情形再一次发生，她害怕到头来又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做了那么多场梦，最后只是一场空欢喜。
　　这几年来，她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心情恢复了平静，她的目光不再追随着他了，她的世界不再充斥着他了，她有了自己独立的生活。
　　所以，她不要再重蹈覆辙。
　　晚上的时候，大家酒足饭饱，下午已经出去逛了一圈了，现在黑灯瞎火的也不想到处溜达，索性都聚在一起玩。
　　壁炉里生起了火，整个大厅又亮堂又温暖。
　　另一边有服务生在一排长桌上依次摆放了糕点、水果、零食和饮料。
　　大家边享用着边感慨，果然升级了的服务就是不一样。
　　江予归当然被特别邀请同来，这里有部分人没有见过他，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但很意外地看到他非常和善地跟大家打招呼，没什么架子。
　　于舒言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跟一群人聊天。
　　脸上挂着清淡的笑容，温和又不失距离。
　　突然，江予归的目光转过来。
　　于舒言隔着桌子，跟他遥遥挥了下手，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她便转身到另一边去排队等牛排了。
　　江予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不加掩饰。
　　他皱了下眉，不是特别明白为什么她会对他这么冷淡，像是刻意在回避他。
　　渐渐地，夜晚过半，场上气氛热络起来，部门里的人话也开始变多了。
　　好几个人整晚都围绕在江予归身边。
　　“江总，你觉得我们部门怎么样啊。跟我们一块好玩么？”
　　江予归淡笑：“你们这里氛围很好，很积极也有活力。”
　　“谢谢江总夸奖。”
　　“哎呀，要是我们领导是您就好了。”
　　“你这么说，不怕回去被真领导骂。”
　　“没事没事，我们公司那些高管都不在听不到，于姐才不是那种领导呢。”
　　这时，江黎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们于组长人很好的，江总你说是吧？”
　　她嗓门高，那个问题直直传到于舒言耳朵里，她拿着盘子的手晃了下。
　　她想起了高中的时候，坐在过山车上缓缓攀升时，她的心潮也澎湃到了顶点。
　　时隔多年，她以为她已经平静如水了，她已经她已经波澜不惊了。
　　但是，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起来。
　　有种名为忐忑和期待的气泡，像是沸腾的水，在她心中不断地冒出来。
　　她表面依旧淡定，不动声色，像是无所谓地在等着她的牛排。
　　铁板上冒出了滋滋的油花声，和心中的气泡一起翻腾。
　　她听到江予归嗓音低沉地笑了声，语调拖长：“你们于组长是很优秀，就是——”
　　但过了几秒，没有听到他继续说。
　　她装作不经意地样子撩起眼皮，却看到江予归视线正好射过来，唇角露出浅浅的弧度，声音放缓——
　　“有些迟钝。”


第42章 客户
　　第二天早上,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树林，洒在窗户上。窗外风景一片幽静，风声不断, 吹得树影摇曳。
　　于舒言从升级的森林海大床上醒来。
　　坐起身，盯着层层叠叠的叶片间隙漏下的光斑发了一阵子呆。
　　她又想到江予归昨晚说的话。
　　他的意思, 真的像她想的那样么？她这次还会误会么？她应该多想一些么？还是应该忽略过去？
　　思索无果，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掀开被子下床。
　　今天于舒言和同事们计划去周围山上转转，赏雪景，看落日。
　　她洗漱完毕后去吃了早餐, 又前往大门口集合处。
　　从餐厅到门口的长廊是落地窗, 外面是一大片高尔夫球场。
　　度假村不知用了什么特殊法子，在冬季也能将草场维护得很好。
　　放眼望去，绿茵茵一片。上已经有稀稀松松的一些人影了。
　　她们的高级房是配套了一定限额的免费高尔夫时长的，但大家都对这项运动不甚了解，所以没人去玩。
　　于舒言也不甚感兴趣，视线随意地扫过。
　　突然, 脚步顿住。
　　她看到, 江予归与一名年轻的女士并肩走在一起。
　　两人都身着高尔夫球装，每人手上拿着一个球杆, 身后分别跟了一位背着球袋的球童。
　　在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高尔夫球车的路上, 两人边走边聊着天。江予归的唇角挂着浅淡的笑容，到达车边时停住，示意请她先上，还用手虚扶了一下。
　　然后两人便并排坐着车辆往远处更大片的草地驶去。
　　于舒言呆立在原地。
　　昨晚的心潮澎湃, 在此刻都降为了冰点。
　　内心深处不断涌起的小气泡, 一点点沉寂下去。
　　他这次出行, 是带着女伴的。
　　所以，她又想多了是么？
　　转眼间，高尔夫球车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于舒言也转头不去看那边，径直往门口走去。
　　到达集合地点的时候还很早，同事们都没有下来。
　　她一个人缓缓踱着步，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时，手机震动了。
　　拿出来一看，竟然是江予归的信息：【现在有空么？】
　　于舒言犹豫了片刻，才回复：【嗯，怎么了？】
　　下一秒，江予归的电话打了过来。
　　于舒言定了定，按了接通键。
　　“你现在在哪儿？”江予归开门见山。
　　“在度假村门口这里。”于舒言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有什么事么？”
　　“我这里有一位客户，是大华地产的总经理。跃一的居家监测系统想置入他们成批交付的精装房，我在跟她谈合作的事，想让你来介绍一下产品。”
　　于舒言一听是工作便重视起来：“哦，那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不用，我过去接你。”
　　于舒言挂了电话后，正巧看到同事们说说笑笑朝这边走来了。她跟其他人说了一声，让她们先去，然后独自站在门口的平台处等待着。
　　她这才明白，原来刚才看到的那位女士是江予归的客户。
　　现在看来，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谈合作的事。
　　难怪江予归会专程跑来这里。
　　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便看到了一辆高尔夫球车驶过来。
　　就是刚才的那辆，上面坐着江予归。
　　他让司机停下，下了车。
　　于舒言走了过去，江予归站在车边，示意她先上去。
　　同样也用手虚扶了一下她。
　　她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江予归穿的是一身白色的球衣，戴了一顶鸭舌帽。额前的碎发被压了一些下来，侧颜看过去，透露出一种隐隐的少年气。
　　于舒言垂了眼睫，不让自己内心的波澜泄露半分。
　　“今天本来打算去哪里玩？”江予归问。
　　“和同事去附近山上。”
　　“抱歉耽误你了。”
　　“没关系的，本来也就是随便转转。”
　　车程不远，聊了两句也就到了。
　　下车前，江予归小声对她说了句：“不用太紧张，就是随意聊聊天。”
　　于舒言往前看去，那位年轻女士站在不远处，朝着江予归挥了挥手。
　　“可惜呀，你没看到我刚才挥了一杆好球。”
　　“是么，那是我没有眼福了。”江予归应了一句。
　　他的语调不卑不亢，但话语里明显流露出一定的奉承意味。
　　于舒言有些意外地眨了下眼，他也有如此殷勤的时候。
　　这时，江予归侧身，将于舒言引到那位女士面前，介绍道：“这是大华地产的秦悦经理，这位是我公司宣传团队的负责人于舒言。”
　　于舒言主动向秦悦问了好：“秦经理好。”
　　秦悦是个很精致的女性，即使打高尔夫也化了整套的妆，粉底服帖而细腻，睫毛根根分明，饱满的唇瓣上是今年最流行的斩男色。
　　“于小姐你好。”秦悦跟她打完招呼后又冲江予归抿唇一笑，“该你了。”
　　那笑容让于舒言想起一个词，花红柳绿。
　　江予归从球童手里接过球杆，提着走向了稍稍远处的那颗球。
　　身形挺拔，肩背挺括，站在一片绿茵上，很是赏心悦目。
　　他双手握杆，划出一个半圆弧度，“砰”第一声击中了球，朝着远处飞去。
　　动作干净利落，姿势漂亮得像是宣传画里的人物。
　　秦悦忍不住拍了两下手，捧场道：“看来我还是班门弄斧了。”
　　江予归转头，将球杆递回给球童：“谦虚了，我跟这么多女性打过高尔夫，还没见过一位打得可以和你比肩的。”
　　这样的话他似乎可以张口便来。
　　明明知道只是虚意，秦悦却也很是受用，脸上笑容绽开得更灿烂了。
　　她主动谈及了合作的事：“上次我们中心区那片高层公寓招标，你们的投标条件确实很有竞争力。可以跟你透个信儿，已经上董事会了。”
　　“是么，那就先谢下秦经理了。”
　　“我可不敢揽这个功，还是你们自身实力也够硬。上次那个舆论处理得很好，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那我也不敢揽功，方案是她想到的。”说着江予归示意了一下于舒言。
　　“哦？那个方案是你想出来的？”秦悦有些惊异，她这才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年轻姑娘。
　　于舒言点点头。
　　“哟~”秦悦没说别的，一个语气词已经明示了。
　　那次的处理方式算是危机公关的宣传范例了，她以为是资深的公关老手做出来的。
　　这样想着，视线流转到江予归身上，玩味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番。
　　“江总下午有什么安排？”秦悦问他道。
　　“有什么提议？”江予归反问她。
　　秦悦眼波横媚，朝他眨了眨：“这个度假村以温泉闻名，当然是想体验一下了，一起么？”
　　于舒言眉心跳了一下。
　　一个女人邀请一个男人去泡温泉，多少有些言语之外的暧昧意思。
　　不，都不是暧昧了，简直就是直接的邀约。
　　她的目光转向江予归，想看他怎样答复。
　　她想起那晚看见他饭局应酬后醉酒的样子，刚才也全程目睹了他对待客户的巧言应承。
　　生意场上，他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
　　但她不知道，这个场面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江予归垂了下眸，将左臂衣袖往上推了些：“不巧了，有伤，不能沾水。”
　　于舒言看到那道伤疤，还有一个浅浅的痕迹。
　　是高中时，他去救宋晓茵时留下的。
　　几年了，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淡去。
　　秦悦扫过那道伤痕，眼神暗昧了些，视线又移向旁边的于舒言，忽地包含深意地笑了：“看来，江总昨晚很辛苦啊，应该没有体力泡温泉了。”
　　于舒言不明所以：？
　　江予归将袖口重新放下来，没说什么。
　　秦悦拎杆朝着球走去，轮到她了。
　　“于舒言。”突然，江予归叫了她一声。
　　他往后示意，那里有个供热茶的玻璃房。
　　“你去那里面喝杯茶吧。”
　　他看到她的耳朵又冻红了。他们其他人都穿的是防风材质的球服，只有她临时被叫过来，只穿了件稍厚些的外套。
　　于舒言却以为他是故意支开她，因为她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后续一些关于合约的谈话可能会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被外人听到。
　　她便也不推脱，点点头，朝那个房子里走去。
　　秦悦正好走过来，看于舒言走开了，问：“怎么把人弄走了？”
　　“怕她冷。”江予归转身将球杆递给球童，示意换一杆。
　　“真是贴心呐，怎么不怕我冷呢？”
　　江予归没接话。他才懒得管她冷不冷。
　　秦悦看着他，默了默，道：“我还真就是不明白你了，专程把人叫来，又把人支走。你到底是想和我独处呢，还是不想和我独处呢？”
　　江予归没回答。
　　碍于应酬，他不得不跟她独处。
　　但他想让于舒言看着他们独处，因为他不想让她有任何误会。
　　秦悦扭头看了一眼于舒言的方向。
　　透过玻璃能看清她正站在桌前等待侍者沏茶。站得规规矩矩的，像个学生模样。
　　回想起刚才她的样子，素面朝天，脸上白白净净的，连头发都是天生的黑色。
　　但是自从她站在这里，江予归的余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她突然笑了，原来油盐不进的江总喜欢这种乖乖女。
　　她今儿的妆，算是白化了。
　　晚上，于舒言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眠。
　　房间里很安静，旁边另一张床上的江黎已经沉沉睡去，打着小呼噜。
　　她今天去滑了雪，玩得太疲惫了。
　　于舒言克制住自己辗转反侧的冲动，怕吵醒她，只侧身定定地面向落地窗的方向。
　　视线是虚焦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今天看到的画面。
　　江予归对着秦悦笑的样子，他对她尤为细致，说话音调也格外温柔。
　　而她在旁边，只是一个工作人员。
　　窗外暗幕已经降下，树影绰绰约约投在窗帘上，月移影动，夜色翩跹。
　　看着从百合窗缝隙渗透进来熹微的月色，她叹了口气。
　　本来打算来这里好好度个假，将跃一和工作彻底抛到脑后休息休息，结果连着两个晚上都失眠了。
　　第三天早晨的到来意味着三天两晚的度假要结束了。
　　于舒言公司预订的机票是上午11点，她们吃过早餐便要去机场了。
　　江黎昨天实在是太累了，早上赖在床上迷迷糊糊不肯起来，让于舒言帮她带个蛋糕回去就好了，她就不下楼去吃了。
　　于是，于舒言独自来到了自助餐厅。
　　早餐很丰盛，中西餐都有，琳琅满目。
　　于舒言拿着托盘挑选了一些，又接了杯核桃杏仁奶茶，去窗边找了个安静位子坐下。
　　她刚喝了一口奶茶，突然，一道阴影从正面投下来。
　　她抬头，看到江予归端着盘子站在了她的对面。
　　“我能坐这里么？”
　　于舒言一愣，点点头。
　　江予归坐下后，她忍不住说了句：“你起得好早啊。”
　　“嗯，我也有吃早饭的习惯。”
　　于舒言将奶茶杯放下，想了想，问道：“那位秦女士......”
　　“她昨天下午已经离开了。”
　　“哦。”
　　“那合作，应该没有问题吧？”
　　“不清楚。”江予归将桌上枫糖浆壶拿起来，不紧不慢地淋在盘子里的薄饼上，“在没有白纸黑字签认之前，谁都没法确定。”
　　但于舒言觉得，应该是没有问题。
　　先撇开产品质量本身，就那天她看到的两人的互动来说，那位秦女士明显是对江予归很有兴趣的。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渴望，几乎写在了明面上。
　　人对了，事就成了一半。
　　不过江予归无所谓，已经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做到了该做的，至于什么结果就不再强求了。
　　口头上的殷勤，招待上的周到，言语上的奉承，他都可以。
　　但再进一步不可能。
　　让他出卖自己肉/体，不如去村头纳鞋底。
　　两人一时无话。
　　于舒言敛着眼睫，用小叉舀着盘子里蓝莓山药泥小口小口地吃着，一直在等江予归找话题。
　　但他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即便安静地坐在对面，她也能感觉到江予归强烈的存在感，就好像是周遭的空气中都有他身上薄荷味的气息。
　　于舒言抬头，看到江予归正低头喝咖啡。
　　好看的人真是哪个角度都好看。
　　鼻翼清绝又挺立，唇线弧度都是勾人的漂亮。
　　“我脸上有什么？”江予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于舒言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看。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故作镇定地又用小汤匙搅动了一下奶茶。
　　面前的奶茶冒着淡淡的热气，飘香四溢，氤氲成了水雾，消散在空气中。
　　窗外寒冷，窗内温暖。
　　两人都沉默，阖无人声。
　　餐厅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留声机，上面黑胶唱片匀速地旋转着，放出低缓的轻音乐。
　　玻璃外横斜的枝条随风动了两下，抖落了漫天的风霜。
　　忽然，于舒言的手机响了。
　　是佟可可。
　　于舒言接了起来。
　　“姐妹儿，干嘛呢？”佟可可欢脱的声音冒出来。
　　“在吃早饭。”
　　“这么早，天呐我还没起呢。我真的佩服你，真的，可以一年四季雷打不动吃早饭。”佟可可絮絮叨叨，“我的生命里基本上就没有早饭这种东西......”
　　“佟可可？”
　　江予归冷不丁插话询问道。
　　“嗯？谁呀？”佟可可那边一听到声音警铃就响起来，“还是个男的！”
　　于舒言看了他一眼，只得诚实道：“江予归。”
　　佟可可停顿了几秒，不可置信：“你，跟江予归，在一块吃早饭？”
　　“嗯，你要跟他说两句么？”
　　佟可可没应声，头脑正猛烈地刮起九级风暴，她想起了多年看美剧的经验。
　　于舒言这边久久没听到佟可可的声音，刚想问她是不是信号不好，手机里就传来她的嚎叫——
　　“卧槽，你把江予归给睡了？！！！”
　　嗓门很大，也有穿透力。
　　从手机扩音口直直地传了出来。
　　在这片安静的区域上，震得窗外树梢上的鸟儿都飞起来了几只。
　　于舒言呆若木鸡。
　　第一次觉得手机烫手，烙得她脸都红了起来。
　　她听到，江予归居然轻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江：这个倒不是不可以。


第43章 退缩
　　那一声笑让于舒言坐不住了。
　　她慌忙扔下勺子, 拿着手机起身，匆匆走到旁边的僻静之处。
　　“可可，你瞎说什么！”她嗔怪道。
　　“啧啧啧啧。”
　　另一边佟可可摩挲着下巴, 直摇头。
　　欲盖弥彰！
　　她什么不知道啊~
　　现在是文明社会，现代人都不兴说我能跟你上床么, 要委婉。
　　直接一点的问我睡觉打呼噜你不介意吧，文雅一点的问我明天能跟你一起吃早餐么？
　　都一块吃早餐了，还能不一起过夜？
　　于舒言一听她那几声“啧啧啧”，就知道她在那头脑补些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
　　她红着脸，解释道：“我们部门在这里团建, 他是来这里谈生意的, 偶然碰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这样啊~”佟可可拖长了尾音，“那也可以发展为那样嘛。”
　　“......”
　　“我说真的，你要是把江大神给睡了，我保证能把宋晓茵鼻子给气歪。”
　　“......”
　　于舒言不想跟她纠缠下去, 说了句拜拜后就挂了电话。
　　她重新回到餐桌上, 见江予归面不改色地吃着他盘子里的薄饼，似乎丝毫不受刚才佟可可的话影响。
　　倒是于舒言有些坐不住, 她吞吞吐吐解释：“可可她, 瞎说的。”
　　江予归从容地看着她：“那你解释了么？”
　　“嗯，解释了。”
　　“她信了么？”
　　“......”
　　“那就别解释了。”
　　“......”
　　江予归看了下时间，八点二十了。他的航班更早一些，回去要处理一些公务, 司机已经在度假村门口等待了。
　　他不再故意逗她了。
　　江予归离开后, 于舒言松了口气, 埋头迅速地吃起了早餐。
　　江予归飞回海市后，直接去公司开了个会，会后也没有回家，也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驾车直接往御林公馆开。
　　已经入冬了，落雪绵密厚重，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车子驶进一处雕花铁门，在车道上碾下一道痕迹，最终在一处花坛边缘前停下。
　　他下了车，车门未关，早早等在那里的泊车人员坐了进去，将车开进了车库里。
　　前方是一栋四层宅子，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屋顶深红色的漆瓦被皑皑白雪覆盖了大半，只在些微处露出一丝厚重古朴的味道。
　　室内壁炉烧得很旺，暖烘烘的，但是因为人少，还是显得有些冷清。
　　江予归进门的时候，一名佣人迎了上来，为他接过大衣。
　　楼梯上响起了厚重的脚步声，江老爷子听人报告后从二楼下来，见到他，鼻腔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你自己想想都多久没回家了？！”
　　他当然知道江予归前段时间在处理那个舆论危机，只是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回家找爷爷求助，想想就有气。
　　江予归正低头换鞋，听到斥责也不甚在意：“爷爷，我是遇到点儿意外。”
　　江老爷子心想这小子终于肯说他公司的困难了，却仍板着脸问：“什么意外？”
　　“雪太大，中暑了。”
　　“......”
　　江老爷子早知道自家这个孙子没个正形，气不打一处来：“你别瞒着我，我能不知道之前网上那件事？你融资遇到困难，就算来找我又怎么样，真以为我会不管你？”
　　江予归朝着爷爷走过去，半正经半玩笑道：“我都这么大一人了，遇到点儿事还回家找爷爷，以后这院子里花花草草怎么看我？”
　　“哼，就你会说。”
　　说话间江予归已经扶上了爷爷的背，轻抚了两下，后者的表情也渐趋缓和。
　　“该找还得找，不过骂几句，这么大一人了还怕挨骂？”爷爷依旧在嗔怪他。
　　“都解决了，不劳爷爷操心。”江予归云淡风轻。
　　正好这时候，保姆过来说饭菜已经上桌了。
　　爷孙俩朝着餐厅那边走去。
　　江老爷子边走边打量了一下江予归的面貌，觉得他好像清瘦了不少，问：“这段时间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每顿生禽猛兽，虫草山参，刚流完鼻血。”
　　“......”
　　一看就是随口胡诌，之前他提出每日派人从这里给他送餐过去，直接被拒绝了。
　　江老爷子想责备又觉得心疼，便换了个话题开始念叨起来：“你生意上遇到这种事，估计忙得上顿不接下顿。你那房子里就你一个人，说派个保姆过去也不让，整天忙完回去连个端杯热水的人都没有。你实在不愿意外人去家里，就找个自己人。你都这个岁数了，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不是一直听您的话在找么？哪次安排的相亲我没去。”
　　“你去，你倒是给我带一个回来啊。”
　　虽然之前他每次相亲都会去，也不过走个过场，第一次见面就会干脆利索地将人打发掉。
　　江予归没接话，沉默着。
　　江老爷子继续道：“我只叮嘱你一句，别跟你那没出息的二叔一样，就知道找些长得妖艳的狐媚子。哼，那些女的通通都别想进我这家门！”
　　江予归闻言，唇角忽然化开一个浅淡的弧度，缓声道：“我这个也很漂亮，怎么办？”
　　爷爷脚步停住，惊诧：“这么说，你是有一个了？”
　　这个消息太过出人意料，爷爷立马将刚才自己的话忘在脑后：“怎么不带回来我看看？”
　　“暂时还不行。”江予归想了想于舒言疏离的态度，“人家还不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还打算玩那种掖着藏着的把戏？”纵横商界半辈子的爷爷从来都是铁血性子，看不惯那种三推四拉的小儿女情态。
　　对人有意就直说，大男人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江予归这次笑出了声，语调舒朗：“爷爷，您知道我害羞，让我再暗恋一阵儿成么？”
　　从温泉度假村回来后，经过了一个周末的休整。
　　周一到公司的时候，于舒言刚在工位上坐下，便瞥见桌上的那本台历。
　　周三。
　　她想起之前答应的，周三与江予归一块参加招商会的事。
　　当时答应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但是他后面的那些话似乎微妙地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气氛。
　　所以，她踌躇了。
　　她想到看到他跟秦悦在一起时，那一瞬间的失望和落寞。
　　似乎有了这份心思后，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如临大敌。
　　她不喜欢这个滋味。
　　和高中时不一样，她不是胆小，而是步入社会后人变得现实，因而也更审慎了一些。
　　她和江予归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无论在高中，还是现在。
　　因为他们背后的依仗不一样。
　　就像上次那场危机，对她来说是堵上职业生涯的全力以赴，但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波澜，不影响他去健身房练拳击。
　　很多事情，如果她过于投入，伤害的只有自己。
　　片刻，于舒言叹了口气。
　　高中的那段暗恋的经历像是触电一样，一旦触碰了分毫，立马就会缩回去。
　　她果然还是个胆小鬼。
　　这样想着，于舒言将椅子旋转了180度，转向后一个工位。
　　江黎刚到，还在对着镜子看自己挤地铁有没有花妆，抬眼看到于舒言，冲她调皮地敬了个礼：“领导，仪容检查完毕，马上就开始投入工作！”
　　“小黎。”于舒言道，“你周三有任务安排么？能去参加一个招商会么？”
　　“招商会？就在海市么？”
　　“嗯，本地的，周三晚上。”
　　“那我去参加的话，是不是下午就不用来上班了呀？”
　　“可以。”
　　“那行啊！”江黎将小镜子扔进抽屉里，很豪爽地答应了，“那舒言姐你把具体时间地点发我，还有主题内容。”
　　于舒言点头，重新转回了前方。
　　她在电脑上忙碌了一阵，把所有相关的信息都打包传给江黎之后，又发了一会儿呆。
　　她重新将那本台历拿了过来，用红笔在周三的日期上画了个圈。
　　周三的那天，于舒言早早来到了工作间，照常开机准备工作。
　　视线扫过台历的时候停了一秒。
　　上面画的红圈色彩鲜艳，有些刺目。
　　她眨了眨眼，偏开头。
　　就这样一天过去，夜幕拉了下来，窗外渐渐暗了。
　　会场上，头顶灯光璀璨，照映得人影交错。
　　主办方邀请的人不少，是个绝佳的社交场合，随处能听到寒暄交谈声，氛围活跃又热烈。
　　江予归身着一袭黑色西装，站在门口处，看了眼腕表。
　　“江总。”助理王林走过来，叫了他一声，又侧开身。
　　身后是一名年轻女子，妆容精致，身上的套裙职业又优雅。
　　“江总您好。”江黎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我是江黎，于组长派我来陪同您参加宣传会。”
　　江予归眸光略顿，但还是保持了礼貌。
　　他的情绪和仪态一向控制得很好，对江黎微微颔首：“你好，辛苦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会场内走去。
　　江黎也跟了上去。
　　晚上九点，冬雪乍歇，夜深雾重，城市闪烁的霓虹灯笼罩在一片迷蒙中。
　　于舒言洗了澡，正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到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显示是江予归的电话。
　　她接了起来。
　　“喂......”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于舒言。”
　　江予归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于舒言一怔，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毛巾。
　　说起来，其实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但每一次，都会让她耳根发麻。
　　声音通过电流，染上了一丝磁性，撞击着她的耳膜。
　　夜晚的凉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扑在皮肤上，沁得人心凉。
　　于舒言没有应声，等着听江予归后面说什么。
　　“你怎么没来？”他问得直截了当。
　　于舒言喉咙发紧，一时没有回答。
　　她该说什么？找个理由说自己生病了？或者说家里有事现在回清远了？还是说公司有急事需要临时加班？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谎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对面并没有催促她，似乎也在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终于，于舒言干涩着嗓音开口了：“怎么，江黎她的表现不好么？”
　　“不是。”江予归沉默了片刻，道，“只是我希望是你来。”
　　于舒言：“我......”
　　她还没说完，忽地听他低声又迅速道了句：“算了，有些话不想在电话里说。”
　　然后就听到那边传来一声“江总”，似乎是有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于舒言不知道他是在会场找了个什么地方跟她打电话，也不知道他在这么忙碌的社交场合怎么还能抽空专程给她打个电话的。
　　但听到江予归对她道了声“抱歉”，便将电话挂了。
　　另一头重回平静，只剩下“嘟——嘟——”拖长的机械声。
　　于舒言也将手机息屏。
　　一抬头，正巧对上墙上的挂历，周三那个数字直愣愣地映入瞳仁中。
　　那上面也用红笔画了个圈。
　　她盯着看了两秒，轻轻将那张挂历撕了下来。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于舒言步履匆匆，从进电梯到出电梯，视线都没有完全抬起来过。
　　坐下后便一整天都待在工位上，哪儿也不去，全程对着电脑工作。
　　说不清楚是为什么，莫名而来的心虚感包裹着她——怕撞见那个人。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一整天无事，她的心情稍稍松弛下来。
　　得空时，喝了一口热茶。
　　快下班的时候，于舒言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吓了一跳，却发现是母亲的电话。
　　其实自从上次于舒言那一通发泄后，曾萍倒会时不时给她打电话了。
　　“舒言，你现在在海市吧？”曾萍在那头问。
　　“在的，怎么了？”
　　“没，就是怕你出差去了。那什么，昀廷明天要去海市。还记得吧，你顾哥哥。今天我跟你王姨吃饭时说到你也在海市呢，就把你的电话发给他了，估计会跟你联系吧。你好好招待一下人家，吃个饭什么的。”
　　“好。”
　　于舒言没有说太多，挂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于舒言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舒言你好，我是顾昀廷。听曾姨说，你现在在海市工作？】
　　是顾昀廷发来的。
　　于舒言存了他的号码，又跟他对话了几句。
　　两人约定好明天傍晚下班的时候一起吃个饭。
　　顾昀廷是来海市出差的，作为东道主，自然是于舒言请客。
　　于是，她开始在手机上搜餐厅。
　　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她想找一家味道与口碑俱佳的。
　　但是在大众点评上翻来找去，都没有看到一家完全合心意的。要不就是评价太低，要不就是距离太远，或是两者都满足却看到“该店装修升级暂停营业”的字眼。
　　于舒言埋头盯着屏幕时间太长，觉得脖子有些发酸。一摸茶杯也空了，她索性拿起杯子打算去接水，顺便活动一下。
　　正巧坐在后方的江黎路过她的工位旁，两人撞到一起，于舒言的手机没拿稳，掉在地上。
　　江黎不住地道歉，先行弯下腰替她捡。
　　屏幕还没锁上，她一下子瞥见上面的搜索内容。
　　“组长，你在看餐厅啊？”
　　“嗯，有个朋友来，想请他吃个饭。”
　　于舒言接过手机放在桌上，跟江黎一块朝着茶水间走去。
　　“那找好了么？”江黎问。
　　“还没有。”
　　“你们想吃什么菜啊？我海市本地人，可以给你推荐下。”
　　于舒言想，是啊，她怎么都没想过问周围人，只一根筋在网上搜。
　　于是，她道：“有海市特色，味道好，环境也好的吧。”
　　“哦，那选择很多啊。”两人已经到茶水间了，江黎将咖啡胶囊放进咖啡机里按下开始键，然后掰着手指一一给她说着店名，“瑶池园，优坂，谭记，这些可以啊。”
　　“这几家好像比较远。”于舒言不喝咖啡，将杯子伸到直饮热水器下，按了出水键，直接开始接起来。
　　“对，从我们这里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吧。确实太远了，算了，我再想想啊......”江黎思忖着，“有特色，味道好，环境好的餐厅——”
　　“秋明堂。”
　　一个微沉的男声接过去。
　　两人皆一愣，转头一看，是江予归。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来到这一楼的茶水间。
　　于舒言拿杯子的手下意识一颤，里面刚接的开水左右动荡。
　　“小心烫。”江黎叫出声。
　　于舒言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杯子。
　　还没等她找个地方将杯子放下，忽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将杯子从她手上拿了过去。
　　指腹上刺痛的烫感突然消失了。
　　江予归就这么将她的杯子握在自己手中，也不避讳旁边的江黎。
　　倒是江黎察言观色极为敏锐，察觉到好像大老板有什么事要找于组长。
　　她眼珠子转了转。
　　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反正都不关她的事。
　　这都快下班了，多管闲事容易加班。
　　于是，她也不等咖啡煮好，溜得很快。
　　茶水间只剩下两人。
　　旁边的咖啡机里，已经能听到里面气泡翻腾的咕嘟声。
　　有一丝微弱的醇香飘了出来，若有若无地氤氲在周遭。
　　江予归垂眸看着她，于舒言垂眸看着地上被夕阳拖长的影子。
　　半晌，江予归缓缓开口：“故意躲着我？”
　　于舒言支吾：“没、没有。”
　　“那跟我聊聊？”
　　于舒言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直记得他那句，有些话不想在电话里说。
　　他想说什么？
　　她心跳的节拍乱了起来。
　　于舒言避开他的眼神，找着理由：“我今天有很多工作，下班前...做不完了。”
　　“我知道，所以我一整天都没来打扰你。”江予归语气很轻，听不出任何揭穿她的意思。
　　于舒言舔了下唇，佯装什么言外之意都没听出来的样子。
　　像是心虚一般，她率先提到那件事：“昨晚的招商会，我推荐的江黎，因为我觉得她能胜任这份工作。”
　　江予归没有应声，垂眸看着她。
　　于舒言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江黎也是我们宣传团队的，从一开始就一直都负责这个项目，对产品非常了解，而且人很开朗大方又会交际。所以她去，跟我去是一样的......”
