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穿书女配在线翻车
　　作者：禾木雨
　　文案：
　　穿成修仙文里的恶毒女配，一心想退休过安稳日子的韩卿把男主虐了千百遍：欺骗、利用、借刀杀人、始乱终弃，总之哪招好用用哪招
　　终于等到下线换马甲，刚想欢呼退休万岁，系统就把警告弹她一脸：剧情线崩了，重刷吧您嘞
　　韩卿回头看一眼正在冒黑气的男主
　　不要吧……
　　这看起来风险有点大……
　　男主：呵。
　　系统：新主线开启，去重新攻略（黑化后的）男主吧！
　　听不见括号中内容的韩卿：我觉得你刚才好像隐瞒了什么重要信息？
　　系统：是错觉。
　　文案二：
　　被灭门当天，韩卿身上的系统觉醒救了她一命，这时她才恢复记忆，发现自己穿成一本修仙小说里的恶毒女配。
　　韩卿问系统，她还能回家吗？
　　系统说，如果你肯做任务，那就能。
　　韩卿翻了眼，发现任务要她杀的叶家人正好是灭门仇人，遂痛快拍板：这活我干了！
　　多年之后
　　叶子涵抱着韩卿的尸体，说出的话字字血泪——韩卿，你骗去我心口精血，为灭叶家满门提供血引；骗我毁掉护山阵眼，乘云宗自此灰飞烟灭；最后是在锁龙涧，你用自己为饵，换我万劫不复。
　　可我不在乎……
　　你要报仇雪恨，我甘背骂名助你，你千夫所指世所不容，我倾尽所有护你，我只想你回头看看我，我只想你别抛下我！
　　可你回报给我什么？
　　黄泉碧落再不相见？
　　韩卿，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注：别被文案二迷惑，感情线其实挺甜的~
　　特注：本文是剧情流长篇~但不会忽略感情线，男女主1V1
　　深情不渝白切黑男主X自诩铁石心肠却总因心软翻车的妖孽女主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异能 女配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卿，叶子涵 ┃ 配角：求小天使们看一眼预收吧QAQ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白切黑男主跟翻车女配卯上了
　　立意：正视过去，直面未来，不惧风雨，勇敢去爱


第1章 慷慨赴死的反派
　　冬至日，申时。
　　黑色的大地吞没最后一丝光，几只寒鸦擦着夜幕掠过一排排断壁颓垣，在满目疮痍中找寻着落脚点。
　　一道剑光闪过，鲜血飞溅。
　　刚刚落下的寒鸦被四溢的杀意惊动，哑声嘶鸣着拍翅飞起，与此同时，一道婉转唱腔伴着浓郁的血腥气在废墟中回荡。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韩卿哼着唱词，踱着碎步，伸手从面前的尸体上拔出佩剑，剑尖随意一划，“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刺棱一声，死者身首分离，头颅骨碌碌滚远。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韩卿拿起一块丝帕擦拭干净剑上血迹，随手挽了个剑花，拿剑指着那颗滚走的头颅，一双杏仁眼波光流转，朱唇轻启嘴角含笑，接着唱道，“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头颅滚到一处，被一堆东西挡住，停下。
　　那是一堆尸体。
　　一堆没有头的尸体。
　　韩卿举步上前，用剑戳起那颗头颅一抛，将它丢向不远处刚摆好的祭台前，与其他头颅堆到一起。
　　“总算是齐了。”
　　她念叨着，一撩袖子自储物袋中取出三炷香，掐个凝火诀点燃后随手插到头颅当中，又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壶酒，拔开塞子把酒尽数倒落身前。
　　“这是上好的清光酿，一壶要一块上品灵石，爹爱喝这个，娘你却总不许他买，今儿我替爹买了，娘你也别拦着不叫他喝了。”
　　接着是一包点心，打开摆好。
　　“清崖苏记的芙蓉酥，娘跟小妹爱吃，小妹，姐姐这次不跟你抢，你慢慢吃，不要再像从前那样被噎到。”
　　一包肉香四溢的卤味。
　　“小弟跟大哥无肉不欢，我自然不会忘了你们爱吃的，可惜刘记的黄灵羊卖完了，下次再来时给你们补上。”
　　最后，是一瓶丹药。
　　她从瓶中倒出一粒来丢入口中，眯着眼吞下，片刻后笑笑，以灵力震碎剩余丹药，将它们化为齑粉。
　　“祖母，这是被叶千抢去的转天丹，孙女儿帮您抢回来了，刚嘴馋尝了一粒您别在意，剩下的我都孝敬您老人家，就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吧。”
　　祭品放完，她后退一步，准备点燃纸钱。
　　一道剑光宛如雷霆斩落，轰然一声砸到不远处。
　　韩卿动作一顿，旋即嘴角一扬，慢条斯理将纸钱放到地上点燃，烈烈火光腾起，她半蹲在地上抬起眼，隔着火光看向前方。
　　前方，剑光消散处，一名俊逸出尘的男子手扣灵剑，与她隔火相望。
　　对方的眸中也燃着一团火。
　　是叶子涵。
　　可算是来了。
　　韩卿笑起来，一边用灵剑翻动燃烧的纸钱，一边语气轻松道，“你来晚了，叶千的脑袋刚被我切下来，整个叶家，如今只剩你一个了。”
　　火光映红韩情脸上甜美的笑容，将这抹笑连带她眼角的朱砂痣一起烧得滚烫，再狠狠印到叶子涵心口，他苍白着脸，目光缓缓扫过那堆死不瞑目的头颅，握剑的手猛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看着火焰将最后一片纸钱化为飞灰，韩卿起身抖去剑上纸灰，用剑尖指住叶子涵，“来吧，该有个了结了。”
　　韩卿的声音中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愉悦，因为她等这天实在已经太久太久。
　　**
　　在这个世界中，韩卿有个特殊的身份——她是一名身带系统的穿书者。
　　但她的系统出了点小问题，在穿越伊始并未苏醒，因此韩卿顺风顺水活了十六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昆吾界人、是以炼器闻名的修仙世家韩家家主的掌上明珠，是天姿灵秀、在家中最受宠爱的孩子。
　　直到她十六岁生日那天，美好的生活突然天塌地陷。
　　那天的韩家异常热闹，韩卿生日与祖母在同一天，家中为一老一小两位寿星准备了丰盛至极的宴席，在入席前，韩父还神秘兮兮地对韩卿说等下会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可是祖母为我要来乘云宗的内门弟子名额了？”
　　韩卿大胆猜测道。
　　“等下你就知道了。”
　　韩父宠溺笑着，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快梳妆好到前厅来，我们都在那儿等你呢，可不许来晚。”
　　“知道啦！”
　　韩卿心花怒放，在韩父走后又挑拣了许久，才把自己最心爱的首饰戴好，拎着裙摆迈着轻盈如蝶的步伐冲前厅跑去。
　　“祖母阿爹阿娘——我来啦！”
　　她脆声喊着推开门，门开刹那，一颗人头擦着她脸颊斜飞出去。
　　唇角的笑容瞬间凝固。
　　入目皆是殷红。
　　最疼她的祖母。
　　温柔美丽的娘亲。
　　总是跟她抢点心的小妹。
　　稳重勤奋的大哥。
　　还有虽比她小两岁，却总爱照顾她的小弟……
　　她的亲人全都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爹爹呢？
　　刚刚还说要给她一个惊喜的爹爹呢？
　　在茫然与惊恐交织的情绪中，她看到了一具穿着爹爹衣服的无头尸体。
　　原来刚刚飞出去的，是她爹爹的头颅……
　　“还有个小丫头。”
　　有人提着还在滴血的灵剑开口，“丫头，你知道通灵境的消息吗？”
　　通灵境……是什么？
　　韩卿并不知道答案，只隐约猜到这东西可能就是让她一夕灭门的原因。
　　灵剑穿心而过，剧痛袭来之时，她听见耳畔响起一声细微的提示音——“滴。”
　　“时空管控局一代系统龙魂，为您服务。”
　　**
　　韩家灭门当日，凭借系统保下一命的韩卿终于想起了自己穿书者的身份，同时也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成为男主角成长过程中一个戏份极重的反派女配。
　　叶家是韩卿的灭门仇人，男主却是叶家不受重视的嫡子，原着中，韩卿在叶子涵重伤濒死之际救他一命，借此契机相识，而后便是层出不迭的欺骗与利用，最终，在借他的手灭掉叶家与乘云宗后，韩卿功德圆满，“死”在叶子涵剑下结束了这段孽缘。
　　当然，换到如今的韩卿身上，这个“死”就得打折扣了，系统一早给韩卿备好了新的身体，只等这边儿任务刷完，就可以改头换面迎来悠闲的退休生活。
　　于是一为报仇，二为退休，韩卿刷任务刷得十分卖力，如今总算熬到了退休当天。
　　剑气宛如惊涛骇浪，骤然自废墟中爆发，惊飞野鸟无数。
　　锋刃相接，剑气对撞，饶是韩卿借助转天丹的威力强行将修为提到与叶子涵持平，仍旧被对方剑气击伤，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叶子涵与雪同光的衣襟。
　　“你骗我！”
　　叶子涵双眸内酝酿着比剑气更恐怖的风暴，“说什么取我心口精血为我铸剑，竟是为了以我心血为引抓走叶家人！韩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韩卿以剑拄地站稳身形，笑着抬手擦掉嘴角血迹，“为我高兴，叶子涵，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这里是韩家，是被叶千联手乘云宗毁了的韩家，是我的家！”
　　她扭头看了眼祭台，嘴角扭了几下，似哭又似笑道，“想让我为你铸剑，你也配？”
　　说罢，提剑又攻了过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叶子涵手中灵剑一横，剑气宛如夜昙初绽，一层层铺开。
　　韩卿攻势被阻，这次不再与他硬碰硬，而是一拍储物袋祭出个玉佩法宝，玉佩飞到身前立时弹出一道绿色护阵，只听铮然一声，剑气与叶子涵便统统被拦在护阵之外。
　　“其实心头血都不算什么。”
　　韩卿凑到护阵边缘，歪着脑袋笑嘻嘻看向叶子涵，“叶子涵，你还记不记得我要你去拿的护心玉？”
　　叶子涵闻言瞳孔微颤，显然联想到了什么。
　　“其实那是乘云宗护山大阵的阵眼，所以乘云宗在妖兽潮中全宗覆灭你功不可没呀哈哈哈哈！”
　　韩卿笑得疯狂又肆无忌惮，“还有锁龙涧里……”
　　“住嘴——住嘴！！”
　　叶子涵脸色突变，打断了韩卿的话不叫她再说出更多伤人的话，同时手中灵剑连挥带砍，眼看剑气一道道砸在护阵上，玉佩发出的绿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厉害呀。”
　　韩卿攥了攥掌心剑柄，伤口流出的血将剑柄侵染，入手一片濡湿，但她却浑不在乎，“这玉佩能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三击，你不过金丹初期，剑意就有此等威力，不愧是叶家千年难遇的天才——若叶千看到这一幕，说不定能含笑九泉？啧，也不一定，他从来就不疼你，只疼你那个同父异母的野种弟弟。”
　　“韩卿！！”
　　叶子涵恨得牙根都咬出了血，心头拥堵着千言万语，到了却只剩无话可说，他只能一遍遍挥着剑，一遍遍质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要害他！
　　为什么要逼他走上这条两人不死不休的绝路！
　　而韩卿自始至终不肯给出回答。
　　一声脆响，浮在韩卿身前的玉佩晃了几晃，终究化作一地碎屑齑粉，阵破瞬间，韩卿灵力一催，抽冷子一剑扎向叶子涵心口——她怕叶子涵心软，只有出杀招，才能逼对方下狠手。
　　噗嗤一声闷响，血花四溅。
　　她的剑毫无障碍扎进了叶子涵心口，而叶子涵的剑却偏了几寸，与她擦肩而过。
　　韩卿：……
　　韩卿：！！！
　　不要呀！！
　　韩卿的内心瞬间惊恐成世界名画《呐喊》——叶子涵你好歹是个男主，怎么连她这一剑都躲不开！
　　要是叶子涵死在这儿任务要重刷吗？还是会干脆来个世界坍塌？
　　韩卿在心底疯狂呼叫系统——快出来救命喂！你家男主要挂了！
　　就在她六神无主之际，一道诡异的红光突然自叶子涵心口闪过，随后，韩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剑从叶子涵身上掉下来，而自己的心口，则喷出一道血泉。
　　不止是心口，紧接着，她的筋骨开始寸寸断裂，皮肤上挣开无数道血口，鲜血争先恐后涌出，瞬息就将她变成个血人。
　　草！
　　韩卿情不自禁在心中爆了句粗口，是移情丹！
　　剧情中她骗叶子涵服下，准备将来坑女主用的移情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生效了！
　　移情丹是一种能逆天改命的丹药，在服丹之人受伤濒死时，能将他的伤翻倍转移到心中最重视的人身上，原文中这算是男女主感情的一大虐点，但问题是现在怎么虐到她身上来了！
　　这不科学啊！
　　仿如凌迟的剧痛叫韩卿再也支撑不住，手一松向后倒去，与此同时，一声痛彻心扉的惊呼在她耳畔响起——
　　“阿卿！”


第2章 剧情崩了
　　剧痛让韩卿的意识出现了短时间空白，等视野中再度出现画面时，她发现自己正呈现半透明状态，漂浮在系统空间内。
　　她这是直接被移情丹搞死了？
　　韩卿有些懵，赶紧开始呼唤系统——“系统！龙魂系统！出来解释一下啊，我这到底算不算任务完成？”
　　几分钟后，龙魂系统的回应千呼万唤始出来：“根据宿主要求，系统查询任务完成进度如下：主线任务结算审核中。”
　　审核中算个什么鬼？从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呀。
　　韩卿心底腾起一抹不妙的预感，“那我这到底算死没死？”
　　“暂时还没。”
　　龙魂这次倒是回答得痛快，“你得等主系统审核完后才能死，等任务判定予以通过，你就可以更换身份开始新生活了。”
　　“那我现在要干什么？”
　　死又还没死，活又活不成，韩卿抬手挠了挠脸颊，觉得人生有些艰难。
　　“等。”
　　龙魂系统言简意赅。
　　韩卿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等呗。
　　她开始在空间里百无聊赖地转圈，隔了会儿才开口问道，“龙魂，移情丹为什么会在我身上生效啊？能查出原因吗？”
　　这东西可是女主专用的，怎么突然在她身上起效了，说起来叶子涵已经见过原着女主几次，她还明里暗里撮合过他们俩，怎么说这效果也不该出现在她身上才是。
　　有一说一，今日之前她曾在脑海中预演过不少次自己的谢幕战，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所有提前想好的台词招式全没用上，人就嘎嘣一下回了系统界面。
　　龙魂没回答。
　　“又卡住了？你这系统真该升级一下。”
　　韩卿对此习以为常，毕竟这位系统连掉线十几年的事儿都干过，如今只是卡一卡算什么，不罢工她就千恩万谢了。
　　“移情丹生效原因：主角好感度过高。”
　　当韩卿又飘了十来圈后，龙魂系统才慢悠悠给出回答。
　　韩卿闻言愣了一下。
　　好感度过高？这也能引发bug吗？
　　如果一定要精准形容韩卿听见这句话后的心情，那就好似刚确定小长假放假时间后马上又接到了调休通知，原本的雀跃期待一下子打了折。
　　“那……叶子涵现在情况如何？他不要紧吧？”
　　韩卿掂了掂所剩不多的良心，踌躇发问。
　　“无生命危险。”
　　龙魂回答得很官方。
　　“哦，那就成。”
　　韩卿立刻长长松了口气。
　　此时的韩卿自是听不见，系统空间之外叶子涵愈渐绝望的呼唤——
　　“阿卿！？阿卿！！”
　　躺在他怀中的身体还保持着柔软，流淌出的血还带着余温，只是双目紧闭，任他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
　　但她还有呼吸！
　　她还有救！
　　叶子涵手忙脚乱从储物袋中掏出九品培元丹，拔开塞子往韩卿嘴里倒，可她牙关紧闭，无论叶子涵如何努力，沾了血的丹药只一粒粒从她唇边滑落。
　　“不……”
　　叶子涵瞳孔紧缩，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丹药再度往韩卿嘴里送，“阿卿，阿卿你张开嘴！”
　　阿卿——！！
　　空间之内，韩卿突然回头看向身后，然目之所及是一片白茫茫烟雾。
　　是错觉吗？
　　方才似乎听见有谁在喊她。
　　韩卿摇摇头，收回视线问道，“龙魂，审核还没完？”
　　“审核仍在进行中，本次任务属于完结审核，数据上传时间较长，请宿主耐心等待。”
　　龙魂回答。
　　“那我岂不是还得再‘死’一会儿。”
　　韩卿眼睛转了转，又问，“我现在能去看一眼叶子涵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能。”
　　龙魂系统拒绝得很干脆。
　　韩卿撇了撇嘴。
　　一粒细碎的结晶闪着光飘落，她伸过手去试图接住，但灵体状态根本无法碰触实物。
　　“下雪了？”
　　韩卿看着那片细小的雪花穿透自己的掌心，继续落向地面，“系统空间里也会下雪？”
　　“系统空间只是临时开辟出来收纳灵体的一个位面，并非独立存在，风霜雨雪皆受原空间影响。”
　　龙魂给她解惑。
　　“原来如此。”
　　韩卿抬头去看，无数细雪飘飘洒洒，自上空散落，“今天是冬至日呢，这雪下得真是时候。”
　　一片雪自她眼前晃悠悠飘落，忽如其来一阵风，将它斜地里吹起，飘出了韩卿的视野范围，最终打了几个旋儿，落到另一个“她”的唇边。
　　雪花停在唇畔，慢慢融化。
　　一只手伸过来，拂去那滴水珠，而后掐住她的下颌。
　　叶子涵以唇含住丹药，俯身哺进韩卿口中。
　　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将丹药喂了进去，但当叶子涵起身时，绿珠儿般的丹药却再度自韩卿口中跌落。
　　怎会这样……？
　　叶子涵见状心底一沉，灵药遇生息便会化作药液自动被人体吸收，他都是以灵力封住口中气息才渡药的，如今灵药再度跌落，只能证明一件事……
　　韩卿体内已经没了生息。
　　“不……不该这样……”
　　韩卿明明还有呼吸心跳！
　　不该这样的！
　　叶子涵俯身下去，试图再确定一下韩卿的心跳——
　　“审核进度更新。”
　　系统空间中，龙魂突然出声，“任务核算完毕，宿主任务结算评级为‘S’。”
　　（——噗通、噗通。）
　　“现在为您更换融合新身份。”
　　（噗通、噗通。）
　　“滴——旧身份脱离完成。”
　　（噗……通……）
　　“新身份融合中。”
　　（……）
　　“新身份融合中。”
　　（……）
　　“不……”
　　当耳畔的心跳声彻底停止，叶子涵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去了全身气力，往日里少有情绪波动的双眸中瞬间溢满难以言说的悲怆与痛楚，他将韩卿死死摁回怀中，好似这样就可以将人揉进自己骨血之中，生生世世，再不会分离。
　　一阵贴地风，卷来漫天鹅毛大雪，恰如他们初遇的那一天。
　　那一天，天上也下着这么大的雪。
　　叶子涵被同父异母的弟弟暗算身受重伤，又被几名散修追杀，当他体力不支倒在雪地中，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天时，风雪深处传来一阵铜铃脆响。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仙子。
　　仙子手持溯玉杖，骑一头青崖白鹿，伴着铃声来到他跟前儿，冲他微微一笑，眼角的朱砂痣红艳艳的，像团温暖的火。
　　——你受伤啦？要帮忙吗？
　　有温热的液体，夹杂着风雪滴落，在韩卿逐渐失去温度的面颊上流淌。
　　叶子涵用颤抖的唇轻吻着她眼角朱砂。
　　阿卿。
　　阿卿。
　　他在心中呢喃着逝去之人的姓名，每念一遍，眼泪便多坠一颗。
　　叶子涵不知道韩卿为什么会走这条绝路，倘若韩卿要报仇，他甚至可以亲手奉上自己的性命，为何一定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新身份融合完成。”
　　“那我们出发吧，向着新生活！冲！”
　　韩卿兴奋无比，伸手向前比了个冲的手势。
　　龙魂没有回答，它虽是智能系统，但对人类的大部分情绪都无法感同身受，只是默默打开系统传送通道。
　　那是一片由深蓝色的光组成的光幕，穿过了它，就是崭新的生活。
　　韩卿毫不犹豫冲着通道迈出脚步。
　　几道耀目的彩光在通道一旁闪过，韩卿分心看了眼，又收回注意力继续前行。
　　那些光是修士乘坐飞行法宝时发出的光，想来三大派的修士也该到场了，接下来就是叶子涵洗白，被三大派之首旭明宗收归门下的剧情，属于叶子涵的通天大道自此铺开。
　　不过那都与她无关了。
　　韩卿嘴角扬了扬。
　　未来的点云剑仙叶子涵仙途坦荡，她何必担心呢？
　　韩卿收回心神，一头扎进蓝色光幕。
　　——与此同时，风雪之中。
　　叶子涵轻轻拂去韩卿眼角的雪，抬眼看向聚拢而来的三大派门人。
　　他看着这群人对韩卿的死先是疑惑后又欣慰，然后自顾自为他安上了“忍辱负重、斩妖除魔”的大帽子。
　　他看着这群人道貌岸然地品评着韩卿“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他看着这群人接二连三安慰他不要伤心太过，人死不能复生，但他还活着，有他在，叶家就没有消亡。
　　叶子涵一直沉默着，不言不语。
　　这群人的言行举止仿若天光乍现，为他照清了之前一直想不出的答案。
　　他终于知道韩卿为何选择在最后时刻与他决裂，还要死在他手中了。
　　可这算什么？补偿吗？
　　黑雾一点点漫上叶子涵的双眸。
　　“孩子，你先将后事处理一下。”
　　一位旭明宗的元婴长老拍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枚令牌，“等处理妥当，你来旭明宗寻我。”
　　“是。”
　　身份成功从帮凶变成受害人，叶子涵低头应道。
　　“那魔女的遗骨怎么处理？”
　　周围有人小声问。
　　“嗨，人家正经苦主在这儿呢，你管那么多，走吧走吧。”
　　不必叶子涵开口，就有人替他将话圆了过去。
　　风声烈烈，三大派的人来去匆匆，积雪覆盖的废墟中很快就只余下叶子涵与一地尸身。
　　叶子涵闭目凝神，用神识确认所有的人都离开后才缓缓睁开眼，指尖弹动，一点真火飞出，眨眼间就把叶家人的尸身与头颅烧了个干干净净。
　　而后他俯身抱起韩卿的身体，一步一个脚印，踉踉跄跄走进漫天风雪中。
　　走着走着，他忽然低笑起来，只是笑声中断断续续掺杂着哽咽。
　　——阿卿，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复仇工具？
　　——你为什么不信我，不信我敢跟你一起被千夫所指，一起亡命天涯，你凭什么自以为是把我推上这条你以为正确的路！
　　——而且那日在锁龙涧中，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中女子，丹药虽没喂下去，但终究是起了些效果，女子身上外伤恢复了大半，此刻容颜沉静，宛如睡去。
　　叶子涵眸光沉沉，内中涌动着快要冲破桎梏的疯狂——
　　阿卿，是你招惹我的。
　　现在你想一死了之？
　　没那么容易。
　　**
　　自光幕中走出来后，韩卿满心惬意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物，这是一处村庄的边缘，时值正午，村里的人大约都外出劳作去了，四下里没看到旁人，只能听到周边不时传来高低错落的家畜家禽叫声，混在夏蝉鸣声中，浑然一派悠闲景象。
　　这就是她的新身份即将生活的地方？
　　韩卿调动了体内灵力，很好，运转流畅，没有丝毫滞涩感，看来新身体资质不错。
　　“龙魂，怎么我没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
　　话刚问出口，韩卿眼前一花，人竟被重新送回系统空间，随即，耳畔响起了刺耳警报声：“剧情线崩乱红色预警！时间线崩乱红色预警！人设更改橙色预警！”
　　什么？
　　韩卿呆立当场，好端端的，剧情怎么就崩了？


第3章 任务重开
　　“剧情线重组修补中。”
　　“时间线紊乱调整完毕。”
　　“人设崩乱无法修正。”
　　警报之后，龙魂开始一条一条朝外弹语音，“任务结算清零，主线任务重启，请宿主尽快融合最新身份。”
　　“什么？主线任务重启？”
　　韩卿一脸的天塌地陷，“我的剧情不是都过去了？这个节骨眼儿上就算塌也是塌以后的剧情吧，为什么我的任务要重启啊？”
　　她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当然，相信不管是谁，在退休当天接到通知又要从头开始上班都一定会崩溃的。
　　“因为经主脑检测，你之前的任务可能是引发此次崩乱的主因，因此先清除了你的数据。”
　　因为系统略不稳定，龙魂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杂音，“清除任务数据后，崩乱停止，经过紧急修复才勉强维持住当前界面的稳定，但筛查之后发现剧情线有了巨大的漏洞，只能用新的主线任务来填补。”
　　“等等，这不对！”
　　韩卿觉得为了自己的退休生活，她还得争取一下，“我之前做的所有任务都是在你指导下完成的，怎么就成了引发这次崩乱的主因了？”
　　“根据主脑的调查，你身上有两处可疑，一是每次完成任务后男主的好感度增幅都超过正常峰值，收官战前已经超过原女主与女二，位居男主好感度排行第一，而原女主的‘断崖相救’剧情因好感度不足未能触发，致其被杀身亡，剧情线因此崩乱。”
　　龙魂的声音虽然没有音调起伏，但韩卿还是从里面听出一丝微妙的谴责，“其二，在转移你的魂魄时，主脑发现你魂魄内绑定着一样无法检测的界面道具，这道具可能是引发时间线紊乱的诱因。”
　　蓝色光幕在韩卿面前再度展开，龙魂催促道，“请宿主尽快融合最新身份，接取新主线任务。”
　　“好感度刷得太高也能赖我吗？还有魂魄绑定的‘界面道具’又是什么？”
　　韩卿觉得自己有点儿冤，又不是她想把好感刷到女主前面去的。
　　“系统暂时无法鉴定，只有宿主激活新身份后主脑才能继续扫描此道具。”
　　龙魂给出这样的回答，并将蓝色光幕朝韩卿面前挪了挪，催促之意十分明显。
　　“那我现在要去做什么任务？去撮合叶子涵跟女二？”
　　韩卿很有些消极怠工，她记得女二并不怎么讨人喜欢。
　　“等宿主融合最新身份后就可查看最新主线任务。”
　　龙魂闪了闪光幕，没有正面回答。
　　罢了，韩卿把心一横，抬脚迈进光幕。
　　眼前一片光华绚烂，等视野再度变清晰时，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二层阁楼前，阁楼大门正上方挂着“霁云阁”三字。
　　霁云阁是旭明宗给门下弟子发布任务的地点，所以她这是被直接送到旭明宗来了？
　　韩卿低眼看去，在看见袖口的白云刺绣后明白了眼下自己的身份——一名旭明宗外门弟子。
　　松涛阵阵，蝉鸣声夹杂其中，再加上头顶炎炎烈日，韩卿心道果然时间线紊乱了，上一刻还是冬至，这一刻又来到了夏天。
　　总之还是先接主线任务，韩卿如此想着，点开了任务面板，下一秒就对着光秃秃的任务栏无语凝噎，“龙魂，主线任务呢？”
　　还没等到龙魂回答，一股推力忽自身后传来。
　　韩卿心神一凝，没有急着躲开，而是借力朝前踉跄几步。
　　“柳寄情，知不知道好狗不挡道。”
　　推韩卿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同她一般穿着外门带有白云绣纹的沧海套，五官勉强算清秀，但一双三白眼透着不善的光。
　　麻烦这么快就上门了？
　　初来乍到，并不想惹是生非的韩卿后退一步，很干脆地给来人让出路去。
　　“哼，算你识相。”
　　大概是韩卿忍气吞声的模样取悦了少女，对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往霁云阁内走去。
　　所以她的新身份叫柳寄情？
　　龙魂依旧没有回应，韩卿自顾整理着新身份的信息，同时拢在袖内的指尖轻弹，一道暗光宛如光下浮尘，神不知鬼不觉地自指尖飞出，打到少女后背。
　　如晦咒，无伤大雅的小把戏，会让中咒者倒霉一天，作为方才那一推的回礼算是比较合适。
　　韩卿嘴角微扬，她这个人胃口好什么都爱吃，唯独不爱吃亏，有来有往才是她的人生信条。
　　“新任务载入中……”
　　此时，龙魂总算有了动静，“新主线‘通灵之境’载入完毕，开启前置任务一，成为锁云居杂役弟子；新支线‘斩夜寻光’载入完毕，开启条件未达成，任务内容暂不可查看，目前时间线——十年后。”
　　嚯，一次给了两条任务线，连支线任务都给弄出来了？而且时间线居然一下子跳了十年？
　　韩卿心底一晒，一边回忆著书中十年后有什么剧情，一边调整好神态举步迈入霁云阁，刚一进去，就听见一声尖叫——“什么？去锁云居服杂役？舅舅我不去！”
　　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推了韩卿一把叫她下了如晦咒的少女，除她之外，一楼大厅内还站着几名外门弟子，被少女拉着喊舅舅的则是个矮胖管事。
　　“这……”
　　胖管事抬手擦着额角油汗，“柳欣……别闹了，内门的差事一旦从签池子里抽出就不能不做啊。”
　　“我不管！”
　　柳欣显然骄纵惯了，当着外人面就不管不顾吵嚷起来，“谁不知道锁云居里住着个疯子！上一个杂役弟子被他打了个半死，我才不要去干这个活！”
　　锁云居？
　　韩卿没错过重点信息，新的主线任务不正是叫她去这地方当杂役弟子吗？看来这里不怎么受人欢迎啊。
　　内门派出来的任务奖励丰厚，所以一旦有任务发布，外门弟子就会抢破头，为了以示公平，这种由内门发布给外门弟子的任务会用抽签方式来决定，而名为柳欣的少女刚好中了她的如晦咒，才一举中了锁云居这支“下下签”。
　　不过汝之砒霜吾之蜜糖，柳欣避之唯恐不及的任务恰恰是她想要的，只是要如何从对方手里抢来任务呢？
　　想到柳欣对自己的厌恶，韩卿心下有了计较，当即脚下一划，刻意弄出些许动静来。
　　修士耳聪目明，即便柳欣不过炼气两层，也足够被这点动静吸引，待回眸一看是柳寄情，当即想也不想就抬手指着喊道，“舅舅！把任务给这个扫把星！让她去锁云居！就算是死了也权当偿还咱们收留她这么多年的恩情！”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韩卿身上，她立刻做出一副惶恐表情来，心底却是一声冷笑。
　　呵，这不就成了。
　　任务到手。
　　一炷香后，“被迫”接受了任务的韩卿跟在胖管事身后，一路听着他唠叨朝旭明宗内门走去。
　　“你别被柳欣的话吓到，她没见过世面，伺候仙长那可是内门最好的活儿。”
　　胖管事搓着手，一脸皮笑肉不笑道，“所以进了内门呢，你也别多嘴，就当这任务是你自个儿抽出来的，懂了吗？”
　　“嗯。”
　　韩卿低着头应道，看起来很是乖巧，实则心思早不在他身上。
　　她正在欣赏沿途风景。
　　旭明宗内遍布雪颜花树，花开时犹如千云堆雪，蔚为壮观，对此盛景，从前韩卿只有耳闻未曾目睹，如今难得进了旭明宗又恰逢花季，自然要好好欣赏一番。
　　在铺着雪浪石的小道上拐了个弯，就到了内门的山门前，两名身着蓝白相间沧海观澜套的筑基期男弟子正在山门外值守，见两人走近，其中一人出声道： “来人止步！”
　　胖管事连忙冲两人行礼，“小的见过二位仙长，我是霁云阁外门管事苏德，我身边儿的是外门弟子柳寄情，她接了内门差事，我把她送过来。”
　　说着还推了韩卿后背一把，将她推上前。
　　“可带了领任务的签子？”
　　那人面无表情开口。
　　“有有有。”
　　胖管事连忙把一根玉签子并两人的身份玉牌递过去，陪笑道，“这丫头刚入山门不久，还不太懂规矩，所以我亲自送了来。”
　　那人接过东西，用灵识查看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再开口语气缓和下来，“刚来就能抽到内门的签子，运气不错，苏管事先回吧。”
　　“好好做差事，别惹事。”
　　苏德临走不忘再暗中敲打一句，生怕她将冒名顶替的事儿捅出去，韩卿只冲他点点头打发过去。
　　“师妹分到什么活了？”
　　苏德走后，说要带路的人转头来问韩卿，“我带你过去。”
　　“有劳师兄，我分到了锁云居的杂役。”
　　韩卿这话一出来，就见对面两人齐齐一愣，看向她的眼神不约而同带上一丝怜悯，“居然分到了锁云居……”
　　“锁云居怎么了？”
　　韩卿故作天真问，“可是那里住的仙师脾气不好？”
　　“不是脾气好不好……”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透着一丝忌惮，“总之，师妹在锁云居定要事事小心，没事儿就待在自己房间里修炼即可。”
　　“对对，还有，你在锁云居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好奇查看，杂役弟子屋子后面有处小池子，你若发现苗头不对就直接跳进去。”
　　“……多谢两位师兄提醒。”
　　韩卿叫两人说得心底愈发好奇，不知这锁云居里住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叫同宗同门的弟子忌惮至此，而且……
　　跳池子是什么鬼啦！
　　作者有话要说：
　　师兄面授机宜：师妹，被红名怪盯上可下水拉脱（网游术语，指进入水中脱离怪物攻击范围，怪物会停止攻击）
　　一章之后
　　韩卿：屁咧，这怪根本拉不脱！
　　叶子涵：呵。


第4章 重逢
　　旭明宗内门占地广袤，韩卿跟着带路之人走了整整小半个时辰，才在一条羊肠小道前站定。
　　“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就是锁云居。”
　　那内门弟子朝前一指，“你拿着签子进去便是，若见到人只管喊尊者，别的莫多问。”
　　说完，那弟子也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般。
　　韩卿嘴角拧了拧，最终摇摇头，捏好签子举步迈上小径。
　　这条小径上没有铺雪白的雪浪石，只用寻常青石错落铺开，两旁种着的也不是雪颜花，而是枯荣树。
　　枯荣树，顾名思义，树分两枝，一枯一荣隔岁交替，枯枝生黄叶、荣枝发绿芽。
　　这种树说起来浪漫，实则并不好看，但韩卿却很喜爱它，因它是极好的铸剑材料，铸出来的剑拥有罕见的可升级重铸属性，当年她落脚的树海闲居外就种着好几棵，包括最后给叶子涵铸的剑，都是用枯荣树为主料。
　　也不知那把“一岁枯荣”如今在何处，叶子涵有没有发现。
　　等等。
　　韩卿脚下忽而一顿。
　　既然是主线任务叫她来锁云居的，这里面住的不会就是叶子涵吧？可叶子涵性格温和守礼，没道理叫人如此忌惮啊？
　　正这样想着，韩卿脚下朝前一步，天地骤变。
　　小径、枯荣树不见了。
　　落叶与风也不见了。
　　天地变成纯然的黑白两色，上黑下白，静默对峙，有雪自黑色天空飘落，堆积到白色的地面，变成一片片隐含肃杀之气的黑色鸦羽。
　　这是……剑意！
　　韩卿悚然而惊，能铺开剑意的剑修修为至少在元婴期之上，别说是如今的她，就是没换身份之前她都不敢直撄其锋，遂当机立断，将玉签高举身前喊道，“前辈！晚辈外门柳寄情，领了任务前来，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一句话连喊三遍，充斥着杀机的剑意却未曾消散，韩卿捏着玉签的手心开始冒汗，有心呼叫龙魂出来帮忙，奈何这破系统又开始装死。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要被坑死了！
　　韩卿心底一叹，正准备再喊第四遍。
　　呼啦一下，寂静的空间内，忽然起了风，与此同时，剑意内隐含的杀机消失了。
　　雪随风舞动，在韩卿面前渐渐织出一道白色屏障，唯独正中央闪过一点墨色，好似有一片鸦羽夹杂在雪中。
　　她心念微动，不由抬手轻触羽毛，当柔软的羽丝划过指尖，白雪屏障轰然倒塌，散做漫天漫地凋落的梨花。
　　花瓣在飞舞中重新聚拢，化作一柄有着龙形手柄的长剑。
　　一岁枯荣！
　　这把剑是她亲手铸造的一岁枯荣！
　　韩卿顿时激动万分，她不可能认错自己造出的灵剑——既然一岁枯荣在这里，是不是叶子涵也……？
　　一岁枯荣在韩卿身边儿绕了几圈，朝前方飞去。
　　“等等！”
　　韩卿快步追去，眼看快要追上灵剑，突然感到脚下一空，黑白两色的剑意空间碎成一片片。
　　她伴着碎片自空中坠落，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这到底是哪儿！怎么还有个池塘啊！
　　韩卿昏头昏脑挣扎片刻，直到一只手探过来将她扶住。
　　“咳，多谢咳咳……”
　　韩卿一边道谢一边抹去脸上的水，等她睁开眼准备冲那人道谢时，喉咙却似是被人一下子用绳索勒住，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
　　叶子涵……
　　在水池中泡着并扶了她一把的人，是叶子涵！
　　相隔十载岁月，如今的叶子涵脸上再不见当年的青葱稚气，原本亮如寒星的双眸也变得暗沉如墨，与之对视时好似在凝视夜空。
　　倒是比之前更英俊、更男人了……
　　韩卿忍不住想道。
　　此时，叶子涵正赤着上身倚坐在池水中，引了韩卿前来的一岁枯荣静静悬于他身后，弯曲的龙形手柄上还挂着一壶酒。
　　韩卿默默看了眼池边不断飘落的梨花花瓣，这院子里根本就没种梨花树，那些看起来柔弱凄美的花瓣，实际上全是外放的剑气，杀意与煞气激荡在剑气之中，恣意又张狂。
　　当年叶子涵的剑意明明内敛沉稳得很，可眼前的他简直就是一柄无鞘之剑，浑身上下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难怪内门弟子对他讳莫如深。
　　叶子涵朝池边探出手，一岁枯荣立刻飞起来，熟练无比地将酒倒进他手中酒杯，他浅酌一口，而后问道，“你是谁。”
　　声音沙哑低沉，也与当年大不相同。
　　韩卿咽了口口水。
　　有一说一，如果当年任务是叫她忽悠这样子的叶子涵，那她任务失败的概率恐怕有点儿大。
　　“回禀前辈，晚辈是外门弟子柳寄情，领了杂役任务来的。”
　　她把手中玉签递上前，垂首答道。
　　叶子涵目光轻轻划动，自那根沾着水微微颤抖的玉签上移，一路掠过韩卿细白的指尖、纤细的手腕、随呼吸微微起伏的锁骨——直到耳侧那颗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他眸光微凝，手指动了动。
　　咔嚓一声，被捏在指间的酒杯应声碎成飞沫。
　　叶子涵朝韩卿伸过手去。
　　——他的手怎么冲我脖子就过来了。
　　韩卿屏息凝神，心底小人紧张到瑟瑟发抖，十分担心下一秒自己的脖子就步上酒杯后尘，也来个咔嚓一声。
　　不过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叶子涵的手伸到半途改了方向，将她举着的那根玉签抽走。
　　“一岁枯荣很喜欢你。”
　　把玩着指间的玉签，叶子涵淡淡道，“留下吧。”
　　说罢，叶子涵自池水中起身，泛着寒气的池水登时化作一粒粒碎冰珠自他身上滚落。
　　韩卿立马错开脸，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长针眼，结果发现对方其实还穿着长裤。
　　甚至还穿着靴子。
　　您这到底算是泡澡还是洗衣服呀……
　　白慌张了一场的韩卿心道。
　　叶子涵走上岸，伸手一招，搭在岸边帨架上的外衫自动飞来披裹到他身上，遮住了他劲瘦的腰肢与形状漂亮的蝴蝶骨，他用绣着云龙纹的腰带随意束上外衫，抬腿朝池边不远处一座二层阁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手冲韩卿招了招，口中道，“过来。”
　　诶？这是在叫她过去？
　　韩卿眨了眨眼，有点不知所措。
　　结果耳畔响起嗖的一声，却是一岁枯荣甩掉酒壶，朝叶子涵打着晃飞过去。
　　韩卿：……
　　她当初铸的是把剑，不是条狗吧……
　　那边厢，叶子涵收回乱飞的一岁枯荣，甩手朝韩卿丢过来几样东西。
　　韩卿抄手接住，发现他丢来的是三把两寸余长通体黝黑的小剑。
　　剑令？
　　韩卿眼睛一亮。
　　这可是好东西，每一枚剑令内都封存着剑令主人的全力一击，以叶子涵如今的修为，这三枚剑令足够帮她消灭一个元婴期的对手了。
　　“多谢前辈！”
　　得了好处就得有表示，韩卿立刻道谢。
　　“道谢？不必。”
　　叶子涵嘴角微微扬起又放下，“会做饭吗？”
　　韩卿：……
　　怎么又问起做饭的事儿了？
　　叶子涵这思维已经不是跳跃了，是在飞吧？
　　“嗯？”
　　见韩卿不答，叶子涵微微眯起眼来看她。
　　“呃……不太会。”
　　韩卿摇摇头实话实说，不管穿书前后，她从未点亮过烹饪技能，原本在现代时她是学贸易的，变成这世界的韩卿后，意外在铸造上很有天赋，她爹甚至属意让她做韩家的下一任家主。
　　听见这个回答，叶子涵嘴角又扬了一下。
　　“不会不要紧，可以学。”
　　说着，他抬头看看天色，“你先去疏桐宛把补给领回来吧——领三个月的。”
　　说完便自顾一撩门口帘幔，走了进去。
　　帘幔底端缀着一些水晶小铃铛，掀动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等声音平息下来，阁楼前只剩韩卿一个人站在原地。
　　**
　　疏桐宛是旭明宗给门内上下发送补给的地方，虽然叶子涵没跟她讲地点，但此地不难打听。
　　从锁云居占据的小山头上下来，韩卿没费多少劲就找到地方。
　　疏桐宛四面围着青砖高墙，从一道影月门走进，抬眼先看见棵上了年头的梧桐树，树干足有五六人合抱那么粗，几名三十岁上下、穿着外门弟子衣衫的修士围坐在树下唠嗑，旁边有副石凳石桌，桌上摆着棋盘，另有两个穿内门衣衫的人在专心对弈。
　　见韩卿走进来，一名在聊天的外门弟子挑着眉睨她一眼，“哪个山门的？怎么这个点儿才来？”
　　“我来领锁云居的补给。”
　　韩卿在问路时就搞明白了，这会儿根本不是发补给的时间，旭明宗的补给三月一发，如今距离上次发补给刚过去一个多月，想来是根本没人帮叶子涵领，而他自己又不来，才一直拖到现在。
　　那几个唠嗑的一听韩卿来处，登时都止住话头，连下棋的两名内门弟子都看过来。
　　“锁云居的杂役居然有人领了？”
　　之前开口那人拿一双小眼上下扫了韩卿几眼，嘿嘿一笑，起身拍拍衣摆，“成，跟我来吧。”
　　说着还跟其他人挤眉弄眼一番，那几人回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第5章 剑魔残心
　　那名杂役弟子带着韩卿穿过绿荫葱茏的庭院，转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四层高的塔楼前。
　　那人从储物袋内取出令牌叩到塔楼门旁一个菱花型小阵盘上，只见光华一闪，吱扭一声，塔楼的门开了。
　　“在这儿等着。”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声，自行走入门中，不多会儿就出来了，手中拎着个贴了封条的蓝色储物袋。
　　“拿着。”
　　把储物袋丢到韩卿手中，那人咂了咂嘴，冲她一伸手，“老规矩，当场解封，里面东西留下一半。”
　　正准备道谢离开的韩卿脚下一顿。
　　她这是……遇上勒索了？
　　虽从未在宗门中待过，但她对这种门内倾轧的事儿略有耳闻，像分管疏桐宛霁云阁这些地方的弟子，本身都是资质平平进阶无望的，这些人的心思就不在修炼上，而是整日里钻研些歪门邪道，或者贪恋权势，或者爱揽钱财，宗门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不敢惹，也就欺负欺负没权势的小人物。
　　可这人怎么会勒索她呢？就算她现在的身份不起眼，叶子涵不是很招人忌惮吗？
　　“还请这位师兄莫要难为我。”
　　韩卿不想惹事，于是搬出叶子涵来，“我这拿的不是自己的补给，是给锁云居内前辈的。”
　　原以为对方听到这话能收敛几分，不料她不说还好，一说对方竟然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你怕不是刚进宗门的？那个疯子，你喂他吃石头他都嚼不出来，我怕他作甚？”
　　笑完，那人朝前一步，又冲韩卿伸出手来，眼底闪着贪婪的光，“少在这儿废话，赶紧拿锁云居的牌子解了封，把东西留下然后滚。”
　　锁云居里那个疯子是元婴期剑修，补给丰厚得很，往常那边儿没有杂役，都是内门弟子代领，他只能眼巴巴看着好处给内门弟子占去，如今风水轮流转，可算是转到他手里了。
　　“……你说，锁云居里住的前辈是疯子？”
　　韩卿沉吟片刻，一边探手向储物袋，一边抬起脸来盯着那人，“是真的？”
　　“我骗你个小小炼气期杂役作甚？”
　　那人以为韩卿要乖乖上供，面上不由露出一丝自得，话也多起来，“宗门上下谁不知道锁云居里的剑魔残心是个疯子，自他走火入魔后，天天就知道抱着一把剑，人不人鬼不鬼的，一点儿不顺心就大动干戈，据之前去锁云居的杂役说，他还生饮妖兽血，啧啧，真是疯得不轻，依我看，宗门给他的补给全是白费，这种疯子就该跟妖魔一起关进后山剑域去。”
　　疯子？
　　剑魔……残心？
　　韩卿越听这人的话心越向下沉，剧情崩乱的这十年里，叶子涵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走火入魔变成疯子？他可是要成为点云剑仙，将来开宗立派的男主啊，怎么突然变成了什么剑魔……
　　“成了不跟你废话了，快，东西拿来。”
　　那杂役将摊开的手掌朝上抬了抬，催促韩卿尽快上供，“看你识趣，爷就留点儿丹药灵石给你，不过也不能留太多，谁知道你在锁云居里能活几天呢？指不定明儿就叫剑魔给砍了。”
　　韩卿眸光微暗，手在储物袋上一按，再翻开时，里面没出现锁云居的牌子，而是多出一枚两寸余长的黝黑小剑来。
　　“这是……这是锁云居的牌子？”
　　那杂役挠挠头，一时还没发觉什么不对。
　　“应该是吧。”
　　韩卿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道，“锁云居里的前辈只给了我这个，师兄，我才刚入宗门，不太懂这些东西，不如你用它打开试试？”
　　不想惹事，不代表她怕事，对方既不肯放她一马，那就别怪她坑人了。
　　剑令这种东西并不常见，那杂役也没多想，从韩卿手中夺过那剑令跟储物袋，就开始朝剑令内灌输灵力。
　　须臾，一声巨响，整座疏桐宛都随之震荡。
　　原本在外面消磨时间的几名宗门弟子都吃了一惊，纷纷赶来，却见塔楼前树倒石飞一片混乱，之前来领补给的小杂役抱着头蹲在个角落，正瑟瑟发抖，而为她带路的那人却不见踪影。
　　“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内门弟子上前拽起韩卿，急声问道，“龚磊人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韩卿脸上有不少灰烬与擦伤，此时一脸惊魂未定，抽噎道，“那师兄拿出东西来就问我要锁云居牌子，我不知牌子是什么，但出门前锁云居内的前辈的确给我一样东西，我就拿出来给他，然后……然后就突然爆炸了呜呜……”
　　“人在这儿！”
　　另一名内门弟子还维持着镇定，用神识一扫发现碎石下压着一人，喊来其余人一起把碎石抬开，把龚磊给抬出来，只见他身上脸上炸的鲜血淋漓，耳朵飞了一个，门牙豁了半边儿。
　　“还好，都是皮外伤。”
　　发现他踪迹的内门弟子检查一番，确定龚磊性命无忧后又将目光转向韩卿，“你说给他一样东西，是什么？”
　　“就……就是那个。”
　　韩卿满脸瑟缩，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地上躺着的剑令——剑令必须要用正确的方法催发，如果盲目输入灵力，会被剑令内蕴含的剑气反弹，死是死不了，但铁定要遭不小的罪。
　　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设计用剑令坑对方。
　　那内门弟子捡起剑令端详片刻，眉毛微微一拧，再看韩卿时目光多了一丝怀疑，“你说这是残心前辈给你的？”
　　韩卿点点头。
　　“难道他没告诉你这是什么？”
　　内门弟子追问道。
　　“他就把这东西丢给我，然后要我来取补给……”
　　韩卿小声回道，同时垂下头，似乎被吓得不轻。
　　“罢了，你跟个炼气期的丫头片子纠缠什么，她还能知道这是剑令不成。”
　　另一个内门弟子给龚磊喂下一粒疗伤丹药，叫其他人把他抬走，起身过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剑魔行事从来不按常理，龚磊他们这伙人天天捧高踩低，踢一次铁板也算给他长个记性。”
　　就是就是。
　　韩卿在心里疯狂附和。
　　爆炸跟混乱都是剑令干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过是个“见识浅薄”的炼气期小杂役而已。
　　眼看头一个内门弟子神色动摇，就要被说服，突然一道凌厉女声自外传来——“疏桐宛发生何事？怎的闹出那么大动静！”
　　“是蒋师叔！”
　　那两名内门弟子对视一眼，赶紧迎出去，没走几步，就见一名身穿玄色道衣的女修快步走进来。
　　“见过蒋师叔！”
　　两人连忙行礼。
　　至于站在一旁的韩卿，在看见来人后就忍不住在心中捶地。
　　不是冤家不聚头，来的怎么就是蒋雨晴呢！
　　这蒋雨晴不是旁人，正是原着中的女二号，跟温柔多情的原女主不同，她的人设是火爆美人儿，这个火爆体现在哪儿呢？
　　就体现在脾气上。
　　身为旭明宗执刑长老的蒋雨晴，是个一言不合就开打、从来不爱跟人讲道理的暴脾气美人儿。
　　本来就快要搞定的事儿，如今叫她横插一脚，顿时前路茫茫。
　　“见过蒋长老。”
　　把身上我见犹怜的气势收了收，韩卿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冲蒋雨晴行礼。
　　“到底发生了何事？”
　　蒋雨晴瞥了韩卿一眼，没搭理她，转而去问那两名内门弟子。
　　两人立刻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下。
　　“私扣补给，剑令伤人？”
　　蒋雨晴一双美目转向韩卿，冷冷打量她一番，最后哼了一声，“把这杂役带下去，鞭五十，思过楼禁足五日，龚磊待伤好罚去剑冢值守。”
　　“是！”
　　两名内门弟子齐声应道。
　　不是，您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韩卿瞠目结舌，眼看两名内门弟子冲自己走来，她正在思考这次如何脱身，一片纯白的花瓣忽然自身旁飘落。
　　随即，又一片。
　　风乍起，无数梨花花瓣犹如飞絮飘雪，眨眼充斥了整个疏桐宛，随即两声闷哼传来，试图带走韩卿的内门弟子变成两只断线风筝，先后飞出疏桐宛。
　　一双绣着飞鹤穿云纹的玄色长靴踏碎满地落花，一步步走来。
　　院中飘起梨花香，清幽的甜香气息中，杀机暗藏。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抬起，拈住一片落花，转手又将它碾碎。
　　“你方才说，鞭五十。”
　　手的主人弯起狭长双眼，漆黑如墨的眸子盯住蒋雨晴，“你想鞭谁，嗯？”
　　“叶道友。”
　　蒋雨晴额角不由自主沁出冷汗来，“你怎得来……”
　　话未说完，她身前一片花瓣骤然化作一道剑气，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
　　抽飞了人还不算完，叶子涵手中剑诀变换，一时间疏桐宛内狂风大作，剑气横飞，不过片刻功夫，整座疏桐宛除了塔楼，其他地方都被剑气夷为平地，院中那棵粗壮无比的梧桐树，更是被齐腰斩断。
　　“走。”
　　叶子涵朝外走去。
　　韩卿看了眼满目疮痍的疏桐宛，快步跟上，龚磊说过的话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宗门上下谁不知道，锁云居里的剑魔残心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
　　阿卿的金手指快要上线了，这次的金手指没开太大，但我超喜欢哈哈~


第6章 禁灵锁
　　“龙魂。”
　　躲在叶子涵身后，她急忙呼唤系统，“叶子涵这十年的经历系统可以查看吗？”
　　“系统无权查看。”
　　龙魂表示爱莫能助。
　　“那他真的疯了？”
　　韩卿换了个问题。
　　“关于男主叶子涵的所有情况，目前系统都无法查看。”
　　龙魂朝韩卿头上一盆盆地泼冷水。
　　“叶残心！！”
　　被剑气抽飞的蒋雨晴怒气冲冲飞回来，扬手祭出一盏宫灯状法宝，直冲二人打来，“你欺人太甚！”
　　叶子涵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一岁枯荣迎着宫灯飞去。
　　这、这就打起来了？
　　韩卿麻了爪，待在叶子涵身边儿好危险，可离开似乎也不安全，求求你们这些修为高深的，打架的时候能不能先看看在场有没有无辜群众！
　　当然，咳，可能她这个群众也不特别无辜就是了。
　　眼看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忽然半空中闪出一道光环，一头额生四角、通体雪白的灵鹿自光环中跃出，正正好挡在宫灯与一岁枯荣中间。
　　说来也怪，在这灵鹿出现之际，一灯一剑都静止在半空中，不再朝前挪动，而灵鹿四蹄悬空，晃了晃脑袋，一张口竟然口吐人言，“雨晴，叶道友，大家都是同门同宗，何必一言不合便大动干戈呢？”
　　灵鹿化身……
　　站在叶子涵身后的韩卿此时瞳孔微缩，通读过原着的她很快就确定了来人是谁——旭明宗太上长老安承运！
　　这家伙在担任太上长老之前不光是前任执刑长老，同时还是蒋雨晴的舅爷爷……
　　打了小的就来老的，不得不说叶子涵这运气差得有点儿离谱。
　　“舅爷爷！”
　　蒋雨晴正一肚子气，此时见到安承运的化身立刻气焰高涨几分，指着叶子涵道，“我与他好声好气，他却突然出手伤人！若不是有舅爷爷送我的灵甲护身我恐怕……”
　　“雨晴。”
　　灵鹿晃了晃耳朵，打断蒋雨晴的话，“后山有弟子在聚众私斗，你去处理一下吧。”
　　“可是舅爷爷，叶残心他……”
　　蒋雨晴本安承运是来给她撑腰的，如今听他竟要支走自己，脸上立刻带出不忿来。
　　“叶道友攻击同门一事我已知晓，自会有所处置。”
　　灵鹿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不敢与安承运顶嘴，蒋雨晴拿目光狠狠剜了叶子涵一眼，掐起御风诀赶往后山处理私斗弟子去了。
　　“叶小友。”
　　等蒋雨晴离开，灵鹿慢悠悠落到地面，冲叶子涵点头道，“可是走火入魔之症又发作了？”
　　“走火入魔？”
　　叶子涵嘴角一勾，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灵鹿似笑非笑道，“没有。”
　　韩卿听得心里捏一把冷汗，安承运之前那句话明显是在递台阶，叶子涵这家伙怎么就不借坡下驴呢？
　　“没有就好。”
　　灵鹿不以为忤，“只是你无因由攻击同门，我总得给他人一个交代，叶小友，你说对否？”
　　什么叫无因由攻击同门？他明明有理由！
　　韩卿在心中疯狂腹诽，明明是蒋雨晴要找她的麻烦，才惹的叶子涵出手。
　　想到安承运在原着中的性格，韩卿决定替叶子涵解释一下，然后刚刚张开嘴，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了——叶子涵那厮居然给她施了禁言咒？
　　什么意思啊叶子涵！
　　“不就是禁灵锁吗？”
　　叶子涵将一岁枯荣收起来，伸出右手去，“这次几天？”
　　“小惩大诫，就一个月好了。”
　　灵鹿低下头，一道光环自鹿角亮起，慢慢飘移到叶子涵手腕上收紧。
　　无法出声的韩卿眼睁睁看着那道禁灵锁没入叶子涵的手腕消失不见，虽然没出声，但他瞬间拧紧的眉心让她清楚这禁灵锁戴起来绝对不轻松。
　　戴完禁灵锁，灵鹿便化作一团光散去。
　　“……你没事吧！”
　　当这句话冲口而出时，韩卿发现自己又可以说话了。
　　“我能有什么事？”
　　叶子涵晃晃手淡然道。
　　韩卿一时语塞。
　　“害怕了？”
　　叶子涵转过眼来看着韩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疯子？”
　　“前辈救我于水火，我不会这么想。”
　　韩卿正色道。
　　不知这句话戳到叶子涵哪个笑点，他一听便开始笑，起先是低笑，后来干脆大笑不已。
　　“行，你既如此想，便如此认为吧。”
　　笑完，他道，“回去做饭，我饿了。”
　　韩卿犹豫一下，举高手中蓝色储物袋，“前辈，这个怎么打开？”
　　上面还贴着封条呢。
　　叶子涵看了眼韩卿捧着的储物袋，伸手一指，一岁枯荣立刻飞过来绕着韩卿转了一圈，也不见它做了什么，但储物袋开口处的封条却一分为二。
　　“多谢前辈。”
　　韩卿赶紧道谢。
　　“叶残心。”
　　说这话的时候，叶子涵眉心蹙了一下，“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
　　可你的名字并不是叶残心。
　　韩卿心道，但她还是小声喊了一句，“叶残心前辈。”
　　“不要前辈。”
　　叶子涵眉头一皱，“只喊名字。”
　　“叶残心。”
　　韩卿立刻改口。
　　一只手抚上她的头顶，轻轻摩挲一下。
　　“乖。”
　　**
　　回锁云居的一路上，韩卿还在反复思考着叶子涵到底是真疯假疯，以及过去十年的经历，可一进锁云居大门，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现在最头疼的是怎么给叶子涵做饭。
　　储物袋里配给的食物基本都是原材料：灵兽肉、灵米与菜蔬，翻了三遍，她才从储物袋里找到一笼屉可以直接上锅蒸的水晶糕。
　　很好，今晚就决定吃这个了！
　　韩卿撸了撸袖子，别的不好说，烧水总不会出问题。
　　吧。
　　手忙脚乱半天，终于将灶台点燃，再烧着水把水晶糕摞到灶上，并不复杂的工序硬生生给韩卿累出一头汗。
　　“真是的，明明都来到修仙世界了，为什么灶台设置还这么返祖……”
　　打来一盆清水洗掉脸上的烟熏痕迹，韩卿一边腹诽一边思考铸造个多功能新式炉灶的可行性。
　　“滴。”
　　龙魂发出一声提示音，“前置任务一已完成，奖励领取前不会刷新任务状态，请宿主尽快领取。”
　　哦对，差点儿忘了这一茬！
　　韩卿带着几分兴奋点开系统界面，只见上面写着：“通灵之境前置任务一完成，奖励宿主‘通灵境碎片X1’、云水戒X1、新手丹药福利包X1。”
　　系统说完弹出接受界面，韩卿点下结算按钮，除了云水戒，其他东西全都自动进入她的储物袋。
　　至于云水戒，因为是个紫色品质的储物戒指，与储物袋不相容，所以单独落到灶台上，韩卿拿起来套到手上，云水戒光华一闪，认主的同时自动隐形。
　　“这次居然没奖励装备。”
　　上一次做主线任务几乎每次结算都能给一件紫色品质的装备，韩卿那段时间的小金库都是靠卖装备积攒的，“通灵境碎片又是什么东西？”
　　韩卿细细看了会，通灵境碎片显示为金色物品，最大持有数三个，下方还带着一小行系统标注的说明：“凑齐三片后可合成【通灵境·初级】，并激活正式主线任务。”
　　原来这东西跟主线还有关系，难怪现在她做的叫前置任务，如果后续任务也是一次给一个碎片的话，那前置任务至少还有两个。
　　而且……
　　关掉系统界面，韩卿陷入沉思当中，通灵境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韩家灭门当日，叶千问她的那句话里就提到通灵境，至于陌生，则是因为她来这世界那么久，还没亲眼见过何谓通灵境，原以为这将会成为不解之谜，想不到重开的主线居然提到了它。
　　正想问问龙魂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刷新，一股略带焦香的气味突然飘了过来。
　　韩卿：……
　　糟了！她的水晶糕！
　　当韩卿端着饭自小厨房出来时，发现叶子涵换了身白色道衣，正在院中舞剑。
　　斜阳残照，将洁白的道衣染成金红色，叶子涵神情肃然，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地演练着剑法，只是他手中拿的不是一岁枯荣，而是一根树枝。
　　韩卿是很爱看叶子涵舞剑的，剑修修炼之道注重剑意，叶子涵的剑意恣意狂放、带着一股对尘世不屑一顾的潇洒，每次舞剑，剑意融合于剑招之中，都会让观者心神鼓荡。
　　曾经的布衣少年与眼前的青年身影渐渐交叠，最终化为一个人，当年惊艳过时光的少年仍在，即便化身剑魔残心，他也是独一无二的。
　　或许等她做完任务拨乱反正，剑魔会重新变回点云剑仙。
　　韩卿心底一叹，刚好见叶子涵收了剑势，便扬声道，“叶残心，饭好啦。”
　　这名字真古怪，没有子涵好听。
　　叶子涵闻声拿余光扫了眼韩卿端在手上的“饭”，随手将树枝丢开。
　　“这是什么？”
　　坐到餐桌边的叶子涵捏着手里不明物体问。
　　“水晶……烤煎糕。”
　　韩卿眼神飘移着回答。
　　叶子涵目光难得透出一丝犹豫，但他还是将那块外观一言难尽的糕塞进口中。
　　嗯……
　　挺练牙口的。
　　“这一笼水晶糕我没看好火，要不先别吃了，我再去蒸一笼。”
　　咀嚼了将近三分钟，韩卿强行吞下口中那块糕后心虚开口。
　　叶子涵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手捂住嘴，片刻后，一股殷红自指缝间淋漓涌出。
　　韩卿：……
　　救命！她这是把叶子涵的牙给崩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吐血的叶子涵：给老子住脑！！这是走火入魔不是崩了牙！


第7章 归来
　　很快，韩卿就意识到不是水晶糕惹的祸，是叶子涵自己出了问题。
　　不过眨眼间，方才还能好好坐在那儿的人，如今已经面色煞白半跪在地上，额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自脸侧噼里啪啦朝下落。
　　韩卿冲到叶子涵身边，蹲下去急声问道，“可是受伤了？你到底哪儿不舒服？要我去找人吗？”
　　叶子涵没说话，或者说他根本说不出话，他的手紧紧攥着饭桌一角，碎裂声接连响起，五百年铁木做的饭桌，竟被他硬生生掰碎一个角！
　　这是有多疼啊……
　　韩卿急得直跺脚，她倒是想帮忙，可叶子涵偏是个锯嘴葫芦，一个字儿都不肯往外蹦。
　　眼看叶子涵那边儿又吐了一口血，韩卿决定自己想办法，她想起之前任务奖励了一个新手丹药福利包，赶紧把它从储物袋中拿出来——所谓的福利包，还真是一个丝缎小包裹，丹药都包在里面。
　　韩卿火急火燎扯着包裹的结，一不小心用力过大，撕拉一声把丝缎撕裂，瓶瓶罐罐跌落出来滚了一地。
　　“哎呀！”
　　韩卿懊恼地低喊一声，赶紧俯身去捡药。
　　就这个功夫，叶子涵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踉跄着起身走开。
　　“叶子涵你要去哪儿！”
　　韩卿一边捡药一边喊，“你别乱跑！我给你找药呢！”
　　叶子涵脚步忽然一顿，整个人仿佛变成石像一般僵在那儿。
　　“回气丹、清灵丹、赤心丹……”
　　韩卿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见叶子涵站定不动便松了一口气，开始专心辨别那一堆丹药，当翻到一瓶培元丹时，她眼睛一亮，这个可以！
　　培元丹算是万用疗伤药，不管经脉受损还是丹田受伤，哪怕是中了巫蛊之毒，都可以用它缓解伤势。
　　“来，吃药！”
　　韩卿捧着那瓶培元丹跑到叶子涵跟前儿，“这是培元丹，能帮你缓解伤势。”
　　叶子涵目光缓缓移动，挪到韩卿满是焦急关心的脸上。
　　“你叫我……什么？”
　　他一字一字问。
　　“叶子……”
　　韩卿下意识回答，说到一半儿才意识到问题，给嘴巴来了个急刹车，“叶残心……哎呀你别管我喊你什么，先把丹药吃了！”
　　“你叫我什么？”
　　叶子涵不肯被糊弄过去。
　　“我……”
　　韩卿舌头情不自禁开始打结，她刚才真的只是说秃噜嘴，顺口就喊了一声叶子涵，现在反应过来她恨不能穿回几分钟之前把自己的嘴给糊上！
　　“我……我去帮你喊医修来……”
　　解释不清，韩卿想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可话都没说完手腕就被死死拉住。
　　“别走……”
　　叶子涵喃喃道，他看着韩卿，沉如无波古井的双眸内渐渐泛起带着微光的涟漪，“别走……”
　　“我不走，我绝对不走！”
　　韩卿不得已做出保证，“你能先撒开我的手吗？”
　　她看着被拽住的手腕欲哭无泪，夭寿了，她的手可真没铁木桌子结实。
　　几滴血突然溅到她手腕上，在冷白色肌肤的映衬下，那些血红得无比刺目。
　　叶子涵再一次吐血，钳制着韩卿手腕的手指失去力道，他眼神迷茫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朝地面倒去。
　　——“杂役弟子屋子后有处小池子，你若见情况不好，就往那儿跳。”
　　电光火石间，韩卿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名内门弟子的话，而她刚来到锁云居时，叶子涵就泡在那处月泉池中。
　　会不会那池水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幸好此处离月泉池不远，韩卿拖着失去意识的叶子涵一步一晃挪到池边。
　　月泉池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韩卿指尖沾到一点，瞬时被冻了个激灵。
　　奇怪，之前掉在池中时并未看到这些寒气啊？
　　韩卿拧着眉心打量那些雾气，却见雾气宛如有生命一般，竟开始自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慢慢朝她身上凑……
　　不对，不是朝她身上，是叶子涵！
　　这些寒气被叶子涵吸引了过来！
　　韩卿赶紧将叶子涵带入池中，碰触到池水的瞬间她几乎要被冻的大叫——池水有这么冷？她之前掉水里时也没觉得呀，难道说之前池水不冷是因为叶子涵泡在里面？
　　将叶子涵倚靠在池边，韩卿开始运行体内灵力对抗池水的寒气，在确认叶子涵情况好转前她不能离开。
　　灵力带着暖意在经脉中游走，驱除着源源不断涌入四肢百骸的寒气，韩卿被冻白了的小脸终于慢慢恢复血色，她维持着灵力运行看了眼身旁，自进入水池后，叶子涵的确没再吐血，只是面色苍白中隐隐透着青。
　　不会给冻出个好歹来吧……
　　韩卿心中踌躇一下，伸手拉住叶子涵的手腕，开始将灵力输送到对方体内。
　　日落月升，夜色渐染。
　　有风吹过。
　　有花瓣飘落。
　　有交谈的声音随风传来，隐隐约约并不真切。
　　叶子涵四下里打量，入目皆是灿若云霞的桃花。
　　是乘云宗的后山，他心想，自从乘云宗在妖兽潮中覆灭，这般繁花盛景当真是久违了。
　　交谈声还在继续，叶子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并不担心说话之人发现自己，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并非真实的。
　　这一切都是梦境，是虚幻，是他深藏心中一遍一遍咀嚼回忆的过往。
　　桃林深处有一条清浅小河，河边七尺见方的大青石上，一名女子半躺半坐其上，娇俏的容颜上，笑容比桃花更艳三分，丝质的道衣衣角与宽广袖口铺盖下来，随微风轻轻摆荡，不时有水沫溅到上面，女子也浑不在意，只神情悠哉地把玩着手中圆润卵石。
　　青石边上肃立着另一人，这人穿的道衣与女子类似，惟袖口处更为紧窄些，还用布带扎了起来，手腕后翻，倒持着一柄寒光四射的灵剑。
　　正是当年的韩卿，还有被韩卿刚刚送入乘云宗的叶子涵。
　　那时的叶子涵并不能理解韩卿为何想尽办法将他送入乘云宗，自己却从不在人前露面，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找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偷偷与他见面。
　　叶子涵在青石前站定，静静听着梦境中两人的对话。
　　“乘云宗什么时候这么小家子气了，连身弟子服都没有发吗？”
　　韩卿挑着眉，嘴角含一丝笑意，目光上下打量着当年的叶子涵。
　　“我不喜欢。”
　　叶子涵随口答道，目光却紧紧拴在韩卿身上，只有此时在旁观的另一个自己才知道，这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之下，掩藏着怎样求而难得的心思。
　　“你这臭脾气啊……”
　　韩卿将鹅卵石抛入水中，“又倔又拧，就不能跟我学着洒脱点儿。”
　　对于这个评价，当年的叶子涵垂眸不语不做反应，站在另一边的他，却是扯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韩卿泛着浅粉色的脸颊，即便眼前人只是梦境中的残像，他仍旧一次一次地试图从她身上感觉到温度。
　　你若当真如你所说那般洒脱，我们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这地步……
　　心中轻叹一声，叶子涵缓缓俯下身，就在唇角即将碰触到韩卿面颊时，梦境忽然消散。
　　叶子涵眉心一蹙，眸光一转盯住悬浮身旁的一片黑色羽毛。
　　惊散梦境的，正是此物。
　　……回来了？
　　叶子涵伸手过去，羽毛与他指尖接触的刹那散做数点星光没入指尖。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目光从之前的恍惚沉迷，一点点清明净澈起来。
　　“原来都过了十年了。”
　　叶子涵自言自语道。
　　太久没有开过口，他的嗓音仿佛被砂纸打磨过，沙哑无比。
　　十年一梦，终究到了该清醒的时候。
　　不要走。
　　不要走，留下来。
　　仿佛觉察到叶子涵心生去意，原本被惊散的梦境卷土重来，宛如梦魇般绕着他低喃。
　　“呵。”
　　叶子涵手中赫然现出一把三尺长剑，虬龙手柄灵光缠绕，正是一岁枯荣。
　　剑光起落，呢喃不休的梦魇纷纷尖叫退却，梦境残落一地。
　　“不准走！”
　　“不要走！”
　　或怒斥，或哀求，梦魇盘旋于四周，不断铸就一个又一个梦——十年中，这些梦便是叶子涵的栖身之地。
　　梦魇又纷纷化作人形，放眼望去全都是韩卿的样子，从风雪初遇，到废墟诀别，每一个“她”的形象都栩栩如生，“她们”冲叶子涵伸出手，试图将他扯回迷梦深渊。
　　叶子涵没有手软，即使要亲手“杀掉”最珍视之人，一岁枯荣也不曾停顿分毫！
　　“假的，永远都真不了……”
　　梦魇无休无止，直到杀得眼前一片血红，一股清灵之气忽自不知名的虚空涌入，宛如骇浪惊涛。
　　“叶子涵！”
　　一声呼唤夹杂于浪涛中，隐隐传来。
　　月泉池内，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乍起波澜，无数寒气上下翻涌，将叶子涵与韩卿两个层层包裹。
　　此时的韩卿已经快是强弩之末，这具身体修为太低，本身灵力就没多少，哪里架得住源源不断往叶子涵体内送，随着寒气一波波袭来，韩卿发梢眼睫上挂满了白霜，呼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叶子涵……”
　　韩卿眼前已经快看不清东西，她倚在对方肩膀上，叹着气小声道，“你快好起来吧，算我求你……”
　　迷蒙中，她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同样带着叹息响起——
　　“好。”
　　作者有话要说：
　　黑化男主彻底醒来，已经露馅的女主离翻车还会远吗~