　　江予归没有打断她，耐心地听她将一长串解释说完。
　　而后他微俯下身，身影整个压在她身上身子，叫了她一声：“于舒言。”
　　“嗯？”于舒言下意识抬头，与他对视上。
　　江予归眸色幽深，看进她眼里：“我不是想要一位跟你一样的——”
　　咖啡正好煮好，“叮”的一声，所有沸腾声都停住。
　　那股甘涩又醇厚的香气霎时变得浓郁，弥漫四溢。
　　“我想要的是你。”


第44章 对手
　　像是一簇烟花, 在耳边噼里啪啦地炸开。
　　于舒言呆愣住，她没想到他这么直截了当。
　　可他这句话是字面上的工作含义，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想多了么？
　　她应该多想么？
　　可是, 不管怎样，这是在公司茶水间呀......
　　她的视线慌忙越过他身后看去, 注意门口有没有人进来。
　　还好，没有人听到刚才他说的话。
　　看到她瞠目又失措的模样，江予归故意道：“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我只是想万一有人听到......”于舒言一时语塞，他这么坦荡，倒显得她有些畏畏缩缩了。
　　“听见就听见, 怕什么？”
　　“......”
　　这时, 外面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
　　有其他人来茶水间这边了。
　　于舒言心里又慌乱起来。
　　她不想被看到和老板单独在一起。他是无所谓，但她不一样。
　　万一，万一江予归并没有别的意思，但她却背上了不该有的名声......
　　突然，江予归将茶杯重新放回了她的手里。已经不烫手了。
　　他往旁边移了一步，拉开距离, 没有为难她：“先回去工作吧。”
　　于舒言也不说什么, 点点头，捧着杯子就朝着茶水间门口走去。
　　回到工位上坐了一阵, 于舒言的心绪逐渐恢复了平静。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已经五点四十五了，还差十五分钟下班。
　　以往她都会继续工作到六点过才离开，但是今天......
　　于舒言想了想，将电脑关机, 然后弯腰拿出柜子里的随身包开始收拾东西。
　　她打算提前离开, 免得又撞见了他。
　　她没他那么好的定力, 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应付一切状况。她需要一个人冷静下来，缩进自己的壳里，好好想一想。
　　于舒言走得迅速又轻快，连就坐在她后面工位上的江黎都没有发现。
　　她难得全神贯注地忙碌了一下午。
　　季度新品小i后续的推广要跟一些网红博主合作，她花了两天时间在全网各个平台浏览筛选，最终拟合作的KOL及其所属的MCN机构名单整理完毕。
　　这个名单最终施行需要上一级审核通过，她刚起身想拿给于舒言看，却发现她的位子已经空了。
　　不是吧？！
　　江黎猛地回头看墙上的钟，还差十分钟才到下班时间啊。
　　吓死我了，还以为我加班了呢。
　　但这显然是不正常的，江黎十分疑惑地准备打个电话给于舒言问问情况。
　　能让马克思改写资本论的劳模领导竟然早退了？
　　电话还没拨出去，忽然看到王璐往这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得地面咔咔作响，带着无视一切的傲慢。
　　随意扫过江黎时，她随口问了句：“人选拟好了？”
　　隐含台词是，就在这里摸鱼玩手机。
　　江黎迅速翻了个白眼，将手上的文件递过去：“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
　　王璐接过去翻了翻：“怎么不上会？”
　　“还没审批。”
　　“那给我来审核吧。”
　　江黎迟疑着，不肯交给她。这是她们团队的事。
　　王璐看出她的意思，语气冷下来：“怎么，我还没有审核权限了？我是这里的宣传部负责人。”
　　“可这是我们出的方案。”江黎一向说话直。
　　这话算是踩到了王璐的雷区，她本来就因为于舒言团队立了功而被大老板公开批评无能而暗暗怨恨在心，此时听到江黎再次强调这个事简直炸毛。
　　“什么你们的我们的！你们现在难道不是在为跃一宣传部工作么？一点成绩就开始划界，你们是有多了不起？真厉害出去单干啊，看没了这里的资源你们能走多远。”
　　江黎偷偷撇撇嘴。快下班了，她不想用自己的私人时间吵工作的架。
　　算了，反正方案都做好了，谁审不是审呢。
　　早点通过也好，省一桩事。
　　跃一楼下咖啡厅。
　　大片的落地窗玻璃让夕阳的橘调透进来，柔和又绚烂。
　　卓扬坐在靠窗的一处沙发上，冲推门进来的江予归示意。
　　他径直走了过来，坐到了对面。
　　方形小几上是两杯已经点好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江予归：“拿铁？”
　　“嗯。”
　　江予归喝了一口。
　　卓扬开始说正事：“上次你不是让我查宣传部负责人和之前定的合作方什么关系么，稍微有点眉目了。”
　　“职务徇私？”江予归淡淡问道。
　　“对。宣传部王总监跟那家传媒公司经理有些亲戚关系，把本该第一轮就淘汰的方案强行通过了。”
　　江予归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又道：“没有足够的证据正当开除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
　　“知道。不然被反告一把，多麻烦。”卓扬笑笑又抹了把额发，“唉，这个是我的失误，不过后面我会加强人员关系的监控，再出现类似的徇私情况一定能及时抓出来。”
　　江予归点点头，他自己从青邶大学挖来的人，自然信得过他的能力。
　　职务徇私这一点跃一科技一向严令禁止，因为人员的腐败会导致真正有质量的提案被淹没。
　　就像那次于舒言的一样。
　　同窗多年，卓扬自然知道江予归的想法，他已经在着手完善人员关系的预警系统了。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这样的话，明天的例会还让王璐参加么？不让的话怕打草惊蛇，让的话参加了也没用，因为会上的东西真正落实起来，估计人已经被开了。”
　　江予归沉吟片刻，端起咖啡杯又啜了一口。
　　不经意间瞥见落地窗外于舒言的身影，她拎着包步伐匆匆地出了大楼，在路边招手示意一辆出租车。
　　卓扬见江予归久久未答话，顺着他的视线向外看，也看到于舒言坐上车的背影。
　　他对这位外包团队的负责人有很深的印象：“哟，今天早退啦。我记得她以前经常都工作到挺晚的。”
　　江予归看着于舒言的身影消失在车内，内心呵笑了一声。
　　于舒言工作才不到两年，那点职场上的小伎俩放在他眼里简直是幼儿园水平。
　　在原公司就算了，可惜现在是在他这里。
　　就他的位置来说，要想拿捏一个下属，简直太容易了。
　　他将咖啡杯放下，抬手往于舒言的方向虚指了一下：“那后面的会，就让她也来参加吧。”
　　不想见到他是么？
　　那他就非要她见。
　　第二天下班前两小时，于舒言纠结纠结，却还是抱着电脑早早来到了会议室门口。
　　今天一来上班便收到行政秘书发来的内信，被通知参加跃一的例会。
　　她还专程询问了一下，确认是由江予归亲自主持。
　　躲不过。
　　正中央是江予归的姓名牌，前面会议桌上是一圈高管的，其余与会人员可以随意坐。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场了，不是为了像其他人一样找个靠近大老板的位置，而是精挑细选了个靠后的角落，与江予归离得很远。
　　头一埋，谁都看不到她。
　　她自己想的。
　　跃一开会很守时，说下午四点，三点五十就全部来齐了。
　　于舒言第一次见识到了跃一的开会效率，或者说江予归的开会效率。
　　她才知道自己这两年在星空传媒开的那些会都是过家家。
　　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开场客套，直切主题。
　　全程重点，全程紧张。
　　于舒言虽然埋着头，但一直认真听着，在电脑上记下一些要点。
　　她突然又庆幸自己来了，真的能学到很多东西。
　　因为星空传媒的部门架构和流程章程没有这么富有逻辑条理性，她真的算是见识了一个不一样的职场世界。
　　中途，她忍不住探头往旁边侧了侧身，视线越过重重人群直达最前方。
　　江予归正在指出一位刚汇报完的市场部主管的问题，商业化转换率严重不足。
　　神色清冷，语气里有不怒自威的严厉。
　　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刚才那位主管介绍时无用的铺垫太多，现在看来，是企图掩盖进度滞后的事实。
　　但在长篇累牍的文字和报表中，江予归一眼就看出了最重要的孵化率数据问题。
　　所以他打断了那个主管，让他不要绕弯子。
　　一瞬间，她觉得那个有耐心跟她来回打太极的江予归，好像是在梦里一样。
　　一小时后，茶歇。
　　距离下班也不过一小时了。
　　于舒言想起和顾昀廷约好的吃饭一事，但她还没有定好饭店呢。
　　她掏出手机，考虑了下，还是在搜索框里面敲了“秋明堂”三个字。
　　江予归说的那家。
　　很快出现一家餐厅，从封面那张图片看起来，是一家典型的老式海派私厨。
　　因为不接受外卖和打包，销量拼不过街边饭店，所以之前才没有显示在前几页。
　　但她点进去一看，评价确实很好。再浏览了一番菜式实拍图，装盘精致，色泽浓郁，看起来很有食欲。
　　突然，冷不丁的——
　　“哟！秋明堂啊，于组长还没下班已经想着吃饭啦，果然是深谋远虑啊~~”
　　王璐在旁边叫了起来，她的声音故意提得很高，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力。
　　于舒言一惊，下意识抬头，与看过来的江予归对视上。
　　不好！
　　她心虚般移开视线。
　　既然都记住了“秋明堂”，也就证明记住了他那天说的其他话。
　　而且表面不动声色，但偷偷摸摸地要去吃，就好像承认自己在刻意躲着他。
　　此刻被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将她那些小心思全部公之于众。
　　她顿时羞赧异常。
　　当然，其他人员并没有什么表示，又继续各聊各的。
　　本来中场休息时间，管人家做什么呢。
　　哪怕看黄/片也不关他们的事。
　　只有江予归，视线扫过于舒言发红的耳垂，唇角微微扬了下。
　　很快，茶歇时间一到，会议准时继续。
　　旁边秘书已经在屏幕上打开了下一个文档：“下面请企划部准备。”
　　......
　　会议结束后，于舒言回到工位放了下东西，就拎包下班了。
　　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忽然看到江予归站在门口那里。
　　他定定地看着她，明显是在等她。
　　她一怔，缓缓走过去。还没说话，江予归递给她一张vip卡。
　　“已经替你预约好了秋明堂，出示这张卡就能直接进去，这里面有预存金，可以直接刷。”
　　于舒言犹豫着，一时没接。
　　她刚才茶歇时并没有订到餐位，因为界面显示今晚预订已满。
　　江予归道：“那家店比较受欢迎。你这会自己去，只怕明晚十一点都吃不上。”
　　于舒言考虑了一下，自己是无所谓，但主要今天要请人吃饭。
　　于是，她还是伸出手。
　　不过她并没有打算用里面江予归的钱。
　　她拿住一角，正想将卡片从江予归手上抽出来。
　　却突然感到了阻力。
　　抽不动。
　　她看到江予归微眯着眼，视线聚焦在后方。
　　她转头，看到朝这边走来的顾昀廷。
　　她之前跟他说过公司地址。
　　顾昀廷边走边笑眯眯地招手跟于舒言打招呼。
　　她松开手，表情微顿，正犹豫着有没有必要为他们相互介绍一下。
　　江予归忽然明白过来：“你订餐厅是跟他一起吃饭？”
　　于舒言默认了。
　　江予归语气沉了下去：“所以，我是在为你跟别的男人吃饭推荐餐厅？”
　　而且还主动为他们预约，还要买单。
　　这是什么圣光普照的大冤种？
　　于舒言噤声。
　　说话间，顾昀廷已经走近了。
　　江予归的视线一直盯着他，微眯了下眼。
　　之前他见过顾昀廷一次，高中那次。
　　顾昀廷第一眼看到的是于舒言站在门口，走过去才注意到有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她对面。
　　他“嗯？”了一声，盯着江予归，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但说不出。
　　于舒言对顾昀廷介绍说：“这位是江总，是我合作公司的老板。”
　　听到这个介绍，江予归微蹙了下眉。
　　顾昀廷对江予归友好一笑。
　　江予归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对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男性之间的交往本来就很淡，顾昀廷也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叫了于舒言一声，很兴奋地询问她，他们今天吃什么。
　　于舒言心虚地看了江予归那边一眼，他还是站在那里，手上的卡片夹在指尖，就这么闲闲散散地把玩着。
　　于舒言含糊应付了顾昀廷一句，说先去市中心，再看选哪一家。
　　不管怎样，她今晚还是一定要请他吃饭的。
　　但她没有再奢望江予归会将那张vip卡借给她，正准备跟他作别。
　　忽然，江予归迅速将那张卡直接塞到了她手心，带着他手里的余温。
　　“今晚有雨，吃完饭早点回去。”
　　“......”
　　于舒言来不及拒绝，江予归已经转身进公司了。
　　他晚上还有工作要忙，吃盒饭。
　　“走吧，舒言。”顾昀廷催促了一句。
　　于舒言点头，跟他一块去路边拦出租车。
　　两人来到了那家叫做“秋明堂”的餐厅。
　　环境确实别具一格，有着古朴的旧海市风情，连音乐都是黑胶唱片缓缓旋转放出来的悠扬旋律。
　　被身着旗袍的迎宾领进来的时候，于舒言注意了一下，里面的设座数并不多，而且大多已经坐了人。
　　确实，如果不是江予归出面订，他们今晚不可能吃上。
　　两人点了一些菜，等上菜的间隙随意地聊着天。
　　“昀廷哥，你这次来海市会待多久啊？”于舒言问。
　　“也就一两天吧，就是出个差。”
　　“这么短么，可这几天是工作日，我也没法带你逛逛。”
　　“没事，逛什么，我就随便转转就行了，你忙你的。”
　　于舒言歉意地对他一笑，低头又喝了口茶。
　　突然，顾昀廷道：“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人我确实见过，就是高中你去我家那次，在小区碰到的是么？”
　　“嗯。”
　　顾昀廷顿了顿，目光在于舒言的面庞扫视片刻。
　　“你们现在......是同事了？”
　　于舒言斟酌了一下用词：“是上下级。”
　　顾昀廷哦了一声。
　　这时，两人点的菜上来了。
　　于舒言在鲜菇八宝鸭上夹下一小块，塞了一口进嘴里，肉质细嫩，汁浓味鲜，确实极佳。
　　江予归推荐得果然没错。
　　这时，听顾昀廷又道：“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好像......”
　　于舒言略一顿，微微惊异：“什么？”
　　顾昀廷用湿巾擦了擦嘴角：“没什么。”
　　于舒言垂下眼，又吃了一小口米饭。
　　想了想，她又开口了：“昀廷哥，你跟...呃，那个高中时的女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好奇心又上来了，突然很想知道。
　　“分了。”顾昀廷简单道。
　　于舒言拿筷子的手一顿，筷尖在盘子里斜了出去。
　　她惊诧地抬头望向他。
　　顾昀廷神色很平静：“工作一年后分的，最后发现不合适，和平分手的。”
　　“可是为什么呢？”
　　于舒言还记得，听母亲说，高中他因为早恋的事跟家里闹得很厉害，那时他都坚持不肯分手。
　　“人总是会变的，高中时觉得很美好的事物，后面再看，发现想法已经不一样了。”
　　于舒言沉默了，手上也没有继续夹菜，她好像没有胃口再吃下去了。
　　冥冥中，顾昀廷的那一段与她来说就好像是一种精神支柱，抵万千险阻，一往无前。告诉她青春年少时的感情也能够生根发芽，常开不败。
　　但是现在，她迟疑了。
　　“舒言，”顾昀廷叫了她一声，好像猜到她在想什么，“这只是我的个人经历，不具备参考性。”
　　“可是......”
　　“不要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找答案。”
　　吃完饭正好用了一个小时，结束时不过晚上八点。
　　于舒言正准备问顾昀廷他的酒店在哪里，想帮他叫一个车。
　　但顾昀廷先开口了：“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没空带我出去逛么，现在还不算太晚，要不今晚逛逛吧？”
　　于舒言有些意外他这个提议，但并没有拒绝。
　　确实，也找不到其他时间了。
　　她点点头：“昀廷哥，你想去哪里？”
　　顾昀廷随意道：“都行。”
　　“嗯...那我们去那个不夜城博物馆吧，那个晚上也开的，而且外面那条街很热闹。”
　　“好。”
　　那一片离得并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
　　两人进博物馆转了一圈，又在外面繁华喧闹的街上走着。
　　两旁临街有卖各色各样物件和小吃的摊子，琳琅满目。
　　于舒言视线迅速掠了一圈，本来想问顾昀廷要不要买些什么带回去。但看他神色平淡不惊，并没有显出对任何东西感兴趣。
　　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小时，于舒言生出些疑惑。
　　顾昀廷看起来并不像喜欢逛这些的人，却迟迟没有提出回去。
　　终于，她忍不住问了：“昀廷哥，你想买些什么特产么？”
　　顾昀廷转头：“怎么？”
　　“不是，我看你一直没太有兴趣，是不是不该带你来这里？”
　　“没有，去哪里都一样。”顾昀廷笑了笑，又道，“让答案再多等一等。”
　　于舒言下意识“啊？”了一声。
　　顾昀廷没再说话，又朝前走去。
　　终于，到九点半的时候，顾昀廷才提出回去。
　　他先让出租车开到于舒言的小区，但她没有让顾昀廷下车送到小区里面。
　　天色阴沉，即便是在夜幕下，也能够看到空中积攒的厚厚乌云。
　　要下雨了，她让他快点回酒店去。
　　进了小区大门后，于舒言独自一人快步往单元楼走去。
　　突然脚下一顿，发现江予归竟然站在花坛边。
　　身影掩藏在树影下，笔直挺立，就像高中那个晚上见到他时一样。
　　于舒言意外，却又有些不意外。
　　她继续朝着他走过去。走近后，想叫他，但一时噎住，犹豫着不知道怎么称呼好。
　　江予归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于舒言犹豫了下，开口：“江总。”
　　她觉得还是这个叫法稳妥，毕竟，也刚下班没多久。
　　但听到她这么叫，江予归明显一愣，眉梢微抬了抬。
　　“你怎么在这里？”于舒言又轻声问道。
　　江予归没答她的话，道：“高中的时候，有次在小区我看到你跟他一块散步。”
　　那时候他将顾昀廷误认为是于舒言的早恋对象。
　　于舒言没料到他还会记得这么清楚，她解释：“不是散步，只是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我还跟你说过，那不是我男朋友，是邻居家哥哥。”
　　“什么时候？”
　　“就是碰到的当天晚上.....”于舒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只不过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因为他当时并不在乎。
　　江予归神色略惊讶，他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想了想，是自己理亏。
　　江予归没再说这个话题，道：“走吧，我送你进去。”
　　这个老小区绿化很好，四周都是树影。
　　一路上没什么人，两人走在不宽不窄的小径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就像是高一那年，一样的情形。
　　于舒言本来觉得会有些尴尬，但没想到，这次跟江予归走在一起，同跟高中那次完全不一样。
　　相比较于那时候的沉默凝滞和无话可说，他一路上主动找了很多话题，但无一例外全是关于顾昀廷的。
　　问这问那，从身高到学历到爱好，详尽得像是他对他感了兴趣。
　　于舒言实在忍不住了，问：“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予归很坦然：“最起码要了解一下我的对手。”
　　于舒言怔住，脚步一滞。
　　他说得这么直白，她不会听不明白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所以干脆呆呆地站着。
　　“我上次说得不清楚么？”江予归也停下，转身面向她。
　　暴雨前的夜风呼啦啦地吹，树叶也在剧烈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摇曳不止。
　　江予归看着她，目光直接又坦诚：“那我直说了，于舒言，做我女朋友。”
　　虽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但是这样明明白白地亲耳听到，她浑身依旧忍不住战栗了一瞬。
　　血液沸腾着都聚集到胸口，心跳声急速得几乎震碎了耳膜。
　　她不去看他，视线落在脚边的地面上，一点点抑制着自己平静下来。
　　半晌，她想到刚才他前一句话，“最起码要了解我的对手”。
　　他误会了顾昀廷，他再次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她觉得还是有必要为顾昀廷解释一下，他对她并没有那层意思。
　　于是她又抬头，对他说：“他不是你的对手。”
　　声音温软，细细小小的，散到狂风里很快就消失了。
　　江予归没有说话，就这样凝眸看着她。
　　一阵风停歇时，于舒言蓦地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歧义。
　　她急忙想开口澄清，忽听到江予归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张扬的自信：
　　“我觉得也是。”


第45章 家里
　　四周夜色弥漫, 远处灯火隐约。
　　说完这话，江予归又缓缓收敛了那份张扬，神色认真：“你不用急着答复我。我是怕我再不直说, 你这么迟钝，永远都不会明白。”
　　他顿了顿：“而且, 你身边还有那么多其他人。”
　　最后一句话竟含了一丝怨懑。
　　于舒言刚想解释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在他看来，她很迟钝么？
　　她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么？
　　还是她不想明白呢？
　　还是她不敢明白呢？
　　他是从什么时候对她在意的呢，应该没有很长时间吧。
　　他只喜欢了她这么一会儿, 就已经觉得她身边的人多了, 他受不了要跑来告诉她。
　　但是她呢？
　　她高中的时候那么喜欢他，可他身边永远有那么多女生围拥着，他察觉到她的心意了么？
　　他在人声鼎沸的喧嚣中听到她的声音了么？
　　他在万众簇拥的热闹中留意到她的目光了么？
　　他在丰富繁忙的日程中给过她一分钟的注意力了么？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委屈像头顶的乌云一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于舒言张口，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
　　忽然头发上落了几滴水珠。
　　开始下雨了！
　　酝酿了一晚上的暴雨来得猛烈, 不一会儿耳边的声响便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噼里啪啦。
　　两人神色皆变, 朝着于舒言所住的那栋单元楼跑过去。
　　进了单元门下，往外看去, 转眼间已经暴雨倾盆了。豆大的雨点将树枝压得垂了下去, 能听到沾满水的厚重枯叶砸落地面的声音。
　　没一会，雨幕将三米外的景象全部遮蔽得严严实实，彻底看不见了。
　　于舒言转头问江予归：“你是开车来的么？”
　　江予归：“没有，坐公交。”
　　“......”
　　算了, 即便是开车, 这个天气也不能让他走。
　　于舒言转身开了单元门锁。
　　两人一同进了电梯, 又并排走在狭长的楼道间。
　　就这样一路朝于舒言租住的房子走去，最终在房门前停下。
　　这段路江予归不是没有走过，但之前那次，到这里也就停了。
　　于舒言拿出钥匙开了门，顿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她思忖，是不是还是主动开口请他进家里，毕竟他以前都是不会进的。
　　就说，等雨停了再......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一个身影已经从身侧擦过去。
　　江予归一边在玄关处脱掉鞋子，一边扫视了一圈客厅。
　　“你家好小。”他评价了句。
　　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于舒言：“......”
　　她关上了门。
　　江予归脱掉鞋后并没有穿鞋，她从柜子里拿了一双大号的男士拖鞋放到地上。
　　“你穿双鞋吧，光脚太凉了。”
　　江予归盯着那双拖鞋没有动。
　　“是我给我爸准备的新鞋。”于舒言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她为什么要这么急切地解释？
　　江予归唇角轻微勾了下，走过来，穿上了那双鞋。
　　“很合适。”他站在她面前。
　　于舒言避开了他的视线：“哦，那就好。”
　　说着她从旁边走过去，进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
　　出来的时候见江予归已经轻车熟路地坐在了沙发上，随手从旁边书架上抽下一本杂志翻着。
　　弯腰将杯子递给他的时候看到他的黑发顶上有一层晶莹闪烁，是刚才淋了雨。
　　她又去浴室给他拿来了一条新毛巾。
　　江予归接了过去，打开盖到头上，随意地擦着。两下之后，原本平顺有条理的发丝变得杂乱支棱，东倒西歪。
　　他也不太在意，毛巾拿下来挂在脖子上，用手随便拨了两下发顶就算完事了。
　　不同于平日里在公司时那般严谨，倒像是待在家里一样恣意。
　　这时，于舒言的手机响了。
　　曾萍打来电话。
　　自从上次于舒言那番话后，虽然曾萍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好像行动上有了些微的变化。
　　比如，她会主动打电话给于舒言关心她了。
　　其实也是一些生活上的小事，絮絮叨叨。
　　于舒言一边听着，一边去看江予归。
　　见他已经将刚才那杯水一口气喝完了，像是很渴的样子，她正打算再去帮他接一杯，但江予归率先拿着杯子起身，自己驾轻就熟地去厨房倒水去了。
　　于舒言索性不再管他，又跟母亲聊了两句，不经意瞥见江予归手捧着杯子，此刻正斜靠在门框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似乎津津有味地听着她和母亲的对话。
　　她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曾萍正在跟她念叨于富：“你爸现在每天早上都要吃两个鸡蛋，说管饱，不吃的话干活中途会饿。但现在鸡蛋多贵啊......”
　　于舒言安静地听着。
　　突然，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举到她眼前，江予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喝完了放哪里？”
　　于舒言心里咯噔一下。
　　一转头，江予归正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投在她的身上。
　　这个距离，电话那头肯定能听到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但已经晚了。
　　曾萍沉默了几秒，问：“舒言，你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于舒言：“......”
　　她飞速瞟了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十点了。
　　而且母亲明显能听出来是个男性的声音。
　　她握着手机的手心渗出了汗。
　　这要怎么解释才好......
　　“没有，是来拿文件的同事，马上就走。”于舒言随口说了个谎。
　　对面曾萍啧了一声：“怎么这么晚让人家来家里拿东西啊，明天带去公司就可以了啊。你一个人住，还是要谨慎些的......”
　　于舒言嘴里应着，啪塔啪塔大踏步朝着门口走去。
　　她故意打开了门，然后又“砰”地关上，让电话那头的母亲听到响声。
　　然后说：“好了，人已经走了。”
　　她又因为他对母亲说谎了。
　　但现在已经比高中时熟练多了。
　　曾萍又叮嘱了一遍以后不要让人晚上来家里，才挂了电话。
　　于舒言放下手机，立马转头，瞪着江予归。
　　他绝对是故意的。
　　江予归一脸无辜地道歉：“是我欠考虑了。”
　　于舒言见他摆出这副好态度，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予归的态度似是只谦卑了一秒，又鹦鹉学舌地教育她：“你应该听你母亲的教导，别这么晚跟别的男人吃饭，更别让其他男人到家里来。”
　　“......”
　　于舒言没说什么，心里暗自想，如果她听话，就该把他赶出去了。
　　于舒言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问他：“你吃晚饭了么？”
　　“没有。”
　　“......”
　　所以他是，一从公司下班就跑她小区来守着？
　　“那你饿不饿？”
　　“嗯，是饿了。”
　　于舒言为他打开了电视让他随便调台看，自己进了厨房。
　　在灶台前纠结了一番，已经十点了，如果再做一桌菜恐怕太晚了。于是，她打算问他能不能将就着吃面。
　　刚转头想冲着客厅方向喊，倏地看到江予归不知何时已经跟来了厨房这边。
　　于舒言征询他意见：“现在比较晚了，你饿不饿？我给你下面，这样比较快。”
　　江予归点了下头：“你也一块吃吧。”
　　于舒言想，逛了一晚上，确实有些饿了。
　　她转回头，打开顶上的柜子将面条拿出来。
　　接水，开火，烧水，下面......