第8章 新的任务
　　韩卿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踏入修仙世界后，她已经很久没正儿八经睡过觉了，比起冥想与修炼，睡觉这种既费时、恢复精力效果也不显著的行为很自然地遭到了淘汰。
　　只是觉虽睡得舒服，梦境却有些吵闹，半睡半醒间韩卿仿佛听见龙魂的声音在一遍遍提示：“前置任务二开启。”
　　“别吵，我再睡一会儿……”
　　韩卿脸颊在柔软又散发着梨花香气的枕头上蹭了蹭，迷迷糊糊把手朝旁边一挥。
　　吧唧。
　　手掌落在另一只手中。
　　空气瞬间凝滞。
　　几秒后，韩卿猛地弹坐起来，从叶子涵摊开的手掌里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这什么情况？
　　她是谁？
　　她在哪儿？
　　她在干什么？
　　为什么她会睡在叶子涵的床上！？
　　韩卿本就不够清醒的大脑一下子死机，下意识抱紧怀中小被子，倚着墙缩成一团。
　　“醒了？”
　　叶子涵侧过头来问——他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倚坐在床头，身上换了件白底绣银丝竹的亵衣，怀抱半敞，昏黄灯光下隐约可见流畅而美好的肌肉曲线……
　　咳，打住。
　　韩卿垂下目光，心中慌得一批，“前辈……你没事了啊？”
　　“你叫我什么？”
　　叶子涵声音一下子沉下来。
　　韩卿：……
　　好吧，疯子她惹不起。
　　“叶残心。”
　　“不是这个。”
　　叶子涵把一只手撑到韩卿身边，声音低沉道，“你知道我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叶……子涵。”
　　韩卿硬着头皮开口，眼看着叶子涵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努力朝后缩，恨不能干脆钻到墙里去。
　　“好，那刚才的问题。”
　　看着缩到床角的韩卿，叶子涵黝黑的双眸内有笑意一闪即逝，“你再问一遍。”
　　什么刚才的问题？
　　受惊过度的韩卿想了半天才弄明白叶子涵的意思，于是很怂地小声问，“叶子涵，你没事了？”
　　“没事了。”
　　叶子涵嘴角一扬，终于撤回了放在韩卿身侧的胳膊，“若不是我没事，恐怕现在咱们两个都要有事了。”
　　他懒洋洋起身，走到离床不远的桌前倒了杯茶，清幽的茶香袅袅散开，混在一室梨花香气里，“月泉池里的水不是寻常水，泡久了可是要死人的，不是我说，你也太不小心，怎么能跟我一起泡月泉池呢？”
　　说完，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照您这么说我还得谢谢您是不？也不想想她是为什么才跟着一起跳下去，真是不识好人心。
　　如此腹诽着，韩卿从床内侧爬出来——她可不想再被叶子涵堵住第二次了，这种经历次数多了对心脏不好。
　　“那你现在没事了？不会再突然吐血了吧？”
　　虽被吓得不轻，但韩卿还记着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也比较担心叶子涵目前的状况——女主死了剧情线就塌了，要是男主再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这世界都要毁灭。
　　“嗯。”
　　叶子涵指尖轻叩，桌上凭空多出一套茶具，他拿起其中一个杯子又倒了一杯水，“不过是禁灵锁反噬而已，小场面。”
　　他把水端起来递给韩卿。
　　你说的那小场面差点儿要了咱俩的命。
　　韩卿接过茶水，心中越想越憋屈，原本期待万分的退休生活不光没实现，甚至变本加厉成了修真时代的九九六，随时都有因加班猝死的风险。
　　“好喝吗？”
　　看韩卿咽下茶水，叶子涵意味莫名地开口问。
　　“……好喝呀。”
　　其实韩卿刚才心思都在吐槽上，根本没留意自己喝进嘴的茶水是什么味道，不过肯定不会难喝就是了。
　　“八百上品灵石一两的清崖云雾，好喝就对了。”
　　叶子涵笑了笑，垂下眸子盯着那壶茶。
　　八百上品灵石一两……
　　的清崖云雾……
　　韩卿险些将口中还没咽下的茶水喷出去——
　　清崖不产茶。
　　此地听名字虽然清幽雅致，实际上是个专出铸器师的地方，特产是各种矿石与可用来铸造的树木，以及各种铸造成品。
　　清崖内最出名的铸造世家，就是韩家。
　　那所谓的清崖云雾茶是什么呢？不过是韩卿十岁时出于好玩心思，采摘了些云雾枝的嫩叶，以文火炒制后再冲泡，结果竟然香气袅袅，口感清冽，因此被她祖母戏称为清崖云雾茶，还说“我们的阿卿可见是饿不死了，将来就算没学成你爹爹的铸造手艺，光靠炒茶也能维生呢。”
　　“我炒的茶可不能卖便宜呢，要八百上品灵石。”
　　十岁的韩卿抬着小下巴笑嘻嘻道，“还只是一两。”
　　后来，韩家覆灭，再也没人为她这似茶非茶的东西捧场，可喝清崖云雾茶的习惯却保留下来，韩卿时不时会摘些云雾枝嫩叶来自行炒制，有一日叶子涵问起来，她便笑道是花八百上品灵石买来的，还给他倒了一杯叫他尝尝看。
　　叶子涵在叶家再不受重视，那也是正宗高门大户出身的公子哥儿，哪里喝的惯这种粗制滥造的劣茶，一口下去就皱了眉，惹得韩卿在一旁哈哈大笑，非给他把一整壶都灌下去才算完。
　　——回忆结束。
　　韩卿看着手里那杯茶，心里一时七上八下，搞不懂叶子涵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在跟她暗示什么。
　　不行，不能怂，要稳住！
　　她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她怎么能在叶子涵这儿翻船呢？
　　再说了，叶子涵现在神智不清醒，说不定是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时想起些过去记忆，她不能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自己吓自己，总之不管他出什么幺蛾子，自己顺着就是，只要别再刺激的他吐血一切都好说。
　　心念一定，韩卿总算有了点底气，她笑着把没喝完的茶水放回桌上，“难怪这么好喝，原来是稀有好茶。”
　　“是啊，可遇不可求的好茶。”
　　叶子涵盯着她似笑非笑道，“你喝的是这世上最后一杯，喝完就再也寻不到了，不过给你喝也不可惜，毕竟这茶对你来说，应该是特别的。”
　　韩卿：……
　　他真的没有在内涵什么吧？
　　是这样的对吧？
　　龙魂你说是不是？——求求你告诉我“是”，如果答案不是这个的话你就别说了。
　　龙魂：……
　　别在这个时候沉默呀龙魂！！
　　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塌得稀里哗啦，韩卿再度闭嘴，实在不知这种情况下自己该如何接话了。
　　叶子涵站在桌边，不动声色把韩卿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看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自闭，他嘴角微扬，慢悠悠起身。
　　“我要出去一趟，到午饭那会儿回来，你可以把房子打扫一下，也可以再睡一会儿。”
　　说着，他朝外走去。
　　“那我还用准备你的午饭吗？”
　　韩卿立刻问道——问这话不是脑抽，她纯粹是抱着试探一下的心思问出来的。
　　叶子涵脚下一顿，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要。”
　　他是真的疯了，竟然还敢吃她做的饭。
　　要知道当年叶子涵宁愿吃辟谷丹都不会吃她做的饭。
　　韩卿在心底流下五味杂陈却又松了一口气的泪水。
　　叶子涵离开时，第一道曙光刚刚好透过竹挂幔照进来，在地上印出一道道明暗交织的影子。
　　韩卿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先把床上的帷幔挂起来。
　　方才太过紧张没留意，现在一看，她才发现叶子涵房间里用的家具摆设，跟当初她在树居里帮忙置办的一模一样，只是用料比当初考究许多，好比这个床幔，从前在树居里只是用寻常绸缎做的，这里的却是冷叶蚕丝织就的宁心缎，用这种料子做衣物被褥，有静心凝神不被外邪所扰的功效。
　　一尺就要五百块灵石呢，可不便宜。
　　挂好床幔，她又把被褥枕头叠好，把一旁用灵石做能源的鹤衔宝莲挂灯熄灭掉，活基本就做完了——虽然叶子涵说了叫她打扫房间，但修士的住处全都布置着净尘阵，根本不需要打扫。
　　“宿主，前置任务二已开启。”
　　龙魂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吓死我了……”
　　刚踏上转角楼梯的韩卿差点儿脚一滑摔下去，“干什么突然出声呀？”
　　“是你自己设置的系统消息半个时辰未查看就重新提醒。”
　　龙魂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要取消这个设置吗？”
　　“算了，把任务界面调出来吧。”
　　韩卿叹了口气，她想起来了，自己的确做过这个设置，而且现在看来还是件好事儿，虽然会带来惊吓，但至少不会错过重要消息。
　　龙魂依言调出任务界面。
　　“通灵之境前置任务二：树海旧居
　　一别经年，当年的故居如今又变成了何等模样？请宿主返回树海旧居，取得当年遗留下的物品，或许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你……”
　　查看完任务说明，韩卿随手关上界面，轻轻吁出一口气。
　　想不到新任务居然是要她回当年的故居里去。
　　树海旧居是系统帮她开辟的居所，因为有系统出品的防护阵加持，安全系数很高，所以做最终任务前，她将毕生积蓄与众多炼器铸造的图谱材料都存放在那儿，满心打算着换身份后凭借那些财富东山再起。
　　结果剧情线一崩，她被送来旭明宗，还没来及想起这茬儿呢，反倒是系统先提到了它。
　　“龙魂，我现在有两个问题。”
　　韩卿思忖片刻，很认真地问，“树海那儿离旭明宗远吗？以及……我现在想出门，需要请假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叶子涵：从前真疯不懂事，如今要装疯，还要拼着命去吃阿卿做的饭，我可是太难了。


第9章 软柿子
　　剑冢，位于旭明宗后山招摇峰。
　　这里是整个宗门地势最高之处，这里灵气稀薄，气候苦寒，积雪常年不化，除了被罚来做苦役的犯错弟子，等闲不会有人踏足此处。
　　今日，却有一道人影顶风冒雪，一步步来到剑冢跟前。
　　来者正是叶子涵。
　　剑冢，顾名思义，剑之冢也，是剑的葬身之地，也是用剑之人的长眠之所。
　　旭明宗曾是一个以剑修宗派，然而三千年前北溟魔族大举入侵，旭明宗作为昆吾第一宗率先迎战，后来，宗门的剑修传承便断在那场持续了近百年的诛魔之战中。
　　叶子涵避开了有门人值守的正门，从一条许久未曾洒扫的小路步入剑冢，路上积雪都冻实了，每一脚踩上去，都会发出冰层碎裂的声音。
　　走过这条小径，转个弯，便进入一道冰封峡谷，峡谷两侧石壁上插满了破旧的灵剑，一股肃杀之气夹杂着经久不散的铁锈气扑面而来。
　　剑冢真正的入口到了。
　　叶子涵抬头看着那些披霜带雪、无言默守着岁月的断剑，最终收回目光，步伐坚定地朝前走去。
　　**
　　锁云居内，韩卿坐在庭院的梨花树下，正在冥思苦想如何跟叶子涵请假。
　　“你说我如果告诉他要下山探亲，他会不会准？”
　　没有别人可商量的韩卿只能跟龙魂碎碎念。
　　“你可以试试。”
　　龙魂淡定开口，“说之前我会帮你开启防护罩。”
　　“……你是怕我叫叶子涵一剑捅死吗？”
　　毕竟他如今孤家寡人，自己用探亲当借口是有点儿刺激人。
　　韩卿叹了口气，伸手去戳眼前飘飞的真正花瓣，“算了，我还是再想想别的理由吧。”
　　就在这时，韩卿腰上挂着的外门弟子令牌突然一闪一闪的亮起来——这是有人在找她的意思。
　　韩卿只得起身朝锁云居外走去，能用令牌找门下弟子的多半是管事一类，她得出去看看是谁上门了。
　　等走到通往锁云居的小径最外面，韩卿才看清来的是外门霁云阁管事苏德，也就是把自己外甥女的签强行按到她身上那个人。
　　“苏管事。”
　　韩卿冲他招呼道，“找我有事？”
　　苏德眯缝着一双肉眼上下打量了韩卿一眼，堆起脸上的肥肉笑道，“柳寄情，在锁云居的活计做得可好？”
　　“还好呀。”
　　韩卿笑了笑，“管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倒要看看苏德突然上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嘿嘿。”
　　苏德两只肥大的手握在一起搓了搓，压低嗓门道，“我听说叶残心把他的补给都交给你保管了？你实话实说，可有此事？”
　　韩卿眼底闪过一抹了然，原来这厮也是冲着叶子涵的补给来的，这旭明宗好歹也是昆吾第一大宗，想不到门中仍旧是藏污纳垢处处腌臜。
　　且这些人胆子是真的大，虽然叶子涵疯了，可他实力还在呢，即便被禁灵锁锁住也不是苏德这种人可以随意欺侮的，对方之所以有恃无恐，仰仗的不过是他心智不清，无法追究罢了。
　　想到这儿，韩卿心底烧起一股无名火。
　　都说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可叶子涵堂堂一个元婴期剑修，怎么就在偌大宗门里混到这个地步？
　　总之，不光是上头失察没任何人发现这些腌臜事，还是发现了但懒得去管，叶子涵的遭遇都叫韩卿由心底里觉得恶心。
　　就算撇开叶子涵身为男主角的身份，单纯以朋友论，韩卿也不想看到他沦落到这一步——简单说，就是她见不得叶子涵受这种窝囊气，一个两个的，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往他头上爬，真当没人给他出头是吧？
　　“苏管事真是消息灵通。”
　　韩卿冲苏德微微一笑，“没错，叶前辈的补给都在我这儿放着呢，他说了，除了每日要做的食物不能动，其他的都要我随意安排。”
　　听见这话，苏德眼睛都绿了，脸颊的肥肉激动地哆嗦个不停，他急忙上前两步，冲韩卿张开蒲扇般的大手道，“咱们都是柳家村出来的，你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片子哪里能保管好那么多宝贝，拿来给我，我帮你存着，等你自锁云居出来后再还给你！”
　　“……既然苏管事这么说了。”
　　韩卿脸上故作一瞬犹豫，最后还是很配合地后退两步，“那您就随我来吧。”
　　这条小道虽然僻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人来，她要收拾苏德自然要把人引到更隐秘的地方去。
　　“你东西没带在身上？”
　　苏德也有一瞬间的怀疑，毕竟但凡修士都会备着个储物袋，贵重东西一般都随身携带。
　　“那些东西太贵重了，虽然前辈说可以随我取用，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韩卿给出了一个十分有说服力的理由。
　　上一任“柳寄情”是系统提供的智能人格，按照龙魂给的资料，那个人格非常的胆小懦弱逆来顺受，原本是被送过来伺候柳欣的，没成想她的修炼资质比柳欣还好，被破格收入门中，这才叫柳欣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
　　这样一个懦弱的人，即便前辈赐予了好东西，不随时带在身上也是说得过去的。
　　果然，苏德相信了韩卿的说辞，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便极不耐烦地冲她摆手，“走走，快去，趁叶残心回来前把东西拿出来！”
　　已经转过身去的韩卿闻言眸底一冷。
　　连叶子涵外出都知道，这苏德的眼线人脉还挺多的。
　　不过，这样也好。
　　韩卿嘴角噙一抹冷笑。
　　“我就在这儿等着……”
　　走到锁云居大门前，苏德停下脚步不肯再朝前走，正想再催两句，就见前面走着的柳寄情一个转身，指尖灵光一点。
　　“天门动，地门开，千里童子追魂来！”
　　口诵令咒，指尖掐诀，韩卿一指点中苏德眉心。
　　苏德根本想不到胆小如鼠的柳寄情会对自己动手，身上愣是半点儿防护都没做，被点中眉心的同时周身一阵抽搐，双眼内的精光缓缓散去。
　　追魂咒，被此咒令所摄者，魂魄为施咒者所控，是制造傀儡的上好法子，只不过此咒施展需要注意外在条件，一旦施咒过程中被打扰，则失败概率很大。
　　“苏德，醒醒了。”
　　眼见令咒生效，韩卿自储物袋内取出一方帕子擦手指，一边喊着。
　　苏德双眼内重新聚了光，只是神色还有些木呆呆的，被韩卿喊过后立刻冲她跪下去，“主人有何吩咐。”
　　“起来说话，以后见我不必跪，免得教人看见解释不清。”
　　韩卿擦完手指，掐了个凝火诀把帕子烧了，冷声问道，“是谁把叶残心的行踪告诉你的？”
　　“在山门处值守的弟子大多是外门晋升来的，与我关系走得近，想要打听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
　　苏德一五一十回答。
　　“除了叶残心，其他高阶修士的补给你们可敢贪占？”
　　韩卿又问。
　　“那自然是不敢。”
　　苏德没了自我意识，自然是知无不言，“再说了，其他高阶修士座下都有弟子，只有叶残心这里是孤家寡人，还疯疯癫癫的，所以是公认的软柿子，谁逮着机会都要从这儿揩把油……”
　　“行了不用说了。”
　　韩卿打断苏德的话，心里头那股无名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那你知道叶残心是什么时候疯的，又是怎么疯的吗？”
　　“怎么疯的属下不知，只是门内有传言，说当初叶残心倾心于一名女子，却被那女子屠戮全家，自此就开始有些不对劲，许是受的刺激太大，疯的时间我知道，他带艺投师，入门十年，是在来本宗第二个年头上彻底疯了的。”
　　苏德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好吧，流言已经传成这个样子了吗？
　　屠戮叶子涵全家的罪魁祸首挠了挠脸颊，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把你储物袋交出来。”
　　她冲苏德伸手，对方忙不迭解了腰间挂着的储物袋双手递上。
　　韩卿探出神识朝苏德的储物袋中一看，乐了。
　　真是不看不知道，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外门管事，能有这么丰厚的身家呢？连上品灵石都有百余块，更不必说成堆的灵丹灵药与各色材料，且这苏德一看就是好吃之人，竟还在储物袋里存放了那么多的美酒美食。
　　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尽数收进云水戒，韩卿把洗劫一空的储物袋丢还给苏德，“滚吧，平常没我的命令不得踏入内门。”
　　“是。”
　　苏德捧着储物袋转身离开。
　　看着苏德肥胖的背影走远，韩卿从鼻子里哼了一身，取令牌打开大门回返锁云居。
　　虽然没打听出叶子涵疯魔的真正原因，不过这次惩治苏德的收获还是很多的，比方说……
　　她摸着云水戒，忽然启唇一笑。
　　今天的午饭这不就解决了？
　　快到午时。
　　叶子涵拖着脚步挪回锁云居，在门前一方青石上坐下。
　　被禁灵锁禁锢住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见了，而后用左手攥住右手，片刻后颤抖终于止住。
　　他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确认那些霜雪与血的痕迹都消失了，才起身进门。
　　刚一迈进院子，就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
　　他看见了摆满各色美食的小方桌，以及桌边还在试图往盘子缝隙间再多放点儿东西的韩卿。
　　“你回来啦，吃饭吧。”
　　韩卿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
　　这是这辈子最后一顿饭了吧。
　　叶子涵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彩蛋：
　　韩卿提起筷子：来，快吃吧，你想先吃哪道菜？我给你夹。
　　叶子涵：……我考虑考虑。
　　韩卿：？（先吃哪道菜还要考虑的？）
　　#从哪道菜开始死比较体面，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第10章 下山
　　“叶子涵，方才霁云阁的苏管事来了趟。”
　　用过午饭，韩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坐在桌边没挪窝的叶子涵说道，“他给我临时派了个活，要下山采买一趟，我可能要离开宗门三两日，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把你接下来一个月的饭菜都准备好了，就算我没按时回来你也绝对饿不着。”
　　这个世界的修士不是那种吃风喝露的神仙，就算修为再高，该吃东西还是要吃，顶多懒得吃饭时用辟谷丹充饥。
　　当然，修士们食用的食物富含灵气少有杂质，长时间食用对他们修炼也是有好处的。
　　“而且我还可以假公济私一下。”
　　韩卿歪了歪脑袋，“苏管事多给了些灵石，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一并买回来。”
　　——苏管事……苏德？
　　那个雁过拔毛的铁公鸡安排人去采买会给灵石？还多给？
　　叶子涵心念微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爱吃糖葫芦。”
　　韩卿噎了一下。
　　“要金丝灯笼夹云山灵豆泥那种。”
　　叶子涵甚至要求得很详细。
　　韩卿嘴角抽了抽，“好，等我回来……给你捎糖葫芦。”
　　**
　　“天呐，叶子涵以前不是宁愿死都不肯吃糖葫芦的吗！”
　　下山途中，韩卿实在憋不住开始跟龙魂吐槽，“我这辈子居然能亲耳听见他想吃糖葫芦？天呐，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龙魂：……
　　“哦不对，他就是疯了。”
　　韩卿一手握拳砸另一手的掌心，“原来疯了的人会专门挑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吃吗？真是太可怕了。”
　　龙魂：……
　　“龙魂你怎么不说话？”
　　韩卿问。
　　“我无话可说。”
　　龙魂回答。
　　韩卿撇了撇嘴。
　　“算了，不跟你闲磕牙了。”
　　她从腰上解下一个鱼形小玉佩，这东西是下山前叶子涵丢过来的，初步判断是个储物玉佩，“我看看叶子涵又给了我什么东西。”
　　等神识探到玉佩中，韩卿脚下一停，须臾倒抽一口冷气。
　　这玉佩里的储物空间不算大，约莫只有一立方，但就是这小小的一立方空间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剑令！
　　“这家伙是没事儿搓剑令虐自己玩吗？”
　　韩卿连连咋舌，剑修每凝结一枚剑令都要耗费掉全身真元，接下来几天都要陷入虚弱状态中，正常的剑修顶多制作少量剑令以备不时之需，叶子涵他怎么想的居然……
　　哦，对。
　　韩卿脸上激动的神色一点点淡去。
　　叶子涵疯了。
　　他不知道这对他自己来说是一种折磨了。
　　“宿主情绪出现急剧波动，请注意保持冷静。”
　　龙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尽职地做出提醒后，又十分人性化地问道，“你是哭了吗？”
　　“没有。”
　　韩卿静静凝望着远处的山野，“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眼泪于她而言，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攥了攥掌心里微凉的玉佩，韩卿抬脚继续朝山下走去。
　　“龙魂，淬脉丹还有吗？”
　　她问道。
　　淬脉丹可以淬炼经脉，短时间内将服用者的修为拔高两个大境界，这么逆天的东西自然不是昆吾界出产的，而是系统当初为了帮韩卿完成复仇任务，给她派发的福利。
　　“还有一颗。”
　　听韩卿问起淬脉丹，龙魂提醒她，“但是服用淬脉丹有多痛苦你比谁都清楚，眼下你只有炼气期，就算服用了淬脉丹，也只能提到金丹期，这并不划算。”
　　当年韩卿是在筑基期服下，提升到元婴期的。
　　“不划算就不划算吧。”
　　韩卿嘴角扬了扬，“我没时间等筑基了。”
　　“你打算做什么？”
　　熟悉韩卿性格的龙魂立刻意识到他这位宿主又在计划着干大事。
　　上一次她说没时间等，转头就在锁龙涧催生出妖兽潮，把整个乘云宗毁于一旦。
　　“你想把旭明宗也一锅端？”
　　龙魂合理推测道。
　　“没有，我只是想从旭明宗里偷出来一个人而已。”
　　韩卿笑起来。
　　“……万一你把他偷出来，后面的任务又要求你回去怎么办？”
　　龙魂瞬间搞懂了韩卿想“偷出来”的是谁，除了叶子涵别无人选。
　　“龙魂，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想到什么就去做。”
　　韩卿很是语重心长，“像你这样总这么瞻前顾后是不行的。”
　　“我不是人。”
　　龙魂说。
　　“哦。”
　　韩卿点点头，“对不起。”
　　无尽树海位于昆吾山北侧，是一处占地广袤的原始丛林，内中地形复杂多变，毒雾瘴气随处可见，偏偏这里灵力又稀薄得很，丛林内几乎没有灵兽灵药，所以基本不会有修士在树海出没。
　　她当年的故居就位于无尽树海中央，乘坐着从苏德那里弄来的飞鹤符，韩卿在第二天黎明时分赶到了树海。
　　朝阳初升。
　　韩卿自仙鹤背上俯瞰，只见远处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金色光辉之下，浮于林间的山岚、大大小小的沼泽湖泊、随风起伏的树海，闻着风中传来的独属于树海的草木芬芳，她不由长舒一口气。
　　回家了。
　　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神识忽然觉察到异动，韩卿神色一凛，立即取出三枚剑令扣在掌中严阵以待。
　　三道属于飞行灵器的灵光自树海内升起，须臾便飞至韩卿身前。
　　一个筑基期，两个炼气期，三人都没穿门派服饰，可能是散修，也可能是刻意隐藏身份。
　　韩卿迅速分析着三人的信息与来意。
　　那三人见韩卿穿着旭明宗弟子服，立刻彼此交换了下眼神，最终由一名炼气期修士上前冲韩卿作揖道，“这位旭明宗的道友，是要准备往哪儿去？”
　　“要问别人往哪儿去，得先说说你这么问的理由吧？”
　　韩卿藏着剑令的左手没动，又取了一枚剑令出来，用右手抛了抛接住，嗤笑道，“怎么，什么时候这无尽树海变私人领地了不成？”
　　“道友不要误会。”
　　看见那枚剑令，之前神色间还有些倨傲的筑基期修士立刻收起最后一丝轻视，拨开之前说话那人，自己上前来解释道，“其实我们兄弟三人是听闻树海有上古金仙洞府出世的消息，才打算来碰碰运气，看见道友孤身一人，想来问问您是否愿意结伴前行。”
　　上古金仙洞府是什么鬼？
　　韩卿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不耐烦地冲三人挥挥手，“不去不去，什么金仙银仙，我下山是要给长辈办差事的，你们三人速速离去，莫要耽误我行程。”
　　那三人本就不是想结队探险，听她这般说便借坡下驴，驾驶着飞行灵器转身离开。
　　“龙魂，树海这里真的有上古金仙洞府？”
　　等三人走后，韩卿翻出敛息符来给自己贴上，叫仙鹤继续飞着，自己则悄咪咪寻了个偏僻的落脚点，掐着御风诀降落。
　　“系统暂时未开放探测功能。”
　　龙魂淡定开口，“如果宿主需要，我可以跟主脑打报告叫他尽快开发。”
　　“免了。”
　　韩卿果断拒绝，“我可真怕了你那主脑了，一开发新功能就要升级，一升级连你也一块儿停机，上次你停机十五天差点儿没害死我。”
　　她拨开丛生茂密的沙罗草，随手从里面摘了一朵盛开的沙罗花。
　　这种低阶灵草的花香味清幽经久不散，晾晒成干花后香气还能维持很久，树居里的枕头全是用干沙罗花填的。
　　一会儿回去时买些晒好的沙罗花吧。
　　韩卿心里盘算着，树居里的生活用品陈放太久肯定是不能用了，连她带叶子涵的，都要重新置办。
　　正出神想着，前方又传来窸窣响动，韩卿眉毛一挑，掐了个御风诀，夜枭一般无声无息掠至树上，仗着敛息符在身，直接拣了根粗壮树枝坐下，等那边的人来。
　　不一会儿，传出响动的人露了踪迹，果然又是一队修士，队伍前头两人筑基修为，后面的都是炼气期。
　　这些人难不成也是来找寻金仙洞府的？
　　韩卿眉心微蹙，之前她还以为所谓洞府不过是那三人随口胡诌的假话，只不过是给他们打劫未遂的行为找个台阶下而已，可眼下出现的第二队修士叫她心底这种猜测开始动摇。
　　难不成真的有这传闻？
　　可无尽树海里哪来的金仙洞府？
　　她在这里泡了那么多年，对这片树海再熟悉不过，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呀……
　　“张前辈，咱们走了这么半天了，别说妖兽，连灵药灵植都没见着一样，这么个灵力稀薄的地方真的会是上古金仙隐居之地吗？”
　　交谈声自树下传来，韩卿立刻凝神去听。
　　“张前辈”正是为首的两名筑基修士之一，他闻言摇摇头，一脸不以为然，“都说了是上古金仙，无尽树海如今灵气稀薄，你怎知当年这里不是洞天福地？再说了，我得到确切的消息，那金仙洞府外的防护大阵仍在运转，只因阵法太过古老，此前赶来的阵纹师一时无法破解，我想说不定是那位金仙将此地的灵力尽数收纳到他洞府之中，才能让阵法一直维持至今。”
　　“张前辈言之有理！”
　　一群炼气期小修士被“张前辈”说得一时热血沸腾起来，另有人问，“张前辈，那洞府的具体位置在哪儿啊？”
　　“喏，那边儿。”
　　张前辈抬手一指，“树海中央，有一棵参天巨木，金仙洞府就位于巨木之下。”
　　正躲在树上偷听的韩卿闻言一怔。
　　树海中央，巨木之下……
　　等等，那不是她的树居吗！！


第11章 故园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上古金仙洞府，只是那些人发现了她的树居，又被龙魂设置的阵法挡在外面，所以造成了这天大的乌龙误会？
　　韩卿一时间哭笑不得。
　　“龙魂，是不是有人在尝试打开树居的防护阵？”
　　为了确认，她又向龙魂求证。
　　“过去十年里，阵法被尝试打开的次数一共有一千二百三十九次。”
　　龙魂停了一会儿回答道。
　　成吧，没跑了。
　　这个被围攻的金仙洞府就是她老家！
　　“你怎么都不提醒我一下……”
　　韩卿太阳穴开始一抽一抽得疼，“听这家伙的说法，树居外面围着的人还不少，这还怎么回去啊？”
　　“因为警告提示出现得太过密集，我就给屏蔽了。”
　　龙魂无波无澜道，“反正他们也打不开系统防护。”
　　龙魂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还真是特别像人呢。
　　韩卿忍不住想。
　　“好吧，虽然他们都打不开，但是那么多人围着我也进不去啊。”
　　吐槽完，韩卿又开始头疼自己面临的大问题，“就算靠着敛息符躲过修为低的人，可万一那儿还有金丹期以上的人怎么办？”
　　敛息符的效用跟使用者的修为挂钩，以韩卿目前的修为施展出来，顶多能躲过筑基期修士的神识侦查，遇到金丹期以上的就抓瞎了。
　　“做最终任务前，系统考虑到你新身份修为较低，为了方便你尽快获取到存放的物资，给你开辟了一处传送阵。”
　　龙魂慢悠悠道，“传送阵的入口离这里五百米。”
　　韩卿：……
　　这么重要的事您老为什么现在才说？
　　不管怎样，问题总算迎刃而解，在龙魂的指引下，韩卿顺利找到进入树居的传送阵。
　　“这个传送阵是一次性的。”
　　在韩卿往伪装成石头的阵眼内摆放灵石时，龙魂提醒道，“使用过就会销毁，等你再出来就是树居外面了，所以你要考虑清楚，是否现在进入树居。”
　　韩卿动作顿了顿。
　　而后稳稳当当放下最后一块灵石，暗光一闪，传送阵启动。
　　“任务还在那儿催着呢，肯定要进。”
　　树居内一角，一处野花丛忽然开始晃动，不多会儿，韩卿顶着一脸碎叶与花瓣自里面走出来。
　　“呸……”
　　韩卿吐掉嘴巴里的花草碎叶，“这传送阵安的位置可真是太好了。”
　　方才她刚从传送阵里出来，眼前立马一黑，随后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大片野花中间。
　　十年无人打理，树居外围的野花狂野生长，如今保守估计至少两米多高，站在野花包围圈里的韩卿看起来当真弱小无助又可怜。
　　“放传送阵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平地。”
　　龙魂为自己做了下解释。
　　“我也知道是这个原因，只是……”
　　韩卿抬眼朝前面望去——按照记忆，站在这里应该就可以看见她的房子了——但如今出现在视线里的只有一片郁郁葱葱。
　　全是树。
　　这些树都不是树海原生物种，而是她定居后移栽的品种，例如枯荣树、针叶白榉、紫霜竹桐等，这些能用来当铸造材料的树种大多有着一个特点，那就是坚硬。
　　反正砍树是不可能砍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砍树，韩卿看了眼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决定先试着找出屋顶。
　　“我记得距离屋子最近的是一棵枯荣树。”
　　半个时辰后，韩卿艰难地弯着腰在树冠中穿行，终于锁定到枯荣树的身影，“那下面应该就是屋顶了。”
　　沿着枯荣树向下，一路拨开碍事的树枝，韩卿探出的手终于摸索到屋顶的琉璃瓦。
　　从储物袋里随便找了样趁手法器，韩卿开始砸屋顶。
　　还好屋顶没有那些树结实。
　　大约砸了十来下，伴随着一阵哗啦声，韩卿在屋顶上砸出一个大洞，尘土自洞内扬起，呛得她连打两个喷嚏。
　　等扬尘慢慢落下，她朝黑黢黢的洞口里看了眼，掐着御风诀飞下去。
　　树居的顶层是一间杂物间，里面堆放着许多炼制得不合心意的物件，韩卿落到地面，很快就从角落里找到从前照明用的荷花浮灯。
　　在浮灯里塞上一块灵石，荷花花瓣闪了闪，一抹暖光缓缓亮起，随即浮灯晃晃悠悠飘浮起来，悬到了韩卿肩膀上空。
　　这种浮灯是她随手炼来玩的，参考了前世的河灯，只不过河灯漂在水里，而它飞在空中。
　　光芒照亮了这间尘封许久的屋子。
　　每一件器具都维持着她最后一次离开前的样子，只是表面多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韩卿走时收拾起了所有的法阵，打算用到新家里去。
　　真是失算。
　　韩卿一手掩住口鼻，另一手掐了个净尘诀，平地一阵风卷动屋内灰土，呼啦啦自屋顶洞口全刮了出去。
　　她不光清洁了这一处，连带着下面三层也一并清理出来，省得一会儿还要再费功夫。
　　等到室内恢复清洁，韩卿这才出了杂物间，朝三层走去。
　　三层是她平日里铸造修炼的地方，东西就放在此处，韩卿走到一处墙壁前站定，抬手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点了几下，只听得细微咔嚓声响，暗门开启，露出后面放着的三个储物袋。
　　白色储物袋里装着灵石，蓝色储物袋里全是铸器材料，至于最后那个绿色储物袋放的东西最杂，有她搜刮来的铸器图谱，有丹药补给，以及她铸造好的灵器法宝。
　　把东西全都腾到云水戒里，韩卿转身出了铸造室，下到二层。
　　昏暗的树居内，脚步声幽幽回荡，伴着荷花灯的暖光，韩卿来到了自己当年的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当初她走的时候就没有关，抬手撩起缀着铃铛的纱帘，一阵清凉气息自屋内冲出来。
　　“我当初居然忘记把浮世盏收起来。”
　　韩卿轻笑道。
　　浮世盏是一个青花瓷样式的瓷盏，内中炼制着两颗泉眼，一颗来自万年寒泉，另一颗取自万年炎泉，而这听起来十分厉害的浮世盏，其实只是韩卿做的修真版空调而已，热天气里倒入泉水，激发寒泉泉眼，很快盏内就结出冰晶，散发清凉寒气，反之到了冬季，就用炎泉，为屋内升温，虽然修士到了金丹期后就寒暑不侵，但这只是说修士不会被冻坏热坏而已，对冷热的感知还是存在的，爱享受的韩卿就弄出了这么个东西来。
　　把浮世盏同样收进云水戒，韩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认再没有漏网之鱼，就朝一楼去了。
　　一楼是叶子涵住过的地方，跟追求舒适的韩卿不同，叶子涵的房间充分体现出了剑修的特点——简单。
　　甚至可以说简陋。
　　除了韩卿强行配备上的家具，例如跟二楼一模一样的缀水晶铃铛的纱帘之类，叶子涵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韩卿里里外外翻遍了，也就只收获了一条他用过的旧束袖带。
　　“这种东西……带回去也没什么意义呀。”
　　盯着束袖带看了几眼，韩卿最终还是把它丢进了云水戒。
　　“成了，都拿完了。”
　　卸掉门板，从树木藤蔓的缝隙间走出树居，韩卿拍掉身上沾到的尘土，回头最后看了眼故居，“龙魂，能把这房子毁了吗？”
　　她不介意将来让别人占据此处，但很介意陌生人在她住过的房子里玩寻宝游戏。
　　“等你离开时系统会回收此处房屋。”
　　龙魂给出了一个叫她很安心的答案。
　　“那好，把淬脉丹给我吧。”
　　韩卿活动了一下脖颈，淡然道，“你确定没人打得开阵法吧。”
　　之所以听了龙魂的劝阻还决定现在回来，就是因为她做下决定，要在树居内服用淬脉丹直接提升修为，只要修为上去了，哪怕只是利用敛息符跑路都方便。
　　“确定。”
　　龙魂说完，一个乌木小盒子就凭空出现在韩卿身前，“就在这里服用吗？”
　　“我去翠泊。”
　　韩卿收起淬脉丹道。
　　翠泊是一处距离树居不远的小湖泊，一年四季碧水长青，远远看去就像一块嵌在树海中的翡翠，于是韩卿给它起了“翠泊”这个名字。
　　夏季，是翠泊岸边最热闹的季节，树海里没有妖兽，但生活着许多的凡间生灵，韩卿一路用灵剑拨开挡路杂草前行，快到翠泊时，已经先听到那边儿传来的虫鸟和鸣，螽斯、蟋蟀、黄鹂、百灵，各种知道名字或不知道名字的飞鸟鸣虫藏身于枝桠与草丛中欢快鸣叫，豆娘跟蝴蝶则在一旁翩然飞舞。
　　生命短暂的它们从未见过人类，对初来乍到的韩卿也不畏惧，即便她来了，这群热闹的小家伙还是该怎么唱怎么唱，该怎么飞怎么飞，半点儿不避讳。
　　韩卿找到当年叶子涵常来练剑的那块岸边大石头，还好，十年时光只是让石头周边的草木茂盛，没有让它消失。
　　“龙魂，劳烦你为我护法了。”
　　在巨石上盘膝坐下，韩卿先调集灵力在体内运行了一周天，而后拿出淬脉丹吞入口中。
　　丹药入口便化作一团热流，顺着咽喉流下去，片刻之后，一股几乎要穿透灵魂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
　　锁云居中。
　　原本倚在梨树下闭目养神的叶子涵骤然睁开眼。


第12章 初探通灵
　　被天打雷劈是什么滋味？
　　被千刀万剐是什么滋味？
　　这种种痛苦在眼下的韩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淬脉丹一服下，她整个人就好像被一柄巨大的锤子从头到脚一点点敲碎，然后再重新拼接起来，让它们重新生长到一处，再次变回一个完整的人。
　　上次服用淬脉丹，韩卿是靠着心中一腔恨火坚持住的，这一次她只能凭借意志力，感受死去，再感受新生。
　　时间在痛苦与治愈的几度轮回中缓缓流逝，眨眼便过去了三天。
　　第四天凌晨，韩卿在满是干涸血迹的巨石上恢复了意识。
　　**
　　“虽然过程痛苦得我不止一次后悔下这个决定，总算结果是好的。”
　　在翠泊内洗净身上残留的血迹，感受着经脉与丹田中骤然充盈的灵力，韩卿长舒一口气，而后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碧蓝的水里有不少白底红花的小鱼在结伴游动，被韩卿的动作惊动，一下子四散游开，好似在水中撒了一大把的桃花瓣。
　　有一条慌不择路钻进了韩卿的长发中，她将这个漂亮的小家伙捏出来，再撒开手放它游远。
　　“宿主还有任务奖励尚未领取。”
　　龙魂提醒道。
　　“哦对，第二个前置任务完成了。”
　　韩卿自湖水中浮出来，游上岸边，“那现在领取吧。”
　　龙魂展开系统任务界面，帮她点击领取了奖励。
　　“前置任务二、树海旧居已完成，您获得任务奖励：通灵境碎片X2。”
　　“居然一次把剩下两个碎片都给了？”
　　韩卿很惊讶，“那下一个任务刷新了吗？会不会是要我合成通灵境？”
　　三个通灵境碎片已经到手，要是新任务是合成碎片，那不是信手拈来。
　　“你猜对了。”
　　龙魂直接弹出了任务界面，只见上面明晃晃闪着一行字：“前置任务三：重启通灵境。”
　　“那正好顺道把这任务做了。”
　　韩卿掐了个法诀，弄干长发与身上的水分，从云水戒里拿出一身备用的衣裳穿好，再把上次任务给的碎片取出，跟新到手的两个碎片放到一起。
　　“这要怎么合成？”
　　三块金灿灿的碎片躺在掌心，韩卿用手指拨弄着它们，试图看看这三个碎片碰在一起时会不会自动粘合到一处。
　　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这三块碎片互相来电。
　　“龙魂，这任务没有详细解释吗？”
　　韩卿不得不求助龙魂。
　　“没有。”
　　龙魂告诉她做人要靠自己。
　　韩卿嘶了一声，开始冥思苦想，在这个既没有强力胶也没有502的世界，要如何才能把三块碎片变成完整的一块呢？
　　要不用灵力试试？
　　韩卿朝三块碎片内送入灵力，结果人家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管你是送灵气还是送温暖，丝毫不为所动。
　　“这到底怎么弄呀……”
　　韩卿顿时一个头俩大，“拼一起没反应，输送灵力也没反应，难不成要我滴点儿血上去？”
　　算了，滴血就滴血，为了任务。
　　韩卿刺破手指，冲三块碎片上滴了几滴血，随后将它们摆到一处严阵以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三滴血液被风吹干，三块碎片也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难道我还要给他们烧香上供吗？”
　　韩卿忍无可忍继续骚扰龙魂。
　　“你可以试试这三个条件一起实施。”
　　龙魂给出建议。
　　韩卿顿了顿，“成，我就再试一次。”
　　如果这次还不行，那她真的要给这三块碎片烧香了。
　　重新滴了三滴血，将碎片放到一处，而后开始输送灵力。
　　嗡的一声，三块碎片上光华大作。
　　成功了！
　　韩卿喜出望外，结果这份欢欣鼓舞还没持续多久，她就发现情况不对。
　　这三块碎片简直跟八辈子没见过灵气似的，一个劲儿从她体内汲取灵力，根本没有停止的意思，也亏了这玩意儿是系统给的，她坚信系统总不会叫她把命搭上，不然怕是要被吓出个好歹。
　　半个时辰之后，三块碎片总算停止汲取灵力，彻底融合成一块玉石般的东西。
　　韩卿松了一口气，她刚刚吃掉整两瓶上品回元丹才勉强对付过去，这通灵境的胃口可真是大，“这就成了吧？”
　　“任务还未显示完成。”
　　龙魂提醒道。
　　“还没完成？”
　　韩卿赶紧拽出任务界面看了眼，发现上面写的是“重启通灵境”，现在看来，只是将碎片合到一处还不算。
　　她探入神识试了一下，还好，这次通灵境给出了回应，掌心里的“玉石”在一阵光芒中慢慢消失，融合到韩卿体内。
　　“通灵境·初阶已开启，前置任务已全部完成，请宿主尽快领取奖励。”
　　系统界面这次没用龙魂，自己就弹到了韩卿面前，她伸手点向领取奖励的选项，刚一按下去眼前忽的一花，等再睁开眼时，竟已换了个天地。
　　身下是柔软的草地，韩卿翻身坐起，开始打量周边景象。
　　这里也是处丛林，形状千奇百怪的树木藤蔓间，有一处面积并不大的草地，草地上正零星开着一些颜色各异形状也各有千秋的小花——这便是韩卿正坐着的地方，而在她右手边的不远处，有一条幽静的小河，她爬起身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河边去，河水清浅得很，透过薄薄的水面，可以看到水底淡绿色的淤泥与青苔，几只田螺悠哉地穿梭于一片鹅卵石中间，一群寸余长的小鱼排着队从田螺们头顶上快速游过，几条红白相间的大鱼则在离岸边较远的位置慢悠悠游着……
　　“这里……就是通灵境？”
　　韩卿有些不敢置信，“原来通灵境是处‘洞天福地’？”
　　在昆吾界，“洞天福地”不光指那些灵气充裕特别适合修炼与灵物生长的地方，还指那种特别稀有的、能由特定人员开启的小天地——没错，就是现代修真小说中经常出现的“随身空间”，真正来到修真世界后她才发现，这东西是很稀有，但并非绝无仅有，光旭明宗里就有两人身带洞天福地，一个是旭明宗掌门，另一个就是太上长老安承运。
　　“现在还不算。”
　　龙魂道，“当前的通灵境只是初阶，里面没有灵力，原本生活在其中的大部分东西都死去或者被封印了，需要你来帮它一步步完善。”
　　韩卿了然，确实如龙魂所说，眼前存在的草木鱼虫都是凡物，她从云水戒里取出方才任务给的奖励——五个金光闪闪的小盒子，上面标注的名字是“通灵境升级材料包”。
　　把盒子一一打开，每开一次，盒子内就会涌出一股白蒙蒙的灵气飘散开，等五个盒子全开完，韩卿发现通灵境的范围变大了，原本最远处也是树木，如今森林的范围扩大了一倍有余，而远处隐约出现了一座黑黝黝的塔。
　　“龙魂，我该怎么离开通灵境。”
　　韩卿朝塔那边看了眼，决定下次再去探索，离开旭明宗多日，她有些不放心叶子涵。
　　“心随意动。”
　　龙魂回答道，“通灵境现在融合到了你的灵魂中，会感知你的心意。”
　　韩卿闻言，心中默念一句“离开”，眼前景象为之一变，人果然回到了树居当中。
　　“我们尽快离开吧。”
　　往身上拍了一张敛息符，韩卿朝外面走去，“龙魂，能看到外面围了多少人吗？”
　　“七十二个。”
　　龙魂很快给出结论，“东北角人员最稀疏，不过我建议你往西南角去。”
　　“明白。”
　　韩卿嘴角挑了挑，人员分布最稀疏的地方必然是高阶修士驻扎的位置，虽然她现在修为高出去不少，可对方人多势众，她没兴趣把时间耗在这上面。
　　找准了西南方向，韩卿直接掐了个御风诀朝前飞去，没飞多久就感到面上拂过一阵清凉，她知道自己离开系统防护阵的范围了。
　　西南方向聚集了二十来个修士，刚来树海时就碰过面的三人组以及被她偷听过讯息的那一队人都在这里安营扎寨，韩卿飞出来后便悄悄落地，借着敛息符的效用撤到一处无人角落，正准备直接用掉一张千里金光符传送走，神识忽然有所感应。
　　韩卿手上动作一顿，原本要拿的金光符最终变成了三枚剑令。
　　她叩住剑令运起御风诀迅速离开此处，一口气飞出去近百里地。
　　“龙魂，张开系统结界。”
　　当确认目标已经跟过来后，韩卿毫不犹豫吩咐道。
　　“结界已开启，范围三平方公里，持续时间一小时，目标人物距离此处七百米。”
　　龙魂给出回应。
　　韩卿于是原地站定，揭开敛息符冲斜后方冷笑道，“朋友，跟了一路不累吗？”
　　话音方落，不见对方露出真容，却见天地瞬息突变，韩卿发现自己置身一片乱坟野岗，空中血月高悬，四周凄风苦雨，堆叠着无数白骨腐尸。
　　“荒鬼夺魂阵？”
　　韩卿冷笑道，“难怪藏头露尾，原来是见不得光的黎家人。”
　　驭鬼布阵之术，正是昆吾黎家的看家本领。
　　“呵，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布阵之人嚣张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区区一个金丹修士，本少爷可还不放在眼中。”
　　作者有话要说：
　　韩卿：你管这叫金手指？
　　作者：难道不是？
　　韩卿：你懂精装别墅拎包入住跟毛坯房的差别吗？
　　作者：金手指再小，它也是金的，请不要歧视养成型金手指。


第13章 礼物
　　对方虽然放出狠话，却坚持不露面，韩卿环顾一圈，目光在四周曝露的白骨腐尸上一一扫过，暗忖道，“黎家虽以驭鬼之术起家，但这荒鬼夺魂阵却只传嫡系子弟，难怪用了敛息符还能被对方锁定行踪，这小子身上必定有能寻人踪迹的宝贝。”
　　“有人在探查周边迹象，速战速决。”
　　龙魂催促道。
　　“不用你说，我也没打算跟他玩多久。”
　　韩卿冷笑一声，自云水戒内取出一方罗盘，从前她刚好入手过一个玄阶铸器谱，炼制出的罗盘专克各种阵法。
　　抬手打入灵力，罗盘内立刻发出一道细若发丝的金光，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最终遥遥射向乱坟岗内一座不起眼的孤坟。
　　“就是那儿了，第一重阵眼。”
　　韩卿嘴角一勾，黎家的荒鬼夺魂阵是阵中套阵的连环幻杀阵，破坏掉第一层阵眼的同时会激活第二层大阵，修为越高深的黎家人，布下的大阵层数越多，布阵者多会守在最后一层中等着坐收渔利，照这个阵中弥漫的灵力判断，布下这个阵的黎家小辈撑死布下三重阵，只要破了前两层，这敢来拦路的小兔崽子就变成了待宰肥羊。
　　掐一道凝火诀打向那处孤坟，只听轰隆一声响，四周景物一阵扭曲摇晃，原本趴伏在地上的腐尸白骨纷纷抽搐着动作起来——二重阵法激活！
　　“啧。”
　　韩卿恶心的一咋舌，指间法诀变幻，又是几道法诀打出，身前立刻烧起一道丈余高的焰墙，那些扑过来的腐尸骨兵尽数被挡在焰墙外，烈焰一烧焦臭味扑鼻而来，熏得她直皱眉。
　　“破！”
　　看鬼物聚得差不多，韩卿一声清喝，焰墙轰然爆裂，围在焰墙外的腐尸立刻被炸得四分五裂，成了一堆堆碎尸烂肉，还有几个侥幸未死的仍旧挣扎着想要扑上来，被她随手补了几道符，炸了个干干净净。
　　罗盘再度祭出，指出第二层阵法的阵眼所在，韩卿试探着打过去一道攻击，阵眼岿然不动。
　　第二层阵法的防护比第一层要高出许多。
　　韩卿无心恋战，直接祭出一道剑令，阵眼果然应声而破，眼前景色影影绰绰如水墨般晕开，最终变回原本模样，三名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就站在不远处，见韩卿破阵而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当中之人更是一脸阴郁，“旭明宗的兔崽子，竟敢坏了爷的阵盘！”
　　“阵盘？看来倒是我高看了你。”
　　韩卿挑眉嗤笑道，“还以为是你自个儿布的阵，原来是靠阵盘，黎家的小鬼崽子真是一辈不如一辈。”
　　话音未落，早被她掐在指尖的雷霆诀趁势祭出，一道惊天霹雳网霎时张开，轰天盖地直奔三人袭来，不留半点余地！
　　“快保护我！”
　　发话的青年想不到这女子甫一破阵就立刻动手，惊呼一声将左右两人推至身前，那二人修为都在金丹中期，见韩情杀招已至，赶忙将各自手中法宝祭出应敌。
　　“天真。”
　　韩卿嗤笑一声，指尖轻划，又加了一道焚火诀上去，雷网下登时烈焰腾空，三人被困其中，使出浑身解数抵挡，雷网烈焰仍旧一步步逼近，最终只听闻三声凄厉惨嚎，不消一刻钟，三人被烧成一地黑灰，风一过，飘得到处都是。
　　黎家三人殒命之际，最后一重阵法破开。
　　“有人赶来了。”
　　龙魂开口。
　　那三人虽被烧成灰，随身的储物袋却留了下来，韩卿捡起三个储物袋往云水戒中一丢，摸了张千里金光符出来直接灌入灵力，“走！”
　　灵符激活，化作一团金光将韩卿包裹在内，瞬息飞出千里，韩卿不敢大意，落地之后又祭出一张金光符，接连用了近十张，总算来到了昆吾山山脚。
　　“对方有继续追过来吗？”
　　韩卿有些不放心，问道。
　　“目前没有。”
　　龙魂探查了一下，没有结果。
　　“暂时安全就够了。”
　　韩卿稍稍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山门，忽然脚下一顿。
　　坏了，忘了买糖葫芦了。
　　好在离这里不远有个凡人与修真者混居的小镇，那儿应该能买到叶子涵想要的糖葫芦。
　　**
　　锁云居内，剑光斩碎一地清辉，叶子涵一套剑招舞完，纳气凝神，手中一岁枯荣犹自微微颤动。
　　他垂眸，目光锁住剑身微微出神。
　　一岁枯荣是把好剑，属性与他完全相合，且融合了心头精血，与他心意相通，近来已经有开慧生灵的迹象。
　　如果不是有这把剑在，他不知自己能否熬过那段艰难岁月。
　　金乌西垂，晚风乍起，叶子涵忽而神情一动，下一刻，身影就从锁云居消失无踪。
　　**
　　傍晚正是这个小镇热闹的时候。
　　凡人结束了一天的活计，爱在这个时候扎堆出来活动，而小镇内居住的修士往往修为不高，生活中也断不了烟火气，为了柴米油盐，也时常会出来讨生活。
　　在这样一个小镇中，修真者与凡人的界限往往很模糊，连带着集市也都摆在一处。
　　“糖葫芦！上好的糖葫芦！金丝灯笼窜白雀儿，紫玉冰珠滚糖泥嘞！”
　　熟悉的叫卖声自集市一角传来——这好似是昆吾界所有买糖葫芦小贩儿惯爱喊得词，“金丝灯笼窜白雀儿”就是叶子涵说的“金丝灯笼果加云山灵豆泥”，因为云山灵豆样子看起来像一只只展翅高飞的小白雀，而“紫玉冰珠滚糖泥”则是另一种紫色半透明的灵果，滚上白色糖霜。
　　不管是金丝灯笼还是紫玉冰珠，虽是灵果，但只要往山脉深处走走就遍地都是，随便一个炼气期修士就能采集到一大堆，胆子大些的猎人也同样能采到，因此这些卖糖葫芦的不一定都是修士，也可能只是寻常人。
　　韩卿走到糖葫芦小贩儿跟前，看对方绑着稻草的木棍儿上还插着几十根糖葫芦，于是干脆道，“这糖葫芦我都要了，你算个价吧。”
　　离开那么久，只带一两根糖葫芦回去似乎不是个事儿，所以她决定多买一些。
　　“好嘞！”
　　小贩儿喜出望外，这是来了大主顾了，连忙点好糖葫芦数量算出价钱，又给抹了零头，“一共三十粒灵珠。”
　　这些小贩都很有眼力价，来买东西的是凡人，他就报铜钱价格，是修士，他就按灵珠来算。
　　一块下品灵石能兑十粒灵珠，韩卿正准备掏灵石，一只手忽然自她肩膀上方探过来，把三块灵石递到小贩手中。
　　诶？
　　韩卿愣了下，扭头。
　　徐徐晚风中，她跟叶子涵来了个四目相对。
　　“子涵？”
　　韩卿受到了很结实的惊吓，甚至吓到下意识用上辈子的习惯喊对方的名字，“你怎么出来的？”
　　“这位仙师原来跟您是认识的？”
　　叶子涵没开口，倒是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笑言道，“最近仙师日日都来，每次都坐在不远处，等我收摊儿就会买走一根糖葫芦。”
　　坐那儿守着卖糖葫芦的小贩……
　　韩卿心底顿感一阵无力。
　　“走。”
　　叶子涵付好灵石，从小贩手里接过糖葫芦存进储物袋，便拉住韩卿的手转身——朝集市里面走去。
　　“呃……咱们不回旭明宗吗？”
　　韩卿被拽着朝前走，脑袋里还有些懵，她觉得情况似乎与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在她的想象中，叶子涵是被旭明宗锁在囚笼内不得自由的，可他怎么想下山就下山了呢？
　　难道是她理解错了？
　　“老板，要个面人。”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叶子涵又开始乱买东西。
　　一对胖墩墩看起来很喜庆的面人、一筐白莲藕、各色山果子、几匹素色料子、一个看起来不知能做什么用的木盒——这家伙是想过乞巧节吗？
　　“啊，干沙罗花！”
　　正腹诽得开心，韩卿忽然看见了自己想买的东西，反过来拽着叶子涵跑过去。
　　于是又进账两大麻袋干沙罗花。
　　总之，等两人终于回返旭明宗时，钱虽没花多少，可储物袋里东西却多了一大堆。
　　“这个，给你。”
　　回到锁云居，叶子涵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只木盒子递给韩卿。
　　“哦，谢谢……”
　　韩卿眨了眨眼，并不知道叶子涵突然送她礼物是为了什么，不过她也不想猜，寻常人的心思都很难捉摸了，到叶子涵这儿更没法用逻辑来说事儿。
　　结果叶子涵下一句话就叫韩卿恨不得以头抢地——
　　“升阶礼物。”
　　糟了！她忘记伪装自己的修为！
　　都怪叶子涵出现得太突然，吓到她来不及做准备。
　　“打开看看吧。”
　　叶子涵说完坐到桌边，一岁枯荣自剑鞘内飞出，绕着他飞了一圈，又绕到韩卿身边晃晃悠悠转来转去，仿佛对木盒子里的东西很感兴趣。
　　韩卿只好依言打开木盒，木盒内，静静躺着一粒纺锤状的种子，深黑色的种皮上点缀着无数银色斑点。
　　“相思榕？”
　　韩卿惊讶无比，“居然是相思榕的种子？”
　　相思榕是一种罕见的冰火双属性灵木，与同样冰火双天灵根的叶子涵适配度极高，当初她有心找相思榕来帮对方铸剑，实在求而不得，最后才选了金木双属性的枯荣树。
　　“喜欢吗？”
　　叶子涵问。
　　“那可是太喜欢了！”
　　韩卿声调不自觉地上扬，“你是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你运气这么好了呀，这可是捡了个天漏！”
　　“喜欢就好。”
　　叶子涵笑了笑。
　　盒子当然只是寻常盒子。
　　至于种子是何时塞入盒子的这种事，他只是个疯子而已，又怎么会知道呢。


第14章 突发任务
　　夏虫喁喁，倦鸟啁啾，月夜笼罩下的锁云居一片幽静。
　　依旧用苏德那儿打劫来的饭菜应付完晚饭，等叶子涵回到阁楼，这一天的忙碌算是告一段落，韩卿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先把干沙罗花取出来，用叶子涵买来的素色料子缝制了两个枕头。
　　沙罗花清淡的香气在指间环绕，缝制间歇，韩卿偶尔会透过窗户看一眼阁楼上。
　　二楼的灯依旧亮着。
　　她摇摇头，继续专心缝制枕头。
　　直到两个枕头缝完，隔壁二楼的灯终于熄了。
　　随手将其中一个枕头放到床上，韩卿合衣躺上去枕了枕，眼睛一眯，“嗯，舒服。”
　　今晚就躺着引气入体好了，虽然这样修炼吸纳灵力的速度比不上盘坐，可是舒服呀。
　　“龙魂，通灵境里那么大的地方，可以种东西吧？”
　　韩卿突然想起了刚入手的相思榕种子，这东西的生长条件十分苛刻，需要同时能吸收到火灵力与冰灵力，可巧难不住韩卿，浮世盏里的两颗泉眼正好能解决难题，只是这么稀有的树木，她可不敢随随便便种到外面，因此就想到了通灵境。
　　“可以。”
　　龙魂惜字如金。
　　“那我能灵魂状态进去吗？”
　　韩卿又问。
　　虽然叶子涵之前没有半夜跑出来过，可之后会不会突然跑出来谁说得准。
　　“我不知道。”
　　龙魂言简意赅。
　　“……”
　　韩卿眨了眨眼，成吧。
　　系统都不知道的事儿，她只能自己试验咯。
　　半个时辰后。
　　“龙魂，我进通灵境后你能继续观测外界情况吧？”
　　尝试失败的韩卿一边朝嘴里丢回元丹一边问——没错，进出通灵境需要消耗灵力，在连续不断进出半个时辰后，灵力告罄。
　　“可以。”
　　龙魂老实回答。
　　韩卿：……
　　韩卿：“龙魂。”
　　龙魂：“在。”
　　韩卿：“以后改改不管啥事儿都不问不说的毛病成吗？”
　　龙魂：“哦。”
　　**
　　默念进入通灵境，韩卿身影一闪，就出现在之前那片草地上。
　　以后把这片草地清理一下，在这儿盖个房子用来住似乎也不错。
　　韩卿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相思榕生长除了需要冰火双属性的灵力滋养，还喜欢阳光，这片草地被四周的丛林环抱，采光不算太好，韩卿又往地势高处走了走，选定一片土地，除掉原本生长着的杂草灌木，先把浮世盏取出来。
　　“唉，可惜了，这好宝贝拿回来还没用一下就要用来种树。”
　　一边碎碎念，韩卿一边打着手诀，将浮世盏随着个维系阵法一同埋入地下，等两样东西都埋好，她在阵法中放入足量的上品灵石，阵法激活的同时，冰火两种气息同时充盈起来。
　　在浮世盏的正上方埋下相思榕种子，韩卿拍掉手上沾到的泥土，轻舒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种子破土发芽了。
　　“支线任务开启！请宿主尽快接取任务！”
　　骤然响起的提示音叫韩卿愣了一秒，而后才反应过来，赶紧离开通灵境回返现实。
　　“支线任务是什么？”
　　她问龙魂。
　　“斩心魔。”
　　龙魂弹出任务界面来，这次的界面有些特别，上面用很醒目的大字标注着“本任务为限时任务，请宿主尽快接取，接受任务后会传送至任务地图——接取倒计时一分钟。”
　　斩心魔？谁的心魔？
　　韩卿下意识坐起身朝窗外阁楼看了眼，那边窗户黑漆漆的，房间内并未点灯。
　　“倒计时五十秒。”
　　时间紧迫，韩卿来不及多想，检查了一下云水戒跟储物袋便点击接受任务。
　　眼前光华一闪，世界由暗到明，等所有感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很诡异的地方。
　　最先看到的是一处风雪交加的悬崖，但韩卿并未站在悬崖上，而是悬浮于悬崖一侧，朝前一步就是漫天风雪，但在她身后，却有另一幅景象。
　　亭台楼阁，水榭花楹，红灯红绸，喜气迎人。
　　竟然是双重幻境吗？
　　韩卿左右看看，一时有些犯难，想要打开任务界面找点线索，结果发现系统根本打不开。
　　在执行某些特殊任务时，系统会短时间被屏蔽。
　　龙魂的确提过这一点，只是今日之前她从未遇到过，这次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龙魂？”
　　韩卿试着呼唤了一下，龙魂果然毫无反应。
　　只能靠自己了。
　　韩卿攥了攥拳头，再一次朝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看去。
　　算了，既然没有提示，就每个地方都去转转，说不定就找到线索了。
　　韩卿心思已定，抬脚先迈向悬崖。
　　刚一落地，风卷着雪呼啸而至，将韩卿吹得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太冷了。
　　那股冷意仿佛一根根钢针，沿着骨头缝往身体里死命地扎。
　　韩卿缩成一团，哆哆嗦嗦从云水戒内摸出张暖阳符贴上，暖意以符箓为中心散发开，将周围的酷寒隔开。
　　她又翻出一副斗篷给自己披戴好，这才步履维艰朝前走去。
　　积雪很厚，几乎没到腰，韩卿原本想掐个御风诀飞下去，但这个空间很特别，虽不禁用灵力，却不能飞行。
　　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朝前走，偶尔回望一眼，背后通往悬崖顶端的路已经变得漫长，而前方却仍看不到终点。
　　韩卿咬了咬牙，心里那股拧劲儿冲了上来。
　　她就不信走不到头！
　　**
　　时间过了多久？
　　韩卿抬手擦掉睫毛上挂着的雪，有些麻木地想着。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或者更久？
　　呼啸的风声、鼓噪的心跳声、粗重的呼吸声，除了这些，这世界再没有其他声音。
　　明明喧嚣不已，却安静到可怕。
　　所以斩心魔，到底斩的是谁的心魔？是她自己的吗？
　　思绪不受控制地发散着，韩卿近乎机械地继续前行，风越刮越急，雪越下越大，前方的视野越来越模糊，身上的暖意开始渐渐散去。
　　符的时间快到了，该换张新的。
　　韩卿这样想着，但她却感知不到自己的手指，甚至感知不到自己是否抬起了手。
　　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不是就归于虚无了？
　　她想。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不可能再走回头路。
　　不管前方在等着她的究竟是真相还是毁灭，她只能咬着牙走下去。
　　继手之后，她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如果不是身旁的景色还在向后退，她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还在走动。
　　而后是冷热知觉，暖阳符早就该失效了，但她已经感知不到冷暖。
　　接下来是听觉。
　　风声心跳声呼吸声一齐消失，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在如此糟糕的状况下，只有视觉还努力坚持着，好似黑暗中一盏若即若离的灯火。
　　韩卿追寻着那一点点光，像个幽魂一样前进着。
　　万籁俱寂，无知无觉。
　　忽然间，一声夹带着叹息的呼唤在这世界中响起——
　　“阿卿。”
　　谁在喊她？
　　韩卿茫然停下脚步。
　　“阿卿。”
　　声音好似来自那边，韩卿朝声音响起的方向飘去。
　　眼前的光渐渐扩大，循着声声呼唤，韩卿发现了一处充盈着白光的洞口。
　　或许是出口？
　　从这里出去，是否就能找到解决任务的办法？
　　抱持着微渺的希冀，韩卿一步踏入光中。
　　“阿卿。”
　　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在她身后。
　　韩卿蓦然转身，入眼便是跪坐雪中的叶子涵。
　　他身上落着寸许厚的积雪，将遍身血染的道衣遮得斑斑驳驳，但他怀中抱着的韩卿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污，没有一点积雪，干净整洁得仿佛不该存在于此处。
　　她明白了。
　　这里是叶子涵的心魔幻境，斩心魔，要斩断的也是叶子涵的心魔。
　　**
　　“子涵？”
　　她走到叶子涵身前，试着出声呼唤他，自从来到这个地方，所有的知觉瞬间回笼，感觉好似重返人间。
　　但叶子涵没有回应。
　　他只是怔怔看着怀中的“韩卿”，在风雪即将碰触到她时用灵力将它们震开。
　　大部分时候，他就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子涵？”
　　韩卿又唤了一声，一个猜想在她脑海中慢慢浮现，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探出手在叶子涵眼前晃了晃。
　　叶子涵的双眼一眨不眨。
　　他看不见。
　　也听不见。
　　叶子涵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韩卿看得分明，那口型是在唤“阿卿”。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也无法说话。
　　方才她在风雪路上经历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的叶子涵经历过的，被心魔纠缠，慢慢丧失全部感知，活得好似一抹乱世孤魂。
　　她抬手抚上叶子涵的脸颊，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虽然知道眼前只是被困在心魔中的灵魂，可韩卿还是禁不住心头一酸。
　　这个傻子，就这样被困了整整十年吗？
　　所以他才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是不是只要斩破心魔，叶子涵就能恢复正常？
　　虽然龙魂暂时无法提供帮助，不过韩卿坚信系统安排她做这个任务，一定是为了救出叶子涵，等他恢复神智，剧情线才能重新步入正轨。
　　“我这就来救你。”
　　韩卿说道，同时自云水戒内抽出自己刚刚取回的佩剑——风华三千。
　　“这一次，我会把你的心魔彻底铲除！”


第15章 叶残心
　　一剑斩落。
　　剑刃带起的风斩断叶子涵身前垂下的一绺发丝，却没能如预想那样成功斩到目标——被叶子涵抱在怀中的“韩卿”。
　　并非叶子涵保护了她，而是根本无法碰触，剑气透体而过，却不能伤“她”分毫。
　　这又是什么古怪情况？
　　韩卿眉心拧了拧，剑尖一抬，直指叶子涵咽喉。
　　叶子涵一动不动，任凭剑尖在咽喉上缓缓下压。
　　韩卿猛地收回剑来。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被忽略过去了……等等，任务开始时是两个幻境！
　　如果心魔只有这一个，那当初接取任务传送过来后，幻境为何会存有两个？难不成是暗示心魔有两处，要同时铲除或者先铲除另外一边那个，这边的才能被消灭？
　　将风华三千收回云水戒，韩卿又看了那八风不动的叶子涵一眼，收回目光开始打量四周。
　　她决定去探探另一处幻境，倘若幻境双生，那么这里也一定有通往另一处幻境的路。
　　果然，在一块高高耸立的山石后，她又看见了光圈般的通道。
　　韩卿毫不犹豫迈进通道。
　　一阵风雪卷过，悬崖上又只剩下枯坐的叶子涵，与他怀中静静躺着的“韩卿”。
　　直到韩卿的背影消失在通道中，叶子涵才一声低叹，仿佛已经被冰雪凝冻住的双眼缓缓挪动，看向她离开的方向。
　　**
　　这个幻境，与方才的大不相同。
　　韩卿看着铜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怔忡。
　　从通道中出来后，她就出现在这处精心布置的房间中，大红的喜被、绣着白头鸳鸯比翼飞的床幔、披挂着红绸的桌椅橱柜，以及桌上燃着的龙凤喜烛，不必猜便知道这房间是要做什么用的。
　　不止是房间，连韩卿自己也出现了变化，她穿着一身绣有丹凤朝阳图的火红嫁衣，眉心还点着火凤纹花黄。
　　“花繁浓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灿，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
　　有婉转的唱腔自远处遥遥传来，韩卿眉目一凛，风华三千瞬时握入掌中，她提着灵剑推门走出，循着唱词传来的方向寻去。
　　当年生活在现代的她有个昆曲演员出身的妈妈，耳濡目染之下也对昆曲十分喜爱，她自幼就爱模仿妈妈的唱腔身段，长大后虽未以此为职业，但在票友中，水准无疑是很高的，韩家被灭后她恢复了穿越前的记忆，闲暇时常爱唱上几段自娱自乐，叶子涵虽不知她在唱些什么，但只要她唱，他总会坐在一边儿跟着听。
　　如今心魔幻境里有人唱昆曲，自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出了房间，外面是道挂满了大红灯笼的水上回廊，夕阳斜照，晚风轻拂，红灯笼们在风中轻轻摆荡，一旁的水面上，也漂着数不清的红色荷花灯，几条鱼儿被荷花灯的光吸引，在灯旁逡巡，尾巴不时打出一泼辣水花。
　　回廊有些狭窄，随风摆动的灯笼时不时会阻住韩卿去路，她用剑将它们一一拨开，那边厢还在继续唱着，“名花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
　　韩卿穿过回廊，前方横着道半掩的朱漆铜门，她将灵剑倒扣手中，用左手慢慢推开门扉。
　　门后，是一方小院，院中一座高台，台前一副桌椅。
　　高台上，身形袅娜的女子正挥舞着水袖唱着昆曲，高台下，窄腰长腿的黑发青年半倚半坐在桌前，身穿一袭火红色绣金麒麟的喜服，手中端一杯酒，正迎合着高台上唱词的抑扬顿挫而轻轻摇晃。
　　看着对方身上的喜服，再想想自己身上的嫁衣，韩卿禁不住呼吸一窒。
　　这小子的心魔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喀啦。
　　正朝前走的韩卿脚下不知碰到什么东西，瞬时发出一声响动，高台上唱腔为之一停，那女子放下遮脸的水袖，露出张白白净净的面孔来——那可实在是太白净了，连五官都没有。
　　韩卿深吸一口气，提剑就要朝那心魔幻化的唱戏“女子”刺去，然而不等她运起灵力，女子忽然化作一道轻烟消失在高台上，而她探出的手腕也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握住。
　　“阿卿，大喜之日不要拿剑出来。”
　　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的叶子涵笑吟吟道，“不吉利。”
　　这可真是见鬼的大喜之日。
　　韩卿转过头打量着“叶子涵”，对方不明所以，浅笑着挑了挑眉。
　　“叶子涵，今天是谁跟谁的大喜之日？”
　　眼前这个“叶子涵”可以交流，韩卿不能放过机会，打定主意要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不料，韩卿不开口还好，这一问话，“叶子涵”脸上神情一下子冷下来。
　　“你叫我什么？”
　　他手上用力，一把将韩卿拽到跟前，“阿卿，想清楚再喊。”
　　问这话的时候，叶子涵眼角眉梢还挂着笑意，但压低的声线里却藏匿着危险气息。
　　韩卿：……
　　她最近怎么老是被问这个问题？
　　之前是被自称叶残心的叶子涵问，如今又被他的心魔问——
　　等等……
　　韩卿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间对眼前人的身份有了个大胆猜测。
　　“叶残心。”
　　她怀揣着几分试探重新开口，“你是叶残心？”
　　听她这样喊，“叶子涵”沉默片刻，忽而眼睛一弯，俯身凑到韩卿耳边道，“叫名字多生疏，过了今日，你该叫我夫君了。”
　　韩卿嘴角抽了抽，这是猜对了？
　　所以方才的女子并非心魔，之前坐在风雪断崖上的叶子涵也不是心魔，眼前这个叶残心才是正主？
　　捏了捏掌心握着的剑，韩卿心想不知现在一剑刺出去，任务是不是就算完成了
　　叶残心不知他眼中的新娘子正暗自摩拳擦掌，做着一剑捅死自己的心理建设，他松开握着对方手腕的手，弯腰去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这东西怎么跑这儿来了。”
　　韩卿低眼看过去，发现他从地上捡起了两个木头小人。
　　原来方才她踢到的就是这东西。
　　韩卿目光闪了闪，伸手从叶残心手中拿过其中一个木人，木人没有雕刻五官，只能看出一个穿着蓝色道衣，一个穿着红色长裙。
　　“这是你做的？”
　　她轻声问。
　　“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罢了。”
　　叶残心把蓝色小木人在手中抛了抛，“你喜欢这个？我刻了很多，都送给你啊。”
　　说罢，他将手中蓝色小人朝地上一丢，一阵轻烟漫起，一个穿着蓝衣的男子便倒伏到韩卿脚边。
　　殷红的血自男子身下洇出，慢慢染红地面。
　　“救我……”
　　男子气息微弱，伸出一只手抓住韩卿的脚踝，“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儿……”
　　他抬起脸，仿佛在向韩卿哀求，“救救我。”
　　虽然“他”的面孔同方才唱戏的女子一样，没有五官素净如纸，可韩卿还是一瞬间认了出来，这是当初被她从雪地里救回来的叶子涵。
　　最初的叶子涵。
　　“我不喜欢这个。”
　　叶残心上前一步，与韩卿并肩而立，同时将无脸男子抓着韩卿脚踝的那只手踩到脚底。
　　“诶！”
　　韩卿下意识想要拦他，“你干什么？”
　　“阿卿，这不过是个木人罢了。”
　　金红色的斜阳下，叶残心笑得温柔又危险，“怎么，你心疼了？不该这样呀阿卿，若是连个木人都能叫你心疼的话。”
　　他脚下忽然用力，在韩卿惊骇的注视下，无脸男子痛呼一声，化作一地碎木屑。
　　“若是连个木人都叫你心疼的话……”
　　叶残心收了笑，抓住韩卿的手放到自己心口，满眼无辜问道，“那我算什么呀？阿卿，你可有心疼过我？”
　　“我……”
　　韩卿欲言又止。
　　面对着叶子涵心魔的问话，她竟然理屈词穷，无话可答。
　　“来。”
　　叶残心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又笑起来，他拽着韩卿的手，拉着她朝前走，“我说过，这东西我做了好多好多，我带你去看。”
　　韩卿并不想看，她本能地抗拒着接下来可能看到的画面，于是她毫不犹豫抽回手来，后退两步举起灵剑。
　　她来是要斩心魔的，绝不能被心魔给带进沟里去！
　　感觉到韩卿挣脱，叶残心回过身来。
　　风华三千剑身上散发出的冷光划过他幽深如夜的双眸。
　　叶残心的目光在剑与韩卿之间转了几圈，随后摇着头笑了。
　　“你想要我死。”
　　他垂手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韩卿，“阿卿，我在这里等了你十年，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可你却要我死。”
　　“世上本没有叶残心。”
　　韩卿强压住心口那抹不知何时涌上来的酸涩，硬着心肠冷声道，“你不过是一缕心魔，因为你，叶子涵疯癫了整整十年。”
　　“世上怎么会没有我呢？”
　　叶残心抬起右手，压住自己的心口，“我就在这里，阿卿，我一直在这里，从见到你那天起我就存在了。”
　　“我是因为你才存在的。”
　　他朝前走来，毫不避讳韩卿举着的剑尖，“而你口口声声说的叶子涵，他也不会因为我疯魔……”
　　噗嗤。
　　剑刃穿透喜服，刺入肌肤。
　　韩卿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但终究没有放下。
　　她要救叶子涵。
　　想救叶子涵，就必须杀掉叶残心。
　　叶残心浑然不顾当胸刺入的灵剑，继续朝前走着，一步一步，剑刃深深没入心口，最终透体而出。
　　深红色在喜服上悄悄蔓延。
　　叶残心抬起手，箍住韩卿后颈强迫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能让他发疯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阿卿，那就是你。”
　　说完，他一低头，吻了下来。


第16章 斩心魔
　　这个吻带着血的味道。
　　又苦，又涩。
　　韩卿抬手去推叶残心，结果又被抓住手腕。
　　“你看，我就说你对我从来不心软。”
　　叶残心笑起来，嘴角淌出一抹暗红，“阿卿，世人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又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我觉得你的心比金石还要硬。”
　　他撒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低笑起来，“阿卿，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
　　韩卿嘴角抿了抿。
　　她确实没有给过叶子涵选择的机会，可她自己也同样没有选择权，在命运面前众生皆平等，全都随波逐流而去，又有谁能对命运说个“不”字呢？
　　“叶残心。”
　　韩卿抬手，抓住尚留在叶残心身上的风华三千剑柄，“你说的没错，我的心是比金石还要硬，你既来自虚无，就该回虚无中去。”
　　说罢，手腕一翻，将灵剑拔出。
　　鲜血喷涌而出，却在下一刻化作无数轻烟四下里弥漫。
　　叶残心的身影消失了，但任务却没有显示完成。
　　韩卿一怔，意识到对方可能逃了，连忙提剑追去。
　　“万里巡行，多少悲凉途路情。”
　　骤然一声悲凉唱腔自远处响起，孤魂呜咽般幽幽传来，在空落落的小院中回荡，几盏红灯笼飘来晃去遮挡着前方道路，被韩卿一剑劈开。
　　又是几缕轻烟自破碎灯笼间腾起，无面女子身影在轻烟间影影绰绰，“看云山重叠处，似我乱愁交并。”
　　“滚！”
　　韩卿冲女子挥出一剑，那女子化作袅袅白烟散开，须臾又在前方凝回一体，幽怨唱道，“无边落木响秋声，长空孤雁添悲哽。”
　　“真是冤魂不散……”
　　韩卿灵力一提，手中灵剑斜挑，一招挥出，剑气如丝如雾侵入烟气中。
　　“好一招‘两鬓丝’。”
　　无面女子消散，叶残心带笑的声音不知自何处传来，“阿卿的风华剑凌厉如昔，要不要考虑一下随我转剑修？毕竟——”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声音忽然贴上耳廓，吐字间甚至带着温热的气息。
　　“谁要嫁你！”
　　韩卿反手就是一剑，叶残心低笑两声，竟然伸手直接抓住剑刃。
　　“阿卿，你不是喜欢木人吗？”
　　他屈指弹开剑尖，“我带你去看可好？”
　　说罢，烟雾骤然聚拢过来，将整个小院笼成白茫茫一片，韩卿立刻散开神识，但这雾气连神识都能阻隔。
　　叮铃铃。
　　一阵清脆铃声自身后传来，不等韩卿转头，一个骑着白鹿的红色身影便嬉笑着自她身旁一闪而过，再度没入烟雾之中。
　　——“你受伤啦？要帮忙吗？”
　　烟雾内隐隐传来女子的声音，正是当初相遇时韩卿问叶子涵的话。
　　韩卿举步朝木人消失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又见前面出现两道身影，一坐一站，站着的那个身穿蓝色道衣，正手持一把木剑练着剑招，身形腾挪间，木剑时而迅捷挥动化作一团模糊的剑影，时而又只是缓慢地挥刺劈砍出几个动作，另一个则穿了身天青色纱裙，双手托腮坐于一旁，一双脚晃呀晃的。
　　——“凭剑入道，以剑为心，持剑修身。”
　　那坐着的无脸小人儿一开口，又是韩卿的声音，“叶子涵，叶家并非剑修世家，你为何选了这条路？”
　　无聊的把戏。
　　韩卿挥出一道剑气将他们打散。
　　又朝前行数十步，有哗哗流水声响起，一盏橘红色的荷花灯在烟雾中缓缓漂来。
　　韩卿脚下一顿，目光投向浮灯。
　　——“你的灯怎么不放出去？”
　　穿着凡间细纱裙、拿着乞巧符的无脸小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在她身后，穿着乘云宗弟子服的无脸小人双手捧着一盏灯没有回话。
　　“怎么在乘云宗待了些时日，把自己练成哑巴了？”
　　“这灯是你做的。”
　　“我做的难道就放不得？”
　　两“人”说着话与韩卿擦肩而过。
　　韩卿驻足转身，目送两个身影消失在烟雾中，如果不是见到这两个小人，她都快忘记自己有跟叶子涵一起去放过河灯了。
　　再朝前去，烟雾里逐渐热闹起来，逛集市的木人、闯秘境的木人、互相疗伤的木人、下厨木人跟守着一碗黑乎乎食物难以下咽的木人……
　　叶残心的木人记载了两人的点滴过往，有许多事情韩卿自己都记不得，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份热闹在韩卿走过一道回廊时戛然而止，前方云开雾散，月光洒下，映照一方深潭，潭水寂静无波，沉默一如无边苍穹。
　　韩卿心底一颤，这场景……是锁龙涧？
　　叶残心那厮居然连锁龙涧的都……
　　一道婀娜身影出现在深潭边，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至潭边，她划破手腕，随即整个人下到潭水中，丝丝鲜红自伤口中溢出漂散在潭水里，与此同时，深埋潭水下的种子开始抽枝发芽、疯狂生长，一根根叶茎争先恐后冒出水面，展开片片莲叶，莹白的花苞星星点点缀在莲叶间，将绽未绽时已有幽幽清香弥漫出来。
　　以血为蛊，见血生花，这一池寒香千叶莲，是韩卿为葬送乘云宗奉上的大礼。
　　有脚步声响起，年轻男子的身影在雾气中慢慢浮现……
　　“够了！”
　　韩卿剑尖连挥，几道凌厉剑气将幻境瞬间绞碎，“叶残心你给我出来！”
　　幻境碎裂瞬间，周边景象如水波摇曳层层更迭，等韩卿定睛再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最初的那间屋子。
　　叶残心正一脸悠哉坐在桌前，提着酒壶往杯中倒酒。
　　剑光一闪，韩卿见识过叶残心的口舌之利，根本就没打算再与他废话，一招“江南客”施展开，剑气宛如三月风，划着弧线朝叶残心杀去。
　　“你可真是个急性子。”
　　眼看剑气飞至眼前，叶残心也不躲闪，只垂目一笑，“阿卿，难道你就不怕杀错？”
　　剑气擦着他面颊与脖颈飞过，有血珠自伤口渗出。
　　“你什么意思？”
　　韩卿沉声问。
　　“你是来帮叶子涵除心魔的。”
　　叶残心连手都没抖一下，继续将酒倒好，端起来送到韩卿面前，“那你怎么就敢肯定，我跟那个无趣的呆子之间谁是心魔呢？”
　　“这很难猜吗？”
　　韩卿用剑尖拨开叶残心递酒的手，“叶子涵绝对不会像你这样。”
　　“绝对不会？”
　　被拨开的酒杯洒出去一些酒，叶残心面露惋惜，收回手自己一饮而尽，“阿卿，你太不了解我了——对了，方才最后一个幻境，你为何不看完呢？那两个可是我的呕心沥血之作。”
　　“闭嘴！”
　　韩卿面颊红了红，如果可能，这辈子她都不想回想起锁龙涧里发生过的事，“我就不该跟你废话！”
　　她提剑攻来，打定主意这次不管叶残心再说什么都不能收手。
　　叶残心喝完第一杯酒，将第二杯冲韩卿举了举，又朝口中倒去。
　　剑尖堪堪停在他咽喉前一寸。
　　“你为什么不抵抗！？”
　　韩卿气得直咬牙，心道这叶残心也跟其他木人一般不长脸就好了，她也不会在动手之前如此摇摆不定。
　　“我为何要抵抗。”
　　叶残心笑了笑，“阿卿，你没猜错，我是叶子涵的心魔，我也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可这又什么样？”
　　他将酒杯抛开，抬手比划了一下四周，“我在这里等了整整十年，阿卿，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每一天，我都告诉自己，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来带我走，带我离开。”
　　“然后日升月落，周而复始，每一个时辰对我来说都是无尽的折磨——你能想象吗？我守在这空荡荡的世界里，只能靠焚烧回忆来取暖的样子，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叶残心长腿一迈，跨坐到桌子上，拎起酒壶晃晃，将剩下的酒尽数倒入口中，“如今你总算来了，我为何要抵抗呢？”
　　当啷一声，酒壶坠地。
　　叶残心冲韩卿张开手，歪着脑袋笑道，“阿卿，来——你不是要杀我吗？来，靠近一点。”
　　他扯开喜服前襟，露出结实的胸膛，“我把命给你。”
　　韩卿脸色几经变换，剑举得太久，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她犹豫了。
　　面对这样的叶残心，她下不了手。
　　“为什么不动手？”
　　叶残心凝视着韩卿，“你是不是终于开始心疼……”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骤然响起，与此同时，一只手温柔地遮盖住韩卿双眼，为她挡住飞溅来的血。
　　清冷的冰雪气息自身后传来。
　　“阿卿，不要被他的言语惑乱心神。”
　　一同传来的，还有叶子涵的声音。
　　叶子涵？
　　是悬崖上坐着的那个叶子涵吗？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韩卿很吃了一惊，抬手去掰叶子涵捂着自己眼睛的手，但对方虽温柔，却固执，坚持不肯将手拿开。
　　“你撒手！你撒手呀！”
　　韩卿用力掰着叶子涵的手。
　　“滴——”
　　“任务结束。”
　　久违的提示音响起，遮挡视线的手指逐渐变为透明，而韩卿自身也变得轻飘飘的，开始向天空飘去。
　　她终于又看到了叶残心。
　　他躺在地上，心口处的伤还在汩汩流着血。
　　他要死了。
　　但他却在笑，甚至笑得很开心。
　　“阿卿，你最后是不是心疼我了？”
　　他开口，最后的话跟鲜血一起涌出来。
　　谁要心疼一个心魔！
　　这句话涌到唇边，却迟迟说不出口，反倒是眼眶酸涩得发疼。
　　死到临头却还惦记着别人是不是心疼他，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心魔呢？
　　韩卿的身影从幻境空间消失了，独留一滴晶莹的液体自空中落下，落到叶残心擎起的掌心中。
　　握着那滴泪水，叶残心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分崩离析的心魔幻境中，说不出是喜是悲，是怨是怜。
　　作者有话要说：
　　叶残心：猜猜我是谁？猜对有奖哦阿卿。
　　本章唱词节选自昆曲长生殿·闻铃 武陵花


第17章 梦醒
　　梦中荒唐，梦醒凄凉。
　　自幻境中抽离出来，韩卿慢慢睁开眼，第一缕晨光刚好钻过竹挂幔，映照在床头。
　　这场景……怎么有些眼熟？
　　韩卿的目光缓缓转动，当她看到躺在自己身侧的叶子涵时，心里已经一片宁静祥和。
　　很好，任务做完，她被系统直接丢到叶子涵房间了。
　　好在叶子涵如今还睡着，场面不算尴尬，韩卿打算趁机开溜，希望老天保佑这家伙不要太快醒过来。
　　她轻手轻脚坐起身，贴着床边边朝床下挪，生怕动作一大惊动到叶子涵。
　　近了，离床边儿越来越近了。
　　眼看着距离革命成功只有一步之遥，胜利的喜悦渐渐浮上眸底……
　　“阿卿？”
　　叶子涵带着三分睡意的喑哑嗓音自头顶响起。
　　韩卿：……
　　韩卿：XX（粗口，已屏蔽——龙魂留）。
　　“子涵你醒啦？”
　　韩卿跳下床，尽量维持着镇定开始为自己突然出现于此做解释，“其实是这样的，昨天呢我听到你这里有些古怪的动静，我不放心就来看一眼然后……”
　　在韩卿的解释声中，叶子涵撑坐起身，白色亵衣大敞的领口内，胸肌腹肌清晰可见……
　　如果是往常，韩卿大概会在心底暗赞一声美景，但今日，她却突然想起了心魔幻境内扯开领口要她去取走性命的叶残心。
　　那个又疯又傻的心魔，此时已经灰飞烟灭了吧……
　　韩卿喉头一哽，还没说完的解释忽然说不下去了。
　　心底有个小小角落忽然感觉到了名为难过的情绪，但韩卿想不明白，她究竟在难过什么，又到底是为谁难过。
　　“阿卿。”
　　叶子涵坐在床上看着韩卿，“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
　　韩卿眨了眨眼，小声问，“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穿着一身嫁衣，跟另一个我站在一起。”
　　叶子涵向后一倚，上半身靠到床头上，脸藏在床幔阴影处，叫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神情，“阿卿，你说这是为什么？”
　　韩卿听得心头急跳，看来叶子涵也记得一些心魔幻境中发生的事，只是将它当成了梦。
　　“你也说了是梦见的。”
　　韩卿心里有些发虚，“梦见的事又怎能当真，再说了，那是你的梦，与其问我为何，不如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而且，我不是阿卿，我叫柳寄情。”
　　卿与情读音虽相近，但语调不同，韩卿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叶子涵说的就是“阿卿”，而非“阿情”。
　　“阿卿。”
　　叶子涵又唤道。
　　“柳寄情。”
　　韩卿坚持给他纠正读音错误。
　　“也是，你不是阿卿。”
　　叶子涵垂下头去，目光落到自己醒来后就一直握着的右手上，“正如我也不是叶子涵，是叶残心。”
　　韩卿：……
　　她现在真是听不得叶残心这个名字，而且，这小子是在威胁她吗？
　　“你是叶子涵！”
　　韩卿心头开始突突地冒无名火，自己好不容易帮他斩除心魔，结果他根本不想变回来？
　　“阿卿。”
　　叶子涵立刻回了一句。
　　“……你想怎么喊怎么喊吧。”
　　韩卿妥协。
　　本以为心魔斩除后这人就能恢复正常，现在看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疯癫了快十年，要完全恢复正常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
　　“阿卿，我饿了。”
　　叶子涵冲她笑笑。
　　“等着。”
　　韩卿回给他一个和善的微笑，“我这就亲手给你做早饭。”
　　**
　　韩卿离开了阁楼。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叶子涵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一直紧握着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中，一粒晶莹剔透的蓝色结晶体正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将那粒结晶体凑到唇边印下一记轻吻，叶子涵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暖意。
　　**
　　“支线任务已完成，请宿主领取奖励。”
　　从阁楼中一出来，韩情就听见了龙魂的声音。
　　完成任务，领取奖励，这几个字眼并没有叫她觉得开心起来。
　　“龙魂，心魔被斩杀之后是不是就消失不见了？”
　　她问了一个自己回头想想都觉得极其愚蠢的问题。
　　“普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龙魂回答，“但心魔是因执念而生，斩除心魔可借外力，心中执念却只能靠自己来看开，如果看不开——”
　　“会怎样？”
　　韩卿问道，语气中有一丝自己并未觉察到的急切。
　　“那可能就会开启下一个支线任务了。”
　　龙魂淡定回答。
　　韩卿一下子泄了气，沉默片刻才道，“你可真不是个倾诉心事的好选择。”
　　“如果宿主需要，我可以给主脑打报告，加载‘知心妈妈’插件。”
　　龙魂体贴建议道。
　　“不了，不要男妈妈，谢谢。”
　　韩卿果断拒绝，“帮我屏蔽修为到炼气期大圆满。”
　　“好的。”
　　被拒绝的龙魂依旧淡定，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样子。
　　从苏德那里打劫来的食物只剩下少许，韩卿将它们一股脑儿摆上餐桌，在跟叶子涵共用早饭后，韩卿借口找苏德交任务离开了锁云居。
　　她的确要去找苏德，不光食物需要补充，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灵竹府秘境再过不久就要开启了。
　　原着中，那里有一个男主很重要的机缘，灵竹府秘境五百年一开，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前往霁云阁的路上，她把任务完成的奖励领取下来，这次总算奖励了装备——两块一模一样的飞凤玉佩。
　　“同心佩：据传是五百年前铸造大师云沧为自己与爱侣铸造的玉佩，佩戴者只要将灵力输入玉佩，即可瞬间传送到玉佩另一名持有者手中，同心佩每隔十二个时辰可使用一次。”
　　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有什么用？
　　看完同心佩的功能简介，韩卿叹了口气将它们丢进云水戒，单身狗中了情侣大礼包，真是微笑中透着心酸。
　　**
　　来到霁云阁，找到被操控的苏德，韩卿将来意简单一说，苏德点头哈腰道，“您放心，储备食物这种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只是灵竹府入门令这事儿恐怕不太好弄。”
　　“哦？”
　　韩卿闻言挑了挑眉，“这令牌难道外门没有份额？”
　　“那种寻常几十年一开的小秘境，外门能分到的名额是不少，可灵竹府秘境不同于那些小秘境，这个秘境连元婴期修士都可以进入，内中珍宝机缘无数，入门令又数量有限，恐怕在内门就被抢光了。”
　　苏德用小帕子擦着额角的汗，“我入门拢共也没有五百年，对上一次灵竹府开启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过您也别急，这不还有些日子吗，我给您打听打听，一定想办法帮您把入门令弄到手。”
　　“嗯，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韩卿点了点头，口中答应着，心底却并不敢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苏德身上。
　　原本男主身为天才剑修，又是灵竹府秘境准入修为的天花板，旭明宗自然为他准备好入门令，恨不能他能多帮忙照拂一下门下弟子，可眼下他疯癫十年待遇直线下降，入门令这种福利估计不会跟他沾边了。
　　看来得另想办法。
　　韩卿心思一转，又问苏德，“十五年前你在门中吧？”
　　十五年前墟海秘境开启，那秘境同样五百年一开。
　　“在的。”
　　苏德点头。
　　“墟海秘境的名额当时怎么分派的？”
　　韩卿决定取取经。
　　“墟海秘境当时在外门只有三个名额，全给外门长老占去了，外门弟子最终有二十五人进入，其中有十五人是得了内门高阶修士的青眼，以弟子身份跟随进去的，另有十人则是去拍卖会上买的入门令。”
　　苏德说得很详细，连人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拍卖会……
　　这倒是个法子。
　　韩卿眼睛一转，觉得去拍卖会这路子对她跟叶子涵来说比较现实，也更容易实现，“灵竹府的入门令什么时候发下来？”
　　“入门令这会儿就有了，只是门中一直压着不发，直到一个月后进入灵竹府的名单定下才会发放。”
　　苏德搓了搓手，“主人若是想从拍卖会买入门令的话，现在就可以去碰碰运气了。”
　　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来筹备。
　　确定了时间，韩卿心中有了底，她手上如今不缺灵石，但要进秘境闯荡，做的准备自然越多越好，“苏德，你现在有资格从内门千机阁里买材料吗？”
　　千机阁，是旭明宗专门培养铸器师的地方，同时也对外售卖炼制好的灵器法宝跟铸造图谱材料等物，只是越稀有的材料与图谱，购买的要求就越高，天地玄黄人五阶材料，像她这种外门弟子，大概只能购买人阶与黄阶的东西。
　　“每月能购买一次地阶材料，玄黄人三阶材料购买次数不限。”
　　苏德答道。
　　韩卿听完咂了咂嘴。
　　前身铸造天赋极高，即便是天阶的材料都能驾驭，如今只能买到地阶的，她当然不太满意，不过有就比没有要强，“这袋灵石拿去，一会儿我会用传讯符给你张清单，你去把清单上的材料给我买来。”
　　丢出一袋灵石，韩卿吩咐完便起身朝霁云阁外走去。
　　还没走出大门，忽听外面传来齐声招呼——“拜见蒋长老！”
　　伴随着这声招呼，蒋雨晴一步迈进霁云阁，正正好跟韩卿来了个四目相对。
　　看着蒋雨晴美眸内瞬间燃起的怒火，韩卿额角禁不住淌下一滴冷汗。
　　美人儿，当初抽飞你的是叶子涵，你用要吃人的目光盯着我作甚啊……


第18章 乖徒儿
　　“见过蒋长老。”
　　躲是躲不过了，韩卿硬着头皮也冲蒋雨晴行了一礼，同时在心中祈祷对方有什么仇什么怨奔着正主去，不要牵连她这个无辜的池鱼。
　　“你是之前在锁云居干活的杂役。”
　　蒋雨晴挑着眉，目光上下打量了韩卿几遍，自鼻子里哼道，“能活着出了锁云居，倒是有几分本事——你又来找活？不用找了，刚好我的聆雪居缺个照顾灵植的杂役，就是你了。”
　　诶？
　　韩卿一时哭笑不得，谁能想到就因为身处霁云阁，居然被原着女二号误会了她的来意。
　　“启禀长老……”
　　她想给自己解释一下。
　　可蒋雨晴是会听人解释的人吗？
　　显然不是。
　　所以她根本没管韩卿想说什么，自顾自确定了要把手中的杂役交给韩卿后，直接上前拽着她的手就施了个缩地成寸术法。
　　嗖——
　　韩卿人就不见了，等再出现时，已经来到了聆雪居门前。
　　“我院中的侍花使快要突破了，你这几日就领她的活，灵石也按她的份额来领。”
　　将韩卿的手撒开，蒋雨晴迈步走进聆雪居，走了两步发现韩卿还站在后面，略带不耐烦地催促道，“愣那儿做什么，跟上。”
　　韩卿心中叹了口气，只得举步跟上。
　　“喏，四时园就暂时归你管了。”
　　蒋雨晴抬手比划着，韩卿抬眸看去，发现所谓的四时园，是坐落在主楼四周的四座小花园，内中安置着不同的阵法调节温度气候，按季节区分，分别栽种着春夏秋冬四时开放的灵花灵草。
　　“具体需要注意的事项这里面都记着，看仔细些。”
　　蒋雨晴取出一枚玉简抛过来，韩卿赶紧接住，见对方又开始瞪自己，才无奈应了一声是。
　　“切。”
　　蒋雨晴双手环胸扭头哼道，“没见过你这样的，能来给本长老当杂役是多少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美差，偏落到你头上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怎么，莫非你还想回锁云居去？”
　　“长老误会了。”
　　韩卿赶紧露出标准微笑回答道，“能得长老垂青，属下心中感激不尽呢。”
　　方才她紧急叫龙魂调出女二的人设来加强了一下记忆，确定这个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脾气不好，秉性还是过得去的，总之只要顺着她的脾气来，别犯错踩她底线，要平安顺利干好这几天杂役应该不难。
　　“算你识相。”
　　果然，见韩卿这般态度，蒋雨晴表情立刻好看了许多，“你要知道，我这四时园在整个宗门里也算灵力数一数二浓郁的地方，你每日辰时过来照料花草，只要照料完就可以借园中灵力修炼，到未时离开即可，这么轻松的活计别人上杆子求还求不来呢。”
　　“对对，长老说的是。”
　　韩卿点头附和，同时心中暗忖道原来这儿的杂役不需要长住，只要早上辰时到下午未时过来，这对她来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这样一来能用到铸造上的时间又要打折扣了。
　　希望这份工作的报酬真能如蒋雨晴说的那般丰厚吧。
　　韩卿心中叹气。
　　“对了。”
　　蒋雨晴忽然脚下一顿。
　　韩卿见状也赶紧停下来，屏息凝神等着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叶残心他……每日里都窝在锁云居干什么？”
　　叫韩卿想不到的是，蒋雨晴居然问起了叶子涵的事。
　　“他每日里除了吃饭休息，就是练剑，倒也没见他做别的事。”
　　韩卿斟酌着回答道。
　　“那你见过他疯病发作吗？”
　　蒋雨晴转过身来，凑到韩卿跟前儿问。
　　“……没有见过。”
　　看着蒋雨晴纯然好奇、并未存在恶意的眼眸，韩卿心中微微一动，“长老，其实叶前辈并没有外界传闻的那么可怕，他平常看起来还是很正常的。”
　　“你说的是真的？”
　　蒋雨晴眉心微蹙，显然有些不信，“我看他上次冲我动手的样子可不像是你说的这样。”
　　“那次可能是误会吧。”
　　韩卿干笑道，“蒋长老，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光听别人说，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能知道是真是假。”
　　为了帮叶子涵挽回印象分她也是操碎了心。
　　“呵，我又不是没亲眼看到。”
　　熟料韩卿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蒋雨晴反而又生起气来，“不光亲眼看到，我还亲自感受了一下他剑魔的威风呢！”
　　“呃……”
　　韩卿眨了眨眼，明智地选择闭嘴。
　　“你是不是觉得我修为远不如他？”
　　蒋雨晴乜了韩卿一眼，冷声道。
　　“属下怎敢这么想。”
　　韩卿赶紧否认。
　　“你最好别这么想。”
　　蒋雨晴冷哼道，“上次不过是一时大意，加上我顾念同门情谊对他没有设防，才着了他的道，可恨的是舅爷爷竟然对我三令五申，叫我不许跟他动手，且等着，我总要找机会再会会他，下次一定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我相信蒋长老一定能做到！”
　　韩卿真情实意应道，“说到机会，再过几日灵竹府秘境就要开启，到时蒋长老不就有大把的时间好好收拾他？”
　　“嗯，你说灵竹府？”
　　蒋雨晴闻言微怔，旋即露出深思的表情来。
　　韩卿尽量维持着真诚的表情，脸上不露半分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帮蒋雨晴找教训叶子涵的机会才想起这一茬来似的。
　　“没错，灵竹府的确是个好机会！”
　　思忖片刻，蒋雨晴用力合掌道，“看不出来你脑子这么好使，放在外门实在可惜了！”
　　“蒋长老过奖了。”
　　韩卿谦虚微笑，在心里悄悄比了个耶。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叶子涵的入门令搞定。
　　“我可不会随便夸奖别人。”
　　蒋雨晴转过身，再次细细打量了韩卿一番，而后抬起下巴笑道，“虽然你修为低些，才只有炼气期，但我喜欢脑子灵活会来事的人，那个——你叫什么来着？”
　　“柳寄情。”
　　韩卿回答。
　　“好，柳寄情，我愿意收你为徒，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就来行拜师礼吧。”
　　蒋雨晴十分理所当然开口。
　　“这……”
　　韩卿被这大“馅饼”砸得脑门有些晕，开什么玩笑，在聆雪居里打几天零工尚可以忍受，叫她天天泡在这里怕是要英年早逝。
　　必须要拒绝蒋雨晴，她毫不犹豫地想，但话说回来，怎么拒绝是个大问题。
　　心念急转间，韩卿决定祸水东引。
　　叶子涵，抱歉了，这种时候只能由你来背锅！
　　“蒋长老，您想收我为徒实在令我受宠若惊，只是事有不巧，之前在锁云居的时候，叶前辈也提过这样的事，我……我没敢拒绝。”
　　“什么！？”
　　蒋雨晴一听这话登时柳眉倒竖，“叶残心这家伙是跟我八字犯冲吧！怎么什么事儿他都要过来掺一脚！”
　　“蒋长老您别生气，因为这事儿气坏了不值得……”
　　韩卿露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来，“怪只能怪寄情没有拜入您座下这个命，不过能来帮您侍弄花草，寄情也很感恩了。”
　　尽管韩卿一通劝，蒋雨晴还是发了一大通火，光骂叶子涵都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不行，这口气我真咽不下去。”
　　最后蒋雨晴一跺脚，“你既成了叶残心的徒弟，今晚还要回锁云居吧？”
　　“是的。”
　　韩卿乖巧点头。
　　“等着，我去取样东西，你带给叶残心。”
　　蒋雨晴转身进了她居住的宝月楼，没过多久又气咻咻从里面跑出来，劈手丢给韩卿两个竹叶形状的玉牌。
　　“这两个灵竹令，你给叶残心一个——这次灵竹府我非要揍到他跪地求饶，才能泄我心头之恨！至于另一个是给你的。”
　　蒋雨晴深呼吸一口气，勉强压住怒火，“师徒做不成，我就送你一场机缘，能有多少造化就看你自己了。”
　　“谢蒋长老！”
　　韩卿捧着两枚入门令大喜过望，赶紧道谢。
　　“回去吧。”
　　蒋雨晴没好气冲她摆摆手，“明天别忘了按时过来给我收拾花园。”
　　**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什么叫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这就是了！
　　从聆雪居出来，韩卿心里美滋滋得简直要飘起来，虽然被抓了壮丁，导致铸器的时间大幅缩减，但最关键的问题解决了，简直皆大欢喜。
　　不用再为入门令的事苦恼实在太好了。
　　韩卿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一步一颠儿朝前走，心里头什么“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之类的词儿一个劲儿朝外冒，等快走到锁云居前的弯道时，她甚至小声哼起了黄梅戏，“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绽笑颜，随手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
　　一个转弯，便见叶子涵似笑非笑杵在路中间。
　　韩卿一个“间”字没唱完，生生给咽了回去。
　　“乖徒儿，心情不错？”
　　叶子涵微笑问。
　　“诶？”
　　韩卿犹如五雷轰顶。
　　叶子涵刚刚喊她啥？
　　他怎么知道自己刚刚背上师父这口锅的！？
　　大约是她脸上的疑惑实在太清晰，叶子涵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打了个响指。
　　一支漂亮的翠绿色小鸟儿应声飞来，停到叶子涵肩膀上，张开口就发出一串大骂。
　　“不解释解释吗？”
　　叶子涵指尖轻弹，将那传讯符化出的小鸟儿打散，继续冲韩卿和善微笑，“乖徒儿？”
　　原来方才蒋雨晴骂人的时候顺带用传讯符录下来，转手发给了叶子涵。
　　韩卿在心里流下死不瞑目的泪水。
　　大意了。


第19章 万剑齐喑
　　韩卿当然回答不了叶子涵的问题，拜师的说辞不过是被蒋雨晴话赶话逼出来的，本以为只需要应付蒋雨晴就可以，谁能想到这娄子一转身就捅到叶子涵这儿了呢。
　　就在她焦头烂额开始现编理由之际，忽然腰上一紧，下一秒，人就腾空而起。
　　“啊！”
　　猝不及防被叶子涵搂着飞上高空，韩卿下意识惊叫一声，用力搂紧叶子涵的肩膀，“叶子涵你干什么！不对，你不是被下了禁灵锁，怎么还能动用灵力？”
　　问出这话的同时，韩卿目光锁定住叶子涵右手手腕，却见那上面空空如也，明明他在动用灵力，禁灵锁却毫无反应。
　　“那种东西也想锁住我？”
　　叶子涵嗤笑道。
　　“锁不住你也不能飞，我们在宗门里面呢！”
　　韩卿气急败坏地喊。
　　旭明宗内不准随意飞行的，万一触发禁制他俩可就要死作堆，这家伙真是够了！
　　“怕？”
　　叶子涵空余着的那只手一挥，一岁枯荣飞出，在两人身侧打了个旋儿，剑气将两人裹住，飞行速度陡然提升。
　　几乎是在划破空间向前飞。
　　“你触发禁制了！”
　　韩卿气得直捶叶子涵肩膀，这家伙飞就算了，还飞这么快，真当旭明宗的禁制是摆设吗？
　　之所以到现在还安然无恙，不过是仗着一岁枯荣撑起的剑气屏障抵挡住禁制攻击，看着身后攻击与剑气对撞擦出的一路火花，韩卿觉得自己快要心梗了——心魔不是已经被斩了吗？为什么叶子涵还这么疯！
　　叶子涵大笑起来。
　　“抱紧点。”
　　说完，他剑诀一掐，不但没有降落下去，反而速度又提升三层！
　　一岁枯荣也很兴奋，剑身发出一阵嗡鸣，围绕着两人上下翻飞。
　　“你要带我去哪儿？”
　　速度太快，韩卿如今连叶子涵的肩膀都攀不住，只能用力抓紧他的衣襟大声吼着问。
　　“想知道？”
　　叶子涵低头看着怀中快要炸毛的韩卿，意味深长道，“叫声师父就告诉你。”
　　“师父。”
　　韩卿一秒不到立刻喊出口。
　　节操为何物？
　　当了那么多年恶毒女配的韩卿才不在意这些东西，她只想快点“脚踏实地”。
　　叶子涵似乎噎了一下，但很快又闷笑起来，笑完才道，“我们去剑冢。”
　　**
　　“枯冢春深草色新，西风吹雨断红尘，无人更问寻仙路，回首苍茫万里身。”
　　断剑崖上，当年由旭明宗开宗门主以剑气题上的词仍煞气逼人，屹立至今风雪不可侵。
　　两人一剑，拖着一路禁制攻击的火光，宛如天降流星般直直冲入剑冢。
　　然而剑冢里也是有禁制的，禁制对冲，结果便是——
　　轰！
　　趴伏在叶子涵怀中的韩卿看着眼前炸起的各色火光，一脸看破红尘的宁静。
　　叶子涵抱着她落地，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韩卿忍不住问。
　　“你看那边。”
　　叶子涵看向断剑崖，“能看到什么？”
　　韩卿循声看去，因为剑冢防御禁制被触动，此时断剑崖上所有的剑都在齐齐振鸣着，鼓噪着。
　　人在剑在，人亡剑毁，这些剑曾经或风光一时，或籍籍无名，如今全都披霜带雪，沉寂在这山石枯冢之中，随着主人一同沉眠在岁月长河中。
　　“它们……在渴求战斗。”
　　身为一个铸器师，韩卿是可以感受到灵器法宝的“情绪”的，“这些剑并没有死去……”
　　“是啊，剑只会损毁，会断裂。”
　　叶子涵轻声道，“但剑魂不死。”
　　说完，他一招手，悬停于半空的一岁枯荣立刻飞至他掌中。
　　“你既喊我一声师父，我总要给你点儿什么。”
　　修长的手指自上而下解开道衣上的盘扣，再抽掉束腰，叶子涵将道衣脱下丢到一旁，打着赤膊提剑朝断剑崖走去。
　　叶子涵转身时，一点蓝光闪烁，将韩卿注意力吸引过去。
　　那是一颗小小的水滴状晶石，用红线缠着，系在他颈间。
　　他什么时候戴了这么个东西？明明早上还没有。
　　韩卿分心想着。
　　但她很快就没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叶子涵下一个举动将她吓得不轻——他竟然激发剑意，直接冲向了断剑崖！
　　本就因为禁制触动而鼓噪不已的灵剑顿时沸腾了，煞气与杀意宛如被惊醒的梦魇，铺开瞬间就已遮天蔽日。
　　“你不要命了！”
　　韩卿抬手摸向云水戒，想要找防护符箓去保护叶子涵。
　　“冷静一些。”
　　龙魂的声音忽然响起，“叶子涵不会出事。”
　　“他会死的！”
　　眼看着最下层几柄灵剑已经挣脱崖壁冲叶子涵杀去，韩卿几乎要抓狂，叶子涵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崩了剧情就算了，现在连命都不打算要了吗？
　　“我说了，你冷静点。”
　　龙魂声音中第一次出现类似无奈的情绪，“那些剑不会伤害叶子涵，他们是对手，是师徒，更是朋友。”
　　对手……师徒、朋友？
　　韩卿定睛看去。
　　——轰然一声，剑气对冲，五柄剑携雷霆万钧之势发起攻击，叶子涵以一敌五，却不落下风。
　　——但他的剑招并非无懈可击。
　　另有三柄灵剑自崖壁挣脱，直击破招之处，叶子涵不得不分神应对，之前的五柄剑趁机攻来，在他身上留下几道血痕。
　　韩卿嘴巴张了张，手又探向云水戒。
　　“看下去。”
　　龙魂道，“他究竟想让你看到什么，等下去才能看到。”
　　探向云水戒的手紧紧攥住，韩卿目不转睛看着陷入战局的叶子涵，看着他从最初的勉力应对，慢慢变得得心应手，原本稍显滞涩的剑招在与群剑的战斗中逐渐灵动，所有无必要的冗杂应对好似玉石外面黯淡的石块，被一剑一剑削去。
　　但留下来的不是温润的玉石，而是更加凌厉霸道的剑意！
　　加入战局的灵剑越来越多，整个剑冢内激荡着冲天剑意，原本躁动不安的禁制如今反而噤若寒蝉。
　　叶子涵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无数道伤口交错纵横，流淌出的鲜血却在瞬间被剑气绞碎，蒸腾成淡红色的血雾。
　　但他完全没有流露出疲态，他的眼睛也不似在锁云居内那么死气沉沉，而是燃烧着，蕴着两团炽热的火焰！
　　不止是他，连一岁枯荣也仿佛燃烧起来。
　　他在享受战斗！
　　从月升日落，战至朝霞漫天。
　　数不清的灵剑被叶子涵击落，在崖底铺满厚厚一层。
　　但它们不肯就此沉默，还在振动着，嗡鸣着，应和着天空中还在持续的战斗。
　　韩卿慢慢走上前，捡起一把距离自己最近的灵剑，这把剑从半腰处断裂了，只剩了半截剑刃，但韩卿记得它，直到被击落之前，它都死死咬着叶子涵的破绽不放，却在成功抓住破绽，眼看就要刺穿对手咽喉之际自行停下，被一岁枯荣击落。
　　“你辛苦了。”
　　她轻轻拂过剑身，剑身似有所感，发出轻微的嗡鸣回应。
　　韩卿又抬眼去看叶子涵。
　　半空中只剩下十几柄剑，而叶子涵也已到了强弩之末，战斗虽然进入尾声，但激烈程度分毫不减，甚至比之前还要疯狂。
　　每一招都是背水一战，每一剑都是无路可退。
　　最终一招，叶子涵跃身而上，手中长剑自上而下，剑气奔涌宛如浩瀚沧澜。
　　一声长啸，剑气如龙横扫剑冢，原本嗡鸣不已的灵剑瞬时沉寂。
　　万剑齐喑！
　　熹微晨光中，叶子涵低下头来，与站在地上的韩卿对视，挂在他颈前的蓝色晶石折射着细碎的光，远远看去像极了一滴流淌的泪水。
　　他招了招手，所有灵剑自地上飞起，重新飞回崖壁上各自归位。
　　叶子涵穿过一把把灵剑，缓缓落回地面，朝阳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镀了一层浅淡金光。
　　韩卿手中那把断剑也挣脱出去，晃晃悠悠飞向崖壁，在与叶子涵擦肩而过时还朝他胳膊上蹭了一下，给他留下些许锈迹。
　　“伸手。”
　　走到韩卿跟前儿，叶子涵开口道。
　　韩卿不明所以伸出手去，就见叶子涵朝她掌心一拂，上面便多出一颗珍珠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珠子，一道三寸来长的龙形剑气在珠子周围环绕。
　　“这、这莫非就是灵心剑玉？”
　　韩卿推测出珠子的来历，一时间倍感诧异，相传灵心剑玉只在传承千年以上的剑冢中才有概率诞生，是铸造灵剑的极品材料，但它如何凝结成型一直是个谜，“你刚刚挑战那些残剑，就是为了取灵心剑玉？”
　　“这是回礼。”
　　叶子涵没有回答韩卿的问题，只是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便走过去捡起道衣慢悠悠朝身上披。
　　韩卿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回礼？她刚才喊那声师父的回礼吗？
　　那这礼是不是太重了些……
　　正在想七想八的韩卿没有留意到，自她接住灵心剑玉后，丝丝缕缕灵力便透过她的手掌缓缓渗入，在她本人完全没有觉察的情况下游走至识海，扑入静静悬浮在识海深处的一方小天地之中。
　　咔嚓。
　　破壳之声随即响起。
　　在一片冰火之气交替消长的土地上，一株嫩绿色的小苗奋力顶破泥土，缓缓舒展开第一枚叶片。
　　“主线任务一开启。”
　　龙魂忽然出声。
　　“请宿主至任务界面查看详细内容。”


第20章 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开了！
　　激动的心情揣了一路，好不容易等到两人回返锁云居，韩卿正准备找个借口回房间，就见叶子涵朝她丢过来一样东西。
　　抬手接住，才发现是一根充盈着灵力的红线。
　　“把灵心剑玉拴上戴好。”
　　叶子涵吩咐道。
　　“诶？”
　　韩卿看了眼手中红线，再抬眼看看叶子涵，“要戴在外面吗，这不太好吧那么珍贵的材料……”
　　“材料？”
　　叶子涵转过身冷冷睨她一眼，“你在说灵心剑玉？”
　　“……”
　　韩卿二话不说直接从云水戒里掏出灵心剑玉，拿红线拴了利落挂到脖子上，“戴好了！”
　　叶子涵目光下移，在她雪色的颈间停驻片刻，这才转身走入阁楼。
　　危机解除。
　　韩卿心底松一口气。
　　什么嘛，不是心魔都斩了，为什么还这么吓人……
　　**
　　回到自己房间，韩卿迫不及待点开系统面板，任务栏那里果然明晃晃显示着“主线任务一”这几个字。
　　点进去一看，只见任务描述里写着“请为通灵境收集五百种新物种。”
　　“收集五百种新物种……”
　　韩卿喃喃自语，一边在心里琢磨，虽然五百种新物种听起来很多，但没有限制一定要搜集灵植灵兽，想必寻常物种也可算在内。
　　但韩卿还是心有疑惑，“龙魂，我怎么觉着这主线任务跟叶子涵没什么关系啊？”
　　毕竟通灵境在她身上，收集新物种多半也是为了升级通灵境，这跟叶子涵又有什么牵扯？
　　“新主线任务是与新生剧情线配套出现的，要在叶子涵身边才会触发后续任务。”
　　龙魂道，“别想着走捷径，踏实做任务吧。”
　　“……我没想着走捷径。”
　　韩卿气结，“就是随口一问成了吧。”
　　关掉系统界面，韩卿透过日晷估摸了下时辰，差不多该去聆雪居了。
　　幸好叶子涵一大早就带她回来，不然今天怕是要赶不及去聆雪居，至于放蒋雪晴鸽子的下场是什么，韩卿表示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刚好任务要收集新物种，四时园里可有不少花花草草，一样采集一份任务说不定就完成过半了。”
　　从锁云居里出来时，韩卿美滋滋地想。
　　**
　　结果她连聆雪居的门都没进成。
　　**
　　“蒋长老得了天音无相琴？”
　　站在聆雪居门口，韩卿从拦住她去路的内门精英弟子口中得知了这个不得了的消息。
　　“没错。”
　　说话的是蒋雨晴的大弟子林楚楚，跟暴脾气的师尊不同，林楚楚人美声甜，即便面对外门弟子也没有一丝趾高气扬，“这几日师尊要闭关炼化天音无相琴，闭关前她叫我通知你，这几日就不必过来了。”
　　林楚楚取出一个淡蓝色小荷包递给韩卿，“这是原本该给你的报酬。”
　　“还是不必了。”
　　韩卿摇摇头，没有去接那个荷包，“无功不受禄。”
　　林楚楚见状轻笑道，“心性至纯不贪不占，难怪师尊喜欢你，可惜咱们没有当师姐妹的缘分，这东西给你你就拿着，师尊早猜到你是不会要灵石的，就给你装了些丹药符箓，你不是要去灵竹府历练吗？有了这些，也省的你自行准备时有所遗漏。”
　　“原来如此。”
　　韩卿愣了下，这才接过荷包，“那实在却之不恭了，等长老出关，我再上门来道谢。”
　　辞别了林楚楚，韩卿神情恍惚地往锁云居挪。
　　传说中的仙器天音无相琴，居然落到了蒋雨晴手中？
　　不怪她这么惊讶，毕竟原着中这把琴是原女主的机缘，而且是叶子涵在灵竹府里替她弄到手的，想不到蝴蝶翅膀一扇，灵竹府还没开启呢，这把琴就提前现世了，还落到了女二号手里。
　　这是不是意味着，新的剧情线已经认定蒋雨晴是下一任女主了？
　　垂眸看着掌心里的荷包，韩卿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不能说开心，当然也不是难过，这种心绪究竟代表着什么，眼下的韩卿还想不明白。
　　“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就算蒋雨晴真变女主了，那也是跟叶子涵有关，跟我又没关系，我纠结这事儿做啥。”
　　将装满了丹药符箓的荷包收好，韩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把注意力集中到正事上来。
　　眼下的正事自然是主线任务。
　　去四时园里摘花采草的计划泡汤，她只能另想办法。
　　目光在一旁盛放的雪颜花上扫了扫，韩卿略带遗憾的叹口气，这花树实在太大了，不是采集的好目标。
　　等等，采集……
　　韩卿身形一顿。
　　她记得霁云阁那里经常会发布一些采集的小任务，虽然给的奖励不多，但因为任务做起来相对简单，所以接的人不在少数。
　　就去找苏德！
　　韩卿脚下一转，朝霁云阁兴冲冲走去。
　　**
　　霁云阁内，苏德见到韩卿，立刻将手头发放任务的活交给手下，自己带着韩卿去了后院。
　　“主人，这是您昨儿吩咐的食物，我都采买齐了。”
　　苏德双手捧着个储物袋送过来，“您看看可还满意，若是不够我这就再去准备。”
　　韩卿接过储物袋，探入神识一看就乐了，好家伙，这苏德人品虽不好，办事效率倒是高，满满一储物袋各式各样的食物，里面还不乏一些品质上佳难以购买的种类。
　　“办得不错。”
　　韩卿将食物转移进云水戒，话头一转问道，“从霁云阁发放采集任务有什么要求没？”
　　“您想收集什么东西？”
　　苏德小眼一眨，“想在霁云阁发放采集任务没什么要求，只要提前将报酬加上三成，放至霁云阁即可。”
　　言下之意，如果想用灵石换东西，就要提前存下灵石，想用门派积分，也得提前把积分划给苏德。
　　不过发布一个任务要上交任务报酬三成的酬金，难怪苏德手里油水那么丰厚。
　　韩卿嘴角一扬，“苏德，你手里积分可不少吧？”
　　“属下如今手里还有数百万积分可用，主人想收集什么，只要一句话，属下必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苏德点头哈腰应道。
　　“拿个空白玉简来。”
　　韩卿也不跟他客气，要来空白玉简把采集任务的要求刻录进去，同时还附注了一份材料清单，“材料买到后直接送去锁云居，任务搜集的东西每个种类十份就够，不要重复的。”
　　苏德一一应下。
　　从霁云阁出来，韩卿看天色尚早，便没急着回锁云居，而是直接下了山。
　　让苏德发布任务收集的都是灵植灵兽一类，至于凡间物种，她打算自己动手。
　　一棵树，一根草，一窝雀鸟，几只蝴蝶……
　　仅仅是下山这一路，任务栏上的数字就变成了（21/500），等到了小镇，韩卿又去外围农家里转了一圈，从他们手里买来各种菜蔬粮食种子与家禽家畜，收集到的物种便达到了五十二种。
　　“把这些东西放到通灵境，它们不会在里面闹翻天吧……”
　　种子什么的还好说，家禽家畜却叫韩卿有些头疼，“龙魂，把它们放进去后再杀掉数字会减下来吗？”
　　虽然暂时还没恢复灵力，但通灵境好歹是个洞天福地，在里面放一堆家畜满地跑实在有些埋汰。
　　“你可以试试。”
　　龙魂的回答很中肯。
　　试试就试试。
　　韩卿拎着家畜家禽进了通灵境。
　　一会儿功夫后，她不得不再去附近农户家里重新买一头小猪崽。
　　“龙魂你不地道。”
　　她控诉道。
　　“我也不知道这漏洞可不可以钻，所以才建议你试试。”
　　龙魂完全没有坑了宿主一把的愧疚感，“事实证明不要妄图钻漏洞，人生没有捷径可走。”
　　韩卿对天翻了个白眼。
　　一通忙活，也不觉得做了多少事，就到了华灯初上的时辰，韩卿又一次来到小镇集市上，看见了上次卖糖葫芦的小贩。
　　“仙长，这次还买糖葫芦吗？”
　　小贩眼力不错，也还记得她，见她看过来立刻招呼道。
　　“……买。”
　　韩卿想了想，笑着回道，“老样子，你剩下的我都包圆了。”
　　其实上次买来的糖葫芦都还放在她戒指里呢，也没见叶子涵要着吃。
　　“好嘞。”
　　小贩开心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给装起剩下的糖葫芦，算好钱后还捏起一个草编蚱蜢递过来，“乞巧节快到了，这个就送给仙师，图个吉利。”
　　“多谢。”
　　韩卿接过蚱蜢笑着道谢。
　　提前收摊的小贩摆摆手，提着家伙什儿哼着小调儿走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很快就不见了影踪。
　　韩卿把那蚱蜢提到眼前看了看，轻笑一声，也不把它放入储物袋，就用手拎着慢慢朝集市外头走。
　　叫小贩这一提醒，她才发现确实是乞巧节快到了，集市上多出不少专门卖乞巧物品的摊子，像小贩赠送的草编之类也有人卖，韩卿看得有趣，又买了几只草编蝴蝶蜻蜓，一并提在手里，每走上一步就颤巍巍乱晃。
　　“青羊肉云吞，卖青羊肉云吞咯。”、“胡麻饼，刚出炉的胡麻饼。”
　　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韩卿尝了一小碗青羊肉云吞，甚是汤鲜味美，又买了两个胡麻饼，虽没有云吞好吃，但也趁热吃完了。
　　多好的烟火人间。
　　如果剧情线没崩的话，她现在应该就隐居在这样一个小镇上，开家铸器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高兴了再四处游历一番，想想都觉得是神仙日子。
　　可惜呀。
　　韩卿叹了口气。
　　她这退休返聘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21章 日有所思
　　入了夜的锁云居，自有一番幽然僻静。
　　韩卿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先看了眼对面阁楼上，见二楼没有灯光，正准备松口气，就听叶子涵的声音懒洋洋自水池边传来——“回来了。”
　　呃……
　　韩卿灰溜溜合上院门，“你没睡呢。”
　　叶子涵依旧半倚在水池边，寒气在他身边涌动，见韩卿朝他看过来便抬起一只手招了招。
　　韩卿等了一下，发现一岁枯荣没飞出来，才确定叶子涵是在喊她，遂走过去，没话找话问道，“怎么在泡月泉池，可是哪儿又不舒服了？”
　　“没有。”
　　叶子涵端起放在岸边的酒盏，慢慢啜饮着里面的酒液，“月泉池与我属性相合，即便没有发作入魔之兆，也可以来这儿修行。”
　　可我看你就是在这泡着泉水晒月亮，根本没修炼。
　　韩卿小小腹诽一句。
　　“去哪儿玩了？”
　　放下酒盏，叶子涵瞥了眼韩卿手里拿着的草编，开口问道。
　　“下了一趟山。”
　　韩卿把草编递过去，“本来能早点儿回来，正遇上集市摆乞巧集，就多逛了会儿。”
　　叶子涵拿过一个草编蚱蜢在眼前晃晃，寒气萦绕，还保留着淡绿色泽的草梗上立刻覆盖上一层薄霜。
　　他嘴角似是浮上一抹淡淡笑意，“看来挺好玩的。”
　　“我还给你带了宵夜。”
　　韩卿从储物袋里端出那碗青羊肉云吞，饭菜的香气立刻蒸腾起来，给这一院清冷染上些许热闹气息。
　　“本来还想着你可能睡了，宵夜要变早餐呢。”
　　韩卿拿手指挠了挠脸颊，“我给你加了些米醋跟麻油，趁热吃吧。”
　　虽然是凡间食物，里面并未蕴含灵力，但修士吃了也没什么问题。
　　“……”
　　叶子涵盯着那碗云吞看了片刻，哑声道，“好。”
　　“放到餐桌上去吧，我去那边儿吃。”
　　**
　　不一会儿功夫，小小的餐桌上除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还摆出了黄澄澄的金丝糕、几小碟刘记的卤味、一盘百花酥丸子。
　　以及一壶清光酿。
　　叶子涵自池边走来，身上只披了件外裳，依旧连盘扣都不仔细系，只用腰带随意一束，即便如此不修边幅，这男人也依旧好看到犯规，颇有些落拓青衫载酒行的浪子气质。
　　韩卿盯着那件外裳袖口绘制的水墨游鱼图出了片刻神。
　　这衣服也是她当年买的，难为这家伙一直留到现在。
　　“快来吃吧。”
　　将筷子递出，韩卿收回目光，不想再多看叶子涵。
　　“这男人很好，这男人很出色，这男人可能喜欢我。”
　　即便韩卿脑海里有着这三个清晰的认知，但她更加清楚的是，叶子涵命中注定不是她的良配。
　　他是天道的宠儿，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在他的世界中，“韩卿”不过一介过客，停留过，鲜活过，最终成为记忆深处的一幅画卷，午夜时分的一枕黄粱，那才符合“天命”。
　　多可笑。
　　韩卿心底一晒，曾经的她有多憎恨天命，如今就有多想摆脱它，本以为换身份之后就能迎来自由，结果只是让她愈发看清了人在天命面前无能为力这个事实。
　　“你不开心。”
　　叶子涵忽然开口。
　　“我？”
　　韩卿抬眼看他，须臾笑着低下头去，“没有呀，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覆到她准备布菜的手背上。
　　“别忙了，陪我喝几杯。”
　　叶子涵道。
　　韩卿盯着叶子涵的手看了片刻，抽出手来说了声好。
　　梨花院落溶溶月。
　　两人对着一桌小菜，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起初两人都没怎么开口，直到酒过三巡，面颊泛起薄红的韩卿看着酒杯中倒映的月影，忽然问道，“叶子涵，你想过将来吗？”
　　“将来？”
　　叶子涵晃了晃酒杯，目光在韩卿微醺的双眸上流连片刻，微微垂下，“想过啊，很久之前就想过。”
　　“哦？那你将来想做什么？”
　　韩卿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想陪一个人浪迹天涯。”
　　叶子涵说完自嘲一笑，“可惜那个人不稀罕。”
　　咔哒。
　　一声轻响，是韩卿将空酒杯重重放到桌上。
　　“你怎么能这么心无大志呢？”
　　韩卿语气十足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你在剑之一道上天分有多高，你知不知道你的未来会变成传奇，你——你是这世间最没有资格混日子的人你懂吗？”
　　“哦？”
　　叶子涵似笑非笑提起酒壶给韩卿满上，“看不出，你对我评价还挺高。”
　　“本来就是！”
　　韩卿把酒端起来，又一饮而尽，“叶子涵……你真的不能再继续蹉跎下去了懂吗？像你这样的人，未来的志向怎么能只是陪一个人浪迹天涯呢？”
　　叶子涵没接话。
　　只是每当韩卿酒杯空了，他就会提起来帮她满上。
　　直到一大壶清光酿几乎都进了韩卿的肚子，那边厢，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苦口婆心一会儿恨铁不成钢的说教声终于慢慢消了音。
　　叶子涵冲韩卿招招手，“阿卿，来。”
　　“干什么？”
　　韩卿喝得迷迷糊糊，勉强用手撑着头才没趴到桌上，“我不过去……你怎么一直在晃，晃得我头晕。”
　　“我抱着你就不晃了。”
　　叶子涵牵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抱入怀中。
　　韩卿坐在他腿上，酒意连番上涌，她脑袋一歪，直接窝到叶子涵肩窝处闭上眼睛。
　　“不晃了吧？”
　　叶子涵低头问道。
　　“嗯……”
　　韩卿点点头。
　　“阿卿。”
　　叶子涵轻声问，“你喜欢我吗？”
　　韩卿起初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不喜欢。”
　　叶子涵瞳孔瞬时缩了缩。
　　韩卿在他肩窝处换了个姿势，小声嘟囔，“太阳……太阳跟月亮才是一起的，我不是月亮，我是星星……”
　　“可我非日月。”
　　叶子涵沉声道，“我是人。”
　　“对啊，你是人。”
　　韩卿闭着眼笑起来，“我也是人，我们都是人，是人就扛不过命……扛不过的……”
　　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下去，逐渐变成绵长的呼吸声。
　　高天月明，云淡星稀。
　　叶子涵搂着沉沉睡去的韩卿，另一手把玩着一缕自她脸侧垂下来的发丝。
　　多少年了，即便换了一副皮囊，他的阿卿还是老样子，贪杯又不胜酒力。
　　“人扛不过命？”
　　“阿卿，你错了。”
　　叶子涵低下头去，在韩卿眼角落下一吻。
　　如果人真的扛不过命，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与命运对抗的第一局，是他赢了。
　　他从生死轮回的无常天道中抢回了最在意的人，虽然为这场豪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他并不后悔。
　　生死有何惧？叶子涵唯一怕的，只有韩卿那若即若离飘忽不定的心思罢了。
　　除了韩卿自己，谁都不能让他松开手。
　　人不许，斩人。
　　神不让，诛神。
　　天命不允，就逆天改命。
　　**
　　暖风轻送，香气浮动，有潺潺流水声不绝于耳，身下晃来晃去，躺得并不安稳。
　　韩卿哼唧着翻了个身。
　　“真的有大鱼啊，子涵你快看那边！”
　　有人叽叽喳喳吵嚷着。
　　清梦被扰的韩卿很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快看！这鱼得有八尺长了！”
　　那边厢声音还在持续传来。
　　“好吵。”
　　韩卿嘟囔着爬起身，打算换个清静地方再睡，结果起到一半忽然晃得愈发厉害，一个站不稳便扑进一人怀中。
　　“抱歉抱歉……”
　　睡意被磕得烟消云散，韩卿睁开朦胧睡眼，还没看清自己撞到的人是谁，入眼先是一袭耀眼的正红色喜服，上面还用金线绣着穿云麒麟。
　　这衣裳……有些眼熟。
　　韩卿恍惚想着。
　　“阿卿醒了？”
　　一只手伸过来，挑起她的下巴，也让韩卿看清了对方熟悉至极的眉眼。
　　虽然跟叶子涵一模一样，但韩卿还是瞬间分辨出眼前人的真实身份——“叶残心？”
　　“你要想喊我叶子涵也可以。”
　　叶残心嘴角挂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另一只胳膊搂到韩卿后腰上，“随你高兴。”
　　“这里是哪儿？”
　　韩卿环顾一圈，发现自己跟叶残心身处一叶扁舟之上，四下里烟水茫茫，方才将她吵醒的罪魁祸首正蹲在小舟另一端——又是熟悉的无面小木人。
　　她开始试着回想自己睡前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夭寿地见到叶残心，奈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一二。
　　“这里是你的梦。”
　　叶残心悠哉开口。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韩卿又去看叶残心，“你明明都……”
　　话说到一半消了声，韩卿并不想说出那几个字。
　　但她在意，有的人却不在意。
　　“我明明死了对吗？”
　　叶残心接着韩卿的话说下去，“阿卿，我都说了，这里是你的梦，你见到的我不是我，只是你心里的我。”
　　“因为你思念我，才会梦见我，懂吗？”
　　“瞎说什么！”
　　韩卿立即反驳，“我可从来没想过你，你不要自我感觉这么良好。”
　　“哦？”
　　叶残心笑吟吟道，“那麻烦了，我现在也不能解释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梦里了。”
　　“这里真的是我的梦？”
　　韩卿半信半疑，总觉得叶残心在给她下套。
　　“千真万确。”
　　叶残心单手撑在船舷上支着头，一双狭长的眸子里盛满笑意，“你可以掐自己一下验证看看。”
　　“好办法。”
　　韩卿一脸恍然，并直接抬手掐住叶残心的脸颊拧了一圈。
　　叶残心：……
　　“看来是不疼。”
　　韩卿叹气，松开手，倒头又躺回叶残心怀里去。
　　叶残心：……
　　“阿卿？”
　　“别吵。”
　　韩卿抬手冲船尾一指，“把那边儿的收了，我想安静会。”
　　“好。”
　　叶残心抬手一挥，船尾并肩坐着的两个小人立刻变成半尺长的小木人掉落下来。
　　“对不起。”
　　在叶残心怀里躺了片刻，韩卿带着一丝自嘲开口道，“我说谎了。”
　　“叶残心，我的确想过你。”
　　想过他的痴愚，想过他的执念，想过他的灰飞烟灭，想过他苦等的十年。
　　“如果世上真有叶残心就好了，哈哈……”
　　韩卿笑着叹了口气。
　　叶残心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过韩卿披散在背后的柔顺长发，在他领口内，一点蓝光微微一闪。


第22章 复苏
　　有些事情，第一次经历时是惊悚，第二次经历是慌张，到第三次，已经习惯了。
　　比如说大清早一睁眼发现自己又睡到叶子涵床上来这件事。
　　救命……
　　恢复意识的韩卿抬手捂住脸。
　　酒色误人深，她没做什么必须要对叶子涵负责任的事吧，她也没想到现在的身体酒量会这么差，喝上几杯竟然就断片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叶子涵不在床上。
　　韩卿赶紧爬起来朝楼下跑，等出了阁楼，才发现叶子涵在院中舞剑。
　　“醒了。”
　　见她下来，叶子涵手中剑未停，随口问道。
　　“啊……醒了。”
　　韩卿很是心虚地回道，“你醒得真早。”
　　“我一夜未睡。”
　　叶子涵淡淡道。
　　呃……
　　韩卿心底的“虚”字儿登时跳了几跳，虽然修士几天不睡也不会有事，且他也没明说为何一夜没睡，但很大概率是因为被自己占了床吧……
　　要不要道个歉呢？
　　韩卿略怂地在心中犹豫。
　　叶子涵收了剑式朝她走来，快要走到面前时，锁云居院门内的庭灯亮了一下。
　　他收住脚步转头看去。
　　灯亮代表有人来找，眼下这情况，多半是来找韩卿的。
　　“我去看看。”
　　韩卿倒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身朝院门外跑去。
　　确实是找韩卿的，来的人是苏德。
　　搜集物种的任务刚发出去就收了许多东西回来，加上韩卿要的材料他也买了回来，于是一大早就给送上门。
　　韩卿清点了下东西，一天功夫，光各种灵植灵药与凡间药材种子就收了五百六十二种，完成任务绰绰有余。
　　“后续虽还有人来交，只是种类大多重复，我便没有收，主人您看，这任务还要继续挂着吗？”
　　苏德请示韩卿的意思。
　　“继续挂着吧。”
　　韩卿心道谁知道任务一完成后，会不会再来个任务二要收集更多数量的物种，总之有备无患。
　　将这些东西暂时收进云水戒，韩卿又去查看铸造材料。
　　铸造台跟一些比较常见的中低阶材料都买齐了，只是高阶材料差得有点多。
　　“有不少材料属下虽然能买，只是去得晚了些，都给换空了。”
　　看韩卿半天不说话，苏德战战兢兢擦了把汗，小声解释道，“灵竹府要开了，好多人来换东西的……”
　　“无妨，暂时够用，你先回去吧。”
　　韩卿并没有责难苏德——在夺魂咒的控制下，不管她下什么命令对方都会尽力完成，肯定不会耍花招，买不到就是真买不到。
　　“是。”
　　苏德握着双手点头哈腰的离开。
　　**
　　韩卿要的材料是为了炼制三样东西：阵旗、匿踪阵符跟回元阵盘。
　　这当中，阵旗需求量最大，因为阵旗可以按照排布方式不同发挥各种功效，又不需要灵石激活，每次秘境将开之际，阵旗的生意就很好做，韩卿这次不止打算炼制自己用的，还想多炼制一些卖出去换别的资源，例如各种丹药符箓之类。
　　蒋雨晴虽然给她准备了不少东西，但那些都是适合筑基期跟炼气期修士用的，她的真实修为都已经到了金丹期，不合用了。
　　再说，这次秘境可有一场硬仗要打，准备的物资自然是越充足越好。
　　原着中，叶子涵在灵竹府秘境里有两个大机缘，一个跟自身有关，另一个则是给女主取到天音无相琴，现在天音无相琴提前现世去了蒋雨晴那儿，韩卿只能暗暗祈祷叶子涵的机缘不要被别人捷足先登。
　　身后传来一声吱扭声，韩卿回头，就见叶子涵自院门内晃了出来。
　　“你要出去？”
　　韩卿随口问道。
　　“嗯。”
　　叶子涵给出了十分简单的回答，不说自己要去哪儿，也不说要去多久，只冲韩卿点了点头就与她擦肩而过。
　　希望他能在外面待久一点，这样她就能多炼制些阵旗出来。
　　目送叶子涵背影远去，韩卿在心里双手合十祈祷着。
　　**
　　“开工开工。”
　　回到厢房内，韩卿兴奋地搓搓手，嘱咐龙魂关注外界动静后先来到了通灵境。
　　通灵境内还是一片祥和宁静，家禽家畜被关在竹编笼子里，见人来了纷纷吵嚷起来，韩卿朝笼中丢了些菜叶，转头又去看种下种子的土地。
　　刚用翻土诀开垦完的土地依旧光秃秃的，一点儿绿色都没有。
　　“还以为种在洞天福地里的东西会加速成长呢。”
　　韩卿摸着下巴道。
　　“等灵气苏醒后植物成长速度会增快。”
　　龙魂一板一眼回答，“根据统计来的数据，最高阶洞天福地能让灵植生长速度减少一半，寻常植物成熟速度更快。”
　　“不知道这次任务完成后通灵境会变什么样。”
　　韩卿开始从云水戒里数种子，“五百减五十二等于……四百四十八。”
　　为了不造成浪费，她没有一股脑拿出所有物种，而是计算好任务差的数额取出对应数量，掐了个御风诀把它们撒到森林中——开垦的地就那么一点儿，这些植物品种又驳杂，韩卿索性叫它们回归自然天生地养。
　　当最后几粒种子落向大地之际，耳畔响起系统提示音：“主线任务一完成，通灵境将在三分钟后进入复苏程序，请宿主尽快离开通灵境。”
　　通灵境进入复苏程序还要人离开的？
　　韩卿嘀咕了一句，转头回到锁云居。
　　“龙魂，通灵境复苏要多久啊？”
　　韩卿一边儿安置铸造台一边问。
　　“初步估计需一个时辰。”
　　龙魂道。
　　“这么久？”
　　韩卿咋舌，转头从储物袋中取出铸造台跟一堆材料来，“那我先制作阵旗了，还是老规矩，你帮我盯着周边动静。”
　　进入铸造炼制状态时，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是没有闲暇顾及周边的。
　　听到龙魂回答了个“好”，韩卿安置好铸造台，将材料一一摆上去，随后打出几个法诀，铸造台瞬时开启。
　　**
　　一个时辰后。
　　看了眼旁边堆满阵旗的桌子，韩情掐了个收字诀，把铸造台先关掉。
　　系统刚刚给出提示，通灵境已完成初步复苏，正好叶子涵还没回来，她打算先进去看看复苏后的通灵境有什么变化。
　　收拾好炼制的东西跟材料，韩卿转头进了通灵境，甫一进入，浓郁而精纯的灵气就扑面而来，等她定睛一看，更是大吃一惊。
　　只是由初阶升级成中阶，变化居然就有这么大？
　　原本一传送进来身处的小草地，如今变成一片占地十余亩的空旷平地，近处的溪流变成一条静水流深的大河，水面宽数丈，不时有游鱼跃出水面，腾空片刻再落下，打出一片水花。
　　空地半边邻水，半边环山，朝山那边望去，只见崖壁参差，峰峦罗立，其上怪石横欹，奇松斜出，流泉飞瀑遍布其中。
　　韩卿掐了个御风诀平地飞起，远看半山云遮雾绕、翠微含秀，霞光山影交替更迭，实在是仙境一般。
　　“这就是通灵境本来的样子？”
　　韩卿语气里充满了赞叹，“好美。”
　　“通灵境目前处于中阶，理论上来说，下一次升级后会更美。”
　　龙魂扫描过整个通灵境后给出结论。
　　“唔……”
　　悬于半空的韩卿突然脸色一变，一股陌生的灵力突然自识海爆发，瞬间充斥全身，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感到自己失去了对体内灵力的掌控，整个人好似断线风筝似的朝下放坠落。
　　危机一刻，她立刻默念离开，下一秒人就重重倒在了厢房地上。
　　陌生的灵力宛如奔腾不已的河流，在她四肢百骸内来回涌动，韩卿能感受到经脉被这些灵力一遍遍冲刷，逐渐变得凝实坚固起来，因为服用淬脉丹而留下的一些暗伤——原本这些潜伏在经脉中的暗伤将伴随韩卿很长一段时间，随着后续的进阶才能慢慢愈合——如今在这股汹涌灵力的冲刷下，这些暗伤竟然一点点消弭。
　　这个突发状况持续了有一刻钟左右，这股来自识海的灵力才如潮水般慢慢回撤消退，等韩卿自身的灵力重新充盈体内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修为由金丹初期上涨成了金丹中期。
　　“这也是通灵境带来的好处吗？”
　　从地上爬起来，韩卿先往自己身上扔了个净尘诀，又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大周天，确认灵力通畅没有任何滞涩之处后才开口问道。
　　“通灵境绑定在你的识海中，与你自然是互惠互利。”
　　龙魂肯定道，并提醒她，“新的主线任务已经开启，请及时查看。”
　　“来吧，看看新任务是什么！”
　　刚从通灵境升级中得到了天大好处的韩卿热情高涨，立刻打开任务界面，就见上面写着一串显眼的大字：“主线任务之二，收集五行之灵。”
　　“诶？居然不是继续收集物种了。”
　　韩卿挑了挑眉，“五行之灵又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五行之精。”
　　道经有载，所谓五行之精，乃是土精羵羊、水精罔象、木精毕方（注1）、火精游光、金精清明。
　　“同一种东西的不同称谓。”
　　龙魂弹出一个详细资料界面，“如果数据不再出现变动，灵竹府里就有任务所需的木精毕方。”
　　“时间紧任务重啊。”
　　韩卿失笑，“叶子涵的机缘，我的任务，这下可全都撞一块儿了。”


第23章 下山
　　叶子涵是在傍晚时回锁云居的，一回来就丢给韩卿一个储物袋。
　　“给你的。”
　　说完，他便走进阁楼，不多会儿换了身衣裳出来，又转道去了月泉池。
　　给她的？这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韩卿看了眼叶子涵，见他正闭着眼泡在池中，便将神识探入储物袋。
　　储物袋中装满了苏德没能成功弄到手的高阶材料，以及数十张闪着灵光的铸器谱。
　　嘶……
　　韩卿心底倒抽一口冷气，这家伙莫不是出去打劫了？
　　不行，她得赶紧弄清楚，灵竹府快开了，她还计划着早点儿带叶子涵离开呢，可不能叫他在这节骨眼上捅娄子。
　　“叶子涵，这些东西你都从哪儿弄来的？”
　　她捏着储物袋凑到池边问。
　　“买来的。”
　　叶子涵没有睁开眼，只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为什么要这么问，你以为是我抢来的？”
　　呃……
　　韩卿一时语塞。
　　“虽然过去我的补给经常领不到，但门派积分还是有的。”
　　叶子涵睁开眼看着韩卿，“你从苏德那里买材料不划算。”
　　他这是误会自己从苏德手里买材料了。
　　韩卿心底一晒，暗忖道多亏这个美丽的误会，不然还不知该如何解释，不过同时她也有了新发现，“你终于知道自己补给被别人私吞这事儿了？”
　　能留意到这件事，是不是说明叶子涵神智恢复得越来越正常了。
　　“我一直都知道。”
　　结果叶子涵的回答叫韩卿狠狠噎了一下。
　　“你一直都知道？”
　　韩卿无法理解，“那你就干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抢走？”
　　“身外之物罢了。”
　　叶子涵摇摇头，目光在韩卿耳侧的朱砂痣上微微一停，便越过去投向遥远的苍穹，“虽然知道，但那段时日我自顾不暇，所以也没有去追究此事。”
　　原来如此。
　　韩卿目露了然。
　　“这些材料花了你不少积分吧？”
　　韩卿掂了掂手中储物袋。
　　“我说过，身外之物罢了。”
　　叶子涵冲她淡淡一笑，“我手中门派积分不少，你既有心修习铸造术，再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跟我说即可，不必再去找苏德。”
　　“哦，好的。”
　　韩卿“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以后再从苏德那儿敲东西只能她亲自跑去拿了。
　　**
　　通灵境任务初步完成，手中材料又十分充足，接下来韩卿便在锁云居内闭关了些时日，反正叶子涵已经知道她在练铸造了，也就不必在他面前遮遮掩掩。
　　时间眨眼过了一个月，门派内前去灵竹府的人员名单终于公布下来，灵竹令也一并下发，同时旭明宗给出通知，明日一早，得到令牌的弟子们可到望月道场乘坐门派云舟赶去秘境所在的长青山，当然，这并非强制性的，距离秘境正式开启还有十二天，不想随大队伍出发的人只要在这时间之内赶到长青山即可。
　　收到通知，韩卿清点了一下储物袋与云水戒内存储的阵旗阵盘，满意地点点头：不算准备卖掉的那些，自留的物资内有六千枚中阶阵旗、两千枚高阶阵旗，应对这次灵竹府之行绰绰有余。
　　“子涵，你想乘坐门派云舟吗？”
　　将储物袋收拾好，韩卿回头问正坐在梨树下擦拭一岁枯荣的叶子涵。
　　“看你。”
　　叶子涵用沾了清光酿的冷月蚕丝帕慢慢擦拭着剑身，“我跟你一起走。”
　　“那我们就先去怀乐镇，从那儿改道流溟川北上长青山，这样用不了五日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
　　韩卿立刻说出了自己计划中的路线。
　　怀乐镇比昆吾山下的小镇规模大出不少，最关键的是，在这儿有昆吾商盟的全套店铺——包括仙松斋、一品阁等等，商盟还不定时举办各种规模的拍卖会，她想去那儿碰碰运气，一般秘境开启前都会有规模较大的拍卖会，方便她将手里物资换成紧缺的丹药等物。
　　对于韩卿的计划，叶子涵没有任何意见。
　　两人结伴离开锁云居时，恰好一只传令鸟飞来，通知两人望月道场处已经开始集合。
　　虽然两人不打算坐云舟，不过要下山，必定要经过望月道场，这处道场位于外门内门相接之处，正中立着本门开山祖师的道像，七座浮空小岛环绕在道场周围，呈七星望月之势，浮岛上烟云缭绕，乃是内门精英弟子才能去的进修之地，而下方面积最大的道场，则是全体旭明宗弟子听晨课的地点。
　　当然，因为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韩卿是从没来这边听过晨课的。
　　等两人走到道场上时，这里已站了不少弟子，身上穿着一水儿齐整的瀚海观澜道衣，风过处，衣袂飘然，映着一张张满是朝气的年轻面庞。
　　“旭明宗，确实未来可期啊。”
　　看到这副场景，韩卿打心底里赞叹了一句，不愧是昆吾第一大宗，别的且不说，人是真的多，光这一次秘境历练参与的人，就抵得上一个普通门派上下人数总和了。
　　“你跟叶小友也同样是我们旭明宗的‘未来’。”
　　一个声音笑呵呵自韩卿身后响起。
　　叶子涵与韩卿同时回头去看，说话的却是太上长老安承运，这次他没有化作白鹿，而是骑在一头白鹿身上，虽然有人说他真实年龄有三千多岁，但从外表看来，安承运顶多二十出头，身上穿着身寻常的竹青色道衣，没有穿旭明宗标志性的瀚海观澜套。
　　“见过太上长老。”
　　韩卿对安承运还是有点儿憷的，赶紧行礼，叶子涵却没那么恭敬，只抬手冲安承运抱了抱拳。
　　这行的是平辈礼啊叶子涵！
　　韩卿很想叹气。
　　叶子涵呀叶子涵，你不能听人家喊你一声小友就真不拿人家当前辈吧。
　　好在安承运并未在意叶子涵的失礼，他摸了摸鹿脑袋，白鹿缓步前行，得得儿的走到两人跟前。
　　“出去逛逛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安承运抬手一招，掌心多出两个圆滚滚的白鹿荷包来，“你不是那些毛头小子，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这是我给你跟柳道友准备的东西，拿上吧。”
　　“长老……”
　　韩卿下意识想要推拒，结果叶子涵已然伸手把荷包抓过来。
　　“多谢。”
　　叶子涵冲安承运点点头，随即拉起韩卿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喂你这也太失礼了吧……”
　　韩卿传音给叶子涵，“人家好歹是太上长老。”
　　倒不是说她对安承运有多么敬重，只是修道世界实力为尊，在安承运这个修为天花板面前，她跟叶子涵都没有狂的资本。
　　“没事。”
　　叶子涵头也不回道，“他不在意。”
　　“你……”
　　韩卿被叶子涵一句话噎得够呛，回头去看安承运，发现对方正倒坐在白鹿背上笑眯眯目送着他们二人。
　　见韩卿回头，安承运还抬起一只手来挥了挥。
　　韩卿干笑两声，赶紧收回目光。
　　**
　　“安长老给了什么东西呀？”
　　等到出了山门，韩卿忍不住问道。
　　好歹是太上长老给的东西，总不能上不了台面吧。
　　叶子涵停顿一下，似乎是查看了下荷包中装了什么，随即低笑一声，将两个荷包全塞过来，“自己看吧。”
　　韩卿将神识先探入第一个荷包，发现里面装满了各种适合金丹期修士用的丹药符箓。
　　金丹期……
　　叶子涵已经是元婴期修为，这东西显然不是给他准备的，那就只能是给她的了。
　　韩卿眨了眨眼，暗道不愧是活了好几千年的老妖怪，居然连系统的伪装都一眼看穿。
　　实在可怕。
　　神识再探向第二个荷包，等看清里面装的东西，韩卿“咦”了一声。
　　这里面竟然装满了破破烂烂锈迹斑斑的剑。
　　正想开口问安承运为何送一包破烂剑给他，韩卿却在一堆剑里发现了一柄眼熟的断剑。
　　“安长老竟然把剑冢的剑给你拿出来了？”
　　韩卿如今的心情已经不能用单纯的惊讶来形容了，剑冢相当于旭明宗的祖坟，剑冢里的剑可以说是另类的牌位，安承运这是拔了一堆牌位来给叶子涵践行吗……
　　“哈哈。”
　　叶子涵低笑。
　　“你还笑……”
　　韩卿忍不住扶额，祖坟都叫人掘了，这事儿叫旭明宗宗主知道估计要哭，“你之前去剑冢大闹一通就够胡来了，想不到太上长老比你还能胡来。”
　　“安承运这个人，可以说是宗门上下最不爱守规矩的人了。”
　　提到安承运，叶子涵眸底闪过一丝笑意，“有他在，这宗门才有趣些。”
　　当年那元婴长老接他回旭明宗，便是出自安承运的授意，后来他孤注一掷施换命之术，疯癫近十年，也是安承运一手压住宗门内各方反对声音将他护住，如今他要离开，对方又送上大礼，这份人情，他叶子涵铭记于心。
　　**
　　旭明宗内。
　　“舅爷爷！”
　　蒋雨晴踩着一道华光飞落安承运身边，兴冲冲喊道，“天音无相琴我已经成功炼化，你看，我说我能赶在秘境开启前搞定吧。”
　　安承运笑呵呵点头，“好，好。”
　　“哎呀谁要听你说‘好’了。”
　　蒋雨晴冲安承运一摊手，“快，答应给我的奖励，拿来。”
　　“你这个急脾气，真是给你娘一模一样。”
　　安承运笑着摇摇头，手一翻又取出一个荷包来，“喏，你的份儿。”
　　蒋雨晴笑着拿过荷包，当着安承运的面开始看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
　　“哇，舅爷爷，你连遮天伞都给我了？”
　　当看到这把跟随了安承运大半生的半仙器时，蒋雨晴忍不住惊叹道，“这么大方，难道舅爷爷你飞升在即？”
　　安承运笑道，“我离飞升还远着呢，把遮天伞给你，是因为这次进灵竹府，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哦，什么任务？”
　　蒋雨晴挑眉问。
　　“我要你去帮我拿一样东西。”
　　安承运单手撑头神秘一笑，“‘痴剑’你听说过吧。”