　　大概二十分钟后，她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荞麦面出来，放到餐桌上。
　　“你先吃。”
　　灶台上还有一碗，刚盛起来的面很烫，她一次性端不了两碗。
　　刚准备回去端另一碗，江予归按了她肩膀一下。
　　“你吃这碗，我自己去。”说着他就进了厨房。
　　于舒言在餐桌边坐下，用筷子挑了几根面起来，对着吹气。
　　江予归很快也出来了，坐在了她对面。
　　热气从汤的表层散发出来，氤氲在周围湿冷的空气里，氛围静谧又喧闹。
　　两人对坐着。
　　于舒言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有些不自在，桌子底下的脚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怕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膝盖。
　　江予归倒是很自然，腿自然前伸，靠在椅背上，顺便对她道：“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
　　于舒言埋头，轻啜了口面汤。
　　江予归吃了两口，于舒言偷偷打量了下他的神色，看不出好恶。
　　“你觉得怎么样？”她忍不住问了下，“如果味道不够的话，厨房里还有调味品，你可以加。”
　　“味道很好。”江予归又吃了一口，突然问她，“如果不是时间太晚，你是不是还打算炒菜？你还会做饭？”
　　“嗯。自己做饭的话，能省不少伙食费。平时如果不忙，我中午也会回家做饭吃。”
　　江予归听后稍稍挑了下眉：“回家吃？不会太远了？”
　　“我也是这几个月才去市中心的跃一的，这里离我原公司星空传媒近。”
　　“你是一毕业就就进了这家公司？”
　　“对。”
　　“你大学去的哪儿？”
　　“北市传媒大学。”
　　“什么专业？”
　　“传媒。”
　　“研究生也是？”
　　“对。”回答完后于舒言忍不住道，“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
　　她觉得，江予归好像不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
　　“想多了解一下。”江予归舀了一勺汤，云淡风轻道，“不然会显得太肤浅。”
　　于舒言眼睫快速眨动了两下。
　　面汤的热气已经消散了，她从黄澄澄的汤面隐约看到了自己的轮廓。
　　肤浅。
　　她曾经也这样认为过自己。
　　当她在高中时喜欢上他的时候。
　　但她没表现出什么，也反过来问他问题：“你是从一毕业就开始创业了么？”
　　“对。”
　　“是你家里让你——”
　　“不是，家里不太赞同，我第一笔资金是社会面融资得来的。”
　　“最后你还成功了......”
　　她同学中也不乏有创业的，但绝大多数折腾到最后都是血本无归。
　　“我比较厉害。”江予归想也不想。
　　“......”
　　于舒言本来想夸他两句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走了一圈。
　　两人聊了很久。虽然一大半时间，是江予归问，她回答。
　　但江予归也主动说了好多关于自己的事。
　　除了之前在小区大门处的那番对话外，再无一句暧昧。
　　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同学，叙着往事。
　　句句无关风月。
　　但是偶尔，于舒言在吃面的间隙抬头，会正对上江予归的视线。
　　两人一对视，又好似风月无限。
　　吃完了面，于舒言正准备起身去洗碗，江予归已经率先将两只碗拿了起来。
　　“我来洗。”
　　说着他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响起了流水的哗啦声。
　　于舒言也跟着来到了门口，她没进去，就站在门框处看着水池前他的身影。
　　他身形很高，微微弯着身。
　　即使从背影来看，也能看出动作并不太熟练，估计也没怎么做过这个。
　　但这个场景，莫名充满了一种烟火气息。
　　她的视线移到了旁边的窗户，看到外面雨滴落在树叶上，一颤一颤。
　　嗒、嗒、嗒......
　　蓦地想起高中那个出游的，她和他同撑过两秒钟的伞。
　　那时候，她觉得那雨下得刚刚好。
　　视线收回到他的背影上。
　　现在也是。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偶尔零星的一声滴答。
　　指针已过11点。
　　江予归起身，他准备回去了。
　　半小时前，司机就已经到达小区门外。
　　江予归换回自己的鞋，刚踏出门框，又回头。
　　“嗯？”站在门口送他的于舒言一愣。
　　“别忘了你母亲的教导。”
　　别让别的男人到家里来。
　　“......”
　　于舒言关上了门。
　　重新将门反锁上，于舒言一回头，对上空旷的客厅，觉得似乎少了什么，又似乎还留着他的气息。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太多，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洗澡去了。
　　洗漱完毕她坐上床，照例拿过手机刷了一下。
　　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床头一盏浅黄色的灯光。
　　突然，指尖一停。
　　她看到江予归发了朋友圈。
　　照例是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拍的是外面的大雨，从照片下沿露出的木框颜色来看，是从她客厅的窗户往外拍的。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估计是她接电话的时候，又或者是她去厨房下面的时候。
　　照片里，外面漆黑一片，但能隐约看到对面居民楼窗口透出的灯火，朦胧中还能看到一盏路灯。
　　有一种希望和光亮的感觉。
　　他为什么会拍这样一张照片？又为什么会发到朋友圈里？
　　如果有人问起来，他会怎么回答？会说是在一名异性家里么？
　　以前无数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盯着他的朋友圈，试图从他随手发的照片中读出千丝万缕。
　　那时候的她，一直偷偷看着他的背影。
　　谨小慎微，不敢泄露半分半缕。
　　但或许，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谨慎，没有掩藏得那么好。
　　她又想到今晚顾昀廷的举动。
　　他应该是察觉出来了什么，知道她高中的暗恋，所以才会故意折磨江予归一下。
　　让他浅浅体会一下她那时望而不得的感受。
　　但是，她想要报复他么？
　　她想要将自己以前的苦楚和酸涩都让他尝个遍么？
　　他有做错什么么？
　　细想来，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体会到他对她的好了。
　　只是，那个好是一视同仁的。
　　不是特殊的。
　　她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收回思绪，于舒言的拇指移动到点赞按钮上。
　　终于，完成了她这么久以来不敢做的事。
　　她给他点了赞。
　　看到他的朋友圈下面瞬间多了一个自己的昵称，小小的，不起眼地在一群同学的名字中间。
　　有一种异样又舒快的感觉。
　　她弯了弯唇。
　　然后又继续往下滑。
　　过了十五分钟，困意袭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去了趟卫生间。
　　打算睡觉了。
　　再次准备上床的时候，突然，意外看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闪动。
　　她拿过来，看到江予归给她发了信息。
　　还不止一条。
　　心里一动，又有些疑惑，是什么事？
　　她以为他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这里了。
　　点开一看，江予归发了短短一句：【我觉得很美。】
　　后面是三张照片。
　　一张仍是窗外的风景，那时候雨疏风骤，已经将要停了，路灯的光晕在黑暗中一圈圈扩散。
　　另一张是他下楼后拍的，雨停了之后，天幕显出藏蓝色，星星很快就出来了。
　　最后一张是拍的她。她在厨房的侧颜，认真地盯着灶上那口小锅，氤氲的雾气扑在了她白腻的面庞上。
　　这些他都没有发在朋友圈里，只发给了她。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
　　因为紧接着江予归又发来了一句话——
　　【vip专享。】


第46章 江家
　　看到那句话的时候, 大片的风正好从窗户缝隙吹进来，掀起了她鬓边的碎发。
　　高中花了好长的时间，她终于接受了那个事实——她与别人, 并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现在，她在他那里有了特权。
　　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主动与她分享。朋友圈内和圈外, 都是为她而发。
　　她和别人不一样。
　　他对她好，尤其好，特殊的好。
　　她是那个独一无二。
　　突然，手机又震动了下，浮窗显示有新的微信消息。
　　也是江予归的。
　　江予归：【早餐想吃什么, 我帮你带。】
　　她看着这一行字, 愣愣的。
　　她这才清楚地感受到，他好像在追她。
　　她的唇角不由自主往上弯了弯。
　　其实还挺上道的。
　　但是她每天早上在小区门口就能买到早餐，已经习惯吃那一家了。
　　于是，她回复道：【不用，我习惯在附近那家早餐摊买。】
　　下一秒，江予归：【那你帮我带吧, 我要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
　　于舒言：......
　　她也是没见过这种反客为主的追人方式。
　　江予归斜倚在宽大的沙发上, 盯着手机，没一会消息来了。
　　于舒言：【油条吃多了不好, 换成非油炸类的吧。】
　　隔着屏幕, 他仿佛都能看见她那坚持劝诫他的倔强表情。
　　他唇角一扬，在手机上打字：【嗯，听你的。】
　　他发现，他确实享受让她管着她。
　　这感觉, 甚好。
　　他突然好笑地想, 只是不知道爷爷知道了会怎么想？
　　忽地又想起上次回家时跟爷爷的对话。
　　他嗤了一声, 将手机随手扔到一边。
　　不暗恋了，明追了。
　　暗恋的滋味太难受了。
　　这谁他妈能忍受。
　　第二天早晨，于舒言照例去小区门口那家早餐摊买早餐。
　　那是她最常去的一家。平时工作比较忙，通常买了就走。或者路上吃，或者去公司茶水间吃。
　　“哎，小姑娘，今天要什么？”老板已经认识她了，老远看到她走过来就热情地打招呼。
　　“要两个花卷和一杯豆浆。”于舒言每天吃的都差不多，对价格熟稔于心，说完就拿出手机扫了挂在小车上的支付码。
　　“另外还要一份。一个紫薯包、一个鸡蛋和一杯豆浆。”
　　不到八点，于舒言已经到了工位，刚拿出手机就看到江予归给她发的信息。
　　江予归：【到了么？】
　　于舒言：【嗯，刚到。】
　　江予归：【早饭帮我送上来。】
　　于舒言：......
　　还真是老板做派。
　　但她想了想，觉得让他自己下来拿太过引人注目了，确实还不如自己送上去。
　　于是，她拿上给他带的那份上了电梯。
　　到了江予归的办公室，门口的秘书似乎已经得到了指示，让她直接进去就好。
　　她敲门后打开，看到江予归穿着衬衣，坐在办公桌后的皮椅里。西装没有挂起来，就这么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于舒言走过去的时候看了眼那件相当于她一个月工资的衣服，为上面的每一条压痕默哀。
　　“给你买的早餐，你看喜欢么？”她将手上的纸袋子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这个给你。”
　　江予归也递过来一盒东西，是巧克力。
　　于舒言看到，一愣，竟没反应过来去接。
　　他专程让她上来，是为了送她这个？
　　她想起，当时分班的时候，她绞尽脑汁想送他一点什么，最终买的就是巧克力。
　　“不喜欢？”江予归见她不动。
　　“不是，你怎么会突然给我买巧克力？”
　　“我以为女生都喜欢吃这种甜食。”江予归说着无奈笑了下，“我忘记了我这位与众不同。”
　　“......”于舒言接了过来，低低道，“我没有说不喜欢。”
　　她低头看到上面的logo名，是一个很贵的外国牌子，比她当时在学校超市买的那种贵了几十倍。
　　“就当是你帮我带早饭的谢礼。”江予归摸了摸额头，“而且我想起来，高一分班的时候，我好像吃过你的巧克力，算礼尚往来吧。”
　　上次因为不记得她解释过顾昀廷那件事，他回去颇有些自责，所以也花了些功夫，努力回想高中时有关她的记忆。
　　很浅，很少，很模糊。
　　但还好，想起来了一些。
　　他记得，他吃了一小块她买的巧克力。
　　尽管那个巧克力不是买给他的。
　　于舒言摩挲着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盒。
　　在心里，她想，他不用还的。
　　因为是他先给她买的糖。
　　只是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不尝尝？”江予归问。
　　于舒言动手拆开，里面的巧克力形状各异。
　　她随手挑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跟她高中时买的那种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苦。
　　江予归打开那袋早餐，顺便问：“元旦会放整假，你回清远么？”
　　“嗯。”
　　“当天？”
　　“不然还能提前走？”于舒言疑惑。
　　“我也要回去，放假前两天，你跟我一块？”
　　于舒言对他提出的邀请很是迟疑，她以什么身份跟他一块？
　　同乡？同学？同路？
　　而且......
　　“你是老板，可以随时走。但我是员工，我们公司请假会扣钱的。”她找了个合理的理由，“我们的全勤奖，有五百呢。”
　　“这么大一笔钱，那是值得留下的。”江予归点点头表示认可。
　　于舒言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真心的。
　　但江予归没有再勉强她。
　　元旦前，江予归提前回了清远市。
　　不知为何，明明在公司也很少见到他，于舒言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这个假期似乎为两人的关系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不远，不近，就这么停在了这里。
　　这天下班较早，傍晚时分，于舒言吃完晚饭去楼下的花园走了走。
　　前一天刚下过雪，白皑皑地在花坛覆盖了一层，只在细微处露出了底下泥土的褐色。
　　周围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还有一位正在锻炼的老大爷。
　　老大爷缓缓地倒走绕圈，随身带了一个收音机，音量开得很大，里面播报着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从中传出，直直灌进于舒言的耳朵里，她也不由自主地听了起来。
　　“据悉，近日暴风雪会登陆我国沿海一带，有关部门提醒沿海城市市民注意防护，减少出门......”
　　暴风雪。
　　沿海城市。
　　于舒言捕捉到这样的字眼，脚下不自觉一顿。
　　清远市便在沿海一带。
　　第一时间，她想到江予归。
　　他已经回清远了。
　　她掏出手机，翻找到江予归的头像。
　　按进对话框里，却又停住了。
　　这样专程去提醒人家注意安全，会不会太过了？
　　毕竟，他们还没有那种关系。
　　但是，即便只是同学，也是可以提醒的吧？
　　......
　　于舒言站在原地，心理斗争好久，踌躇不决。
　　那个锻炼的老大爷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路过她身边时随口寒暄了句：“小姑娘，站这么久还不回去啊？”
　　一句话将她打醒。
　　她已经站很久了么？
　　不行，她怎么这么优柔寡断。
　　于是，她干脆一口气编辑了一行字：【好像这两天有暴风雪，你尽量少出门。】
　　直接发送了出去，不管了。
　　然后往回走。
　　还没到小区门口，手机就震动了，收到他的回复。
　　江予归：【怎么突然提醒我这个？】
　　不知怎的，从他的字眼里能察觉出带着呵笑的气息。
　　于舒言尴尬地挠了两下头发，回道：【就是，我碰巧听到了新闻。】
　　江予归：【所以特地来关心我？】
　　于舒言握着手机，站在花坛边，良久不知道怎么回复。
　　但江予归那边也没有继续发消息过来。
　　黯淡的灯光下，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角落里几个深口花瓶，上面的浮雕细腻而精致，里面斜插几株百合花。
　　隐约有一阵又一阵有节奏的音乐声，被隔绝在厚实的棕色大门外。
　　江予归坐在沙发的一端，另外半边坐了几个青年。
　　面前是一张方形的火锅桌，中间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周围是一圈半空不空的盘子，旁边的茶几上面放着各种食盘和果品，还有满当当的酒瓶。
　　卢一聪嗓门很大，按着墙上的对话器：“来，先让我们祝贺江总事业更上一层楼。上份猪脑！”
　　“出息。”梁渝嫌弃一嗤。
　　“你懂个屁，吃哪儿补哪儿，你爹爹我专为你点的。”
　　两人每次见面都互怼互斗，闹个不可开交。
　　但江予归通常置身事外，充耳不闻。
　　此刻也是，他一个人坐在旁边，斜倚着沙发扶手处，手上拿着手机，不时敲打着什么。
　　卢一聪正好瞥见他嘴角带笑的模样，盯着审视了片刻，问：“江哥，这么开心，你不会是在跟女人发信息吧？”
　　江予归视线从手机移动到他脸上：“确实吃哪补哪儿。”
　　“哟！”卢一聪顿时感了兴趣，“有情况啊。”
　　“有目标。”江予归道。
　　“怎么，还不敢追啊？”
　　“在追。”
　　卢一聪惊异睁大眼，随后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揣度：“有竞争对手？”
　　江予归不置可否。
　　卢一聪见自己猜准了，声调扬了起来，透露出得意：“那你怎么不问问行家我！”
　　江予归没有接话，但是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几度。
　　卢一聪问：“现在女生都看脸，那人长得怎么样？”
　　江予归脑海里想了下顾昀廷的面孔，客观评价道：“还可以。”
　　卢一聪一惊，能让他开金口评价还可以的，那相貌是相当了得了。
　　“比你帅？”
　　江予归：“那倒不至于。”
　　“......”
　　卢一聪嘁了一声：“你干脆就先下手为强，我给你说，这年头，请人家吃个饭，逛个街，买个礼物送，都不算什么大事了，女生们都见怪不怪。打蛇打七寸，你得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适时出现，让她觉得只有你能拯救她，这才是动心的关键。”
　　江予归难得认真听他说完这么多话，全程没有打断他。
　　他忽然觉得，卢一聪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兄弟，突然就靠谱了起来。
　　实践盆地，理论王者，这一点是最让人佩服的。
　　等到卢一聪跟其他人拼酒走开了，江予归这才得空低头重新看手机。
　　看到于舒言那边并没有接话，最后一条还是他之前发的。
　　【所以特地来关心我？】
　　他又轻笑了一声。
　　他知道，这姑娘是不会回这么让人害羞的话的。
　　但是，他就是想逗她。
　　想到这里，他拿着手机凑到唇边，发了条语音：“刚才卢一聪他们问了我一个问题。”
　　果然，于舒言不是没有看到他上一条信息。像这种平白普通的话，她很快就回了。
　　这次没有打字了，跟他一样也是语音：“什么问题？”
　　说完之后，于舒言松开拇指，看到那条语音瞬间发了过去。
　　短短的一行。
　　说不出什么滋味儿，好像，两人在一点点靠近。
　　没一会儿，江予归那边回复了。
　　两条语音，于舒言依次点开。
　　对面的声音经过手机听筒，像是覆上了一层沙沙的质感，磨得她耳朵莫名很痒。
　　江予归：“他们问我刚才为什么这么高兴。”
　　语调微扬，像是在逗她——
　　江予归：“你说是为什么？”
　　“......”
　　于舒言觉得，像是有一片细小的薄荷叶，挠着她的耳窝。
　　整个人都被刚才他那句话弄得酥酥麻麻的，浑身不对劲。
　　干脆将手机熄屏了。
　　她不回他了。
　　又上了两天班就到元旦小长假，于舒言回了清远市的家。
　　在家里闲着无聊，睡觉到上午十点才起来，父母已经出门去见朋友了。
　　她随便热了两个包子吃，一边拿起手机，突然看到高中班群里面有新消息。
　　她打开一看，已经几十条了。
　　......
　　卢一聪：【大家看到了么，江哥邀请我们去他家使劲造！！敲锣打鼓.jpg】
　　佟可可：【听见了！听见了！路过的蚂蚁都说听见了！！】
　　再往上一翻，是有人提议去江予归家里玩，然后他居然同意了。
　　邀请还没有发出多久，也就几分钟前。
　　群里已经响应热烈，本身大家假期在家里待着也是无聊。加上这群人又好久没有聚过了，所以几乎现在放假回清远的都在响应。
　　于舒言考虑了一下，打算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并没有在群里回复什么。
　　她没有打算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能单独面对他了，但她还不能在以前的同学面前面对他。
　　群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每次打开消息都是99+。
　　江予归还像高中一样受欢迎。
　　但他全程没怎么说话，除了一开始的表示同意外。
　　后面便任凭这些同学欢腾。
　　第二天上午，于舒言起得很早，吃完早餐又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
　　她不想承认，其实自己心里一直在想着江予归那边。
　　这个时间，同学们应该都到他家了，他们在干什么呢？
　　窗外正对着的树枝摇曳，投在墙上的斑驳树影也跟着晃动。
　　突然，好像回到了高中那天。
　　江予归生日那天，她也是一个人枯坐在窗前。
　　从希望，到期盼，再到失望。
　　直到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呜——”
　　手机震动声。
　　于舒言回神，拿过手机一看，是微信消息。
　　江予归的。
　　私聊。
　　江予归：【你怎么没来？】
　　于舒言指尖不由自主地轻挠了挠手机壳。
　　高中时极度渴望的、无比期盼的，其实也就是他单独给她发这一行字。
　　但此刻——
　　于舒言：【嗯，我有点事......】
　　江予归：【在家？】
　　于舒言想了想，承认在家也没什么，就说家里有客人走不开就好了。
　　于舒言：【嗯。】
　　江予归：【那视个频？】
　　于舒言：......！！
　　她惊诧，视频？他要跟她视频？为什么？
　　她许久未回，江予归发了条语音过来：“不方便？”
　　于舒言也给他回语音：“不是，为什么要视频？”
　　“让你看看我这里。”
　　过了几秒，下一条。
　　“我也看看你。”
　　一周多没见了。
　　“......”
　　于舒言莫名有些羞涩。
　　很奇怪的感觉，又不是没见过，又没有怎么样，为什么要害羞。
　　“那...等一下。”
　　说完她从椅子上蹦起来，将身上那件厚厚的棉睡衣换下，穿上了新买的羽绒外套，又跑去浴室照了照镜子。
　　嗯，发型没乱，气色也还好。
　　她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过自己的面庞。
　　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对着镜子想，他会喜欢她这样的长相么？
　　但这一次，透过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唇角偷偷弯起来的弧度。
　　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了好了，耽误太久了。
　　于舒言拨了两下头发，又匆匆回到卧室。
　　她坐回窗前，解开手机锁屏。
　　江予归那边一直没说话，没有催她。
　　但或许是，他走开去招待同学去了。
　　于舒言发了一句语音过去：“你...还在么？”
　　江予归回：“准备好了？”
　　看到他这句话，于舒言有些窘迫。好像被他一眼看穿了心思，看到了刚才她跑去浴室那一系列小动作。
　　她轻声狡辩：“我没有准备什么......”
　　江予归的回复里带着呵笑，但没拆穿她：“嗯。”
　　下一秒，对面发来了视频请求。
　　于舒言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受”键。
　　江予归那边的画面很快显现出来，光线很明亮。
　　她从他身后的背景，一眼就看出他是在院子里。
　　不知道找了哪个角落，明明能依稀听到吵闹声，却没有其他人入镜。
　　于舒言问：“你不忙么？”
　　他做主人的，怎么也不去招待，还有空躲在这里跟她视频。
　　江予归满不在乎：“没关系，他们饿了会自己捡垃圾吃的。”
　　“......”
　　“不用担心，他们自得其乐。”
　　说着江予归将镜头转了一圈，于舒言看到一栋欧式建筑，宽大的落地窗，里面透出好多同学的身影。外面的草坪上也有一些人在玩飞盘。
　　“好多人啊。”她感慨了一句。
　　江予归又将镜头转了回去，只对准他一个人：“是么，我怎么觉得还少了一个？”
　　语调轻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
　　意思很明显了，他想她过去。
　　但即使她不去，他也想让她看看，他那里的场景。
　　于舒言明白了，他是在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
　　于是，她没有再推脱：“那我现在去。”
　　江予归的瞳仁闪过一瞬亮色：“我派车去接你。”
　　“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我知道你家在哪儿。”她急忙推脱，这样太明显了。
　　“不是接你一个人，也会顺路接其他同学。”
　　“......那好吧。”
　　江予归挂了电话。
　　这时，有个同学推开落地窗走出来，大声道：“宋晓茵他们这个假期也回清远了，之前没看到群里消息，现在说也想来玩，行么？”
　　其他人没什么意见，看江予归。
　　江予归点点头：“好，我让司机去接。”
　　于舒言一挂电话便跑去衣柜前。
　　工作之后她的衣着风格跟学生时代有了很大不同，但她大部分的衣物都在海市，平时回家住不了很久，所以也没有带多少衣服回来。
　　现在衣柜里放着的，仍旧是大学、甚至是高中时候的。
　　穿是勉强能穿......从高二起，她的身高变化就不大，甚至连体重都没有浮动。
　　但就是太幼稚了点儿，有种扑面而来的学生气。
　　于舒言拨动了几下衣架，挑挑拣拣，最后矮子地里拔将军，拿出一套简单的白色冬裙出来。
　　天气严寒，她又在下面夹了一层厚绒的打底裤。
　　最后套上外套，再次跑去浴室，在镜子前照了照。
　　荷叶边的领子显出几分乖巧的味道，裙摆下的双腿依旧纤细。
　　从浴室出来，就看到手机屏幕在闪，是江予归发来的车牌号，说司机会先接她，35分钟后到。
　　于舒言按照时间下楼，没两分钟便看到一辆7座的商务车驶过来。
　　她坐了进去，车辆又朝着市东区开去。
　　接上了两个同学。
　　过了十多分钟，车再次停下。
　　于舒言盯着缓缓自动打开的车门，猜想着这次上来的是谁。
　　然后她看到宋晓茵和陈卫霞的面孔。
　　宋晓茵看到于舒言，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依旧是平时那副略显冷淡的面孔，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就坐到前面座位上去了。
　　倒是陈卫霞，掩饰不住自己的吃惊：“哎，你也在啊？！”
　　车里还有其他两个同学，但她只对着于舒言质疑，将于舒言弄得一愣。
　　陈卫霞仿佛觉得不可置信，江予归跟她在高中没什么交集呀，这个聚会是个同班同学都能去么？
　　于舒言只觉得她言谈举止和高中时几乎毫无长进，也不想跟她置气，简单嗯了一声，便带上了耳机听歌。
　　陈卫霞也没顾上跟于舒言纠结，坐上来后摸了摸座椅扶手的皮，又冲宋晓茵道：“你看看，为了接你派的可是高级商务车，你看这待遇，谁有？”
　　“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之前高中还说他有女朋友了，结果搞半天是他妹妹嘛，我就说他那眼光除了你能看上谁。”
　　于舒言沉默不语，望向了窗外。
　　车辆到达的时候，江予归在院子大门的雕花铁栏外等着。
　　于舒言同其他人一起下了车。
　　“早就听说我们江大少爷住的是豪宅啊，今天终于能见识见识了。”陈卫霞嗓门嘹亮。
　　江予归没接她的话，只简单同新来的同学打了招呼，视线往后投了过来。
　　与于舒言对视上的时候，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神情意味深长。
　　于舒言避开了他的视线，跟着其余人一块走进去。
　　一走进客厅，就听到卢一聪和佟可可又吵了起来，在场的这十个人，也就是他们两人做饭经验丰富些，但是关于到底是热锅冷油还是热锅热油比较健康产生了分歧。
　　最后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大家都让他们各自做一道菜。
　　于舒言本来想跟佟可可说声她到了，但看到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她退到了一旁。
　　这时，江予归走到于舒言身边，问她：“你中午想吃什么？”
　　他对她说话，从来不避讳旁人。
　　旁边有个同学站得近，正好听到了，立马调侃起来：“哟，怎么只问她，不问问我们啊？”
　　于舒言淡淡地红了脸，低声道：“我没有忌口，我都可以的。”
　　然后就转身走开了，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去了客厅那边，看到地毯上、沙发上都是人。
　　整个开阔的大空间充斥着同学们的吵闹声，夹杂着时不时的欢笑。
　　她抿唇笑了笑。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高中那个熟悉的班级，他们不过是课程中间忙里偷闲出来聚个餐而已。
　　突然，听到佟可可在叫她的名字。
　　于舒言又回到厨房这边，看到流理台上已经摆放了一盘盘食材。
　　让她吃惊的是，江予归十分与气质不符地系了个围裙，正站在案板前。上面放了一个土豆，他一手拿着菜刀，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样子。
　　于舒言很是意外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家境优渥，创业也成功得早，经济上一向丰足得很，可以说从小到大养尊处优。
　　在公司的时候，她也亲眼目睹他每日行程安排紧凑，根本没时间回家吃饭，基本上都是秘书在私厨订餐。
　　按理来说他是不会下厨这种事的。
　　事实证明，他确实不会。
　　站在流理台前，江予归颇有些笨手笨脚，拿着菜刀对准土豆歪歪扭扭地往下按，切出来的土豆丝比土豆块还粗。
　　但他很不服输的样子，依旧倔强又笨拙地坚持着。
　　旁边有男生看不下去了：“行了，一生要强的江哥。虽然说是请我们来家里，倒也不必有诚意到这么亲自下厨招待，还是教给会做饭的人来吧。”
　　于舒言也细细看了几眼菜板上那些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土豆条，不由得轻笑了一下。
　　视线收回时稍稍抬起，正好对上江予归看过来的目光，隔空相撞，她又急忙避开。
　　听到江予归拖长的语调：“我总得挣一下表现啊。”
　　“得了，”有人不明所以接过去，“都是这么多年同学挣个屁的表现。”
　　于舒言是会做饭的，她索性将袖子挽起来去水池处洗了手，走到了流理台前。
　　架子上面还有两个菜板，也不知道为什么常年不做饭的家里会有这么多工具。
　　她拿了一个下来，将旁边盘子里洗净的青椒拿了五六个出来，正准备切。
　　这时，江予归的手伸过来，拽了下她的袖子：“别做了，麻烦。“
　　于舒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拉开手臂，轻轻挣脱他的手指：“总得有人做吧。”
　　江予归：“我订餐就行了。”
　　“我靠，老子把鱼都处理完了你他妈现在说订餐？！”
　　旁边传来一声怒吼。
　　两人同时回头，是卢一聪。
　　因为他有下厨经验，所以刚才江予归拉着他做饭。
　　他倒也没推脱，而且很认真。
　　不管江予归一个人在瞎折腾什么，兀自专心致志地在旁边处理那条清江鱼。好容易将鱼鳞刮掉，又将五脏六腑都挖干净，将鱼片切到一半，听到江予归打算订餐了？？
　　他挥舞着菜刀：“我告诉你们，今天就是他妈的生吃，你们也得给我把这鱼全部吃光，否则一个都别想从这里活着走出去。我让你们亲眼见识一下，什么叫哥哥杀我！”
　　于舒言忍俊不禁，对江予归道：“还是自己做吧，有趣些。”
　　说完她就开始切青椒了。
　　她在家会经常帮母亲打下手，所以刀工还算可以。咚咚咚一阵响声，青椒就变成了细条状。
　　江予归没有走开，一直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切菜。
　　在他的目光下，于舒言有些拘谨，全程没有抬头，又从盘子里将剩下的三个也拿了出来。全部切完之后她将所有的青椒条都装回了盘子里，放到一边备用。
　　忽而听到江予归唇角勾了下，小声赞许了一声：“确实会做饭。”
　　又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五六盘菜了。
　　卢一聪做的水煮鱼片眼看着也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他打算关火了。
　　佟可可站在他旁边，正在切水果块，打算最后做一份水果沙拉。
　　有几个等不及的已经在桌前坐下了。
　　一群人围聚在一起吃饭。
　　宋晓茵坐在江予归右边，于舒言找了圆桌对面的一个位子坐下。
　　男生们自然是要喝酒的。
　　准备的是啤酒，刚才一进来于舒言就注意到角落放着三四箱。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两箱已经差不多只剩空酒瓶了。
　　这次同学聚会大家都很开心，兄弟们一段时间不见，也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就是靠喝酒。基本上对着瓶子喝，连杯子都没用上。
　　江予归也喝了很多，他喝酒向来直爽，不比其他人少。
　　中途，宋晓茵小声劝了江予归一句：“你喝太多了，少喝点儿吧。”
　　闻声，于舒言也朝对面看了过去。
　　江予归面前已经有五六个啤酒空瓶了，手上那个也空了一大半。
　　她知道江予归的酒量很好。
　　听佟可可说，之前每次同学聚会的时候，他明明自己也喝了不少，但依旧头脑清醒，最后还有条不紊地把每个同学的回家方式都安排好了。
　　此刻的江予归，肤色依旧是冷白的，神情看起来很清醒，只有眸子里似乎带上了几分酒意。
　　他缓缓抬起头，没有看宋晓茵，而是看向于舒言这边。
　　动作和眼神都不加掩饰，连带着宋晓茵都疑惑地顺势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想知道江予归在看谁。
　　于舒言一时竟来不及闪躲，就呆呆地坐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江予归朝她抬了抬下巴，直接出声问她。
　　“啊？”于舒言猝不及防，嗫嚅了下，也低低说了句，“你...少喝点酒。”
　　一方面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另一方面她确实也觉得他喝得有点儿多了。
　　她又想起他上次饭局的时候......