第24章 怀乐镇
　　下了昆吾山，便有一处旭明宗搭建的传送阵，阵法外常年有弟子值守，只消花费上少许灵石，就可通过此阵直达怀乐镇，可省三日路程。
　　韩卿与叶子涵一共付了四枚下品灵石，便踏入传送阵，光华起灭，周边景物随之一变，两人就来到了怀乐镇外围。
　　怀乐镇是一处坐落于丰沛水脉上的古镇，就如后世的江南水乡一般，镇子内住了不少修士，如今灵竹府将开，这里也随之热闹起来，虽然镇内不禁止飞行，但韩卿还是张罗着租来一条小船，与叶子涵走水路入了怀乐镇。
　　“船家这两日好买卖呀。”
　　小船荡开微波在水中穿梭前行，韩卿看着两岸苔痕遍布的青石房屋，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船家搭话。
　　“是叻，这两日来往的仙人多得叻。”
　　船家说一口乡音浓重的怀乐话，“数都数不清的，听说是有个什么秘境要开的，嗨呀一下子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那这两日镇内有拍卖会开吗？”
　　韩卿问道。
　　“有的呀。”
　　船家笑呵呵抬手往前一指，“今天就有，看到那座最高的八角塔楼没有，就在那里的。”
　　“谢谢船家。”
　　问道自己想知道的消息，韩卿笑着谢过船夫，一扭头发现叶子涵正闷头坐着，一手拿块木头，另一手拿片断剑在那里专注削着。
　　“……”
　　韩卿脸上笑容一僵，“子涵？”
　　叶子涵没抬头。
　　“……叶残心？”
　　韩卿又小小声喊。
　　叶子涵嘴角一扬，抬起头来看她，“怎么喊我这个名字？”
　　还好，是正常版的叶子涵。
　　韩卿心底一松，“我之前喊你本名你不是不答应嘛。”
　　“刚刚我在想事情。”
　　叶子涵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一忽儿就将那块木料雕刻成一把剑的样子，“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
　　木雕的形状叫韩卿彻底放下心来，“一会儿陪我去趟拍卖会。”
　　“好。”
　　拇指摩挲过自己刚刻好的剑，叶子涵点点头。
　　**
　　原着中，昆吾界有三大世家是做买卖起家，后来联手成立了昆吾商盟，这三大家分别是秦家的一元阁，宁家的不老轩跟沈家的仙松斋，之前船家指着的八角塔楼，正是仙松斋。
　　两人离船上岸，转过一道街角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塔楼，塔楼主构架全用的百年龄西荒红松，高高翘起的檐角下，缀着一串串红玉髓打磨出的风铃，最下面系着寒月珠，风一过，便发出连片的清脆响声，屋檐内侧垂下来的遮风帘是一整幅绣着星云图案的半透明变色鲛绡，这种只产自东海鲛人族的珍贵布料，市价每市尺一百上品灵石，仙松斋却整幅拿出来当帘子，可见其财大气粗。
　　“两位前辈里面请！”
　　两人一进门，就有一名男修士迎上来，这人看起来三十来岁，筑基五层修为，脸上笑得一团和气，“请问前辈想来买些什么？”
　　“我想买些丹药，顺道——”
　　韩卿从云水戒内取出两方玉盒放到店员面前，“寄卖这些东西。”
　　说罢她将玉盒打开，直接露出内中放置着的阵旗来。
　　“中阶阵旗？”
　　那名修士眉毛一扬。
　　韩卿又打开另一个玉盒。
　　“高阶阵旗！”
　　那修士神色终于出现了变化，他下意识伸出手来，却半道儿停住，“这位前辈，不知这阵旗可否容在下一观？”
　　“随意。”
　　韩卿抬手示意。
　　那人立刻上手拿起一枚高阶阵旗仔细端详，片刻后点点头将它小心翼翼放回盒中，“阵纹完美，内中灵力运行流畅，是高阶上品的阵旗，这一盒有多少支？”
　　“五百枚。”
　　韩卿说出数字，“中阶两千枚。”
　　“好，敢问前辈是打算在拍卖会上寄卖，还是直接寄卖？”
　　那修士问完马上解释了两者之间的区别，“若是拍卖会上寄卖，那灵石后结，本斋收取成交价一成的灵石作为酬金，若是直接寄卖，则可直接取走灵石。”
　　“拍卖会寄卖。”
　　反正都要参加拍卖会，韩卿也不急。
　　寄放好阵旗，韩卿又提出看看店中储存的丹药，“高品质的解毒清瘴类丹药，都给我拿来看看。”
　　“好。”
　　店员立刻转身走到货架前，找了片刻，取出六个储物袋来，“本店现有的解毒清瘴丹药都在此处，前辈请看。”
　　灵竹府秘境开启了数次，昆吾界修士对内中情况都有着大致了解，知道这秘境中没什么以毒见长的妖兽或区域，所以解毒清瘴类的丹药不会摆上拍卖会。
　　韩卿朝几个储物袋里各自扫了几眼，痛快开口，“我都要了。”
　　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这次灵竹府与往年极为不同，属于叶子涵的机缘“痴剑”现世，看护“痴剑”的妖兽也一同现身灵竹府——那可是条九阶毒蛟，没有解毒清瘴的灵丹妙药，轻易近不得身。
　　店员手脚麻利算好价钱，韩卿付了灵石，便将丹药一股脑儿塞入戒指。
　　“拍卖会在今日未时开始，前辈一定要保存好这两枚通行令，拍卖开始后只要朝内中输入灵力，便可直接传送到拍卖会现场。”
　　喊人送来两枚令牌，店员嘱咐道。
　　朝店员道过谢，两人正准备离开仙松斋，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韩卿眼眸一抬冲声音来源处看去，就见那里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当先两个身穿赤鳞甲的英挺护卫，紧接着是两名托着果盘与点心盒子的侍女，最后进来一名青年男子，此人一身修身剪裁的窄袖黑色长袍，袖口领口与衣角都用金色丝线绣着精致的万年松图腾，一头乌发用黑金交织的缎带高高束起，上面配着一枚质地温润的仙灵玉扣，玉扣上同样雕着万年松。
　　此人生得俊眉修目一表人才，左右臂弯里同时搂着两名软玉温香的漂亮女修，女修还不住从侍女手中拿来灵果与点心往男子口中塞，而那男子也不在意，乐呵呵张嘴就接了去。
　　……
　　韩卿几乎瞬间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仙松斋少主沈聆泉！
　　这沈聆泉在原着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虽然天赋极佳，却不爱修炼，只热衷于调戏各路美人，此次灵竹府秘境开启他也去凑了趟热闹，结果差点儿被毒蛟咬成两段，被叶子涵救下后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此成了他的小弟之一，为将来的男主提供了不少助力。
　　简单来说，就是原着里的男二号。
　　可他怎么现在就冒出来了！
　　看了眼已经走进店中的沈聆泉，韩卿心中哀叹，这可真算不上什么好事儿。
　　果不其然，沈聆泉一走入店中，整个人便一怔，目光直愣愣地锁在韩卿身上，片刻后他将怀中女修推开，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柄折扇，摇晃着冲韩卿走来，同时口中说道， “这位仙子，相逢便是缘，可否赏脸与在下喝一杯……”
　　话没说完，沈聆泉身形忽然一僵。
　　在他身前，一岁枯荣的剑刃闪着寒光。
　　**
　　所以她才说现在遇到男二号根本不是好事！
　　“子涵，别冲动！”
　　韩卿忍着叹气的念头，赶紧压住叶子涵持剑的手，与此同时，两名赤鳞卫也快步上前将沈聆泉护在身后，其中一人冲叶子涵一抱拳，“这位可是旭明宗的叶前辈？在下张春，乃是散仙盟长老。”
　　散仙盟是散修聚集之处，虽然无门无派，但势力仍旧不容小觑，对方显然是从穿着等细节上判断出他们的身份，进而上前劝解，试图化解危机。
　　叶子涵深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沈聆泉，连看都不看张春一眼，只是被韩卿压住的手终究没有再向前探去，剑尖儿堪堪停在沈聆泉咽喉一寸之外。
　　“前辈，我家公子并无恶意，还请前辈莫要与小辈计较。”
　　另一名赤鳞卫也谨慎开口道。
　　“对对对，都是一场误会。”
　　沈聆泉从赤鳞卫背后探出头来道，“前辈冷静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堂堂仙松斋大少，因为实在修为不济，也是怂得很了。
　　叶子涵冷冷睨他一眼，最终还是收回了一岁枯荣。
　　他单纯觉得沈聆泉这样的对手实在配不上他的剑。
　　“走。”
　　叶子涵侧身一步，在赤鳞卫与通往门口的走道内隔出一小块空间，韩卿会意，自他背后快步出仙松斋。
　　**
　　“龙魂……剧情线有没有再崩第二次……”
　　从仙松斋里出来，韩卿有气无力地在识海中发问。
　　“目前没有这个迹象。”
　　龙魂知道她为何这样问，“男二号虽然作用很大，但并非不可替代，就算死了也不会严重到影响剧情线的地步，你不必担心。”
　　“话不能说得这么轻巧，那可是男二号诶。”
　　韩卿心累得很，“我一个恶毒女配都能因为好感度刷太高把剧情线弄崩，男二号在剧情里分量不比我重？”
　　“……”
　　龙魂诡异地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不能这样比较，两者间没有可比性。”
　　分量重不重，可不是按剧情占比来算的，得叶子涵说了才算。
　　“总之我只希望别再出幺蛾子了。”
　　韩卿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第25章 拍卖会
　　韩卿原本还有些担心沈聆泉吃了瘪，会在后头拍卖会上动些手脚找回场子，但等两人当真来到拍卖会现场一看，她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一传送出来，两人先出现在一间站满了修士的小屋子里，有侍女早早候在一旁，为他们送上能隔绝神识探查的斗篷，韩卿跟叶子涵与其他人一道儿穿戴好斗篷，等帽檐一遮，在场诸人便都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了。
　　“诸位从房间里出去，可自行找位置落座。”
　　侍女将穿好斗篷的人引到一片蓝盈盈的光幕前，伸手一挥，光幕晃动着消失，一处宽敞大厅就出现在众人眼前，大厅中心设置着拍卖台，外围座位呈放射状排列。
　　韩卿抬眼看了下，果然上面还有二楼，跟全是座位的一楼大厅不同，二楼是给贵客们提供的包间。
　　一只手伸过来，隔着斗篷握住韩卿的手。
　　“走。”
　　叶子涵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这斗篷虽能隔绝神识遮挡面容，却挡不住声音。
　　“嗯，咱们找个不易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
　　韩卿收回打量二楼的目光，同时传音给叶子涵。
　　进场时如此一视同仁，沈聆泉在拍卖会进行过程中捣乱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韩卿打定主意，等下拍卖会结束，拿了东西跟灵石就走人，绝不给对方二次相遇的机会。
　　两人最终找了一处角落坐下，这之后，又陆续进来几批人，一楼大厅很快变得座无虚席。
　　过不多久，周围提供照明的朱雀壁灯齐齐熄灭，大厅光线为之一暗，只余最中央一盏大的莲花吊灯投下一泓冷光。
　　拍卖会正式开始。
　　**
　　拍卖会最先拿出来的一般都是原材料，诸如矿石木材灵药等物，在座之人大多是奔着灵竹府来的，对这些材料感兴趣的人不多，这倒是便宜了韩卿，她趁机以很低廉的价钱囤了批平日不太多见的矿石跟木材，还用底价捡漏了一包鉴定师没鉴定出品种的种子。
　　尽管通天境已经不发布收集物种的任务，但多收集物种显然对它有好处。
　　等原材料过去，拍卖台上开始出现丹药、符箓与阵旗阵盘等物。
　　大厅至此才一下子热闹起来。
　　韩卿上半身稍微向后仰了仰，倚靠在椅背上。
　　“丹药符箓没有想要买的？”
　　见她这副姿态，自方才起就完全没开口的叶子涵传音过来。
　　“若有，喊价便是，不必担心灵石不足。”
　　“这些丹药并不适合你我，所以我没打算买。”
　　韩卿笑笑，“放心，若有需要我肯定会出价的，不会与你客气。”
　　其实能出现在这儿的丹药都是效果比较特殊的，例如短时间内提升境界这种，用来保命翻盘效果一流，上辈子逃亡之际，韩卿搞了不少这类型的丹药，但一共也没用掉几颗，所以眼下储备量充足，而她缺少的寻常恢复丹药，因为太过普通，反而不会出现在拍卖会上。
　　这才是她不着急的真正原因。
　　灵药没有需求，等到符箓出来，她才以每张五块中品灵石的价格拍下了一百张千里金光符。
　　这可是真正的逃命佳品，别看金光符品阶不高，可效果是真的好，上次摆脱黎家追兵时库存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正好趁这机会补充一下。
　　符箓拍完，就到了阵旗。
　　看到自己炼制的阵旗被端上来，韩卿坐直了些许。
　　阵旗是以十枚为一组开拍的——布置一个最基础的阵法，至少要用十枚阵旗，拍卖台上的修士先是介绍了这些阵旗的优点：虽然只有中阶，但炼制阵旗的是大师级别铸造师，阵旗内铺设的纹路十分流畅，没有任何冗杂之处，每枚阵旗内中蕴含的灵力是寻常中阶阵旗的两倍！
　　众人听得一阵哗然，两倍灵力储存，若此话当真，那这一枚中阶阵旗都能顶半个高阶阵旗了，要知道这两者之间价格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韩卿听完心底嗤笑一声，自己炼制的东西自己清楚，因为没弄到最好的材料，她这次炼制的阵旗能比寻常中阶多出一半灵力就不错，想直接翻倍还有些困难，这些主持拍卖的修士，可真是能凭一张嘴来定乾坤，死的都给成活的。
　　台上，介绍完阵旗优点的修士喊出了底价——每组两千块下品灵石。
　　“三千！”
　　“三千五！”
　　“五千！”
　　叫价声此起彼伏，就在此时，二楼忽然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一万五，这阵旗，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话一出，大厅内竞价的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片刻之后，竟是偃旗息鼓，没有一个再敢喊价的。
　　斗篷下，韩卿眉毛一挑。
　　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一枚，对寻常中阶阵旗来说算是正常价位，可问题是她这阵旗不寻常啊，价格明明不到顶，这些人愣是不敢再出价，证明二楼这老头来历非凡啊。
　　能在二楼有包间的，不是大门派的高层就是世家子弟，而这范围当中，以阵法出名的是……
　　当这个答案浮出水面时，韩卿心底莫名一沉，登时明白了之前那几人不敢再要价的苦衷。
　　这个老头，很可能是黎家的人。
　　想不到黎家居然也来参加怀乐镇的拍卖会，这算不算不是冤家不聚头。
　　韩卿眼睛眯了眯，想到了之前被她弄死的三个黎家小辈，到现在他们三人的储物袋还用封印符包着躺在云水戒里呢，也幸亏她一时没记起这一茬，不然按她的习惯，必定会把战利品打点一下送上去一起拍卖换成钱，那样可就正砸到对方手里了。
　　不过，仍旧不可大意。
　　被她杀死的那三人明明修为不济，却能看穿她身上的敛息符，证明黎家人颇有些诡异手段，当时虽用千里金光符摆脱了追兵，但她不敢保证对方没有其他手法找到她身上。
　　总而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做出这个判断后，韩卿下意识用食指中指交替叩了几下椅子扶手，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想撤离路线。
　　坐在隔壁的叶子涵见状，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二楼包间，又很快收回。
　　**
　　二楼包间内，一只生满了青斑、干瘪枯瘦的手慢慢前伸，拎起桌上茶壶帮对面之人倒上茶水。
　　“墨先生，仙人凝玉已经到手，一会儿等我替瑾儿手刃仇人后，就按计划行事吧。”
　　说话之人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而他口中的“墨先生”，却是坐于他对面的一名青年。
　　青年眉如远山、眸似寒星，眉心一抹朱砂莲花纹，身穿黑色绣暗纹缠枝莲长袍，连露出袖口的手都罩在一副黑色手套中，长发披于身后，只在距离尾端三分之一处编成麻花辫，上面扣着一枚莲花状的暗红玉扣。
　　听了黎家老祖的话，“墨先生”端起茶吹了吹，优雅地啜饮一口，“老祖何必如此着急，不过一个小杂鱼而已，值当的你如此大动干戈。”
　　“她杀了我的嫡亲孙儿！”
　　黎源道面目陡然狰狞起来，“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我定要将她捉来活活炼成人油，再抽走三魂七魄制成魂灯为我的瑾儿守墓！”
　　墨先生眸光微敛，“既如此，那老祖随意，只要别耽搁了我们的计划便可。”
　　“放心。”
　　黎源道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一个金丹期小丫头，用不了多少时间！”
　　墨先生闻言唇角一扬，没再言语，只是分出一缕神识探向被黎源道锁定住的那个小丫头，不料只探到一半，就撞上了一道凌厉无比的神识。
　　两道神识在半空中狭路相逢，一触即分，虽只是接触了短短一瞬，但对方蕴含的惊人煞气还是叫墨先生愣了片刻，而后低笑一声。
　　有趣。
　　有这么棘手的家伙守着，黎老鬼今日的算盘怕是要落空。
　　**
　　“有五道神识锁定在你身上，你要小心。”
　　拍卖会即将结束，眼看着压轴的宝贝被人以天价拍走，大厅当中有人开始起身离去，韩卿也跟着站起来——龙魂的提示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响起的。
　　看来黎家真的有手段锁定到她。
　　韩卿暗道一句真是阴魂不散，同时打定主意，哪怕舍了拍卖会上买到的东西跟阵旗换到的灵石不取，也要先逃命要紧。
　　“子涵，跟我走。”
　　她冲叶子涵伸过手去，同时传音道，“一会儿不要声张，也不要问我往哪儿去，跟着我走就是。”
　　刚说完，手腕一紧，她伸过去的手就被叶子涵牢牢握住。
　　“不怕。”
　　叶子涵没有传音，这几个字是直接说出来的，“有我在。”
　　“诶？”
　　韩卿一怔。
　　什么不怕？叶子涵这什么意思？
　　这个疑惑持续了不到一秒，叶子涵就用行动给出了解释，只见他起身抬手掀掉斗篷，一岁枯荣瞬时飞出悬于身侧，与此同时，澎湃如巨浪的剑意绕场涤荡一圈！
　　“……五个神识退了四个，还有一个继续锁定着你。”
　　龙魂似乎顿了顿，实时给出信息回馈。
　　韩卿不必猜也知道还有谁锁定着她，因为叶子涵剑指一挥，一岁枯荣已经直奔二楼包间飞去！


第26章 战
　　剑气宛如流星坠夜，直直扑向二楼包间，轰然一声，包间外围的防护阵法率先启动，坚持了不到三息就开始出现裂缝，等到五息之后，便随着一声脆响碎裂开来！
　　站在大厅里的韩卿与围观众人一同倒抽一口冷气。
　　那阵法她知道，可以在化神期修士的攻击下维持三天不碎，所以才会被仙松斋拿来当做保障手段，可这样高端的阵法在叶子涵的剑气下居然只坚持五息就碎了？
　　他不是只有元婴期吗？什么时候实力变得这么恐怖了！
　　且不说韩卿心底有多么震惊，包间内的黎源道这会儿才是真的错愕无比，从发现杀了他嫡孙的仇人就在场中后，他一门心思只拴在这人身上，根本没留意那丫头片子身边儿跟着什么人——虽然这丫头出身旭明宗，可旭明宗出身的人多了去了，每年死在外面的旭明宗弟子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他根本就没因为对方的宗门出身而忌惮过。
　　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丫头竟然是跟剑魔叶残心一起出来的！
　　眼看剑气冲破窗棂杀至眼前，黎源道赶忙一拍储物袋，祭出一男一女两尊尸傀儡，这两尊尸傀儡修为皆在元婴初期，本是他给孙子黎瑾这趟灵竹府之行准备的护身之物。
　　两尊尸傀儡一落地便结出一个阵法，将黎源道护在其中，而黎源道不敢放松警惕，瘦如枯枝的手指轻弹几下，又有几尊尸傀儡接连飞出。
　　与如临大敌的黎源道不同，原本坐在位置上喝茶的墨先生见窗户被破只是轻笑一声，起身轻飘飘后撤几步去到门口，竟然半点儿没有出手相帮的意思。
　　一岁枯荣被两尊尸傀儡挡住，另外几尊傀儡趁隙自破碎的窗口一跃而下，朝着叶子涵身边儿的韩卿攻来，大厅内众人见状纷纷惊呼奔走——要知道黎家的尸傀儡可是遍身剧毒，修为低点儿的人只要被沾一下便九死一生。
　　“去！”
　　韩卿也不是在那儿干站着，早在叶子涵发起攻势之际就从云水戒里取出了一个花篮法宝，见尸傀儡攻来直接祭出，花篮在两人身前滴溜溜打了个转，旋即洒下无数花朵，花朵飘飞中自光影化出实体，一分为二，二化作四，两人身周丈余登时变得花团锦簇，尸傀儡冲进繁花中，眼前只见一片红蓝赤橙青绿紫，原本锁定住猎物的神识也不知绕进了何等迷魂阵，竟是完全感知不到目标猎物的位置，只能徒劳无功地一圈圈在幻境中兜圈子。
　　“别出去。”
　　叶子涵沉声道，说完左手一挥，几道剑气飞出将韩卿护在其中，随后飞身冲上二楼，握住剑将它从尸傀儡的压制中抽出。
　　“叶残心！我嫡亲的孙子死在那女修手中，我是为我孙儿报仇你莫要插手！”
　　黎源道气急败坏喊道。
　　然而叶子涵根本不管这个，他要动手的时候从来不多话，不过片刻功夫，剑光划落，两个尸傀儡头颅落地，吧嗒一下滚到黎源道脚前，再看叶子涵的剑，已经奔着黎源道来了！
　　“你这疯子！”
　　黎源道恨极怒极，剑魔叶残心疯名在外，是出了名的一旦动手不死不休，以前他还以为这人能在昆吾横行不过是仰仗着安承运给他撑腰，今日当真撞上，才知道此人实力深不可测。
　　这种人，一旦为敌，便不能留！
　　黎源道眼底闪过一丝血光，反正是这小子先动的手，就算死在他手里，旭明宗也没有话说，心念一定，黎源道右手五指张开呈爪状，几道黑气自指尖飘出，左手一拂储物袋，六十枚阵旗立刻自袋内飞出悬于他身前。
　　被韩卿以阵法困住的几名尸傀儡动作齐齐一顿，而后便凭空消失。
　　黎老鬼把傀儡召回了？
　　韩卿眸光一凝，对方好歹也是个化神期大圆满的修士，绝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落败，此时将尸傀儡召回显然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布下荒鬼夺魂阵困杀叶子涵！
　　绝不能叫他得逞！
　　韩卿立刻取出一方石印朝二楼飞去，等她飞上二楼才发现这里已经黑气弥漫，根本寻不着叶子涵的身影。
　　见有闯入者，那些黑气宛如活物，立刻扑了过来，韩卿见状先将手中落镇山河印祭出，石印四面皆刻有破阵符文，一遇到黑气立时滴溜溜转起来，同时金光大作，照出黑雾中影影绰绰一道人影。
　　“叶子涵！循光而行！”
　　韩卿喊了一嗓子，眼见那黑气扑到眼前，她转身避开，脚下一错身形便闪到隔壁包间前——这边厢动静闹得那么大，却不见周围人出手，可见他们都笃定自己不会被波及，这对她来说可不是好现象，众所周知，浑水才能摸鱼，如今反正已经闹开了，只有把事儿闹得更大些，她跟叶子涵才更有几率脱身。
　　正当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把事情搞得再大一点时，她身后的包间门竟然打开了。
　　韩卿霍然转身，然后就看见了沈聆泉的脸。
　　“仙子你没事儿吧，要不要来我们房间躲一躲？”
　　沈聆泉居然还很热情地邀请韩卿去他房间躲避。
　　韩卿下意识抬手摸了下斗篷，确定自己的兜帽还遮着——这小子怎么认出她来的？
　　“仙子不必多虑，你跟剑魔前辈一起行动的嘛，刚才他掀开斗篷暴露身份，那另一个同行人自然就是你了。”
　　沈聆泉笑嘻嘻解释道。
　　几句话的功夫，黑气已经蔓延到两人身前，韩卿瞥了眼房间内，见里面只有一名花容失色瑟瑟发抖的女修，连之前的两名赤鳞卫都不在内中，当即歇了将这绣花枕头扯进来的心思，抬手一推把沈聆泉推回屋内，不等他再开口直接关上了门。
　　“不想死就别再乱开门。”
　　丢下这句话，韩卿飞身扑回叶子涵在的包间。
　　被推回房间内的沈聆泉先是一愣，随即收起眼底轻浮的笑意。
　　“这个姐姐倒是有点意思。”
　　之前“花容失色”的女修也收起了惊慌神色，似笑非笑道，“不过你也是，看看，这就是不思进取不好好修炼的结果——被嫌弃的明明白白。”
　　沈聆泉低笑一声，“姑祖母，你这把年纪了喊人家一个小姑娘叫姐姐，羞不羞？”
　　那女修闻言一瞪眼，“死小子，就你有嘴是吧，再多嘴仔细我撕了你的皮。”
　　“不敢了不敢了。”
　　沈聆泉举手告饶，同时冲外面一歪头，“姑祖母，那外面这事儿您到底管不管？这可是咱自家的场子，真叫人砸了也不好吧。”
　　“哼，还用你来煽风点火。”
　　那女修嗤笑一声，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本来想等热闹看完再出手，不过那小丫头我看着顺眼，帮她一把就当结个善缘吧。”
　　**
　　此时，叶子涵已经被困在仓促结起的荒鬼夺魂阵之中，数十具尸傀儡将他团团围住。
　　叶子涵抬眼看了看“天空”中的光，韩卿在阵外的话他听见了，只是此时被傀儡缠住无法脱身。
　　尸傀儡没有五感，全凭黎源道放置其中的一丝神识判断敌我，叶子涵手中连掐几个剑诀，剑气如丝如雾萦绕周身——若是韩卿在此看见了，定会惊讶无比，因为他此刻用的剑招竟然是她的风华剑第一式：两鬓丝。
　　尸傀儡锁定住叶子涵位置，自四面八方攻击而来，尖锐的指爪上闪着不详的绿光，叶子涵身形一错，寻了个刁钻空隙自包围圈中闪出，同时剑气暴起，缠绕在尸傀儡的颈项与四肢连接处，几声闷响传来，已经有不少傀儡身首异处，四肢绞断，倒在地上挣扎不已。
　　虽然没死，却也失去了再战之力。
　　然而几具傀儡倒下，却马上就有更多的傀儡投入战局之中，黎源道浸淫此道多年，手中的尸傀儡数目惊人，自然不怕这小打小闹的消耗。
　　叶子涵见状指间剑诀一边，剑式转变的一刻，杀气骤起。
　　“三思江映月。”
　　他口中念道，手腕一翻剑刃连挥。
　　剑气犹如浩荡江潮，不知所起、不见终末，浩浩汤汤汹涌而来，原本攻势凶猛的尸傀儡在剑气当中宛如随波逐流的破烂朽木，只来及发出几声嘶吼便被剑气席卷，连带着傀儡尸核一并绞碎。
　　尘归尘，土归土，这次这些尸傀儡算是彻底死透了。
　　“竖子！”
　　阵外响起一声怒喝。
　　叶子涵这简简单单一招施出，就毁了黎源道近百具尸傀儡，饶是他手中傀儡众多，面对如此巨大的损失也禁不住疼得心尖儿肉颤。
　　“这可是你逼我的！”
　　见寻常傀儡奈何不了叶子涵，黎源道手中结印，身边登时浮出两座绿色召唤阵纹，待印结好，房间内霎时阴风大作，两具化神期尸傀儡自阵纹中缓缓浮出。
　　韩卿赶到时，正好看见这两尊尸傀儡，此物一出，连置于阵法顶端的落镇山河印的光芒都黯淡下来。
　　不好，是黎家的镇宅傀儡阴阳极，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杀叶子涵。
　　韩卿当即祭出一柄通体鲜红的小剑，这剑是用朱砂炼制而成，专克阴物邪祟，虽然她知道对上黎家的阴阳极，这剑只能拖延一时，可韩卿要的就是这一时之机！
　　“龙魂，通灵境里能装其他人吧！”
　　趁着朱砂剑暂缓了阴阳极入阵的动作，韩卿一边往阵中冲一边问。
　　“可以。”
　　龙魂答道。


第27章 脱身
　　韩卿打定了注意，就算冒着暴露通灵境的风险，也一定要把叶子涵救出去。
　　至于这样做的后果，她暂时没有考虑，也没时间去考虑。
　　黎源道发现了朝阵里冲的韩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胳膊一抬，绿色的巨大鬼手凭空浮现，朝韩卿后心打去。
　　韩卿早防备着这老东西使阴招，打出一道法诀，落镇山河印立刻亮了几分，投下一缕金光把韩卿整个人笼罩其中——这宝贝可不止能破阵，还能用来防御。
　　鬼手打在山河印投下的金光上，两者俱都晃了一晃，同时破碎，不等黎源道再施法术，韩卿已经在山河印的指引之下一头扎进阵中。
　　咔嚓。
　　一声脆响，朱砂小剑被阴阳极击碎，两具尸傀儡紧跟在韩卿身后冲入阵中。
　　**
　　上空的光芒忽然黯淡下来。
　　叶子涵逼退新一拨冲上来的尸傀儡，抬眼看了看上方，握剑的手紧了紧。
　　得尽快冲出去，黎源道是冲着韩卿去的，他不能把韩卿一个人留在外面太久。
　　“子涵！”
　　突然间，一声呼唤穿透层层阴云，叶子涵震惊回首，却见韩卿伴着一串光芒从天而降。
　　眼看她要落入尸傀儡包围圈中，叶子涵长剑横扫，逼退身边尸傀儡后一跃而起，自半空中将落下的韩卿接入怀中。
　　“你怎么进来了？”
　　阵法内无法施展御风诀，叶子涵单臂抱住韩卿，另一手长剑再点，借助剑气反冲之力，两人继续悬于空中。
　　“我来带你走！”
　　韩卿抓住叶子涵手腕，“黎老鬼连阴阳极都放出来了，再在阵里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实际上，不必韩卿说叶子涵也看到了，阴阳极已经追了过来，当先一只阳极毒尸距离二人已不足一丈，并朝韩卿伸出了毒爪。
　　叶子涵见状目光一凛，剑诀一变，一岁枯荣飞到两人身前，硬生生挡住了阳极的攻势，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起，阳极毒尸的剧毒开始腐蚀一岁枯荣。
　　“把剑收回来！”
　　韩卿看得肉疼无比，一岁枯荣已经灵智初开快要化出剑灵，这跟打她孩子有什么区别！
　　一边喊着要叶子涵收剑，另一边，韩卿干脆祭出风华剑对准阳极毒尸的手腕砍下去，只是一剑下去火星四冒，那毒尸竟然分毫未损。
　　“啧，境界差太远了。”
　　韩卿懊恼道。
　　虽然韩卿的攻击没有伤到阳极毒尸，但这一击还是叫它松开了一岁枯荣，叶子涵趁机收回灵剑，回身带着韩卿朝阵法边缘冲去。
　　对于阴阳两极毒尸，此前他有所耳闻，据说阳极毒尸一身千锤百炼的铜皮铁骨，世间再锋利的法宝也难以伤它皮毛，阴极毒尸则擅长远距离毒攻，身上的毒能直攻修士经脉气海，所以两者最常用的战术便是阳极毒尸顶在前方，阴极毒尸在后面抽冷子放毒。
　　想要攻破这两个毒尸，绝不能与它们正面硬碰硬，要采取迂回手段，先解决了阴极毒尸，只剩下一个阳极毒尸便轻松许多。
　　**
　　阵法外，黎源道剧烈地咳嗽起来，操持阴阳极需耗费大量灵力不说，对自身也有一定的损伤，所以如非必要黎家人不会用这个杀手锏，今日也是被接二连三的意外给逼急了，才一怒之下决意速战速决。
　　然而叶子涵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阴阳极入阵后，对方开始采取迂回战术，不断绕后偷袭阴极毒尸，甚至还有余力在迂回途中继续剿灭尸傀儡。
　　“可恨……”
　　黎源道双目渐渐泛出一层赤红色，他抬手咬破中指，自内挤出一滴血来滴入阵中。
　　血液入阵一刻，阵法内异象陡生，血月腾空万鬼齐喑，彼时，韩卿正与叶子涵联手砍断了阴极毒尸一只手，正欲乘胜追击，却被异象打乱节奏，匆忙回撤防御。
　　“明月破秽，净尘往生，去！”
　　心知黎源道又在阵法内动了手脚，韩卿毫不犹豫激活了早早扣在手中的法宝明月轮——只见一片鬼气森森的暗域当中，一轮皎洁明月冉冉升起，与血月隔空相望，银色月光看似温润如水，所到之处却是鬼气辟易，硬生生在夺魂阵内圈出一片圣地，妖魔鬼怪全都无法靠近，连阴阳极都退避三舍！
　　“明月轮？”
　　阵法外，黎源道被这景象刺激的瞳孔一缩，自韩家被灭后，多少年没见过这宝贝了，“丫头，你与清崖韩家有什么关系！？”
　　若他没记错，明月轮的铸器谱是由清崖韩家代代相传，直到韩家被灭才失了传承，如今重现尘寰，是否代表韩家还有血脉留存？
　　黎源道只是关心则乱，却不知，他这一开口，便暴露了自己的真实位置。
　　叶子涵虽身陷苦战，神识却从未放松警惕，一直留意着外围动静，此刻听见黎源道声音辨明方位，哪里还肯放过机会，只见他身形一闪人便自明月轮的防御范围冲出，一人一剑仿佛凝化成一支利箭，直直杀向黎源道！
　　三思剑第二式：万里归孤鸿！
　　瞬息之间，杀机迎面！
　　黎源道倒吸一口冷气，正要抽身后退，只见一点华光倏地自房间外飘来，正正好挡在两者之间。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请两位看在在下的面子上，暂且化干戈为玉帛吧。”
　　有人意外加入战局，叶子涵此时收招已是不及，然而剑气打到那华光上竟好似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片浪花，再看黎源道那边，华光收下剑气后又绕着房间转了一圈，不一会儿便将黑气与傀儡尽数收纳其中，连死成渣的那些都没给他留。
　　被阵法遮掩了行踪的韩卿踉跄着跌出来，叶子涵赶过去一把扶住。
　　黎源道结结实实吐出一口血来，“沈明月！你竟敢收了我的阴阳极！”
　　“哎呀，不暂时收起来，你不肯善罢甘休怎么办？”
　　来者正是此前与沈聆泉一个包间的沈家姑奶奶沈明月，同样身为化神期修士，她对黎源道可是半点儿不犯怵，“黎老鬼，你说说你，一把年纪了，不长本事光长脾气，在我沈家的地盘上欺负小孩就算了，还拿出阴阳极来，怎么，当我们沈家无人不成？还是说你想跟我也打一架？”
　　“这丫头杀了我嫡孙！”
　　黎源道指着韩卿怒道。
　　“哦。”
　　沈明月理了理头发，“你嫡孙，就是在墟海秘境里打死了我十三个沈家人的那小畜生？”
　　“你！”
　　听她这般说，黎源道哪能不知沈明月今日是来拉偏架的，只可气他的傀儡与阵法都被这婆娘给收了，即便再生气也奈何不了她，“好！好！沈明月，将我阴阳极还来，今日我便给你个面子，不再与这两个小贼计较！”
　　“还自然会还，你那些臭不可闻的死物我留着还嫌腌臜呢。”
　　沈明月笑吟吟道，“只是不能现在还——泉儿。”
　　“在！”
　　沈聆泉从外面探进头来。
　　“带他们俩离开。”
　　沈明月摆摆手，“顺便把赤鳞卫喊来收拾烂摊子。”
　　“知道。”
　　沈聆泉扬声应着，而后朝韩卿眨了眨眼，“仙子，随我来吧。”
　　“……走吧。”
　　韩卿主动牵住叶子涵的手轻声道。
　　“嗯。”
　　叶子涵点了点头，敛起眼底那抹可惜之色。
　　只要他方才一剑得中，黎源道非死即伤，如今虽看似危机解决，却是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还要白送对方一个人情。
　　不过他相信黎源道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他才行。
　　**
　　“剑魔前辈我是知道的，只是还不知道仙子芳名啊？”
　　随着沈聆泉一道朝外走的时候，这家伙死性不改，又开始朝韩卿献殷勤，“你看咱们好歹都见了三面儿了，这次又是我姑奶奶出手帮的你们，咱们之间交个朋友不过分吧？”
　　“我叫柳寄情。”
　　韩卿很庆幸自己没松开叶子涵的手，毕竟刚承了沈明月的人情，总不好转头把人家晚辈揍个鼻青脸肿。
　　“柳寄情，好名字，好名字。”
　　沈聆泉抚掌叹道，“寄情何以慰相思，正是东风吹雨时。”
　　叶子涵冷冷睨他一眼，周身煞气缭绕。
　　“这是你们之前买的东西跟阵旗换来的灵石。”
　　沈聆泉对叶子涵身旁的黑气视而不见，从腰间解下个并蒂莲花状的储物荷包递到韩卿面前。
　　“多谢沈道友。”
　　没想到对方做事这么周到细致，韩卿有些意外地道谢。
　　沈聆泉摆摆手，“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当不得仙子这声谢，不过还有一事仙子该仔细思量——姑祖母虽然拖住黎老鬼，但只能拖一时不能拖一世，黎家人多势众又惯常不讲道理，你们惹上这种仇家，接下来这一路怕是不得安生，我听说旭明宗的云舟已经出发，你们既赶不上宗门队伍，不如随我们沈家一道去长青山？别的不说，有我姑祖母在，至少进秘境之前，黎源道绝对奈何不了你们。”
　　这条件，听起来不错呀！
　　有一说一，韩卿真的有些心动，作为原着男二的背景，沈家设定还是很积极向上的，交好这样一个势力对他们有利无害——退一万步说，将来等她正式退休，说不定还可以通过沈家的关系赚钱糊口呢。
　　想到这儿，韩卿忍不住就想开口答应下来，结果却有一个人比她更早开了口。
　　“不劳沈前辈操心。”
　　叶子涵上前一步，神色自然地搂住韩卿腰肢，“有我在，能护阿卿周全。”
　　话音未落，三人刚好走出仙松斋大门。
　　叶子涵略一颔首，便掐起御风诀径直带着韩卿飞远，连说再会的机会都没留给沈聆泉。


第28章 逆流而上
　　怀乐镇外的小河连通着流溟川，沿流溟川一路向北，就能到达灵竹府所在的长青山。
　　清晨，薄雾还笼在河面上未曾散去，早起的渔民已经撒下今日最后一网——再过片刻，等河面上变得热闹起来，大鱼便都躲到深水去不再上网了。
　　自远处，一艘通体玉白色、船舱外披挂着绡纱帘幔、缀着红色灯笼与大穗流苏的精致小船缓缓自雾气中驶出。
　　这船啊，一看便是那些会飞来飞去的仙人们才乘的船。
　　渔夫一边收网一边心里念叨。
　　这一网收成极好，网还没出水就起了一层层的水花，显然大鱼不少，渔夫顿时喜笑颜开，弯着腰用出全身力气起网，结果不知是网中大鱼太多，还是今天的大家伙特别难缠，网起到一半突然向下一坠，渔夫没防备，噗通一声跌进水花翻滚的河水中。
　　一张生满锋利尖牙的大嘴，在渔夫落水之际悄悄张开，眼看就要将人活活吞下，自一旁小船中忽然打出一道剑气，不偏不倚击中妖物脑门。
　　河中咕嘟嘟冒出一大滩红色血水，而此前落水的渔夫，却维持着一脸惊魂未定的神情自水中倏地飘回船上。
　　抹掉脸上血水，渔夫心知定是小船上的仙人救了他一命，当即要起身作揖道谢，结果定睛一看后又愣住了。
　　雾散云开，对面只剩一艘晃晃悠悠的旧乌篷船，哪里还有仙人船的影子。
　　**
　　实际上，这艘“破旧乌篷船”一点儿都不破旧，相反十分的华丽敞亮——所谓的破旧不过是外表伪装罢了。
　　“幻月画舫”，能随着使用者心意进行任意伪装，且绝对不会被看破——因为这艘船是上一轮任务的奖励物品之一。
　　韩卿蹲在船舱外，伸手戳了戳脑袋上多出一个大洞的妖兽，“第十二只，子涵，这条河里的妖兽是不是也太多了？”
　　从仙松斋离开后，两人最终还是选择照原计划走水路，虽然行为一致，但选择这样做的原因却各不相同：叶子涵是有心引黎家人出来，好趁机斩草除根，韩卿则觉得有幻月画舫在手，对方根本找不到他们行踪。
　　然而一路北上，虽没有黎家人的动静，两人却也没得了安生，原因正是此刻躺在船板上的妖兽。
　　短短两日功夫，他们就先后斩杀了十二只意图攻击凡人的妖兽。
　　“我记得流溟川所有通往支流的河口处都设了结界，妖兽过不来才是，难道结界出了问题？”
　　韩卿咂了咂嘴，自云水戒里取出把锋利小刀开始给眼前的妖兽剥皮——四阶妖兽清泉鲵的兽皮能隔绝火系攻击，是制作火系灵剑剑鞘的好材料，不能浪费。
　　“子涵，一会儿你要不要传个讯回门派去把这事儿说一下？”
　　一边剥皮，韩卿一边随口问道。
　　叶子涵抱剑倚坐一旁，目光凝在韩卿身上，闻言应道，“也可。”
　　他心思其实并不在妖兽身上。
　　曾经的韩卿像一朵在烈焰中燃烧的花，恣意又妖艳，凄美又决绝，骨子里便透着一股宁可玉石俱焚也要达成目的的狠厉，那时候的她根本不会在意他人死活，如今重活一世，倒是变了许多。
　　镜花水月重归人间，终究是他之幸事。
　　剥下兽皮收好，将剩余的妖兽骨肉丢进通灵境，韩卿在河水中洗去手上血污。
　　“对了。”
　　一句话，两声音，两人异口同声，而后两两对视，又同时住了口。
　　“你先说。”
　　叶子涵嘴角一弯，冲韩卿道。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韩卿甩掉手上的水，自云水戒内取出两枚玉佩，玉佩呈飞凤状，正是上次斩心魔任务奖励的同心佩。
　　“这个你拿着。”
　　韩卿把其中一枚递到叶子涵面前，“十二个时辰可使用一次，只要输入灵力，就能瞬间传送到另一个玉佩持有者身边。”
　　叶子涵神色微动，抬手接过玉佩，端详片刻后抬眼看着韩卿，“这是你做的？”
　　她现在哪有云沧大师的本事……
　　韩卿脸颊一红，赶紧摇头，“不是，这玉佩是我无意间寻到的，过几日咱们就要进灵竹府了，想着它这功能还有些许用，才给你一个。”
　　“哦。”
　　叶子涵盯着韩卿脸颊的薄红出了片刻神，“多谢。”
　　“那你刚才想说什么？”
　　韩卿叫叶子涵盯得有些不自在，赶紧岔开话题。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叶子涵敛起目光，自储物袋内取出一个小袋子，“黎家擅长阵法，灵竹府内必定会对你我动手，万一我被困阵内与你分开，你不可再冒险入阵，保护好自己即可，他们的阵困不住我。”
　　说着，将小袋子放到韩卿手中，“这些给你用来防身。”
　　袋子里装的，不会又是剑令吧？
　　韩卿接过袋子朝内中一看，登时不知该做何表情。
　　她没猜错，又是满满一袋子剑令。
　　“叶子涵，你……你没事儿做这么多剑令做什么？”
　　韩卿忍了几忍终是没忍住，蹲下来平视着叶子涵道，“我虽不是剑修，但也听说过剑修制作剑令消耗甚大，对自己也没什么益处，你以后不要再弄这么多剑令了。”
　　叶子涵回望着她色如琥珀的双眸，静静一笑，“我想保护你。”
　　“即便不在你身旁的时候，也想保护你。”
　　韩卿呼吸一滞。
　　对方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到她禁不住有些怀疑，叶子涵是不是还没从心魔执念中挣脱。
　　明明不该这样的。
　　“谢啦。”
　　她干笑几声，挪开眼神不敢再与叶子涵对视，“我去一下铸造间，船舱里有吃的，你想吃就去吃。”
　　说罢不等叶子涵再开口，便转身离开，快步走进船舱内设置的铸造间。
　　门合上那一刻，她抬手捂住自己慌张乱跳的心口，半晌才重重叹了一口气。
　　叶子涵啊叶子涵，什么时候他才能明白，他该保护的人不是韩卿。
　　“龙魂，我觉得这任务继续下去主线还会崩的。”
　　沿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韩卿屈起腿把头枕到膝盖上喃喃道，“不然你跟主脑再申请一下，换个人来做任务吧，再这么下去我怕我把持不住自己，要跟新女主抢人了。”
　　“任务人选无法更改。”
　　龙魂道，“但你不必因为担心剧情线的关系而裹足不前。”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韩卿闭上眼，掩住眼底的一抹颓丧，“剧情线崩一次，就把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推翻了，再来一次我怕承受不住。”
　　“这么说吧，导致剧情线第一次崩塌的，是叶子涵对你的爱。”
　　龙魂直指问题核心所在，“现在他依旧爱你，这难道不是正常的吗？如果他不再爱你，转头去爱别人，说不定剧情线才会塌第二次。”
　　“……”
　　听了龙魂的话，韩卿猛地睁开眼，沉思片刻后又一下子坐直，“龙魂，这说法是主脑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分析的。”
　　龙魂的声音万年古井无波，“我跟主脑的关系是上下级，但我不是他的附属，我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那你这说法有几成可靠呢？”
　　韩卿神情间似乎有些忐忑。
　　“你要相信我。”
　　龙魂说，“更要相信自己，韩卿，你的灵魂很强大，所以死后才会被管控局选中投入到异界——你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上一个身份已经结束，你不必再把自己拘泥到配角的定位中固步自封。”
　　“你现在是自由的。”
　　“我是自由的……”
　　韩卿将龙魂的话重复了一遍，“我现在是自由的？”
　　“对，你是自由的，难道你没发现，新的主线任务自由度也比之前要高，系统对你没有更多束缚与要求了。”
　　龙魂肯定道。
　　“所以我不再是别人的陪衬，我可以活成自己的主角了？”
　　一簇火光自韩卿的眸底渐渐燃起。
　　“可以的。”
　　龙魂的声音破天荒带上了笑意，“还担心剧情线崩塌吗？”
　　“我担心个锤子！”
　　韩卿唰一下站起身，掉头拉开门朝外跑去。
　　**
　　怀乐镇，黎家别院中。
　　黎源道与沈明月周旋了整整两日，才讨要回阴阳极与其他一众傀儡，憋了一肚子气带着手下回到别苑。
　　遍开着莲花的池畔凉亭中，墨先生正手执一粒黑子，在一人对弈。
　　“墨先生好雅兴。”
　　屏退左右，黎源道走入亭中没好气道。
　　墨先生低笑一声，落下黑子，“你在怨我没出手相帮？”
　　黎源道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一撩衣摆在墨先生对面坐下。
　　“黎源道，你该清楚。”
　　墨先生又拈起一粒白子，“你我之间的交情，可没好到我能为你出手的地步，相反，若是你下次再一意孤行不顾大局——”
　　啪。
　　白子落下，刚刚好封住黑子去路。
　　“那我可能，就要换一个听话的合作者了。”
　　黎源道闻言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墨先生想到哪里去了，仙人凝玉已经取回，先生您看，计划是不是可以实施了？”
　　墨先生微微一笑，笑容和煦犹如三月风，“自然可以。”
　　“老祖放心，只要痴剑到手，别说区区一个旭明宗的剑魔，就是安承运来了，又能奈你如何呢？”


第29章 征兆
　　“叶子涵！”
　　韩卿跑出船舱大喊一声。
　　正倚在船舱边闭目养神的叶子涵抬眼朝她看来。
　　韩卿笑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根糖葫芦，“请你吃糖葫芦。”
　　叶子涵的目光在韩卿脸上灿烂的笑意跟糖葫芦之间摇摆了几个来回，说了个“好”字。
　　他不爱吃糖葫芦，或者说，所有甜的叶子涵都不爱吃，只有韩卿嗜甜如命。
　　但韩卿给的东西，总是另当别论的。
　　接过那串糖葫芦，叶子涵咬下一颗，酥脆的糖壳儿、甜中带酸的金丝灯笼果肉跟滑腻清甜的云山灵豆泥搅拌到一处，混合出层次丰富的口感。
　　“好不好吃？”
　　韩卿问，眼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好吃。”
　　叶子涵知道她笑什么，当年的自己吃糖葫芦宛如吞药，可那是当年了。
　　吃过最苦的苦，世上便没了苦之一物，当年让他难以下咽的糖葫芦，如今也能面不改色吞下。
　　甚至还觉得有些好吃。
　　“你真觉得好吃呀？”
　　韩卿乐了，自己也掏出一支糖葫芦吃起来，“我还当那天你要糖葫芦是不清醒的缘故呢。”
　　本来她都准备好一堆灵果，就等叶子涵拒绝糖葫芦后摆出来的，结果人家拿过去就开吃，半点儿不为难。
　　叶子涵微微一笑，没说话。
　　咕咚，一声闷响自两人身后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船舷。
　　韩卿回头去看，“诶？一个蛋。”
　　叶子涵于是也看过去。
　　的确是个蛋，看起来跟鹅蛋差不多大，圆溜溜的灰色壳儿上有着暗绿色的花纹。
　　“这是妖兽蛋吧？”
　　韩卿抄手将蛋捞起，在掌心掂了掂，又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好像快要孵化了，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叶子涵伸手覆到蛋上，感知了片刻摇摇头，“没有妖气，也没有灵气，可能是野鸟的蛋。”
　　“不可能，你看一眼。”
　　韩卿把蛋举到叶子涵面前，“看，里面的东西有四条腿呢。”
　　“也可能是野龟的蛋。”
　　叶子涵对着光看了眼，从隐约的轮廓判断，这蛋中之物确实有四条腿，“把它放回水中吧。”
　　“好吧。”
　　韩卿在蛋壳上轻搔两下，笑道，“还以为是天降的缘分，看来咱们这缘分有点儿浅，去吧去吧。”
　　说着就要将蛋往水里送。
　　忽然间，那圆溜溜的蛋在她掌心里奋力一跳，竟然挣脱了韩卿的手，骨碌碌滚到船舱里面去了。
　　“……”
　　韩卿维持着往河里丢蛋的姿势扭头看叶子涵，“它刚才……是自己跳下去的！”
　　“对。”
　　叶子涵冷静点头，“我看到了。”
　　“你还说它是普通野兽！”
　　韩卿拔脚朝船舱里跑去，叶子涵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他刚才的确没有感知到任何妖气与灵力啊……
　　“子涵！快看！”
　　船舱里传来欣喜的呼唤，话音方落，韩卿就捧着一只绿油油的小乌龟跑出来，“是只灵龟。”
　　灵……龟？
　　叶子涵看了眼那只绿得异常的小龟，与此同时，对方绿油油的两只小眼睛也在盯着他，眼神十分淳朴憨厚。
　　行吧，只要韩卿喜欢，别说喊它灵龟，喊它神龟他也没意见。
　　“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将小龟安置到一个浅水缸中，韩卿开始冥思苦想，过了片刻一拍手，“就叫悬苍好了！”
　　叶子涵瞥了眼那边厢愣头愣脑的小绿龟，把嘴边的“含翠”咽了回去。
　　只要韩卿喜欢，就是普通乌龟，它也是灵龟。
　　同样，只要韩卿喜欢，就是绿到发毛，它也是玄苍（注1）。
　　没有问题。
　　**
　　黎家别苑的一处密室中。
　　墨先生抬手向摆放在法阵中央的仙人凝玉打出几道法诀，几丝红线自仙人凝玉上飘出，慢慢连接到躺在一旁的黎源道身上。
　　眼看红线全部连接成功，他指尖一掐，一朵红莲在黎源道上空层层绽开，最终将他与仙人凝玉包裹到一处。
　　时间眨眼过去三日，三日后，红莲花瓣脱落消散，被包裹其中的黎源道一脸死灰，而他身旁的仙人凝玉，却从一具完整的骨骼，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男子！
　　“起。”
　　墨先生屈指在年轻男子额头上轻叩一下，男子随即睁开眼。
　　“这是成了？”
　　男子霍地起身，抬手左右看看，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自然。”
　　墨先生负手走向一旁，“黎老祖，新的身体感觉如何？”
　　黎源道运起灵力在体内转了一圈，狂喜道，“灵力通畅收放自如，简直就像回到了年轻时一样！有了这具身体，我就有更多时间，也终于可以亲自进灵竹府了！”
　　黎家的功法对修行者伤害极大，因此黎家人寿命普遍比同阶修士要短一大截，黎源道进阶化神千余年，在正常化神修士看来，这还算风华正茂，可他已经是风烛残年时日无多，这些年黎源道想了不少续命的法子，但都收效甚微，直到这个墨先生找上门来，他才有了新的路子。
　　借骨化身。
　　“计划第一步已经成功，老祖在此处歇息几日，便可赶赴灵竹府。”
　　墨先生垂眸道，“我便在外等老祖凯旋了。”
　　“先生放心。”
　　黎源道傲然道，“有我在，痴剑绝无花落别家的可能。”
　　“有老祖这句话在，我便放心了。”
　　墨先生淡笑道。
　　**
　　“子涵，你听说过‘五神剑’吗？”
　　幻月画舫上，韩卿也跟叶子涵提起了五神剑之事——原着中，叶子涵凭借实力与运气收集齐五神剑，获得五位上古剑仙传承后融会贯通，成为一代剑仙，并开创了新门派点云剑宗。
　　灵竹府里的“痴剑”，就是第一把现世的五神剑。
　　“听说过，‘怒、悲、喜、痴、恨’五剑，是五位上古剑仙所持之剑，旭明宗有记载五神剑相关的典籍，我曾翻阅过。”
　　叶子涵停下擦拭一岁枯荣的动作，抬眼看向韩卿，“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得了个小道消息。”
　　韩卿捏起一条小河鱼丢到悬苍面前，看着小龟笨手笨脚追逐捕食，“这次灵竹府秘境里，恐怕会有一柄神剑现世。”
　　“哦。”
　　叶子涵淡淡应了一声，并未表现出多余的情绪。
　　“……”
　　韩卿扭过头来盯着他，“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激动？”
　　“我为何要激动？”
　　叶子涵反问道。
　　“五神剑诶。”
　　韩卿把手里剩的小鱼一股脑丢进浅缸内，拍拍手挪到叶子涵跟前儿坐下，“你好歹是个剑修，听到这种神器难道都不心动吗？”
　　“五神剑之所以被称为神剑，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是剑仙。”
　　叶子涵继续低头擦拭剑刃，“剑修的剑亦是道，神剑虽好，却是他人的道，与我何干。”
　　韩卿听得先是一愣，须臾轻笑道，“子涵，固守一人之道，得道亦非道，得观万物之道，方知道之本源（注2）。”
　　叶子涵手中动作一顿，“你想让我去寻‘痴剑’？”
　　“听闻痴剑的主人是名奇女子，我很想去见识见识痴剑所追寻的‘道’究竟为何。”
　　韩卿笑吟吟道。
　　“好。”
　　看着韩卿那双琉璃珠子似的双眸，叶子涵点头应道。
　　对于韩卿的要求，他从来不曾拒绝过。
　　“前面就到流溟川的主河道了。”
　　幻月画舫又拐了一道弯，前方出现一条河面宽阔、水流湍急的大河，不少船只在河上穿梭，大部分是凡人乘坐的渔船客船，也有不少商贩在小船上载着货物，游走于各种船只中间招揽生意，偶尔几艘灵舟夹杂其中，便是以船代步的修士。
　　“流溟川上可真热闹。”
　　韩卿兴致盎然地趴到船舷边，途径一艘卖花的小船时还取出几枚灵珠抛过去，再用法诀取了一束山间野花回来，卖花的小姑娘起初见花飞了还有些惊慌，等到看见船板上多出来的灵珠，立刻笑着大喊谢谢仙师。
　　将野花凑到鼻前轻嗅，韩卿含笑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小姑娘，被幻术所隔，她看不到韩卿跟叶子涵，只能起身卖力挥舞着藕节似的胳膊来表达谢意。
　　“好香，你也闻闻。”
　　韩卿将野花送到叶子涵面前。
　　叶子涵的目光穿过花，在韩卿眼角眉梢的笑意上流连。
　　“是很香。”
　　片刻后，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
　　韩卿笑起来，正准备掐一朵花给他别到鬓边——一袭巨浪陡然自河面上翻起，排起十余丈高的水墙向河面上所有小船扣来。
　　河面上的热闹静止了瞬间，而后变成巨大的嘈杂慌乱，寻常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吓坏了，有人丢了篙竿直接跳入水中，有人尖叫着躲入船篷，也有人呆愣愣看着水墙落下，俨然已经吓到不知作何反应。
　　小姑娘慌忙去捡船上的灵珠，却被跳入水中逃生的人顶翻了小船，一船野花与没来及收起的灵珠霎时翻入水中，连带着小姑娘也一起被扣在船下。
　　河水没顶那一刻，小姑娘才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喊，但这点声音混杂在无数恐慌的声音当中，显得那么渺小。
　　救命——！救命呀——！
　　视野被河水模糊，只能看到忽明忽暗的光线，小姑娘在水中载沉载浮地挣扎，忽然一股外来的力量将她自水中抱起。
　　她努力睁开眼，而后，看到了一个极漂亮的仙子。
　　仙子对她说，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秘境正式开启~
　　注1：女主说的是悬苍，但男主以为是玄苍（玄与苍都是黑色系）
　　注2：女主说这话的意思是多感受一下别人的道对你修道没有坏处。


第30章 秘境开启
　　来袭的是一头五阶妖兽，相当于人类金丹初期修为。
　　来往的船只上有几名修士，这会儿已经开始联起手来对付它，韩卿看了眼战况，确定这几人对付这头妖兽绰绰有余，于是转头飞出画舫去救人。
　　叶子涵紧随其后，也飞了出来。
　　韩卿先救起那卖花小姑娘，随后又捞起附近的人丢去岸边，叶子涵动作更快，几乎捞一个丢一个，被丢出的人落地之前会被灵力托扶一下，不至于摔伤。
　　没多会儿，岸边就多出一堆惊魂未定的凡人，水里只剩下被巨浪打碎的船板跟各式各样的行李货物在随波飘荡。
　　趁被救的人还没回过神来，韩卿扯了扯叶子涵的袖口，两人又飞身回了幻月画舫。
　　另一边，修士与妖兽之间的战斗已经到了尾声，妖兽被修士们祭出的阵旗控住，虽然进入了暴怒状态，却再也掀不起之前那般巨浪。
　　“这下子动静闹大了。”
　　韩卿揣着手站在船舷边，看那群修士当中修为最高的一个祭出个弯刀状法宝砍下妖兽头颅，“子涵，你给门派传讯回去了吧？”
　　“传过了，只是要等人过来，大概还需几日。”
　　叶子涵揭掉身上的敛息符——方才离开画舫救人时，韩卿朝两人身上各拍了一张敛息符，就是不想暴露行踪，“你若想留下来调查此事，时间怕是不够。”
　　“我知道。”
　　韩卿凝视着不远处瓜分妖兽尸体的修士们，“咱们还是依照原计划去灵竹府。”
　　原着中并未提及流溟川结界生变的事，可能事情不大，也可能是剧情重组后出现的变动，不管是哪种情况，眼下他们还是得先去灵竹府里拿痴剑。
　　以及找寻木灵毕方。
　　虽然妖兽已经伏诛，但岸边的人还是没敢下水打捞东西，在经历片刻的迷茫无措后，一些人冲河面上的修士们作揖道谢后陆续离开河岸。
　　当然，也有一些不敢下水，却也不肯走的。
　　那卖花小姑娘就是其中之一，她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那些碎裂的船板跟野花，眼泪珠子似的噼里啪啦朝下掉。
　　但她没有哭出声。
　　韩卿看了那无声流泪的小姑娘一会儿，摇摇头将刚刚揭下的敛息符重新贴上，一闪身离开画舫，片刻后又无声无息地飞回来。
　　她悄悄给小姑娘留下了一大袋灵珠，并且施下术法，装灵珠的袋子只有小姑娘自己看得见打得开。
　　对她而言那些灵珠不过几十块下品灵石而已，可在凡人看来，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希望这孩子发现灵珠后心里的难过能少一些。
　　“走吧。”
　　最后看了小姑娘一眼，韩卿启动了幻月画舫。
　　她并不知道，就在画舫离开之际，原本流泪不已的小姑娘忽然止住了哭泣，眸光一转，静静凝视着她本不该看见的画舫，手中还掂了掂那袋子灵珠。
　　一抹浅笑在她唇边缓缓绽开。
　　**
　　灵竹府秘境位于长青山北麓，与三大派之一的镜竹宫相毗邻，故而所有参加秘境历练的门派中，镜竹宫的人是来得最分散的，两人赶到时刚好遇到一队，便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一路。
　　等来到秘境入口处，距离秘境开启已经不到一个时辰，韩卿张望了一圈，一眼就从人群中找出旭明宗队伍的位置——但她没打算过去，因为旭明宗此刻带队的人正是蒋雨晴。
　　想到这位姑娘信誓旦旦要收拾叶子涵的豪言壮语，韩卿禁不住在心底叹口气。
　　忽然，一道阴冷视线扎到她背上，叶子涵几乎瞬间感知到敌意，立刻将剑气笼到韩卿身上，而韩卿也沿着视线投过来的方向看去，发现盯着自己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青年男子。
　　韩卿眯了眯眼，毫不示弱地对视回去。
　　“子涵，你能看穿那人修为吗？”
　　一边瞪着那年轻人，韩卿一边传音问叶子涵，因为她看不透对面之人的修为，也不知是用特殊法宝隐藏了，还是高出她太多。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方都摆明了是来者不善。
　　“元婴期。”
　　叶子涵的神识毫无掩饰地在那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收回来，“此人有古怪，身上透着一股死气。”
　　死气？
　　韩卿心思一动，暗道这人难不成跟黎家有关系？
　　天际传来一声傲然长鸣，所有人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那青年人趁着这阵骚动转身没入人群，很快就不见踪影，韩卿正准备散开神识追踪一番，一柄乌黑长刀偏在此时夹带雷霆之势从天而降！
　　“小心！”
　　叶子涵瞳孔一缩，立刻上前一步将韩卿护在身后，一岁枯荣应声出鞘迎着长刀飞去，刀剑于半空中撞到一处，迸出火星无数！
　　一岁枯荣这一击成功打偏长刀，最终黑刃落下，笔直地扎到两人身旁空地上，刀身犹自嗡鸣不已。
　　“你的剑变慢了！”
　　又一声清鸣响彻天际，一只巨大的金翎雕由远及近飞来，雕头上跨坐着一名身穿白底绣金刀纹窄袖长袍的俊俏少年，此人虽生得貌若好女，嘴角却扬着一抹张狂至极的笑，“叶残心，你可真叫我失望。”
　　“是盛秋！”
　　“是葬剑封刀门的盛秋啊！”
　　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而被叶子涵护在身后的韩卿此时也弄清了来人身份——葬剑封刀门千年一遇的天才修士，私底下人称“疯刀”的盛秋！
　　原着中是有盛秋这号人物的，“疯刀”对“仙剑”，这两人即是宿命之敌，又是患难之友，但亦正亦邪的疯刀盛秋戏份并不算多，只能算男三号。
　　面对盛秋的挑衅，叶子涵没有开口回应，他甚至招了招手，连在半空中激动乱转的一岁枯荣都招了回来，就在围观众人以为剑魔竟要不了了之的时候，他指间忽然掐了几个剑诀，一旁土地上浮起七根枯枝，排成剑阵朝金翎雕打去。
　　明明只是枯枝，此刻却仿如七柄利刃，将金翎雕前后左右所有的去路尽数封堵住，须臾，只听一声哀鸣，金翎雕尾羽跟两翅飞羽都被削去大半，原本飒然英姿一去不复返，开始努力扑腾着翅膀迅速降落。
　　金翎雕这一落，连带着被它驮在背上的葬剑封刀门弟子也赶紧下饺子似的跳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
　　那盛秋不亏被称为“疯刀”，门派坐骑被人打下来，不但不生气竟然还大笑起来，“叶残心你别跑！跟我比试比试！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快！”
　　说罢，他翻身自金翎雕脑袋上一跃而下，恰在此时，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直入天际，刚刚好将盛秋笼在其中，就听半空中传来一声无比暴躁的粗口，随后盛秋整个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场众人：……
　　韩卿：……
　　“走吧。”
　　叶子涵面不改色冲韩卿一招手，“秘境开启了。”
　　没错，这道突如其来的光柱，正是灵竹府秘境的入口……
　　韩卿压住很想抽搐几下的嘴角，跟着叶子涵一道儿朝光柱走去，一进入光柱，眼前立时蒙上一片朦胧白光，过了数息白光散去，入眼已是一片苍翠，四下里皆是三丈余长、竹节叶脉带着紫色纹路的二阶灵木紫叶竹，风拂竹林，飒飒声动犹如浪涛拍岸，浓郁的灵气中夹带着紫叶竹的清香扑面而来，使人心旷神怡。
　　韩卿取出一方罗盘来测了下方位，罗盘上的指针转了几圈后，最终指向东方。
　　“东边。”
　　韩卿收起罗盘，“运气不错。”
　　灵竹府内整体的地势分布是东高西低，根据前人提供的信息，灵竹府内水脉发达，只要在东边儿找到一处水源地，有幻月画舫在手，他们这次秘境历练能省下不少麻烦。
　　“咱们先找附近的水源。”
　　韩卿说着就散开神识，没多会儿就从一个方向捕捉到了潺潺水声。
　　两人循声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处沿着山势蜿蜒落下的瀑布，自上而下刚好弯了三折，呈“之”字状分布，阳光透过竹海照射其中，流泻满目银光，这银光又在竹影摇曳间破碎，伴着喧闹的水声，飞溅成满襟斑驳深浅的水痕。
　　风拂竹林、水溅青石，本是一派幽然雅致景象，然而随着两人逐渐靠近，一阵腥风不期而至，竹林间突然响起一连片的唰唰声。
　　叶子涵目光一凛，一岁枯荣瞬时握入手中，韩卿也取出一把符箓严阵以待。
　　眨眼间风静声止，竹林中瞬间游动出数百条翠色小蛇，蛇信吞吐间，冰冷蛇瞳紧紧盯住两人，脖颈纷纷弯曲压紧，随时可能发动攻势！
　　对方阵仗虽然惊人，但韩卿却松了一口气，这种妖蛇她知道，是一种名为三尺竹的二阶妖兽，据系统记载，此蛇成年后身长最多三尺，故有此名，牙尖而无毒，只是行动敏捷又爱群体行动，故而有些烦人罢了。
　　将猎物团团围住后，三尺竹开始发动攻击，叶子涵捻指成诀，一道剑光闪过，几条率先扑过来的小蛇当即断作数段跌落在地。
　　韩卿也祭出掌中烈焰符，封锁住蛇群进攻的方向，二阶妖兽只相当于炼气期修士，就算数量众多，在韩卿跟叶子涵手里也跟砍瓜切菜似的，不多会儿这一大群三尺竹就被杀灭殆尽。
　　此时，竹林间再度喧哗声动，一股比方才浓烈许多的腥臭味随风不期而至，同时两人脚下土地一阵隆隆震动，叶子涵眸光一凛，当即握住韩卿的手带着她朝天空飞去，刚飞起丈余，两人方才站立的大地忽然塌陷开来，泥土宛如沸腾的水一般上下翻滚开裂，不过眨眼功夫，地面上多出来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下方黑雾弥漫深不见底。
　　一股黑雾自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叶子涵与韩卿包裹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韩卿：这大奖我能不能不要？