　　谁知，她刚说完，江予归就把手上没喝完的酒瓶放到了桌上，往旁边推开：“嗯，那我不喝了。”
　　于舒言：“......”
　　她没有要他这么听话啊。
　　她面色僵硬地偏转了下视线，下意识去看宋晓茵。见她神情复杂，看看她，随后又转头看江予归。
　　于舒言头皮发麻，只得埋头默默扒饭。
　　吃完饭后，大家精神和体力都充沛了，胡乱散开去，各自玩乐。
　　于舒言也到处闲逛，她没有跟佟可可他们一块去玩游戏，而是一个人到处走着消食。
　　她发现，江予归家别墅的后花园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从草坪穿到背面去，竟然还有个池塘。
　　她就这么沿着垣墙走着，想看看还有什么风景。
　　走到一个角落时，前面投下了一片阴影。
　　仿佛已经知晓对面是谁一般，于舒言心里像有一颗小石子投进旁边的池塘，扑通一声。
　　江予归直接停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于舒言想往旁边侧身，他也往右挪了一步。
　　左边是是青石墙，她走不过去，也不好掉头往后走。
　　正犹豫着，江予归的胳膊缓缓抬起，手越过她耳侧撑在石墙上，彻底阻断了她离开的路。
　　于是，于舒言停下脚步，就这么站着。
　　她微垂着头，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她不敢去看他。
　　“这么想躲着我？”江予归语调缓慢开口了，带着不易觉察的抱怨，“看不出来我一整天都想跟你单独说话？”
　　他的呼吸伴随着沉哑的嗓音从上方飘下来，混合着微醺的酒气，激荡起一圈圈涟漪扩散到这溶溶夜色中，像是能醉人。
　　他给她留下的空间很小。
　　她的余光里，能看到他起伏的胸膛，结实的手臂，深刻的喉结，他身上的酒气和薄荷味道萦绕在她鼻尖。
　　她整个人都被他包裹住，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志，都被束缚在他男性的气息中。
　　于舒言有些受不了这个氛围，太具有蛊惑性了，太让人神志不清了。
　　她怕下一秒，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点头同意。
　　她想走开，但明显他的样子是不会放她走的。
　　她想了想，小声提醒：“江予归，你喝醉了。”
　　“嗯，所以我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是么？”
　　于舒言：“......”
　　她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那种人。”她声音弱弱的。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江予归笑了下。
　　什么样呢？于舒言想，她印象里的那个他，正直，自律，尊重女生，恪守距离。
　　但是现在，好像都不成立了。
　　“嗯？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江予归又追问了一句，头往下低了低，面庞和她靠近。
　　于舒言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脚步声。
　　她慌忙望去，从灌木丛顶端稀疏的枝叶处窥见了宋晓茵的身影。
　　她正从院子草坪中穿过，有一段青石板路是会绕道到他们这边来的。
　　但江予归似乎没有留意到，或是并不在意。
　　他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起来像是想要继续寻求一个答案。
　　眼看着宋晓茵的身影逐渐放大，于舒言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伸手捂住了江予归的嘴，同时对他做了个嘘的口型。
　　她不知道如果被宋晓茵撞见，两人以这么亲密的姿势单独呆在一起，她会是什么反应。
　　但不管怎样，还是不要被发现好。
　　她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但渐渐地，随着宋晓茵身影的远去，将注意力收回后她才感觉到，江予归的热气喷在她的手心里。
　　一阵又一阵，滚烫而炙热，让她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确实没有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她。
　　嘴被她捂住，也不挣扎，她柔软的指尖和手腕就这样触在他的皮肤上。脸被她遮住了一半，更显得露出来的双眸幽深又清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于舒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随着脚步声消失，她很快将手放了下来。
　　手心还是很热，而且，好像已经沾上了他的酒气。
　　“不想让她看到？”江予归问。
　　这不是废话么，于舒言默认。
　　“怕她做什么？”
　　她看到江予归似乎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解释：“不是怕她，是万一被看到，会很麻烦。”
　　“你很怕麻烦？”
　　“嗯。”
　　“那现在不麻烦了？”
　　“...嗯。”
　　江予归闻言微微挑眉：“是我配合的你，怎么感谢我？”
　　于舒言没反应过来他的逻辑，怎么就变成他配合她了？什么时候变成她欠他了？他是真的喝醉了么？
　　似乎是为了映证自己神志不清了，江予归轻慢启唇：“那为了感谢我，让我亲一下。”
　　于舒言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什么？”
　　江予归已经低头下来，离她越来越近。
　　干脆彻底无赖，连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要了。
　　“我说，让我亲一下。”
　　作者有话说：
　　相当于双更了~


第47章 游戏
　　酒气熏得醉人, 江予归那张夜色笼罩下精致又蛊人的脸占据了她所有的视野。
　　于舒言克制着自己，背脊抵上墙壁，手掌也紧贴上去, 指尖不由自主地抠着石砖之间的缝隙。
　　石壁很凉，沁进了她的肌肤里。
　　心跳一点一点加速上去。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别，不要......”她几乎是用气音在拒绝，声音一出就消失在空气里。
　　周围安静了下来。
　　有树叶掉落在水面，没有惊起一丝一毫的动静, 只有些许涟漪扩散开去。
　　而他的气息声就像那涟漪一般, 在她耳边一圈一圈被放大。
　　两人的心跳声骤然相接，都跳得很厉害。
　　鼻尖快擦到时，江予归却猛地将脸侧向一边。错开她，呼吸吹过她耳垂，温温热热的。
　　下一秒，投在她眼睫上的阴影消失了。
　　江予归直起身, 看着她惊慌的神色轻笑出声。
　　“逗你的。”
　　他就是想吓吓她。
　　“......”
　　“走, 我们回去。”
　　江予归说着很自然地去牵她的手，拉着她转身朝着草坪那边走去。
　　于舒言机械地挪动了几下步子, 也跟在他身后。
　　神志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幕抽离出来, 就这样木然地走了一小段路后，她才逐渐找回知觉。
　　他没有真的亲她，但手却被他牵着。
　　掌心相握的触感很奇异，明明只是体温的触感, 却烫得让人脸庞发热。
　　忽然, 一股熟悉的味道随着吹过来的一阵风传来。
　　她仔细嗅了嗅, 下意识低头寻找，果然看到右侧的薄荷丛。
　　像是回过神，她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认真地打量起他家的院子。
　　梧桐树下，绿萝丛边，有风从树的枝桠间隙吹过来，扬起她裙摆的一角又落下。
　　她看到成片成片绿油油的薄荷丛后面，那只似乎已经蜷成一团熟睡的橘猫。
　　都是之前在他朋友圈见过的场景，像是油画一般一幅幅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明明是第一次站在这里，却熟悉得好像来过无数次。
　　她这才发现，原来关于他的一切，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们走过的这片草坪光线很暗，于舒言就这样安静地跟着他。
　　直到前方传来喧闹声，她才一个激灵，猛地挣开他的手，不肯跟他这样一块过去。
　　江予归的手里一下子空了，他回头，看到她微红的脸庞。
　　这时，那边的同学看到两人一同出现，冲他们喊道：“跑哪儿去了都，江哥你别是在自己家都迷路了。”
　　江予归转回头，神色自然：“我们去那边逛了一下。”
　　这个“我们”让于舒言身子颤了一下。
　　她往前一看，果然看到几个同学脸上浮现出了疑惑，但看江予归坦然的样子，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于舒言身上本来便不具备什么八卦属性，那些人也没再纠结这件事。
　　大家在草坪上玩了一会，觉得饿了，又进房子里吃了些水果和小吃。
　　于舒言和佟可可还有其他几个女生在一块。
　　她拿着一块哈密瓜小口咬着。
　　旁边也有一小群女生，聚在一起聊天。
　　陈卫霞嗓门很大，正在对几个女生道：“我上次跟晓茵还去了他海市的公司呢，可大一栋楼了，他还专程招待我们吃了日料。”
　　“真的呀，你们还去过他公司？”
　　“对呀，反正都去海市了，干嘛不去。”
　　“那下次我去海市出差也去瞧瞧，还能蹭顿好饭呢。”
　　“别了吧，人也不是谁都招待的。”
　　......
　　江予归从后面走过，将几个喝完的杯子放到洗碗机里。
　　陈卫霞叫了他一声，主动跟他说话：“江总真是阔气啊，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我听说你在海市住的也是独栋啊，江南公馆是吧，什么时候让我们也去那儿玩呗~~”
　　江予归侧头，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她一眼：“为什么？”
　　“没见过海市豪宅嘛，去玩玩有什么要紧，你这里不也让我们来了么。”
　　江予归倒是爽快，点头：“可以。”
　　“真的啊？”陈卫霞喜出望外，“那你把具体门牌告诉我们，我们约个时间就一块去。”
　　“随便进一栋吧，反正都不是我的房子。”
　　“......”
　　江予归没再搭理陈卫霞，转而直接对于舒言道：“你回海市什么时候有空，凌霄说想约你一起打游戏。”
　　于舒言没想到会突然跟她说话，愣了下：“打游戏？”
　　“嗯。黄金矿工有对战版了。”
　　于舒言不明白顾凌霄怎么会喜欢那个奶奶辈的游戏，但不好拒绝：“......好。”
　　“凌霄？谁是凌霄？”佟可可插话问。
　　江予归：“我堂妹。”
　　“堂妹？”佟可可惊异转向于舒言，“你还认识他堂妹啊？”
　　于舒言诚实地点点头。
　　佟可可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于舒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含糊应付：“不是，就是，偶然认识的。”
　　她察觉到，宋晓茵的目光又在她这里扫视了一番。
　　这时，江予归手机响了。
　　他的手机之前顺手放在桌上，离他有一段距离。还没接起来的时候，好几个人都看到了屏幕的来电人姓名——秦悦（大华地产）。
　　明显是个女性名字。
　　一桌女生相互使了个眼色。
　　江予归大踏步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了通话键。
　　“秦经理。”他语气温和，“没有，现在不忙。嗯，你说。”
　　“哎呀，秦悦是谁呀，江总有情况啊，还藏了个小情人~~”陈卫霞不合时宜地大声调侃起来。
　　江予归皱了下眉，下一秒，视线直直射过去。
　　不像之前无所谓的模样，带着犀利的警示意味。
　　让陈卫霞吓了一跳，立刻噤了声。
　　之前跟江予归开玩笑，他虽然经常也懒得搭理，但从来不会翻脸，从来没见他这样的表情。
　　她发现，他严肃起来，她还真是怕他。
　　于舒言也看了陈卫霞一眼，难得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她知道江予归对自己的事业有多重视，也知道他花费了多大的心力维护公司的运转周全。
　　上次在温泉度假村，她全程目睹了打高尔夫时他这样傲气的人也不得不与客户应承斡旋。
　　开玩笑可以，但要分场合，分情况，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分寸。
　　正想着，突然听见江予归叫了她一声：“于舒言。”
　　于舒言转头，见他仍旧在打电话，只是对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过去。
　　他带着她走远了一些，到客厅外面的露台上。
　　此处安静了很多，笑闹声被隔绝在了玻璃门内。
　　手机递过来。
　　“她要跟你说话。”
　　“我？”于舒言意外。
　　“嗯。”江予归点点头，“不用紧张，接吧。”
　　于舒言接过了他的手机，放到耳边，礼貌地称呼了一声“秦经理”。
　　对面是一个带着爽朗的女声：“哎，于小姐，还记得我么？”
　　“当然。请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其实没什么，就是我们大华地产和跃一科技的合同已经在走流程了，我想在条件中加入你之前的宣传方案可以么？以后或许能进一步合作，问下你的意向。”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于舒言有些惊喜，她没想到秦悦专程找她是为后续合作的事。得到认可的心情一下明亮起来，眉眼都笑得弯弯的。
　　江予归站在旁边，手揣在两侧的裤袋中，安静地看着他。
　　他离得不远，能听到听筒那边秦悦的话。
　　唇角也微微勾了下。
　　“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基本定下来了。”秦悦谈完了正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开始闲聊起来，“刚才江总说他是在家里，这么晚，你在他家呀。”
　　语气里有深深的言外之意。
　　于舒言听出来了，澄清道：“不是，是我们今天高中同学在他家里聚会，有好多同学都在。”
　　“同学？你和他是高中同学？”
　　“对。同班同学。”
　　听到于舒言这样描述两人的关系，江予归微微挑了下眉，垂眸直直地盯着她。
　　于舒言倒没有注意他的神情，全神贯注地应付着对面的那位大客户。
　　听到秦悦似乎恍然大悟似的：“哦~所以你们是同龄人呀~”
　　“嗯？”于舒言不解。
　　她瞄了眼江予归，他看起来很年轻啊。
　　又瞄了眼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还是说，是她显老？
　　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不是同龄人？
　　对面秦悦没有说明。
　　当时她和江予归一块相约打高尔夫。
　　刚坐车到了场地，他突然对她说，请稍等一下，我要去接个小姑娘。
　　然后他就将于舒言带来了。
　　看到她清汤素面的样子，她还在想，是不是这位商界新贵在玩弄职场的新人。
　　现在想来......
　　呵呵，小姑娘。
　　“没什么，你们好好玩，我就不打扰了。”说着秦悦挂了电话。
　　于舒言将手机还给江予归，顺带问：“和大华地产的合作已经谈成了？”
　　“对，这周就能签了。”
　　“恭喜。”
　　于舒言冲他咧嘴一笑。
　　她知道这笔合作对于上一季度刚受到舆论影响的跃一科技有多重要，资金回流，融资恢复，后续研发，一系列的流程即将良性循环起来。
　　她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其实她明白江予归，她在高中就知道，他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拼事业与他缺不缺钱无关，他就算一辈子躺平，也生活优渥。但能做成一番成就，能让自己的心血产出得到认可，获得回报，是精神上的满足感。
　　就像她，也在自己的事业中收获了自我的价值。
　　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平等的。
　　正沉浸在欢喜中，突然听到江予归说：“就这么口头恭喜就完事了？”
　　“啊？”
　　江予归站在她面前，微弯下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气息都能彼此感觉到。
　　在同她的接触中，他从来不避讳其他人。
　　他的语气缱绻又蛊惑：“没什么实际表示？”
　　于舒言怔住。
　　莫名地，想到之前在池塘边，他那句——
　　“让我亲一下。”
　　于舒言顿时睁大眼。
　　身后是一扇透明的玻璃门。
　　门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难道要......
　　但转瞬，她想到了什么，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情，抬头直直地对上他。
　　江予归笑：“怎么现在不怕了？”
　　“你又想逗我。”于舒言没好气。
　　江予归舌尖顶了下侧颚，目光有些玩味地在她面庞逡巡，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突然，“呼啦”一声，露台和客厅之间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卢一聪身影蹦出来：“哎，我记得你这里有那种投屏玩的游戏吧，上次我们玩过的，放哪儿了？又搬出来一块玩呗。”
　　江予归又看了于舒言一眼，才朝着卢一聪点点头：“跟我来搬吧。”
　　两人离开了露台。
　　于舒言也进了客厅。
　　很快，一帮人在草坪上支起了一个大型的幕布，然后将游戏大屏投影了上去。
　　手柄和遥控之类的设备都一应齐全，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已经玩了两三轮了。
　　于舒言也被佟可可拉过去了。
　　她接过佟可可递过来的手柄，另一边正好卢一聪拉着江予归一块。
　　于是，莫名变成了她们两个女生和江予归两人个男生对垒。
　　游戏是冒险夺宝类的竞技。
　　两方人物分别从不同的起点出发，越经障碍，收集道具，然后到达中央区域的一座宝塔。
　　里面有宝藏，哪一队先夺得宝藏是为胜利方。
　　佟可可志在必得的样子，一直抓着于舒言肩膀摇晃：“争气点儿，我们一定要赢啊！刚才卢一聪还笑我，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实力。”
　　她越说于舒言越心虚。
　　她本来就不擅长打游戏，此刻握着手柄，又瞥见江予归就站在自己身边两米远处。
　　手指蜷了蜷，脸上发烫的灼热感未消下去，浑身都不对劲。思绪还时不时浮现出刚才的场景，怎么都摆脱不掉。
　　此时，屏幕上已经出现硕大的“Start！”
　　游戏开始了。
　　佟可可显然不是第一次玩了，操作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占领了先机。她一边跟出现的怪物奋战，一边吆喝着于舒言跟上。
　　于舒言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跟在后面。
　　她的操作不熟练，有些吃力。如果要避开陷阱，就没法兼顾消灭怪物。
　　更何况，两边队伍之间还可以对打。
　　也就是说，除了系统自带的障碍以外，还要注意男生那边发起的攻击。
　　只是目前，两方还各自在自己的路线行走，暂时没有在中间的宝塔附近交汇。
　　二十多分钟后，在佟可可的带领下，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的缘故，女生队先行到达了中央区域。
　　“耶！”佟可可叫了出来，冲着男生方向叫道，“怎么样，我们厉害吧。”
　　于舒言也跟着看过去，忽然看到江予归的目光是落在她这里的......
　　她手腕蓦地松了一下，手柄都差点儿滑落下去。
　　一个失误，导致她被扑过来的怪物袭中，顶上的血条顿时急速下降。
　　“哎哎哎，你怎么被扑中了？！”
　　佟可可急忙赶来救她，于舒言也集中精力逃脱，因为她不想拖累了佟可可，看得出同桌很想赢。
　　最后两人终于脱身时，已经耽误好几分钟了。
　　趁这个间隙，男生队伍很快追了上来。视野中出现了他们的身影，也到达中央区域了。
　　这下换成卢一聪开始洋洋得意了。
　　“龟兔赛跑，听说过没？”
　　佟可可气不过，朝着宝塔大门口冲去。
　　卢一聪也急忙跟着跑去抢宝藏。
　　两人正追得激烈，眼看着都到门口了，结果不知怎的竟然触发了机关。
　　佟可可和卢一聪一脸懵逼地看着一大块热气腾腾的豆腐从天上劈下来，将两个人头顶都劈得冒金光。
　　伴随着五雷轰顶的音效，血条很快就见底了。
　　同时，空中闪现出现了一行大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于舒言想过去救，但是佟可可的人物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色。
　　两秒后，佟可可和卢一聪都从屏幕中消失了。
　　“我靠，还有这样的，这傻逼游戏谁他妈设计的！”卢一聪不服气地大叫，将手柄摔到地上。
　　于舒言也愣了半晌，这个结果也太......
　　忽然，她才意识到，现在莫名变成了江予归和她之间的决战。
　　她看到，江予归的人物开始朝着宝塔入口处走去。
　　“快快快，你也赶紧进去，要小心。”佟可可在旁边催促。
　　于舒言便跟了过去。但她心里忐忑着，她没想好要不要跟江予归争抢。
　　其实，也不是她要不要的问题。
　　真抢起来，她肯定抢不过......
　　正纠结着，她看到江予归很快将大门口的机关破解了。
　　里面宝藏的光芒已经从大门缝隙透了出来，但江予归的人物却突然停住不动了。
　　于舒言也随之停下了。
　　两个游戏人物一前一后地站着。
　　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冒金星。
　　这时，江予归侧头问于舒言：“你想赢么？”
　　他声音不大不小，也没有避开旁人。
　　于舒言没答话，垂眼想了几秒，按动了游戏手柄，走进去夺了宝藏。
　　她赢了。
　　虽然是江予归让的，但佟可可不管这么多，直接抱住于舒言欢呼：“耶耶，我们赢了！你太厉害了！卢大傻子，略略略。”
　　卢一聪很迷惑，到手的鸭子就拱手送人了？
　　但他想着江予归或许尽东道主之意，又或许是觉得一个大男人跟女生抢东西有失风度。
　　只是隐隐约约的，好像又咂摸出了点儿别的意思。
　　于舒言被佟可可抱着摇晃，忽地瞥向江予归，他也正看着她。
　　对她说了和那年夏天同样的话——
　　“确实厉害。”
　　恍惚间又回到了高中时，那个盛夏的操场上，头顶碧空万里，脚下绿茵如织。
　　他笔直地站在球门前，衣角被风吹得扬起，黑发也被吹得凌乱。
　　他问她：“你想进球么？”
　　只要她想，他就给她放水。


第48章 相亲
　　夜深了, 等到大家都玩得差不多了，江予归安排车辆送他们回去。
　　住在同一个方向的同行，车库里三辆车, 他找了三位代驾分别送。
　　女生优先，然后是男生。
　　卢一聪因为喝酒喝多了, 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的。
　　佟可可叉腰站在他旁边，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他两句：“不能喝就不知道少喝点儿么！”
　　“这怎么了？”卢一聪说话舌头都打结，但也不妨碍他斗嘴，“反正、反正，有我好兄弟在, 他又不会不管我, 他会把我送到家的。”
　　“是，多亏你有这么个好兄弟，谁不羡慕你有这么个好兄弟。”佟可可无不讽刺道。
　　“我祖坟冒青烟，这是我、我应得的。”
　　“......”
　　“我不送。”一道冷硬的男声插进来。
　　几人都转头看过去，见江予归不知何时走过来。
　　他手揣在两侧裤袋，清落落地站在那里, 顺便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
　　卢一聪眼神迷糊：“那、那我怎么办......”
　　“扔路边喂野狗。”江予归面无表情。
　　听到这么个答案, 卢一聪不可思议地瞪大了他那双无辜的眼。
　　祖坟上的青烟呢？被风吹跑了？
　　“行了行了，我送你回去。”佟可可见不得他那个伤心欲绝的怨妇样子, 不耐烦道。
　　她一把扯过卢一聪的领子, 拽着他朝一辆车走去。
　　车已经从旁边车库开出了，停在了院子门口，同学们也走出院子大门去坐车。
　　于舒言本来是想和他们一起回去。
　　突然被江予归叫住了，他从后面轻扯了下她衣服的领子：“你等一下。”
　　于舒言有些意外, 回头看她。
　　江予归带着深深笑意, 压低了声音：“我亲自送你。”
　　于舒言抿唇, 没应声。
　　但在大家都嬉嬉闹闹往前走的时候，她还是放慢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她发现，她贪恋这种特殊待遇。
　　在他那里的，专属于她的，特别的好。
　　两人就这样落在了后面，看到前面院子栅栏外，有几个同学已经坐进了车里。
　　江予归大步走过去，跟那些同学挥了挥手，送他们离开，尽一位东道主的本分。
　　于舒言站在他身后，没有上车。
　　她的存在感一向不强，也没有人注意到。
　　直到所有的人都乘车离开后，院落似乎恢复了宁静，只余簌簌地风吹过树叶缝隙的声音。
　　两人这才踏步走出去，江予归随手关上了院落的铁门。
　　“走吧，我们走到外面去叫车。”
　　通向别墅区大门的那条林荫道，两旁的树木是葱郁的青松，丝毫未受风雪的影响，巍巍屹立，草叶如织。
　　路灯下，影影绰绰的树影落在两人的肩头，随着步伐时明时灭。
　　好多好多年前，她和他也并肩走在这条道路上。
　　“什么时候回海市？”江予归自然又随意地跟她聊天。
　　“后天吧。”
　　“那你明天做什么？”
　　“暂时还没安排。”
　　“我们出去吃饭？”
　　于舒言默了默，还是道：“我还是陪陪家人吧。”
　　“不想跟我单独出去？”江予归问得直白。
　　“不是......”
　　其实于舒言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心理。
　　有些胆小，又有些畏惧。
　　他的喜欢很明显，就像以前高中一样，做什么事都坦坦荡荡，落拓大方。
　　但于舒言想，他会不会只是一时兴起，过了这个热度也就没有了。
　　这让她莫名地害怕。
　　她害怕他的玩玩而已，害怕他的转瞬即逝。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但江予归清楚自己怎么想的，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以前听到人提过他没有七情六欲，估计也就准备一个人过，他也只是笑笑。
　　他又不是和尚，怎么可能没有？
　　他不是对女生不感兴趣，只是那时候没有遇到感兴趣的人。
　　他一旦动心，就不会放手。
　　江予归打量了下她的神情，没有再勉强她。
　　一直到下车的时候，站在她家的小区外面，他轻松地对她道：“那我们回海市见？”
　　于舒言抿了下唇，没有与他的视线对上。
　　江予归浅笑了下：“我没有追过女生，不是很熟练。”
　　于舒言没说话。
　　江予归低下头，离她更近了一些，近乎耳语：
　　“要不，你手把手教我？
　　于舒言怔住。这话让她怎么接......
　　她心虚地看了眼地面，眼神移到眼角，偷偷往上瞟了下他，看到他身子没有直起，面庞还在离她咫尺之远。
　　她磕磕巴巴地开口了：“不、不......”
　　她想说，她也不会教。
　　江予归像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不愿意？”
　　“我没有说不愿意。”于舒言脱口而出。
　　她急了，他怎么这样就不追了。
　　江予归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于舒言脸更红了。
　　“快进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曾萍就敲门将于舒言叫了起来。
　　于舒言睡眼惺忪，简单洗了个脸，坐在餐桌前。
　　面前是馒头和豆浆，还有几颗鹌鹑蛋。
　　曾萍没有去上班，而是坐在她对面，就这么看着她吃早饭。
　　于舒言有些不自在，问：“妈，您今天不去商场么？”
　　“今天不该我轮班。”曾萍道。
　　“哦。”
　　“你吃你的，把这几颗鹌鹑蛋都吃了。”曾萍往她那边拢了拢。
　　“妈，你也吃吧。”
　　“我不吃，我吃了鸡蛋的。”
　　于舒言没再说什么，缓缓剥着一颗。
　　曾萍看了她一阵，突然又道：“舒言，我托你小姨给你找了个各方面都还挺好的男生，你回头去见见。”
　　于舒言一愣，抬头，见母亲神色认真。
　　她放下鹌鹑蛋：“妈，我不想相亲。”
　　曾萍皱眉：“你这孩子，前面抱怨我不关心你，现在我想要关心你，又不领情。”
　　于舒言噤声，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她要的关心不是这个。
　　“不管怎么样，你先去见见，又不少你一块肉。”曾萍继续劝说，“那个男生家里做生意的，很有钱。而且他家儿子还跟你一个中学，也是撷秀一中的。我那天一问，哟，还是同一级的，你说巧不巧？说不定你们以前都认识呐！你说是不是还有点缘分？”
　　曾萍眉飞色舞，越说越激动，根本由不得于舒言插话。
　　在她看来，各方面都满意得不得了。
　　“而且我听你小姨说，人很好学，又聪明又勤奋，成绩也不错。那边都说妥了，你可不能拂妈的面子。好歹要联系一下，见一面，成不成以后再说......”