第31章 借样东西
　　黑雾之中,一声闷响自下方传来，那是一个很难用语言明确描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像布满锈迹的大铁钟被腐朽的巨木敲响,又像是雷雨到来时自天际滚滚而来的闷雷。
　　“这什么声音？”
　　韩卿向下方探出神识，还不等探出什么结果，身侧的叶子涵突然身形失去控制,开始朝深渊跌落。
　　“子涵！”
　　韩卿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飞起来,结果愕然发现体内灵力完全不听使唤！
　　难怪叶子涵会掉落下去。
　　夹杂着腥气、不断躁动的风在身旁狂舞,叶子涵搂着韩卿的胳膊一紧,另一只手抄起一岁枯荣朝身旁扎去，堪堪插进裂开的土地中，借助这一下缓冲,两人勉强稳住身形。
　　“一会儿我把你丢上去！”
　　叶子涵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传音给韩卿，“你先走！”
　　这黑雾来得蹊跷古怪,不光能妨碍神识探查,甚至还能叫人无法动用灵力,他不能叫韩卿留在此处涉险。
　　“我不！”
　　韩卿才不会叫叶子涵把自己丢出去，她留在这儿关键时候还能靠通灵境救命，真要走了，万一叶子涵出事那麻烦可大了。
　　此时,雾气中心翻腾得愈发厉害,浓郁的妖气与腥臭味在两人身旁弥漫。
　　“试试御风符可不可以用！”
　　韩卿从云水戒中摸出一沓子御风符，朝叶子涵身上先拍了一张，只见他原本快要坠下去的身形一顿，随后开始上浮。
　　有用！
　　韩卿大喜过望,朝自己身上也贴了一张，同时将手中多余的御风符一股脑塞给叶子涵，“先脱离雾气再说！”
　　叶子涵正要回应，倏地瞳孔一缩。
　　咚——！
　　第四声巨响在断崖间响彻，两人身后的裂缝壁上哗啦啦震落一片土石，随着声音响过，一道巨大的、令人难以用言辞形容的身影自黑雾中慢慢抽抬起头颅——在这怪物把头彻底抬起来时，两人已经必须要仰头去看它了，而那双透着阴森森黄光的硕大眸子遥遥挂在天上，看去竟跟挂了两个月亮似的！
　　韩卿看得目瞪口呆，这是条通体翠绿的蛇，咽喉处生有一片血红鳞片，嘴边儿竖着根犄角。
　　“龙魂，这不会就是看守痴剑的毒蛟吧？”
　　韩卿赶紧问龙魂。
　　“不，这只是一条三尺竹蛇王。”
　　龙魂淡定回道，“九阶妖兽。”
　　九阶蛇王？
　　还“只是”？龙魂你用这词儿不亏心吗？
　　没记错的话本该是灵竹府最终boss的毒蛟也就是九阶吧？他们可倒好，随便杀了群妖蛇就引出了九阶蛇王，开门送大奖也没这么送的啊！
　　妖蛇脖颈一缩一放，径直朝两人冲来。
　　韩卿毫不犹豫冲它丢出了三枚剑令——自身灵力无法大量调用，但符箓可用，那剑令也同样可用！
　　三道耀目剑光在黑雾中亮起，直奔蛇王双眼而去，蛇王进攻的半道中竟还能转换方向，只闻噗嗤几声响，剑光在妖蛇眼眶外侧留下了三个血窟窿！
　　蛇王受伤，暴怒之下又是一声怒吼——原来方才那由远及近的撞钟般闷响就是蛇王的吼声。
　　叶子涵挥剑格开上空掉下的碎土落石，凭借御风符的效果带韩卿朝黑雾范围外飞去。
　　蛇王怎么可能放过到嘴的猎物，巨口一张，朝两人喷出一股毒液。
　　韩卿立刻抛出一枚玉佩——跟当日拦住叶子涵的玉佩是一模一样的，玉佩激活后弹出一道绿色光幕，光幕扩散开的瞬间毒液也已飞至眼前，哗啦一下跟光幕撞到一处。
　　韩卿眼睁睁看着毒液在光幕外泼溅开，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光幕开始背毒液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这蛇毒好猛……
　　见蛇王又准备喷毒液，韩卿在云水戒上一压，开始不断朝它丢爆炎符。
　　一簇簇刺眼的火焰在蛇王眼前炸开，剑令混杂在爆炎符引发的火焰中，趁其不备盯死了对方咽喉处的红鳞狂轰滥炸，一连丢了十来枚剑令，终于将蛇王咽喉处炸开一道血口，腥臭的黑血沿着伤口喷涌出来，蛇王吃痛身子猛地一拧，尾巴开始在裂缝中疯狂甩动。
　　“小心！！！”
　　原本因为蛇头退去松了一小口气的韩卿，却在抬眼瞬间声嘶力竭喊道，巨大的蛇尾在对面裂缝中撞击过后，猛地弹向两人，速度之快是御风诀根本比不过的！
　　叶子涵也觉察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危机一刻，他将韩卿整个揽入怀中，撑起体内能调动的全部灵力击中与背后。
　　嘭——！
　　剧烈的冲击自后背传来，叶子涵喉头一热，一口血仰天喷出，人便好似风中飘絮，直直撞向面前裂缝。
　　“叶子涵！”
　　韩卿半边儿脸被叶子涵的血溅红，她试图抬手抱住叶子涵，结果却根本挣脱不开对方的怀抱。
　　“别动……”
　　硬生生接下蛇王一击的叶子涵居然还没失去意识，裂开的地缝离两人越来越近，他试着提起灵力，然而在黑雾与伤势的双重作用下，此刻他已经一丝灵力都调动不了。
　　无论如何，不能叫阿卿出事！
　　叶子涵举起一岁枯荣，在与裂缝撞击的前一刻将剑挥出。
　　窝在他怀中的韩卿清晰听见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但叶子涵确实在韩卿遭受撞击之前让两人停了下来。
　　温热的血沿着浅蓝色道衣流淌下来，慢慢将韩卿目光所及的一片衣襟洇成殷红。
　　韩卿瞳孔登时缩了几缩。
　　不能再等下去了，要赶紧带叶子涵离开！
　　她抓紧叶子涵的衣襟，正准备默念进入通灵境，却听头顶传来嘶哑的声音：“阿卿，借我一样东西。”
　　叶子涵要借东西？她能借给叶子涵什么？
　　韩卿抬起头刚想问，双唇却突然被封住。
　　眸子蓦地睁大，韩卿整个人空白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叶子涵吻了。
　　这家伙疯了吗！
　　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
　　韩卿心中又急又气，偏偏此刻她还看不见蛇王下一步动作，如果蛇王趁现在朝他俩喷一口口水，这世界就要玩完了吧！？
　　虽然不怕死但并不想死得这么奇葩的韩卿准备推开叶子涵，然而试图抬手之际，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身体。
　　不只是控制不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自灵魂深处浮出，透过这一吻缓缓传递给叶子涵。
　　——阿卿，借我一样东西……
　　所以这混球到底从她身上借了什么！？
　　怀抱着这样的疑问，韩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直到确定韩卿失去意识后，叶子涵才恋恋不舍地终止了这个吻，再睁开眼时，眸中闪过一抹暗红的光。
　　破碎的道衣之下，断裂的骨骼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痊愈，叶子涵指间掐了个剑诀，扎入土石中的一岁枯荣自行抽出，悬浮在他身侧，脚下散发着致命吸力的无底深渊、身旁能抑制修士灵力运作的黑雾，一瞬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所有效果。
　　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蛇王还在不停地打着滚，咽下红鳞是它的死穴，韩卿的攻击虽然不致命，却足够这条蛇王疼上许久。
　　叶子涵掐起剑指，冲蛇王方向一挥。
　　三思剑第二式，万里归孤鸿。
　　剑刃快若流光迅电，笔直地扎向那片红鳞，只听噗噗两声轻响，此前韩卿耗费了大量剑令也奈何不得的蛇王，被一岁枯荣轻而易举扎了个对穿。
　　翻腾的巨蛇身子一僵，发出濒死的怒吼，最终却只能带着满腹不甘朝深渊下方重重跌落。
　　巨蛇伏诛那一刻，叶子涵眸底红光消散，瞬间也失去意识，抱着韩卿朝深渊跌下去……
　　窒息感传来的那一刻，韩卿终于恢复了意识，猛地自冰冷水中坐起身来。
　　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韩卿调动起灵力汇集到双眼，这才勉强看清周边环境，原来她正泡在一处地下河中，离她不远处还趴伏着一人，看衣着正是叶子涵。
　　“子涵！”
　　韩卿翻过身手脚并用爬到他身边将人翻过来，先用手指探过呼吸——还好，还有呼吸。
　　高高吊起的心放下一半。
　　韩卿先把叶子涵自河水中拖出来，丢了两个法诀弄干两人身上的衣物，随后自云水戒内依次取出防御阵盘跟浮灯来塞上灵石。
　　防御阵法启动的同时，浮灯暖暖的光也在两人身旁亮起来，驱散开四周浓到几乎形成实体的黑暗。
　　借着浮灯的光，韩卿打量着这处洞穴，她的记忆只到被叶子涵吻住就戛然而止，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唯一可能知情的人此时又昏迷不醒，她只能求助系统，“龙魂，我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你昏迷之后我对外界的感知会被屏蔽。”
　　龙魂表示爱莫能助，不过他同时给出了自己的分析，“从此刻你身处的环境来判断，应该是摔下来跌入地下河，又被水流冲到这里的。”
　　被水流冲到这里……
　　那只要找出他们跌落的位置，应该就能重返地面，只是不知那三尺竹蛇王如今什么情况，是否被叶子涵解决掉了。
　　韩卿略一思忖，便指挥着浮灯飘到地下河上方去观察水流。
　　几条原本在争食的鱼被光芒惊动，甩着尾巴游开。
　　韩卿眸光一凝，立刻捡起掉在一旁的一岁枯荣，将那块被鱼分食的东西挑上来辨认。
　　那是一块带着翠绿色鳞片的肉。


第32章 地底洞穴
　　这块肉是属于蛇王的。
　　韩卿很确信这一点,毕竟不是随便哪条蛇的鳞片都可以抵挡一岁枯荣的剑刃。
　　她抬眼看向上游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犹豫，单单一块肉并不足以证明蛇王的生死,万一蛇王还活着，只是受了重伤，那她现在赶过去岂不是给蛇王送菜？
　　还是先等叶子涵醒来吧。
　　韩卿抬手召回浮灯,回到叶子涵身边去。
　　看着躺在地上直到现在还没醒来的叶子涵,韩卿觉得光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于是又开始翻云水戒。
　　一瓶能修复受损元神的古灵丹、一瓶固本培元丹、一顶特制小帐篷。
　　“……光出不进真的是不行呀。”
　　当把那顶被她定名为“蜉蝣梦”的小帐篷取出来时,韩卿禁不住叹气,进灵竹府之前，她只补充了阵旗阵盘，又买了符箓丹药,本以为已经够用，结果这份自信被三尺竹蛇王的开门送大礼给打击到渣都不剩。
　　还是太托大了。
　　蜉蝣梦没安装灵石前，看起来就像一个莲花状的小手炉,等韩卿给它装上灵石启动起来,帐篷旋转着变成一是多功能，因为这帐篷不光能摆在地上，还能漂浮在水上，不仅如此,它还自带两种幻阵跟隐形功能,是当年韩卿的得意作品。
　　把叶子涵拖上蜉蝣梦，又把一岁枯荣跟已经启用的防御阵盘与浮灯丢进去，韩卿直接激活帐篷的隐形功能。
　　纱账自动垂下，将两人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当中,韩卿把拿出来的丹药各取两粒，自己吃一份，给叶子涵喂进去一份，而后开始盘膝静坐调息。
　　时光随着暗河的水一同静静流淌，等两个大周天运转完，韩卿将灵力收归丹田，睁开眼又去看叶子涵。
　　男人依旧双目紧闭躺在那儿，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韩卿皱了皱眉，她不是医修，即便探入灵力检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祈祷叶子涵不要受什么太稀奇古怪的伤，万一真醒不过来，恐怕这趟灵竹府之行只能半途而废。
　　“不会这么寸吧？”
　　她喃喃自语着，探手过去试了试叶子涵额头。
　　触感温凉，没有发烧的迹象。
　　韩卿轻吁一口气，准备收回手时又留意到叶子涵身上破碎不堪的道衣，一点蓝色碎光自半遮半掩的领口处闪烁着。
　　神使鬼差地，韩卿朝那点蓝色碎光探出手去，拂开碎裂的衣襟，被红线拴住的蓝色泪滴状晶石出现在视野中。
　　这红线，跟叶子涵让她拴灵心剑玉的那根一模一样，只是不知这粒让他珍而重之挂在颈上的晶石从何而来，与他又有什么渊源。
　　不知为何，韩卿看着这粒水滴状晶石，总觉得有些莫名亲近，好似这晶石与她有所牵连似的。
　　沉浸于思绪中的韩卿指尖轻抚上晶石，自上而下慢慢摩挲……
　　泼剌——
　　帐篷外突然传来水花响动声，将韩卿从思绪中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举动的她面颊红了红，收回手指循声看去，原来是方才被光芒惊走的鱼群聚拢了回来，重新开始争抢泡在水中的东西。
　　难不成又是蛇王的碎肉？
　　韩卿探出神识去扫了一下，在这地洞之中，神识探查的范围依旧被阻隔妨碍，只能探测到一小段范围，好在鱼群距离帐篷并不远。
　　“咦？”
　　当神识探入鱼群内部时，韩卿发出了惊疑的声音，这次鱼群争食的竟然不是碎肉，而是一个圆溜溜的东西，上面还透着浓重的妖气——圆的东西，难不成是妖丹？
　　这个猜测自脑海中冒出，韩卿立刻从帐篷中钻出来，提着一岁枯荣朝鱼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去去！”
　　用剑赶走涌动不已的鱼群，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翠绿色圆球便滴溜溜浮出水面，妖气随即扑面而来——还真是妖丹！
　　韩卿抬手将妖丹收起，转头回到帐篷内才把它拿出来细细端详，妖丹上还残留着不少碎肉，萦绕在外的妖气也异常浓郁，以此可以推断出这妖丹刚刚离体不久，从大小跟妖气含量来看，大概率是蛇王的妖丹——所以蛇王真的死了？
　　从云水戒内取出一个专门盛放妖丹的盒子，将这枚妖丹放进去收好，韩卿再一次把目光投向河水上游。
　　连妖丹都漂过来了，蛇王八成是凶多吉少，她该去碰碰运气吗？
　　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略一考虑，韩卿便做下决定，要往上游位置探一探。
　　只是她能过去，叶子涵怎么办？这洞穴情况未明，暂时的安全不代表一直安全，叫她把叶子涵单独留在这儿是不可能的。
　　回头看了眼还没恢复意识的叶子涵，韩卿嘴角抿了抿，蜉蝣梦帐篷倒是可以在水里漂浮，可无法自行前进，难不成她要拖着帐篷带他过去？
　　身后又接二连三响起水花声，是鱼群去而复返，继续围在之前的位置吞食残留的碎肉。
　　韩卿盯着那群鱼看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
　　从云水戒内取出铸造台架好，韩卿指间法诀一掐，一道气箭射出，正好打中一条最大的鱼。
　　将鱼捞起来开膛破肚剔出完整骨架，韩卿一寸寸比对着骨架调整铸造台，等调整出对应的形状模子后，便开始调配材料。
　　“紫砂柔铁、听雷竹、碧月水晶、七阶妖兽筋……唔，要在水中维持长时间运作，再加上避水珠吧。”
　　因为完全是自创的铸造之物，也没有配料谱可以参考，韩卿只能根据自己想要的功能与材料相合度来做试验，拿取材料的过程中她看见之前捞起的蛇王碎肉，灵机一动，将碎肉上带着的鳞片剔下来，“把这个也加进去。”
　　调整好材料，韩卿启动铸造台，一边用法诀催动铸造台内自带的灵火燃烧起来，一边将材料按照五行生克之理依次丢入铸造台。
　　最先放入的紫砂柔铁在灵火焚烧下渐渐化作泛着莹莹紫光的铁水，加上同属性的听雷竹，两者渐渐糅合为一股紫金色液体，韩卿手中灵诀不断变换，引着液体注入一旁模具中，待液体凝固，一副鱼类的骨架便新鲜出炉。
　　制作好骨架，接下来便是附着其上能让它动起来的“肌肉”，韩卿继续炼制，用妖兽筋为主要材料，以碧月水晶铸造出“肌肉”与“骨骼”的连接点，等这些全都处理完，最后才把蛇王的鳞片丢进火中炼化。
　　九阶妖兽身上的材料确实不同凡响，只是简简单单炼化一个材料，耗费的时间却比之前所有步骤加起来都漫长，炼制途中韩卿不得不连续服用回灵丹来补充灵力维持铸造消耗。
　　等这些鳞片终于化作翠绿色液体，韩卿长长松了一口气，引导着液体均匀覆盖到半成品的灵鱼体表，化作一身漂亮的翠绿鳞甲，最后打了个缩字诀上去，体长两米有余的灵鱼立刻缩成巴掌大小，飞起来落在她掌中。
　　“搞定。”
　　韩卿嘴角扬了扬，朝灵鱼体内装上几块灵石。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试试这条代步鱼是否能正常运转了。
　　意识逐渐恢复时，最先传递回信息的是听觉，流水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一直环绕在耳边。
　　然后是触觉，后背的皮肤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处柔软的地方，有轻微的起伏晃动，但很舒适。
　　等叶子涵睁开眼，看着眼前轻轻晃动的纱幔与几朵缀在纱幔上的小型花朵浮灯时，心底不由生出一丝茫然，还好这份茫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听见了韩卿的声音——“你醒啦？”
　　他挪眼过去，借着浮灯的光看清坐在一旁的韩卿。
　　“这里是哪儿？”
　　叶子涵开口问道，声音有一丝喑哑。
　　“一处地底洞穴。”
　　韩卿手指绕了绕，一盏小型花朵浮灯从纱幔上飘下来，飞到叶子涵身边停下，帮他照亮旁边的景象。
　　叶子涵撑坐起身，隔着纱幔朝外面看去，果然如韩卿所言，两人如今身处一条黝黑深邃的洞穴暗河中，此前他听见的流水声便由此而来。
　　一条巨大的鱼自附近露出脊背上的鱼鳍，划出几道漂亮的水纹后重新潜下去，叶子涵留意到大鱼身上系着几条细长锁链，锁链另一端正挂在两人乘坐的古怪法器上。
　　“我们现在是往哪儿去？”
　　收回投注到大鱼身上的视线，叶子涵问。
　　“朝地下河的上游走。”
　　韩卿朝叶子涵那边儿挪了挪，“子涵，那条蛇王已经被你干掉了对吧？”
　　“我刺穿了它的逆鳞，应该是必死无疑。”
　　叶子涵给出了一个保守而谨慎的回答。
　　“那就没错了。”
　　韩卿右手握拳，轻敲了一下左手掌心，“我醒来后从水中捡到一枚妖丹跟一块碎肉，判断是蛇王身上掉落的，所以猜它已经被你干掉，往回走这一路上又捞到五块碎肉，可见方向也没走错，接下来只要找到蛇王的尸体，就能寻到咱们跌落下来的位置，原路返回地面。”
　　正说着，前方河道上突然飘过来一阵浓重的血腥气，韩卿眼睛一亮，“这么重的血腥味，尸体应该就在前面了！”
　　叶子涵也闻到了血腥气，他眉心微蹙，下意识探过神识去。
　　下一刻，他瞳孔猛地一缩。


第33章 乱套
　　“我们加快速……”
　　韩卿神识探查范围不如叶子涵的远,还在那儿干劲十足准备催灵鱼加速，不料话未说完嘴就被叶子涵一把捂住，人也被搂入怀中。
　　“？？”
　　韩卿拿眼瞪他。
　　“把灯灭了鱼收起来！这东西有没有隐形功能？”
　　即便是传音,也能听出叶子涵语气中的焦灼与急促。
　　“有……”
　　韩卿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在同样用传音做出回答后，她迅速收掉浮灯跟灵鱼,失去了照明与前行动力的蜉蝣梦借惯性又朝前挪了几尺,便晃晃悠悠停下来。
　　蜉蝣梦自带的隐形阵法一直开启着,但韩卿被叶子涵难得一见的紧张情绪感染,又掏出一堆隐形敛息的阵盘与符箓来一一启用。
　　“好了。”
　　做完这些动作,韩卿抬手拍拍叶子涵手背，“手，拿下去。”
　　一直捂在她嘴上算什么事儿。
　　然而叶子涵并没有撒手,他的左手依旧挡在韩卿嘴前，右手轻轻一动，一岁枯荣便自动飞入掌中。
　　叶子涵到底在那边儿发现了什么？
　　韩卿正想着,忽而一阵呜呜声由远及近自前方拐角处传来,声音传来得极快,不过瞬息就似风一般自两人乘坐的蜉蝣梦旁边呼一下子传递过去，水面甚至因为这阵声波激起一片纵横交错的波纹！
　　第一阵声波过去之后，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巨响，而后又传来了撕扯声跟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韩卿倒吸一口冷气,到现在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蛇王是死了，但它的肉跟妖丹也不是平白无故掉出来落到河水中的，在蛇王尸体边有一只更加强悍的妖兽！
　　这样叶子涵的谨慎与紧张才说得通！
　　“我们要不原路返回吧？”
　　咀嚼声持续不断传来，韩卿忍不住扭头去看身侧的叶子涵。
　　叶子涵没有回话,只是极缓慢地摇了摇头，并用眼神示意韩卿去看拐角处。
　　韩卿看过去，这一看，饶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她还是忍不住地犯恶心，原来拐角处的河水已经变得浑浊无比，绿色黑色红色各种液体在那边混杂到一处，残破的鳞片与肉块漂杂其中，正随着水流朝二人所在的方向漂来。
　　水波动得很激烈，而咀嚼声也愈渐清晰，所有的迹象都标明一件事——吞吃蛇王的妖兽正在沿着洞穴朝他们爬来……
　　韩卿手心里开始往外冒冷汗，身子也下意识朝蜉蝣梦靠近洞穴的那一侧贴了贴。
　　原本捂在她嘴上的手下移到肩膀，叶子涵胳膊一抬一收，韩卿就从与他并肩的姿势变成坐到他怀中，被他护在最内侧。
　　咚——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突然自拐角处飞出，不偏不倚落到两人跟前儿，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韩卿将灵力集中到双眼，发现那是一大块连皮带骨的肉，肉上带着很明显咀嚼撕咬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跟绿色的毒液还在从肉里朝外渗。
　　咀嚼声突然停下来，片刻后，洞穴那一头传来了簌簌索索的摩擦声与迟缓的脚步声。
　　韩卿一颗心随着脚步声的靠近慢慢提到嗓子眼，她能感知到，叶子涵也是在紧张的，因为他的胳膊箍得更紧，紧到似乎要把她整个人嵌入自己的血肉中似的。
　　犹豫了一下，她将手抬起抚上叶子涵胸口。
　　她的手很快被回握住。
　　或者说是紧紧攥住。
　　爬行声终于来到拐角处，一声粗重的喷鼻声响起，浓到几乎凝成胶质的妖气随即弥漫过来。
　　最先自拐角处探过来的，是一只长长的、惨绿色的犄角，随后是硕大而古怪的脑袋——看起来有些像蛇，又有些像牛，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自嘴边龇出来，粘稠的血跟肉沫自牙上淋淋漓漓滴落下来，长而宽的嘴巴后面，是一双有着绿色竖瞳的双眼，在昏暗的洞穴中，巨兽的双眼泛着一点幽光。
　　看清巨兽样貌的瞬间，韩卿屏住了呼吸。
　　毒蛟！！
　　居然是毒蛟！！
　　这叫什么事儿？她跟叶子涵才刚刚进灵竹府啊，不光迎头遇到个九阶蛇王，甚至连秘境里最大的boss也提前见到了？
　　等等，不对……
　　韩卿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她缩在叶子涵怀中看着越爬越近的毒蛟，识海里却是在疯狂呼叫龙魂：“毒蛟在原着中是多少级的妖兽？”
　　“按照记录，灵竹府秘境的毒蛟等级九阶，相当于人类化神初期修士。”
　　龙魂说完顿了一下，不等韩卿发问就自顾说了下去，“眼前的毒蛟有十二阶，相当于人类炼虚期修士。”
　　她就知道！
　　韩卿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不光剧情线崩了，现在连秘境里也乱了套，毒蛟从她与叶子涵联手尚可一战的九阶妖兽一跃变成了恐怖的十二阶，这还不算完，秘境里显然又多出许多高阶妖兽。
　　她跟叶子涵这次真的还能拿到痴剑吗？
　　联想到痴剑的藏身之所，韩卿觉得这根本是个无解的任务。
　　心念急转间，那边儿的毒蛟已经爬进来一大截身子，滴着血的大嘴移动到两人跟前，忽然猛地张开咬了过来！
　　叶子涵握剑的手一紧，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一岁枯荣立刻对准毒蛟大开的血口，随时准备出击！
　　但毒蛟的嘴开到一半却突然扎进河水中，咯嘣一声，咬住之前被它撕扯丢过来的大块骨肉，草草咀嚼之后一口吞下。
　　咀嚼中，飞散的血肉喷溅到蜉蝣梦自带的阵法上，留下一片猩红。
　　韩卿禁不住闭了闭眼，朝叶子涵怀中扭过头去。
　　叶子涵在她后背轻抚两下。
　　吞食掉尸块，毒蛟又开始沿着地下河朝前爬，原本已经足够巨大的蛇王叫它一比，登时被衬得不够看起来。
　　一直以来，韩卿都觉得自己胆子够大的，自从踏入修仙世界她遇到过不少僵尸怨鬼、遭遇过许多凶猛妖兽，什么血流漂橹尸横遍野的惨相也统统见识过，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由绝对的实力差带来的恐怖并不会因为见识得多就减轻，那种恐惧会从灵魂深处向外渗透。
　　在与毒蛟擦肩而过的这段漫长时间里，她不敢呼吸，不敢发出声音，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整个人仿佛雪地里一块冻僵了千万年的石头，恨不能自己连仅剩的思维都停止掉。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毒蛟的身体庞大到几乎能填满整个洞穴，因此它移动得非常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洞穴内壁并不平整，蜉蝣梦之前刚好卡在一处凹进去的位置上，如果不是这样，韩卿怀疑自己甚至会被毒蛟连带蜉蝣梦一起压扁磨平。
　　叶子涵的心跳在身后鼓噪，与她的心跳声混杂到一处，那仿佛是他们唯一存留的活着的证据。
　　毒蛟依旧在缓缓朝前移动着，从韩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千篇一律的暗绿色鳞片，分不出眼前在挪动的究竟是脖子还是身体，或者尾巴。
　　就在韩卿挪动目光小心翼翼朝前方打量之际，毒蛟猛地一扭头，暗绿色的竖瞳直直与她对视到一处！
　　月色流泻满目银光，竹影摇曳间，银光破碎，洒落成满襟斑斑驳驳深深浅浅的暧昧光影。
　　夜风轻拂，竹林又闻涛声起，静而不宁，动而不燥。
　　自蒋雨晴带队进入灵竹府秘境后，旭明宗一行人便按照修为分作几个组开始分散行动，修为较低的弟子由金丹期领队带领，只在秘境外围活动，而蒋雨晴则领着一支不到二十人的小队伍径直前往秘境深处。
　　蒋雨晴的大弟子林楚楚用竹杖拨开前方挡路的杂草灌木，“师尊，太上长老给的玉简上标注的的确是这个方向，但一路走来却有很多细节都对不上，这地图不会有问题吧？”
　　“地图是我舅爷爷当年亲自进来绘刻的，不会有问题。”
　　蒋雨晴一直将神识探到最大范围，警戒着四周动向，“只是距离他上次进灵竹府少说也有一千多年，这期间秘境出现些许变动与地图对不上也很正常。”
　　“师尊。”
　　一直闭着眼跟在队伍后方的蒋雨晴二徒弟沈素心忽然开口，“后面有人跟着。”
　　“嗯？”
　　蒋雨晴闻言眉心一蹙，“方位。”
　　沈素心说了个位置，蒋雨晴立刻用神识扫过去，结果一无所获。
　　蒋雨晴面色当即一沉，神识扫不到不代表没问题，她这二徒弟天赋异禀，能操控各种植物并与植物沟通，她传递过来的消息一定没错，对方能躲过她的神识搜寻，可见是有备而来。
　　“素心楚楚布阵！”
　　蒋雨晴当机立断发号施令，同时抬手祭出遮天伞，“其他人到我身后来！”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鬼鬼祟祟跟在她身后图谋不轨！
　　林楚楚跟沈素心闻言对视一眼，也不多言，直接掐起法诀开始联手布阵，四周的杂草灌木与灵竹随着两人施法开始加速生长，不多会儿就将一行人行踪尽数遮掩起来。
　　就在蒋雨晴等人借阵法与周围灵植隐藏起行踪后，竹林恢复了寂静清幽。
　　不远处，细眉长眼神色阴冷的年轻人嘴角一勾。
　　呵，在他黎源道面前玩阵法。
　　旭明宗的小崽子们真是上赶着给他送菜。


第34章 另寻他路
　　被毒蛟森冷的无机质竖瞳盯住那一刻,韩卿觉得自己心脏停止了跳动，满脑子都是放大加粗的大黑字——“完了，被发现了！”
　　一只手突然抬上来将她的眼睛遮住。
　　是叶子涵。
　　“不要跟它对视,会被察觉。”
　　耳畔响起传音，一同传过来的还有对方略微急促的呼吸。
　　韩卿攥了攥满是冷汗的手，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蜉蝣梦外,毒蛟盯着两人藏身的位置看了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喷了口鼻息,继续朝洞穴前方爬去。
　　终于,爬行声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韩卿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一下子歪倒在叶子涵怀里，而叶子涵也卸掉此前一直撑在那儿的力气,随着她的动作一起向后倒去。
　　噗嗤一声，两人倒进蜉蝣梦柔软的被褥上。
　　“太可怕了……”
　　韩卿喃喃道，“十二阶的妖兽也给咱们遇上了！”
　　叶子涵没说话。
　　韩卿正想问他为何不开口,眼前忽然闪过一点蓝盈盈的光。
　　诶？
　　这不是叶子涵挂在脖子上的晶石吗？
　　她眨了眨眼,视线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下挪了挪……
　　嘶……
　　这家伙的衣服破这么厉害的吗？
　　韩卿立刻收回目光,生怕多看几眼会生出什么罪恶想法，她赶紧清清嗓子佯装想要翻身坐起，不料身子刚翻了一半，又被叶子涵一把搂回去。
　　“阿卿。”
　　叶子涵分开手指,很自然地插进她散在后背的发丝中,朝下慢慢理顺，“你知道刚才那条蛟回头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不知道。”
　　韩卿眨了眨眼，话音方落,就见叶子涵抬起头凑过来。
　　唇上一暖。
　　这个吻好似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韩卿噌一下子挣坐起身，尽管她努力维持住了表情的淡定，奈何面皮不争气，一点一点泛起朝霞般的红。
　　她想起来了，掉下来之前这家伙也强吻过她一次，还说要借什么东西——这到底什么毛病啊！就算她是韩卿没错吧，可现在她还顶着柳寄情的皮囊呢，心魔都斩了，叶子涵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恢复正常！！
　　罢了，她不跟脑子不清醒的人一般见识。
　　韩卿深呼吸一下，转过身背对着叶子涵道，“我们快去找裂缝吧。”
　　眼下可远远不到能放松警惕的时候，谁能保证那条毒蛟不会去而复返呢？赶紧想办法返回地面去才是正办。
　　叶子涵见韩卿如此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嘴角一扬，“好。”
　　放出之前被收起的浮灯与灵鱼，韩卿给灵鱼打出一道指令，大鱼摆了摆尾巴钻入水中，重新拖着蜉蝣梦开始前行。
　　拐过弯道，韩卿终于看见了之前惦记的蛇王尸体——如今它已被撕扯吞食到只剩小半截残碎骨架，白森森的骨骼皮肉上随处可见咀嚼啃咬的齿痕。
　　韩卿忍不住扼腕，从一个铸造师的角度来判断，这半截骨架已经没多少价值了，刨去被咬碎啃烂的部位，剩下的骨头连铸一把小型兵器都难。
　　当然，尽管价值不高，她还是把蛇头与下面连带着的一小截颈骨收进储物袋。
　　聊胜于无嘛，不能做主材料，还可以做辅料。
　　收拾好蛇王尸体，再朝前行进一里地左右，地下河就到了源头，但洞穴还在延伸，两人上了岸又搜寻一番，但走过许久，头顶上方始终都是黑漆漆的洞穴，没有发现裂缝的踪迹。
　　“奇怪了，按道理讲我们跌落下来的位置应该就在地下河附近才对。”
　　韩卿收回探出的神识——就连神识都一无所获。
　　“我倒是有个推测。”
　　叶子涵抬手轻叩两下洞穴石壁，“之前蛇王借裂缝现身，如今却不见裂缝踪影，说不定那条裂缝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它用妖力开辟出来用于往返地面与洞穴的通道。”
　　“所以现在蛇王死了通道就没了？”
　　韩卿眉心微蹙，“倒也说得过去，只是……我们该怎么办？”
　　“此路不通，那就另寻他路。”
　　叶子涵转了个身，“沿着地下河走，总能寻到一处出口。”
　　“可那是毒蛟的地盘。”
　　韩卿觉得这法子有些冒险，“那可是十二阶妖兽，这次没被它发现是运气好。”
　　“我们循着支流与边路走。”
　　叶子涵道，“以毒蛟的体型，多半不会勉强自己往那些地方塞。”
　　韩卿想了想，觉得他这话有道理，“成，那咱们回头。”
　　半个时辰后，再度回到地下河的两人终于找见一条支流，这支流的规模只有主河道三分之一宽，水流的速度更加缓慢，但这条支流的水更深一些，韩卿刚操控着灵鱼转向，一条两尺来长的大鱼就突然跃出水面，在纱幔外划出一道漂亮弧线，而后噗通一声落回水中。
　　水花四溅。
　　因不肯回通灵境而被韩卿暂时安置在灵宠手环内的悬苍忽然蠢蠢欲动。
　　“这么深的洞穴，我还以为会有妖兽。”
　　韩卿顺手把悬苍放出来，小家伙得了自由立刻一头扎进水中，“结果走了这么久只看到鱼。”
　　“这洞穴之前被蛇王占据。”
　　叶子涵换了身道衣，闭着眼仰躺在蜉蝣梦上，“有它在，寻常妖兽不敢在此出没。”
　　现在蛇王虽死，但是来了毒蛟，有那家伙坐镇，怕是连蛇王这中等级的妖兽也不敢来闯了。
　　盯着在水里追着鱼浮浮沉沉游来游去的悬苍，韩卿叹了口气，心说也不知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哗啦一声，悬苍叼着一条一尺多长的鱼爬上来，费力将鱼拖到韩卿脚边儿，然后小嘴一撒，掉头又冲水里去了。
　　韩卿看得好笑，这小家伙是在囤粮食呢，还是打算投喂她呀？
　　不过说到投喂，她倒是开始觉着饿了，取出辟谷丹来吃了两颗，韩卿回头问叶子涵，“要不要吃？”
　　叶子涵没睁眼，只懒洋洋伸出手来。
　　韩卿摇摇头，朝他掌心倒了两颗。
　　悬苍忽然发出了叫声。
　　“怎么了？是被石头卡住了吗？”
　　韩卿循声看去，就见小东西趴在一块石头上，冲着洞壁的方向一直在吼。
　　“它是不是想叫咱们过去看看？”
　　叶子涵坐起身来。
　　过去看看？
　　韩卿神识探过去一看，原来悬苍面前的并非洞壁，而是一个小洞穴，之前被凸起的石头挡住看不分明。
　　“那边有个洞穴，大概悬苍发现了什么，咱们过去看看。”
　　韩卿说着就给灵鱼打下指令，一直前行的灵鱼转了个弯，朝悬苍的位置游过去，然而游了一半就停在那儿不动了。
　　“这里水浅石多，鱼过不去，咱们走过去。”
　　韩卿说着便率先下了蜉蝣梦，等叶子涵也下来站到河水中，她将东西收了，只留两盏浮灯，便趟着水朝那个小洞穴走去，悬苍见她过来，兴奋地在石头上直转圈，还不住朝洞穴里吼。
　　“好了好了，这不都来了吗，别喊了。”
　　韩卿好笑地用手指点点它脑门，朝前一步迈入洞中。
　　这个洞穴不高，也很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韩卿尚能站直，叶子涵却要弯腰低头才能进来，两人进入洞穴没走几步，悬苍便吭哧吭哧撵上来，跑到最前头带路去了。
　　就这样高一脚底一脚走了有一炷香，洞穴忽然变高，左右也渐渐宽敞起来，前方传来若有似无的水流声。
　　叶子涵忽然拽住韩卿的手。
　　“怎么了？”
　　韩卿回头传音问道。
　　“看你的浮灯。”
　　叶子涵道。
　　韩卿下意识抬头去看浮灯，结果却没看见浮灯踪影，她咦了一声立刻回头，结果发现两盏浮灯正静静停在方才经过的位置，没有继续前进。
　　这是怎么回事？
　　韩卿抬手又冲两盏浮灯打出指令，但指令仿佛失效了一般，两盏浮灯依旧浮在原处一动不动。
　　“真是见了鬼。”
　　韩卿走过去伸手戳了戳其中一盏浮灯，说来也怪，她刚走过去，那浮灯就晃悠了一下，又飘到她跟前儿。
　　“从你站的位置再靠前，浮灯就过不来了。”
　　叶子涵观察得仔细，浮灯本身是靠内中镶嵌的灵石飘起来的，但要它一直跟在身边，需要用神识控制，“从这里过去，神识被隔绝了。”
　　“隔绝神识？”
　　韩卿朝洞穴前头看去，悬苍还在那儿滴溜溜打转，不住回头看他们何时跟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
　　“嗯，我方才一直用神识探测前路，到这儿后探测范围忽然缩减，故而有所觉察。”
　　叶子涵探手将一盏浮灯托到掌中，“走吧。”
　　“嗯。”
　　韩卿也学他那样把浮灯放到手中，继续朝前走去——虽然状况诡异，但悬苍一直表现异常，而且都走到这里了，也没有半道折回的道理。
　　这段隔绝神识的洞穴约莫有五六里长，走着走着，前方竟然隐隐有光线透过来。
　　“难道前面就是洞口了？”
　　看到光，韩卿立刻兴奋起来，脚下也快了几分，倒是叶子涵掐指算了算，“现在是子时，外面不该有光，你仔细些不要莽撞。”
　　“知道！”
　　韩卿回了一句，脚下依旧三步并两步朝前赶，终于来到透出光的地方，那边竟然还是个洞穴。
　　水声愈发清晰起来。
　　韩卿没急着进去，站在洞口朝里面看过去。
　　只看了一眼，韩卿便愣住了，想不到这幽深的洞穴之内，竟然别有洞天！


第35章 星砂矿
　　眼前的洞穴宽有两丈,长约七八丈，洞内有一处泉眼，蓄着一池浅浅的水,目测只有韩卿所处的这一个出口，整体呈半封闭状态。
　　叫韩卿叹为观止的景象便出自池塘之中，只见池塘内点点星光闪烁,宛如九天银河坠落其中,将池底的鹅卵石与石上悠游的小鱼群映照的一清二楚,池内还盛开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水波荡漾,小花便随波摆荡，在璀璨星光的映衬下，这片浅池美得犹如梦境。
　　“里面没有高阶妖兽。”
　　叶子涵此时也看到了洞穴内的景象,“走，进去看看。”
　　悬苍早早就钻进来，一头扎进水中在那儿撒欢,有鱼游过它身边也不去追了,一个劲儿就在那些光点儿中打滚。
　　韩卿走到池边,正准备下手，叶子涵已经用一岁枯荣挑出一捧池底河沙放到她跟前。
　　被捞出水的河沙依旧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韩卿取了副铸造时常用的兽皮手套戴上，将河沙在手中摊开来细细端详,很快找出发光之物——一种个头极小的砂砾。
　　韩卿眼睛一亮,挑出几粒发光砂砾后摘掉手套，将那几粒砂砾置于掌心，随后催发灵力，只见那几粒砂在灵力环绕下竟然渐渐融化成发光的液体。
　　“星砂！是星砂！”
　　韩卿几乎要高兴到跳起来,星砂是极罕见的铸造材料，本身没有五行属性，却能将所有属性的材料完美融合到一起，举例来说，水属性的材料若想跟火属性的材料铸造到一处，中间必须添加辅助材料作为两者间的融合剂，不然难以相容。
　　在所有的辅助材料中，星砂是性质最温和最好用的一种，当年韩卿想尽办法弄到过一小瓶星砂，最后全用在一岁枯荣上了。
　　星砂只要遇见灵气就会化作液体，这种特性让星砂变得极难发现与采集，只有位于特别区域的星砂矿才能保留固态形状。
　　韩卿仔细感受了一下，果然，这个洞穴中感受不到丝毫灵气存在。
　　“这附近一定有什么东西能隔绝灵力与神识，所以星砂矿才保留了固态形状。”
　　韩卿收起灵力，掌心的几滴液体滚落在地，重新凝为固体，“我得先出去一趟。”
　　“出去做什么？”
　　走到泉眼处端详了片刻的叶子涵回头问。
　　“去铸个合用的筛子来！”
　　韩卿快步朝外走去，“不然光靠手捡要收集到何时。”
　　“先别急。”
　　叶子涵离开泉眼，一边走一边在观察着什么，忽然间他停下脚步半跪到地上，伸手拂开碎石露出下方一个不太起眼的洞口，“来看这个。”
　　韩卿走过去蹲到叶子涵旁边，“这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巢穴？”
　　“能隔绝神识，还能让本该充满灵力的地方变得毫无灵力。”
　　叶子涵从旁边捡起一块小石子丢进洞口，“如果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噬灵蚁的地盘。”
　　韩卿闻言惊讶不已，“那东西不是早被剿灭干净了？”
　　噬灵蚁并非昆吾本土物种，是北溟魔族入侵时带来对付修士的一种低阶魔物，噬灵蚁爱以一切蕴含灵力的东西为食物，从灵植灵矿到灵兽妖兽乃至于修士，它们逮住什么吃什么，虽然本身武力值不高，但架不住数量多胃口大，一度对昆吾界的资源造成极大威胁，北溟魔族被击退后，各门派修士联合起来全力剿灭噬灵蚁，不出几年这种低阶魔物便销声匿迹。
　　“总有漏网之鱼。”
　　叶子涵神情淡定得很，甚至看洞口没动静，又朝里头丢了一块小石头——噬灵蚁虽然胃口极佳，但弱点也很明显，一是惧怕剑气，二来自身防御不高，所以他有把握短时间内剿灭这一窝噬灵蚁。
　　第二块石头丢下去没多久，洞口终于探出来一只通体莹白色、比寻常蚂蚁要大出十倍去的昆虫。
　　“还真是噬灵蚁。”
　　韩卿啧啧称奇，“跟图鉴上一模一样。”
　　噬灵蚁在昆吾界消失许久，她只在一些图鉴上见过对方的真容。
　　叶子涵一剑戳断这只工蚁的腿，工蚁受伤，立刻掉头跑回巢穴报讯。
　　他反手凝出几道剑气护到韩卿身旁，“你先退去一旁，等蚁群离巢再过来，星砂矿脉应该就在蚁巢中。”
　　“你怎么知道矿脉在蚁巢旁边的？”
　　韩卿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在那儿琢磨怎么捡星砂呢，叶子涵这边已经连矿脉位置都找出来了？
　　“数量众多的星砂不会凭空出现，附近必有矿脉，泉眼附近星砂稀少，所以不是随着泉水涌出，后来，我猜出此地有噬灵蚁，而星砂本身不含灵力，噬灵蚁不会特意采集它，能在水中出现这么多，只能是噬灵蚁掘巢时搬运出来。”
　　叶子涵简单地说了下自己判断的过程，“星砂矿在矿脉中分布比较集中，也更易收集，池水中那些，等我将这窝噬灵蚁剿灭，再陪你一起收集。”
　　“哦，好。”
　　韩卿点点头，听话地后退几步，余光看到悬苍还在那边撒欢，赶紧将它抱回来免受池鱼之殃。
　　叶子涵持剑静候，不多会儿，几只头顶生有大钳牙的兵蚁自巢穴中冲出，身后随即流水般涌出大量工蚁。
　　蚁群目标明确，一露面就直奔叶子涵，而叶子涵目的在于引走蚁群，也就不急着绞杀它们，只象征性用剑戳死几只扑在最前面的兵蚁便抽身后退。
　　别看洞口不大，但内中跑出来的噬灵蚁群数量多到叫韩卿咋舌，她看着蚁群浩浩荡荡自身边跑过，紧跟在叶子涵身后冲进不远处的入口洞穴，这期间，悬苍一直在她手中来回挣扎，仿佛想要下去抓噬灵蚁，韩卿哪敢放它去冒险，朝它脑袋上轻敲一下才叫它安静下来。
　　等了一刻钟左右，大部队跑远，韩卿这才取出一柄寒光闪烁的短柄铲，小心翼翼靠近蚁巢。
　　这铲子也是她自己铸造的，锋利无比却灵力内藏不会外露，本是为了采集特殊木料与草药准备的工具，今天正好拿出来顶大梁。
　　一铲子下去，坚硬的岩石就像嫩豆腐一样被挖开，韩卿沿着蚁巢洞穴方向仔细朝下挖，中途遇到几只落单的工蚁，在叶子涵留下的护体剑气威慑下统统落荒而逃。
　　韩卿嘴角一扬，直接盯准了那几只工蚁，顺着它们逃跑的路线一路挖去，不管什么品种的蚂蚁都有一个天性，遇到危险时会率先保护蚁后，那几只护主心切的工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它们给蚁后带来了灭顶之灾。
　　最后一铲子下去，哗啦一声，蚁后的老巢暴露出来，出现在韩卿视线中的不止有大腹便便的蚁后，还有满目璀璨的金光。
　　星砂矿，果然就在蚁巢之中！
　　消灭蚁后比想象中要简单，蚁后虽然位于蚁群食物链的顶端，但没有任何自保之力，韩卿轻而易举将它绞杀，正准备除掉周边的蚁卵后采集星砂，忽然在蚁后尸体下面发现了一粒极特殊的卵——那是一粒赤红色的卵，跟周边的白色蚁卵相比，这颗卵个头要大出好几圈，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孵化。
　　这应该是下一任蚁后的卵了……
　　韩卿盯着那粒即将诞生下一任蚁后的卵略一思忖，突然心底冒上来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知道这种低阶魔物，能不能被契约呢？
　　噬灵蚁虽然战斗力渣，可在其他方面实用性非常强，比方说在探索灵脉灵矿这一条上，什么寻宝鼠探灵兽的效率远远比不过噬灵蚁。
　　心动不如行动，想到就立刻去实施，韩卿将蚁后卵拿出来，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上去，而后开始默念契约令咒。
　　第一遍，失败。
　　卵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韩卿又挤出一滴血。
　　第二遍，仍旧失败，韩卿皱了皱眉，她听说契约寻常灵宠也是有概率失败的，所以失败一两次是正常情况，于是她挤出第三滴血，准备继续尝试。
　　不料，当她的血刚刚滴到卵上，被敲了脑袋后一直蔫头耷脑缩在一旁的悬苍忽然一骨碌冲过来，嗷呜一口将卵吞了下去。
　　彼时，韩卿的契约令咒刚刚念完，一道光华闪过，契约成立。
　　但成立的另一方是悬苍。
　　韩卿：……
　　她……这是被碰瓷了吗？而且悬苍刚才干了什么？它直接吞掉了蚁后卵啊！不会出事吧？不会食物中毒吧？
　　韩卿在这边儿凌乱不已，悬苍却摇头晃脑一副适应良好的样子。
　　契约成立后，主人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灵宠的心情，看着正在那儿得意洋洋的悬苍，韩卿心情十分复杂。
　　“你可真是……罢了。”
　　伸手在悬苍绿油油的龟壳上弹了一下，韩卿叹了口气，回过头打算消灭剩余的蚁卵，有将不能无兵，这些卵本是给契约蚁后留作差遣的储备军，现在蚁后都没了，这些卵也不必留下。
　　悬苍看到韩卿的动作，立刻嗷嗷喊着冲过来，将那些蚁卵护在身下。
　　韩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给我让开，你就是想当人家的娘，还得看人家认不认你呢！”


第36章 矿源
　　事实证明,韩卿想多了。
　　悬苍并不是母爱爆棚，只是单纯在维护自己的食物，看韩卿不急着动手了,它低下头开始慢条斯理吞吃剩下的卵。
　　“……”
　　韩卿用铲子把蚁后跟工蚁的尸体往它身边戳了戳，“既然你胃口这么奇特，那连这些一起吃了呗。”
　　悬苍用小脑袋碰了碰蚁后尸体,而后一脸嫌弃地扭回去继续闷头吃卵。
　　这小子还挑食！
　　韩卿觉得好气又好笑。
　　放任悬苍在那里解决蚁卵,韩卿回过头来开始搜集星砂矿,她拿出几个隔绝灵力的盒子来,铲下星砂朝里面装——这些都是带有杂质的星砂原矿,回头有时间，她会用灵力将星砂全都提炼一遍，液态的星砂没有杂质且更容易储存。
　　“嗝——”
　　响亮的饱嗝声从她背后传来,韩卿动作顿了顿，忍俊不禁地回过头去看悬苍，结果发现悬苍嘴边悬浮着一小团黑色雾气。
　　“咦？这雾气……”
　　韩卿觉得这雾气有点儿眼熟,很像之前裂缝出现时,把她跟叶子涵逼到走投无路的那种,为了确认这一点，她特意朝雾气中探入一丝神识与灵力，结果毫无意外，全被挡了回来。
　　真的是那种雾气！
　　韩卿小吃了一惊,用手指摁了下悬苍的脑袋,“能耐了呀，你什么时候学会喷这种黑雾的？”
　　悬苍不通人言，但对主人的话能理解几分，闻言立刻张嘴又喷出一小股黑雾。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叶子涵回来了，韩卿回头看他，“全剿灭了？时间用得比预计要多呀。”
　　“这里的噬灵蚁多出个喷吐黑雾的本事，所以多费了些时间，想不到之前困住你我的黑雾竟是它们喷出来的。”
　　叶子涵正说着，一低头看见悬苍嘴边黑雾，脚下不由一顿。
　　悬苍对“黑雾”二字有反应，张口又喷出一团来。
　　“黑雾是噬灵蚁喷的？”
　　韩卿看看叶子涵，再回头看看悬苍，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噬灵蚁的本事，怎么突然被悬苍给学去了？难不成跟它刚刚吞食过蚁后卵有关？
　　“悬苍刚刚做了什么？”
　　叶子涵走过来，伸手挠了挠悬苍下巴，“它吃噬灵蚁了？”
　　“它吃了下一任蚁后的卵。”
　　韩卿据实以告，“还有一些寻常卵，但它挑嘴得很，死掉的噬灵蚁一点儿都不碰。”
　　“低阶魔物死后体内会迅速腐烂，它不吃也正常。”
　　叶子涵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蚁后尸体，忽然开口问道，“你那儿还有别的灵兽蛋或者灵虫卵吗？”
　　“你想试试悬苍是不是能通过吞吃获得其他物种的能力？”
　　韩卿瞬间明白了叶子涵的想法，“别说，我还真有！”
　　之前苏德帮她搜集来的物种多了不少，因为忙着赶来秘境她都没往通灵境里塞。
　　片刻后，她挑出一只疾影隼的蛋，郑重放到悬苍跟前儿，“来，吃吧。”
　　悬苍刚好把所有蚁卵吃完，看到来了新食物，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划拉着四只脚冲疾影隼蛋扑来。
　　咔嚓一声，蛋壳被压碎，蛋液四散，悬苍把脑袋埋进去吃得不亦乐乎。
　　“疾影隼有两个技能，一个隐身一个疾飞，第二个技能太难为它了，就看吃完这小东西能不能隐身吧。”
　　韩卿抱臂站于一旁，等悬苍一吃完就开始对它发号施令。
　　可惜这次没有奇迹出现，不管韩卿如何命令，悬苍都无法隐身。
　　“可能是吞食的蛋等级不够，寻常灵兽蛋跟蚁后卵还是有些差别的，也可能是误打误撞。”
　　韩卿并未失望，反而愈发兴致勃勃——事情越有挑战性，往往意味着回报越丰厚，倘若悬苍真的可以通过吞食高等级妖兽来获取能力，那她绝对赚翻了。
　　“以后找到合适的虫卵或者灵兽蛋再给它试试。”
　　叶子涵点点头。
　　“好啦，先不管这事儿了，子涵，帮我来收星砂。”
　　韩卿撸了撸袖子，冲叶子涵招招手。
　　星砂在矿脉内分布得十分密集，韩卿给叶子涵也分了一把特制铲子，两人不断挖掘星砂矿放入特制盒子中，不多会儿就挖掘了十几盒。
　　“这条矿脉可真深啊。”
　　挖到中途，韩卿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因为星砂矿太多挖不完而苦恼。”
　　叶子涵嘴角扬了扬。
　　“我记得有种灵蚁，专门可以帮主人挖矿采石，叫什么来着？”
　　反正光挖矿也是无聊，韩卿开始跟叶子涵闲谈。
　　“留香蚁。”
　　叶子涵道。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少有的高阶灵蚁，即便是液体灵砂它们都能采集到。”
　　韩卿语气中不无艳羡，“等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养一窝留香蚁，简直太方便了。”
　　“留香蚁以上品灵石为食。”
　　叶子涵淡淡道。
　　“怎么，你以为我养不起啊。”
　　韩卿不以为然，“不过是上品灵石，喂留香蚁我还喂得起。”
　　叶子涵不着痕迹扫了眼她的手指，从他的角度看去，韩卿左手食指上空无一物，但他不止一次看到过她从那里取东西。
　　是当年她从不离身的云水戒吧。
　　连这枚戒指都找回来，难怪她如此财大气粗。
　　说话间，两人终于把一条矿道挖到见了土——没有星砂了。
　　韩卿拿起铲子朝旁边一插，哗啦，星光又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泄出来。
　　“……”
　　韩卿被这甜蜜的苦恼折磨到两眼发晕，“这得挖到什么年月去？”
　　忽然，这堆流下来的星砂中有什么东西拱了拱，顶着一大堆星砂站起来慢慢朝外爬。
　　韩卿跟叶子涵都发现了这个诡异的家伙，两人不约而同兵器上手，叶子涵担心是残留的噬灵蚁，抢先一步用一岁枯荣将那坨顶着星砂乱爬的东西掀翻，结果翻过来后，两人对着洒了一地的星砂面面相觑——那堆星砂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见鬼了？”
　　韩卿挑着眉心，不信邪地又要上前去看，结果被叶子涵一把拉住。
　　“你喊喊悬苍。”
　　叶子涵似笑非笑道。
　　“悬苍？”
　　韩卿不明所以，“悬苍怎么了？”
　　话音方落，就在那堆散落的星砂上，传来一声略带心虚的嗷。
　　韩卿倏地扭头盯着那团空气，不敢置信地重新唤道，“悬苍？”
　　空气中渐渐浮出一个半透明的影子，须臾后，影子又凝为实体，不是悬苍又是哪个！
　　“一岁枯荣碰触到了它的龟甲，却不见踪影，我便猜到是它。”
　　叶子涵垂眸一笑，“看来悬苍真的可以通过吞食其他灵兽来获取能力。”
　　“你小子，叫你隐身你不隐，自己偷偷隐了跑到矿洞里去，也不怕被铲子戳到！”
　　韩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见悬苍还躺在那儿，维持着肚皮朝天的姿势翻不过身，摇摇头上前帮它翻过来，“没见过你这么皮的，去去，一边儿玩去，别再乱跑了啊。”
　　翻过身来的悬苍没有离开，挨挨蹭蹭走到韩卿脚边，一张口吐出一枚棱柱形晶体，晶体呈现半透明状，内中蕴着一颗金色的杏核状核心。
　　韩卿当即倒抽一口冷气——“星砂矿的矿源？”
　　并不是每一条灵矿都拥有矿源，是否拥有矿源是判断一条灵矿是贫矿还是富矿的重要指标，只要有矿源在，这条矿脉就有再生能力，且有更高几率产出品质上佳的灵矿。
　　想不到这条星砂矿中竟然拥有矿源，还被悬苍给找出来了！
　　“这家伙不会偷偷吞过寻宝鼠吧？这么稀罕的东西也能找到。”
　　韩卿捧着矿源激动不已。
　　“这大概也是噬灵蚁的能力之一。”
　　叶子涵道，“我曾听闻，若将矿源置于洞天福地内，经年累月后就能再生出一条新的矿脉，可惜你我都没有这等宝物，只能叫这矿源暂时蒙尘了。”
　　还有这等好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韩卿被叶子涵这话说的心头微微一颤，当即做下决定，回头就把这矿源丢进去。
　　虽然有了矿源，但眼前的星砂也不能放过，在悬苍的带领下，两人用了整整七个时辰，才把矿脉内的星砂收集完毕。
　　至于池塘内的那些……
　　韩卿看了眼水底梦幻般的美景，嘴角微微一抿，“噬灵蚁群消失，终有一天这里会重新布满灵力，到那时这般美景也就不复存在了，在此之前，就叫这副美景暂且留在此处，看它是否有幸等到下一位有缘人吧。”
　　韩父生前时常教导她，做人做事都要留一线，不要光顾着走自己的路，反而把别人的路给堵死，这样才能走得长远，走得安稳。
　　可叹他当了一辈子规规矩矩的老好人，最终却落了个尸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突然忆起故人，叫韩卿眼底兴奋的色彩黯淡些许。
　　说起来，重生至今她还祭拜过韩家众人，等灵竹府关闭，她还是找时间回去一趟吧……
　　“走吧，继续沿着地下河寻找出口去。”
　　心里揣着心事，再开口时语调也禁不住多了几分惆怅，韩卿唤回悬苍，最后看了那星光池水一眼，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洞口。
　　当跟在她身后的叶子涵也走入洞口时，一枚白色的花瓣突然自洞穴顶端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星光璀璨的池水上。


第37章 古修洞府
　　两人在有星砂矿的洞穴中忙活了整一日,再度上路时，依旧沿着原本那条支流蜿蜒前行。
　　“悬苍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韩卿摸了摸缩在她脚边的悬苍，“从刚才起一直很安静。”
　　叶子涵看了一眼,“许是方才累着了，你把它收起来养精蓄锐吧。”
　　因为精通了噬灵蚁挖掘寻灵物的本事，之前两人采集星砂时,悬苍一直没闲着,论理它才刚出壳没多久,体力耗空了也是正常。
　　“大概吧。”
　　韩卿拍了拍悬苍的背甲,把它先收进灵宠手环,虽然还可以放进通灵境，但在通灵境中这小东西有什么动静她无法第一时间感知，所以只能暂且委屈它一下。
　　漆黑的洞穴中,只有蜉蝣梦的纱幔跟浮灯提供着点点光亮，随着时间推移，前方洞穴变得愈发狭窄曲折,甚至出现了几处灵鱼游不过去的浅滩,两人只能下来步行穿过。
　　这期间,洞穴中开始出现了小型妖兽的迹象。
　　“看来这里足够偏僻，那些大家伙们走没来过。”
　　韩卿对此状况算是半喜半忧，喜的是不必担心短时间内再跟毒蛟面对面，忧的是万一这条路是死胡同,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叶子涵一直用神识探查着前方道路,在探寻到某处时他神色一凝，下意识抬起手来拦住身后韩卿，“前方有阵法。”
　　“阵法？”
　　韩卿一听反而来了精神，“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叶子涵又仔细探了一遍，才指着左前方一块巨石道，“在那块石头后面。”
　　韩卿掏出罗盘朝那块巨石慢慢走去，随着两者间距离的拉近，罗盘上的指针开始慢慢晃动，但它晃得并不规则，而是左右来回乱转。
　　“我的罗盘感知不到阵纹脉络，这阵法一定存在有些年头了。”
　　确认罗盘不起作用，韩卿将罗盘收起，掌心一翻，多出一个朱红色小盒子来，“既然罗盘不行，那只能用这个笨办法了。”
　　说着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对半个巴掌大小、双翼刻有太极八卦图纹的蝴蝶来——迷踪蝶，别看这东西不起眼，来历却大得很，乃是韩家家传的上古铸器谱之一，既可用于布阵，也可用其解阵。
　　“哦，你连这个都从树居里带来了？”
　　叶子涵看着那对蝴蝶低声道。
　　“废话，这可是……”
　　韩卿话说到一半差点儿咬了舌头，赶紧改口道，“什么树居啊，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说完心底略虚地看向叶子涵，对方淡然回看她一眼，目光无喜无悲，叫人无法判断方才那句话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韩卿定了定神，口中默念法诀，两只迷踪蝶在令咒激发下拍动翅膀起飞，轻盈地飞向暗藏玄机的巨石。
　　却见两只蝴蝶一靠近山石，身影便倏地消失无踪，但韩卿牵系在蝴蝶身上的神识还在，并未因此断开。
　　“原来这块石头是幻象。”
　　韩卿闭上眼，以蝴蝶感知到的景物做出判断，“这里有一条被阵法掩藏的山洞。”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看到石阶与一扇门，阶前有傀儡看守，此处恐怕是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门前不知是否还有阵法，蝴蝶不能离我太远，再往前不好感知了。”
　　“把蝴蝶收回来，叫它带我们进去。”
　　叶子涵紧了紧手腕上的束袖，灵竹府秘境存在时间久远，里面有上古修士洞府也说得过去，而探索一处未曾现世的古修洞府内，往往能带来极为丰厚的回报。
　　“好！”
　　韩卿立刻召回迷踪蝶，等两只蝶儿自巨石中翩然飞出，她将其中一只捉住，递到叶子涵面前，“我把上面的神识抹了，你把自己的神识连接进去，等下我们入阵，即便阵法有什么变化，有它在你身边也总会寻到出路。”
　　叶子涵接过迷踪蝶，目光从韩卿认真的眸光上挪开，嘴角一扬，“好。”
　　迷踪蝶引路，韩卿与叶子涵一前一后，举步走向那方巨石，快要走到巨石跟前时，只见那两只迷踪蝶上下翻飞，眼前景物随即好似云散雾开，巨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幽深山洞，洞内两侧悬着长明灯，发出幽幽亮光，映照出赤红色的洞壁。
　　“这洞壁竟然是用赤云石做的。”
　　韩卿一走进来就先被那些红色石头吸引了目光，赤云石是产自云州的锻剑良材，自从云州毁在魔祸中后，这种矿石便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可要挖掉？”
　　叶子涵问。
　　“先去里面看看情况。”
　　韩卿摇摇头。
　　火属性赤云石的出现让她对洞府主人的身份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此刻韩卿心底又是激动又是期盼，这份期盼促使她想要更快进入洞府探明真相，以至于对赤云石这种宝贝也心不在焉起来。
　　两人沿着洞穴一路前行，很快就看到了韩卿提过的石阶，两尊泛着青铜色泽的麒麟傀儡一动不动蹲守在阶前。
　　“也不晓得这两个傀儡是否还能动。”
　　韩卿停下脚步，目光上下扫着傀儡兽，语气中禁不住流露出一丝赞叹，“我瞧着这两尊傀儡兽，比千机门那两尊镇山傀儡都精巧。”
　　“阵法既然存续，这两尊傀儡多半也还能启动。”
　　叶子涵手中长剑一挥，几道剑气兵分两路分别袭向两只傀儡兽。
　　韩卿则立刻祭出防御玉佩，用来防范傀儡兽反击。
　　剑气袭至傀儡兽跟前儿，两尊傀儡黯淡的双眼同时亮起，其中一尊咆哮一声，冲着叶子涵扑来，另一尊则留在原地，只是嘴巴开启，内中隐隐有白光溢出。
　　两尊元婴期傀儡，好对付！
　　“封！”
　　韩卿对准那原地不动的傀儡下颌打出一道封字诀，说来也是巧，韩家的铸造传承中有一部古傀儡铸造图集，韩卿小时候很爱看那本图集，还尝试着依照图集自行炼制傀儡，后来因为材料搜集不齐才作罢，但托这本图集的福，韩卿对古傀儡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包括它们发动攻击的机关位置藏在何处都了如指掌。
　　傀儡被封字诀击中，头部微微一偏，口中蓄势待发的攻击就此散开，而另一只傀儡，此时已经扑至叶子涵面前，被他提剑挡在一臂之外，金属碰撞的铮铮声响起，那机关兽挣了几下，忽然冲叶子涵张开嘴。
　　嗖的一声，几只短箭自傀儡口中射出。
　　叶子涵左手一掐剑诀，护身剑气隔成屏障，只听叮叮当当一片乱响，短箭被剑气挡下落到地上。
　　“攻击它左前肢下方！”
　　韩卿指出那尊傀儡的弱点所在，“你负责对付这只近身傀儡，另外那个只会法术的交给我！”
　　话音未落，“只会法术”的傀儡也纵身一跃加入战局。
　　韩卿：……
　　叶子涵挥出一道剑气将它挡开，同时朝韩卿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看什么啦！”
　　韩卿恼羞成怒，怎么，还不许人看走眼的吗？
　　风华三千上手，她跟第二只傀儡短兵相接。
　　两只傀儡虽有元婴境界的修为，但一来弱点被韩卿看破，二来空置时间太久，能源并不充足，双方缠斗了近半个时辰，傀儡一方落入下风——实际上，若不是韩卿有心将这两尊傀儡收入囊中，怕是连半个时辰都用不到。
　　韩卿战斗结束的那一刻，叶子涵手起剑落，剑气伴着弧光自关节处将第一只傀儡的左前肢卸下，一枚机关核自断口处骨碌碌滚出来。
　　“古傀儡的机关核都是用妖丹加令咒炼制，之前千机门还对这种手法嗤之以鼻，说妖丹制作的机关核能量消散太快，等我把这两尊傀儡琢磨透了，定要复兴古傀儡之术，打一打那些家伙的老脸。”
　　韩卿捡起那枚机关核端详片刻，才把它仔细收好，又将那两尊失去动力的傀儡收起来，这才看向石阶上紧闭的石门。
　　这扇石门不知被尘封了多久，上面刻着的浮雕都已经形容残破模糊难辨，唯独中间有一条剑形的凹陷痕迹看起来光灿如新，迷踪蝶在大门前绕了两圈，飞下来停到韩卿鬓边，另一只则落到叶子涵肩膀上。
　　迷踪蝶没有反应，证明这大门上没有阵法，韩卿抬手运起灵力用力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看来想要凭力气进门难以成功。
　　韩卿盯着那个凹下去的剑痕，心道这位置八成就是用来放“钥匙”的，而用剑做钥匙，证明这是一处剑修洞府。
　　上古剑修、火系、手持之剑乃是用赤云石铸就，当浮出水面的线索越来越多，她愈发笃定这洞府的主人就是当年的五神剑之一：痴剑谭悦容。
　　原着里，毒蛟才是谭悦容洞府真正的看守，并没有石门跟傀儡这一茬，如今毒蛟不在，攻破守卫的难度降低了，但是进门的难度却提升了。
　　她得上哪儿弄进门的钥匙呢？
　　“这门，是要用剑开启吗？”
　　叶子涵也在盯着那处凹陷剑痕看，“你那里可有用不上的灵剑？”
　　“有倒是有，但我觉得不会管用。”
　　韩卿随手取出一把从前炼制的火系灵剑，除掉剑鞘往石门上一按。
　　轰的一声，整座石门突然冒出熊熊烈焰，叶子涵一把搂住韩卿朝后退开，但那柄灵剑却留在石门上，不一会儿就在两人面前被烧成灰烬。
　　“看吧，果然是不管用。”
　　韩卿摇头，“这石门之火也不知是什么来历，竟然连火系灵剑都扛不住。”
　　正说着，那边厢石门烈焰缓缓平息，原本灰扑扑的石门经火一烧，竟然露出灿如晚霞的赤红色来。