　　于舒言没有办法，只得用手机存下了曾萍要来的那个男生的电话号码。
　　输进去之后，她看到显示是海市的号码。
　　“嗯？”她有些惊异。
　　“哦，对了，他现在也在海市发展呢，你说巧不巧。”曾萍笑道，“干得风生水起的，一年赚不少钱呢。”
　　于舒言哦了一声，没有别的表示，起身对母亲说会联系的，就去洗漱了。
　　上午无事，于舒言回到卧室。
　　斜靠在床上，拿过手机随便逛了逛微博。
　　突然，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信息，竟然来自刚存的那个相亲对象的号码。
　　许是对面也被催着联系她，所以不得已先行发信息来问好，语气不咸不淡。
　　【你好，我是媒婆介绍来的那个。】
　　于舒言想跟对方说明自己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刚打了两个字，手机又震动了。
　　对面又发来一条短信：【我有喜欢的女生了，所以我们没必要继续接触了。不好意思，祝好。】
　　礼貌中透着生硬，说得也很直白。
　　但于舒言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不用自己先开口了。
　　于舒言回了一个：【好的。】
　　本以为就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一分钟，对方又回了：【一言为定？不会反悔？】
　　于舒言一头雾水，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阵，读出了几分对方的心理。
　　对方似乎...不相信自己会这么轻易放弃。
　　但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缠着他？
　　即使他条件优越，但是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啊。
　　于舒言有些哭笑不得，她想了想，干脆直接回复：【我有男朋友了。】
　　对方：【哦，是么？】
　　看到对方似乎不相信的样子，于舒言又回道：【真的，他也在海市。】
　　对方：【在海市做什么的？】
　　于舒言很迷惑，为什么这个人会刨根究底？
　　她隐隐感觉到，对面那人好像急于想摆脱她这个强行安插过来的相亲对象，又好像对自己这么缺乏吸引力感到由衷不爽。
　　很奇怪的一个人。
　　她有些苦恼了，下面要怎么回？
　　她不想承认，自己说的这些话，其实是来自心底深处那个人。
　　不过还好，反正没有人拆穿她。
　　犹豫了两分钟，她心虚地在手机屏幕上敲下：【从事人工智能行业的。】
　　“咚咚咚”，刚按下发送，门上就响起了敲门声。
　　于舒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手机捂住。
　　门打开，是曾萍。
　　她探头进来告诉于舒言说，小姨安排好了今晚去吃个饭，见一面。
　　“妈——”
　　于舒言刚想叫住她，说他们两人都觉得没什么必要继续了解下去了。
　　但看到曾萍沉下来的表情，还是止住了。
　　算了。
　　见一面，也算是让双方家长死心吧。
　　见面时间定在傍晚，在清远市中心一家酒楼。
　　下午的时候，曾萍就催促着于舒言出去把头发修一修，然后化个妆，穿好看点儿。
　　成不成另说，但是不能给于家丢脸。
　　于舒言很无奈，一边答应着，一边应付着。
　　出门的时候，穿着总体来说还算体面，脸上也用粉扑淡淡扫了一层。
　　保持着一贯的形象，清纯，秀美。
　　去的路上，曾萍心情倒是很好。
　　她今天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梳得熨帖，比之前送于佳乐去参加自主招生还要体面得多。
　　在地铁上，她又打量了一下于舒言，抬手帮她整理了下头发，口中念了句：“不错。”
　　于舒言没说话，她没这么重视这次相亲，也无所谓对方的印象。
　　刚进去，就看到小姨站在大厅里。
　　看到她们，挥了挥手。
　　“小姨。”于舒言主动打招呼。
　　“哎，舒言。”说着小姨又转向曾萍，热络地引路，“姐，快快快，那边已经都到了。”
　　“是么？哎呀，我们还来晚了。”曾萍说着加快脚步。
　　“不晚不晚，是人家重视，来得早。”
　　小姨走在前面，边走边又回头打量了几下于舒言，像是很满意。
　　“我们舒言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人家看了，说不定一下就看上了。”
　　曾萍听了笑得乐开了花：“那可好。”
　　“嘿嘿，能成！哎，到了，来，我给你们介绍下——”
　　前方是一个雅座，能看到已经坐了两个人。
　　小姨的身影正好挡住了男生坐的地方。
　　于舒言只隐约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形站了起来。
　　“舒言呐，你看你认识不，这是——”
　　小姨跟两位男女主引见。
　　身子侧过去，将后面那人完全显露出来。
　　于舒言和他对视上。
　　双双惊异。
　　“于舒言？”
　　“卢、卢一聪？”
　　两人的反应让其余三人都又惊又喜。
　　果然认识！
　　那看来有戏啊！
　　曾萍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就听到卢一聪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对面卢母眉头即刻皱起，扯了下儿子的胳膊。
　　说什么呢，这么冒失，给人家第一印象多不好。
　　于舒言也偷偷在心里皱眉。
　　她想到之前曾萍说的那些形容词，好学，勤奋，聪明？
　　哪一条跟他沾边？
　　小姨反应快，打着圆场：“哟，看来是真的认识是吧？一开始就说都是撷秀一中同一个年级的，说不定高中就认识呢。”
　　“是。”卢一聪还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劲儿，“我们还一个班的。”
　　“真的啊？”
　　小姨和曾萍相互对视一眼，神情里的欣喜几乎快溢出来了。
　　对面的卢母明显也是意外，瞟了眼自家儿子，还以为他榆木脑袋感情方面一直死不开窍，看不出来这么早就暗埋情缘呵。
　　三人各有各的心理，小姨给曾萍和卢母相互介绍了一下。
　　最后所有人都落座了。
　　吃的是汤锅，之前已经煮上了，加大火力后很快沸腾起来，热气直冒。
　　小姨一直招呼着曾萍和卢母，三个人随意寒暄了一番。
　　然后她转头对两位年轻人说：“你们俩聊你们的，不用管我们。你们是高中同学，肯定共同话题很多的，好好聊聊。”
　　于舒言捏着筷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起自己昨晚对卢一聪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有男朋友了的瞎扯的话。
　　她头皮有些发麻，拿着筷子的手也僵硬得怎么握都不对劲。
　　此刻只期盼着，他不要想起来——
　　“你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卢一聪一开口就打破了她的幻想，“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单着呢。”
　　果然，这种与学习无关的事，他怎么可能忘。
　　旁边三个大人也同时一愣。
　　尤其是卢母，恨不能掐死这傻儿子。
　　说的都是什么话！人家还没答应你呢。
　　曾萍也是觉得，这人其他方面条件倒还不错，就是这...情商有点低啊。
　　只有于舒言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窘迫得不知道怎么回答。
　　“呃呃”了半天，对他挤了下眉，期盼他能明白她的意思，不要继续在桌上说这个话题。
　　但卢一聪似乎没懂，优哉游哉给自己舀了碗汤，继续道：“你这是要扔下佟可可一个人了？”
　　于舒言维护自己的朋友：“不是啊，可可她，很受欢迎的。”
　　闻言，卢一聪喝汤动作一顿：“有人追她？”
　　从刚才见面到现在，他第一次显露出嬉皮笑脸以外的神情。
　　“好像是有的。但具体我不太清楚，只是听她提过，有人给她寄了很多零食。”
　　言毕，见卢一聪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又给自己舀了碗汤。
　　旁边大人见两人聊得热烈，心里很开心。
　　小姨忍不住插话了：“果然同学就是共同话题多哈，看你们聊得多好。”
　　于舒言语塞，但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阿聪，你别光顾着问其他人，你们好久没见了，也跟舒言说说你现在的情况。”卢母叮嘱完又转而对于舒言小姨笑道，“说起来，你曾阿姨都算是我们家老媒人了，你堂姐就是她介绍给你汪哥认识的，你看现在两人感情多好。”
　　卢一聪难得对母亲的话表示赞同：“确实，已经十胎了。”
　　于舒言：“......”
　　曾萍再次皱了皱眉。
　　这次相亲就这样平平无奇又充满波折地结束了。
　　小姨很疑惑，明明一开始看起来非常有戏的，怎么吃了一顿饭过后，反而又觉得完全没有下文的感觉了？
　　可能这也就是，缘分未到，不来电吧。
　　倒是于舒言，回到家后还忐忑了一番。
　　早知道对方是卢一聪，她就不在那里胡说八道了。
　　这下撞到了枪口上。
　　但她回想了下，整个吃饭的过程中，除了一开始卢一聪提到她说有男朋友一事，后续便把这件事撂在一边了。
　　应该是忘了吧？
　　男生应该不会这么八卦吧？
　　所以...应该不会去那个人面前多嘴吧？
　　很快，小长假结束了，于舒言回到了海市。
　　周一，又投入到了新一轮的工作中。
　　中午的时候，她关了电脑，去了顶楼花园的公司食堂。
　　跃一的食堂很大，分列十个窗口，南北菜系都齐全。像于舒言这样的外派人员也配备了饭卡，可以在此打饭。
　　之前于舒言工作忙的时候一向都在这里吃，味道不错，价格也公允。
　　今天江黎她们出去吃附近一家新开的日式简餐了，她不太喜欢所以没有一块去。
　　她打了两荤一素，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
　　此处环境绝佳，四周是一圈绿植，耐寒，迎风摇曳。
　　还没吃两口，忽然，听到挪动凳子的声音。
　　一抬头，看到江予归直接坐在对面，将手里的餐盘放到桌上，与她的并排在一起。
　　于舒言一愣。
　　江予归倒是神情松弛，坐下后便吃了一口米饭。
　　但是于舒言吃不下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留意了一番周围。
　　小长假刚过，许是假期聚餐太多，公司的家常饭菜倒显得新鲜，今天选择来食堂的员工不少，离他们两米远处就有好几桌坐了人。
　　于舒言抿了抿唇，试探着小声道：“你要不，换个别的地方坐？”
　　江予归眼皮浅浅一撩：“为什么？”
　　“这样，别人会看到会怀疑的，不好。”
　　江予归喝了口汤，不紧不慢道：“如果是我起身离开，他们才会怀疑。”
　　“......”
　　有道理。
　　以两人的位置来说，要走也是她走。
　　于舒言正准备起身，突然，手腕被江予归拉住了。
　　“哎？”
　　“别走了。”江予归对周围眼光毫不在意，“就坐在这里。”
　　他一向觉得，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于舒言犹豫了一番，觉得估计看起来像在汇报工作，也说得过去，便作罢。
　　她放平心态，也开始吃饭。
　　今天有一道烧茄子不错，她连着吃了好几块。
　　冷不丁听到江予归说：“听说你有男朋友了。”
　　于舒言手上动作一顿，瞬间脸上涌起红晕。
　　她就知道，不该心存妄想，卢一聪那样多嘴的人，一定会跟江予归说的。
　　她当初就不该说那么多。
　　总之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江予归将筷子放下，也没再继续吃，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语气清淡：“他长什么样？”
　　于舒言浑身一颤，脚趾轻抠了一下。
　　“高么？”
　　“......”
　　“帅么？”
　　“......”
　　“听说从事人工智能的？”
　　“江予归！”于舒言实在忍不住了。
　　江予归唇角漫开笑意——
　　“这是他名字么？”
　　作者有话说：
　　引自诗经《国风·卫风·氓》


第49章 吃辣
　　于舒没有想到, 她逃走了。
　　落荒而逃。
　　毫无理由地，身体先行做了决定。
　　甚至连餐盘都落下了。
　　坐回到工位上，她突然又有些后悔, 这算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心虚呢？是因为自己胡说八道被逮到了么？
　　还是面对最后一步，她始终没有那个勇气呢？
　　但是现在再去直面他, 她又没有那个魄力。
　　她托着腮在座位上忧愁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管了。
　　小长假过后，工作上的事还堆积了这么多，哪有时间去考虑别的。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下午, 于舒言将一份修订完毕的材料打印出来, 正准备去档案室归档。
　　这时，跃一的一位行政秘书来到她工位。
　　“你好，于小姐，人力资源部请你去一趟。”
　　于舒言不解：“我么？请问是什么事呢？”
　　“我不清楚。”那人露出职业笑容。
　　于舒言揣测，应该不是太好的事。
　　她并不是不知道，而是按规定不能说。
　　于舒言将手上的文件放下, 跟着那位秘书去了行政办公室。一进去, 看到面前坐着跃一人力资源总监卓扬。
　　于舒言愣住了。
　　一般情况下，人力资源单独约谈都是涉及违规之事。
　　脑子闪过一个很荒谬的想法, 跃一是不是禁止员工之间恋爱？
　　所以一旦有了苗头就会被约谈。
　　不能拿捏他们大老板, 就只能拿捏她这个小喽啰？
　　她还没想清楚时，听到卓扬对她道：“于小姐，请坐。”
　　“哦，好。”她坐到了正对面一张椅子上。
　　卓扬面前有份材料, 他往前推到于舒言面前。
　　是一份宣传企划书。
　　“请问这份拟合作的KOL网络达人名单, 是不是你的小组确定的？”
　　于舒言看了一眼：“是的。”
　　“那这位, ”卓扬手上的笔指了其中一个名字，“这位于佳乐是你的姐姐对吧？”
　　于舒言惊诧，又低头一看，被打开的那一页上第二排赫然写着于佳乐的名字。
　　她非常吃惊地眨了下眼。
　　她负责宣传方案的总体统筹规划，但这些邀请合作人员的名单并不会亲自拟定，都是由下面的人负责。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名单并没有交到她手里审核。
　　她也是第一次知晓，原来人员中还有于佳乐。
　　她回想了一下，这份名单是交给江黎做的。
　　说来也巧，于佳乐并非江黎所选，而是对方MCN公司推荐而来的。
　　江黎看了下名单，觉得没有问题，便这样定下了。
　　她并不知道于舒言和于佳乐之间的关系。
　　但跃一知道。
　　公司有严格且精细的员工背调程序，家庭关系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人力部门自然能掌握。
　　每一位能够接触公司业务的员工都会有一份人事档案。
　　连于舒言这样的外包团队也不例外。
　　所以这个关系也就被系统审核出来预警了。
　　跃一对这种事向来很严明。
　　因为跃一给出的合作费一向不菲，合作方都愿意接公司的案子。
　　有油水自然容易滋生违规操作，因此，管理审查也很严格。
　　在业务合作过程中针对乙方的徇私一向是明令禁止的，一旦被证实，最高档能达到辞退的惩罚措施。
　　即便是于舒言这样的非正式员工，也会以记过名义通报原公司。
　　那她后面回星空传媒的晋升之路也被堵死了。
　　于舒言深深倒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几下。她下意识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手机。
　　里面有江予归的电话。
　　他曾经告诉他，有困难可以直接找他。
　　但手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又拿了出来。
　　她不想找他。
　　于舒言回答：“是的，这是我姐姐。”
　　“亲姐妹？”
　　“嗯。”
　　“你知道在合作方筛选上有近亲禁止的条款么？”
　　“知道。”
　　进来时的员工手册上有这一条，她认真学习过的。
　　“那么现在能请你解释一下么？”
　　对面目光炯炯看着她。
　　于舒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白纸黑字写着的。
　　说这个方案不是他们出的？
　　但确实又出自于她的团队之手。
　　还是说她不知情？
　　但方案实施前应是由上一级审核通过的。
　　似乎怎样，都说不过去。
　　这时，门上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等——”
　　卓扬话还没说完，江予归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卓扬一见是老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颇为意外地看着他。
　　于舒言也是。
　　江予归径直坐到卓扬旁边的位子上，坐在她对面。
　　于舒言膝盖不由自主地开合了两下，腿怎么摆都不自在，浑身僵硬。
　　其实她很少在工作场合面对江予归，更别提这样严肃的场合。
　　总感觉，很奇怪。
　　“你们继续。”江予归简单示意道，没多说什么。
　　卓扬清了清嗓子，将目光又转向于舒言。
　　于舒言也回神，开始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这份拟邀请人员名单我并不知情。”
　　“这不是你的团队给出的方案么？”卓扬问。
　　“是，但是......”
　　江予归的目光简单在桌上那份企划书上扫了一圈，突然开口了：“这份方案是谁审核的？”
　　“王璐。”
　　“按理来说她那边会有预警，为什么当时还是通过了？”
　　他问这话时，看向的是卓扬。
　　卓扬没说话。
　　江予归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无需再多说什么。
　　他只问这两个问题，已经足够表明态度了。
　　果然，卓扬沉默了几秒，对于舒言道：“好，于小姐，感谢你的配合，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于舒言迟疑了几秒，最终说了个“好”，站起身出去了。
　　刚一出门，旁边守着的江黎就跃了出来：“组长，怎么样了，他们没刁难你吧？”
　　于舒言摇摇头：“还好。”
　　“那就好。”江黎满脸愧色，“对不起啊，那份方案是我拟的，本来那天是要找你审核，但是你当时下班早，又碰到了王璐，就交给她了。”
　　于舒言这才明白为什么。但她摇摇头，没有责备江黎：“没事，你本身也不知情。”
　　“啊~~~他们会不会处罚你啊，这样星空那边肯定也会跟着处罚啊，那——”江黎很是愧疚，如果不是当初她图省事直接让王璐审核而没有交到于舒言手里，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没有，他们没这么说，不要太担心。”
　　于舒言想，其实她也有责任，因为自己的私人情绪，将工作直接撂下了。
　　一个不知情，一个早翘班。
　　恰巧就赶上了。
　　说起来，也不能怨别人。
　　看到于舒言平安回来，星空外派小组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刚才都听到了一些风声，正紧张着呢。
　　现在看来跃一还是明事理的，没有因为是金主就让他们往死里背锅。
　　会议室内。
　　“理由。”
　　卓扬将座椅转了半圈，面向江予归。
　　卓扬是江予归从青邶大学挖来的校友之一，两人亦上下级亦朋友，因此私下说话也不用客气。
　　“据我所知，于舒言跟她姐姐关系并不算太好，所以不会冒职务风险徇私。”江予归道。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江予归顿了一下：“我喜欢她。”
　　“哦。”
　　难怪。
　　卓扬挑了挑眉，这就说得通了。
　　这种层级的调查，能劳动这位大驾亲自来参加。
　　他摇了摇头：“你还真是坦诚。”
　　坦诚到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江予归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出去了。
　　于舒言坐回了工位，拿起刚才放下的那份文件，去了档案室归档。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一项项认真地处理工作。
　　这次的事情给她敲了一个警钟，她不能再因为个人的情绪波动而影响本职了，纰漏就是这个时候找上来的。
　　无论如何，她坐在这里，是因为她的业务能力，而不是与江予归的任何关系。
　　快到下班的时候，于舒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江予归的。
　　江予归：【晚上跟卢一聪他们一起吃个饭。】
　　没一会，又来了一条：【他们请我们。】
　　于舒言手指停住了。
　　我们。
　　又是这个字眼。
　　和上次在顾凌霄面前提到时完全不一样。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我们。
　　她犹豫了下，回复：【好。】
　　江予归：【下班后我在路边等你。】
　　这句话不是问句，他直接就决定了。
　　下班后，于舒言收拾东西拎上包，出了公司往前走两百米，看到江予归的车准时停在了路边。
　　她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驾驶坐上是江予归。见她上车，他发动了车辆。
　　“想吃什么？”他问。
　　只字不谈调查一事。
　　于舒言忍不住瞄了他一眼，看着他平静的侧颜。
　　她一向没有他那么坦然，可以转瞬间将什么事都抛到脑后。
　　她不是不明白他那时为什么会突然进来。
　　她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用这么偏袒的处理方式。
　　之前他还说，公司有公司的原则。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江予归先问：“遇到这种事，怎么不找我帮忙？”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徇私。”
　　“你觉得清者自清？”
　　“嗯。”
　　江予归沉默了，已经在职场几年，竟然还存着这样的想法。
　　也是单纯得可爱了。
　　于舒言又问：“那你来之前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就这么断定？”
　　江予归口气笃定又随意：“我不用知道。”
　　于舒言怔了下，轻声道：“那...你不怕别人觉得你徇私？”
　　“你以为我是为什么专程下来？”
　　江予归头微微往她这边偏转，眼神里映着窗外跳动的夕阳，暧昧又缱绻。
　　“我就是来偏心的。”
　　于舒言微微张唇，诧异地看着他。
　　车内的氛围顿时旖旎起来，浮动在两人周围。
　　突然，江予归手机震动了。
　　是卢一聪的电话。
　　他说他和佟可可已经到了，让他们快一点，饿死了。
　　江予归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将油门往下踩，车速霎时提了上去。
　　窗户留着缝隙，耳边有呼呼的风声。
　　似乎吹散了车内的暧昧。
　　两人都不再说话。
　　四个人约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火锅店。
　　冬日严寒，最适宜吃这种热气腾腾的东西。
　　这是一家海市老字号，生意很好，大厅里坐满了人。
　　卢一聪提前订了一个窗边的雅座，离人群稍稍远了些，而且视野很好。
　　江予归和于舒言到的时候，那两人正站在门口。
　　于舒言一看到卢一聪，登时想起之前自己对他胡说的那些话，有些窘迫起来。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说出什么让她尴尬的话来。
　　还好佟可可一见到她就跑到她身边，没给她打招呼的机会就将她拉着进了店，又拉她坐在了她旁边。
　　江予归见她坐下，直接坐到了她的对面。
　　这样，佟可可和于舒言坐一边，另外两个男生坐一边。
　　服务员拿来了菜单，卢一聪接过来。
　　“鸳鸯锅。”卢一聪率先勾完锅底，又指着江予归对其他两人调侃，“这家伙真垃圾，辣都不能吃。”
　　于舒言一愣，这是她第一次得知，原来江予归不吃辣。
　　回想了一下，以前好像从来没注意过这一点。
　　江予归瞄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被他直接点出来，于舒言也不好不回应，于是询问：“你不能吃辣啊？”
　　“也不是，只是没尝试过。”
　　“从来都没有么？”
　　“嗯。”
　　她哦了一声，又问：“那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她从小就吃辣，家里的菜从有记忆起就会放辣椒，她几乎是无辣不欢。
　　她顺口安利道：“如果不是因为过敏才不能吃的话，可以试试，还挺好吃的。”
　　江予归微挑了下眉：“是么，吃辣什么感觉？”
　　这怎么形容？
　　于舒言蹙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她吃这么多，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试着描述：“刺激？”
　　因为她听说辣觉其实是痛觉。
　　江予归语调带笑：“有多刺激？”
　　“......”
　　于舒言不说话了。
　　两人安静下来，佟可可的视线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
　　她怎么觉得，有一丝丝暧昧？
　　而且......
　　刚才江予归抬头，明明看出她的疑惑。
　　却没有也问一句，你又想问什么？
　　十分钟后，一锅汤底端了上来。
　　底下火开到了最大，锅底很快开始浮现出气泡。
　　他们把一部分菜下了进去，先放的是一些不容易熟的肉丸和肉片。
　　没多久，整个汤面都沸腾起来，一颗颗圆溜溜的丸子也浮了起来。
　　“可以吃啦，可以吃啦！”佟可可开心地高呼起来。
　　她率先夹了一颗牛肉丸，咬开，汁水渗出来，烫得她嗷嗷直叫，但同时还不忘跟于舒言安利：“好好吃，你快尝尝。”
　　于舒言一边叫她慢一点，一边也拿起筷子，试图去夹一颗。
　　筷子表面光滑，一时没夹稳，丸子刚出水面一点又掉了进去。
　　溅起了些许油花，于舒言下意识往后躲了下，筷子也收了回去。
　　江予归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拿起漏勺，将那颗丸子舀起来，放到了于舒言的蘸料碗里。
　　然后问她：“还想吃什么？”
　　于舒言默了默，答：“藕片，腐竹，脆皮肠。”
　　江予归没说什么，将她要的那几个都捞起来，一一放到她的碗里。
　　于舒言眼睫垂下，几乎全程没有抬眼。
　　但也没有拒绝。
　　“哟，江哥这么热心，也给我也来点儿啊。雨露均沾，别光顾着一个人啊。”卢一聪大嗓门喊着将碗伸过来，阴阳怪气地调侃着。
　　江予归瞟了他一眼，将漏勺里剩下的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将漏勺放进了他伸过来的碗里。
　　卢一聪：“......”
　　“得，就我没人爱。”他悻悻地给自己舀了个丸子。
　　闻言，于舒言脸有些红，将碗往自己身前收了收，不再让江予归帮忙夹菜。
　　后面，她干脆全程都没有再跟江予归说话。
　　一顿饭结束后，四人起身离席。
　　卢一聪去前台处付钱，佟可可去了厕所。
　　剩下于舒言和江予归两人站在楼梯间等他们。
　　因为另一侧有电梯，多数人不会选择走楼梯，所以这片基本上没人。
　　隔着一堵墙是餐厅厨房，里面热火朝天地忙碌着。能听到锅铲摩擦锅底的声音，还有咚咚咚的切菜声，以及盘子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
　　时不时一股浓郁的炒辣椒香味扑面而来，勾得人垂涎。
　　于舒言忽地想到，结果江予归还是一口辣都没有吃。
　　挺遗憾的。
　　在她看来，如果不能吃辣，将失去好多快乐。
　　忽地听到江予归的声音：“吃开心了么？”
　　于舒言嗯了一声，一抬眼，发现他站得离她很近，和她并排靠着墙，侧头看着她。
　　“喜欢的话，我们后面可以自己来吃。”
　　我们。
　　又是我们。
　　于舒言喉咙哑涩得厉害，但还是应道：“好。”
　　说完她又往卫生间方向望了一眼，手不自觉抠着衣角。
　　佟可可怎么还不回来？
　　跟江予归两个人站在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局促感。
　　卢一聪的在场又提醒她想起来相亲那件事自己的胡说八道，让她单独面对他时，还是有些尴尬。
　　突然，听到江予归叫她：“于舒言。”
　　“嗯？”
　　“你怎么不敢看我？”
　　于舒言内心啊了一下，视线游移。
　　她有么？
　　好像，有吧。
　　但是，为什么要看他？
　　他有那么好看么？
　　不过，她嘴上没承认：“我没有啊。”
　　“是么？”江予归哼笑了下。
　　她察觉到，他移动了步伐，站到了她正前方，阴影投到了她的脚下。
　　“那你抬头看我一眼。”
　　于舒言蹙了下眉，这是什么要求？
　　但下一秒，又激起了她某种不服输的心气。
　　她现在没有那么胆小了。
　　她不想被他认为，她依旧是高中那个内向腼腆的她。
　　扯了几句谎话有什么要紧，他不也经常胡说八道么。
　　于是，她浅浅吸了口气，抬起头。
　　那只是应付相亲的权宜之计，她又没做亏心事。
　　她有什么不敢——
　　几乎是同时，江予归俯身低头，在她唇瓣上亲了一下。
　　不是点到为止的触碰，而是用他的唇整个包覆住她的唇，迅速滑过，含了一下。
　　！！！！！
　　于舒言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理智崩成碎片，炸得头脑空白。
　　他的唇上温热又湿润的触感，在她的血液中来回涤荡，每流过一处，都会惹起一片战栗。
　　脸颊瞬间烫得通红，从唇角蔓延到耳根。
　　江予归直起身的时候，于舒言神情还愣愣的。
　　她刚才吃辣，唇瓣本就红通通的。
　　现在更甚。
　　像是糯米糍，又软又莹润。
　　他视线掠过她的唇瓣，仿佛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声音带上一丝不正经：
　　“嗯，确实很刺激。”


第50章 相册
　　于舒言整个人一颤。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
　　头脑中炸裂的理智碎片稍稍拼凑起来后, 她才终于回过神。
　　猛地环顾四周，没人看到，另外两人也没来。
　　终于舒了一口气。
　　她又瞪了江予归一眼, 骗子！
　　江予归只垂眸看着她散漫地笑。
　　确实有效，她这下会正眼看他了。
　　这时, 佟可可两人回来了。
　　“走吧走吧。”她亲热地挽起于舒言的手，拉着她往电梯走去。
　　到路边，四人准备上车。
　　卢一聪两人没有开车来，搭江予归的车。
　　卢一聪很自然地准备朝副驾走，江予归拦住了他：“你坐什么副驾？”
　　他转头对于舒言道：“你坐。”
　　“靠！”卢一聪不服气, “你变心了。”
　　于舒言：“......”
　　于舒言有些局促, 但是又不知道，好像没什么理由推脱。
　　好像，就应该她坐。
　　她坐了进去。
　　夜色降下，两边路灯已亮起。
　　江予归安静地开着车，在一处十字路口，正巧遇到红灯, 他停了下来。
　　车内光线很暗。
　　后面两人昏昏欲睡。
　　于舒言头脑清醒又混沌, 眼前迷离的霓虹灯光影闪了又闪。
　　一幕幕全是刚才在后厨前发生的那件事。
　　她就这样被他亲了。
　　她居然就这样被他亲了。
　　不是不愿意，而是——
　　她的初吻, 竟然是在一个餐厅的后厨旁边。
　　混合着呛人的辣椒的味道。
　　突然想到, 高中那次游园会，她排在他身后离他很近。当时她在想，跟江予归接吻时什么感觉？
　　她想象过无数种感受，唯独没想到, 是——刺激。
　　突然, 江予归的手伸了过来, 握住了她的手。
　　心里一咯噔。
　　他的手掌宽大，以前直接就能扣住一个篮球。
　　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完全不成问题。
　　江予归的手修长瘦削，没有太多肉，能明显感觉到骨节的硬度。
　　掌心是温热的，贴着她的手心，传递过来的是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于舒言觉得很羞涩，脸上红了，映在外面马路两旁的霓虹灯影下。
　　但没有将手抽出来。
　　偏偏，江予归还用拇指摩擦着她的手心。
　　以一种极尽暧昧，又缠绵的速度。
　　一下，又一下。
　　弄得她，又痒，又酥麻。
　　蔓延到每一寸神经末梢。
　　她实在受不了了，强行将手抽了出来。
　　她听到他喉咙似乎发出一声轻笑。
　　她不自然地绞了绞手指，皮肤上仍留着一层余温。
　　江予归先将另外两人送到住处。
　　本来是先送佟可可的，但卢一聪也跟着下车了。
　　“剩下的路我走就行了，反正也不远。”他大大咧咧道，准备反手将车门摔上。
　　“哎！”佟可可及时挡住，探了个头进来，“舒言，你回家注意安全哦。”
　　“嘁，这有什么可注意的，她是回家，又不是上山抓土匪。”
　　卢一聪将她拉开，砰地把车门关上了，然后就扯着她往小区大门走去。
　　江予归重新发动了车辆，朝前驶去。
　　一直到于舒言小区前二十分钟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达小区门口，停车后，于舒言往他那边看了眼，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干脆直接解安全带，“咔嗒”一声，带子松开，人却被扣住了。
　　江予归倾身靠过来，整个人伏在她上方。
　　额头抵上她的。
　　两人之间的空隙很小，温度一寸寸升高，热度随着他的说话声流淌：
　　“还想不想再刺激一次？”
　　于舒言身子僵住，只有指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指腹还残留着他温润的气息。
　　又痒又麻，有种微妙的感觉。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低道：“流氓。”
　　江予归听到她骂人，倒是笑了：“我怎么你了我就流氓了？”
　　于舒言微低着头，眼神偏向一边，也不说话。
　　江予归干脆靠近一步，手从于舒言身侧伸过去撑在了椅背上，低下头。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于舒言被他虚环住。
　　江予归俯身，面庞靠近：“反正都被骂了，干脆坐实算了。”
　　于舒言有些呆滞，像是背上生根，全身都无法动弹。
　　这可，是在大街上......