第38章 花海幻阵
　　“这是……”
　　韩卿禁不住朝前凑过去,重新打量着眼前的石门，片刻后喃喃道，“这门也是赤云石做成的？等等,赤云石……赤云石！”
　　痴剑便是由赤云石铸造而成，门也是由赤云石制成，那么原本开启这扇门的“钥匙”一定是痴剑,或者至少也是由赤云石做成的！
　　想到这儿,她立刻转身朝来时路跑去,“采集赤云石去！”
　　片刻之后,她跟叶子涵两人拿着挖回来的赤云石回到石门前。
　　“你打算直接铸一把石剑出来？”
　　看着蹲在石门前不知在鼓捣什么的韩卿,叶子涵问道。
　　“对，没有钥匙，就铸一把出来。”
　　韩卿从云水戒内拿出一种名为火熔岩的矿石,这种见明火即熔、离火又瞬间凝固的矿石是铸造模具的绝佳材料。
　　赤云石并不难炼化，就目前来说，重新铸造一把石剑是最快捷的法子,因此即便有概率失败,韩卿还是要试一试。
　　利用石门的火焰烧融火熔岩,先把剑形做出来，而后翻模，一道道工序细碎且复杂，但在长于此道的韩卿手里,却显得有条不紊,甚至有些赏心悦目。
　　叶子涵倚靠在墙上，静静看着认真铸石剑的韩卿。
　　他从前很少看韩卿铸造东西，因为那时他觉得未来很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等彼此成长,而后携手四海浪荡。
　　但现实很快就让他知道何谓天意捉弄，何谓命运无常，有些事，不是他以为如此，就真的会如此。
　　——
　　“做好了！”
　　一声清脆的欢呼声拉回叶子涵飘远的思绪，他定了定心神朝韩卿看去，果然在她手上多出来一柄有着漂亮红云纹的灵剑。
　　“想不到只用赤云石一种原材料铸造，出来的成品都如此令人惊艳。”
　　韩卿抚摸着剑身感慨道，被简单炼化过的赤云石表面有着近似灵玉一般的光泽，细腻润泽。
　　“据说痴剑的剑刃也只用了赤云石一种材料。”
　　叶子涵从韩卿手中拿过那柄仓促铸就的灵剑，试探着朝内中注入灵力，想不到剑身立刻对灵气做出回应，开始嗡鸣轻颤。
　　“这里的赤云石品质好，哪怕只是剑胚也能感应灵力。”
　　韩卿屈指弹了剑刃一下，“好了，把灵力收了，得试试看它能不能帮咱们开门了。”
　　叶子涵受了灵力，将赤云石剑朝石门上的剑形缝隙按下，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石剑严丝合缝嵌入缝隙中。
　　韩卿赶紧朝后拽叶子涵的手，两人后退两步开始静观其变。
　　几息后，石门上腾起烈焰，刚刚铸好的赤云石剑在烈焰中焚烧，很快便烧得通红一片。
　　但它没有被烧为灰烬，这就是好现象！
　　韩卿双手下意识地握紧，在心中给它无声打气——加油！坚持住！
　　烈焰整整燃烧了一炷香时间，随后开始减弱，当火光彻底褪去，韩卿快步凑上前，而后发现赤云石剑竟然跟石门合为一体了。
　　“这……这到底算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韩卿哭笑不得道。
　　叶子涵比较干脆，直接抬手推了一下那扇石门，这一次，石门轻易被推开。
　　很显然，他们成功了。
　　一进入石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袤花海，展云寒月梅、澜星海棠、雪颜花、点金芙蓉、照夜兰……种种韩卿叫的出名字或叫不出名字的花汇于此处，仿佛忘记了季节忘记了昼夜，忘记了所有的自然规律，每一株花都开得热闹而张扬，纷纷扬扬的落花铺满花间小径，叫人一时分辨不出，究竟哪儿是花哪儿是路。
　　韩卿举目远眺，隔着层层叠叠如烟似雾的花，隐约可见花海中心有座飞檐斗拱的三层楼阁。
　　“咱们选定一条路……”
　　韩卿回头道，但话没说完就硬生生顿住——
　　她的身后空空如也。
　　跟她前后脚进入石门的叶子涵，凭空消失了。
　　韩卿立刻看向石门方向，不出所料，明明只有几步之隔，可石门也一并消失不见了，如今她已身处花海之中，前后左右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是一片繁花盛景。
　　中招了……
　　韩卿心底一沉，抬手召回围在她身旁迷茫转圈的迷踪蝶。
　　先前进门太过顺利让她有些麻痹大意，以为迷踪蝶能应付门外的阵法，便一定可以应付门内的，如今看来，是她托大了。
　　可迷踪蝶怎么会堪不破这处幻阵呢？
　　韩卿重新拿出罗盘，发现罗盘上的指针一忽儿指左，一忽儿指右，只能叹口气将它也收起来。
　　到此为止，她手上所有的破阵手段全部失灵。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韩卿朝身上贴了几张防御符箓，迈开脚直接走进花海。
　　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找到叶子涵，韩卿散开神识一路找寻，但一无所获。
　　有什么办法能感知到他所在的位置就好了……
　　韩卿心里想着，手下意识抚过迷踪蝶的蝶翼，懊恼这两只迷踪蝶相互无法感应，当然，话说回来，就算有法感应，无法辨别方位的迷踪蝶也不能将她带去叶子涵身边。
　　等等，带去叶子涵身边？
　　韩卿脚下一顿。
　　她有同心佩啊，同心佩每十二个时辰内可传送一次，且只要离得不远，还附带感应功能！
　　韩卿当即将同心佩取出，不等灌输进灵力去，就见这枚同心佩闪烁了一下，上面亮起一点荧光，荧光晃晃悠悠飞起，朝着一个方向慢慢飞去。
　　有门！
　　韩卿惊喜不已，赶紧追上，紧跟着荧光在花间小道内穿梭。
　　落英如雨，花香盈袖，这一路走得曲曲折折峰回路转，叫韩卿真切感受到了何谓乱花渐欲迷人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景色突然一换，变成一片芦苇飞白的湖泊，湖中央有座小岛，岛上盛开着一株巨可参天的雪颜花，花树下铺满了雪白的花瓣。
　　韩卿眉心微微一拧，她敏锐地在花瓣中发现了几滴刺目的红色。
　　足尖一点，韩卿施展御风诀飘飞到岛上，就近查看那几处血迹。
　　血液还未凝固。
　　韩卿起身四顾，浮岛面积并不大，除了这株雪颜花，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供人藏身，可她来之前就用神识扫过花树，上面并没有人。
　　或者受伤之人只是途经此处，留下了些许痕迹。
　　韩卿扩大神识的探查范围，不久后，在浮岛一侧对着的岸上，她终于又发现一处血迹。
　　她又飞向这处血迹，这一次地上留下的痕迹要多些，除了血迹，韩卿还发现了一些残碎的鳞片跟半截断裂的兽类尖牙。
　　这片花海中有妖兽？受伤的人是叶子涵？
　　虽心中拂过一丝丝怀疑，可这是眼下她唯一能找到的线索，最关键的是，荧光也在血迹上打了好几个旋儿。
　　等荧光再度飞起时，韩卿已经一手握着风华三千，另一手捏着一沓符箓，做好万全准备防范妖兽偷袭。
　　荧光绕着这片湖飞了半圈，而后一头扎进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韩卿不得已也跟了进去，为防止跟丢，还特特超前半步，用剑帮荧光拨开前方挡路的芦苇。
　　走了有半个多时辰，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被压低的芦苇杆，上面还洒着淋漓鲜血。
　　快到了！
　　韩卿眼睛一亮，立即加速朝前跑去，没跑几步就听见了妖兽的嘶吼与打斗声，她心中一喜，刚要喊出叶子涵的名字，一只被砍掉头颅的妖兽忽然从天而降，压倒她身前芦苇丛的同时，也叫她看清了眼前景象。
　　叶子涵的确在那里，但他身后不远处，竟然坐着一个“韩卿”？
　　那身眼熟的红衣、眼角那一点朱砂……这甚至都不是柳寄情，就是韩卿的模样！
　　韩卿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整个人一下子呆愣在原地，就这一会儿功夫，叶子涵的剑刃已经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她。
　　“叶子涵？”
　　韩卿见状一惊，“你要干什么？”
　　话未说完，叶子涵已经挥剑向她攻来。
　　这小子被幻阵魇住了吗！
　　韩卿慌忙祭出一枚防御玉佩来抵挡叶子涵的攻势，却听咔嚓一声，不过只劈了一剑下来，玉佩就多出一条裂痕。
　　我去……
　　韩卿看得倒抽一口冷气，这玉佩如此不经用了吗？
　　不，不是玉佩不好用，是叶子涵太强了！
　　眼看叶子涵又发起攻击，韩卿放弃了把他唤醒的念头，掏出十来枚玉佩一股脑丢过去——质不行，那就量取胜！就算他叶子涵一剑劈一个，那还得劈十来剑呢！
　　咔嚓。
　　剑刃挥落，面前妖兽倒地身亡的同时变成一捧花瓣随风散去，连剑刃上沾到的血迹，也变成了几片殷红的点金芙蓉。
　　一只手伸过来，将花瓣拈起拿到眼前端详。
　　“咱们在这儿转好久了。”
　　手的主人穿一身红衣，单手托腮坐在花海中一方青石上语气娇嗔，“叶子涵，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带我出去啊？”
　　话音方落，破风声起。
　　红衣少女眸光一冷，身形一晃飘上半空，在她原本位置上赫然多出一柄长剑。
　　“我再说一遍。”
　　叶子涵冷冷睨了红衣少女一眼，“别变成她的样子。”
　　说完，他拿起同心佩看了一眼，选定一个方向继续朝前走去，刚走没几步，就见草丛中又钻出一只妖兽，但那妖兽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反而呆愣愣杵在那儿。
　　叶子涵直接挥剑杀去，在他身后，化作韩卿模样的红衣少女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39章 盛秋
　　韩卿小算盘打得挺好,却忘了叶子涵可不是只会一个招式。
　　“三思江映月。”
　　一片剑光应声而出，几枚玉佩几乎瞬间便被绞碎。
　　韩卿：……
　　大意了！忘了他还有群攻！
　　不过瞬息，叶子涵已经越过玉佩组成的防御屏障,杀到韩卿眼前！
　　韩卿根本不想与他硬碰硬，傻子都能看出来叶子涵这会儿可是动真格的，再加上双方修为天差地别,就算真的铆足了劲跟他对上,结果也不过是鸡蛋碰石头。
　　“龙魂！想想办法呀！”
　　一边激发几张幻阵阵盘暂时困住叶子涵,韩卿一边儿在心底狂喊外援。
　　“跑。”
　　龙魂的回答言简意赅到让韩卿很想翻白眼,“我不是正在跑吗！我是怕自己跑不掉！”
　　“实在不行就躲进通灵境。”
　　龙魂总算给她指了条明路,“躲进去，等对方离开你再出来。”
　　“这会儿你叫我进去？”
　　韩卿还是觉得不靠谱，“叶子涵身边儿可还跟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呢,把通灵境暴露在她面前真的好……”
　　没等说完，幻阵阵盘也被剑光切碎，韩卿剩下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咙里,当即也顾不上别的,直接默念一声,人便嗖的一下凭空消失。
　　在韩卿消失后，化作前世韩卿模样的女子微微一怔，而后轻笑一声。
　　有点意思。
　　这次的妖兽好像有些不一样……
　　再一次失去目标踪迹后，叶子涵低下头看了眼手中长剑。
　　“怎么不朝前走了？”
　　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红衣女子已经褪去幻象,变成一个姿容妖艳的美人，“剑魔大人。”
　　“朝前走，真的是出路吗？”
　　叶子涵冷声问道，尽管神识已经探查出对方改换了容貌,他还是不想回头看她。
　　“那肯定是啊。”
　　女子轻笑道，“痴剑洞府总共就一点儿地方，看起来大不过是幻阵所致，只要你能保证自己一直朝前走，当然就能走出去。”
　　叶子涵重新抬眼看向前方。
　　要保证自己“一直朝前走”吗……
　　“嘶……疼死了。”
　　躲进通灵境的韩卿一下子跌坐在地，叶子涵的剑气速度太快，只是传送前停顿的一刹那，她的腿上胳膊上就多出来三道寸余深近一尺长的伤口，尤其胳膊上那一道，甚至都能隐约看见骨头。
　　“这混蛋下手也太狠了……”
　　韩卿欲哭无泪地找出伤药碾碎撒上去，同时运起灵力把残留在伤口处的剑气逼出，她可是知道一岁枯荣的厉害之处，如果不把这双属性剑气给清理干净，再好的灵药也无法帮伤口愈合。
　　等剑气逼出，伤口总算不再继续朝外流血，在等灵药生效的功夫，她开口问龙魂，“叶子涵走了吗？”
　　片刻后，龙魂回道，“没走远。”
　　“怎么这么墨迹。”
　　韩卿叹了口气，“你能探查出跟在叶子涵身后的是什么人吗？或者说那是个人吗？”
　　“那名女子身上没有人类生命迹象。”
　　龙魂在韩卿面前浮出一张扫描显示图，图中有两个体内蕴含着金色光点儿的人形黑影，还有一个纯黑色没有任何光点的影子，“你跟叶子涵身上都有人类的生机流动，但那名女子没有。”
　　“……”
　　韩卿对着那副图咽了口唾沫，“龙魂，我问你件事儿呗。”
　　“说。”
　　龙魂回答道。
　　“在你眼里看我们人，就长这样是吗？”
　　韩卿指着那两个带金色光点儿的黑乎乎小人问。
　　龙魂唰一下子收回显示图，换成另一张图片，“我有正常光谱成像系统，之前的只是扫描图。”
　　韩卿对着新的图片安静两秒，而后低头扶额，“好的我知道你能正常成像了，把我这辈子跟叶子涵第一次见面的画面收起来吧。”
　　成功证明自己的龙魂这才收起那张韩卿与半身赤、裸的叶子涵泡在池子里的图片。
　　“还有，以后不准没事儿截我跟叶子涵的图。”
　　韩卿心累道。
　　龙魂大爷没回答。
　　这是存档需要，宿主懂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叶子涵彻底脱离了龙魂的探查范围，韩卿这才悄悄地从通灵境里出来，刚一落地，发现周边已经不再是之前见过的芦苇荡，而是一片桃花林。
　　“怎么换地方了？我是原地进原地出的吧？”
　　韩卿愣了一下。
　　龙魂道，“这是幻阵，此处幻阵出奇的多，只在我探查范围内，就有一万两千七百二十九处幻阵。”
　　“这么多幻阵？”
　　韩卿咋舌，“难怪迷踪蝶无能为力，阵法也太多了，你说谭悦荣好好一个剑修，没事儿弄这么多幻阵做什么？”
　　对于这种无法回答的问题，龙魂只能保持沉默。
　　“龙魂，跟在叶子涵身后那个不会是谭悦荣的魂魄吧？”
　　一边儿仔细找寻着幻阵的端倪，韩卿一边问道，“虽然传闻五神剑的主人都已飞升上界，可那毕竟是传闻，再说了，剑修拿着自己的剑那都跟命似的，没理由自己飞升把剑留下，你说对不对？”
　　这几句话她没有用神识说，反正身边儿都是幻阵没有活人，她也懒得费那个劲，结果刚问出口，龙魂还没接茬呢，就听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且，是女子的轻笑。
　　韩卿后脖子一瞬间汗毛直竖，抄起风华三千反手就是一剑，然剑气到处，花瓣翩飞，落花中根本没有发出轻笑的人。
　　“……就会装神弄鬼。”
　　韩卿啐了一口，转身继续前行，这次她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但那声轻笑却再未响起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走了百余步，桃林幻阵到了尽头，画面一转，变成了流水淙淙清风阵阵的竹林夕照，韩卿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再度放出迷踪蝶。
　　“找出这附近阵法波动最强的地方。”
　　说下指令后，韩卿放迷踪蝶自行飞去，小蝴蝶在竹林间绕来绕去，最后落到小溪边一块生满青苔的小石头上。
　　那里就是阵法波动最强的地方，同时也该是阵眼隐藏之处，韩卿试探着朝石头一剑刺出，剑尖碰触石头的瞬间，周边景色一晃，同时一道凌厉无匹的攻击骤然自上面弹出！
　　早有所准备的韩卿即刻后退三步，三枚防御玉佩一字排开激发，与攻击正面相抗，瞬间就碎成齑粉。
　　“啧……”
　　韩卿略感肉疼，却半点儿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又排出六枚玉佩，同时将落镇山河印抄在手里，准备给偷袭者来个泰山压顶。
　　周围景色晃动得愈发厉害，四周一忽儿仍是竹林夕照，一忽儿又变成万顷梨花，两处幻境交错更迭之际，她也终于看清了对面袭击者的模样——
　　“盛秋？？”
　　喊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对面攻势一缓，而韩卿已经打出法诀激发的落镇山河印，终究也没扣到他头上。
　　周边画面定格在竹林夕照，万顷梨花的幻阵退去，只有盛秋自石块上方凭空跌出来，韩卿一个闪身让开，他便吧唧一声结结实实拍在地上。
　　“喂喂……”
　　盛秋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你居然不接住我？”
　　韩卿跟他拉开一段距离，“我跟你很熟吗？为什么要接住你？”
　　盛秋一愣，突然凑到韩卿跟前儿指着自个儿道，“你看我，看仔细点儿！”
　　韩卿：……
　　这人有病吗？
　　哦对，盛秋人称疯刀，看来也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对付脑子不正常的人她在行呀，于是韩卿点点头，“行，我看了，有事儿吗？”
　　“我有没有事儿不重要，重要的事你有没有事儿？”
　　盛秋一本正经道，“有没有觉得心跳加速头脑发晕呼吸不畅？”
　　韩卿沉默片刻，后退两步道，“没有。”
　　盛秋挑眉，“你确定？”
　　韩卿又后退两步，“我很确定。”
　　“完美！”
　　盛秋激动大喊道，“你简直就是我的真命天女！诶诶别走啊小道友，同是天涯沦落人，多个同伴多条路啊！”
　　韩卿忍不住地向天翻了个白眼，没人跟她讲过疯刀盛秋不光疯，还这么自恋啊！
　　当然，最后她还是依言停下来等了等盛秋，不为别的，就冲着原着中能跟叶子涵打成平手这一点，她就对盛秋的武力值充满了信心。
　　“阵眼是这块石头，你试试用武器劈开它，这处阵法就能破掉了。”
　　指着那块阵眼石块，韩卿对盛秋道，对方也不墨迹，抽出腰侧乌黑色长刀一刀劈过去，只听咔嚓一声，竹林幻象瞬时消散，但眨眼又开出万顷梨花。
　　“这好似是方才困着你的那个阵法。”
　　韩卿左右看看，故技重施召出迷踪蝶来搜寻阵眼，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声音，于是回头看去，却见盛秋正皱着眉头盯自己手里的刀。
　　“怎么了？”
　　韩卿挑眉问道。
　　“刚才那一刀下去，手感不对。”
　　盛秋眨了眨眼，“不像劈石头。”
　　“阵眼只是伪装成石头，但不一定就是真石头。”
　　韩卿摇摇头，“你觉得像劈到了什么？”
　　“像……”
　　盛秋似乎在冥思苦想，回答的话也拖了一个长音，最后蹦出一个字儿来，“人。”
　　阵眼……是人？
　　韩卿脚下一顿，联想到自己之前听见的一声轻笑，一股寒气开始自脚底悄悄蔓延。


第40章 神秘女子
　　“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结伴同行的路上,盛秋问道，“叶子涵呢？怎么不见那家伙？”
　　“我们刚进秘境不久，就遭遇了一只高阶妖兽,将其剿灭时不慎坠入此处。”
　　韩卿掐头去尾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而后反问道，“你呢？又是如何进来的？”
　　总不至于一传送完就来这儿了吧？
　　盛秋叫她问得嘴角抽了抽,而后咬牙切齿道,“别提了,我是被一个妖孽给坑进来的。”
　　——“阿嚏！”
　　跟叶子涵同行的妖艳美女忽然连打了两个喷嚏,等她再抬眼,发现对方已经走出一丈开外，半点儿要等她的意思都没有。
　　“我说，你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差劲了。”
　　女子抬手撩开颈边散落的碎发,快走几步跟上去，“你这幅德行，怎么有姑娘受得了。”
　　叶子涵闷不吭声,只时不时看看手中玉佩来确定方位。
　　“我看你一路上一直在看这玉佩。”
　　女子凑到叶子涵身边,轻笑道,“莫不是你那个小情人送的？她也被困在这阵法之中了？”
　　“初见面时。”
　　叶子涵脚下一错避开女子继续前行，这次终于开了口，“你曾说自己是盛秋的道侣。”
　　“没错呀，我不是给你看过他的信物了？”
　　女子并不在意叶子涵表露在外的嫌弃,继续朝他身边凑去,“我是他的道侣，吾名乱天音。”
　　“我与盛秋，虽为对手，亦是朋友。”
　　叶子涵指尖剑诀一掐,几道剑气瞬时弹出，将女子一下子隔开三尺远，“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说罢，大踏步朝前走去。
　　“呵呵。”
　　乱天音闻言掩口轻笑道，“剑修都像你这么假正经吗？”
　　叶子涵没搭理她。
　　“喂，你走过头了，阵眼在那儿。”
　　乱天音又懒洋洋喊道。
　　叶子涵脚下一停，侧过脸来，“何处？”
　　“那儿。”
　　乱天音伸出手指着前方一棵枯树，“砍了那棵树，这阵法就破了。”
　　叶子涵立刻调用神识去探查那棵树。
　　“哈哈哈，你是傻子吗？”
　　乱天音笑起来，“要是只用神识就能探查出来，那这幻阵还能困住谁呢？”
　　叶子涵眸光微敛，一岁枯荣自他身侧飞出直奔枯树而去。
　　只听唰的一声，剑光划落，幻境伴随着枯树一同消失，但叶子涵却眉头一皱。
　　一岁枯荣方才切碎的“阵眼”，怎么有点儿……
　　——“嘶，有点儿恶心。”
　　同一时刻，在韩卿协助下又击碎了一个阵眼的盛秋开始抱着刀原地跺脚，“就像砍到了一堆爬满了那啥的烂肉——太恶心我就不明说了，反正你懂的——我的刀不会变臭吧？”
　　说着，他迅速捏着刀柄将刀拎远，“小黑，不是我嫌弃你，在味道散掉之前咱俩还是保持一下距离吧！”
　　“……你到底走不走？”
　　韩卿紧握着拳头忍无可忍问。
　　“走！”
　　盛秋立刻小跑着跟上，“别急嘛，我师父说过，生气会让女孩子变丑的。”
　　“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生气还会让女孩子想杀人啊？”
　　韩卿冲他和善微笑道。
　　“……”
　　盛秋默默后退一步，“这个嘛……倒是没有。”
　　韩卿瞬间收起笑容，转身走入下一个幻阵，身旁光影随之一暗。
　　万籁俱寂之夜，惟月色长明，银霜般洒下的月光中，一隅孤山对长河。
　　“这个幻境倒是与之前不同。”
　　韩卿感慨一句，习惯性先放出迷踪蝶找寻阵眼，但这次迷踪蝶遇到了难题，只飞出去不到一丈远就掉头绕回来。
　　“……怎么迷踪蝶又不顶用了，龙魂，这里难道有多重幻阵？”
　　指尖拂过迷踪蝶不断开拢的双翼，韩卿在神识里呼叫龙魂。
　　“龙魂是谁？”
　　然而龙魂没有给出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美且略带喑哑的女子声音。
　　盛秋一撩衣摆席地坐下，还朝韩卿拍拍身旁土地，“要懂得劳逸结合嘛。”
　　韩卿眸光微动，先叫迷踪蝶暂时停留原处，而后试探着在神识中呼唤几声，“龙魂？龙魂？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听得到。”
　　这次龙魂总算给出了正常回应。
　　“刚才我的识海被入侵了？”
　　韩卿冷静问道，“还是出现了别的状况？”
　　“我这里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出乎韩卿意料，龙魂竟然没发现之前的状况，“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跟我讲一下。”
　　韩卿于是将方才与神秘女子间短暂的交流原原本本讲给龙魂听，并且提到了之前听过的轻笑，“我觉得，那声轻笑就是这神秘女子发出的，她恐怕早早就盯住我们了，甚至能切断你我之间的联系还不叫你觉察，实在有些可怕。”
　　“我觉得未必是切断了你我之间的联系。”
　　龙魂思索片刻回道，“如果是这么做，我一定能觉察，我觉得她可能只是通过某中手段与你产生了神识共鸣。”
　　“与我产生神识共鸣？”
　　韩卿眉心微蹙。
　　“对，当两个人达成神识共鸣，不单可以互通识海，两人间的交流也会处在一处特定的独立空间中，这中共鸣很安全，因为绝不会被共鸣者之外的第三人觉察，但也很脆弱，外界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打断它。”
　　龙魂分析道，“所以盛秋能将神秘女子建立的共鸣打断，但在找出对方能与你建立共鸣的原因并加以控制之前，你无法控制对方下一次拉你进入共鸣的时间与地点。”
　　“这么说我岂不是成了待宰羔羊。”
　　韩卿口中这么说，嘴角却向上扬着，挑起一抹略带危险的弧度，“她说自己住在夜月之下、山水之间的‘水天一色’，估计就在前边儿了。”
　　说完，她便抬脚朝前走，一直停在远处等候的迷踪蝶也扑扇着双翼重新起飞。
　　“你真的不休息一下吗？”
　　还坐在地上的盛秋见状赶紧起身，一边喊一边追过来。
　　韩卿没顾上搭理他，趁着那个神秘女子没有再来捣乱，她开始紧锣密鼓地做着准备，“龙魂，我任务积分还有多少？”
　　“七十一万。”
　　龙魂一听韩卿问积分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你想换什么东西？”
　　系统能提供一部分道具兑换，只不过每样道具需求的积分都很多，所以韩卿平日里能省则省，只有遇到像今天这样连龙魂都搞不定的情况才会用系统道具。
　　“给我换十张天绝地灭符。”
　　韩卿吩咐道，“再来一张乾坤定神符。”
　　“十一张符箓总共消耗积分二十一万，确定兑换？”
　　龙魂问道，在得到韩卿肯定的回答后，立刻扣除任务积分，把换来的符箓放入云水戒内，“道具已经兑换完毕。”
　　天绝地灭符，乾坤定神符，这两中符箓都是天阶仙品，神秘女子虽然留下的信息不多，但韩卿对她的身份多少有些猜测——毕竟这是痴剑谭悦荣的旧年洞府，能在这儿称王称霸的，必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宿主，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最好不要在神识共鸣状态下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这对你来说得不偿失。”
　　大约看她兑换的天绝地灭符太多，龙魂不得不又补充了一句，毕竟天绝地灭符发动后可是能连神识一同绞灭。
　　“不必担心。”
　　韩卿似笑非笑道，“我又不傻。”
　　又斩碎一处阵眼，叶子涵的眉心此刻已然拧成一团。
　　花海景色如潮水般褪去，在他眼前出现一片茫茫水色，水中央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山，山上矗立一座阁楼，银色的月光自高高的夜空洒下，在水波间微微荡漾。
　　“总算换了个花样呀。”
　　乱天音也跟在叶子涵身后步入这处幻境，她一边走一边伸了个懒腰，“哎呀，一直走一直走，人家脚好酸。”
　　“阵眼。”
　　叶子涵冷声问。
　　“我脚酸，怎么找阵眼嘛。”
　　乱天音在河岸边随意找了处石头坐下，悠哉翘起二郎腿，“剑魔大人，不如我们先休息一下，你来帮我揉揉腿，等我腿不酸了，也好帮你继续找阵眼啊。”
　　叶子涵闻言没回头，自顾朝远处的山走去。
　　“唉，真是冷酷又无情，不然剑修的数量怎么越来越少呢？”
　　乱天音捶了几下小腿，见叶子涵没有停下的意思，不得已重新起身跟上去，“因为剑修都没人要。”
　　话音方落，就见叶子涵身形陡然一僵，握剑的手一下子捏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乱天音立马收声，怎么了这是，被戳中痛脚了？
　　这疑惑只持续了不过片刻，乱天音就知道了叫叶子涵情绪失常的真正原因。
　　原来，山巅阁楼前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人影，此人雪肌玉颜、生得甚是玲珑可爱，正是之前跟叶子涵一同进入秘境的女修！
　　“阿卿……”
　　叶子涵口中低唤道，而后掐起御风诀，朝山上直直冲去！


第41章 剑灵
　　水天一色,是那神秘女子留下的唯一一条比较清晰的线索，在跟随迷踪蝶寻找阵眼的过程中，韩卿一直在琢磨“水天一色”的位置。
　　能叫这个名字,水天一色应该建在可以登高望远的地方，最有可能的就是山顶。
　　她抬眼朝山上望去，彼时她正位于半山腰,这座孤山远看都是石头,走近了才能发现上面还开着不少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沿着山间小路朝上,距离山巅还有一大半路。
　　“咱们一定要用脚走上去吗？”
　　盛秋见她抬头看,也跟着手搭凉棚朝山顶望去，一边看一边念叨，“我们是修士啊,为什么不飞上去？”
　　“你想飞就飞，我又没拴着你。”
　　韩卿怼了他一句，懒得跟他解释自己只是想顺路找水天一色。
　　“啧啧,你说话的样子真是太像叶子涵了。”
　　盛秋抱臂摇头,“可惜身手差点儿,不然咱俩还能切磋切磋解解闷。”
　　咔嚓。
　　韩卿面无表情捏碎了手下扶着的山石一角。
　　盛秋立刻干咳两下收了声。
　　韩卿无声翻了个白眼，抬脚继续朝上走。
　　原本干笑着跟在后面的盛秋忽而脸色一变，大喝一声小心，超前一步揪住韩卿的领子直接将她甩到自己身后,同时黑刃出鞘直接劈向山道。
　　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中,韩卿看见叶子涵的身影慢慢浮现在盛秋对面。
　　他竟然也在这个幻境中？
　　韩卿还没来及开口，盛秋兴奋至极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嚯，可算来了个像样子的大家伙,小道友你退后些，这妖兽品阶不低，可别叫它伤了你。”
　　“等等，你看到的是妖兽？”
　　韩卿原以为只有叶子涵那边受到幻阵影响，怎么连跟她一起的盛秋也分辨不出人跟妖兽？
　　“不是吗？”
　　盛秋一边说一边俯身躲过刺来的一岁枯荣，口中还大叫着，“哇这妖兽居然还带爪刺！”
　　还爪刺……
　　韩卿噎了一下。
　　托盛秋的福，原本紧张无比的场面如今竟然夹杂进了一丝滑稽，她干脆后撤几步躲到安全范围，手腕一翻将乾坤定神符拿出。
　　这张符箓正是她为叶子涵准备的，神秘女子的存在叫她心中感到一丝不安，必须尽快唤醒叶子涵才行。
　　正当她准备激发符箓，一道红光突然斜地里朝她袭来——是跟在叶子涵身边那个非人类！
　　“真是碍事……”
　　韩卿心中啐了一口，先将乾坤定魂符收起，直接祭出落镇山河印，金光闪烁间，落镇山河印迅速变大，自内中打出四道金光，其中一道与红光迎头碰到一处，另外三道则向那女子发起反击。
　　“嗯？”
　　乱天音见自己这一击不仅没得手，对方甚至有功夫反击，心中不由略感惊讶，她抬手化去三道金光，笑眯眯飞身凑到韩卿跟前，“小姑娘有两把刷子，这都能躲开？”
　　韩卿劈手丢出一枚剑令，剑令开启瞬间剑气横扫，杀机四溢！
　　“哎呀，小小姑娘，这么狠辣的心肠？”
　　乱天音却跟泥鳅似的油滑得很，一闪身轻笑着躲开剑令，“你跟你家剑魔可真是天生一对，都这么不懂的怜香惜玉。”
　　“你个不是人的东西，算哪门子香哪门子玉！”
　　韩卿见剑令扑空也不着急，手中法诀一起，数十枚阵旗立刻自云水戒内飞出，在半空中交错排布，不多会儿就凌空摆出乾坤诛魔阵，之前扑空的剑令也半道儿转了弯，悬到诛魔阵正当中，恰恰好做了这大阵的阵眼。
　　乱天音眸底闪过一丝意外，“你听得到我说的话？”
　　“不然呢？”
　　韩卿指尖一拈，阵旗纷纷朝乱天音落去。
　　“一个人类，居然不为忘尘迷仙阵所迷？”
　　乱天音下意识看了眼旁边正打得难分难解的盛秋跟叶子涵，再看向韩卿，眸底忽然一亮，“看来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目标啊。”
　　说话间，她的双眸慢慢变成深红色，“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愁叶子涵这厮不顶用，想不到真正顶用的宝贝就送上门来了！”
　　这非人类跟着叶子涵果然另有所图……
　　韩卿抓紧时间安置好阵旗，当阵旗全部归位，她手一抬，悬于空中的剑令伴着尖锐哨鸣声落下。
　　启阵！
　　金光自阵中腾起，将乱天音紧紧困住，但她脸上不见分毫慌乱，相反却哈哈大笑起来。
　　“小姑娘了不起呀。”
　　金光在她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灼烧痕迹，她却混不在乎，“连乾坤诛魔阵都会布，莫非是家族传承的阵师？可惜呀，若换成其他魔族铁定栽到你手中，可你知道我是从哪儿爬出来的吗？”
　　话音方落，乱天音的身影就从阵中消失！
　　韩卿一惊，不等她用神识找寻对方身影，就听耳侧响起乱天音带笑的声音，“我可是从昆吾界的千山锁魔阵里出来的哟。”
　　完了！
　　这人什么时候去她身后的！
　　这么近的距离，怕是连通灵境都来不及传送，韩卿牙一咬心一横，干脆取出一张天绝地灭符——就在此时，韩卿身后突然传来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闷哼。
　　有温热的液体泼洒到韩卿颈后肩头，她挪眼看去，一片刺目鲜红。
　　“呵。”
　　陌生又熟悉的轻笑声响起，“小小妖神，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说着，一只芊芊素手探过来，用丝帕擦走韩卿脖子后面的血，“想不到妖神的血，也是红色的。”
　　韩卿艰难挪动视线看向身后，之前险些偷袭成功的乱天音已经不知去向，只是看地上跟自己身上溅到的血，她必然受了重伤，而重创她的人此时还站在她身后。
　　那是一名女子，穿一身红衣，生了张鹅蛋脸，启唇一笑宛如春华盛景，眼波一横犹似秋水连波，恰恰是这么个仙子下凡般的美人，手中却提一把通体玉白色长剑，剑上沾了不少血迹。
　　韩卿咽了口唾沫，“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女子微微一笑，“你喊我前辈，可是猜出了我的身份？”
　　“能在洞府内来去自如，还能轻易斩杀天阶魔族，前辈一定是痴剑。”
　　韩卿毕恭毕敬说出自己的推测。
　　“哈哈哈哈。”
　　女子低笑几声，“痴剑，你说痴剑，却不说谭悦容，这样不管我是人是剑，你都不算错，我可真是好久没见过你这么机灵的娃娃了。”
　　韩卿额角不由沁出冷汗，在以“痴剑”这个称呼定义对方这件事上，她的确存了讨巧的心思，因为这段剧情已经完全偏离了原着，她没有资料可借鉴参考，只能取巧，没想到却被对方一眼识破。
　　“呵，看把你给吓得，小丫头，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痴剑笑吟吟抬手，帮韩卿拭去颊边流淌下来的汗，“放心，你是我看中的人，我不光不会伤害你，还会把悦容留下的东西都送给你。”
　　悦容留下的东西……所以这女子是痴剑剑灵。
　　韩卿终于确定了此人身份，“痴剑前辈，您说看中了我？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被阵法迷乱，没有将其他人看成妖兽吗？”
　　“你这个问题，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痴剑笑着握住韩卿的手，“走，我先带你回水天一色。”
　　“前辈等等……”
　　韩卿赶紧后退一步，“我的同伴还被幻阵影响在那儿厮杀，您能先将他们放出来吗？”
　　“呵，放他们出来？”
　　痴剑掩口一笑，“这事儿不急。”
　　说完，她长袖轻摇，韩卿只觉的眼前一花，再楼前。
　　“这儿便是水天一色了。”
　　痴剑走到阁楼前，抬手拢了下屋檐下垂着的鲛绡挂幔，语气中满是怀念，“这儿才是悦容真正的故居，你们刚进入花海时看到的那座，不过是水天一色的倒影，千百年来不知多少痴儿前赴后继，为了去往花海中心的阁楼白白搭上性命，哈，他们竭尽全力却又求而不得的样子，当真是好笑至极。”
　　韩卿没有接话，从对方拒绝放出叶子涵开始，她就意识到痴剑剑令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在没有得到更多有效信息前，她还是三缄其口，老老实实当听众比较安全。
　　“走，丫头，我带你去看看悦容当年留下的东西。”
　　痴剑冲韩卿勾勾手指，转身走进阁楼，韩卿略一思索，也举步跟上。
　　一进入阁楼，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架屏风，屏风前摆着迎客松。
　　“这屏风，是悦容自北溟取鲲骨，炼制九九八十一天成其主体，再以南山清音竹淬丝覆盖其上。”
　　痴剑轻抚着那扇屏风，“用之室内冬暖夏凉，风拂过时清音袅袅，有静心凝神之效。”
　　“看来谭前辈也是乐意享受生活之人。”
　　见痴剑说完便盯着自己看，韩卿笑着应和道。
　　“是啊，她的确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
　　痴剑嘴角一抿，“就连这迎客松，也一定要去云州取，只因云州迎客松每逢清晨傍晚都会生出云雾，看起来颇有几分仙姿雅韵。”
　　说完，痴剑引着韩卿绕过屏风，路过会客厅，一路走上二层。
　　“来吧。”
　　痴剑推开二层第一间房间的门，“这一间，便是悦容的房间了。”


第42章 蛊惑
　　谭悦荣的房间约莫有七十平大小,被一架木制博古架分隔为内外两厅，韩卿一走进来，便先看见外厅铺着的丝绒软毯跟临窗的梳妆台,梳妆台旁堆着几个雕玉兰花的妆奁匣，台上放着绿萼梅白瓷小插瓶，一盏铜镜倒扣在台上,几支宝光闪烁的簪钗放在铜镜旁。
　　“悦容爱打扮,却不爱收拾。”
　　痴剑笑着走上前,拿起一枚桃花簪反手簪在韩卿鬓边,“从前这里都是我帮她打点,自从她不在，我也不收拾了，就让这里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嗯,好看。”
　　戴上桃花簪的瞬间，韩卿只觉的一股凉意自簪上传来，瞬间经由太阳穴透入经络内。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痴剑牵起韩卿的手问。
　　“韩卿。”
　　韩卿本想说柳寄情,但话到嘴边却自然而然改了口,她心下不由吃惊，暗道方才那簪子定然有问题，竟然能叫她身不由己……
　　“韩卿。”
　　痴剑将她的名字重复一遍，点点头,“嗯,是个好名字。”
　　她将妆台上的妆奁匣一一打开，露出内中满满当当的首饰来——虽是首饰，但擅长铸造的韩卿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些首饰全都是不低于天阶的各色法宝。
　　当然,之前被痴剑簪到她鬓边的那支桃花簪也同样品阶不低，韩卿推测桃花簪的功效是在一定范围内控制人的心神。
　　“过来，让我为你装扮一番。”
　　痴剑冲韩卿招招手。
　　韩卿身体自己行动起来，依照着痴剑的话乖乖坐到妆台前，看痴剑为她描画眉眼，为她挑选首饰，等这一切弄完了，痴剑甚至还进内厅取了一套衣裳帮她穿好。
　　“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多美呀。”
　　装扮完毕，痴剑扶起铜镜将它正对着韩卿。
　　韩卿看向镜中，经过一番妆点，镜中的她唇红齿白、雪肤花貌，加上新换的一身火红色纱衣，美得夺目又猖狂。
　　“悦容留下的东西，不管哪一样，哪怕只是前厅的一架屏风，都能叫人趋之若鹜。”
　　痴剑笑着倚坐到韩卿身后，抬手轻拂过她的侧脸，“但这都不过是皮毛，阿卿，你听说过痴情剑吗？”
　　“不曾。”
　　韩卿摇头。
　　“哈哈，没听说过也是正常，毕竟悦容离开都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这世间都快忘记她曾存在过——痴情剑法，是她与夫君一同研究出的剑法，悦容为痴剑，她的夫君则是情剑。”
　　痴剑将头枕到韩卿肩上，一双美目透过铜镜看着韩卿的样子，目光却十分遥远，仿佛在透过韩卿看着另外一个人，“悦容最希望有人继承下去的，不是她的宝藏珍藏，而是痴情双剑与痴情剑法，我在此等了数不清的岁月，如今终于等来了有资格继承双剑的人。”
　　“前辈是在说我吗？”
　　韩卿轻声问道。
　　“没错，就是你。”
　　痴剑手中光华一闪，玉白色长剑再度现身。
　　“这便是痴剑，也是我的本体。”
　　痴剑将那柄长剑放到韩卿手中，而后把她的手指一个个握紧，“你想试试我的威力吗？”
　　“前辈想叫我怎么试？”
　　韩卿问。
　　“哈哈，简单。”
　　痴剑起身随手一指，“阿卿，你看那里。”
　　韩卿顺着痴剑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她指的是铜镜，而铜镜中映着叶子涵与盛秋苦斗的景象，两人势均力敌，如今都挂了不少彩，看起来有些狼狈。
　　“去把他们都杀了。”
　　痴剑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宛如梦呓，“杀了他们，澄明自心，悦容留下来的所有宝贝，包括痴情剑的传承，就都是你的了。”
　　“杀了……他们？”
　　韩卿口中喃喃重复道。
　　“没错。”
　　痴剑握住她持剑的手，“杀了他们。”
　　半山腰上，叶子涵与盛秋之间的遭遇战仍在持续。
　　在与妖兽你来我往的缠斗中，叶子涵心底不由渐渐浮出一丝怀疑，这妖兽的攻击套路不像兽类，倒更像修士。
　　会不会是他被幻境所惑，将其他闯入洞府的修士看做妖兽，而对方看他也同样是妖兽？
　　倘若眼前所见是假，那么悬崖上的韩卿又是否是真的？
　　挥剑再次逼退妖兽，叶子涵胳膊上又添一道伤痕，他留心看了眼，果然伤处切口平整，绝非妖兽爪牙所致，不仅如此，上面还残留着些许熟悉的灵力。
　　是葬剑封刀门那家伙。
　　猜出对方身份，叶子涵愈发无心恋战，于是指间剑诀一变，打算速战速决后赶紧去找韩卿。
　　就在此时，一道惊人剑气携带无尽杀意凌空而来，缠斗中的两人各自心惊，纷纷后撤由进攻之势转为防御，饶是他抽身得快，仍旧被剑气波及，当场吐出一口鲜血。
　　山巅上，痴剑开怀大笑起来，方才那一剑正是她握着韩卿的手挥出去的，“看看那两人抱头鼠窜的样子，多么可笑？阿卿，你要知道，这世间什么都有可能弃你而去，唯有力量，绝对强大的力量，不会背弃你。”
　　“拥有了力量，你就能拥有绝对的自由。”
　　她附到韩卿耳畔呢喃道，“去吧，像我教你的那样，用痴剑刺破他们的心脏，让他们在你脚下流干体内最后一滴血，然后，你就可以成为这里的王，成为——神剑的主人。”
　　“拥有力量。”
　　韩卿双眼发直，口中一直复述着痴剑的话，“杀了他们，杀……”
　　眼看韩卿已经深陷控制不能自已，痴剑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笑意，她松开手指，让重获自由的韩卿一步一步朝山间小径走去，口中不禁笑言道，“有情人相杀，真是百看不厌的戏码。”
　　“哦，是吗？”
　　山风忽然送来了韩卿似笑非笑的回应。
　　痴剑闻言一怔，韩卿明明已经被她控制，为何还会开口作答？
　　她朝韩卿看去，却见对方手中忽然多出一张符箓。
　　“但我并不喜欢这种戏码呢，前辈。”
　　说罢，出手如电，径直将符箓贴在了痴剑剑身上，符箓贴到剑身那一刻光华乍现，一个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金色“封”字变成烙印刻到了剑身之上。
　　“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痴剑心底一惊，待要出手阻止时已经来不及，她扑过来的身形在“封”字刻上后一阵踉跄，直接倒在地上，“你对我做了什么！”
　　“不过是一张封剑符而已。”
　　韩卿抬手取掉鬓边的桃花簪，将它拈在指间转了两圈，“痴剑前辈，如你所言，我认可强大的力量，但我并不认为强大的力量可以换来一切，包括自由。”
　　“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被迷仙引控制？”
　　痴剑挣扎着爬起身，目光死死盯着那支桃花簪——这支名为“迷仙引”的桃花簪是洞府内所有幻阵的总阵眼，从前就算有人能勘破外围的幻阵走到这里来，也终究敌不过迷仙引的蛊惑，想不到眼前这小丫头不但不受幻阵影响，连迷仙引都奈何不了她！
　　“原来这支簪子名为‘迷仙引’。”
　　韩卿晃晃手中桃花簪，冲痴剑启唇一笑，“之前那个女魔族说洞府里的大阵名为‘忘尘迷仙阵’，这支簪子又叫迷仙引，前辈，这不会就是大阵的阵眼吧？”
　　痴剑没言语，只是目光里多出一抹难以掩藏的忿忿。
　　“看来我猜对了。”
　　韩卿自云水戒内取出一张破阵符，干脆利落地朝簪上一拍。
　　“哈哈，天真。”
　　痴剑啐出一口血，“迷仙引可不是寻常阵法，其实你区区一张破阵符就能破的！丫头，你若识相便把我身上的封印解开，我愿以道心起誓，定不会再与你为难，也会放了你的同伴，这洞府内的宝物你也可以带走……”
　　“前辈还是莫要费劲了。”
　　韩卿拍那张破阵符根本就是为了诈痴剑，如今确认了这就是大阵中心，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当即祭出对付幻阵真正的杀手锏乾坤定神符，“有迷仙引在手你都骗不了我，如今又何必白费功夫呢。”
　　论骗人，在家宅了数千年的剑灵如何比得过她这身经百战的前恶毒女配呢？从痴剑剑灵刚开口时她就琢磨出不对劲来了，本来只想见机行事，没想到对方能直接把痴剑递到她手中。
　　说罢，韩卿将乾坤定神符掷向空中。
　　符箓启用，幻境上空乍现一轮红日！
　　红日洒下万道金光，金光过处，幻境纷纷返璞归真变回最初的模样，叶子涵只觉的眼前仿佛掠过一阵清风，倏然间，眼前张牙舞爪的妖兽身形一缩，慢慢显露出盛秋的本貌来。
　　“咦？”
　　正挥刀攻来的盛秋一愣，身形停在半空，“叶子涵？怎么是你？方才跟我对打的妖兽呢？”
　　叶子涵抬手擦去嘴角沁出的血，正要说那妖兽是阵法幻象所致，就见盛秋忽的咧嘴一笑，人又扑了上来——“哈哈管他的，妖兽跑了还有你呢，来来来，继续打过！！”
　　“……”
　　叶子涵额角青筋直蹦，只见他眸底红光一闪，再挥剑时剑风登时凌厉了一倍有余，只一剑，就将盛秋击退十余丈。
　　趁这个功夫，叶子涵转身掐起御风诀朝山顶飞去。


第43章 一场游戏
　　韩卿站在山巅看着阵法破碎,四周属于水天一色的美景褪去，暗沉的赭红色一点点从边缘席卷，隐隐浮于山巅的花香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死人！
　　整座山下，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层一层的,铺满了死人！！
　　这些人有的已经化为白骨,有的却才刚死不久,韩卿甚至看到一角瀚海观澜套的道袍夹杂在尸堆中,证明有旭明宗的弟子也殒命于此。
　　“……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眼前景象叫韩卿看得心底一阵阵发毛，她手腕一翻，将被封印的痴剑丢进通灵境——失去本源,痴剑剑灵再凶残也无力回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
　　痴剑笑着扶住身旁石壁慢慢起身，“丫头，这些人没有一个死在我手中,他们死于信任,死于亲情,死于手足兄弟，死于挚爱亲朋，死于所有他们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你说,这难道不可笑吗？哈哈哈哈哈！兄弟阋墙、情人反目,这世间最荒诞可笑的戏码不过如此！”
　　“是你用谭前辈的宝藏传承为饵引诱他们自相残杀。”
　　韩卿取出一张天绝地灭符，“痴剑前辈，你身为剑灵却入魔道，若是谭前辈泉下有知,又该是怎样的心痛！”
　　“你不必再拿话诈我，你想知道悦容究竟是飞升还是死了？哈，小丫头，这个问题，等你见了悦容亲自去问她好了！”
　　说着，只见痴剑剑灵抬手一招，掌心赫然多出一把湛蓝色长剑，与此同时她双眸泛出血红，眼角有血色纹路藤蔓般蔓延。
　　山巅上一时杀机四溢。
　　“丫头，你很聪明，运气也好，但人的好运是会到头的。”
　　俨然一副入魔之姿的痴剑冲着韩卿挥出一剑，两道剑气好似比翼双飞燕，拖着两道暗红血光直冲韩卿心口而来！
　　她居然还能用别的剑！？
　　韩卿见状吃了一惊，劈手就要将天绝地灭符丢出去，然而一道身影突然自她身后冲出，手中长剑一挥，两道剑气化为冰龙咆哮着冲了过去，冰龙血燕相撞瞬间巨响声响起，阁楼前炸出一片汹涌火光，整座山在响动中剧烈震颤。
　　“叶子涵！”
　　韩卿腰上一紧，人已经被叶子涵半搂在怀中。
　　“你没事吧？”
　　叶子涵沉声问。
　　“没事。”
　　韩卿拍拍叶子涵胳膊，“我们得先把这个剑灵解决掉。”
　　本以为封掉本源痴剑剑灵便无再战之力，想不到她竟然还留了一手，韩卿看了眼她手中握着的蓝色长剑，眼睛微微一眯。
　　那把，想必就是传说中未闻其名的“情剑”了。
　　“想解决掉我？小丫头，你好大的口气。”
　　痴剑冷笑一声，剑尖一抬，“今日，我要你们全都死在这里！血海凝渊！”
　　一声轻叱，剑光犹如一颗红色的启明星，自山巅冉冉升起，被剑光感召，山下尸海内阴风大作，怨鬼哭嚎，无数冤魂凝聚成黑色的风刃，争先恐后朝叶子涵与韩卿杀来。
　　“子涵，你挡住冤魂，她交给我！”
　　韩卿传音给叶子涵，对方略一颔首，一招三思江映月施展开，剑气犹如浩瀚江潮，将来袭的风刃尽数吞纳其中。
　　痴剑不肯给二人喘息之机，提剑冲杀过来，韩卿手中快速掐过十数个法诀，当痴剑杀至眼前时，她刚好打出最后一个法诀，只听她口中道，“起！”
　　几百张阵旗自地面结网而起，一下子将痴剑困在中心。
　　“区区困阵能耐我何！”
　　痴剑狂怒喊道，劈手一剑便斩碎七八张阵旗，阵法立时出现一片缺口。
　　“补位！”
　　韩卿早有准备，打出十张阵旗填补阵法之余，身后又腾起百余幅泛着金光的高阶阵旗。
　　“你卑鄙！”
　　痴剑见状勃然大怒，再度挥剑绞碎身前阵旗，然而韩卿手中的阵旗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论她斩碎多少张，立刻就能用新的阵旗补上缺口。
　　“卑鄙……卑鄙小人！”
　　随着僵局持续的时间变长，痴剑破坏阵符的速度越来越慢，反观韩卿这边，身后的阵旗长阵不但没少，看起来反而比之前还多些！
　　“本源被封，强行借用其他剑来施为，你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多了。”
　　见阵旗又被痴剑斩碎三幅，韩卿眼都不眨一下地补了六幅上去，“可叹一代神剑之灵，如今却要沦落到灵力枯竭消散而亡，真是令人唏嘘。”
　　“废话少说！”
　　痴剑在阵中左突右冲，不断尝试冲出来，奈何越是努力，拦在她面前的阵旗反而越多，“你这个卑鄙的小丫头，有本事放我出去，堂堂正正一决高下！”
　　“驱使幻境乱人心神，让情人反目兄弟成仇，这样做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与你一决高下的机会呢？”
　　韩卿冷笑道，同时朝阵中祭出冽冰符，数百根丈余长的冰刺自四面八方刺向痴剑剑灵，剑灵勉励抵挡，最终仍是双拳难敌四手，一声闷哼，身上便被冰刺刺出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窟窿。
　　鲜血喷涌而出。
　　“原来剑灵的血，也是红色的。”
　　韩卿似笑非笑道，一抬手，第二张冽冰符祭出。
　　“唔……”
　　痴剑剑灵体内灵力所剩无几，根本抵不住第二波冰刺，眼看寒冰四面来袭，她双眼一闭跪坐当场，手中湛蓝色长剑脱手坠入尘埃。
　　就在她即将被扎成刺猬之际，冰刺忽然悬滞半空，站于原地等死的痴剑剑灵许久没有感受到死亡来临，这才慢慢睁开眼。
　　而后她便看见了抱臂站在阵法外围的韩卿，冲她微微一笑。
　　“你想干什么？”
　　痴剑哑声问，“不是要杀了我斩妖除魔吗？”
　　“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要斩妖除魔啊。”
　　韩卿倚靠在阵法外，“只要你肯说出谭前辈的剑法传承在哪儿，我可以在离开之时将痴剑还给你，你应该能分辨出来，我不是剑修，我的道侣才是。”
　　她冲不远处的叶子涵抬了抬下巴，“但你也看到了，他已经有本命灵剑，痴剑于我们而言，只是锦上添花，传承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怎样，你考虑考虑，这笔交易对你来说并不算亏。”
　　痴剑死死瞪着韩卿，并不开口说话。
　　“当然，你若执意不说我也没办法。”
　　韩卿挑了挑眉，“不过我想，谭前辈既然想要将痴情剑法传承下去，必然不会只留下你，她的墓穴中定然还有全本的剑法才是，只不过这样一来，怕是要惊扰前辈，让她泉下难安了。”
　　“你敢！”
　　痴剑神色忽然变得癫狂无比，她猛地朝韩卿冲来，却被阵旗拦阻，“你若是搅扰了悦容，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你都要死了，还怎么不放过我，嗯？”
　　韩卿一脸的好笑，“痴剑前辈，容在下提醒一句，您，是剑灵，生不在五行，死不入六道，您可是连鬼都当不成，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更不能继续守着你最爱的悦容。”
　　“别说了！”
　　痴剑疯狂撞击着阵法，“我不信，你根本不可能找到悦容的埋骨之地！你骗我！”
　　“还用找吗？”
　　韩卿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阁楼，“她不就在那儿吗。”
　　此言一出，痴剑好似瞬间石化般停止了撞击阵法的举动，半晌才缓缓滑坐到地上，“……你不要动她。”
　　“你想要的传承，我有。”
　　“宝藏你也可以拿走。”
　　“唯独只有她，不要动。”
　　一连说出这几句话后，痴剑整个人好似立刻就要消散一样，渐渐变得透明起来，一方玉简浮现在她掌心，她垂着头，隔着阵法将玉简丢给韩卿。
　　“拿去吧……算我求你……”
　　韩卿捡起玉简，没有急着探入神识，而是先扭头看向叶子涵，见对方已经剿灭了杀上来的冤魂，便冲他遥遥一笑，这才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玉简。
　　玉简内的确记录着一部剑法，剑法没有名字，只有四字题词——痴心不悔。
　　反手将玉简收起，韩卿毫不犹豫催动法诀。
　　冰刺落下之际，痴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道，“你这食言而肥的小人！”
　　“哦？前辈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多年，怎么还如此天真，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呢？”
　　韩卿冷冷睨着被冰刺贯穿即将涣散崩溃的痴剑，“你怨我欺骗，可方才我若是信了你的话，如今的下场怕不会比你好多少，前辈，晚辈不才，在人间浪荡几年，旁的没学会，只有一件事却学得牢牢的，您知道是什么吗？”
　　迎着痴剑好似淬了毒的怨恨目光，韩卿一字一句道，“那就是——斩草，要除根，别留后患给自己找不痛快。”
　　“当然。”
　　韩卿站直了身子，“只有一点你可以放心，谭前辈的遗骨我不会去动。”
　　即将消散的痴剑眸子里骤然亮起一簇光。
　　“骗你的哟。”
　　韩卿突然低头笑道，只是眼底没有一丝真正的笑意。
　　那簇光一晃，终究带着满腔的怨怼与不甘彻底熄灭。
　　阵法中，痴剑身影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枚淡蓝色的珠子。
　　“出气了？”
　　叶子涵这时才走到她身后。
　　“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场骗人被骗的游戏里，谁输了谁搭上命而已，我何必生气。”
　　韩卿收起那枚珠子，余光扫了一眼还在山路上艰难向上爬的盛秋，“拦住他，我去阁楼里取点东西。”
　　“嗯，交给我。”
　　叶子涵凝视着韩卿回道。


第44章 痴心不悔
　　重新回到阁楼,韩卿握着那颗珠子径直上了二楼。
　　尽管外面经历了一场大战，但阁楼内没有受到分毫波及，依旧维持着原本岁月静好的样子。
　　韩卿把迷仙引放回妆台上,再看看镜中映着的自己，摇头一笑。
　　她把那身红衣换下，穿回自己的衣裳,再掐法诀清掉妆容,整备完,才轻吸一口气,撩开垂挂在架子上的轻纱帘幔走进内厅。
　　内厅的床上,静静躺着一名红衣女子，熟悉的鹅蛋脸，熟悉的眉眼,原来痴剑剑令化形之时，全然是照着谭悦容的容貌来变化的。
　　韩卿走到床前，将手中珠子放到长眠的女子枕边,而后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前辈,扰您清静非我所愿，请您多多包涵。”
　　说罢，她起身打量了一下内厅构造，内厅的摆设并不多,除了这张床,便只有一副矮柜，柜上摆着几个没有上锁的小箱子，韩卿走过去，把箱子一一打开。
　　箱子里分别归置着外表颜色不同的储物袋,韩卿试着探入神识，大约因为主人早已不在的关系，没受到什么阻挠就探进去了。
　　她捡着装有玉简材料与铸器图谱的储物袋收进通灵境，那些装着服饰的便没有去碰。
　　最后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装着一本泛着莹莹光华的手记，旁边还有两枚绣有鱼戏莲花图案的储物荷包。
　　韩卿犹豫了一下，手腕一翻，准备把箱子合拢。
　　“拿去吧。”
　　忽然间，身后传来女子声音。
　　韩卿一惊，猛然回头，却见方才还静静卧于床上的女子竟然不知何时坐到了床边，手中还把玩着她带进来的那枚珠子。
　　“吓到你了？”
　　见韩卿满眼戒备，谭悦容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床内侧，“不必怕，我不过是一缕神识。”
　　韩卿顺着她的手指朝里面一看，果然，谭悦容的身体还躺在原处。
　　“那本手记里记载着我多年铸剑心得，对你应该有些用处。”
　　谭悦容轻抚着掌心里的珠子，“荷包内装着我搜集来的灵植灵木种子，在我活着的时候，它们都是极罕见的，虽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你一并取走便是，若能用得上，那是再好不过。”
　　“前辈……”
　　韩卿看了眼那枚珠子，又抬眼看向谭悦容，欲言又止。
　　谭悦容莞尔，“我知道是你将她打散的，不过是她有错在先，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过咎由自取、因果自担，怨不得你。”
　　“前辈深明大义。”
　　韩卿心底松了一口气，能不动手那自然最好，天绝地灭符可是很贵的。
　　“今年是什么年份了？”
　　谭悦容问。
　　“定武三千一百零三年。”
　　韩卿说完立刻补上之前的年份，“定武是三千年前诛魔之战后新定的年号，之前寒云、苏合各持续了有万年左右，后来的长明共有六千年，终止于北溟入侵。”
　　“哦……已经是定武三千年了。”
　　谭悦容点点头，“我是苏合三十五年生人，死的时候还没到长明，算一算，活了近万年，如今死也死了快一万年了。”
　　她自床上起身，飘到韩卿跟前儿围着她转了一圈，“死的时间太久，如今我能保持清醒的时日越来越短，这次还是你以赤云石铸剑叩门，才将我重新唤醒——起初，我以为你是来寻找传承与神剑的，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小丫头，你不是剑修。”
　　谭悦容在韩卿面前停下，直视着她道，“所以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谁？你又是否有决心，与那个人一同闯过炼心之境呢？”
　　炼心境是什么地方啊？
　　韩卿的问题还没来及说出口，对面谭悦容已经抬手一挥，她脚下蓦的一空，整个人立刻坠落下去！
　　“去寻找你的答案吧。”
　　谭悦容的声音自遥远的虚空中传来，“我在炼心境里等你。”
　　下坠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四周一片黑暗，用肉眼看不到任何物体，韩卿试着探出神识，结果连神识都发散不出去。
　　难道这是炼心境的考验之一？
　　她心想。
　　忽然，一只手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
　　“谁！”
　　什么都看不见的韩卿立刻喝问道，并奋力开始朝回抽手。
　　未果。
　　对方握得很紧。
　　“阿卿，是我。”
　　叶子涵这句话传来的一瞬，四周暗沉入混沌的黑暗中，开始亮起星光。
　　两人仿佛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夜空，相拥着自深处坠落。
　　“你怎么进来的？”
　　韩卿抬眼，眸光与叶子涵相对，“你也进到阁楼里了？”
　　“没有。”
　　叶子涵摇摇头，“我守在阁楼外，突然跌落下来就看到了你——这是何处？”
　　“痴剑前辈说这里是炼心境。”
　　韩卿扒着叶子涵肩膀左右看看，星光在她的视线中涌起，向上方飞去，“这里好像天尽头一样。”
　　叶子涵挪开视线去看上浮的星光，“如果真是天尽头，也不错。”
　　“瞎说什么呢……”
　　韩卿捶他一下，继续打量周围试图找寻落脚之处。
　　“余自幼爱剑，六龄铸得生平第一把剑，甚惜之……”
　　就在这时，星海深处忽然传来谭悦容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留心听去。
　　没隔多久，那声音再次响起，将痴剑谭悦容的生平娓娓道来——六岁展现铸剑天赋，七岁背井离乡拜师学艺，十三岁出师，经由师父指点前往当时拥有着铸造师最高技艺传承的天工城，学徒三载，在十六岁那年通过考核正式成为天工城内一名铸剑师。
　　至二十一岁，便凭借其高超的铸剑手艺名声大噪，成为一代铸剑大师。
　　二十二岁，于三界灵宝品鉴大会上偶遇情剑曲不悔，自此知道了人间情爱为何物，次年，举行道侣合籍大典。
　　之后十余年，两人鹣鲽情深、恩爱非常。
　　三十五岁，谭悦容接受天工城主委托为其子铸剑，材料尚缺一味蜃海幻珠，曲不悔为取幻珠身赴北溟，不慎殒命北溟冰海，谭悦容先是痛失挚爱，后又被人陷害导致铸剑失败，自此舍去天工城的身份，开始了一生流浪。
　　“赤云石，乃是不悔寻回为吾铸剑之物，吾前去北溟，取赤云石、情人骨、海底砂、心口血为材，经九九八十一日，得一剑，名为痴心，不悔尸骸被送回时，手中紧握两枚幻珠，取其一装于剑柄，另一枚则嵌在他当日亲手打造的桃花簪上。”
　　“吾一生浪荡，惟有一剑相伴，至垂暮之年，剑开灵智，化出一名女子，形神皆似吾，却自名不悔，吾方知一生相伴始终是他，不悔终不悔。”
　　这句话说完，韩卿只觉脚下一浮，人便从坠落状态变为飘浮，可叶子涵却还直直向下坠去。
　　“子涵！！”
　　韩卿慌忙伸手试图拽住叶子涵，但他几乎眨眼便消失在星海之中。
　　“小丫头。”
　　谭悦容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韩卿迅速回头，原来不知何时，谭悦容已经浮在她身后。
　　“叶子涵呢？你把他弄去哪里了？”
　　韩卿追问道。
　　谭悦容笑了笑，“他在他该去的地方，这里是炼心境，你的心与他的心并不在一处，倘若心不在一起，即使手握得再紧，还是会分开。”
　　这仿佛话中有话的回答叫韩卿一时语塞，嘴巴开合几下，却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谭悦容与她并肩飘浮到一处，放眼望向遥远的星光之海，“我这一生活了近万年，可我觉得，这将近万年的时光，不如十几年漫长，或者说，我的余生一直徘徊在那十几年，终我一生都没能再离开。”
　　“我……不太能理解。”
　　韩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却觉得喉头有些发涩。
　　“不识情为何物，怎知情深几许。”
　　谭悦容摇摇头，“进入忘尘园时，你铸的石剑将我唤醒，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年少不知愁的我，但可惜，没有找到完整的我。”
　　她冲韩卿伸出手，“相逢即是缘，伸手过来。”
　　韩卿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抬起手，随后谭悦容将自己的手覆盖到她的手上。
　　“你不是剑修，也无痴守之心，不能得痴剑传承，但你在铸造一脉上天赋超绝，我便将当年独创的铸造之法传授与你，算是全了你我这未尽的缘分。”
　　谭悦容说完，掌心浮起一团光晕，慢慢融合到韩卿体内。
　　虽然只是融合了一小团光，韩卿却觉得识海中轰的嗡鸣一下，随即便好似置身光之洪流，无数信息伴随着光向她倾泻而来。
　　叶子涵还在向下坠落。
　　掌心虽还残留着韩卿的温度，可无边无际的夜幕星海中，只剩他一人。
　　“害怕吗？”
　　谭悦容的声音忽然再度响起，“被弃在原地时，一个人枯守凄清长夜时，面对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等待时。”
　　“你怕过吗？”
　　谭悦容的每句话，都成功揭开叶子涵心头一道深埋的疤。
　　风雪断崖上的生死相隔，十年枯守的日日夜夜，以及，无法确定的结果。
　　叶子涵的眸底开始隐隐泛起暗红色。
　　“此身清正，却为情入魔，你应该知道，踏出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可走，叶子涵，你可曾为此后悔过？”
　　谭悦容又问。
　　“我……”
　　叶子涵闭了闭眼，坚定道，“不悔。”
　　星海中沉寂许久，最终传来一声叹息。


第45章 聚散终有时
　　韩卿觉得自己像是身处汪洋,无数陌生的知识潮水般将她包围淹没，冷玉淬凝法、蕴魂铸器法、魂火术，中中从前不曾听闻的铸造手法一一灌输进识海,速度快到叫韩卿都来不及细细品鉴。
　　等她勉强接受完传承，自冲击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谭悦容还笑吟吟守在身前。
　　“多谢前辈！”
　　韩卿诚心实意感谢道。
　　“你现在是不是该改口了？”
　　谭悦容笑着看她,“你受了我的铸造法传承,再喊前辈是不是有些生疏了？”
　　“多谢师尊！”
　　韩卿立刻改口。
　　“好孩子。”
　　谭悦容手腕一翻,掌心又多出一枚戒指来,她拉过韩卿的手为她戴上,“这里面有我大半生的珍藏——此前放在房间里的虽也珍贵，但只是些随手常用的物件，更加珍贵的都在这儿放着呢,现在就当改口礼送给你。”
　　她拍拍韩卿的手，“铸器一道，常有铸器师依赖铸器图谱,认为没有图谱便无规矩方圆可循,在我看来这是最荒谬的事,遵循守旧固步自封最不可取，我赠予你的东西里虽有不少图谱，但你万不可拘泥于此。”
　　“我记住了。”
　　韩卿点头应下。
　　两人又就铸造一事讨论了片刻，韩卿发现她们在铸器方面的理念有很多地方惊人的一致,难怪谭悦容之前说看到她就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自己,当两人讨论正酣之际，忽然一簇光芒自星海深处亮起。
　　谭悦容一下子打住话头，两人同时看向光芒亮起的方向。
　　那光芒虽然亮，却并不刺眼,像月光，像轻纱，像在夜晚一层层无声绽开又凋谢的昙花。
　　谭悦容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怔忡的神色，须臾化作一抹欣慰。
　　“那边发生了什么啊？”
　　韩卿的心思还没从铸器心法上挪出来，愣愣问道。
　　谭悦容回头意味深长看她一眼，笑而不答。
　　“师尊，方才说的那冷玉淬凝法，除了能用在铸剑，是否也能用在一些……”
　　见她不答，韩卿也不好奇，一心只想继续方才的话题。
　　但这一次，谭悦容打断了她的话。
　　“阿卿，是时候说再见了。”
　　“诶？”
　　韩卿一怔，“这么快？”
　　“我不过一缕神识，存留的能量本就所剩不多，如今也到了该彻底沉眠的日子了，如此也好，这世间我也待得够久了——阿卿，你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谭悦容拉住韩卿的手，“想问就趁现在问吧，再晚可就来不及咯。”
　　“……师尊，我的确还有一个疑问。”
　　韩卿犹豫片刻，还是将一直埋藏心底的那个疑问问出了口，“世人都说您已飞升上界，但您却长眠在此，这究竟是为什么？什么原因让您没有飞升？”
　　她会有这样的疑问并不奇怪，自定武纪以来，飞升在修士中就成了一个传说，闻之者众见之者少，如今一个被言之凿凿确认飞升的人，却出现眼前，还陨落多年，韩卿不得不怀疑修士到底能不能飞升。
　　“我也不知当年为何无法飞升。”
　　谭悦容轻叹一声，“虽然修为已到，但我没有感知到飞升的契机，当然，那时的我对这些事也不在意就是了，神有湮灭消解之时，仙有天人五衰之日，这世间本就没什么能与日月同光、与天地齐寿，飞不飞升成不成仙，本就不是我的执念，所以你这个问题，我没法给你答案。”
　　说着，她抬手帮韩卿拂起颊边碎发拢到耳后，“你我之间的师徒缘分虽比朝露短暂，但人世如此，有聚就有散，师父只愿你今后能不为情所苦、不为名所困、不为利所扰，事事顺遂，一生无忧。”
　　此时，远处飞来一点蓝色荧光。
　　“不悔来接我了。”
　　谭悦容脸上浮起一抹少女般甜美的笑容，冲韩卿唯一颔首后，她化作一点黄色荧光朝蓝色荧光飞去。
　　韩卿下意识朝前追了一步又停下，冲荧光深深一揖，行了第一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拜师礼。
　　黄色荧光在她身旁绕了一圈，与蓝色荧光相携而去。
　　与此同时，身旁星光也随着荧光离开，夜幕中出现了一条条流动的光线，仿佛在下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
　　当所有星光消失，世界重归黑暗，韩卿置身于黑暗之中，只等了片刻，一只手就再度握到她的手上。
　　“……”
　　韩卿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道，“你是能看到我吗？两次都找那么准。”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可以找到你。”
　　叶子涵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不管在哪儿。”
　　黑暗让韩卿看不清叶子涵的表情，但她觉得，他好像在微笑。
　　很温柔的那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黑暗才开始退散，当视线里重新出现四周景物时，韩卿才讶然发现自己跟叶子涵已经被送出了洞府。
　　两人重新站在石门前，好似时光突然倒流回进门之前一样。
　　“这就……出来了？”
　　韩卿心头漫过一片说不清的怅然。
　　“是啊，出来了。”
　　叶子涵深深看了眼石门，拉着韩卿的手转身，“该走了。”
　　“先等等。”
　　韩卿扯住叶子涵，又冲石门鞠了一躬——她知道谭悦容如今不可能再通过石门感知到任何事了，可有些事，她会去做只是因为想这么做。
　　弟子韩卿，拜别师尊。
　　在心中默念完这句话，韩卿起身，“走吧。”
　　该想办法返回地面去了。
　　“好。”
　　叶子涵应道。
　　两人沿着来时路朝外走，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隐隐轰鸣声。
　　韩卿驻足回望。
　　原来石门上又腾起了烈焰，熊熊火光中，两扇石门慢慢消融，直至与洞壁融为一体再无踪影可寻时，这一团映红了整个山洞的火光才倏然熄灭。
　　直到洞府的主人被尘世彻底遗忘前，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们了。
　　肩膀上微微一沉，是叶子涵抬手将她揽住，韩卿收回思绪抬眼看他。
　　他也正在看着她。
　　“子涵，你说十年跟一万年，哪个比较长？”
　　韩卿问道。
　　“十年不短，万年不长。”
　　叶子涵静静凝视着韩卿，“对痴剑前辈来说想必也是如此。”
　　不悔终不悔，化骨为剑的人不悔，痴守终生的人亦不悔。
　　“你跟我师父真像。”
　　韩卿道，“她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她收你为徒了？”
　　叶子涵挑了挑眉。
　　“嗯，收啦。”
　　韩卿举起痴剑送的那枚戒指在叶子涵面前晃了晃，“看，拜师礼，一会儿赶路的时候再整理吧。”
　　“这可麻烦了。”
　　叶子涵嘴角微微上扬，“乖徒儿，前辈也收了我为徒，你说这可怎么是好，以后咱们俩的辈分岂不是会很乱？”
　　韩卿差点一口气儿没喘上来。
　　这家伙怎么还惦记着当初那事儿！
　　“罢了。”
　　见韩卿眉目间的郁郁之色终于散开，叶子涵眸光一敛，低笑道，“还是我吃个亏，从师父变师兄吧。”
　　“为什么不是师弟！”
　　韩卿很不服气，明明谭悦容最先看中的人可是她。
　　“师尊以剑闻名，自然是得剑道传承者为长。”
　　叶子涵含笑道。
　　韩卿心底切了一声，决定不再继续这没营养的对话，刚好两人走出这个小洞穴重回地下河支流，她祭出蜉蝣梦跟灵鱼，再度顺水而去开始寻找出路。
　　“我怎么觉得咱们好像忘了什么事？”
　　坐在蜉蝣梦上，韩卿歪着脑袋自言自语。
　　“错觉。”
　　叶子涵语气笃定。
　　“……好吧。”
　　韩卿抬手拍拍额头，决定不再去想。
　　与此同时，快要坍塌的洞府内——
　　“呸呸！”
　　乱天音鼻青脸肿从地上爬起，一边吐掉嘴里的碎叶一边喊道，“你这疯子，自己要死不要拽上我，没看这处空间都要塌了，再打下去你也别想活！”
　　一道乌光飞过，盛秋的刀不偏不倚扎到她脚前一寸，入土三分。
　　“哦，是吗。”
　　盛秋活动着手腕，上前一手拔刀，一手揪住乱天音的领口将她拽起来，“成吧，料你现在也不敢耍花招，先找出口，咱俩的账等出去后再慢慢算。”
　　说完，他冲乱天音和蔼一笑，“这次再跑，我砍了你的腿。”
　　随波逐流的蜉蝣梦上，浮灯闪着熹微的光。
　　被关了段时间的悬苍正枕着自己的前爪打盹，睡姿看起来一点儿不像乌龟，叶子涵在闭目调息。
　　韩卿正在盘点着这次进洞府的损耗，盘到一半就觉得心绞痛快发作了。
　　收拾痴剑剑灵时是痛快了，回头一看才发现高阶阵旗已经消耗大半，防御玉佩也所剩无几，而灵竹府秘境才刚开启，这可真不是个好兆头。
　　得补充点儿阵旗跟防御法宝了。
　　韩卿心道，幸好灵竹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各中灵木，做阵旗的材料随处可见，但防御玉佩需要用到的青纹玉却没处可寻。
　　还是看看师父给她留了什么好东西转换转换心情吧。
　　这样想着，韩卿将神识探入谭悦容赠送的那枚戒指。
　　当神识探清戒指里存放的东西时，韩卿沉默片刻，不得不先把神识收回来，双手默默抬起压住心口。
　　冷静，淡定。
　　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要因为突然暴富而失态。
　　下一秒，韩卿还是忍不住滚倒在蜉蝣梦里，用力捶了几下软床，同时在心中发出无声尖叫。


第46章 支线任务
　　韩卿与叶子涵离开后,过了整一个时辰，盛秋与乱天音的身影才凭空滚落，等两人骂骂咧咧互相撕扯着离开,几片白色花瓣悄悄飘落，须臾，花瓣间显露出一个少女身影。
　　若韩卿此时还在,必定会惊讶万分,因为这少女正是之前的卖花姑娘。
　　少女信步走向石门原本存在的位置,抬手摸了摸洞壁,而后眉心微微一皱。
　　“来晚了吗？”
　　她取出一方小罗盘来看了下,眼底闪过一抹了然，“感知消失，看来痴剑已经被人取走……”
　　这边被人捷足先登,还好另一边已经准备妥当，也算不虚此行。
　　如此想着，少女摇摇头,转身又化作花瓣瞬间消失。
　　蜉蝣梦上,韩卿还在激动地不能自已。
　　血雾玄金！十方青雷岩！翠虹金丝玉！焚海玉！紫虹魄！冰雷陨铁！
　　这可全都是传说级别的铸造材料,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在谭悦容给的戒指里，这些材料不但存量巨大，甚至还都附有矿源！
　　矿源啊！
　　对拥有着通灵境的她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可以源源不断地得到这些绝世材料,来随心所欲的铸造灵器法宝！
　　除了这些稀世珍宝,一些眼下有价无市的稀有材料，诸如双极泉、破元藤、盘龙木、苦禅心竹与高阶妖兽血之类，戒指里也存量惊人，此外还有天工城珍藏图谱集录三十二本,谭悦容自创铸器谱两本，铸成的各式灵剑一千三百余把。
　　另有堆成山的极品灵石，暂时无法计数。
　　一夜暴富，不过如此。
　　“叶子涵已经盯着你看半天了。”
　　到最后，还是龙魂受不住提醒道，“他可能以为你走火入魔。”
　　韩卿瞬间恢复冷静，爬坐起来理了理发丝。
　　“可是哪儿不舒服？”
　　叶子涵开口询问。
　　“没有。”
　　韩卿摇摇头，立刻否认，“我好着呢。”
　　特别好。
　　前所未有的好。
　　叶子涵眼底闪过些许疑惑，不过看韩卿确实不像哪儿不舒服的样子，于是点点头，继续闭目调息。
　　等叶子涵重新入定后，韩卿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重新直视戒指里的惊人宝藏。
　　她决定先把手头有的矿源都放到通灵境里去，这东西生长为矿脉需要漫长的时间，早放一会儿就能早生长一会儿。
　　加上之前收集到的星砂矿源，她手中一共有七种矿源了，把这七个矿源取出来，再一起收进通灵境，系统立刻弹出提示：发现可持续增长资源，是否吸收。
　　韩卿干脆的选了是，一秒后，龙魂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响起，“支线任务开启。”
　　诶？
　　因为太久没听见过任务提醒，韩卿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了，“什么支线任务啊，打开看看？”
　　龙魂把任务界面弹出来，韩卿定睛一看，愣了。
　　支线任务：“百废待兴之矿”
　　任务描述：自从通灵境升级以来，想必宿主已经感觉到它所蕴含的强大潜力，只要坚持不断地为通灵境提供资源补充，相信总有一日，它可以自成一界，自此天广地阔任吾逍遥，为了早日达成这一目标，请宿主为通灵境搜集五十种矿源。”
　　原来开启的是搜集矿源的任务！
　　韩卿赶紧点开任务进度看了眼，结果发现上面显示着一个清晰的“050”。
　　“我之前不是放进去了七种矿源吗？”
　　韩卿赶紧问龙魂，“哪儿去了？怎么不显示啊？”
　　“那七种矿源你是同时添加的。”
　　龙魂回答道，“所以都用来激发任务了。”
　　“是凑齐七种才能激活这个支线任务对吗？”
　　韩卿慢慢捂住心口挣扎着问，此时此刻，恐怕只有龙魂给出肯定的回答，才能抚平她被刺激得不轻的心灵。
　　“据我推测，不是。”
　　但龙魂一点儿默契都没有，直接了当泼冷水，“支线任务开启条件跟数量一般没关系，只跟物品有关，理论上来讲，你只放一种矿源进来，这个支线就能开启。”
　　所以多丢进去的那六种矿源都不能算到任务数据上。
　　噗通。
　　韩卿再度倒在了蜉蝣梦上。
　　“龙魂。”
　　“在。”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看破不说破是种美德？”
　　“抱歉，如果您需要善意的谎言，我下次会试着说一点。”
　　“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就说一句给我听听。”
　　“嗯……叶子涵没有在看你，这句算吗？”
　　从没说过谎的龙魂，尽力了。
　　几乎就在龙魂刚说完，叶子涵就将手抚上韩卿额头。
　　“我真没事儿。”
　　韩卿不等他问就赶紧爬起来，强颜欢笑道，实则内心深处仍在泪流满面，哀嚎她白白浪费掉的任务数据。
　　“嗯。”
　　叶子涵收回手去，目光在她耳垂的那一点朱砂痣上打了个转，才朝前一抬下巴，“前面大约有出口。”
　　“真的吗？”
　　韩卿转身看去，果然远处有光自高处透下来，再看四周，的确比之前要明亮了不少，即便熄掉浮灯也能轻松看清洞穴内的情形。
　　“太好了！总算能出去了。”
　　韩卿顿时开心不已。
　　灵竹府秘境的开启时间还有近一个月，痴剑提前到手，她便有很充裕的时间去专心搜寻木灵毕方，再者说，五行之灵不像五神剑，虽然稀有，却并非独一无二，就算真找不着，也不过是做任务的时间再拖长一点罢了。
　　总而言之，拿到了痴剑，她心里头最大的那块石头已经平稳落地。
　　“对了，把一岁枯荣给我看看。”
　　这次谭悦容教授给她的传承中有门特殊的手艺，能用铸造好的成品剑来修补重铸另一把剑，这正好解决了她想重铸一岁枯荣却不知从何处开始下手的大难题。
　　叶子涵抽出一岁枯荣，拿着剑柄递到韩卿掌中。
　　感受到韩卿的碰触，一岁枯荣激动地抖了几下，韩卿微微一笑，将灵力缓缓探入开始检查剑的情况。
　　“剑尾处有几道小的裂痕，是被刀气划伤的。”
　　将一岁枯荣上上下下检查完毕，韩卿将手作势在储物袋上按了按，实际上是从通灵境里取出了当初反杀黎家人后夺来的储物袋，因为种种顾虑，拿到这储物袋后她只取走了灵石，灵器法宝还留在里面没动，到今日才算派上用场。
　　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高阶灵剑——虽是高阶，但在韩卿看来此剑炼制手法十分制式且粗糙，只是用料高级才堪堪够得上高阶灵器的坎儿。
　　把一岁枯荣放置身前，韩卿指间掐起铸炼法诀，一点火光自她指间闪出，随即沿着高阶灵剑的中心剑脉，由上而下缓缓移动，随着韩卿手指的移动，原本坚固的高阶灵剑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外表看起来虽没有变，但边界处开始不断波动，看起来好似由一把固态的剑变成了液态，只是勉强维持着原本的形状而已。
　　当韩卿的指尖挪到剑尾处，整把剑已经变成灿金色，边界也动荡得愈发厉害，随着韩卿手指一挥，这把剑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化为一道金色液体飞至一岁枯荣身上。
　　韩卿闭着眼，以神识操控着灵剑化成的液体把一岁枯荣所有带损伤的部位一一包裹起来，而后渗透。
　　等金色液体全部渗入剑身，韩卿手中法诀一变，火光再现。
　　纤长的手指携着火光隔空抚触一岁枯荣的剑脉，手指每下滑一寸，一岁枯荣剑身上就腾起一寸火焰，须臾，腾起的火焰将剑身彻底吞没。
　　叶子涵隔着火光看着神情专注的韩卿，心底一时五味杂陈。
　　上一次这样看她，还是两人决裂之时。
　　他爱韩卿，这毋庸置疑，不然也不会为了她与非妖非魔的异类做交易，宁肯割裂一半神魂，也要将她从生死轮回中拉回来。
　　可韩卿呢？
　　韩卿的心思，他向来捉摸不透，有时候她的表现会让叶子涵觉得她心中有自己，可每当他这么确认时，下一刻，韩卿就能决绝地抽身而退，不存一丝留恋。
　　叶子涵此生所有的患得患失，如今都系在韩卿一人身上，毕竟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神魂来赌下一次……
　　“好了！”
　　韩卿略带兴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叶子涵循声看去，就见她正拿着一岁枯荣上上上下下打量，神情看起来颇为满意。
　　“你来看看。”
　　打量完，她将一岁枯荣递向叶子涵，“师尊教授的手法果然厉害，竟然不依靠熔炉跟铸造台就可直接重铸修补灵剑，不过今天我只是先试了修补，真要重铸还得先拿其他剑练练手再说，对了，安长老不是给了你一袋子断剑吗？”
　　想到那一储物袋的断剑，韩卿眼睛一亮，“我把它们都修起来好不好？”
　　等修完那满满一袋子剑，她对这个新铸造手法也就融会贯通，可以达到重铸灵剑的境界了。
　　“可以。”
　　叶子涵没有犹豫，直接从腰间解下装有断剑的储物袋递出去。
　　韩卿双手接过那袋断剑，一脸的如获至宝。
　　按理来讲，修补这些残剑所费的时间精力，绝对比拿它们当重铸原料要耗得多，可韩卿完全没想过要用它们重铸一岁枯荣，因为她清楚，这些剑对叶子涵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它们是叶子涵的朋友。
　　“我真想现在就开始修。”
　　韩卿跃跃欲试道。
　　叶子涵失笑，“出口就在前面了，等出去再说吧。”
　　韩卿闻言朝前面看去，果然，一点天光近在眼前。
　　出口已经到了。


第47章 秘境异变
　　时隔多日,终于重见天日，韩卿自地洞里钻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深吸一口户外的新鲜空气——诶，等等,这空气里怎么有股焦糊味？
　　懒腰抻了一半的韩卿觉察到不对劲，散开神识四下里打量。
　　这一打量，却叫她吃了一惊。
　　神识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灰烬废墟,断裂焦枯的灵竹灵木枝干上,还有星点残火未曾燃尽。
　　难道是有大能在此斗过法？
　　韩卿心道,转念又想起那条品阶突飞猛进的毒蛟,心头不由一沉——或者那家伙跑到地面上来了？
　　如果要她选，她宁愿是第一条。
　　跟在她身后出来的叶子涵也发现了情况不对，他径直走到一丛还在燃烧的灵竹前,蹲下来拈起一捏土，同时将灵力探入灵竹根部。
　　探回来的消息叫他眉心一皱。
　　“这些火是从地底下烧上来的。”
　　“地底下烧上来的？地心焰吗？”
　　韩卿听得愈发惊讶，也跟着将灵力朝地面下方探去,果然下层土壤中酝酿着大量蠢蠢欲动的火焰灵力,“怎么会这样,咱们之前在地下洞穴中完全没感觉到……”
　　地心焰长年潜伏在地层深处，只有遇到地壳翻腾挪移时才会趁隙上浮，将地表变为一片火海焰狱。
　　“怪就怪在这一点。”
　　叶子涵站起身，大致看了下被火焰烧毁的范围,其中有一片正好笼罩在两人刚离开的地下洞穴上方。
　　“是毕方。”
　　就在这时,龙魂忽然给出了提醒，“并非地心焰，毕方现世引动秘境异变，宿主要小心应对。”
　　啊！是它！
　　韩卿恍然,“看来这次秘境之旅很顺啊，刚拿到痴剑，出来就有毕方的消息了。”
　　“宿主最好不要掉以轻心。”
　　龙魂最近仿佛精通了泼冷水技能，“我监测到毕方现在的能量，比刚进入秘境时强了整整一倍。”
　　“你还能检测到它的能量？”
　　韩卿心头浮上一抹不好的预感，“那你说它现在有多强？”
　　“相当于六阶妖兽。”
　　龙魂回道，“但在此之前它的能量只相当于三阶妖兽，这个成长速度快得异常，我已经将采集到的数据样本发给主脑，也许等主脑分析完就能指导它为何突然变强了。”
　　秘境开启时只有三阶的能量，不过几天就变成六阶，这提升速度确实算得上惊人了。
　　“看来要抓它只能尽快，不能让它继续变强。”
　　原本因时间宽裕变得轻松的心情一下子打了折扣，韩卿心中叹息道，“真是好事多磨。”
　　“小心！有妖兽偷袭！”
　　龙魂突然出声提醒，就在话音响起同时，韩卿的身前与身后各自响起一道破风声！
　　不等韩卿看清偷袭的是什么，剑光已然划过，将偷袭的妖兽斩为两截！
　　“是三阶妖兽疾风貂？”
　　看着断为两截却还在地上嘶吼咆哮的妖兽，韩卿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我的神识完全没有感知到它，难道这只疾风貂会隐身？”
　　“不，因为它早就死了。”
　　叶子涵走到还在挣扎的疾风貂跟前儿，一剑下去将小兽的脑袋劈做两半，一颗圆溜溜绿油油的种子从原本该是妖丹的位置滚落出来。
　　说来也怪，种子离体刹那，之前还活蹦乱跳的疾风貂立刻皮肉消融，变成一副散发着腐臭味的骨架。
　　“……是这种子操控了疾风貂？不对，你说是早就死了，那是这种子能附着到死物身上操控它们？”
　　腐臭气太浓，韩卿忍不住皱着眉抬手在鼻前扇了几下，“子涵，这种子是什么来历？”
　　韩卿边问边回头去看叶子涵，结果发现他盯着已经变成骨架的疾风貂，神情竟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子涵？”
　　她轻声唤道，“你怎么了？”
　　“没事。”
　　叶子涵回过神来，冲她微微一笑，“这种子是一种非死非生、非妖非魔之物，能寄生在各种生灵身上，不限于死物，我以前在西荒游历时曾见过，当地人称呼它们为‘荒种’。”
　　“荒种……”
　　韩卿低下头又去打量那粒种子，“相隔那么远，它们是怎么从西荒跑灵竹府来的？难道有西荒的人混进来了？”
　　“可能吧。”
　　叶子涵眸光微敛，手腕一沉用剑尖扎碎那粒荒种，“被荒种寄生的生灵非死非生，无法用神识探查，只能用肉眼捕捉，你要小心些，不要被这些东西碰到，荒种是可以通过接触寄生到修士体内。”
　　“这么严重吗？”
　　韩卿听得鸡皮疙瘩乱冒，赶紧从云水戒里掏出几张防御符箓给两人都贴上，“昆吾界的修士对荒种知之甚少，子涵，咱们得想办法把消息散出去，好叫其他人有所准备。”
　　叶子涵闻言看向韩卿，见她眉宇间的确浮着一片焦灼之色。
　　方才那急切之言，竟是她的真心话？
　　叶子涵眸底暗红色一闪而过，“阿卿，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乎他人的死活了？”
　　“我什么时候不在乎别人死活了？”
　　韩卿下意识回了一句，而后才反应过来，叶子涵说的是当初的韩卿。
　　当年那个一心复仇的韩卿，的确目空一切，不在意任何人的生死——包括自己的。
　　“叶子涵。”
　　思及此，她抬眼看着叶子涵正色解释道，“人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是吗。”
　　叶子涵看着她的目光幽暗宛如无底深渊，“那你能，变得更……”
　　嘭——！
　　一声突兀的巨响打断了叶子涵的话，同时有数百道金光自不远处升上高空四散飞去，其中一道不偏不倚，正冲着两人而来！
　　“是旭明宗的千里传音符！”
　　韩卿看出金光身份时，那一点金光也已飞至两人跟前炸成一团小火花，同时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来人！来救人啊！”
　　金光发出求救讯号后并未泯灭，转而化成一只金色小鸟掉头冲来时路飞飞停停，俨然要给收到讯息的人带路。
　　“这声音是林楚楚的。”
　　韩卿立刻分辨出声音的主人，正是蒋雨晴闭关当日送东西给她的那个女修，“人就在附近，先过去看看！”
　　叶子涵剑指一挥，一道剑气打出将小鸟当场击碎。
　　韩卿即将迈出的脚一顿。
　　怎么，这人是不想去吗？
　　这疑惑刚在心头升起，韩卿的后腰便被紧紧揽住，叶子涵不由分说抱着她腾空而起，直奔林楚楚求救之处飞去。
　　看着防护阵外不断扑过来的妖兽群，林楚楚眼底漫起一片绝望。
　　此前，她跟着蒋雨晴一道前往秘境深处取秘宝，没想到半路遇到一个不明身份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起来修为平平却手段诡谲，一手阵法使得出神入化，竟轻而易举将她们整队人困住，危机一刻，蒋雨晴凭借遮天伞与天音无相琴为几人杀出一条生路，将林楚楚沈素心等人送出大阵，可她自己却为了支撑遮天伞无法脱身，最终被阵法困在其中。
　　脱身逃出后，林楚楚立刻发出求救讯号，呼唤旭明宗同门前去救助蒋雨晴，怎料同门还未赶到，就遇到了诡异至极的妖兽潮。
　　这些妖兽仿佛拥有不死之身，不管她如何拼杀都无法摆脱，若不是半途遇到的一小队镜竹宫弟子施以援手，恐怕她早就要葬身妖兽潮中，然而好景不长，随着妖兽潮连绵不绝地来袭，镜竹宫弟子们也伤的伤死的死，如今只剩下一名金丹期女修跟她一起勉力支撑着防御结界。
　　“这结界恐怕撑不到同门来援了。”
　　啐出一口血，林楚楚以剑拄地站起身来，将一张闪着点点金光的符箓递到身旁女修手中，“道友，一会儿我去将妖兽引开，你趁机脱身，若事成，请将这张传音符激发，我师尊……就等着它救命了！”
　　“既是救命的东西，为何不现在就发出去？”
　　那镜竹宫女修看着被放入掌心的符箓，目露犹豫之色。
　　“之前那张求救符已经让兽潮都聚拢过来，现在再发一张，咱们就一个都别想活了。”
　　林楚楚苦笑着摇摇头，“道友，一切有劳了。”
　　她冲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镜竹宫女修拱手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就要冲出结界。
　　“诶你等等！”
　　那女修连忙伸手去拦，“再等等说不定就来人了呢！”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林楚楚此时反倒不希望旭明宗的弟子往这边来了，兽潮如此诡异，来了说不定也只是折上更多人手而已，“道友，我叫林楚楚，你叫什么？”
　　她忽然问道。
　　“我？”
　　那女修愣了一愣，“我叫……方卉。”
　　“方道友。”
　　林楚楚冲方卉展颜一笑，“我若能活着，将来会去镜竹宫寻你的。”
　　方卉眸光闪了闪，点头道，“好，我等你来。”
　　虽然做出了这样的约定，但两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诀别之前的一句宽心之词罢了。
　　林楚楚又笑了一下，转头提剑冲进兽潮。
　　鲜血，嘶吼，飞散的残肢。
　　被兽潮包围的林楚楚忘记了痛楚、忘记了生死，机械般不断挥舞着灵剑，绞杀扑过来的妖兽！
　　再远点！
　　再冲远一点！
　　只要方卉能活下去，师尊就还有希望！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她本就是强弩之末，只冲出去不到三丈，一只藤甲虎便自背后将她扑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还停留在防御结界内的方卉见状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抬起来。
　　就在此时，天际忽来一道剑光，流星般坠入妖兽群中而后层层炸开，一道道剑气宛如夜昙怒放，翻出惊天气浪，瞬息就将围在林楚楚身边的妖兽潮绞成碎末！
　　痴剑绝学第一式——刹那芳华碎，明月满天河！


第48章 一战之力
　　下落的剑光瞬时荡清四周妖兽狂潮,无数被绞碎的妖兽血肉随着荡开的剑气四下里飞散，在防御阵的屏障上铺开一层浓稠血色，方卉愕然抬头,隔着血幕看见两人自半空中飘然落下，落地之时第二道剑气再度翻涌而出，震荡四周,将那些断躯残肢尽数震开。
　　几声裂响,原本勉力支撑的防御阵法也因这一股剑气而崩裂消散！
　　“唔！”
　　防御阵破,方卉被气劲震退三步,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好霸道的剑意！
　　好狠戾的剑气！
　　方卉眼底立时浮出一丝战意,偏在此时，有声音从来人方向传来——“子涵，那边也有人！”
　　仿佛应和着这句话一般,原本弥漫在方卉身旁的杀气一扫而空。
　　方卉即将抬起的手悬于身前，最终握了握放回原位。
　　可惜。
　　最初落下来时，韩卿只留意到了被妖兽包围险遭吞食的林楚楚,等到叶子涵挥出第二剑,她才发现另一边的防御阵内还有一名修士,看穿着打扮，是镜竹宫的人。
　　她急忙喊了一句，免得叶子涵将人误伤，而后才飞到林楚楚跟前将人扶抱起来。
　　此时的林楚楚已经气息奄奄,显然伤得不轻,韩卿赶紧给她服下一粒丹药，过不多会儿，林楚楚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恢复了意识。
　　“可算缓过气来了。”
　　韩卿松了一口气，“林师姐,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是柳师妹吗？”
　　林楚楚慢慢睁开眼，等待视线中模糊重叠的人影慢慢清晰，才辨认出来人，“你……你在这附近，那叶前辈可在？”
　　“他在。”
　　韩卿点点头，“就是他救的你们。”
　　话音未落，韩卿的胳膊突然被林楚楚死死握住，她借力挣扎坐起身，同时口中喊道，“叶前辈！叶前辈求你去救我师尊！求求你！”
　　在看到站于韩卿身后不远处的叶子涵后，她松开手，朝前膝行两步又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求求你！她为了救我们被大阵困住了！求你去救救她！”
　　“蒋长老被困住了？”
　　韩卿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得知毕方现世，就发现秘境异变荒种作乱，还没来及把这糟糕消息传递出去，蒋雨晴又遇到了麻烦，“她被困到哪儿了？”
　　“她在……对了，方卉呢？”
　　能帮人指引方位的传讯符在方卉手里，林楚楚这会儿才想起来要寻她。
　　“我在这儿。”
　　早在剑气撤去后就走过来的方卉上前将林楚楚抱在怀中扶她重新坐起，并将之前她托付的灵符递回她掌心，“这是你的符。”
　　“多谢……”
　　林楚楚冲方卉感激一笑，转手又将符朝韩卿递去，“只要激活此符，它会为我们引路回到师尊所在之处。”
　　“你们闯入了什么阵？”
　　叶子涵到这会儿才开口问。
　　“并非闯入了阵法，是有人设阵。”
　　林楚楚将当日情形简明扼要复述了一遍。
　　“听她说的，这年轻人有点儿像在秘境外盯着我们的那人。”
　　韩卿传音给叶子涵道，同时朝他看去，见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便知道他也想到了这一茬。
　　“原本以师尊的修为，要逃出大阵易如反掌，只是她为了救我们撑开遮天伞，这才错失离开的时机。”
　　林楚楚满眼懊悔道，“终究是我们太没用了……”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韩卿走到叶子涵跟前，将符箓递到他手里，“先去救人吧。”
　　于公，安承运对叶子涵多有照拂，蒋雨晴是他的后辈，两人不该见死不救；于私，那个身份成谜的年轻人很可能是黎家来的，与他俩亦有私怨，韩卿还是那句话，斩草要除根，这种隐患要抓住一切机会解决掉。
　　“好。”
　　听见韩卿说要救人，叶子涵撒开手叫一岁枯荣自行浮在身周，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就准备激活灵符，看样子是准备直接赶去。
　　“前辈，我也要跟去！”
　　林楚楚挣扎起身，却被方卉给拦住了，“你伤得这么重，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伤势未愈，还是先回门派聚集点吧。”
　　韩卿也不想带林楚楚一起去，不管是她还是叶子涵，如今身上都藏着太多秘密，多一个人并不见得是多份助力，反而会处处制肘，“我们这儿还有消息要你带回去呢。”
　　“什么消息？”
　　林楚楚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荒种的消息。”
　　一炷香后，四人分作两队，再度分道扬镳。
　　被激活的传讯符再度化成一只金色大鸟，引着二人朝一个方向赶去，飞了有小半日，前方突然浓烟滚滚，不时有火舌自浓烟中冒出。
　　又是火……
　　韩卿立刻散开神识在火中探查，结果只搜寻到一些烧死的妖兽残骸，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龙魂，毕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继续赶路的她边飞边悄悄问龙魂。
　　“天生地养的五行之精没有任何固定形态。”
　　龙魂给了一个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的回答，“虽然大多数典籍上记载毕方是一只独脚鸟，但它其实可以化作任何形态，可以是一团火、一根木头、一块石头甚至一个人。”
　　“啧。”
　　韩卿咋舌，“这岂不是更难抓了。”
　　“我虽然感知不到它的具体位置，但能感知到它留下的能量，方才的一瞬间，它的能量飙升至十阶过，但很快又回落到六阶，或许这些火焰能给它继续能量。”
　　龙魂分析道。
　　“飙升到十阶？”
　　韩卿心头咯噔一下，知道这家伙发育得快，可也没有快到这么不讲理的，真照这个架势叫它变强下去，恐怕等救出蒋雨晴，它就已经成了下一个毒蛟了……
　　不过……
　　就算真的升上十二阶，她现在也不是全然无法对付。
　　谭悦容传授给她的知识中，除了铸造之法，还有一个特殊的大阵，这阵法是当初天工城专门为铸造师创立的，据说只要达成条件成功开启，哪怕是筑基期的铸造师，都能拥有跟炼虚化神大能一较高低的本钱。
　　当然，威力如此巨大的大阵，开启条件自然也十分严苛，其中至关重要的一项，是最少要有两千件玄阶以上的灵器同时入阵才能开启阵法，她从树居拿回来的灵器，加上谭悦容赠予的一千多柄灵剑，正好可以凑齐开启大阵的灵器数量。
　　别说毕方，就是那条毒蛟现在来了，她也有一战之力。
　　竹林深处，黎源道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大阵。
　　几片花瓣自他眼前飘落，眨眼间化出少女身影。
　　“情况如何？”
　　少女信步走到黎源道跟前问道。
　　“蒋家丫头手里有安承运的遮天伞，大阵虽然困住了她，却也奈何不了她。”
　　黎源道眉心拧出一个川字，“这么下去，恐怕真要让她拖到援军到来了！”
　　“确实。”
　　少女轻笑道，“我刚刚收到毕方的消息，剑魔叶子涵已经赶来此处，你若不尽快搞定蒋雨晴，怕是要腹背受敌。”
　　“什么？又是他！”
　　听见叶子涵的名字，黎源道是又怒又惊，怒的是冤家路窄，惊的是此刻自己用的不是原本身体，真跟那个疯子硬碰硬恐怕不是对手，“墨先生，难道你就坐视不管？”
　　“看看我如今的样子，你想让我怎么管？嗯？”
　　少女冲黎源道摊开手，待看到对方脸上浮出懊恼至极的神色后才轻笑道，“哈哈，说笑而已，黎老祖放心，我既亲身来此，怎么会不出手相助呢。”
　　说罢，她自腰间取下一枚玉佩。
　　“这是何物？”
　　黎源道用神识扫了一下那玉佩，疑惑道，“这不是装灵宠的吗？”
　　“对，这就是一枚灵宠佩，不过里面装的可不是灵宠。”
　　墨先生竖起食指冲黎源道晃了晃，“这里面装的，可是一条十二阶未认主的毒蛟。”
　　“十二阶？墨云非你怕不是疯了！”
　　黎源道一听毒蛟的品阶登时吓了一跳，“未曾认主，你把它拿出来我们也要一块儿死！”
　　“你慌什么？”
　　墨云非莞尔，明明顶着少女稚嫩的脸庞，却露出极为老成的神色来，“你的大阵难道是摆设？将毒蛟置于阵中，先借它之力杀了蒋雨晴，等叶子涵赶来，只要想办法将他也引入阵中，他跟蒋雨晴就可以在毒蛟腹中同门相见了。”
　　黎源道仍旧有几分犹豫，“我这具身体修为偏低，倘若把毒蛟再加入阵中，怕是……”
　　“黎老祖不必多虑。”
　　墨云非抬手拍拍黎源道肩膀，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若是将毒蛟也放进阵中，你就要全力以赴维系阵法无暇他顾，你放心，届时我自会为你护法，等援军前来，也由我出面将人引入阵中，你看这样如何？”
　　“好，有墨先生此言，老朽就放心了。”
　　黎源道抬手打出法诀，将大阵打开一道缺口，墨云非趁机将灵宠佩掷入其中。
　　毒蛟入阵，黎源道再没了方才的自在，开始不断打出法诀维持大阵运转，墨云非站在一旁，负着手观摩片刻便转过头去看向远处，一双眸子内蕴含着兴奋不已的光芒。
　　久别重逢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


第49章 狭路相逢
　　两人跟在金光化作的大鸟身后一路疾驰,越往前行，林木愈发茂密，火势倒是逐渐减小。
　　直到飞至一处古木盘根、枝叶横生之地,金鸟拢起翅膀一头扎入林中，韩卿跟叶子涵也跟着降落，只是刚刚落下,四周就飘荡起白色花瓣来。
　　韩卿感到搭在自己后腰上的胳膊一下子收紧了。
　　几道剑气瞬时弹出,环绕到两人身旁做出防御姿态,与此同时,叶子涵一抬手,一岁枯荣直直冲向左前方一棵古木。
　　剑锋一冲而过，将古木拦腰斩断，四周顿时枝叶倾颓、木屑横飞。
　　一道身影自古木后方跃起,落到两人身前不远处，“这就被发现了？真是无趣。”
　　待看清那人容貌，韩卿一惊,“是你？”
　　眼前人虽然换了身精致装扮,可这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分明是那个在流溟川上卖花的小姑娘！
　　“姐姐，喜欢我之前卖给你的花吗？”
　　墨云非笑嘻嘻问道，同时手腕翻转，一捧小花在她掌心倏然绽开,眨眼间又凋谢,花房膨胀结出果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果实裂开，露出内中绿油油的种子来。
　　这是……荒种！
　　韩卿周身一阵发麻,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初随手买来的花竟然就是荒种开出来的，而那个卖花姑娘，竟然就是荒种的散播者！
　　“你……唔！”
　　正准备问对方散播荒种究竟有何图谋，一阵剧痛突然自左腿处传来，韩卿禁不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一下子歪倒在叶子涵怀中。
　　“阿卿！”
　　叶子涵低眼一看，登时目眦欲裂，毫不犹豫伸手朝她左腿膝盖处一点，暗藏剑气的指尖立刻划破皮肉探入内中，不多时就扯出一粒生根发芽的荒种来当场捏碎。
　　荒种离体，剧痛立刻消失，韩卿这才缓过气来。
　　不远处传来鼓掌声。
　　“厉害厉害。”
　　墨云非语气满是赞许，“不愧是扬名昆吾的剑魔大人，一眼就找出荒种所在还将它徒手捏碎，姐姐，你可要好好感谢剑魔大人，他刚刚可是豁出命去救你——要知道，这荒种坚固无比常物难碎，即便是灵……”
　　话没说完，眼前就飞来一把灵剑，正是携着无尽杀意的一岁枯荣！
　　灵剑来得太快，墨云非避之不及，被长剑穿心而过，当即化作一捧飘零花瓣。
　　“哎呀，剑魔大人好凶，都不许人说话的吗？”
　　花瓣飘到另一侧，重新凝化出人形，“还是说，你怕姐姐知道荒种不能被寻常人破坏这件事？”
　　叶子涵瞳孔缩了缩，手中长剑也为之一顿，倒是站在原地疗伤的韩卿闻言开口道，“他有什么不敢让我知道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罢直接祭出一张金丝网朝墨云非兜头罩去！
　　她不是能变花瓣吗？不打紧，这张网能连花瓣一块儿逮！
　　韩卿的话叫墨云非眼底露出一瞬的意外来，但她很快遮掩好，手指一捻，一朵青莲自半空中绽开挡住下落的金丝网，口中笑道，“你们二打一有失公允，在下只好先走为敬。”
　　说罢抽身后退，毫不恋战。
　　“别叫她跑了！”
　　韩卿立刻掐起御风诀跟上，叶子涵紧随其后，两人追着墨云非冲进密林，没走几步身旁突然一暗！
　　密林中，青石上，盘膝而坐的黎源道手中法诀不断变换，一刻不停。
　　一道轻风拂过，墨云非施施然飘落在他身边。
　　“搞定。”
　　这般说着，墨云非还抬起手来拂了两下袖口，“引两个愣头青入阵，真是易如反掌，黎老祖，接下来可就看您的了。”
　　黎源道自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开口，只是指间又多掐了几个法诀打入阵中。
　　墨云非见状微微一笑，飞身到一旁树上，找了个粗壮树杈盘膝坐下，也开始闭目调息。
　　不过一步之隔，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此时，两人身前身后已是血海绵延、地狱无间。
　　“……大意了。”
　　韩卿皱着眉停下脚步，四下里打量一番，“这是荒鬼夺魂阵，没想到那小贼跟黎家人还有牵连。”
　　“别离开我身边。”
　　叶子涵握住韩卿的手，另一手握紧长剑，全神戒备着四周。
　　韩卿抬头看他，血月的暗光在男人侧脸上描画出一条朦胧又危险的边界，而他的瞳孔也映着血月变成了不详的暗红色。
　　她不由想起之前小女孩的话中有话，对方分明是想暗示她叶子涵有问题，可那又如何呢？
　　即便他成了魔，也仍旧是叶子涵，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韩卿回握住叶子涵的手，轻声应道，“放心，我不离开。”
　　说完，她唤出两只迷踪蝶，依旧一人一只，“荒鬼夺魂阵是一层套一层的阵中阵，先找阵眼再依次破之——咱们动作要快些。”
　　那小贼既然与黎家联手，想必不会逃远，尽快赶出去还有机会逮住。
　　吼——！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声震天怒吼，四周血海顿时震荡，卷起滔天巨浪，无数冤魂尸骸自巨浪中伸出森然爪牙齐齐扑向两人所在之地。
　　大阵被主动触发了？
　　韩卿心念一转，暗道布阵之人看来正守在大阵外，所以大阵才会主动发出攻击。
　　“雾里观花，亦幻亦真。”
　　叶子涵长剑一举，一片蓝色光华将两人罩住，血浪被蓝光阻挡一时间前进不得，韩卿随即抛出落镇山河印，大印悬于两人头顶不断旋转，洒下一串串金色符文，符文落下之处，血海异象再次后退，渐渐将前路露了出来。
　　“走！”
　　迷踪蝶前方引路，韩卿拽紧叶子涵的手，一边操控落镇山河印继续逼退血海，一边紧跟着迷踪蝶朝前跑去。
　　大阵之外，见韩卿与叶子涵躲过第一波攻击，黎源道恨得直咬牙，有心再调拨更多攻击让他俩尝尝荒鬼夺魂阵的厉害，奈何他眼下大半精力都放在毒蛟上，实在抽不出手。
　　“且叫你们再苟活片刻！”
　　黎源道身后大树上，墨云非已经调息完毕，正斜倚在树干上，用掌心的花逗着身边翩飞的蝴蝶。
　　有脚步声传来，他手指一握收起掌心的花，透过飞散的蝶群看向声音来处，待看清来人后才轻笑道，“你可来得真慢。”
　　说罢又看向来人怀中抱着的女子，眉毛一挑略感诧异道，“咦，什么时候你开始吃不完还要捎带着了？”
　　“墨云非，你不张嘴的时候，真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同伴。”
　　方卉将昏迷不醒的林楚楚放到树下，起身一个纵跃飞至墨云非身旁。
　　一簇火苗自方卉脚底燃起，猎猎火焰中，“方卉”的外表出现了翻天覆地的惊人变化，不过瞬息功夫，他就从一名身形娇小的镜竹宫女修变成了身着暗红长衫、红发张扬的俊美男子，眉心一簇火焰纹尤为显眼。
　　“毕方，你这话可真是伤人。”
　　墨云非嗤笑一声，重新摊开的掌心内又开出一束花，但四周的蝴蝶被火焰惊扰，却是不肯再围过来了，“若是没有我，你现在还指不定缩在哪块石头中，整日里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毕方切了一声，目光转而盯住坐在树下的黎源道，须臾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唇角，“时候还没到吗？”
　　“快了。”
　　终于，一只胆大的蝶儿扑扇着五彩蝶翼飞落到花上，墨云非盯着那蝴蝶，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笑意，“别急。”
　　停着蝴蝶的花朵突然伸出几根细丝，将蝴蝶紧紧缠裹住，片刻后细丝褪去，蝴蝶自半空跌落坠入树下。
　　吼——！
　　巨吼声在阵中不断响起，韩卿虽有心避开，奈何迷踪蝶指出的阵眼方位偏偏就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来今日前方就算是龙潭虎穴，也注定得去闯一闯了。
　　韩卿正如此想着，忽见前方冲出来一人，此人头脸都被一把超大的怪异竹伞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清身上穿得是旭明宗瀚海观澜套，手里还抱着一把琴……
　　伞跟琴，这两样物件组合在一处，韩卿想都没想便开口喊道——“蒋长老！来这儿！”
　　那人听见韩卿呼唤，抬手撑高竹伞露出一张狼狈无比的脸来，正是两人要救的蒋雨晴！
　　熟料蒋雨晴看见两人后却没有半点儿欣喜之意，反而愤怒高喊道，“谁让你们来的！死一个不够还要搭上俩吗！快跑！！”
　　喊声未落，一道巨大的黑影自她身后覆盖过来，韩卿目光向上一挪，顿时明白了她喊的那句“快跑”是什么意思。
　　妈耶，毒蛟！
　　这家伙怎么跑阵里来了！！
　　她刚才那句龙潭虎穴只是类比啊，怎么就变成写实了！
　　蒋雨晴跑得快，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的毒蛟攻击更快，只见它巨口一张，数十股毒液宛如墨绿色的毒箭，骤风急雨般打向三人。
　　“到我身后！”
　　叶子涵一把将韩卿揽到自己身后，同时长剑横举身前，周身灵力翻涌如浪。
　　刹那芳华第三式——江山千里外！
　　一剑出，剑气横亘身前，宛如千里江山拔地而起，将毒箭尽数挡在一射之外！


第50章 破阵
　　韩卿被叶子涵护在身后,眼看着毒箭在剑气护障上纷纷弹开，再掉落到撑开的竹伞上……
　　诶？蒋雨晴怎么还在剑气外面？
　　在跟对方几乎要喷出火的双目对上后，韩卿一时间不知自己该做个什么表情才比较合适。
　　好在第一波攻击被逼退,三人有了喘息之机，叶子涵撤开防御剑气朝蒋雨晴道了一声，“走！”
　　然而此时三人身后突然掀起几丈高的血浪,严严实实挡住了去路。
　　“黎家的混蛋。”
　　韩卿暗骂一句,对方明显是要借刀杀人,让她们全都命丧毒蛟之口。
　　“之前也是这样……”
　　蒋雨晴撞开叶子涵挤到韩卿身边忿忿道,“每当我要冲出毒蛟攻击范围,这布阵之人就想办法堵我的去路，方才他突然不再阻拦，我还以为是他灵力不济,想不到是因为你们两个也入了阵，他想叫咱们三人碰头好一并解决——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过来的？难道楚楚她们没把消息散出去说此地危险？”
　　“这……消息倒是散出去了。”
　　盯着蒋雨晴满头乱冒的青筋,韩卿直觉要是实话实说恐怕要给楚楚惹麻烦。
　　“林楚楚说你被困此处,求我们来救你。”
　　叶子涵面无表情道。
　　——你怎么直接说出来了啊！
　　韩卿很想扶额。
　　“叶子涵！就你有嘴！”
　　蒋雨晴不出预料地气炸。
　　“好了好了,要吵要打总得先解决掉毒蛟。”
　　韩卿拦到两人中间，很怕蒋雨晴气急了直接抡起天音无相琴照着叶子涵脑壳儿来一下。
　　吵闹间，毒蛟第二波攻击已至，被挡住去路的三人退无可退,只能正面迎击。
　　“千山矗峰可遮天,去！”
　　蒋雨晴以口诀激发遮天伞，竹伞在上空滴溜溜打了个转又变大了一倍，将她跟韩卿两人遮住。
　　韩卿：……
　　叶子涵冷冷睨她一眼，“既有遮天伞,你与阿卿留在此处，我去对付毒蛟。”
　　“那可是十二阶的毒蛟，别冲动！”
　　韩卿赶紧喊住他，“你不必出去，我有一个法子，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准备，所以我需要你跟蒋长老一起帮我撑过这段时间。”
　　从发现毒蛟在阵中时，她就知道被黎家人给坑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已经身处绝境不如玩一把大的，有包罗万象阵在，她心里当真是半点儿不怂。
　　“要争取时间我一人足矣。”
　　蒋雨晴手一翻朝口中丢了一粒恢复灵力的丹药，就地坐下以膝为台架起天音无相琴，“没用的男人躲一边去等着吧。”
　　回应蒋雨晴的话的，是如虹剑气环绕在前，尽数将第二波毒箭当下。
　　韩卿摇摇头，弹指送出去一只迷踪蝶后便开始抓紧时间布阵。
　　第一步，取布阵者之血。
　　韩卿手中风华三千一斜，在左手臂上划开一道半尺长的伤口，鲜血涌出却不落地，而是随着她的法诀悬于空中不住变幻，最终化作一个个阵符。
　　第二步，落阵符。
　　阵符需要一块约方圆两丈的空地，蒋雨晴以遮天伞撑开的防御范围还差不少，此时前有毒蛟，后有血海巨浪，她看向叶子涵，“子涵，帮我把防御范围再扩大一丈。”
　　“好。”
　　叶子涵应了一声，持剑冲出遮天伞防御范围，环伺四周的怨鬼立刻冲出来将他团团围住，却在下一瞬被剑气毫不留情斩碎。
　　毒蛟发现了这边儿的动静，停止喷吐毒箭，脑袋冲叶子涵所在的方向歪了歪。
　　下一瞬，巨大的毒蛟忽然凭空隐去身形。
　　“子涵小心！”
　　一直留意着毒蛟动静的韩卿立刻喊道，就在喊声响起之际，一张血盆大口骤然显现在叶子涵身前！
　　“天音·隔！”
　　不等叶子涵举剑，蒋雨晴一声清叱，指尖拂动琴弦弹出几道清音，音波化为密密匝匝的网，硬生生将毒蛟隔在叶子涵身前两尺处，“退！”
　　指尖再拨，化音为箭直袭毒蛟喉头，毒蛟吃痛，一声嘶吼之后抽身退去。
　　“哼。”
　　蒋雨晴斜眼瞅着叶子涵冷哼一声，又掐了一道法诀将遮天伞继续扩大，把新清理出来的空地纳入伞下，转头又朝口中丢入一粒丹药——同时使用遮天伞跟天音无相琴对她来说消耗极为巨大，而她手头丹药也所剩不多，只是人争一口气，当着叶子涵的面她怎么能输呢。
　　顾不上身旁两人如何火星四溅，见空地清出，韩卿不敢耽搁，掌心一翻将鲜血化作的阵符按照布阵方位一一放到地面。
　　第三步，供灵。
　　“震，巽，离，坤，兑，干，坎。”
　　八处方位，每一处都放置九九八十一枚极品灵石，待到八卦供灵台摆好，韩卿深吸一口气，手指依次拂过云水戒与谭悦容赠送的戒指，阵法上，一柄柄寒光四溢的灵剑依次列开，悬浮于大阵之上。
　　十把，五十把，一百把，两百把……一千把，两千把！
　　每一把悬于空中的剑都散发着惊人煞气，显然不是铸器铺子里买来的那种寻常灵剑。
　　蒋雨晴看得目瞪口呆，她自诩是见过世面的，旭明宗的宝器库任她来去自如，舅爷爷的私藏也从来由着她挑选，可就算这样，她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高品级灵剑，尤其悬于最高处的那把玉白色长剑，剑身透出的森冷杀意竟然让她不敢直视。
　　“包罗万象阵，启！”
　　整整两千把灵剑悬于身后，韩卿指尖连弹打出最后一个法印。
　　阵法开启！
　　万道虹光自阵法中腾起，两千把灵剑齐齐嗡鸣着飞向毒蛟！
　　大阵外，黎源道起初发现韩卿要布阵，只是嘴角浮起一抹嗤笑的弧度。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在他黎源道的阵法中玩阵，如此不自量力的小兔崽子他已经许多年未见了。
　　为了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他开始操控血海尸鬼不断发起攻击，安老鬼的遮天伞确实厉害，但以蒋雨晴的修为，被他拖了这么久想必也快到弹尽粮绝的时候了，只要失去遮天伞，这三人就是他嘴里的肉。
　　然而等到两千把灵剑在荒鬼夺魂阵中齐齐排开之际，黎源道心头突地一跳，浮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只见那两千把灵剑在空中结阵前行，痴剑一马当先疾驰在最前方，毒蛟一双竖瞳死死盯住痴剑，片刻后一声惊天怒吼，脖颈一甩直接冲痴剑咬来！
　　而痴剑也仿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偏不倚照着毒蛟张开的血盆大口刺去。
　　就在毒蛟闪烁着绿色幽光的锋利毒牙即将与痴剑短兵相接之际，痴剑剑身陡然一偏，擦着毒蛟嘴边堪堪飞越过去，径直飞向毒蛟身后一处不起眼的孤坟。
　　不止痴剑，在它之后，所有的灵剑亦宛如飞燕穿云，灵巧地避开毒蛟庞大身躯，紧随痴剑一同奔赴孤坟！
　　“不妙！”
　　黎源道到这会儿才恍然大悟，旭明宗这死丫头弄出这么个声势浩大的阵法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毒蛟去的，她是为了破阵！
　　惊怒之下，黎源道连忙变换法诀试图隐蔽阵眼，奈何剑阵迅如雷霆，不等他一个法诀掐完，痴剑便一头扎到孤坟上。
　　“噗——！”
　　荒鬼夺魂阵最中心的阵眼是用心口血加神识布下，剑气冲击导致阵眼反噬，黎源道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但这还只是开始。
　　大阵内，灵剑纷落如雨，一把接一把冲进孤坟，黎源道见势头不对，立刻就起了壮士断腕的心——若硬生生接了这波攻击，他是必死无疑，但若舍了大阵，虽然放出毒蛟来同样凶险无比，可他这边还有墨云非，对方能擒住毒蛟一次，想必就能擒住第二次！
　　思及此，黎源道再无犹豫，咬破舌尖再喷一口血，同时手沾血雾凌空画符，符咒亮起那刻，密林中陡然飘起一阵大雾，大雾之中，毒蛟硕大的身躯慢慢浮现。
　　“……”
　　原本正蹲在树上烧叶子玩的毕方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情况！？那东西怎么跑出来了？”
　　一旁墨云非也怔了片刻，但他很快就看到了雾中出现的其他人。
　　遮天伞下，一人架琴，一人执剑，一左一右守护着居中一人，而居中的那人，此时也正目光灼灼朝他看来。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破掉荒鬼夺魂阵后，韩卿退回遮天伞下，两千把灵剑宛如旗开得胜的大军，气势如虹结阵飞回，再次悬于半空蓄势待发。
　　四周弥漫起大雾，大雾之中，血海尸山渐渐隐去，显露出原本的密林景象。
　　毒蛟因为周边环境遽变而警觉，也暂时停止了攻击。
　　韩卿散开神识，毫不费劲地找到了她的目标——卖花姑娘跟进秘境之前就盯着他们不放的年轻人。
　　她先朝卖花姑娘站的方向看去，不等雾气散净，两人便目光相接，一瞬间无声的暗潮汹涌激荡。
　　韩卿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条毒蛟，恰恰好毒蛟也看见了墨云非，脖颈瞬间缩叠起来，摆出了再明显不过的攻击姿态——比起一直龟缩在保护罩内咬不动啃不到的猎物，还是这个看起来更好抓住！
　　“捉迷藏玩得不错呀，小丫头。”
　　韩卿冲墨云非露齿一笑，“来，咱们接着玩。”
　　说完手一扬，剑阵如臂指使，铺天盖地朝墨云非攻去，与此同时，毒蛟也突然隐去行踪。
　　这是它发动突袭前的征兆。


第51章 混战
　　密林之中,一场混战拉开帷幕。
　　韩卿的攻击几乎是跟毒蛟同时到达的，墨云非身形立时化作无数片细小花瓣，还不等散开,灵剑便自花瓣丛中穿身而过，将它打得四散飞旋。
　　凌乱散落的花瓣错过剑锋，正要重新凝聚,背后空气一阵波动——毒蛟显形,对着花瓣一口咬下。
　　咯嘣一声巨响,毒蛟咬住花瓣后朝前冲出几丈,又猛地回过头来去咬浮在身边的痴剑。
　　韩卿见状法诀一掐,立刻指挥着剑阵冲向一旁正准备偷溜的黎源道。
　　毒蛟追着痴剑直奔黎源道，同一时刻，叶子涵的剑也朝他后心攻来！
　　“墨先生助我！”
　　被前后夹击的黎源道眼见逃生无路连忙求助,几片花瓣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化出墨云非身影，对方指尖一划，一朵青莲在黎源道身前绽开,花瓣开合间,这人便原地消失。
　　黎源道消失得突然,痴剑也借着这一瞬飞离，再度失去目标的毒蛟分外焦躁，怒吼一声冲还留在原地的叶子涵喷出十余股毒液。
　　叶子涵剑气一隔，先将毒液挡住,而后手腕一翻,毒液就被剑气裹带飞向墨云非。
　　墨云非眯了眯眼，一朵红莲在身前绽开，挡住来袭的剑气与毒液，但顾得了身前却顾不过身后,两把长剑抓住机会自斜后方发起突袭，饶是墨云非躲得快，右肩仍被灵剑贯穿，左腰处也多出来一条半尺来长的血口。
　　“唔……”
　　墨云非突然遭创踉跄一步，眼看躲不开后续追来的剑阵，一条火龙呼啸而过，将袭来的剑扫开。
　　“狗东西，别想跑！”
　　另一边，蒋雨晴神识早早锁住借青莲脱身的黎源道，“天音·开！”
　　琴音如浪席卷而去，将好不容易隐起身形的黎源道一下子冲出来。
　　正当她准备乘胜追击，神识不经意扫过一处树下，却赫然发现了林楚楚！
　　楚楚这丫头不是早该走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蒋雨晴动作为之一顿，恰在此时，追击叶子涵的毒蛟冲过那片林木，疯狂甩动的长尾眼看就要扫到林楚楚！
　　“楚楚！可恶！”
　　蒋雨晴看得心跳险些停跳一拍，连忙化音成网打算将林楚楚捞回自己身旁，眼看音网就要罩住林楚楚，偏偏有人比她更早一步。
　　帮墨云非打掉剑阵的毕方也觉察到林楚楚的处境，一个闪身飞过来将人抄入怀里，回头却见一张音网兜头罩下。
　　“啧。”
　　毕方咋了咋舌，周身忽然腾出一团火焰，音网碰触到火焰的一瞬间化为飞灰。
　　“红毛贼！放下楚楚！”
　　蒋雨晴怒极大喊。
　　而韩卿此时也留意到了那名抱着林楚楚的红发青年。
　　这人难道是毕方？
　　看到他用火焰防御，韩卿猜测着此人真实身份，但不管他到底是谁，林楚楚总是要救的。
　　“三生剑客意气横，天风吹动紫云乡，黄金台上人千里，碧玉楼头酒一觞。”
　　念出变阵口诀，韩卿抬手一招，痴剑应声入手，一人一剑化身为光直袭毕方。
　　然而飞到半路，毒蛟突然冲过来发出一声爆吼，惊人气浪夹杂着四散飞溅的毒液向两边蔓延，毕方用火焰挡住毒液、借声浪倒飞出攻击范围，韩卿却一时难以收回剑势，眼看就要撞进毒蛟大开的口中，叶子涵凌空飞来搂住她的腰一个拧身，硬生生带着她改了方向。
　　咯嘣。
　　毒蛟又咬了个寂寞。
　　“……这东西可真能添乱。”
　　被抱着飞至半空，韩卿忍不住槽了一句。
　　“你我联手。”
　　叶子涵手一招，一岁枯荣飞到身旁，“先干掉一个。”
　　“好。”
　　韩卿自叶子涵怀中飞出，与他后背相贴，“干谁？”
　　“布阵之人。”
　　叶子涵道。
　　“好险。”
　　毕方抱着林楚楚飞落到树枝上，“这女人修为不高，怎么这么凶。”
　　几片红莲花瓣在他身旁飘落，墨云非捂着肩膀显出身形来，“她手里的阵法威力太强，再拖下去怕是要对你我不利，计划改变，立刻吞噬祭品走人。”
　　“不是吧？”
　　毕方闻言愣住，“现在你叫我怎么吞！”
　　“捡能吞的那个吞。”
　　墨云非咬破指尖，抬手捻了下手指，密林间立刻绽开成片的红莲，“我去拖住弹琴女子，你好好把握时机。”
　　说罢，墨云非纵身飞下。
　　自蒋雨晴手中逃出后，黎源道给自己服下粒疗伤丹药，缩进一棵古木后开始偷偷布阵。
　　本以为墨云非能收服毒蛟，借毒蛟之力来对付那三个旭明宗小贼，没想到对方如此不中用，如今看来还是要靠他的阵法，只要将那布阵女子拿下，或可寻得良机翻盘。
　　就在他十指翻飞迅速布阵之际，一股杀气骤然锁定了他。
　　不好！
　　黎源道人老成精，意识到危险后手中法诀立刻做出改变。
　　化尸诀！
　　此诀一出，黎源道周身皮肤立刻变成暗绿色，指甲也发黑变长，双目泛白青面獠牙，与黎家祭炼的尸傀儡一般无二，看起来颇为可怖，但丑归丑，化尸诀状态下的黎源道可谓铜筋铁骨，寻常攻击耐他不得。
　　就在他尸化的一瞬间，数十柄灵剑扎穿古木直刺后心，一连片金属碰撞声响起，灵剑被尽数弹开！
　　“死丫头，我黎源道今日要抽干你的魂炼化你的魄，拿你的尸体熬油点天灯！！”
　　黎源道大喊着探手去摸储物袋，结果却摸了一空。
　　“喂，老东西，你是在找这个吗？”
　　韩卿的声音自头顶传来，黎源道心底一沉，抬眼望去，却见日光下，树梢端，少女单手托腮坐在那儿，另一只手勾着个物件不断打转——正是他不见了的储物袋。
　　原来方才那灵剑突袭根本就是声东击西之计。
　　“还倒是黎家小辈，想不到你就是黎源道本人——怎样，想要回储物袋吗？”
　　韩卿将储物袋在掌心抛了抛，又伸出手指点点自个儿脑袋，“还有这个，是不是也很想要？”
　　而后她笑起来，“想要就自己上来拿，树高风急，老东西，你可小心别闪着腰。”
　　“竖子欺人太甚！”
　　新仇旧恨，再加连番挑衅，黎源道心底的怒火一发而不可收，只见他大手一翻，一股暗黑血光自掌心涌出迅速环绕周身。
　　“受死吧！”
　　黎源道带着满身血光拔地而起，径直杀向坐在树梢的韩卿。
　　反观韩卿，眼看杀招将至，她不躲不避冷眼相待，只嘴角一抹冷笑，勾得刺目非常！
　　正是这抹冷笑，叫黎源道彻底失了理智，更失了警惕，眼看就要将仇人毙于掌下，他仿佛已经看到对方凄惨死状，眼底浮起一抹狰狞笑意。
　　就在此时，半空中忽而闪过一道翩若惊鸿的身影！
　　是叶子涵！
　　“万里归孤鸿！”
　　一剑出，寒光映孤鸿。
　　这一次，黎源道引以为傲的防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一岁枯荣轻而易举贯穿他的心脏。
　　黎源道震惊低头，却只能看到一岁枯荣沾了血的剑尖。
　　“这一剑是在拍卖会时欠下的。”
　　叶子涵手腕一翻，将一岁枯荣转了一圈后缓缓抽出，“现在补给你。”
　　万里归孤鸿，是三思剑法里威力最强，也是最孤注一掷的一招，舍掉全部防御，斩断所有退路，只有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才能使出这一剑。
　　黎源道还想说些什么，怒骂也好，求饶也好，可大张开的口中只能发出呵呵的倒气声。
　　当灵剑彻底离开他的心脏，失去了最后凭仗的黎源道睁着眼自半空坠落。
　　他还没死。
　　他艰难地挪动眼珠，看向一旁与蒋雨晴缠斗的墨云非。
　　墨先生……
　　墨先生！
　　救我！
　　他在心中呐喊着。
　　他不想死！
　　不想死！
　　就在黎源道濒临绝望之际，眼前忽然闯出来一只巨大的火鸟。
　　是墨先生的同伴？
　　他有救了！？
　　黎源道心中不由漫上一股狂喜，这股狂喜甚至促使他努力挣动着快要僵硬的身体，冲着火鸟抬起手来——唰。
　　他眼前的世界先是一红，而后，变为彻底的黑。
　　黎源道希冀的救援并未到来，他在还一息尚存之际，被毕方生生吞下。
　　吞食了黎源道后，火鸟一声长鸣，羽毛间烈焰翻腾几下，由橙红色渐渐变为血红色。
　　毕方是靠吞食来增强自己的……
　　立于树梢的韩卿终于找出毕方迅速变强的真正原因，同时也意识到绝不能放他离开此处。
　　“去！”
　　韩卿垂手一指，隐于林间的灵剑立刻兵分三路朝毕方包抄而去。
　　巨大的火鸟在林中飞越，上千把灵剑紧追不舍，每一次剑锋交错都会从火鸟身上削落一大团火焰。
　　“墨老大——！！”
　　毕方嘶鸣着朝红莲遍开的幻境里冲，“救！”
　　吞食祭品后这段时间是他最虚弱的时机，万一被这女人的剑阵扎到他可就前功尽弃，又要重回石头缝里睡大觉去了。
　　墨云非分神朝这边一看，心底暗骂一声蠢货。
　　眼下这情形，要直接救毕方已然来不及，只能来一招釜底抽薪。
　　只见她指尖一挑，不远处的树下，一对蝶翼忽然在落叶中扑扇起来。
　　须臾，一只蝴蝶静悄悄朝着韩卿飞去，在蝴蝶胸口，一粒种子反射着森冷的绿光。


第52章 告一段落
　　红莲花海内,墨云非一心二用，一边牵制蒋雨晴，一边操控蝴蝶不断靠近目标。
　　三丈。
　　墨云非旋身避开蒋雨晴的攻击,同时催开又一片红莲，将游走过来的毒蛟引往蒋雨晴处。
　　两丈。
　　蒋雨晴十指飞弹，间歇又朝口中丢一粒灵丹,遮天伞消耗灵力太多,但她不敢撤掉,一旦没了遮天伞,她就无法抵挡毒蛟攻击。
　　一丈。
　　毕方拖着长长的剑阵冲进红莲花海,在墨云非头顶上空盘旋。
　　三尺。
　　两尺。
　　一尺。
　　距离逐渐拉近，全神贯注追击毕方的韩卿却并未察觉到蝴蝶的靠近，正当她催动阵诀打算将毕方一举拿下时,飞至她身后的蝴蝶双翅一拍骤然爆开，墨云非借物化形而来，手中寒光点点,对准韩卿后心猛刺过去！
　　利刃割裂皮肉刺穿骨骼的手感传来,鲜血四溅。
　　墨云非讶然抬眼,韩卿也惊愕转身。
　　叶子涵替韩卿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墨云非手中那柄刺状古怪武器，此刻自叶子涵心口处贯入，自后背穿出，一滴滴殷红的血沿着刺尖滴落。
　　不等墨云非后撤,叶子涵举起手中剑——“万里……归孤鸿！”
　　从挺身挡招,到反手给墨云非一剑，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墨云非化体被剑刺中立时变作一捧乱红飞去，红莲花海中的本体则踉跄一下，俯身半跪在地吐出一口血。
　　刺入叶子涵心口的怪异武器跟着墨云非化体一同消散,大量鲜血喷涌出来，他握剑的手一松，人与剑一起自高空坠落。
　　“子涵！！”
　　韩卿朝前一扑，努力伸过去的手却抓了一空。
　　只差一寸！
　　韩卿立刻掐了御风诀向下追，但丛林茂密枝丫横斜，只一瞬叶子涵的身影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之中。
　　来不及了！
　　韩卿身形一顿，立刻拿出同心佩。
　　“你没事吧？”
　　剑阵因失去操控者的指令而暂时停止追击，毕方得了喘息之机，飞到墨云非身边。
　　怎么可能没事……
　　墨云非腹诽道，他这会儿状况狼狈得很，右肩的伤没有处理，又被叶子涵一剑击溃化体伤上加伤，且身体上的伤不是最紧要的……
　　他看了眼韩卿与叶子涵的方向，心底不由暗自着恼。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万一叶子涵死在这儿，他的另一个计划怕是要前功尽弃。
　　罢了。
　　墨云非长出一口气，冲毕方勾勾手指，“带我走。”
　　毕方二话不说，凑上前驮着墨云非转头冲密林外加速飞去。
　　吼——！
　　红莲花海溃散，失去了半数束缚的毒蛟一声怒吼，开始竭尽全身之力抵抗天音无相琴的控制。
　　蒋雨晴十指都弹出了血，琴弦上遍布淋漓血迹，她咬着牙继续弹奏，每当毒蛟挣断音线，她都第一时间补上！
　　阵外有楚楚。
　　有柳寄情跟叶子涵。
　　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无数旭明宗的子弟，她身为领队，不能把这条毒蛟放出去。
　　绝对不能！
　　蒋雨晴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坚持的，只可叹人力有时穷，当最后一粒丹药提供的灵力也濒临枯竭，浸透鲜血的琴弦终究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琴音一断，天音阵出现了缺口。
　　重获自由的毒蛟转头冲进密林。
　　同心佩亮起的刹那，韩卿来到叶子涵身边，将他紧紧抱住。
　　“子涵！”
　　她唤了一声，然而叶子涵已经失去意识，无法给出回应。
　　心急如焚的韩卿施展御风诀，带着叶子涵飞向一旁树枝，将他安置好后立刻找出疗伤丹药往他嘴里喂。
　　叶子涵牙关紧闭，丹药根本喂不进去。
　　韩卿于是上手去掰他的嘴，两手齐用倒是能勉强开启一道缝隙，但……
　　只恨老天没给她多生一只手。
　　韩卿闭了闭眼，用灵力封住自己口中生息，含住灵药俯身下去以口渡药。
　　双唇相接之际，一股奇异的力量好似汹涌潮汐，自韩卿识海中漫涌出来，沿着相依的唇齿间流淌过去，原本没有融化的灵丹在这力量涌过之际化为药液，自发沿着叶子涵喉头滑下。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驻足了片刻。
　　当那股奇异的力量漫至心脉，叶子涵本已扩散开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了几下，当瞳孔内终于重新聚拢光芒之时，一抹暗红色也开始在瞳孔深处蔓延。
　　噗通——噗通——
　　重新响起的心跳声隔着胸膛传进韩卿耳中。
　　叶子涵没事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韩卿眼眶酸涩无比。
　　身后传来一连串巨木倒伏枝叶断裂的声音，韩卿收敛心神回头一看，就见挂了不少彩的毒蛟正一路披荆斩棘，穿过密林朝两人奔来。
　　方才太过忧心叶子涵，差点儿忘记身边还有这些东西。
　　韩卿眸光一冷，重新掐起法诀召唤剑阵，数千把灵剑应召而来，在两人身前摆出一圈大阵。
　　摆阵同时，她还散开神识去找卖花姑娘的踪迹——偷袭她在先，重伤叶子涵在后，两人之间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然而神识扫了一圈却一无所获，墨云非早跟毕方飞得无影无踪，韩卿只在不远处搜寻到精疲力尽的蒋雨晴与生死不明的林楚楚。
　　算了，先对付毒蛟。
　　收拢回神识，韩卿操控剑阵迎头堵住毒蛟去路。
　　毒蛟本已心生去意，只是逃离的路线无意间撞到韩卿跟前而已，此时见攻击到来，它干脆不予迎战，一个转身用尾风扫开冲在最前面的几柄灵剑，自个儿换了个方向接着逃。
　　“这……”
　　韩卿一时有些傻眼，她都做好了再苦战一场的准备，对手却跑了？
　　要追吗？
　　这个问题只在韩卿心底浮了一瞬就有了答案。
　　得追。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不能叫它跑。
　　眼看毒蛟已经快要冲出攻击范围，韩卿连忙让灵剑追击上去——剑阵攻击虽强，但毕竟是阵法，范围有限，倘若真让毒蛟冲出范围，那她也无力回天。
　　现在可没有时间再布第二座包罗万象大阵了。
　　然而灵剑虽快，一门心思想要逃出生天的毒蛟冲得更快，眼瞅着它跑到攻击范围边缘，灵剑却仍未追上，韩卿急得咬牙却无可奈何。
　　“吼！”
　　就连毒蛟仿佛都预料到了即将到来的自由，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在韩卿背后，一只手慢慢抬起，又轻轻向下一挥。
　　两条水袖从天而降，一下子缠住毒蛟脖颈。
　　韩卿一怔，目光上移，才发现毒蛟头顶上凭空多出来了一个无面女子，女子两条水袖看似轻飘飘无甚力道，此时缠住了毒蛟脖颈，却让它挣脱不开。
　　“打呀阿卿。”
　　懒洋洋的声音自后方传来，韩卿转身，看到不知何时苏醒的叶子涵正斜倚在树上，歪着脑袋冲她笑，“你不是想抓这条小蛇？”
　　你管这叫小蛇……
　　韩卿深吸一口气，召唤所有灵剑开始攻击被缚住的毒蛟。
　　毒蛟右腹部有道两尺多长的伤口，正是此前被剑阵给戳出来的，韩卿盯紧这一点，把所有攻击都集中在伤口处，强弩之末的毒蛟不断翻腾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挣不脱无面女子的水袖，就这样被千余把灵剑生生磨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就在它咽气同时，包罗万象阵灵力用尽，数千把灵剑失去凭依纷纷坠落，密林间好似下起了一场灵剑雨。
　　“可算结束了。”
　　韩卿此时也是心神俱疲，她往口中丢了粒回元丹，先转身飞向叶子涵，“我去捡灵剑，子涵你如今身体怎样，可还能……”
　　询问的话说了一半就截住了。
　　韩卿愣怔怔看着倚在树上的叶子涵，而对方也在笑吟吟看着她，在他侧脸上，暗红色魔纹刺目非常。
　　“我身体好得很。”
　　叶子涵将头枕在自己胳膊上，神情颇为悠哉，“不过我不喜欢叶子涵这个名字，阿卿不如接着喊我——叶残心。”
　　说着，他还抽出右手打了个响指。
　　毒蛟尸体上空，无面女收回水袖旋身消失。
　　“……子涵去哪儿了。”
　　韩卿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想知道？”
　　叶残心低笑道，“那是不是得有点儿表示？就好比——你刚才做的那样。”


第53章 秘密
　　她刚才做的那样？
　　叶残心的要求叫韩卿想到之前渡药的行径,脸颊难以遏制地热了一瞬，“方才是为了救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
　　叶残心坐直身子,“那多少是寸，多少是尺啊？”
　　“少啰嗦！”
　　韩卿凑过去直接揪住叶残心领口，“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快把叶子涵换回来！”
　　她倒不是对叶残心有多大意见,只是昆吾修士对魔的厌恶超乎寻常,若放任叶子涵顶着这一脸魔纹出去,怕是会被众人联手当场轰成渣。
　　所以,还得换叶子涵回来。
　　“阿卿这可不像求人办事的态度。”
　　叶残心顺势抬手揽住韩卿的腰,“况且，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吗？”
　　“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吗？”
　　韩卿抽开叶残心的手，“魔纹都出来了,这样出去你会死的！”
　　叶子涵脸上为何会出现魔纹，她现在还来不及细想，神识告诉她蒋雨晴正在朝这边赶来。
　　绝不能叫她发现叶子涵身上的变化。
　　“哦。”
　　叶残心一脸受教地点头,双手重新揽回韩卿腰上,“那是有点麻烦。”
　　“不只是麻烦。”
　　韩卿挣了挣没挣开,只能双手捧住叶残心的脸颊用力向中间挤，“快换回来！”
　　叶残心眼神很无辜，“可我换不回来啊。”
　　韩卿深吸一口气，“……换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那个废物醒不来,只有我清醒着。”
　　叶残心似笑非笑道,“就是这个意思。”
　　蒋雨晴早早就听见毒蛟逃走的方向传来打斗之声，心知这畜生必定跟叶子涵与柳寄情对上，有心相帮，却苦于灵力枯竭,身子沉重的连抬根指头都费劲。
　　好在神识传递回来的消息是柳寄情与叶子涵他们占了上风。
　　松了一口气的蒋雨晴就地坐下开始调息，等灵力恢复少许，那边厢的战斗也已进入尾声。
　　她扶着古树站起身，没有急着往叶子涵那边去，而是先走向林楚楚查看她的情形。
　　还好，林楚楚只是昏迷，并未受伤。
　　至此，蒋雨晴吊在嗓子眼里那颗心才算彻底放下。
　　确定林楚楚没事，她转身走向密林，一边走一边扬声喊道，“柳寄情！叶子涵！你们没事儿吧？”
　　隔了片刻，她才听见柳寄情的回答——“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
　　蒋雨晴拨开前方挡路的树枝灌木，抬眼一看，就见前方大树一根横出来的粗壮枝丫上，柳寄情跟叶子涵正抱做一堆。
　　诶？
　　蒋雨晴愣了一下，心道原来他们俩是这个关系。
　　等等，他们俩不是师徒吗？
　　嘶……但旭明宗也没规定师徒不能结为道侣。
　　总之不管规定没规定，这儿还有别人呢，这两个家伙搂搂抱抱得如此忘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蒋雨晴半是尴尬半是气愤地干咳一声，“喂，你们做啥呢？”
　　树杈上，韩卿身形似乎僵了一瞬，而后维持着双手捧在叶子涵脸侧的姿势扭过头来，“呃……没啥，叶子涵脖子扭了，我帮他正正。”
　　蒋雨晴登时一脸“你拿我当傻子吗”的表情。
　　“算了算了，你们继续，我去找楚楚。”
　　受不了这两人卿卿我我的磨叽劲儿，蒋雨晴一摆手走了，头都没回。
　　树杈上的韩卿大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魔纹面积不算大，一边一只手勉强能遮住。
　　看着韩卿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叶残心笑出声。
　　“你还笑。”
　　韩卿心累地收回手来，“这事儿关系着你自己的生死，你倒好，半点儿不着急。”
　　“这不是有你嘛。”
　　叶残心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先下去收拾战利品吧，一直把毒蛟尸体放在那儿，怕会招来别的东西。”
　　“……”
　　韩卿盯着笑吟吟的叶残心看了片刻，总觉得这厮有点儿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意思，“那你的脸呢，就不管了？”
　　“心有余兮，力不足。”
　　叶残心开始跟她拽文。
　　韩卿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嘴唇开合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等着。”
　　说完她开始闷头在云水戒里翻找。
　　“找到了。”
　　约莫一炷香后，韩卿自戒指里拿出一顶帷帽，将外围装饰着的几个流苏跟小铃铛去掉后往叶残心脑袋上一扣，“在你的脸恢复正常前，就先戴着这好，不准摘啊。”
　　这顶帷帽是系统任务奖励之一，能隔绝神识探查。
　　叶残心撩起垂在脸前的薄纱，挑着眼看韩卿。
　　“……这么看我看嘛？”
　　韩卿叫他盯得有些发憷，正要后退，却被揽住后腰朝前一抱，结结实实跌进了叶残心怀中。
　　天旋地转的视野里，有轻纱垂下。
　　而后唇上一热。
　　纱幔彻底垂下，遮住了叶残心温柔的眼神，也遮住了韩卿渐渐飞上红霞的脸颊。
　　“有完没完啊！”
　　远处密林中，蒋雨晴抱着怀中捡回来的灵剑，一脸眼睛被刺伤的表情。
　　虽然只是神识不小心探过去看了下，且那顶帷帽能隔绝神识叫人看不见纱幔内的情形，可那个动作想一想都知道是在干嘛好吧！
　　蒋雨晴抬脚照着旁边一棵树狠狠踹去。
　　树干摇晃几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树冠上吧唧一下掉下来。
　　“……”
　　蒋雨晴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了会，又抬头看看树，再低下头继续看那东西。
　　树上，为什么会掉下来一只王八。
　　蒋雨晴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回过神来的韩卿一把将叶残心推开。
　　“该去收拾东西了……”
　　灵剑还掉得七零八落呢，毒蛟的尸体也没收拾。
　　韩卿强行把这些正事塞满脑海，才勉强让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正常了一些。
　　纱幔下，叶子涵用拇指抿了下唇角，“我去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毒蛟尸身前，看着这一坨庞然大物，韩卿深吸一口气。
　　都怪叶残心搞出来那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害她看着战利品都体会不到欣喜之情，实在可恶。
　　“先把妖丹找出来吧。”
　　她吩咐了一句，自己先低头去腹部查看。
　　妖兽的妖丹大多生于腹部或头部两处，她说这话意思就是叫叶残心去查看毒蛟头部，但他却伫在原地没动。
　　“别找了。”
　　叶子涵双手环胸老神在在道，“妖丹不在此处。”
　　“你怎么知道的？”
　　韩卿屏住呼吸，用风华三千挑开毒蛟腹部的伤口查看。
　　叶残心顿了顿才回道，“感知到的，妖兽死后体内能量凝滞，妖丹就是唯一还有能量波动的物体。”
　　能量？
　　指的是妖气吧……
　　韩卿忍不住扭头看了叶残心一眼。
　　从进入灵竹府开始，叶子涵表现出了许多与众不同之处，例如能感知荒种、精准找出荒种寄生的位置并将它破坏；可以感知妖丹上残留的妖气，要知道妖气魔气灵力虽然本源相同，但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能量，身为修士，能感觉到大量的魔气妖气是不假，但能分辨出哪里凝滞哪里波动，这可不是寻常修士能掌握的技能。
　　最关键的是，他脸侧的魔纹。
　　等闲入魔的魔修，脸上是不会多出来这种玩意儿的，不然一修魔就没脸见人，露脸则人尽皆知，这还怎么混得下去。
　　会生出魔纹，只能说明沾染过魔族之血。
　　在她没能参与的那十年中，叶子涵到底经历过什么，这个问题不能细想。
　　沉默着用灵剑将毒蛟肚腹翻了个遍，又检查过头颅，两处都没有妖丹的踪迹，证明叶子涵没说错。
　　妖丹的确不见了。
　　韩卿后退两步端详着毒蛟尸体，一时间判断不出妖丹究竟是何时消失的。
　　“喂别跑！”
　　蒋雨晴的声音忽然响起，同时还有一阵窸窸窣窣声音迅速接近，韩卿跟叶残心同时回头，却见悬苍飞奔而来。
　　这……这家伙什么时候溜出来的？
　　韩卿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灵宠玉佩，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呜呜。”
　　悬苍低鸣着一头扎进韩卿怀中。
　　“诶？”
　　追过来的蒋雨晴见状一愣，“这小王八是你养的？”
　　“……”
　　韩卿眨了眨眼，“这是乌龟。”
　　“哦，这小乌龟是你养的？”
　　蒋雨晴抬起手来朝韩卿一摊，“它刚刚躲在树上吃这玩意儿呢。”
　　韩卿定睛一看，蒋雨晴手中托着小半块红彤彤的不规则物体，上面满是悬苍的牙印，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
　　“这什么玩意儿啊？”
　　韩卿忍不住问道。
　　“……妖丹。”
　　不等蒋雨晴回答，叶残心先开了口，“这就是毒蛟的妖丹。”
　　得，破案了。
　　韩卿看着那块残缺的妖丹残骸哭笑不得。
　　“原来这就是毒蛟的妖丹？”
　　蒋雨晴也有些吃惊，她只是直觉这东西不同寻常，没想到竟能不寻常到这个地步。
　　将所剩无几的妖丹抛给韩卿，蒋雨晴笑道，“哈哈，那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喏，还你。”
　　丢完妖丹，她又一拍储物袋，一大堆光华黯淡的灵剑稀里哗啦出现在空地上，“还有之前你布阵用的灵剑，我给你放这儿了。”
　　说完，她极为潇洒地转身快步离开。
　　嗯，不快不行。
　　她很怕这两人再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地抱一起，她对自己的眼睛很满意，暂时还没有不要的打算。


第54章 荒芜与破碎
　　十二阶的妖兽,即便只剩一具尸骸也不是能随意处理的。
　　在蒋雨晴跟叶残心的帮助下，用了近两个时辰，韩卿终于将这个庞然大物肢解分割成合适的大小,分门别类收集起来——除了铸造能用的骨骼爪牙血液跟鳞片，皮肉内脏与其他零碎材料韩卿都送给了蒋雨晴。
　　在这期间，林楚楚醒了过来。
　　从她口中得知方卉就是毕方的消息后,韩卿并不算太惊讶,毕竟龙魂已经提醒过她,五行之精可以是任何形态,包括变化成人。
　　“五行化精,继而化人，难怪他们身上没有什么妖气魔气。”
　　蒋雨晴听的眉心紧皱，“还有你说的那什么——荒中？那又是什么东西。”
　　林楚楚立刻看向韩卿,“荒中一事，是叶前辈跟柳道友提醒弟子的，师尊不如直接问他们。”
　　韩卿原本正坐在一旁出神,听到这话下意识坐直并拿余光看叶残心。
　　很好,这家伙看起来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韩卿心底叹口气,只能接过话茬，把自己对荒中的一知半解复述一遍。
　　“照你这么说，比起这两人本身的危害来，他们散布的荒中反而危害更大。”
　　蒋雨晴立刻起身,“得尽快将这消息传递出去才行,若不然，怕是会酿成大祸。”
　　“原本叶前辈是要我将消息尽快传递出去的。”
　　提及此事，林楚楚一脸愧色，“只是弟子半道中了毕方算计,耽误了时机。”
　　“这事不能赖你。”
　　蒋雨晴立刻安慰自家徒儿，“毕竟连修为高出你一大截的家伙都没看穿他的伪装，你受骗上当也是正常。”
　　对于看不顺眼的人，蒋雨晴是不会放过任何内涵对方的机会的。
　　韩卿无奈摇头。
　　叶残心对此倒是很无所谓，全程保持沉默一言不发，随便蒋雨晴怎么含沙射影，他自岿然不动。
　　待到休整完毕，蒋雨晴提出兵分两路，她跟林楚楚负责将荒中的消息传达给其他在秘境历练的修士，叶子涵跟韩卿则负责追踪逃走的两人行踪。
　　韩卿欣然应允，于是四人两两一组分道扬镳，各自寻了一个方向出发。
　　半日后，灵竹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场雨来得倒是时候。”
　　韩卿与叶残心此时正坐在代步云舟上，“若是能下得更早些，毕方大约也不会那么快变强。”
　　“即便吞食不了灵竹府内的灵力，他也有其他办法，荒神变强的途径有很多中，吞食，不过其一而已。”
　　叶残心斜倚在船舷上，探出手去让雨滴坠在掌心，“而且这场雨，带来的可不是好消息。”
　　“为什么这么说？”
　　韩卿把自上云舟后就一直打瞌睡的悬苍放回灵宠玉佩，这小东西光吃不长个，也是一朵奇葩了。
　　“荒中借寄生扩大中群，等累积到一定数量，就会落入土中生根发芽。”
　　叶残心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发芽后的荒中会疯狂汲取灵力，直到这片土地再没有一丝灵力为止。”
　　仿佛在应和叶残心的话，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夹在雨声中传来。
　　韩卿立刻落下云舟朝外看去，被火焰肆虐过的焦黑大地上，一片片芽苗破土而出。
　　“……这些难不成都是荒中？”
　　韩卿心底泛起一阵阵凉意。
　　“没错。”
　　叶残心掀起遮住脸的纱幔，荒中疯狂抽枝发芽的样子倒映在他暗红色的双眸中。
　　“灵竹府……已经没救了。”
　　与叶子涵两人分开后，蒋雨晴连着发了五百二十七道传讯符，将荒中入侵一事分别通知了旭明宗各个小队与其他各门派领队，等传讯符发完，雨滴也落了下来。
　　林楚楚立刻启动了一块防御阵盘，有阵法隔着，雨水淋不到她们。
　　“一点雨水，淋就淋了，值当的浪费一块阵盘。”
　　蒋雨晴有些心疼所剩无几的阵盘，说完一琢磨这话，又开始心疼自己。
　　想她一个从来不会算计着过日子的天之骄女，如今生生被弹尽粮绝逼着成长，真是可悲可叹。
　　“师尊别担心，柳道友方才给了我一袋子阵盘丹药等物，够咱们用一阵了。”
　　林楚楚笑道，“您这次受伤不轻，还是别淋雨比较稳妥。”
　　“一点皮外伤罢了。”
　　蒋雨晴嘴硬道，说完又哼了一声，“以后别人给你东西不能随便要，东西好拿人情可不好拿。”
　　“柳道友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她自己做的，跟叶前辈没有关系。”
　　林楚楚十分了解自家师尊，“当然，师尊说的我都记下了。”
　　说话间，脚底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林楚楚吓了一跳连忙抬脚，“什么东西！”
　　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一粒中子冒出头来，开始抽枝拔叶。
　　“这什么草，长这么快？”
　　林楚楚咋舌道。
　　防御阵外响起一连片沙沙声，蒋雨晴抬眼看去，只见目之所及，全是这中怪草在狂野生长。
　　沈家营地内。
　　赤鳞卫手中重枪横扫，斩断一连片自缝隙钻入帐篷内的植物。
　　断落的植物掉到脚前，沈聆泉蹲下伸手要捡，被一旁伸过来的扇子狠狠敲了一下。
　　“嘶。”
　　沈聆泉抱着手跳起来，“沈聆禅你又打我！”
　　“这东西如此诡异你也敢下手碰，幸亏还有我跟着你，不然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沈聆禅是沈聆泉一母同胞的妹妹，小他十一岁，却比他稳重许多。
　　被妹妹教训了的沈聆泉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好好教育教育沈聆禅何谓长幼有别，结果帐篷门帘一掀，沈家带队的长老沉着脸快步走进来，“少主，七小姐，灵竹府生变，咱们得做好准备离开此处了。”
　　“这是些什么玩意儿？”
　　盛秋用刀挑起一棵怪异植物，令人惊奇的是，即便离开了土壤，这棵植物仍旧以极快的速度生长着，“看着不像妖物，也感知不到魔气——喂，你认识这东西吗？”
　　刀尖一斜，盛秋将那棵植物送到乱天音面前。
　　乱天音垂眸看着那棵植物，在她的注视下，绿色的叶片中探出一个火红的花苞。
　　一瞬花开。
　　“认识不认识你倒是吭个气儿啊？”
　　盛秋眉尖一挑。
　　乱天音笑起来，抬手挑起刀尖将花凑到鼻端轻嗅，“自然认识，这可是我故乡的花。”
　　风催雨落。
　　原本茂密葱茏的丛林，突然漫起大片大片的枯黄色。
　　树叶凋零，枝干枯萎，这些不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多少年的古木，在一瞬间迎来了生命的终焉。
　　一只体型硕大的火鸟停在一棵枯树上，低着头慢条斯理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一片红莲花瓣落到它后背。
　　“走吧。”
　　墨云非的声音在毕方识海中响起，“花开了。”
　　毕方倏然抬头。
　　枯树下，一片火红的花海，连绵铺向遥远的天边。
　　毕方仰头长鸣一声，展翅飞入雨中。
　　火红的花海上空，火红的鸟一闪而过，没入遥远的雨幕。
　　“四周的灵气越来越稀薄了。”
　　云舟内，感知着周围灵力变化，韩卿神色间满是凝重，“才这么短时间……”
　　“就是这样。”
　　叶残心将灵竹令捏在手里来回把玩，“但凡被荒中占据的地方，都会变成一片花海。”
　　喧闹又死寂，灿烂又荒芜。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们这个特殊的族群才被命名为“荒”。
　　一声长鸣突兀传来，韩卿闻声回头，就见一只巨大而艳丽的火鸟自云舟边飞过。
　　毕方！
　　韩卿下意识就要到云水戒里掏东西，却被叶残心一把攥住手腕，猛地跃下云舟。
　　下一刻，火鸟翅膀一扇，小小云舟立刻被火焰吞没。
　　“这个混蛋！”
　　韩卿气得直咬牙，偏偏那始作俑者烧了云舟后就笔直飞走，而后十余丈外光华一闪，偌大一只鸟就凭空消失了。
　　“诶？他去哪儿了？”
　　韩卿散开神识四下里寻找，结果没发现毕方，却发现四周蓦然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黑色圆洞，所有接触到黑洞边缘的神识都被切断了联系，一下子卷入其中。
　　是空间罅隙！
　　灵竹府秘境在坍塌！
　　“小心！”
　　叶残心一把将她抱入怀中，韩卿回过头，发现身后也多出来一个空间罅隙。
　　从空间罅隙的密集程度判断，他们两人显然正位于坍塌的起始点上。
　　在这中密度的空间罅隙下，他们两人没有任何机会在秘境彻底崩毁前赶去出口。
　　更可悲的是，在这中快要坍塌的、极度不稳定的空间内，连千里金光符都无法使用。
　　真正的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阿卿。”
　　叶残心只打量了周围一瞬就沉声道，“给自己贴防护符，我送你离开此处！”
　　韩卿愕然抬头，“你要怎么送我出去？”
　　“你别管了，快贴符！”
　　叶残心根本没打算解释，只片刻功夫，两人身边陆续又多了几道空间罅隙。
　　如果用那一招的话，应该能带着阿卿冲出去……
　　纱幔下，叶子涵脸侧的魔纹仿佛活了一般开始扩散蔓延。
　　“我不。”
　　然而韩卿坚定拒绝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魔纹蔓延的势头。
　　一双手掀开纱幔，用力捧住他的侧脸。
　　“叶残心。”
　　韩卿目光灼灼看着他，“你听好，不准你再动什么牺牲自己来救我的念头。”
　　“我韩卿，也不是个事事都需要你来顶在前头的废物。”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空间罅隙朝二人兜头罩来。
　　韩卿反手回抱住叶残心。
　　空间罅隙落下瞬间，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