　　耳边能听到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外面的人行道还有不断过路的行人，车内的安静与外面的喧闹形成了反差。
　　仿佛这是个另外的世界，被单独隔绝了出来。
　　只有他们两人。
　　江予归一点点靠近，来自他身上的气息也覆盖下来。
　　于舒言下意识睁大眼，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和桃花眼睑上细小的褶。
　　听到他喉咙发出一丝声音，像是轻笑了下。
　　下一秒，江予归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前一带，纳入了怀中。
　　于舒言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跌入了他的胸膛，脸触碰到他棉质的布料。
　　他将她细白的手腕拉起来，环上自己的腰际。
　　然后手抚上她的后脑勺。
　　“江予......”于舒言轻声叫道。
　　“不要紧张，我不做什么，就是抱一下。”江予归沉洌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道。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只有□□。
　　他就只是想，光明正大地抱抱她。
　　于舒言没再说话，倚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清淡薄荷的味道吸入鼻腔中，是属于他身上独特的味道。
　　以前隔山隔水隔烟雾，现在专属于她了。
　　这一晚过得如此不真实，一直到现在，整个人都是悬浮的。
　　真真假假，虚虚幻幻。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停止喜欢你。
　　这一秒，下一秒，每一秒。
　　——
　　于舒言到家后，立马接到了佟可可的电话。
　　“你和江予归到底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
　　“于舒言，你别给我装傻！”佟可可在另一头像机关枪一样，“你看看整个吃饭过程中，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江予归那家伙恨不得把整锅菜都捞到你碗里，你俩是当旁边没我这个旁人是吧？”
　　“不是，其实当时我们还——”
　　于舒言还没说完，就被佟可可打断了：“我还没吃的时候就觉得你俩不太对劲，但是没有想太多，因为卢大傻子实在是太聒噪了。但是没想到啊，居然跟他确认我才知道你俩在一起了！！他都知道我都不知道！说好的我们情比金坚呢！！”
　　“我——”
　　“我靠，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你不告诉我！”佟可可的嗓门霎时提到很大，“你钓上了个金龟婿居然都不跟我分享，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我要回高中论坛发个帖是能爆的程度！”
　　论坛。
　　于舒言慢了一拍。
　　那是个好久远的回忆了。
　　当时在论坛上，她也见证了好多喜怒哀乐。但是现在，她却没有心思回去炫耀一番。
　　可能时过境迁，人的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那样太过幼稚了。
　　只是现在，江予归真正成为了她一个人的私藏。
　　这时，听筒对面也安静下来，佟可可不再说话，只有纸张的窸窣声，像是笔尖在上面摩擦的声音。
　　过来五分钟后，于舒言手机上收到了一张照片。
　　佟可可发来的。
　　是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江予归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于舒言：“......”
　　佟可可似乎还在继续写，边写边絮叨：“我要把今天吸烟刻肺，我靠，我跟他认识十多年还第一次写这么多他名字呢，我一直都觉得他这名儿怪怪的......”
　　突然，佟可可话语停住，窸窣声也停住了。
　　“怎么了，可可？”于舒言询问。
　　佟可可沉默了两秒，才道：“哦，没事，算了，我懒得跟他一般计较。”
　　佟可可似乎冷静了下来，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家于舒言本来就是软萌小甜妹，能把江予归俘获很正常，哪个男生不喜欢这样的。
　　而且江予归也算得上年轻漂亮多金，勉强配得上吧。
　　但还是很好奇，佟可可扔下笔，拉着于舒言问：“你跟江予归在一起感觉怎么样啊？他对你好不好啊？”
　　她想象不出来江予归谈恋爱什么样。
　　她觉得江予归这个人，介于靠谱和不靠谱之间。
　　就像高中时他那个班长当的，介于负责和不负责之间一样。
　　于舒言沉默了一阵，盯着窗外一片摇摇欲坠的落叶良久，轻声道：“我还不知道呢。”
　　挂了电话之后，于舒言躺上床，将头埋在枕头里。
　　周围昏暗一片，只有些微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她迟迟没有睡着，辗转反侧想了很多。
　　从高一开始，一直到大学，再到现在。
　　有江予归的时光，和没有江予归的时光。
　　从今往后，是和江予归在一起的时光。
　　她想，现在她成为女主角了么？
　　曾几何时觉得遥不可及的梦，突然就实现了。
　　周一上班的时候，于舒言跟江黎一起去档案室送资料。
　　路上，她的袖子被拉了一下。
　　“快看，大老板。”
　　于舒言往那边看过去，看到江予归正朝着电梯走去。
　　两边也有人在看他。因为太出众了，出众到走廊上那么多人，一眼就看得到他。
　　于舒言站在旁边，并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以彰显自己特别的地位。
　　两家公司有合作，他们在一起影响不好。虽然没必要特别保密，但也无需特地公之于众。
　　她并不想利用这段关系为自己谋取什么。
　　工作就是工作。
　　江予归路过的时候，视线转过来，定格在于舒言身上。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起了弧度。
　　于舒言也没有太多的表示，依旧乖乖地站在原地，站在人群中。
　　他的眼里有她，她知道。
　　她终于不用在他的动作、他的神态、他的话语里，寻找关于她自以为的蛛丝马迹。
　　在那个被成堆成山的试卷遮蔽得暗无天日的高中时期，从他那里抠来的一点糖，能让她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但现在的他，就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坦坦荡荡。
　　于舒言没有多做停留，先拉着江黎走开了。
　　两人一起送完资料又回到工作间。她随意扫视了一圈，突然发现隔着一个过道的那间办公室空了，之前是王璐的办公室。
　　有同事看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主动解释道：“哦，王总监已经离职了。”
　　“离职了？”于舒言非常吃惊。
　　“嗯。”那人压低了些声音，“开了。”
　　“......哦。”
　　于舒言没有多问，又看了眼那间空旷的办公室。
　　她跟王璐关系一向不好，所以对方离职，她的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
　　说不上幸灾乐祸，却也没有任何伤感之情。
　　似乎与她毫不相干。
　　但没想到，她很快就发现，与她关系大了。
　　她被人力资源部又叫去了一次，告诉她上次的徇私调查结果出来了，确实与她无关，可以继续正常工作。而且，在新的负责人没有就职之前，宣传部的重任暂时落到了她的头上。
　　于舒言带领着团队加班加点地赶工，又拿出了一份宣传方案。
　　因为之前舆论危机的负面影响基本已经消散，于舒言在考虑，是否可以采用全新的宣传路径。因此，这一版的方案和之前的风格有些不同，用词和配色都大胆又创新。
　　但她又有些拿不准，不敢轻易上会。
　　思考良久，打算先去问问江予归。
　　但到了他办公室那一层，却被告知他并不在。
　　这一次，于舒言没有询问他的助理，而是自己给他发了信息。
　　于舒言：【你在哪儿？】
　　江予归：【在外面开会，找我有事？】
　　于舒言：【也不是，就是有个新方案，想给你看看。】
　　江予归：【那你送到这个地址。】
　　说着给她发来了一串区名街道门牌号。
　　于舒言没有多想，直接去公司楼下打了车。
　　车辆行驶的路上，她一直有些忐忑，
　　其实，她说不出来，隐隐的，她希望得到他的认可。
　　就像高中获奖时，知道是他为她拿回的奖状那一刻，在心底绽放的一簇簇小黄花。
　　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车辆猛地停下，她往前一倾才回过神来。
　　“美女，到啦。”司机转头对她道，“小区里面我们是进不去的，这里安保很严。”
　　小区？
　　于舒言往窗外看去，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一处住宅片区。
　　外面有一圈围栏，里面能看到森森的林木绿化，和一栋栋漂亮的花园式洋房。即便是严冬里，也丝毫不显得萧瑟。
　　她跟司机确认了地址没错，只得先下了车。
　　站在入口处，她再次跟江予归发了信息：【你给我的地址是......】
　　江予归：【我家。】
　　于舒言：......
　　江予归：【门牌号xxx，入户密码xxxxxx，我现在不在家，你直接进去就行了。】
　　江予归：【就当成自己家一样。】
　　于舒言看到他的信息，说不出什么滋味。
　　但她还是按照他给的门牌号，输入密码开了门。
　　他住的房子是平层，面积很大，但是里面东西不多，陈设比较简洁干净。
　　于舒言一个人待在他家里。闲来无事到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是步入式的，将外厅与卧室相连。
　　于舒言没有往卧室里走，只停在衣帽间梨花木柜门前。
　　衣橱占了整整一面墙，大大小小地区隔成不同的收纳空间。应该是装修的时候直接给他设计好的，因为她不觉得他有那么多时间去精心安排衣服的放置。
　　她随机拉开衣橱的一扇推拉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很干净，连灰都没有，应该是有请人定期打扫。
　　视线扫过那些衣服，江予归的品味一向很好，高级的简约感。每一类别件数并不多，但很精。
　　但全部都毫无秩序地挂在一起，就显得很凌乱。
　　她也不知道他每天是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穿的衣服的。
　　于舒言将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先放到中间的沙发躺椅上归类好，然后再按照种类依次挂进不同的隔间里。
　　这个工程量不小，尤其是上方的衣橱，她还得搬过一张椅子来。
　　不知不觉，就两三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休息。
　　正专心地将一件衬衣领口扣上，忽然腰被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温热的气息袭来：“是想在我衣柜里找什么秘密？”
　　于舒言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江予归已经回来了。
　　她脸上一红，垂眼在手上的衣料上绞动：“我帮你整理还没好心。”
　　“我没好心？”江予归低沉嗓音在她耳边，“你以为谁都能来动我衣橱的？”
　　谁稀罕。于舒言心里暗说了一句。
　　江予归轻笑了下，一手松开她腰际，转身看了眼打开的柜门，在中间一个抽屉上扣了扣：“这里面就不用整理了。”
　　但又补充道：“不过你想整理也可以。”
　　“我都整理一大半了，就一次性帮你整理完吧。”于舒言不明所以道。
　　江予归听后，妥协了：“行，那你整理吧。”
　　于舒言将他的手拨开，往前一步将手上拿着的那件衬衣挂进了衣橱里，然后顺手去拉那个抽屉：“这里面是什么？”
　　“我的内裤。”江予归很自然道。
　　砰地一声！
　　于舒言刚拉开了一半的抽屉猛地被重新推进去，她转头瞪着他。
　　江予归眼里含着坏笑，但语气状似无辜：“你自己坚持要整理的。”
　　于舒言自知被他戏弄，干脆甩手要往外面走。
　　江予归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拽回来重新圈进怀里，从背后搂住她，哄道：“别生气。后面你坐着指挥，剩下的我来整理，行么。”
　　于舒言真的就走到一边，不再管衣柜的事了。
　　百无聊赖之际，她扫视了一圈周围。
　　忽然，她看到架子上放着一本影集。
　　“你从家里带过来的？”
　　江予归扫了一眼。搬家他没有亲自过问，是派人去清远市别墅收拾的东西。搬来的箱子里不知为什么多了这本影集，他也就随手放在架子上了。
　　于舒言倒是很惊喜，征得他同意后，一页一页翻开来看。
　　影集不是很厚，里面有他的一些照片。高中的，初中的，还有小学和幼儿园的。全部在一本里面就放下了，因为他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照相。
　　于舒言觉得很可惜，因为他从小就长得很好看，真的是从来没有偏离帅的的路线，没有长残过。但是留下的影片这么少，太遗憾了。
　　忽然，于舒言看到什么，笑了，指着说：“这是你家院子里的那只橘猫是么？”
　　江予归点头，又问：“你怎么会知道？”
　　于舒言怔住，她这才想起来，是在他朋友圈看的。
　　而那条朋友圈是很早之前发的了，并不是他们重新联系上之后。这不就说明，她之前有翻看他的朋友圈么？
　　“是...听别人提起的。”于舒言紧急想了个借口，垂了垂眸，怕他继续追问到底是谁。那她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连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那只橘猫的事跟班里的其他人提过。
　　但江予归没有继续问，只笑了一下：“是的，是有一只，经常跑到院子里来晒太阳。”
　　于舒言默然。
　　关于他的事，她看过一遍后就没有再忘记过，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在那个被窝里，他生活中的只言片语，像幻灯片一样，无数次在她记忆中放映，仿佛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看过他记录的每一片风景，熟悉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但那个时候，她对他来说只是个陌生人，从来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她微垂下眼睫，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听到江予归继续追问。
　　片刻后余光往他那边瞄了一眼，看到他正看着她，视线对视上，她急忙又避开。
　　手指腹摩挲着相册边缘，头低低的，没有再说话。
　　江予归并没有再说什么，像是不再去深究这个话题，打算就这样略过去了。
　　但下一秒，他也坐到了沙发上，将于舒言一拉，让她靠到了他的怀里。
　　然后双臂环着她，将相册翻回至第一页，然后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他开始跟她讲解：
　　这是他一岁的时候，第一次下水游泳；这是去游乐场，他抱着里面的独角兽雕塑不松手；这是他被爷爷逼着他跟他下围棋，那时候七岁；这是第一次滑雪，去了瑞士策尔马特雪场；这是......
　　他认真地告诉了她每一张照片的故事，介绍了每一张照片里的他，还有出现的其他人或物。
　　于舒言就这么安静地听着，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已经将该说的都说了。
　　她知道了从小到大关于他的所有回忆，他的童年，他的幼年，他的少年。
　　她所没有参与的那些时光，在这个安谧又温暖的春日下午，在这一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沙发上，一帧一帧弥补了回来。
　　她再也不用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紧张又羞涩地捧着手机，偷偷翻看着他的朋友圈，试图从只言片语和寥寥几张照片中窥得他的一点点信息。
　　她想知道的，他都告诉她。
　　他的一切，过去、现在、还有未来，都可以同她共享。
　　从此她不再是一个旁观者，她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就这么过去了两个小时，一本相册翻完。
　　最后一页翻过去，整本相册合上了。
　　于舒言深吸了一口气，弯着唇线，她很满意。
　　“好了，你的好奇心满足了。”江予归将影集放在一边，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枕在她的颈窝，“现在可不可以满足我一个好奇心？”
　　于舒言点点头，嗯了一声。
　　窗外阳光晴朗，折射出六角星形，皑皑的白雪似乎开始融化。
　　江予归的声音也像阳光烫过一样，和着雪水缓缓流淌：
　　“你当时把我们名字的笔画数输进那个网站后，出来的是什么结果？”


第51章 大学
　　于舒言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的视线在他的面庞上一点点描摹，想寻找一丝蛛丝马迹。
　　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她本来想一直隐瞒下去，那个年少时的秘密。
　　她没必要说, 他也没必要知道。
　　就这样隐藏在记忆深处，像那片薄荷叶一样, 在心底静静摇曳。
　　良久，她低了低头，小声道：“没有结果。”
　　江予归默了默，问：“为什么？”
　　“因为当时......”于舒言开了个头，却说不下去。
　　当时只不过是一场恶作剧, 但即便不是, 也不可能有结果。
　　高中时的他骄傲优异帅气，她怯懦自卑压抑。
　　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山隔水隔银河。
　　所有的惊涛骇浪，不过是她脑海里的一场独角戏。
　　她不知道江予归怎么得知她当时的暗恋。
　　但她想知道，那一刻，他会不会很吃惊。
　　高中的时候两人的交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估计他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话了吧。
　　那些她觉得刻骨铭心的记忆, 只存在于她的脑海里。
　　在他那里，就像一阵风一样, 什么痕迹都没有。
　　江予归琥珀色的瞳仁很清亮, 视线就这样不加掩饰地落在她的面庞。
　　他嗓音有些沉哑：“你那时候，喜欢我什么？”
　　于舒言抬头，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她没想到他第一反应是问这个问题。
　　喜欢他什么？
　　他难道自己不知道么？
　　那个时候, 只要他一出现学校里无数女生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他收到的尖叫和礼物向来都是最多的。每到课间, 都有好多女生从他们班窗外状似漫不经心地路过，就是为了看他一眼。
　　他什么都好。
　　可就是不属于她。
　　见她神情落寞，江予归又换了个问题：“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于舒言咬了下唇。
　　她要怎样告诉他？
　　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望而不语，每一次从他身边路过，每一片有他的空间里，她都在告诉他。
　　如果他的眼神停留在她身上的话。
　　于舒言随着思绪而沉默了，衣帽间安静了下来。
　　江予归没有追问这个问题，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傻不傻。”
　　然后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于舒言将头靠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眼睛不自觉眯了起来，阳光打在眼皮上，很是熨帖。
　　回想起来，其实那段暗恋的时光并不完全是苦涩的。
　　因为现在，依旧那么优秀的他，已经属于她了。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两人走出衣帽间，江予归打开大门，是订的餐到了，有门口执勤的保安代为送了过来。
　　江予归接了进来，将食盒放到桌上。
　　他点了四五种菜，还有一个紫菜鸡蛋汤。
　　两人相对而坐，于舒言揭开了食盒，看到大部分是川菜，水煮肉片、毛血旺、辣子鸡......
　　表面洒满了红艳艳的辣椒，鲜艳又醒目。
　　江予归将筷子递了一双过来，她拿着没有动，视线盯着对面，看到他夹了一块水煮肉片送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咽下，全程神色并无异样。
　　“你会吃辣了？”她很惊异。
　　江予归从容道：“上次尝过，觉得还不错。”
　　一句话勾起当时在后厨门边的记忆，于舒言脸色僵硬了一下。
　　“很喜欢那种刺激的感觉。”
　　“......”
　　于舒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通红，干脆噤声，也夹了一口菜吃。
　　扒着米饭，她竭力想要寻找一个新的话题，想来想去，突然想到自己前来的目的。
　　啊，怎么连正事儿都忘了！
　　“对了，我是来送新方案给你看的。”
　　江予归也不再开玩笑：“有什么变化么？”
　　书归正传，开始谈工作了。
　　于舒言干脆下了桌，蹬蹬蹬跑到客厅的茶几前，拿起那份文件，又回到餐桌上。将那份初稿翻开，推到他面前。
　　“这是关于后续宣传的策划，我想趁现在口碑逆转，热度正好，让后续的新品宣传也跟上。而且，我们的重心不用放在回应上，不能被市场舆论牵着走，而是要给消费者灌输我们自己的理念......”
　　江予归拿起来翻了一下，第一页是一副宣传海报。
　　于舒言将跃一产品小i的logo设计成了一颗颗豆芽菜。
　　江予归轻笑了下，眉眼之间有惊喜。
　　“你觉得可以？”于舒言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
　　“嗯。”江予归一抬眼见她有些忐忑的表情，“怎么这么不自信，你在设计这方面一向都有天赋的。”
　　此话说得于舒言一怔。
　　过去二十多年里，她从来没有被人夸过有天赋。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logo设计大赛你不是得了特等奖么？”江予归很自然道。
　　于舒言意外：“你，竟然还记得这个？”
　　江予归点了下头。
　　当时他被老邓让带奖状给于舒言，他看到那个奖项后出于好奇，要求看一眼她的参赛作品。
　　老邓带着他去活动办公室给他看了。
　　他仔细端详了她画的那副设计图。
　　文能渡全世间良善人，武能斩尽天下不平事。
　　这句设计理念给他的印象很深。
　　所以时隔几年后见到于舒言，听说她从事的职业，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天赋有了用武之地。
　　“嗯。”他问她，“你怎么想到这些创意的？”
　　“是在网上找到的灵感，我平时喜欢逛论坛，偶然看到一张海报，觉得我们也可以从logo的形象拟物这个点切入。”于舒言平时喜欢随时搜集素材，然后整理到文件夹里，好在日后用到自己的工作中。
　　说到这里，于舒言顿了一下，问：“你平时会逛论坛么？”
　　“不怎么看。”
　　于舒言笑了：“那你一定没进过我们撷秀一中的论坛了？”
　　江予归微蹙眉：“那是什么？”
　　“是一中学生自己创建的，里面算是一个课余的聚集地，聊什么的都有。你知道上面很多讨论你的么？”
　　“说我？说我什么？”江予归不解。
　　“放心，大多数都是夸你的。还有人发你照片，高中军训、运动会什么的......”
　　江予归皱了下眉：“是有多闲？”
　　于舒言不说话了。
　　仿佛被戳中了心事。
　　她没说的是，不仅是他高中时，连大学时的近况都有人发。
　　撷秀一中有学生也上了青邶大学，偶尔会回论坛跟底下的学弟学妹们发发他参赛、演讲、获奖之类的照片。
　　在她选择不去看他朋友圈之后，忍不住地，她会去论坛看他。
　　但大学时的江予归，离得更遥远了。
　　那是一段，对她来说完全空白的时光。
　　终于有一天，她注销了账号，不再登录。
　　江予归不再讨论这个话题，沉吟了片刻，突然问她：“这个周末有安排么？”
　　“是要修改方案么？”
　　“不是工作上的事。”
　　“其他的话...我没有什么安排。”
　　“那有时间跟我去一个地方么？”
　　“哪里？”
　　“去京市。”
　　“去旅行？”
　　“不完全是。有件正事，我想请那里一位老教师当我公司的技术顾问。”江予归解释道，“他是领域内的元老，我要亲自去一趟。”
　　“哦，这样啊。”
　　“我想你跟我一块去。”江予归停了一下，继续道，“顺便去我的大学看看。”
　　周六一大早，江予归便带于舒言飞往京市。
　　于舒言没有告诉别人。
　　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旅行，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青邶大学是全国排名第一的名校。
　　于舒言是第一次来这里。
　　古朴的匾额牌楼校门，上面的字顶着一层雪，间或隐去了几个笔画，显得冷肃。
　　一眼望去，校园内静谧的道路上覆盖了一层白色。
　　现在学校已经放假了，里面看不到人影，空旷一片。
　　江予归看了她一眼，伸手牵起她，朝里面走去。
　　平滑的路面多了两串脚印。
　　两人走在雪地里，不急不缓。
　　忽然，江予归问：“你以前来过这里么？”
　　于舒言摇头。
　　没有，她没来过他的大学，偷偷来看他。
　　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不放任自己这么卑微。
　　她有些倔强，也有一点骄傲。
　　“那我带你参观下。”说完江予归带着她走上了一条岔路。
　　“你不是要去见老师么？”
　　“不急。”
　　大概走了十五分钟，两人来到几栋楼房前。每栋都只有十层高，外表并不算起眼，还能看到脱落的墙皮。
　　楼被围了起来，门口有门禁，里面一位保安正低头刷着手机。
　　这时，有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从里面出来，拿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两旁的遮挡闪开。
　　他穿了很厚的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起，双手揣兜打着哈欠朝外走去。
　　“这是哪儿？”于舒言问。
　　“宿舍。”江予归补充，“我以前的宿舍。”
　　哦。
　　于舒言仔细打量了那栋楼，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第一高等学府，宿舍楼也并不特别惊艳绝伦。
　　但是里面住着的，都是全国的精英。
　　“大学在这里住了四年。”江予归笑了下，“看到刚才那人，还有些怀念。”
　　于舒言想了想他高中的状态：“你也每天睡懒觉？”
　　“没有。我不迟到不早退，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听讲。”
　　“......我不信。”
　　江予归嗤笑一声，抬手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都没见过，凭什么不信？”
　　此言一出，于舒言反而沉默了。
　　确实，这是一段她没有参与的时光。
　　江予归看到她的样子，也默了默，重新牵起她的手。
　　“走吧，去见我老师。”
　　那位张教授大概五六十年纪，鬓边有些许白发，人看起来很精神。
　　见到张教授时，江予归也没有放开她的手，跟教授打完招呼后将她往前一带：“张老师，这是我女朋友，于舒言。”
　　于舒言跟张教授问了个好。
　　张教授十分惊异：“哟，都有对象啦。也是我们青邶的？”
　　“不是，她大学去的南市传媒。”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高中同学。”
　　闻言，张教授看江予归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啧啧两声：“你小子高中就早恋哈，我就说嘛，你哪能那么老实，还跟我说高中不迟到不早退，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听讲。”
　　江予归笑了下，没否认：“我说的都是真话，您自己不信。”
　　正好中午，三人边走边聊，去了校内一家餐厅。
　　进了包厢，环桌坐下。
　　江予归已经提前跟张教授沟通过担任顾问的事宜了，所以第一天见面两人在桌上没有谈太多专业性内容，反而是闲聊偏多。
　　他主动起身为老师斟了茶：“没想到张老师周末都在工作，我还以为您不在学校。”
　　“忙，在给学生改论文。这两年带的研究生一个都不省心，交上来的论文都是一坨垃圾，所以我周末也歇不下来，我一歇他们歇得更彻底。”
　　说完张教授摸了摸茶杯，又打量着江予归：“这两年你公司发展还行吧？”
　　“还可以。”
　　老教授口气略带遗憾叹了口气：“唉，当年让你读我的研究生你不干，不然现在都可以扔给你了，省得我一天到晚生气。”
　　江予归笑：“要不我现在考一个？”
　　教授哼了一声：“你考，谁不考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于舒言：“......”
　　全国领域内泰斗级人物原来也会说这种话，她大开眼界。
　　还没从震惊中恢复，就看到教授转头对她吐槽：“我当年看重的那些尖子生啊，就数他学历最低。你找他啊，是找亏了。”
　　于舒言：“......”
　　一顿午饭吃完，从餐厅出去，作别了张教授，两人沿着人行道缓缓走着。
　　没有明确的方向和目的，就这么漫步在白雪皑皑的校园。
　　于舒言想起刚才老教授的话，她侧头看了江予归一眼。
　　“所以你是本科毕业就创业了对吧？”
　　“嗯，怎么了？”
　　于舒言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我读了研的哦，我是研究生学历。”
　　她有些小骄傲，总算在一件事上能压得过他了。
　　江予归淡淡一笑：“你知道张老师口中那几个学历高的，现在在干嘛么？”
　　“在干嘛？”
　　“都在我公司为我工作。”
　　“......”
　　于舒言哑口无言，因为她也是。
　　没一会儿，两人走入了一条主干道。
　　京市比海市寒冷许多，又刚下过一场大雪。两边是干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叶片已经完全脱落，只剩下灰褐色的树干，顶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一阵风吹来，将上面的雪吹落了些许下来。
　　洒洒洋洋，纷纷飞飞。
　　于舒言突然想起来，好多年前，她独自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那时她想，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和谁一起看雪？
　　她想象了一下，从刚才获得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江予归的大学生活。
　　如果，她当初也能在这里，就好了。
　　校园恋爱很美好，只是，她不会有机会体验一回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这里，年年都下雪？”
　　“嗯。”
　　“那...以前每年下雪的时候，你是怎么度过的？”
　　闻言，江予归略一怔，转头看她。
　　于舒言微微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太幼稚，不想被看出来。
　　“你想问什么？”
　　果然，江予归听出她话里有话。
　　于舒言沉默，没有回答。
　　但江予归仿佛猜出来了：“我保证，没有跟其他女生一起看过雪。”
　　于舒言嘴角往下轻撇。
　　怎么可能，这也太假了。
　　“那以前你们这里下雪的时候——”
　　“一下雪我就把眼睛闭上了，出门牵条导盲犬。”
　　“......”
　　说话间，雪又开始下了。
　　细小，晶莹，剔透。
　　雪花并不太大，一点点累积下来，也在眼前拉上了一张雾帘。
　　远处的所有风景都被罩上了一层薄暮般的白色，影影绰绰，看得不真切。
　　两人仿佛被隔绝在冰雪世界中。
　　忽然，于舒言腰被搂住了，整个人往前一跌，落入江予归怀里。
　　一股温暖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
　　“嗯？”
　　她有些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推了推他：“在学校里呢......”
　　“嗯，我们体验一下校园恋爱。”
　　话音刚落，江予归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亲了下来。
　　唇瓣透着微凉感，像雪一样冰。
　　却很柔软。
　　于舒言惊滞，呼吸很重地起伏了一拍。
　　一股比以往都要浓郁的薄荷味道，钻入了鼻腔，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于舒言有些失神，只觉得唇上的触感比那天在火锅店真实一些。
　　这一刻，她才真切体会到和他接吻的感觉。
　　很蛊惑，又让人贪恋。
　　她想到高中那次排队抽礼物盲盒时，她盯着他的唇看，想象着如果跟他接吻是什么感受。
　　那时候的她，不曾想过会有现在这样的场景。
　　他的唇印在她的唇上厮磨，气息交缠。他甚至会将舌尖探进她的口中攫取，也搅动得她心潮翻涌又荡漾。
　　双瞳映出远处雪景的光晕，恍惚间有些迷离失色。
　　她眼睫垂下，手也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腰际。
　　她突然觉得，自己纠结那些做什么呢？
　　反正现在，和他一起看雪的人，是她。
　　适应了他的亲密后，她上眼睑缓缓睁开，视线仍有些不聚焦。
　　眼神迷蒙间，看到有雪落下来，在他的头顶。
　　黑发丝夹杂着银霜，像个白发老头。
　　江予归丝毫未察觉到落到发梢上的雪，视野里全是怀中的女生。
　　厮磨着她的唇瓣，两人完全贴合。
　　从浅尝，到深入。
　　他觉得，他还是想错了。
　　他的女孩，
　　不是软，还是甜。


第52章 社团
　　等到江予归松开她的时候, 于舒言的眸中已经带上了水雾，脸颊也晕着红色。
　　“怎么每次都这么害羞？”江予归掐了下她的脸颊，“要多少次才会习惯？”
　　“！！！”
　　于舒言瞪他。
　　但是汪着水的眸子, 瞪人也没了力道，反而平添一分娇嗔。
　　江予归看得心动, 又俯身下来，但于舒言一下子闪开了。
　　再不走要被人看到了！
　　但下一秒，江予归抓住她的手腕。
　　“嗯？”
　　“我背你。”
　　“背我？”
　　“嗯，不想么？”
　　说实话，他不知道大学时期的恋爱是怎么样, 他只是记得, 有次听室友提过，下雨天把女朋友背回了宿舍。
　　当时他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打游戏，听到后还不屑地轻嗤一声，觉得这种做法简直傻帽。
　　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能自己走？
　　但是此刻，别的女生有的, 他也想为她补上。
　　弥补那段他们在彼此生命中空缺的时光。
　　于舒言没有推脱, 江予归蹲下身，她就上前伏在他的背上。
　　江予归起身, 她并不重, 背起来不算吃力，但脚下的脚印依旧深了很多。
　　于舒言就这么看着，他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迹。
　　她将侧脸贴在他的后颈处，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热意, 暖暖的, 在这个寒冬里。
　　走着走着, 于舒言忍不住笑了。
　　学生时的恋爱，确实很甜。
　　她也体验到了。
　　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距离后，于舒言注意到，前面多了些人影。
　　她急忙拍拍江予归肩膀：“我还是下来吧。”
　　毕竟很多事，两个人浪漫一下就可以了，不适合在大庭广众给别人看。
　　江予归将她放下来，于舒言往前仔细一看，这一片应该是学生活动区域。虽然已经放寒假了，但还有不少学生进出，比其他地方热闹许多。
　　旁边有一些摊位还开着，土豆滋滋地在铁板上作响，热气腾腾的烤肠和关东煮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另一边是工作室模样的一些店面，服装租赁、礼仪培训、考研辅导、自习教室，各式各样，什么都有。
　　“走，带你去个地方。”江予归拉着她往其中一栋大楼里走去。
　　上到三楼，于舒言一看，前面有块牌子，写着——拳击社。
　　“这是我大学参加的社团。”
　　“拳击？”
　　“嗯。”
　　于舒言想起，江予归在海市也开了个健身房，上次拿着方案去找他就看他在练拳击。
　　“你为什么喜欢这个运动啊？”她不解。
　　“大学时比较内向，不敢跟人交流。”江予归解释道。
　　“？”
　　“所以都靠拳头说话。”
　　“......”
　　她就知道，又在瞎扯。
　　江予归推门：“之前有个朋友留校任教了。我昨天问了他，说还开着。”
　　于舒言往里一看，里面是一间运动房。
　　大片的空旷场地，中央的区域有专门的拳击台，旁边是一处铺了软垫的长方形自由练习区，上面吊着几个沙包。后方为器械区，上面陈列着一排拳击手套和其他装备。
　　左边传来声响，于舒言转头，看到有一排队列。
　　前面站着一个体型魁梧的男人，看样子正在带学生们训练。那群学生中有男有女，都穿着运动服，蹦蹦跳跳地做着运动。
　　两人进去后，那群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那个男人跟学生们说了几句，便朝他们快步走过来：“哟，予归，来啦。”
　　“嗯。”江予归跟他打了招呼，介绍道，“向林，我大学的朋友。我女朋友，于舒言。”
　　“哎呀，没想到啊。”向林打量了一下于舒言，“我记得大学时还在说，江予归这家伙会被什么样的女人降服。”
　　于舒言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女朋友面子薄，你别调侃她。”江予归将她往他身边一拉，“你学生还等着你，你还在这里耗着。”
　　“行，我就知道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向林又对于舒言道：“随便玩啊，我还在带学生，我先过去了。”
　　向林回到训练区，那些本来就偷偷往这边张望的学生立马围住了他。
　　有女生问：“向教，那是谁啊？新来的私教么？”
　　向林瞥她：“私教，你想得怪美。你看他长得比你想得还美，像私教么？”
　　“那是谁呀？”
　　“之前社里的，现在已经毕业了，回母校看看。”
　　“社里学长啊！那向教，他跟你谁更厉害啊？”
　　向林诚实道：“他。”
　　“那社里就不能高薪聘他当私教么？”
　　向林转头，看到江予归带于舒言去了后面那片区域，轻车熟路地拿了个拳击手套正为她戴上。
　　“人家只教自己女朋友，你们别想些有的没的。怎么，嫌我不够好看？”
　　后方，江予归为于舒言戴好了拳击手套。
　　手套很厚实，手被牢牢地箍在里面，于舒言试着张了一下手掌。好紧。
　　“走，去试试。”
　　江予归示意于舒言跟他去自由练习区，到其中一个沙袋前。
　　“我？打沙袋么？”于舒言迟疑。
　　“你想直接打我？”
　　“......”
　　于舒言不再说什么，视线转移到前方的沙袋上。
　　是一个笨重又厚实的黑色沙袋，坠坠地挂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照着江予归的指示，腿分开前后弓步，然后举起右拳，狠狠朝前挥去。
　　“砰”地一声。
　　但沙袋依旧纹丝不动。
　　于舒言：？
　　“使劲。”江予归道。
　　于舒言用尽全身力气，又打了一拳。
　　依旧不动。
　　她有些泄气了，好没意思的运动，怎么还能成立一个社团的。
　　这时，江予归伸手轻松一推，沙袋顿时开始晃动。
　　江予归：“它反射弧有点长。”
　　“......”
　　两人就这么消磨了一会时间，打算离开了。
　　回到器械区，江予归伸手为她脱下拳击手套时，袖口被翻上去了一些。
　　于舒言一怔。
　　看到他手臂上那道疤。
　　已经很浅了，只剩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像雪一样。
　　看到她盯得出神，江予归问：“怎么了？”
　　于舒言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胳膊拉了过来，又仔细看了看：“你的手臂，还疼么？”
　　江予归扫了一眼那条疤痕，无所谓的口吻：“当然不疼了，多少年的事了。”
　　于舒言沉默。
　　“真不疼了，怎么现在想起来关心我了？早干嘛去了，嗯？”他用指节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于舒言松开手：“关心你的人那么多，还差我一个？”
　　她的语气平平的，但江予归能听出来，有一股隐隐的暗流。
　　“你不一样。”他笑了下，“你早点关心，我早就不疼了。”
　　于舒言唇角弯了下。
　　“我跟我朋友说一声，我们走吧。”
　　出了青邶大学，两人这才去找今晚住宿的酒店。
　　似乎也不用寻找，江予归坐上出租车，直接报了个酒店名。
　　到达目的地后，下了车，面前是一家外饰相当豪华气派的酒店大楼。
　　江予归带着她直接往里走。
　　于舒言不清楚他的安排，主动提出：“我来付这次的住宿钱，我最近发了笔绩效奖金。”
　　“你确定？”江予归调侃，“开房哪有女方付钱的。”
　　于舒言脸上一红：“瞎说什么。”
　　江予归笑笑，转移了话题：“发了多少？”
　　“一大笔钱！”于舒言说起这个很是兴奋，眸子闪光，“有一万呢。”
　　江予归闻言，点点头：“确实是好大一笔，能引起金融危机了吧。”
　　“......”于舒言不满地撇了他一眼，“已经很多了。”
　　但是话音刚落，她抬头看到了酒店墙上的价格公示表。
　　最便宜的房间1388。
　　套房5880。
　　于舒言：“......”
　　顿时有些底气不足。
　　江予归像是毫无察觉：“那就住套房吧。”
　　“......”
　　“逗你的。”江予归拎起她的行李，往前台走，“我来付。”
　　还没等于舒言反对，他又道：“很巧，我也刚发了一笔奖金。”
　　“奖金？你不是老板么？谁跟你发奖金？”
　　“我也在为其他公司打工。”
　　于舒言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疑惑地盯着他。
　　一人打两份工，这也太辛苦了吧？
　　江予归已经在办理入住手续了。
　　“身份证给我。”他转头对她道。
　　于舒言递过去，江予归将两张身份证一起给前台：“一间套房。”
　　真的定了个套房。
　　于舒言想到刚才的价格，劝阻：“哎，太贵了吧。”
　　“不然怎么住，难道分开住？”江予归反问。
　　于舒言嗫嚅了下，没吭声。
　　她想的是，为什么不能分开住？但看到江予归那么理直气壮，突然就有些气短。
　　可能确实，情侣出来旅行，分开住是违法的吧。
　　前台的小姑娘动作很是麻利，手续办理得很快，将房卡递出来的同时，有专人为他们提行李，引导到了20层房间门口。
　　“祝二位入住愉快。”服务生礼貌致意后很快离开了。
　　江予归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套两室两厅，客厅宽敞明亮，大面积的落地窗视野开阔，拉开窗帘就能看到远处故宫的红瓦白墙。在一片雪色下，有种肃穆庄严的美感。
　　于舒言知道这套房一定比他们在楼下看到的套房价还贵。
　　两间卧室稍微区分了一下主次，里面设施差异并不大，就是大小有些不同。
　　于舒言想，她应该住次卧，毕竟拿人手短。
　　正准备提起行李往那边走，江予归挡住了她。
　　“去哪儿？”他示意主卧，“那间。”
　　“我还是，睡次卧吧。”
　　江予归看到她这么自觉，有些好笑：“怎么，对次卧有特殊的感情？”
　　“......不是。”她只是觉得过意不去。
　　“既然我们都想睡次卧，就一起睡吧。”
　　“......”
　　于舒言身形一顿，拎着行李蹬蹬蹬就跑进主卧里去了。
　　他们一共也只来一个周末而已，因此，于舒言带的行李并不多，轻装简行一个背包而已。
　　她将里面的衣物简单整理了一下就出来了，举着手机问江予归：“wifi密码是多少？”
　　每套房都是单独的，已经发到了江予归的手机上。
　　他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手机就随意丢在沙发上，示意她：“自己看。”
　　嗯？
　　她可以随便翻他手机了么？
　　于舒言犹豫了下，想着她也不是查什么岗，她内心坦荡。
　　于是还是拿了起来。
　　最新的短信就是wifi密码那条。
　　她点进去，看了下那一串数字，在自己手机上输入完毕。
　　从短信界面退出来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到下面一条。
　　是一条来款信息，备注写着“专利授权费”的字样。
　　这就是，他刚才所谓的奖金？
　　于舒言好奇问：“你有个人专利？”
　　“嗯，有一些。”江予归将电脑拿出来放客厅一角的书桌上，随口应道。
　　于舒言沉默了。
　　一些。
　　她又看了眼屏幕上那个金额数。
　　是亿些吧。
　　她没说话，默默放下了他的手机。
　　想起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向他炫耀自己的研究生学历。
　　逛了一整天，于舒言觉得有些疲惫了。晚餐两人没有出去吃，而是选择了让酒店送餐到房间。
　　吃完晚饭后，她便进房间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没有人，但江予归的卧室那边有灯光，他应该也是回自己房间里的浴室洗澡去了。
　　她没事做，干脆在沙发上坐下，拿着手机随便浏览着网页。
　　没一会儿，江予归房间的门开合了一声，他也洗完了澡出来了。
　　换上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浑身泛着水汽，手上拿着一把电动剃须刀，也在沙发上坐下。
　　看他是想要剃胡子的意思，于舒言多看了两眼，好奇问了一句：“你们男生一般多久刮一次胡子？”
　　江予归本来想按开关，听她说话又停下：“每天。”
　　于舒言吃惊：“每天么？”
　　江予归觉得好笑：“难道不剃？”
　　于舒言很认真地问他：“那你不觉得累么?”
　　江予归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两秒，干脆往她那边挪了一步，将剃须刀递到她面前：“心疼我，那今天你代劳一下？”
　　于舒言想了想，真的把剃须刀接了过来。半站起身，一条腿跪在沙发上。
　　她将开关打开，伴随着嗡嗡嗡的声音，剃须刀立马小幅度地震动起来。
　　她左手按着江予归的下巴，右手举着小心翼翼地靠近，还不忘告诫一声：“如果我伤到了你，你一定要给我说哦。”
　　江予归嗯了一声，靠着沙发背调整了一个好整以暇的姿势，等着她为他服务。
　　于舒言的神情很专注，一点一点沿着他的脸颊边缘缓缓移动，唯恐伤到了他。
　　他的下颌这么漂亮，高中时就有好多女生谈论，要是给他弄出个口子来可怎么得了。
　　她的脸凑得很近，因为俯身，睡衣领口小幅度地敞着。
　　身上是青瓜沐浴露的香味，散开的发丝被窗沿渗进来的风吹起来几根，又缓缓落下，其中几根顺着领口滑落到衣服里。
　　江予归本来是一副施施然享受的姿态，但逐渐地，眸子颜色加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忽然觉得浑身有些燥热，好像有一团火，随着她手指的移动在他身上烤着。
　　二十分钟后，于舒言关上了剃须刀。
　　嗡嗡嗡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剃完了。”她对着江予归的面庞看了看，又问，“你要不要自己去浴室看一眼？”
　　江予归坐着没动：“你觉得呢。”
　　“我看着还好，你要不自己试着摸一摸——”
　　于舒言话没说完，突然被江予归拽住手腕往前一拉，搂进了怀里，然后江予归用下巴在她的脸上蹭了几下。
　　“你直接告诉我剃得怎么样。”
　　“哎呀！”于舒言猝不及防被他紧紧搂住，细嫩的脸颊皮肤也被他磨得痒痒的，手上的剃须刀掉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着起身去捡，但江予归翻了个身，直接将她压到了沙发上。
　　于舒言倒仰过来，背脊紧贴着沙发面，视线朝上，正对着江予归。
　　他半压着她，气息灼热，声音蛊惑：
　　“体验了一天学生时的恋爱，想不想体验一次成年人的恋爱？”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情人节快乐！
　　不知道你的情人节有没有人陪伴，但反正我过节去啦，哦嚯嚯嚯嚯嚯嚯~~


第53章 夜晚
　　空气瞬间凝滞, 却又有一丝微妙的异样浮动。
　　于舒言看着他，呆怔了。
　　双唇紧抿，却没说不愿意。
　　江予归等了两秒, 索性低头开始亲吻她。
　　于舒言的睡衣很滑很薄，柔软的, 轻飘飘的。
　　江予归有些情难自抑，抚摸不再是平日里掐她脸蛋的浅尝辄止，而是明显充斥着毫不掩饰的男性渴望。
　　指节带力，稍稍有些茧的指腹擦过她光洁的皮肤，触感让她呼吸急/促, 浑身轻微战栗起来。
　　江予归的手似乎想往上。
　　但最终, 他还是艰难地克制住了自己，只移动了两厘米就止住了。
　　然后头往她耳侧处偏转，低声问了句：“行么？”
　　于舒言搂着他的后颈，脸色已经通红，心里的抵抗力在他刚才的抚摸下也软成了一滩水。
　　一秒、两秒，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江予归另只手这才绕到了她的背后, 解开了搭扣。
　　他的头埋在她的肩窝, 让她有些痒，忍不住扭动了下肩膀。
　　江予归的嘴唇落在她的颈侧......
　　他的气息很热, 像是沸水, 又像是岩浆。
　　于舒言有些不安，她的视线看向他身后的落地窗，玻璃上能隐约看到两人贴得很近的身影，与外面投射进来的灯光同为一体, 通透得像是能够一览无余。
　　即便是知道这样的高层无人能窥视, 她还是觉得心虚。
　　像是察觉到她的想法, 江予归伸长手臂按了墙上的一个按钮。
　　深色的窗帘缓缓合上，挡住了外面的光影，也挡住了室内的旖旎。
　　江予归低头。
　　她忍不住轻嘤了一声，手指瞬间抓住了他的头发，下意识地往后轻扯。
　　江予归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拉开她的手腕，十指相扣压在上方。
　　嗯，就当他是个禽兽吧。
　　他也认了。
　　实在是忍不了了，想尝尝她的味道。
　　......
　　第二天，于舒言睁开眼，窗帘依旧是全部拉上的，遮蔽得严严实实。
　　光线昏暗，摸过床头的手机，才看到已经快九点了。
　　这是在她的房间里。
　　她独自一人躺在绵软的床上。
　　她坐起身，意识朦胧地将身上的睡衣脱掉，伸手拿过床头的衣物穿上。突然瞥见角落的落地镜里，内衣钢圈边缘处有红痕。
　　像是灵魂瞬间回窍，她脸上一红，急急忙忙将搭扣扣上，然后将衣服罩上。
　　因为她知道，被蕾丝布料挡住的地方，红印更多。
　　昨晚在沙发上的场景浮现出来......
　　嗯...变态！
　　她忍不住内心里低低地嗔了一句。
　　但是——
　　她扯过枕头抱住，下巴放在枕头上，身子蜷成一团。
　　她觉得他还挺厉害，昨晚都那样了，他竟然还能及时停住。
　　咬过之后，就没有再，更进一步......
　　而是从她身上起来，进了浴室重新洗澡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惊人的自制力么？
　　于舒言摇摇头。
　　不行不行。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睡昏了，一早上起来乱七八糟的都想些什么。
　　一会儿骂他一会儿夸他的，神经都错乱了。
　　她在房间里磨蹭了半天，踱来踱去，深呼吸，最终觉得能面对他时才打开门出来，却发现客厅没有人。
　　看到手机上的信息才知道，江予归一早就出去了。
　　张教授答应了担任跃一科技顾问的事，但还有很多具体的问题需要敲定，所以他又去了青邶大学。
　　因为这次是涉及具体的业务了，比较专业也比较无聊，所以他没有带上她。
　　一晚的旖旎后，他很快就投入了工作中，冷静又审慎。
　　这才是于舒言认知中的江予归。
　　他本来也不是耽于儿女情长而延误正事的人。
　　于舒言看到，他已经叫好了送餐服务，早餐放在了餐桌上。
　　中式西式都有，还有牛奶，用保温壶暖着，一揭开还能看到冒着热气。
　　她倒了杯热牛奶，又往里面洒了燕麦和干果，然后端起走到落地窗边的茶几上，慢慢吃了起来。
　　刚吃到一半，就收到了姚姐的消息。
　　她告诉她，上次她提出的晋升问题上面已经正式答复了。但她需要做一个述职报告，然后管理层再做最后决议。
　　于舒言看完信息，立马精神一震。
　　江予归教她的拿捏老板向上管理果真起了效果！
　　她要抓住这次机会，她的事业也需要再进一步。
　　于舒言也是说投入工作就投入工作的人。
　　她快速吃完早饭，将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片段抛之脑后，回到房间拿出电脑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整理这一年的工作，打算好好做一个述职报告。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江予归要跟教授一起吃饭，让酒店送了餐上来。
　　于舒言自己一个人在房间吃完后，又继续搞那个述职报告。
　　下午一点半，江予归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哼哧哼哧地认真敲着电脑。
　　他随手拿了瓶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站在她面前：“在忙什么？”
　　她抬眼，看到他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她。
　　明明是很正常的视线，但对上的时候，却让她耳根发烫，浑身不自在。
　　就好像经过了昨晚之后，现在他有了透视功能。
　　无论她在他面前穿得在保守，他都知道底下的风景是如何，还有触感、味道......
　　于舒言猛地摇了摇头，不能再继续想了。
　　“怎么了？”江予归看她僵硬的神情，又问。
　　于舒言看他一副自然的神色，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从来不会为这种事感到害羞。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江予归看到于舒言的样子，更疑惑了，倾身低下来，手拨了下她的发梢：“发生什么事了，给我说说看。”
　　他的动作让于舒言紧绷起来，下意识往后靠想要拉远距离，又抱着电脑挡在胸前。
　　万一他忍不住动手动脚，又开始解她的衣服......
　　不行，这可是大白天。
　　江予归看到她警惕的模样，似是突然才明白过来。
　　他喉咙发出一声轻笑，垂了下眼，看了下她绷得很紧的手腕。
　　也不往她那边凑了，只是在收回身子前，食指顺带挑了一下她的下巴。
　　“你以为你这样也能阻挡我，嗯？”
　　说着他去了自己房间，拿出行李箱开始整理。于舒言放下电脑跟了出来，倚在门框上，眼神跟随着他。
　　这就算了？
　　“回去再说，现在时间来不及了。”
　　“......”
　　两人回去的高铁在下午三点，酒店楼下已经提前备好了车。
　　商务座位置宽松，人也稀少。
　　于舒言落座不久，就开始拿出手机，继续上午没干完的活儿。
　　江予归倾身过来扫了一眼就明白了。
　　“述职报告？”
　　“嗯。回去之后，我就要在跃一办离职手续，然后回空星传媒了。那边说，会考虑把我的职位往上提一提。”
　　江予归闻言，又往她做的ppt上看了一眼。
　　他问：“想跟我演示一遍么？”
　　于舒言想，当然好啊！他是金字塔顶尖的人，肯定比她这样的普通打工人更能知道老板想听什么。
　　如果他都觉得可以，那搞定她们公司那些人不是轻而易举？
　　她立马狠狠地点头。
　　“嗯，你觉得可以了就开始。”
　　江予归靠回椅背，转变为略显严肃的上位者态势。
　　于舒言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她可是见识过他在会议上批评人，虽然不是怒骂，但是刀刀见血，有些吓人。
　　她将ppt页面翻回到第一页，放大。清了清嗓子，开始跟他演示起来。
　　十分钟后，结束。
　　于舒言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江予归思考了下，缓声道：“我发现你在做呈述的时候都有个习惯，就是你喜欢铺垫一些介绍性的东西。在这种场合，你一定要把听报告的人都设想为领域内专家，所以默认常识性的东西每个人都懂。你需要突出的是你在项目中的贡献，你发挥的作用......”
　　“哦......”
　　他语气很好，于舒言松了一口气。
　　她还没意识到，原来自己有这个毛病。
　　她又回想江予归的字眼，察觉：“都有？你什么时候还听过我的呈述了？”
　　她记得两人在跃一的工作接触中，都是她当面的口头汇报，没有这么正式的时候。
　　刚才应该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做这类正式的呈述。
　　江予归看了她一眼：“怎么，还想找我收门票？”
　　“......”
　　他没有告诉她第二次提案的时候远程听会的事。
　　其实那次他就发现她的呈述有这个问题，但胜在创意新颖，所以瑕不掩瑜。
　　但是如果告诉她这些，她会多想，会觉得当时提案通过是念在两人的同学关系。
　　他知道，她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江予归适时转移了话题，点了下屏幕一处：“你这个地方术语用得不准确，容易产生歧义......”
　　于舒言立马跟着他的思路走，没再扣刚才那句话里的字眼。
　　江予归确实非常专业，点出的那几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于舒言一边听一边修改，也在心中默默记下了。
　　一小时下来，她觉得很值。
　　简直是高端vip辅导课，这样的一对一指导可不是一般人能请得起的。
　　她之前从来没想过请教江予归工作上的事，或者说，她从来没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但现在她发现，有这个优质资源不用真的太傻了。
　　以后不在他公司了，没有了利害关系，更是要多问问他。
　　江予归看到她兴奋的神情，不知道在思谋些什么，脸颊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他弯了弯唇角，觉得很有趣。
　　以前他只是单纯护着她，现在也授之以渔了。
　　就这样，两人的高铁旅途几乎成了工作辅导旅途。
　　谁路过不得说一句工作狂夫妇。
　　终于，于舒言将ppt调整得差不多了，合上电脑，歇了一口气。
　　前方的帘子拉开，妆容精致的乘务员出来送茶点了。来到他们面前，躬下身。
　　手里两个托盘，一个是各种各样的果昔奶茶，另一个盛着小巧的覆盆子奶油蛋糕。
　　白色的奶油螺旋而上，呈现半圆形，顶尖一点红色。
　　于舒言一看到这个形状，脸蓦地就红了。
　　她以前一直被夸联想力丰富，适合广告设计。
　　但此刻，她宁愿不要这个才能。
　　“先吃点东西吧，休息一下。”江予归似是没这么丰富的想象力，直接伸手拿了一个蛋糕。
　　从顶上咬了一口，把那颗小小的覆盆子吃掉了。
　　“味道还挺甜。”他又评价了一句。
　　随后就抽出座位旁边的一本商务杂志，边吃边翻开看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于舒言脸都快充血了。
　　她一直盯着江予归。
　　那人面不改色，波澜不惊，她完全看不出来到底是单纯评价蛋糕，还是话里有话在暗示些什么黄色废料的东西。
　　就这么盯了一会，江予归依旧没有异样，一本杂志已经看了四分之一了。
　　于舒言收回视线。
　　算了，她也不要多想了。
　　吃就吃吧，不就是蛋糕么，谁还没吃过呢。
　　她伸手想去拿一个。
　　但指尖刚触碰到，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不行，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放弃了，她不吃了。
　　忽而，听到旁边江予归喉咙似乎发出一声轻笑。
　　她转头看过去，见他正认真看着杂志，又往后翻了一页。
　　刚想问他，手机震动了。
　　于舒言拿出来，是佟可可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清远，下周三可是她生日呢。
　　她对佟可可没什么隐瞒的：【我现在跟江予归在京市。】
　　佟可可：【怎么跑京市去了？】
　　于舒言：【他有点事要办，就是出来两天。】
　　佟可可：【哦，私奔啊，那看到大海了么？】
　　于舒言：【......】
　　过了一会，佟可可又发来消息：【江予归出趟差都把你带上，对你还不错哎。】
　　于舒言已经彻底放弃蛋糕改喝奶茶了，此刻正咬着吸管，闷闷地看着在一旁已经翻完杂志悠然闭眼小憩的江予归。
　　她回复道：【没有，他咬我。】
　　“啊？？？”那头佟可可非常不解，但随即一想，这指的是小情侣之间的亲亲吧。
　　于是她回：【这很正常啊。】
　　正常么？
　　于舒言有些迷惑。
　　她没谈过恋爱，所以不知道，原来这个是正常的？
　　手机又连续震动了。
　　佟可可：【正常归正常，但是我们女生也绝对不能吃亏你知道么。】
　　佟可可：【下次你一定要咬回来！】
　　于舒言呛了一口奶，差点把吸管咬断了。


第54章 述职
　　风雪紧凑, 纷纷扬扬，漫过了整个海市。
　　接近年关，街上到处挂起了红灯笼, 树枝上也缠满了五彩斑斓的串灯。
　　于舒言小组在跃一的外派任务将近尾声，就要带领组员离开跃一了。
　　因此, 交接工作在放春节假前就得完成。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于舒言整理完了自己在跃一工作期间的所有项目资料，一一归档，对接了后续的工作人员。
　　离开时，人力行政人员来通知她最后做一个面向高层的总结汇报。
　　她答应了。
　　汇报与第一天来跃一在同一间会议室, 面前都是跃一的高管。
　　只是多了一个江予归。
　　于舒言站在他面前, 还有些不自在。
　　她这次针对跃一的报告并没有像那个述职报告一样先对江予归演练一遍，因为那样会怪怪的。
　　就好像利用跟他的特殊关系，在演戏一样。
　　但此刻站在这里，在他的视线下，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莫名想到了那次旁听会议时，江予归的严厉。
　　在工作的环境下, 她也会对这样么？
　　但从头到尾, 江予归都没有发表意见。
　　坐在会议桌另一头，定定地看着她。
　　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最后, 他甚至跟她客套地握了握手：“希望未来有更多合作机会。”
　　就好像那个把她睡衣扯开的人不是他一样。
　　下午, 于舒言便回了星空传媒。
　　临近下班时，接到江予归的消息。
　　在浮窗上看到江予归的名字，她心里不由自主跳了一下。
　　他是来指出她刚才有什么不足么？
　　但是打开一看，江予归：【在哪里, 我来接你。】
　　于舒言没料到他只是说私事, 给他发了定位。
　　十五分钟后江予归的车就停在了路边。
　　上车后, 江予归问：“回去的手续都办好了？”
　　“对。”于舒言道，“而且紧急加了个述职会，我的述职也弄完了。”
　　“好。”他发动了车辆，汇入马路的车流当中。
　　于舒言见江予归一直往前开，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我家。”
　　“……”
　　“明天就放假了，我们不是要一起回清远？航班这么早，住我家一块去机场比较方便。”
　　于舒言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没有反对。
　　但最后，江予归先还是带于舒言去她家收拾了行李，才又开往自己家。
　　路上，见江予归一直不提上午那个呈述的事，于舒言忍不住主动问了：“我今天讲得怎么样？”
　　江予归目视前方：“不错。如果你的述职报告是这个效果，应该没问题。”
　　“是么……”于舒言念念道，同时在手机上查询公司人事系统，“听姚姐说，我的述职结果今晚就会结果，因为领导们想在年前把职位调动的事搞定。。”
　　江予归将车开进车库里，两人一同坐电梯上了楼。
　　开门进去的时候，他瞥见于舒言还在刷新着手机，而且眉头微微蹙着。
　　“还没有？”他问。
　　于舒言叹了口气，嗯了声：“还没出来，人事说最迟晚九点我能在系统里查到。”
　　她知道人事那边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她没有违规去打听，就老老实实地等着。
　　江予归看了下时间。
　　“人事会加班到九点？”
　　“没有啊，他们六点就已经下班了。”
　　于舒言说着把电脑拿出来，登录系统，又查询了一次。
　　没有结果，果然，说九点就是九点。
　　莫名其妙的仪式感。
　　江予归走过来，把电脑转向他这一边，不知道在键盘上按了些什么键。
　　于舒言看到，屏幕从界面转到了一行行代码。
　　她正盯着看得云里雾里，突然听到江予归说：“你过了。”
　　“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人事已经下班了，不可能九点专门登录去给你输入结果，所以一定早就设置好了。”
　　他用鼠标划出密密麻麻代码中的其中一行，“这里能看出来，结果是肯定值。”
　　“......”
　　这也行？！
　　于舒言惊诧地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黑进我们公司网站了？”
　　这就是所谓的黑客手段么？这是自从知道他专业是计算机以来，第一次看他使用技术做点儿什么不地道的事。
　　“不算黑客，不是攻击系统，也不窃密，就是查看一下背后的代码而已。”江予归对她呵笑了声，“毕竟你们公司的网站系统太低级了。”
　　“......”
　　不过于舒言的心情倒是很好。
　　述职过了，就意味着后续的升职也板上钉钉，年后就要涨工资了。
　　她的职业道路往终于前进了一步。
　　今年可以过一个好年了！
　　江予归侧眸看着她喜气洋洋的神情，笑了下，没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他的假期没这么轻松。
　　年后跃一科技的业务要扩大，所以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
　　于舒言先去洗了澡，出来后从书房未关的房门缝隙，看到江予归还在敲打着键盘，看起来是没有忙完。
　　她又转身到直饮水机前，泡了杯茶，给他送过去。将茶杯放到他手边后，刚想走开，手腕被他拉住。
　　江予归拉着她坐在他的腿上，抱着她。
　　于舒言的睡衣是棉质的，很柔软，像云絮。江予归从侧面搂着她的腰，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于舒言说：“你不是在忙么？”
　　江予归：“差不多了已经。”
　　他拨动了一下她的发梢，语气暧昧：“剩下的时间都是给你的。”
　　有些诡异的沉默，连风都不动了。
　　江予归察觉到她身子的僵硬，又笑了：“紧张什么，我是说一起看个电影，打发时间。”
　　于舒言缓缓开口：“那......你想看什么？”
　　“随便，你选。”
　　于舒言打开了网页，还没来得及搜索，猝不及防蹦出来一张图片。
　　上面是一个女性，衣着暴露，以一种非常挑逗又具有诱惑力的姿势趴着。
　　直接、赤果、露骨。
　　还是动态的。
　　于舒言手一抖，有些尴尬，急忙将鼠标移到图片的右上角那个叉的地方点了一下。
　　谁知，不但没有关闭，反而全屏了。
　　连声音都出现了。
　　那个不堪入目的动图一时占据了整个屏幕，伴随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充斥着整个空间，被无限重复、放大。
　　于舒言头皮更是发麻，一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点。
　　突然，江予归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移动到了左下角。
　　于舒言这才看到那里还有个隐蔽的叉。
　　江予归带着她的手指轻按了一下。
　　“这里才是关闭。”
　　于舒言默然。
　　动图消失，声音也消失了。
　　终于恢复了安静。
　　于舒言松了一口气，但想了想，又转头问他：“你怎么这么熟练？”
　　看到她眼里的疑问，江予归觉得百口莫辩，手指摁在太阳穴，舌尖顶了下侧颊。
　　“你是不是也会看这些？”于舒言问。
　　她听说，男生都是会看的。
　　记得佟可可说过，男生都是满脑子黄色废料，成绩再好也一样。
　　“看过。”江予归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不感兴趣。”
　　对于他后一句话，于舒言并不相信。
　　刚想反驳，就听到他说：“我都没硬。”
　　“............”
　　这下于舒言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江予归一向直接，又坦诚得有些过分，是什么就说什么。
　　在自己女人面前，有什么可避讳的。
　　高中那时候，他对异性确实没有太多兴趣。网上的是，现实中的也是。
　　可能是心思根本不在于此，听到她们在他周围叽叽喳喳，人的悲喜并不相同，大多数时间里，他只觉得吵。
　　但是现在，有了一位不一样的女生，他很容易对她有反应。
　　比如和她独处的时候，比如每次亲近的时候。
　　比如现在。
　　江予归当然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也不遮遮掩掩：“还看电影么？”
　　“……”
　　“要不做点儿别的？”
　　“……”
　　他看到于舒言不知说什么的呆愣愣模样，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他低笑了下，这姑娘太单纯了，稍微露骨一点的话就能让她不知所措。
　　而他偏偏就喜欢这样逗她。
　　他直接低头亲了下去。
　　嗯，既然她不知道说什么，干脆就别说了。
　　还用什么电影当障眼法。
　　于舒言头微微昂着，眼眸因为吃惊睁大，随即又变得虚晃。
　　江予归逐渐加深了这个吻，两人都有些神迷意乱。
　　顶灯没有开，只有旁边一盏落地琉璃灯，散发着微醺的光亮，温柔地打在两人身上。
　　于舒言两条细腿本就悬在椅子外，晃动着。稍一用力，蹬掉了一只拖鞋，另一只钩挂在她的脚趾尖，晃动着。
　　倒影在地毯上摇曳不止。
　　于舒言感觉到，她的手被江予归从他肩膀处拉下来，沿着他的睡衣纹理。
　　于舒言有些感应，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没有制止，只是心跳得越来越快。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能感觉得到，某些反应。
　　比如那天在沙发上，就很明显。
　　她知道江予归忍得很难受。
　　......
　　她的心跳快蹦出胸膛了。
　　另一只将落未落的拖鞋掉在了羊毛地毯上，“砰”的一声，发出一秒闷响。
　　她的视线牢牢地盯在他颈侧的细短黑发，丝毫不敢偏移，不敢对视上他的眼，更不敢往下看。
　　江予归略松开她的唇，声音喑哑又蛊惑：“愿意么？”
　　安静了几秒钟。
　　于舒言浅浅地嗯了一声。
　　江予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覆盖在她的手背，越过了纤维。
　　烫感袭来。
　　于舒言的手纤细白皙，但相较之下，似乎太小巧了些。
　　江予归只牵引了两下，就松开了她，让她自由发挥。
　　于舒言毫无章法，没有经验，什么也不懂，时紧时松，时快时慢，掌心娇嫩，指腹柔软。
　　江予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气血尽数向下涌翻腾。
　　他觉得自己简直要死了。
　　实在忍不住，他再次低头含住了于舒言的唇，将浑身的燥热都尽数倾泻在她的唇瓣上。
　　书房的门被风推着缓缓关上了。
　　面前的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未动已经熄了下去，黑色的荧幕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反射了出来。
　　于舒言羞赧于去看，闭上眼，承受着他的亲吻。
　　周围只有些暧昧的声音，还有粘黏的味道在空气中浮动。
　　江予归将头埋进了她的肩窝处。
　　终于平息下来后，于舒言探身伸去桌上。
　　江予归笑看着她，刚纵情过的声音有些沙哑：“帮我也......”
　　于舒言一滞，原本就红晕涌现的脸颊涨得更红了，又迅速抽了很多纸巾，全扔他身上，别过脸去：“我不干。”
　　虽说不想理他，但于舒言倒也没有起身离开他的怀抱。
　　刚亲昵过，两人并不想那么快分开。
　　江予归搂着她的腰，将她扣在自己怀里。
　　于舒言脸贴在他的颈窝，平复着心跳。
　　空气里的燥热随着一点点灌进来的冷风逐渐消散开去，窗帘浮动，透出玻璃外红火而又静谧的夜色。
　　一年一度最大的节日——春节快到了。
　　两人随意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谈到春节假期回清远后要参加的同学会。
　　这次不像上次去江予归家的小聚，而是整个班级的大聚会。
　　之前于舒言没怎么参加过，但这次她报了名。
　　临近假期，她又有些犹豫了。
　　她抬眸，问他：“你也要去的是么？”
　　“嗯。”
　　“那...我们一块去么？”
　　江予归不想避讳，说：“当然。”
　　他本来就觉得公开没有什么，瞒着她公司同事已经让他觉得很不爽了，没理由连同学都瞒着。
　　谈恋爱光明正大，没什么可遮掩的。
　　但于舒言有自己的顾虑。
　　她想，班里应该没有人会预料到他们会在一起吧，毕竟上学期间他俩都说不了几句话。
　　像是隔着银河，牛郎织女能见面，他俩都不可能见。
　　她不知道班级的人对她的评价是怎样。
　　她跟他上学时周围那一大帮兄弟几乎都没什么交集，有部分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
　　但其实，那些男生还不是她首要担心的，因为男生一般也不会对不了解的女生表达太多自己的评价，最多起哄几句。
　　更让她担心的反而是女生，会不会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于舒言忽地有些担忧，小声问道：“如果她们说什么的话，你会在意么？”
　　“那要看是什么话。”江予归语气凉凉，低头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揉着，“如果不会说话，那就不必说了。”


第55章 聚会
　　晚上, 于舒言躺在床上，一时辗转着没有睡着。
　　她侧身面朝窗户方向，看外面的月色照了进来。
　　她一直想着回去后即将参加同学会的事情。不知道同学们会怎么看她, 会怎么说，会不会出什么状况, 会有什么意外么，如果有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视线稍一偏转，正好看到搭在枕头上的自己的手。
　　一下子想到刚才在书桌前的情景，她闪电般将手缩进了被子里，牢牢掖住。
　　像是掩耳盗铃一般, 同时头也埋进了枕头里。
　　脸上还是火辣辣的。
　　牙关紧紧咬住。
　　不管怎么想, 还是觉得，好羞耻......
　　第二天早上，江予归一脸清爽。
　　像是很满足。
　　江予归吃早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皱了眉。
　　之前谈的那个客户马上要去欧洲一个月，在此之前最好敲定合同。
　　“你去吧。”于舒言忙道。
　　“怎么这么积极？”
　　“不是，不要影响你工作啊。”
　　江予归思考了一下：“好吧, 聚会那天你先去, 我忙完就赶过去。”
　　“赶不上也行。”
　　“？”
　　“不是，我是说, 工作要紧。”
　　于舒言像约定好的, 先行回了清远市。
　　假期本来也就十天左右，回家待不了几天。
　　到家后，看到门口放着于佳乐的鞋，她已经先回来了。
　　于富看到女儿回来, 乐得眼角皱纹沟壑深深。
　　曾萍倒不像之前那样了, 只是看了看于舒言提回来的东西, 说了句：“你姐拿了更多呢。”
　　于舒言看到于佳乐坐在沙发上，自顾自刷着手机。
　　于佳乐也只是抬了下眼皮，没别的表示。她之前警告过于舒言，让她不要在家里提她在海市的工作。
　　于舒言也没跟她说更多的话，提着行李箱进了卧室。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在一个ktv的超大包厢里。
　　全部人都等着看，江予归会带谁来。
　　那天知道他有女朋友，但没人知道是谁。有同城的兄弟想跑来找他趁机见一见，都被他赶走了。
　　所以整个过程中，谁也没有见到于舒言。
　　于舒言跟佟可可一块先到的现场，没跟江予归一起来。
　　卢一聪也通知了大家，江予归去国外出差了，飞机晚点，所以要晚一些到。
　　于舒言很低调，一声不吭坐在人群里面。
　　听到那些男生那边在调侃，看到时候江予归带谁来。
　　“应该是个外国超模吧，他现在事业不是已经做到国外去了么？”
　　“是明星吧。”
　　“你们怎么这么肤浅，你们高中那会什么时候见他对明星模特感兴趣了。”
　　“高中是高中，你现在审美还跟高中一样？”
　　“我倒愿意，你介绍啊。”
　　于舒言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佟可可撞了下她的胳膊，对她挑了挑眉，在场只有佟可可知道他俩在一起的。
　　于舒言摇摇头。
　　大家吃了东西又唱了会歌，后续大家唱累了，干脆开始玩游戏。于舒言也跟大家一块玩。
　　很简单的掷骰子游戏，但于舒言不小心摇中了最小的点。
　　大家在想惩罚招数，有些为难。
　　于舒言太乖了，他们不好玩太过的招数。
　　但是不过分又不刺激。
　　那几个比较欢脱的男生你看我我看你，用眼神交流着思路。
　　这时，佟可可脱口而出：“你们小心点儿想哈，敢伤了于舒言一根毫毛，你看江予归会不会放过你。”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连背景里的音乐声都仿佛静止了。
　　目光全部射过来，集中到于舒言身上。
　　她像是被凝固住了，身子只颤了一下，便不再动。
　　她能察觉到，这些目光里，有疑惑的，震惊的，意外的，好奇的。尤其是来自女生的目光，更尤其是......
　　她不敢看向宋晓茵坐着的方向，也不敢去想她是什么表情，心里在想什么。
　　谁也没有率先发声打破这焦灼的氛围。
　　这时，包厢门开，江予归身影出现了。
　　像是带来了新鲜流动的空气，原本寂静的氛围一下子又复苏，重新活跃起来。
　　有几个男生早跳起来，一把冲了过去，架着他的脖子将他拉过来。他一向人缘很好，过了这么久还是一样。
　　那群人闹哄哄的，半是调侃半是质问：“哟，江哥自己一个人逍遥去了，现在又一个人来了。”
　　刚才的消息太过重磅，大家还有些将信将疑，话也不敢说得太死，有些探询的意味在里面。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
　　于舒言也看着他。
　　江予归倒是淡定，稳住了身形，朝于舒言方向示意：“我不是让我女朋友先来了么？”
　　霎时全场又安静了一秒钟。
　　我、靠。
　　我——靠——
　　这就承认了啊！
　　没人料到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简单、直接、粗暴。
　　因为有了佟可可之前的预告，这次大家恢复得很快。
　　男生们重新起哄起来，笑闹声，打趣声，嘘声一片，此起彼伏，吵得不可开交。
　　男生们确实没什么意见，好多人笑着看于舒言这边，又紧接着开始调侃江予归。
　　江予归游刃有余地回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容不迫。
　　然后他拨开一直吊着他不撒手的三四个人，往于舒言这边一跨，在她身边紧挨着她坐下。转头问她：“在玩什么？”
　　听他这么一问，有人才想起来，叫道：“对了，刚才轮到于舒言了，还没惩罚呢。”
　　大家一听，都纷纷又围坐下来。
　　本来觉得于舒言这种乖乖女不好下手，现在有了江予归在旁边，那帮出主意的男生都不再束手束脚，纷纷摩拳擦掌，要整个大的！一定要整个大的！！
　　“现在江哥也到了，玩点儿什么好呢......”
　　“大家都是成年人，别整那种3岁的，必须 4岁起。”
　　“卢一聪你来，你天天看那么多那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发挥你作用的时候到了。“
　　于舒言听他们这话风，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江予归扫了她一眼，手伸过去牵过她的手，握住，拉到自己膝盖上。
　　“别太过，别吓到人。”
　　“沃日——”立马有男生开始嘘声，“手都牵上了，这是跟我们示威呗。”
　　“不是吧，护这么紧啊。”
　　“倒显得我们不是个东西了。”
　　“你本来就不是个东西。”
　　卢一聪道：“你好意思说‘别吓到人’，说得好像你私底下不会更过分一样。”
　　江予归淡淡看着他，回应了一句：“我们私底下是我俩自己的事。”
　　......
　　于舒言听得简直要晕倒过去。这还不如不回应......
　　果然，江予归此言一出，男生们的嘘声几乎快把包厢的顶都掀翻了。
　　私——底——下——
　　自——己——的——事——
　　这句话引起的浮想联翩让每个人都沸腾了起来。
　　砸地跺脚的，敲啤酒瓶的，拍桌子的，吹口哨的，乒乒乓乓，嘣嘣哐哐，简直震耳欲聋。
　　女生们只有极个别跟着瞎起哄，大部分只红着脸跟着嘻嘻嘻直笑。
　　整晚的气氛被他刚才那句回应推向了高潮。
　　于舒言耳根发烫，敛着眼睑不敢看任何人，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晚在酒店书桌前的场景。
　　只有江予归一个人面不改色，从容地从沙发后面拿了个抱枕下来，先问了于舒言不需要，自己优哉游哉地靠着，顺便还插空拿出手机回了封邮件。
　　终于，还是卢一聪摆摆手让大家都安静安静，他挑着根吸管一晃一晃地指着江予归：“你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得给我们当场表演一个舌吻？”
　　嗷嗷嗷——
　　男生又鬼哭狼嚎起来，开始起哄叫嚣，有节奏地喊起来。
　　舌吻！舌吻！舌吻！
　　于舒言都快哭了......
　　江予归依旧淡定地坐着，姿势都没变一下，对卢一聪道：“看我跟我女朋友亲有什么意思，不如看个刺激的，我俩舌吻一个。”
　　他说着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坐我腿上。”
　　“啊哈哈哈哈哈。”
　　周围人都没想到是这个走向，转过头去看卢一聪。反正看热闹，看谁不是看呢，干脆又顺着江予归的意思开始起哄卢一聪。
　　“快过去快过去。”
　　“你相好的让你过去呢。”
　　“大男人磨磨唧唧，别让人等久了。”
　　“现场ntr啊，刺—激——”
　　“我靠！我他妈才不陪你变态。”卢一聪见形势被江予归一秒逆转，起身下座唯恐避之不及。
　　一些男生作势要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滚滚滚，老子初吻还在呢，老子守了二十多年的贞操今儿决不能丢在这里。”
　　大家闹作一团，一圈看戏的笑得脸都快抽搐了。
　　于舒言看到注意力被从她这里移走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余光瞥见，江予归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帮人自相残杀，又得空给自己倒了一杯薄荷气泡水喝。
　　反正怎么都不会耽误他自己的事。
　　她现在不再紧张了，她发现有江予归在身边，一切都会化险为夷，她根本不用担心。
　　那些人闹够了后，喘着气又重新围坐下来。
　　卢一聪也不提什么舌吻的事了，其他人怕引火烧身，自知斗不过江予归，也不调侃了。
　　看起来，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于舒言低头，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太好了。
　　忽然这时，听到江予归出声——
　　“行，都看好了，仅此一次。”
　　下一秒，江予归的手臂环住她，从耳后捏起她的下巴。
　　还没等她反抗就俯身低头，在她唇瓣上亲了一下。
　　不是点到为止的触碰，而是停留了两秒。
　　而后才松开，坐直身子。
　　于舒言还处于恍惚中。
　　周围静止了两秒钟。
　　所有人都在恍惚中。
　　这这这......
　　这一晚上，全场人都已经被江予归的操作搞懵了。
　　本来大家今天都蠢蠢欲动要尽情戏弄调侃他，让他面红心跳，让他羞愧难当，让他无地自容。
　　结果自从他踏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全权控制住了主场，全由他来掌握节奏。
　　他承认了，
　　他回应了，
　　他拉人下水了，
　　最后还是按规矩完成了惩罚。
　　得，这下没人有话说了。
　　服了......
　　牛逼！
　　男生们都边摇头边暗自叹服。
　　游戏过后很长段时间，于舒言脸上的红晕都没有消散下去，脑子还是嗡嗡嗡的。
　　她对今天的聚会设想过很多可能，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江予归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亲吻她。
　　就好像做梦一样。
　　他们还是在高中，周围还是一样的人。但她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小角落里那个默默注视着他的女生了，而是被他带到舞台中央被他呵护在手心里的公主。
　　江予归一直坐在她身边陪着她，没有跟那些人去闹。
　　她转头，本来想对江予归说什么，不经意间看到另一侧的宋晓茵。
　　她正看着他们，视线里意味复杂。
　　于舒言一怔，即刻避开视线，又转回头。
　　倒是江予归注意到她的动作，身子往她这边倾斜，低声问道：“怎么了，想说什么？”
　　这一斜，肩膀直接抵上她的肩膀，手臂也紧贴在一起。
　　于舒言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想到宋晓茵应该还在看他们这边，轻咬了下唇。
　　“想回去了？”江予归以为她坐在这里不自在了。
　　“不是。”于舒言停了下，又道，“我在这里挺好的。而且...好像也没人说我什么。”
　　她发现那些男生其实接受度挺高的，好像看到他们在一起，也就在一起了。还有个别连嫂子都已经叫上了，虽然她并不好意思答应。
　　“为什么会有人说你？”江予归问。
　　“我怕...他们觉得我不够好。”于舒言想，会觉得配不上你。
　　“怎么可能。”江予归眉眼笑着看她，伸手拨了拨她的碎发，声音低沉舒缓，“你全世界最好。”
　　房间灯光流转，一缕黄光正好打过来，映得他五官轮廓鲜明，瞳仁黑亮。
　　她看进他眸子的那一刻，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半拍。
　　扑通，扑通扑通。
　　越来越快。
　　有种强烈的感觉，是甜的味道，从外面八方席卷而来。
　　她发现，他从来都不吝啬。
　　他给的甜，要多少，有多少。
　　在一起以来，她从来没听江予归说过是怎么看她的，她在他心目中到底是什么样子。
　　其实很多时候，她很想问的。
　　她想让他描述一下，他对她的印象，对她的看法。
　　她也曾经旁敲侧击委婉地套他的话，很多次，但都问不清楚。
　　但现在，她发现，那些问话都是多余的。
　　他不需要描述她具体是怎样的人。
　　因为，无论怎样，她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第56章 回校（正文完）
　　夜晚雪又下了起来, 地上积了一层。偶尔行人留下的足迹，也被一刮而过的落雪瞬间掩埋。
　　包厢里面暖气很足，并不冷, 但也很闷。
　　聚会到后半场的时候，不少人离开包厢去走廊上透气。
　　于舒言也觉得有些热了, 所以尽管包厢内有卫生间，她还是打算去走廊尽头那个公用的，就当顺带着出去走走了。
　　从隔间出来的时候，听到外面的洗手台处有耳熟的声音。
　　是班里的女生在议论：
　　“网上说工作了几年，男的就会变得又胖又油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谁说男的一工作了就会变油腻的, 我们班长还是那么帅嘛。”
　　“嘻嘻，身材也好。”
　　“而且更有男人味儿了。”
　　说到这里，几个女生互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暧昧的笑容。
　　她们刚才都看到了，几个男生缠着江予归打闹的时候，他不经意间被掀起的毛衣衣摆, 露出的腰线好欲！
　　于舒言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有人瞥见, 立刻给正在说话的女生使了眼色，全体噤声。
　　现在跟高中时不一样了, 现在江予归有女朋友了, 不能随便意淫了。
　　人家有主了。
　　人家的腰线也有主了。
　　于舒言看到她们尴尬的表情，反而冲她们和善地笑了笑，从她们身后走过去洗手池处。
　　打开水龙头，凉水哗啦啦地流下来......
　　她并不计较她们刚才议论的话, 她知道这几个女生只是八卦而已, 没存什么坏心思, 所以并不介意。
　　而且......
　　她低下头，用刚洗过手还冰冷的手背贴在脸颊上，给发烫的皮肤降了降温。
　　该看的她那晚已经全部都看完了。
　　所以，其实并不在意一点腰线。
　　再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那几个女生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探寻和八卦。
　　“怎么了？”于舒言转身。
　　几个女生相互看了一眼，扭扭捏捏地你推推我，我挤挤你，仿佛心照不宣一般，都有想问的问题，却都想让别人开口。
　　终于，有个心直口快的女生憋不住了，问于舒言：“舒言，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啊？”
　　这话一问出口，其余女生都发出嘻嘻嘻的低笑。
　　从刚才江予归的表现来看，两人的关系持续了一段时间了，而且似乎还很亲密。
　　在包厢里不好意思起哄得太过，但她们非常渴望知道更多的料。
　　就像追星一样，高中时期的江予归，到现在依旧受欢迎。哪怕是跟自己女朋友的风流韵事，也值得好好探究一番。
　　于舒言脸上一下子更红了，刚才下降的温度瞬间开始回暖，红晕又弥漫了上来。
　　她垂了垂眼睫，没有开口回答。
　　女生这边扭捏着不好意思询问，男生那边可是直白多了。
　　见于舒言出去后，江予归立马就被男生们围作一团，黑压压地像鸟巢一样密不透风，直接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他俩有没有那啥过。
　　卢一聪更过分，上下打量着江予归身子，问：“你现在还是处男么你？你是不是已经背叛我们的守身如玉阵线联盟了？”
　　江予归冷笑了一声，一仰脖喝完了手上那杯气泡水，就起身拨开人群找于舒言去了。
　　已经快十点半了，刚才她给他发了个信息说想回去了，他要送她回家。
　　他不是会对这种问题害羞的人，但他不想将于舒言置于他人别样的视线审视之下。
　　他自己无所谓，但女朋友绝不能成为男生们调侃的对象。
　　走廊上，他也思忖了一下，还是么？
　　他们还没有实质性的关系，但他对她也算坦诚相见过了。
　　窗外一阵冷风吹进来，顺着皮肤渗进去，想到于舒言还在外面等着，他加快了脚步。
　　不管，反正他就赖上她了。
　　她得负责到底。
　　第二天早上，于舒言从被窝里钻出来，被阳光照得眯了眼。
　　今天太阳出来得很早，而且很暖，将整个窗台都晒得敞亮。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空气中弥漫的气息都松散又温馨。
　　从今天起就是春节小长假了，她并没有赖床，而是起身换好衣服，快速吃过早餐后又洗漱了一番。
　　十分钟后，她出了门，在小区门外500米处，坐上了江予归等在路口的车。
　　一路往前开着，两人从车里下来，面前是撷秀一中的大门。
　　依旧是那堵熟悉的石拱门，高大巍峨，与之前一样。
　　只不过一些雕刻得细节被蹉跎得模糊不清，多了几分风霜。
　　江予归将于舒言的手抓住，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走，我们进去逛逛。”
　　之前下过了一场雪，地上铺着一层雪霜。两人踩在白雪上，留下一串脚印。
　　今天去逛高中校园是江予归的提议。
　　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也不是特殊的日子，就是想和她一起在里面走走。
　　就像高中时身边那些偷偷恋爱的青涩的小情侣一样。散个步，压个马路，就是高压学习一天下来最幸福的时光了。
　　他不知道女生喜欢什么，高中这个年龄，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现在，他想让她全都拥有。
　　即使迟到了这么多年。
　　撷秀一中内部跟之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教学楼重新刷了一层漆，看起来比以前明亮了些。但角落上脱落的斑块，还是能看出老旧的痕迹。
　　转角处的白色瓷砖，在冬日暖阳下折射出六角星形的光芒。
　　校园里已经见不到人了，高中也就放春节前后这两周。
　　两人随意地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中央的那个池塘。扆崋
　　一抬头，是一中标志性的那尊孔子像。
　　于舒言想起那次佟可可拉着她一起来拜求高分的情景，不由地笑了下。
　　此刻仰头看着，心里恍然觉得，已经好多年过去了。
　　她双手合十，半垂下眼，呢喃着许了个愿。
　　她想起当时佟可可说的，孔子他老人家很闲的，婚丧嫁娶，迁坟动土，什么都管。
　　那么，即使毕业了的学生，也应该会一起管了吧。
　　许完愿之后，她暗想，不知道孔子他老人家会不会觉得太过分了。
　　一转头，看到江予归往孔子手里塞了包烟。
　　于舒言：......
　　江予归也煞有介事地拜了拜。半信半不信的模样，说了些希望稀松平常的愿望。
　　于舒言并肩站在他旁边。
　　风吹过，周围的草木更丰茂了，窸窸窣窣摇曳的声响也大了很多。
　　让她觉得，确实，万物有灵。
　　那么她的愿望也会实现。
　　回去的路上，两人缓缓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说是林荫道，此刻也被皑皑白雪覆盖住了。人行道上的雪被铲干净了，露出了菱形的地砖。
　　时不时旁边的枯木树枝上有雪落下来，像棉絮一般，纷洒一片。
　　江予归突然问道：“你刚才拜托孔子许的是什么愿望？”
　　于舒言冲他眨了眨眼，没回答。
　　“许的愿跟我有关？”他又问。
　　于舒言抿唇笑了下，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那还不告诉我？”江予归微挑眉。
　　“不想说。”
　　于舒言说完就甩开他的手走到了前面去。
　　往远处一望，是那个熟悉的足球场。
　　铺了一层白茫茫的薄霜，底下褐色的泥土地若隐若现。
　　旁边，孔子的雕像若隐若现。
　　“高中的时候，我在这个许过一个愿望。”于舒言看着那座雕像道。
　　江予归站在她身边，侧眸看着她。
　　于舒言转回头，凝视他：“我今天许的，跟之前那个一样。”
　　江予归没有再询问她的愿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如果能早一点拥她在怀，或许也不用各自度过这么多年的独孤时光。
　　但还好，最终两人还是并肩站在了这里。
　　路边的梧桐树枝丫在风雪中蔚然挺立，脚旁有不畏严寒的绿株从白雪中冒出来。
　　他们知道，春天很快就要来临了。
　　校园会复归那个冬去春来的季节里他们在这里初遇时的模样。
　　叶落了又生，花谢了又开。
　　一切复归到起点。
　　就好像他们从未分离。
　　子之于归，宜室宜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有一丢丢番外，不定期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