第55章 旧梦
　　不过一呼一吸,天地骤变。
　　碧水青山，天高云淡。
　　有清泉潺潺，有蝶群嬉戏,有灵兽成群结伴自林间一闪而过。
　　韩卿神情略显忐忑地注视着叶残心。
　　心脏在加速鼓噪着，她不知自己这冲动的选择对不对，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比起让叶残心拿性命涉险,她宁愿把通灵境的存在暴露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在昆吾界内洞天福地虽然稀少,却不是绝无仅有,至少她不必费心思跟叶残心解释通灵境是个怎样的存在。
　　她只需要给通灵境编一个比较合理的来路就成。
　　比方说,推到师尊谭悦容头上。
　　就这么办吧，她觉得挺合适的！
　　背锅之人找好，韩卿心下大定,只等叶残心开口相问了。
　　结果她抱着这种想法，一等就是一炷香。
　　叶残心居然一直一言不发，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根本没觉察到周边的变化。
　　——所以这算什么情况？
　　难道又把人吓傻了？
　　韩卿被盯得心里直发毛,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打破僵局呢,在她对面，叶残心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在韩卿空无一物的右眼眼角下抚过，又慢慢下滑,挪到耳垂那粒朱砂痣上。
　　“阿卿。”
　　唇角缓缓向上扬起,叶残心这一瞬间的笑容，叫韩卿恍惚间看见了当初的少年。
　　“韩卿。”
　　再开口时，叶残心声音有些沙哑，“我总算等到你一句实话了。”
　　大脑空白了三秒后,韩卿僵着一张脸敲龙魂：“我刚才……说什么实话了？”
　　龙魂没回答，只是将方才的存档调出来直接播放。
　　“我韩卿也不是个事事需要你顶在前面的废物！”
　　“我韩卿也不是个……”
　　“我韩卿……”
　　“韩卿。”
　　“听清楚了吗？”
　　连续重播多次后，龙魂淡淡问。
　　“听清了……”
　　韩卿一脸的生无可恋，“请问系统能提供时光倒流服务吗？”
　　“没有。”
　　龙魂轻巧答道，“死心吧。”
　　“阿卿。”
　　现实中，叶残心继续说着，“既然你已经回来，那么当初答应过我的事，是不是该兑现了？”
　　“我……我答应过你的事？”
　　韩卿这会儿整个人都是麻的，大脑几乎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即便听见叶残心的话也根本想不出答案，只是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是啊。”
　　叶残心深深凝视着她，“阿卿可不要说你忘了，当初在锁龙涧里，你一字一句，亲口答应过我的事。”
　　锁龙涧！
　　如果说韩卿的脑子已经乱成一片混沌，那锁龙涧这三个字就是劈开混沌的巨斧，一下子将她心底所有的侥幸与逃避尽数劈开。
　　一轮圆月高悬。
　　锁龙涧内，寒香千叶莲的香气交织着血蛊飘远，守在乘云宗山门外的妖兽群随即开始躁动。
　　韩卿浸在寒潭中，脸色微微泛白，神情无悲无喜。
　　她听见山上传来的杂乱声响，听见大阵破碎时乘云宗修士们的惊呼。
　　浓重的血腥气随风而来，就跟韩家被灭门那日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卿将身子朝水面上浮了浮，同时歪过头来看过去。
　　来的是叶子涵。
　　他大约是从乘云宗内一路拼杀过来的，一袭蓝色道衣被妖兽血染成发黑的暗红色，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剑尖不断朝下滴着血。
　　“阿卿。”
　　叶子涵站到岸边，声音嘶哑道，“收手吧……”
　　“你在说什么？”
　　韩卿抬起眼仰视着岸边的男人。
　　清冷月光下，摇曳莲叶间，她勾着的嘴角似笑非笑，“我听不懂。”
　　“阿卿，我知道这次妖兽潮是你引来的。”
　　叶子涵又朝前走了几步，“我知道你恨乘云宗，可今日乘云宗设宴，山门内有不少三大派的弟子，你这么做必定会惹怒三大派……收手吧阿卿！”
　　韩卿听得心底暗笑，她何尝不知道选在今日动手会惹怒三大派，从而引动三大派联手追杀呢？
　　可这是任务要求的，她没得选，也不想选。
　　“开弓没有回头箭，子涵，我现在即便停手，又哪里有退路可走呢？”
　　韩卿本可以直接拒绝叶子涵，并借着血蛊掩护退走，但她心念一转，却选择留下。
　　既然叶子涵主动送上门来，那她就把最后一个任务做完。
　　“怎么会没有退路？”
　　韩卿的回答叫叶子涵眼底亮起一簇光，“阿卿，你现在停手，我们可以趁事情没闹大离开昆吾，去东海、去西荒，甚至去北溟，天广地阔，世间又不是只有昆吾一处修真境，只要想走，哪儿不是我们的路呢？”
　　“呵……哪儿不是路，说的也是。”
　　这些充满了天真幻想的话叫韩卿轻笑一声，但她没有反驳，而是朝岸边伸出手，“子涵，拉我上岸——泡了半天骨头都冻僵了。”
　　话语中竟还带着几分撒娇意味。
　　叶子涵怔了怔，俯身去拉韩卿的手。
　　而后，水花四溅。
　　叶子涵猝不及防被拽下了水。
　　“阿卿你！”
　　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吻堵了回去，四周飘荡着的清冷荷香不知何时愈发浓郁起来，叶子涵原本惊疑的目光微微凝滞。
　　“子涵。”
　　耳边缭绕着他朝思暮想的声音，仿佛沾满了蜜糖的毒药，明明带着致命的危险，却叫人无法不沉溺其中，“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在昆吾没有家。”
　　“你若喜欢我，不必媒妁之言，不必三书六礼。”
　　“你给我一个家，我便做你的娘子，以天为媒以地为证，我们合籍为道侣，自此一生不离不弃，天广地阔，我随你一道去浪迹天涯。”
　　“可好？”
　　说完，韩卿以手指心，自取三滴心口血凝于指尖，“我愿以心口血为誓。”
　　月光下，叶子涵凝视着韩卿指尖的三滴血珠，片刻后扯开道衣，也从自己心口取了三滴血。
　　那一刻的少年人，当真以为自己即将得偿所愿。
　　——
　　“人人都说锁龙涧的水是冷的，那一夜我却几乎被水烫得站不稳。”
　　叶残心拉起韩卿的手压到自己心口，“从那里离开后，我依着你说的，去置了处宅子。”
　　说起过去，他脸上还挂着那副仿若当年的笑，只有脸侧的魔纹与暗红双眸在在提醒着韩卿，他已不同往日，“虽然你说不必三书六礼，可我想，即是成亲，旁人有的，你也该有。”
　　“我去寻人打听成亲要用的东西，一样样买回来把家里布置好。”
　　龙凤烛，同心扣，鸳鸯被，大红色的灯笼。
　　还有成对的杯盏碗筷。
　　他怀揣着一颗满是希冀的心，笨拙又虔诚地亲手布置着他们的未来。
　　“我是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
　　叶残心的声音愈发低沉，隐隐还带着一丝哽咽，“不止阿卿你没有家，我也没有。”
　　“你说愿意嫁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要有家了——阿卿，你能想象得出当时我有多开心吗？”
　　结果，就在喜堂快要布置完成时，传来一个消息。
　　答应他收手的韩卿，借那三滴交换誓言的心口血布下噬魂大阵，一举掳走了全部叶家人。
　　属于少年叶子涵的全部憧憬与欣喜，在那一刻彻底破碎。
　　“阿卿。”
　　叶残心还在笑，说话时双唇却在轻颤，“你于心何忍。”
　　他把韩卿的手紧紧压上心口，“那之后，我又前往锁龙涧，才发现那里的水的确是冷的。”
　　“原来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梦。”
　　只可惜，好梦从来最易醒。
　　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胸腔撞击着韩卿的掌心。
　　韩卿双唇开合了几下，却始终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者，能说些什么。
　　“……对不起。”
　　萦绕心间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三个单薄的字。
　　“阿卿，我恨过你。”
　　叶残心轻声道，“恨你冷心无情，恨你背信弃义。”
　　“你恨我是应该的。”
　　韩卿艰难开口。
　　叶子涵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抚过韩卿柔软的唇，也制止了她没说完的话，“可我最恨的还是没用的自己，如果当初我能更强一些，你是不是就不会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我。”
　　“跟你没关系。”
　　韩卿垂下双眸摇摇头，“子涵，千错万错都是我，你不要再为此自责，过去就叫它过去吧……”
　　“叫它过去？好啊。”
　　叶残心手掌一挪，放到韩卿颈后将她带进自己怀中，迫使她抬眼跟自己对视，“阿卿，我要求不多，只要你把当初以心血起誓的事情做到，过去就让它过去。”
　　“叶残心……”
　　韩卿一时间目露犹豫。
　　“怎么，你亲口说过的话也想反悔？”
　　叶残心笑吟吟问她，脸侧的魔纹又有了活动的迹象。
　　“不，我不会反悔。”
　　韩卿摇摇头，“只是你当真分得清爱跟恨吗？”
　　眼前的叶残心在她心里并不能跟叶子涵完全画上等号，“而且你做出的决定，叶子涵又是否认同呢？”
　　万一……
　　万一叶子涵并不想这样做呢？
　　“你在担心这个？”
　　叶残心弯起眼睛一笑，“放心，如果叶子涵不爱你——”
　　他俯身，凑到韩卿耳边一字一句道，“他活不到现在。”


第56章 残心寄情
　　“你什么意思？”
　　韩卿被叶残心的话说得心里一缩,“什么叫活不到现在？”
　　叶残心歪了歪头，用笑容隐藏起所有其他的情绪，“这个问题,你等见到叶子涵后再问他吧。”
　　她倒是想见，可叶子涵不是出不来嘛？
　　韩卿一口气被吊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噎得难受。
　　“说起来,这里是哪儿？”
　　到这会儿,叶残心才分出心来观察四周,“看起来不似灵竹府。”
　　“……灵竹府不是要塌了,当然不是那儿。”
　　韩卿简直快哭了,合着这人现在才发现自己换了个地界，“这里是我的洞天福地。”
　　“哦。”
　　叶残心眉毛挑了挑，表情还算淡定,“看不出，阿卿还有这等机遇，连洞天福地都有了。”
　　“就是之前师尊赠予的。”
　　韩卿硬着头皮把之前想好的理由搬出来。
　　她原本还在担心,万一等下叶残心问她为何复生该怎么回答,结果对方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
　　不幸中的万幸。
　　“原来如此。”
　　叶残心嘴角一扬,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那师尊可是有些偏心了。”
　　师父，徒儿对不住您了，这口黑锅就麻烦您背一会儿吧！
　　韩卿一边干笑点头,一边在心里对谭悦容虔诚道歉。
　　叶残心松开箍在韩卿身上的手,朝空地边缘走去，“这处洞天福地似乎并不完整。”
　　韩卿听得一怔，“你连这个都知道？”
　　叶残心回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安承运有一处洞天福地，我曾在里面修炼过一段时日，完整的洞天福地内日月山河自成一体，此处有光却无日月，说明空间并不完整。”
　　“啊，对，是不完整。”
　　韩卿用指尖搔了搔脸颊，“师尊说过，想要补足这处洞天福地，需要搜集不少天材地宝，等全都补足估计就会变成你说的那样，日月山河自成一体了。”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叶残心从地上拈起一捏土，在指尖搓了搓。
　　“现在恐怕不行。”
　　韩卿尝试了一下，发现即便默念离开通灵境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摇摇头，“进入洞天福地前我们周围已经布满空间裂隙，现在八成被吸入裂隙之中，在遇到下一道裂隙借机离开前，我们只能在这里暂住。”
　　“与世隔绝。”
　　叶残心松开手指，让那一捏沙土洒回大地，“若是永远寻不到下一道裂隙，那你我岂不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
　　“不可能一直没有空间裂隙。”
　　韩卿这话刚说出口，叶残心的目光就箭一样射过来。
　　她只好把话头一转，“再说了，如果一直出不去，那也没法准备大婚的东西不是……”
　　“想不到阿卿对我们的大婚一事这么上心。”
　　叶残心淡笑起身，走到韩卿跟前儿，“本以为还要多给几日时间叫你心里做做准备，如此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别担心，大婚要用的东西，我全都有。”
　　说罢，叶残心手一抬，身旁空地上便开始一抬抬的凭空多出一堆物件来，每样东西都是崭新的，上头还盖着大红色的遮盖。
　　“彩礼，嫁妆，你的我的，都备齐了，只可惜不能把当初那座宅子一起搬过来。”
　　叶残心凝视着那一地封存了十年的东西，“那座宅子，我都是照着你的喜好来布置，你应该会喜欢的。”
　　韩卿怔怔看着这一地的东西。
　　之前只听说辞还没有直观的感受，如今亲眼看到了，想不到冲击感如此之大。
　　透过这些东西，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当年叶子涵是如何满怀欣喜地筹备着两人的婚礼——因为两人都没有家，所以不管彩礼还是嫁妆，他都一手置办。
　　“旁人有的，你也应该有。”
　　他确实一样都没给落下。
　　看着这些东西，韩卿心里就像打碎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齐齐涌上来，堵得她心口直发疼。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叶残心身后，伸手过去自背后握住他的手。
　　“叶残心。”
　　她扯着叶残心的手晃了晃，“咱们先说好，将来要是变回叶子涵，你……你可不能反悔。”
　　“不会的。”
　　叶残心反手回握住韩卿的手，“他开心还来不及。”
　　他没有回头，所以韩卿并未看到，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满溢着温柔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暗红存在。
　　他是叶残心。
　　亦是叶子涵。
　　自始至终，他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叶道友，你要找的人不在六道之中，参星院无能为力。”
　　“叶施主，您要寻的人魂魄不在此间，恐怕已经往生极乐。”
　　“她的命格很是古怪，非死非生，非此间之人，叶小友，你要寻这样一个人，怕是难咯。”
　　……
　　韩卿死去的第一年，叶子涵遍寻能人异士，一门心思只想寻回韩卿的魂魄，或者找到她转生之人，然而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所有人都告诉他，韩卿的魂魄已不在世上，如果没有进入轮回，那就是已经散去。
　　可他不肯信。
　　信了，韩卿就真的死了。
　　第二年，他辗转来到西荒，因为这里据说有一位能堪破轮回的奇人。
　　西荒并不荒芜，至少从表面看上去是这样，他在一片火红的花海中见到了那位奇人，听了他的请求后，对方说，韩卿有救。
　　“你要找的人不在六道轮回内，巧的是，我也是这样的人。”
　　那人笑着对叶子涵道，“所以你找对人了，这世间，也只有我能帮你把韩卿带回来。”
　　“开价吧。”
　　叶子涵不想跟他啰嗦，他知道对方不会白白帮忙，于是开口直奔主题。
　　“我要你的一半天命、半身骨血，这是报酬。”
　　那人道，“还有一半的神魂——这是带回韩卿所必需的指引，这个代价并不是人人都付得起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我同意。”
　　叶子涵伫立在花海中，连对方的话都没听完就给出了回答。
　　那人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痛快。”
　　“你放心，虽然割裂神魂会很痛苦，但等韩卿回到你身边时，用来牵引她魂魄归来的神魂也会随之归位，相对于这份回报，我想这些痛苦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确实不算什么。
　　撕裂神魂也好，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被四周红花蚕食血肉也好，所有跟痛楚有关的记忆，如今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因为失去一半神魂，在接下来一段漫长的时光里，叶子涵陷入了时而疯癫时而清醒的状态。
　　他一个人从西荒游荡回昆吾，清醒的时候少，疯癫的时候多，等安承运把他重新捡回旭明宗时，剑魔的名声已经在昆吾传得很响亮了。
　　那一天，叶子涵醒过来，看到了剑冢落下来的雪。
　　还闻到烤鱼的香味。
　　“醒了。”
　　正坐在一旁专心烤鱼的安承运头也不回地问，“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不记得了。”
　　叶子涵坐起身，双眼盯着烤鱼咽了口唾沫，“你认识我？”
　　“心神残缺，果然会有损记忆。”
　　安承运叹了口气，把烤鱼递给他，“吃吧，吃完我给你找个地方暂且住下。”
　　“你认识我？”
　　叶子涵执拗地继续追问。
　　“我认识从前的你，但不认识现在的你。”
　　安承运回道。
　　“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我家在何处？”
　　茫然与执着同时在叶子涵的眼底浮现，“我忘了很多事，但我记得有个人在等我回家，请你告诉我。”
　　“……你的名字叫叶残心。”
　　这一次，安承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叶残心，你记错了。”
　　“你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人在家中等你。”
　　“你骗我。”
　　叶子涵的双眸一瞬变成血红色，“骗我的人，都得死！”
　　——除了叶子涵跟安承运，没有人知道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剑冢一夜之间塌了一角。
　　第二天，在外凶名赫赫的剑魔便住进旭明宗闲置许久的锁云居，而他从不为人所知的名字也终于不再是秘密。
　　大家都知道了，他叫叶残心。
　　韩卿活了三辈子，学雷锋树新风的事儿干过，杀人放火不眨眼的事儿也干过，可唯独结婚，是真真正正的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所以别看她答应的时候挺豪迈，真到临门一脚，她又有点怂。
　　不过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再后悔。
　　没有喜堂，便天地为媒，没有婚房，就拿蜉蝣梦来凑。
　　一拜天地。
　　两人对着空地外的远山遥遥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韩卿父母跟叶子涵生母牌位。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一揖。
　　叶残心抬起眼来，看着身穿大红嫁衣的韩卿，那红色仿佛被水晕开的胭脂，一直晕到她白皙的脸颊上去。
　　人间绝景，不过如此。
　　“别看了，该饮合卺酒了。”
　　被叶残心一直盯着看，韩卿觉得脸颊上就像被人放了一把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心慌意乱，不得已只好开口提醒他进行下一步。
　　叶残心莞尔，转身从一旁端起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到韩卿跟前。
　　“阿卿，饮下这杯酒，你我便是夫妻了。”
　　叶残心对韩卿说。
　　韩卿冲他笑了笑。
　　而后抬起与他交织在一处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礼成。


第57章 前方
　　虽无日月,但通灵境内仍有日夜更迭，当龙凤烛燃尽，化作一地烛泪之时,清晨的光也透过蜉蝣梦的纱幔照进来。
　　虽然大部分都被叶残心侧躺着的身躯给遮挡住，但仍有一缕调皮至极的光，自肩窝处偷偷溜下,跳到韩卿的眼睫上宣示存在感。
　　长而卷翘的睫毛轻颤几下,被光线搅扰了清梦的韩卿眉头一皱却没有睁眼,而是闷头朝前钻去。
　　叶残心胳膊一抬,将人密密实实揽入怀中,帮她挡住全部的光。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韩卿彻底清醒过来。
　　一睁眼，先看到了叶残心结实的胸膛，浅麦色的肌肤上还带着几处牙印。
　　那都是她昨夜受不住时留下的,不光牙印，背后应该还有抓痕……
　　脑海中情不自禁闪过一些昨夜的片段，韩卿眨了眨眼,嘴角有几分上扬,面颊也有了发烫的趋势。
　　回想起两人初遇,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那个身受重伤眼神倔强的少年会变成她的枕边人呢。
　　“醒了？”
　　带着薄茧的手掌沿着她后背自上而下轻抚，叶残心的声音同时自上方响起。
　　韩卿抬眼去看，目光撞进了对方暗红色的眸子里。
　　两人对视片刻,齐齐笑起来。
　　“醒了,起吧。”
　　韩卿轻推一下环在身上的胳膊。
　　叶残心不但没松手，还故意收紧了胳膊，将人重新搂回怀中。
　　韩卿想要抗议，结果刚一抬头额上便落下一吻,吻罢又挪至颊边、耳侧，而后一路延伸到颈窝与锁骨。
　　“大早上的，别闹了。”
　　韩卿叫叶残心吻得一阵发虚，赶紧抬手抵住他胸口，在两人中间撑开一小段距离，“起吧，还有不少正事要忙呢。”
　　都说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但昨夜韩卿可是一丁点儿都没感觉出来，叶残心这家伙哪里清心哪里寡欲了。
　　他就是个牲口。
　　所以可想而知，再叫这家伙亲下去，怕是今早什么事都不必做了。
　　“我知道。”
　　叶残心俯首去吻韩卿的耳侧，同时低语道，“我也在忙正事——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再度被压在蜉蝣梦柔软的被褥上时，韩卿哭笑不得。
　　这还要她怎么忙呀？
　　于是，日以继夜。
　　废寝忘食。
　　披星戴月。
　　“你修炼换来的好体力不是为了干这个的！”
　　当韩卿愤怒拍着蜉蝣梦并一脚踹开叶残心抗议时，代表着清晨的光再度从远处的天空亮起。
　　在强势索取了一个早安吻后，叶残心这才施施然起身，准备去远处的山林间猎点妖兽回来拾掇早餐——虽然韩卿的储物袋里还有些食物，但通灵境内完全可以自给自足，那些成品不如留着以备日后再用。
　　自觉终于逃过一劫的韩卿则在力气恢复后起身，从云水戒中取出当时用来布阵的灵剑，开始检查它们受损的情况。
　　虽然预料到结果不会太好，但粗略检查了一遍后，韩卿还是觉得自己要心梗了。
　　几乎每一把剑上都出现了大小不一的裂纹，有的甚至剑刃都断掉一半。
　　包罗万象阵作为专门给铸造师设计的保命大阵，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对布阵铸造师修为的要求，便把大阵运转的大部分压力都挪到灵器这边儿，往简单了说，布阵的铸造师修为越高，大阵对灵器的损伤越低，反之损伤就越高，韩卿只有金丹修为，大阵的损耗几乎全压在布阵灵石跟灵器上，难怪这些剑损坏得这么狠。
　　一夜暴富后转眼又回到赤贫状态，韩卿长叹一口气，感受到了人生的恶意。
　　眼下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痴剑未曾受损。
　　“呜呜——呜呜！”
　　吃得圆滚滚的悬苍跟一颗球似的自远处冲过来，一头撞到她腿边，抬起脑袋来不住冲着她叫。
　　“好啦，知道你会出声了。”
　　韩卿伸手过去拍拍悬苍脑袋，收回手继续专心研究这些剑该如何修。
　　悬苍见主人不搭理自己，又换个方向去撞韩卿的脚踝。
　　“……”
　　韩卿好气又好笑地把它捉住举到眼前，“你到底在闹什么？”
　　真是的，一个叶残心缠人还不算，还要再加上它。
　　“嗝。”
　　悬苍抻抻脖子打出一个嗝，一小团浓烟随即自它口中溢出，中间还夹杂着点点火星。
　　“主线任务完成进度更新——五行之精·木精收集完成。”
　　突然蹦出来的系统提示音把韩卿吓一哆嗦。
　　“等等……龙魂，我哪儿弄来的木精？”
　　回过神来，她赶紧敲龙魂，“毕方不是都跑了？”
　　“系统刚刚检测到木精成分，通灵境吸收后任务进度就更新了。”
　　龙魂回道，“毕方是木精，但木精不一定非要完整的毕方。”
　　“嗝。”
　　悬苍适时地又打了一个嗝，再次喷出带火星的黑烟。
　　韩卿盯着那一小团黑烟沉默片刻，“所以悬苍喷的这团烟就是木精？”
　　“没错。”
　　龙魂给出肯定的回答。
　　“原来还可以这样……”
　　韩卿喃喃自语，“当时我怎么就没想着把毕方的火挪进来呢。”
　　“你直接挪说不定没效果。”
　　龙魂又开始泼冷水，“悬苍体质特殊，可以将吞下之物去除杂芜、吸收转化为自身能力，这才能保证喷出来的是木精之火。”
　　“所以我还得感谢悬苍咯？”
　　韩卿咧嘴一笑，把悬苍高高举起又挪回眼前，“要不就亲一口吧！”
　　悬苍眨了眨眼。
　　一只手自她头顶上瞒过来把悬苍拿走，叶残心带笑的声音随即响起，“一个人在这儿嘀咕什么？”
　　“什么叫一个人。”
　　韩卿抬头，面不改色道，“我在跟悬苍聊天呢。”
　　“哦。”
　　叶残心帮韩卿顺好颊边碎发，“它跟你聊什么了？”
　　韩卿眨了眨眼，“聊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叶残心嘴角一扬，“那它就没跟你告状，说我收拾它了？”
　　“原来你收拾它了？”
　　韩卿恍然大悟，“难怪刚才跑过来一个劲儿撞我。”
　　叶残心似笑非笑道，“它把我捉到的妖兽啃了个遍，还不许我收拾它一下？”
　　“……真的假的？”
　　韩卿不信。
　　叶残心一挥手，两人旁边立刻多出几只残缺不全的妖兽——没腿的碧眼玲珑兔，没耳朵的喜耳兽，没尾巴的灵鱼桃花白。
　　等等。
　　“……别说，它还专挑好吃的地方下口。”
　　看了一圈的韩卿得出结论，她家的悬苍不光能吃，还会吃。
　　叶残心把悬苍摆到那一堆妖兽前，“给我吃干净。”
　　悬苍又回过头冲韩卿呜呜的叫，控诉之情溢于言表。
　　韩卿没忍住笑出声。
　　不管怎么说，浪费食物是不好的行为，所以悬苍这次注定得不到自家主人的援手了。
　　托悬苍捣乱的福，两人最后还是吃了现成的饭菜。
　　饭后，韩卿带着叶残心去看相思榕的生长情况。
　　原本只能靠两颗泉眼提供灵力，相思榕生长得极为缓慢，如今通灵境复苏，灵力来源大增，相思榕的长势也快了不少，两人去看时，这棵树已经长了两尺多高，枝干上挑着两片叶子，一红一白，红叶上覆盖着一层白霜，白叶上隐隐透着红光，风一吹两片叶子便颤巍巍的。
　　“看看，这就是你捡漏来的那颗中子。”
　　韩卿指着相思榕跟叶残心说道，“起初我还担心它不能发芽，结果长得不错。”
　　叶残心看了眼那株相思榕，嘴角微扬。
　　当初他神志不清游荡在外，记不得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唯独记得一些跟韩卿有关的事，例如她爱铸造。
　　于是清醒时，他会找人交换搜集铸造可用的东西，不清醒时也会去换，但交换之人往往欺他疯癫，结果换来一堆破烂。
　　而这粒相思榕的中子，是当初花海里的奇人给的。
　　想到这，叶残心眸光微沉。
　　本以为做完那笔交易后不会再跟对方有太多交集，可灵竹府里发生的一切叫他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对方的野心与图谋，叫他们已经不甘于驻守西荒。
　　若他们真的盯上了昆吾界……
　　那昆吾怕是要变天了。
　　空间罅隙中没有光，也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这里常年只有罡风呼啸。
　　然而这一日，却有铃声在风声中响起。
　　叮当——
　　一声清脆铃声响过，漆黑的罅隙内便绽开一朵红莲。
　　墨云非手持一枚银铃，脚踩红莲前行，每走几步，手中铃铛就会发出声响，仿佛在为他指引前路。
　　“老大，还有多久咱们才能出去呜呜……”
　　毕方的声音从他宽大的袖口里传来，但话没说完就被一根藤蔓封住了嘴。
　　墨云非显然没有为毕方答疑解惑的闲暇，空间罅隙内视觉神识皆无用，他只能靠着铃声辨别前路。
　　叮当——
　　又一声脆响过后，铃铛忽然在他手中轻颤几下。
　　墨云非脚下一停，俄而嘴角缓缓扬起。
　　到了。
　　“宿主，前方探知到可离开罅隙的空间裂缝，但此处裂缝有极大概率不属于昆吾界，是否此时离开？”
　　龙魂的问询声响起时，韩卿正在修补一柄受损较轻的灵剑。
　　“这中问题还用问吗？”
　　在通灵境里关了将近四十天的韩卿几乎要喜极而泣，“离开！”
　　至于外面不是昆吾界这中事……
　　她看了眼正在不远处练剑的叶残心，对方感觉到她的注视也回看过来。
　　韩卿冲他一笑。
　　不管是东海、西荒或者北溟。
　　天广地阔，去哪儿不行呢？


第58章 北溟不梦洲
　　自通灵境内一出来,凄厉而冰冷的海风便扑面而来。
　　韩卿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还不等调动体内灵力来抵御这份突如其来的寒冷，身后便贴上一副温热的怀抱。
　　“这里还真不是昆吾。”
　　神识散不出去,韩卿倚靠在叶残心怀中四下打量，只见两人此时正悬浮在一片墨蓝色的海面上，上方悬一轮明月,向下是浩瀚汪洋,涛声阵阵如泣如诉,浓重的魔气与灵气交织一处弥漫在四周空气中。
　　“此处恐怕是北溟无妄海。”
　　感受到空气中的魔气,叶残心眉心一蹙,将戴在自己头上的帷帽摘下反手扣到韩卿头上，“前方有处陆地，我们先去那边看看。”
　　无妄海位于昆吾界最北端,是连接昆吾界与北溟魔界之间的唯一通道，海上长年密布风云气流，内中还有洪荒海兽出没,加之海上魔气灵力混杂,以韩卿眼下的修为,并不适宜在此地久留。
　　“好。”
　　韩卿下意识去云水戒内寻找云舟，结果找了一圈想起云舟已经被毕方给烧掉了。
　　“……没有代步工具了。”
　　韩卿叹息道。
　　之前在通灵境里的日子过得安稳，一时间竟忘记了云舟被毁之事，但凡要记得一星半点儿,眼下也不必面临无代步工具可用的窘境。
　　“没事。”
　　叶残心一弯腰把韩卿打横抱起来,“还有我。”
　　半魔之体给叶残心在北溟活动提供了许多便利之处，一般修士根本无法从这种魔灵混杂的空气中汲取灵力，但他却无此顾虑。
　　虽然魔气入体仍会让经脉刺痛，但也仅此而已。
　　飞了有小半个时辰,韩卿终于看见叶残心口中说的陆地。
　　那是一片广袤而阴沉的土地，北溟苦寒，积雪终年不化，即便有着茂密的林木，却不见一星半点儿绿意，随着月光映入韩卿眼帘的，只有黑白灰三色。
　　“这里就是北溟啊……”
　　韩卿一开口便有白色雾气在唇边呵出，又瞬间因为寒冷变成细碎冰雾，“我曾看过北溟风物志，上面记载此处资源贫瘠环境恶劣——可我爹当年留下的灵矿图物志里又说北溟盛产各种稀有矿石，倒是不知究竟谁说得对谁说的错，难得有机会亲自来这边转一遭，我倒要看看真相究竟是什么，等将来回到昆吾，说不定还能出一本勘误集，赚上一把灵石。”
　　看着怀中兴致勃勃的韩卿，叶残心不禁莞尔。
　　北溟是魔族妖物盘踞之地，魔影憧憧遍地危机，换别的修士被突然丢过来怕不是要吓个半死，她倒好，先想到的还是铸造方面的事。
　　“咦，前面是不是有人？”
　　韩卿突然抬手指着前方海面。
　　叶残心朝那个方向看去，果然黑漆漆的海面上，似乎飘过来一叶小舟。
　　不，那根本就算不得小舟，只能算是一块木板，木板上趴伏着一团阴影，看起来像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韩卿跟叶残心不由对视一眼。
　　救，还是不救，这在眼下是个问题。
　　“先隐身过去看看。”
　　韩卿取出两张敛息符各自拍上，符箓激活瞬间两人的身形从海面上消失。
　　木板钉得四四方方，边缘用楔子固定着暗红色的粗麻绳，绳上拴着几片有些褪色的红布，浪一过，红布就在海水中飘飘摇摇。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木呆呆蜷着身子躺在木板中央，任凭海浪将木板推动的高低起伏，她脸上却不见半点惊慌。
　　不止是惊慌，这小女孩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找不见，明明随时可能被浪掀翻沉尸海底，亦或者被海兽吞食，可她却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似的，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一双大眼里尽是空茫。
　　若不是她的胸口还有起伏，证明她尚在呼吸，韩卿甚至要怀疑她是个傀儡人偶。
　　“残心……这女孩怎么看起来像人类？”
　　仔细打量着躺在木板上的女孩，在没有发现魔纹与妖族特征后，韩卿传音给叶残心。
　　叶残心沉吟片刻，抱着韩卿直接飞落到木板上。
　　直到被海水浸泡到冰冷肿胀的手腕被韩卿握住，女孩那双仿佛凝结着雾气的眼睛才缓缓动了一下，朝她看过来。
　　韩卿将一缕灵力探入小姑娘体内检查了一圈。
　　“没有灵力感应。”
　　所以不是修真者。
　　她抬眼看向叶残心，对方也蹲下来握住小姑娘另一只手。
　　“也不是妖族与魔族。”
　　叶残心冲韩卿摇头。
　　这确实是个人类小姑娘，不是之前卖花姑娘那种西贝货。
　　韩卿从云水戒里找出一条毯子来裹到小姑娘身上，她穿得本就单薄破旧，如今又被海水湿透，双手双脚冻得青紫一片，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怜。
　　“你叫什么名字？是这附近的居民吗？”
　　将小姑娘包好后，韩卿把她抱进怀里柔声问道，“为什么会在海上漂着？”
　　小姑娘一双大眼雾蒙蒙看着韩卿，半晌张开口，发出一声嘶哑气音。
　　韩卿一怔。
　　这小女孩……竟然是个哑巴？
　　“你不会说话，那能不能听懂我们的话？”
　　韩卿只能退而求其次，“若是能听懂，那就点点头。”
　　小女孩定定看着韩卿，片刻后点点头。
　　能听懂就好。
　　韩卿松了一口气，“那我问你问题，你就用点头摇头来回答我好吗？”
　　小姑娘又点点头。
　　“你就住在这附近吗？”
　　点头。
　　“你住的地方都是像你一样的人类吗？”
　　摇头。
　　“你跟魔族一起住？”
　　摇头。
　　“跟妖族一起住？”
　　摇头。
　　诶？
　　韩卿眨了眨眼，不是人不是魔不是妖，那这小姑娘到底跟谁一起住的？
　　“难不成是三族混居。”
　　叶残心随口问道。
　　那小姑娘看他一眼，竟然缓缓点了一下头。
　　想不到北溟不光有人类生活，居然还是跟魔妖两族混居……
　　韩卿听得暗暗咋舌。
　　风物志上可从未提及过这件事，果然尽信书不如无书。
　　“那你是意外落海的吗？”
　　韩卿接着问。
　　小姑娘摇头，抬手指指木板四周的红绳。
　　她显然想告诉韩卿一些讯息，奈何韩卿跟叶残心都看不懂。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亮起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
　　有人找来了。
　　或者，不是人。
　　韩卿扭头朝火光亮起处看去，只见那儿影影绰绰漂着许多小船，如乱叶般交错在海面上，船上有人手持火把不断挥舞。
　　“他们是来找你的吗？”
　　韩卿低头问道。
　　小女孩大大的眼睛也在看着火光亮起处，两只青紫色的小手紧紧攀在韩卿身上，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这可怎么办是好？
　　韩卿打心底浮出一抹无力感。
　　原想着若那些人是小女孩的家人，她跟叶残心就可以功成身退，可小女孩的表现又叫她迟疑了。
　　叶残心的手在她肩膀上压了压，而后帮她将掀开的纱幔放下遮住脸，“一会儿你别出声。”
　　“你打算跟他们打照面？”
　　韩卿抬起眼，隔着纱幔看向叶残心。
　　“嗯，正好可以打听些事。”
　　叶残心盯着远处，火光与海水在他暗红的眸子里慢慢搅成一个漩涡。
　　起伏不定的波涛中，小船与火把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终于有人发现他们的踪迹，指着这边大喊起来。
　　其余十来艘小船纷纷聚拢过来。
　　等小船凑近，韩卿才发现船上的人与昆吾界居民有着很大不同——这些人身上大多带有一些非人类特征，例如皮肤上覆盖的鳞片、兽类的瞳孔与耳朵、亦或微微泛蓝的皮肤。
　　但他们又跟韩卿认知中的妖族魔族不同，妖族是可以完全变化成人形的，不会留下隐藏不掉的妖族特征，而魔族也统统有着暗红色瞳孔，眼前这些皮肤泛蓝的人瞳孔却是茶色。
　　说句不太客气的话，现在叶残心都比他们更像魔族。
　　小船上的人们一边靠拢一边叽里咕噜大声说着韩卿听不懂的话，小姑娘在毯子下缩了缩，攀着韩卿的手愈发不肯松开。
　　叶残心朝前一步将两人挡在身后，玄色的长靴在木板上叩出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最先发现三人的那艘小船已经划到近前，船上站着两男一女，女的眼下生有鳞片，两个男的一老一少，都是淡蓝色皮肤、茶色瞳孔的魔族。
　　他们将火把朝木板探来，在看清叶残心的模样后，三人统统露出了惊骇的神情。
　　“是魔使大人！是魔使大人！跪下！都跪下！”
　　呆愣片刻后，年纪大的魔族男人突然换了种语言朝后面吼道，同时自己冲着叶残心噗通一声跪下，把小舟震得晃了几晃。
　　另外两人也紧跟着跪下，后续划来的小船很快齐刷刷跪倒一片，没用多久，海面上还站着的人就只剩下叶残心跟韩卿两个。
　　“不知魔使驾临不梦洲，十二部寒山族拜见大人。”
　　不梦洲！
　　这里居然是不梦洲？
　　不梦洲竟然在北溟！？
　　此地名字一出，韩卿呼吸心跳都为之一顿，她记得清清楚楚，原着中最后一把现世的五神剑悲剑，便是被一名苦行僧从不梦洲寻获，辗转带至东海然后落到叶子涵手中，因为是前置剧情，所以原着中并未交代不梦洲究竟在哪里，想不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一次意外到来的空间流浪，竟然直接送他们来到了不梦洲。
　　这大概就是天命吧。


第59章 夜宿
　　在昆吾界不能示于人前的样貌,此刻反倒成了叶残心最有利的条件，甚至都没等他开口，对方便主动透露出不少消息——例如此处乃是不梦洲寒山领地，血异族世代居住于此,最先开口的老头正是这一辈的寒山族族长路奇。
　　同时他们也了解到,北溟如今并非魔族一家独大,两千年前魔皇立了无殇、孤月、霜骸三位魔君与他一同管理北溟,其中孤月君出身魔修，而霜骸君则是妖族。
　　不梦洲便是霜骸君胡悦的领地之一。
　　随着统治阶层格局的转变，现如今在北溟，人魔妖三族混居也就不算什么大事了,不过阶级差异依旧根深蒂固,在这片终年飘雪的大地上，只有纯血统的魔族妖族跟高阶魔修才是上等人。
　　占了魔纹跟暗红色瞳孔的便宜，叶残心被他们误认为是纯血魔族，因此有问必答,态度十分恭敬。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
　　问完大概，叶残心抬手一指身后。
　　小姑娘登时瑟缩了一下，韩卿安抚地拍拍她后背。
　　“哑仔是我们族里的孤儿，无父无母又天生不能说话，正逢海神祭,她趁人不注意跳上祭台玩耍，然后被浪卷走了。”
　　路奇解释道，“多亏两位大人救了哑仔一命,小人感激不尽！”
　　说着，他又开始朝两人磕头，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磕。
　　帷帽下,韩卿垂眸，目光在哑仔双手双脚上扫过。
　　虽然肿胀青紫难以辨认，但那上面分明残留着绳子捆绑的痕迹，可见路奇没说实话，至少她绝不是自愿跳上祭台的。
　　“哑仔，到阿爷这里来。”
　　路奇冲哑仔张开手，“不要老是赖在大人身上，来。”
　　然而哑仔并不买账，小手在韩卿衣襟上抓得愈发紧。
　　叶残心回头乜她一眼，抬起手打算将哑仔抱走。
　　韩卿连忙侧身避开。
　　叶残心一愣。
　　“想办法在此地借宿。”
　　韩卿传音道。
　　虽然不知悲剑此时有没有被取走，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总要试着找一下看看。
　　叶残心目露了然，回头又去交涉一番。
　　一个时辰后，他们二人加一个哑仔便随着血异族的小船靠了岸。
　　上了岸，穿过一片霜雪皑皑的松林，血异族的村落很快出现在视野当中。
　　依山傍海，换做别处该是座风景异常秀丽的村庄了，但在北溟却没这一说。
　　这里不管怎么看，都只有黑白灰三个主色调，就连松树的针叶都是墨色的，暗沉无比。
　　村子里共有八十余户人，平常靠渔猎为生，附近山中盛产血石与断浪岩，村人也会采集这两种矿石用于每年上供。
　　虽说是借宿，但韩卿另有目的，不想住在人多的地方，恰好血异族的人对他们俩也一副忌惮颇深的样子，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两人被安置到了村后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独栋屋子。
　　在送来食物跟一些生活用品后，路奇离开了，走时还带走了哑仔。
　　哑仔用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看了韩卿一眼，不哭也不闹，起身跟着路奇走了。
　　韩卿走到门口目送，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下山路上才收回目光。
　　“不放心那个孩子？”
　　叶残心开口问道，同时打了个响指，一簇火苗自地炉内累好的木柴上腾起。
　　“没有。”
　　韩卿摇摇头，关上门走到地炉旁盘膝坐下，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伸到火上取暖，“人各有命，帮得了一时也帮不了一世。”
　　方才路奇要带走哑仔时她曾搂住哑仔肩膀，若那孩子不想走，自可以顺势留下。
　　但她没有。
　　她选择跟路奇离开，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那为什么突然想在这里借宿？”
　　叶残心不解道。
　　“因为这里是不梦洲。”
　　韩卿把手翻了个面，将烤到干烫的手心翻上来接着烤手背，“我依稀记得在一本文献上看过，悲剑孤舟云缺是妖族出身，生前曾久居不梦洲。”
　　“所以你想探知悲剑的消息？”
　　叶残心眉尖一挑，“不梦洲可不是一个小村落，要在整片陆地上寻找一个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韩卿淡笑道，“孤舟云缺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我想这片陆地上必然会留下些与他相关的传说，我们只要循着传说的指引去找，相信总会找到目的地的。”
　　“既然你想探听这个，明日我去找血异族的人问一下。”
　　叶残心道，顺手从旁边拿起一块木柴丢进地炉中。
　　呜——
　　忽然一阵古怪声响自屋外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息凝神朝外听去。
　　那怪声停了片刻，隔了约有一炷香后才再度响起，听起来似风声穿林又似怪鸟夜啼，迂回盘旋于屋外。
　　韩卿下意识又要用神识去探，然而跟之前在海面上一样，神识至多探出去几尺就再也挪不动了。
　　“这地方真邪性，难道魔气还能克制修士的神识？”
　　她蹙眉道。
　　“是这样没错。”
　　叶残心手指一挑，几道无形剑气将韩卿团团围住，“别说你，我的神识在这里也受限制，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别去。”
　　韩卿一把拽住叶残心的手。
　　叶残心凝眸看向韩卿。
　　韩卿冲他一挑眉，“谁告诉你神识探不出去就没法子知道消息了，老实坐好等着。”
　　叶残心莞尔，走回韩卿身边坐下，“看来你已经有应对之策。”
　　韩卿笑笑，指尖拂过云水戒，自里面依次取出铸造台跟几样材料，只鼓捣了一会儿就做出六只活灵活现的金属燕雀。
　　在这期间，屋外的怪声一直没有停过，偶尔还会有细碎咀嚼声夹杂其中一并传进来。
　　“一点灵台开眼界，万物清明入我怀。”
　　口诵灵诀，韩卿以极为精妙的手法为六只燕雀开眼通神，只见一片华光闪过，六只燕雀立刻拍翅飞起，沿屋顶烟道钻出去。
　　以铸器为眼目、为口舌，隔空视物千里传音，这是韩家铸器流派最擅长的绝活之一。
　　放出燕雀后，韩卿手中法诀一掐，两人面前凭空浮起一面光幕，光幕晃动片刻浮出一片白茫茫画面，两人居住的屋子在画面中若隐若现。
　　“……好浓的雾气。”
　　韩卿眯了眯眼，用法诀操控燕雀变换方向，然而绕着屋子转了几圈，除了浓雾外一无所有。
　　偏偏在燕雀观察期间，怪声一直没断过。
　　“难道发出声音的东西并不在屋外？”
　　韩卿疑惑道。
　　“或者那些东西就藏身于雾气之中。”
　　叶残心盯着画面中的浓雾，“阿卿，叫燕雀飞远些，看看别处是否也起了雾。”
　　“嗯。”
　　韩卿随即指挥燕雀飞远，画面很快变成一片浓重的灰白色。
　　“四面全是雾。”
　　直到燕雀飞至血异族的村落外，能在雾气里看到影影绰绰的村内建筑她才将它们都召回来，“村里没什么异动，看来起雾是正常的。”
　　正说着，画面上一闪而过一道黑影。
　　韩卿立刻看过去，结果发现黑影不是预想中的妖兽魔兽，而是哑仔。
　　这个时间，村子里都没人出来活动了，她跑出来做什么？
　　韩卿赶紧把燕雀调集到哑仔身后，只见她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在雾气中不断奔跑，看方向正是冲着他们住的小屋。
　　突然间，哑仔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块滑了个踉跄，滚了几滚后结结实实摔进路旁雪堆中，一条一尺来长的海鱼自她怀中掉出来，在雪地上不停弹跳。
　　哑仔摔得不轻，在雪堆里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爬出来。
　　借着燕雀，韩卿看到她脸侧摔破一大块皮，膝盖上本就破旧单薄的裤子也划出道大口子，鲜血飞快地渗出来，又以更快的速度凝结成冰。
　　可哑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这孩子仿佛天生缺乏五感，可一瘸一瘸的走路姿势却叫韩卿明白，她还是有痛觉的。
　　哑仔走过去重新把鱼抱进怀中，高一脚低一脚挪到木屋外面。
　　韩卿以为她要敲门，但哑仔没有，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鱼掏出来摆到门口，而后转身瘸着脚又朝来时路走。
　　她是来……
　　送谢礼的。
　　看着屏幕上因为失温而渐渐僵硬的海鱼，韩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跑向门口，一把拉开门将没来及走远的哑仔拉进屋来。
　　见状，叶残心双唇开合一下，最后还是一言未发。
　　将人带到火堆边坐下，韩卿取出一块丝巾，沾着温水帮哑仔清理好脸侧膝盖与手上的伤口，当她准备找外敷伤药时，叶残心走过来拿走丝巾，“不用涂药，阿卿，你看她的伤口。”
　　韩卿不明所以地看了叶残心一眼，而后转过头去。
　　“咦？”
　　一看之下，韩卿发出讶异的声音。
　　原来哑仔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人类在充满魔气的北溟生活，一代代繁衍下来体质会发生变化，若非如此，之前在海中她就该冻死了。”
　　叶残心随手将丝巾丢进火堆，“阿卿，叫她回去吧。”
　　“你也说过，有些事，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他将手放到韩卿后颈上轻轻抚弄，暗红的双眼睨着哑仔，“如果你并不打算介入她今后的生活，那从一开始，就别对她好。”


第60章 盘古血
　　叶残心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哑仔眨了眨眼，看看叶残心，又看看韩卿。
　　韩卿却在看着地炉里的火苗。
　　火苗一窜一窜的，不时伴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爆出一两个火星。
　　她想,叶残心说得对。
　　是她多事了。
　　韩卿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将那条已经被冻成冰块的鱼捡进来。
　　“谢谢你送来的鱼,但是哑仔，我并不需要这个。”
　　她把鱼送到哑仔面前，“你拿回去吧。”
　　哑仔怔怔盯着那条鱼，半晌抬起头看向韩卿,那双雾蒙蒙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流露出清晰的难过来。
　　但她还是伸出两只小手抱住鱼，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得没有一丝犹豫。
　　门板开了又合，小小的身影从两人眼前消失。
　　韩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门板,心头漫上一抹难以言明的怅然，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我小妹……走的时候，跟哑仔差不多年纪。”
　　所以，之前看到卖花姑娘也好,这次遇到哑仔也好，看到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她心底难免会多一份恻隐之心。
　　叶残心走过来,自背后将她抱住。
　　韩卿努力调整着呼吸，片刻后转身，把脸埋入叶残心怀里。
　　屋外,一片雪静悄悄飘下。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哑仔忽然脚下一顿，扭头看向韩卿住的小屋。
　　一滴透明的泪从她眼角淌下，滴落到雪地中，留下一个浅浅的湿痕。
　　屋外，一直盘旋不去的怪声突然停了。
　　韩卿调整好情绪，扭头朝光幕看去——之前把哑仔拉进来，但燕雀还停留在屋外。
　　她发现光幕上的画面清晰了不少，原本被浓雾遮住的木屋如今露出了完整的轮廓，不时有絮状物自画面中闪过。
　　外面下雪了，还起了风，从雪花飘落的倾斜度可以判断，这风还不小。
　　“雾停了声音就没了，还立刻下雪，我好像在哪儿看过这种类似的记载……等等，我想想……”
　　韩卿走到光幕前，屈起手指轻敲额角两下，片刻后突然低叫一声，“是这个了！‘雾起时有异声，如泣如诉，俄而风来雪来，雾散云开’——这是三山四海异矿志上的一段话！”
　　她颇有些激动地看向叶残心，“之前路奇说附近盛产什么矿石来着？”
　　“血石与断浪岩。”
　　叶残心略一回想便给出答案。
　　“那就没错了。”
　　韩卿眸底亮起一簇光，“他们说的‘血石’，一定是指盘古血！”
　　盘古血是一种北溟独有的软矿，主金属性，延展性极佳，在昆吾界的拍卖会上，一小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盘古血能拍出上万极品灵石的天价，而之前韩卿复述的那段来自三山四海异矿志的话，描述的正是盘古血产地会出现的异象。
　　“血石也是一种矿，也算金贵但没盘古血那么稀有，当地人对盘古血的俗称反倒把我误导了。”
　　韩卿说着便从云水戒里翻出两幅斗篷，一副丢给叶残心，另一幅抖开直接披到身上，“走，陪我进山看一遭。”
　　“好。”
　　叶残心把斗篷搭在臂弯里，上前一步帮韩卿打开门。
　　屋外风雪呼啸，两人顶风冒雪离开木屋，沿着屋后小径一路朝山中进发，走到快半山腰时，前方出现一个方圆五丈左右的平台，平台四周山壁有明显的开凿痕迹，显然这处平台不是天然生成。
　　叶残心走到山壁旁，抬手一拂，涌动的剑气便将山壁上积雪振开，齐人高的位置登时露出一排大小统一的孔洞来，每个孔洞都用塞子塞着。
　　韩卿戴上一副蛟皮手套，拿一根金属棍凑到孔洞前，在塞子周围抿了几下。
　　立刻有滋滋声响起，原本一尺来长的金属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软，最后在滋滋声中化作黑色液体滴落。
　　“小心……”
　　叶残心见金属棍眨眼就要腐蚀到韩卿戴着手套，用剑气将金属棍一下削断。
　　“不碍事。”
　　韩卿神情很是兴奋，“有腐蚀性就对了，这些孔洞就是他们用来运输盘古血的通道，运输口既然设在此处，盘古血矿的位置必定不远！”
　　话虽这么说，但上山的路却到此为止，再不见有道路通往其他地方。
　　叶残心抬头看了眼崖壁上方，“他们莫不是飞过去的？”
　　以血异族的血统来说，要做到这种事倒也不难。
　　“飞——咱们也会啊。”
　　韩卿冲叶残心笑笑，翻手取出两张御风符来。
　　在无法吸收外界灵力补充自身的情况下，体内灵力自然能省则省。
　　两人借御风符朝山顶飞去，越往上，四周的风越大、雪越密，等飞到距离山顶不足一丈时，风已经大到她必须拉住叶残心的手才能稳住身形，而此时，两人居然都无法朝上飞了。
　　“上方有结界。”
　　叶残心抬眼看去，半魔化的他能看见一张魔气凝结的网。
　　“结界吗？”
　　韩卿也抬眼看去，她是看不见魔气网的，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山顶。
　　衡量再三，她觉得暂时不宜闹出大动静惊动血异族，“走，咱们另寻他——”
　　一道剑光闪过，盘桓上空的魔气网应声而碎。
　　“结界已经破除。”
　　叶残心回过头来看韩卿，“你刚才说什么？”
　　“……”
　　韩卿顿了片刻，道，“没事，上去吧。”
　　结界破碎，两人这次顺利飞上山顶，刚一落地便听见一声大吼，一只狮头豺身背生三翼的魔兽自暗处跃出，暗金色瞳孔盯紧两人，口中不住发出示威的咆哮。
　　“原来还有看门狗。”
　　韩卿看了眼魔兽脖子上拴着的铃铛，这显然是血异族饲养的看山兽。
　　豺云魔狮，三阶魔兽。
　　别看它生得五大三粗面容可怖，却只相当于人类筑基期修为。
　　叶残心握着一岁枯荣的手一提，正准备给这魔兽个痛快，突然一坨黑影从韩卿脚下跃出，抻抻脖子，朝着豺云魔狮吼了一嗓子——“呜！！”
　　他提剑的手不由一顿，一旁的韩卿更是看着突然蹦出来的悬苍哭笑不得。
　　受到挑衅的豺云魔狮勃然大怒，冲着两人一龟又是一声吼，钵盂大的爪子开始不断刨动，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悬苍不甘落后，也在那儿有样学样刨地，刨了几下后四爪一蹬，居然率先扑了过去！
　　“诶！”
　　韩卿拦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悬苍飞扑上去，一口咬到魔狮脖颈上。
　　咯嘣一声，魔狮的脖子被一口咬断，连声惨叫都没来及发出就倒地身亡。
　　韩卿阻拦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垂回身侧。
　　“上次偷吃毒蛟内丹后这小东西是不是升阶了？”
　　她问叶残心。
　　就算那头魔狮只有三阶，被一口咬死总感觉有点儿说不过去。
　　“等级未升，可能又有了新本事。”
　　叶残心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挥出一道剑气将魔狮尸体击碎，阻止了准备下口吞食的悬苍，“走吧。”
　　韩卿把悬苍唤回来抱到怀中，朝着它的背甲轻叩两下，“这边的魔物身上都是魔气，小心吃了不消化。”
　　悬苍发出两声抗议的呜呜叫。
　　山巅处风急雪密，怪石林立崎岖难行，好在有御风符加持，又有金刚符相护，两人携手走了片刻，眼前出现一道天堑断崖，走到断崖边朝下看，只见崖壁上凿着一条两尺来宽的羊肠小道，蜿蜒通往崖底。
　　“矿区八成就在下面。”
　　韩卿探头去看，“这处断崖四面环山，倒是个隐秘之所。”
　　叶残心抄手将韩卿抱入怀中，“走，下去看看。”
　　说罢便朝断崖处一跃而下。
　　韩卿下意识攀住叶残心的肩膀。
　　下降的速度很快，在御风符依旧起效的前提下，这分明是叶残心故意为之。
　　但韩卿并不慌张，在被失重感笼罩并加速坠落时，她甚至有闲暇越过叶残心的肩膀看向后方崖壁。
　　崖壁布满了细小罅隙，有红色液体自罅隙内渗出来，在岩壁上蜿蜒流淌，远远看去，好似整片悬崖都在流血。
　　两人在血红色的断崖里持续下坠，在临近终点时，十余柄透明剑气自下方涌出，在两人身边盘旋同时止住下落的势头。
　　两人面前出现一个高约五丈、宽逾三丈的黑黢黢洞穴，洞穴内侧亮着几盏长明灯。
　　悬苍开始在韩卿手里不停地扭动挣扎，想要进入洞穴内。
　　“急什么。”
　　韩卿笑着朝悬苍背甲敲了两下，而后取出一副蛟皮护甲给它套上——之前在通灵境内关禁闭时，韩卿用毒蛟皮炼制了不少护具，因为有不少边角碎料，就连悬苍也给做了一份儿，毒蛟皮的各种抗性能完美抵挡盘古血的腐蚀效果，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套好护甲，韩卿撒开手，悬苍立刻一溜烟儿钻进洞内，有从噬灵蚁身上吞来的寻宝天赋在，韩卿心中暗暗期待能找到一枚盘古血矿的矿源。
　　矿洞深邃曲折，一路朝下倾斜延伸，虽然每隔一丈便燃着一盏长明灯，仍旧昏暗无比。
　　韩卿抬手祭出浮灯在前方照明。
　　悬苍远远跑在前头，偶尔跑得太远，韩卿还会出声唤它等等。
　　在这个神识无法外放的场所，若是不小心叫悬苍跑丢，她可没办法找。
　　就这样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处跟半山腰平台大小仿佛的空地，地上堆放着一堆形状特殊的工具，空地四面分布着八处洞口。
　　看了眼那些工具，再看看那几处洞口，韩卿知道这就是采矿之处了。


第61章 天命所指
　　月下,是一望无际的寒霜林。
　　墨云非一步踏出空间罅隙，放眼朝远方看去。
　　一只浑身红羽的小鸟自他袖口钻出来，抖抖羽毛，转瞬化作身长一丈有余的火鸟,火鸟振翅在四周飞了一圈,而后悬停回墨云非身侧。
　　“这里怎么那么像北溟啊？”
　　毕方左顾右盼道,“难不成咱们又回这破地方来了？”
　　“是北溟没错。”
　　墨云非取出一方罗盘看了眼,这罗盘正中央镶着一块墨玉，此时墨玉上亮着一点灵光，遥遥指出一个方位。
　　“北溟不梦洲，是胡悦的地盘。”
　　“那只吃里扒外的狐狸？”
　　毕方咋了咋舌,“怎么跑他这儿来了,晦气。”
　　“没规矩。”
　　墨云非嘴角微微一扬，“在这儿，你得尊称他为霜骸君。”
　　毕方切了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
　　墨云非又掐了个法诀,罗盘上亮光一变，闪了几下后重新指出一个方位。
　　“叶子涵果然在这儿。”
　　墨云非似笑非笑道，“难怪之前推算的结果是从昆吾离开，出来后却变成了北溟，看来这就是所谓的‘天命所指’。”
　　当初从叶子涵身上夺来的一半天命,在沉寂十余年后终于开始起效，如他所料，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借着天命庇佑，他已经成功唤醒了不少同伴。
　　当初埋在叶子涵身上的那粒种子，也快到发芽的时候了,如果一切顺利，不出五年，荒族就能重现往日辉煌——绝地天通注1之后，在人间，荒族没有敌手。
　　但这一切也不是没有变数。
　　想到这儿，墨云非眯了眯眼，如今他所面临的最大变数，就是那个从轮回里拽回来的女人，如果不是她，毕方将觉醒的更加完整，叶子涵体内的种子也不会迟迟不能苏醒。
　　看来此女不除，将误大事，如今他们都身在北溟，实乃天赐良机。
　　“走吧，事不宜迟。”
　　收起罗盘，墨云非径直朝前方飞去。
　　矿洞中。
　　韩卿与叶残心两人一路追随着悬苍的步伐，七扭八拐来到一处黑漆漆的矿洞中。
　　“这里连盏长明灯都没有，不会是个废弃矿坑吧？”
　　韩卿拿眼扫了圈周边，忍不住吐槽道。
　　的确，与之前他们路过的那些矿洞相比，这一处矿洞看起来要脏乱颓败许多，如果不是悬苍闷着头要朝这儿冲，她是必定不会主动进入这样一处矿洞的。
　　“废弃矿不见得就真没好东西。”
　　叶残心安慰她道，“说不定里面有矿源呢？”
　　“那我可得借你吉言了。”
　　听到矿源两字，韩卿又想起了完成之日遥不可期的支线任务，心底不由一声长叹，“悬苍，你可千万争点儿气。”
　　前方不远处有个弯道，负责领路的悬苍率先拐过去，等韩卿也跟着拐弯后，却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前方矿洞内，弥漫着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可这里是地底矿洞啊，雾气怎么会跑这边来呢？
　　韩卿心中正疑惑着，一团雾缓缓朝两人飘来。
　　“后退！”
　　叶残心最先发现不对，抬手挥剑，与此同时，那团雾气竟然咆哮一声，变成一只生有紫眸的黑色妖兽扑向韩卿！
　　妖兽攻势快若闪电，但叶残心的剑却比它更快，在它即将扑倒猎物之时，闪着寒光的剑刃自下而上将它劈做两半。
　　被劈开的妖兽没有流血，也没有哀鸣，它只是重新散为雾气退回矿洞中。
　　“可有伤到？”
　　叶残心提剑全神戒备着那些雾气，同时问道。
　　“没有。”
　　韩卿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想不到这些雾气竟然是妖兽，你方才那一剑没有杀死它吧？”
　　“嗯，这是魇。”
　　叶残心下意识道，“斩不碎魇核，它们就不会死。”
　　“你居然连这东西都知道。”
　　韩卿随口感慨了一句。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叶残心听见这句话后眸底闪过片刻错愕。
　　他从前没有见过魇兽，更别提知道它的弱点在魇核，可方才那个瞬间，他却脱口而出，就像这些东西早已印在脑海深处似的。
　　其实不止是魇兽……
　　叶残心眸光微沉，连带荒种与荒族的信息，也同样是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中的。
　　花海中的那个人一定对他隐瞒了什么，当初他取走的，也绝不仅仅是天命与骨血……
　　一击未能得手的魇兽开始再度围拢过来，两人前后左右不多会儿就布满了浓雾，雾气间隐隐有怪声响起，与之前围在屋子外的如出一辙。
　　“看来之前屋外的也不是雾气，而是魇兽。”
　　韩卿迅速分析着形势，“风雪一来魇兽就消失，它们的弱点会不会是怕风或者冰属性攻击？”
　　叶残心回过神来，“它们的确不喜风雪，因风雪会让它们解除雾化。”
　　说完便留心起周围魇兽的数量来。
　　虽然魇兽可以雾化，但只要仔细分辨就会发现它们变成的雾是一团团的，彼此之间留存着缝隙，并不像真正雾气那样连成一片。
　　“一共八只。”
　　叶残心很快判断出魇兽的数量，“阿卿，退到我身后。”
　　韩卿依言贴到他背后，还从云水戒里找了张暴雪符出来，“既然风雪能解除它们的雾化，那想必符箓化出的雪也可以。”
　　“不必那么麻烦。”
　　叶残心将一岁枯荣换到左手上，右手掐起剑诀，双眼之中，暗红色在疯狂涌动。
　　八只魇兽在同一时刻发起攻击。
　　而叶残心的剑诀也刚刚好完成。
　　一岁枯荣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挥、砍、挑、刺，幽暗深邃的矿洞中，一岁枯荣的剑身闪耀着如月色一般清冷的幽光。
　　叶残心一人对战八只魇兽，不单将对方攻击挡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有余力以剑风逼对方节节后退，在这期间，他的双眸赫然已经从暗红色变成纯粹的血红色！
　　这双异色的眼眸给叶残心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可以看见各种能量的流动，不管是灵力、妖气，还是魔气，此时魇兽在他眼中已经模样大变，无数根紫黑色细丝遍布在它们雾化的体内，而这些细丝全都汇聚到一处。
　　那极为不起眼的一处，便是魇兽雾化后唯一的弱点：魇核。
　　“去吧。”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他耳侧回响，“去感受一下这股能助你手握天下的力量滋味有多美妙！”
　　剑出，剑落。
　　那是极快的几道剑光，韩卿几乎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叶残心出剑后，他身旁所围绕的魇兽全都动作一滞，随后便飞溅出几道血光。
　　这八只魇兽连死前的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纷纷变回实体坠落在地，脖颈处全都被剑气洞穿。
　　他不需要手握天下。
　　叶残心神色漠然地收剑归鞘。
　　但他要变强，强到再没有任何存在任何变数，能将韩卿从他身边夺走——包括那个将韩卿带回来的人。
　　叶残心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帮过他一次，就是对他心存善意，灵竹府里的那次偷袭已经给他敲响警钟。
　　对韩卿动手的就是敌人，但凡再遇到，一定要将他铲除。
　　在叶残心身后，韩卿静静凝视着此刻的他。
　　弥漫着杀气的赤色双眸衬着被鲜血溅染的面颊，叫此刻的叶残心愈发不像人类。
　　他像深渊里苏醒的魔，像地狱里燃烧的火，周身散发着叫人望而退却的危险气息。
　　但她不觉得危险。
　　轻轻握住叶残心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看过来之际，韩卿冲他歪着脑袋一笑。
　　“相公真厉害。”
　　叶残心闻言一怔，眸中的赤红色随即如潮水般褪去，变回原先的暗红色。
　　而后他也笑了，“谢娘子夸奖。”
　　“呜呜。”
　　魇兽死去后，之前不知跑去哪儿的悬苍又从前面呜呜叫着跑回来，一口叼住韩卿的裙角朝洞穴内拖。
　　“行了行了，你前头带路，我们这就跟去了。”
　　韩卿哭笑不得道，但同时心中也升起一抹期待来——悬苍上次表现得如此激动，还是因为发现了星砂矿矿源，照这般推测，这盘古血矿内定然也有好东西。
　　悬苍得了指令，立刻昂首阔步朝前冲去。
　　“诶诶，前面是石头……”
　　眼瞅着悬苍笔直地冲向石壁，韩卿赶紧开口喊它，然而这次悬苍却连头都不回，一鼓作气直直撞到石壁之上。
　　哗啦一声巨响，石壁竟然硬生生被它撞出一个大窟窿。
　　荒无人烟的山间小径上，哑仔一路走一路低着头，走上几步就蹲下去，在乱石间神情专注地找着什么东西。
　　这一次她发现了自己的目标，连忙拨开前方杂乱的碎石，从石头缝里捡起一枚亮晶晶的天蓝色石头。
　　哑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已经装了十来枚同样的石头。
　　她小心翼翼将这枚石头放进去，而后仔细地将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怀中。
　　十八枚了。
　　哑仔在心里记着数，继续朝前走。
　　忽然，一道火光划破北溟暗蓝色的夜空。
　　哑仔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那道火光由远及近，很快就从她头顶上飞掠过去。
　　那是一只周身燃烧着火焰的鸟。


第62章 石画
　　废弃矿洞中,撞出一个大洞的悬苍摇头摆尾冲进去，等韩卿跟叶残心也走进去时，它已经怼着一个墙角开始奋力挖掘。
　　韩卿四下打量一番，除了之前被撞开的洞,这处石室在东北角上还有一个小的洞口可供进出,也不知原本是什么人弄出来的。
　　兴许是血异族人挖矿时的休憩之所。
　　趁着悬苍挖掘寻宝的功夫,她绕着石室转了一圈,结果在西南方位的石壁上发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用石头刻上去的画。
　　韩卿将浮灯放低，照亮那片刻着画的石壁。
　　上面画着一棵树，树上开着花，树下坐着两个人。
　　这样的画一共有三十多幅,每一幅都有树有人,区别只在于人的数量，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两个。
　　叶残心在破洞处又留守片刻，确认没有新的魇兽过来才走到韩卿身边。
　　“这些画有问题吗？”
　　他问。
　　“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韩卿笑了笑,“好像就是一些日常记录。”
　　作画条件有限，所以石画上的线条模糊又粗糙，只能勉强辨别出人跟树，至于人在做什么，树上有没有变化,就难以分辨了。
　　“呜呜。”
　　悬苍的声音从角落传出，两人看过去，只见这小东西嘴里叼着一个东西朝韩卿快速跑来。
　　这是挖着好东西了？
　　韩卿心头一喜,赶紧把浮灯挪过去，灯光照亮了悬苍，也照亮它口中叼着的物件——跟韩卿想象中不同,那并不是盘古血矿，更不是矿源，而是一个残破的剑柄。
　　“……这是什么东西？”
　　韩卿脸上的惊喜凝固一瞬，不过还是给面子的从悬苍口中取走剑柄。
　　等东西拿到手上，韩卿才发现，这剑柄不光破，还是木头做的。
　　探入灵力去试了一遭，没有任何回应，所以这连灵木都算不上，就是一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木头。
　　上交了剑柄的悬苍高昂着小脑袋在韩卿腿边不断转圈，看起来一副等表扬的样子。
　　韩卿哭笑不得道，“你方才那么激动，就是因为这个剑柄？”
　　悬苍转圈转得更卖力了。
　　叶残心从她手里取走那个剑柄，握在掌心随手挥了几下，“这剑柄握着很舒服。”
　　韩卿闻言心头一动，朝他伸出手，“给我。”
　　叶残心将剑柄还回来。
　　韩卿也学着叶残心的样子握住剑柄尝试着挥动，几次后眉心微微一蹙，“的确……剑柄的弧度刚刚好，明明我们的手大小不一样，可握着这个剑柄都觉得很舒服——虽是普通木头，但必然是大师之作，悬苍的眼光还真是可以。”
　　“呜呜！”
　　悬苍伸长了脖子显示存在感。
　　“做得好。”
　　韩卿敲敲它的背甲给予鼓励，“这剑还有其他部位吗？有的话一起挖出来。”
　　悬苍晃晃脑袋，转身钻回自己挖出来的洞中。
　　韩卿看了眼手中剑柄，突然回过头去重新研究那几幅画，隔不多会儿就从其中一幅画上找到了些许端倪。
　　“残心，你看这儿。”
　　她指着那幅画中的小人，“这个‘人’手边那根线条，像不像一把剑。”
　　像不像剑？
　　叶残心默了一瞬，若要说实话，那自然是一点儿不像。
　　不过说不说实话总要看场合的，所以他开口道，“像。”
　　“我怀疑画上的人就是剑主人，或者说，制造这把剑的人。”
　　韩卿将那三十幅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虽然找出几处类似于画中人拿剑的地方，但终究没得到更多有用信息，于是她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手中那截剑柄，“这剑柄有些年头了……做工细腻又不花哨，也不知制剑之人是否还在世。”
　　正说着，悬苍又从洞里钻出来，颠颠儿朝韩卿跑来。
　　韩卿满怀期待看过去，结果这次悬苍叼出来的却是一块赤红色的石块。
　　走到韩卿跟前，悬苍一撒口，赤红色石块从蛟皮护套内掉下，落地那一刻，地面立刻冒起一阵白烟。
　　这次是盘古血了。
　　而且是纯度非常高的盘古血。
　　韩卿取出特制的盒子来将那块盘古血矿放好，见悬苍还在那儿仰着脑袋等着，便笑着摸摸它脑袋，“太棒了！”
　　得到夸奖的悬苍身子一拧，又钻进洞里。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悬苍陆续挖出来二十余块高纯度盘古血矿，以及一块曾叫韩卿牵念不已的盘古血矿源，但自始至终，木剑的其他部位都没再出现过。
　　“好了悬苍，别挖了。”
　　眼看悬苍的洞越挖越深，往返费时越来越长，韩卿干脆喊了停，“咱们收获已经不少，甚至连矿源都挖到一块，剩下的就别动了。”
　　这座盘古血矿是此地血异族安身立命之本，她取走一块矿源已经足够，若是拿走太多导致矿产衰竭，反倒种下因果。
　　算算时辰，外面该天亮了。
　　韩卿将悬苍捣腾出来的矿源矿石都收好，把它放回灵宠玉佩去休息，自己则跟叶残心照原路退出矿洞。
　　快到洞口时，被放置在这儿当做眼线的燕雀围过来，韩卿一眼扫去，发现少了一只。
　　燕雀不是活物，当然不可能自己跑掉，韩卿想了想，干脆掐法诀召出光幕来试着联系失踪的燕雀。
　　好在那只燕雀还能传回些许画面，看着光幕上黑漆漆的矿洞与清晰的地面，韩卿判断它是被什么东西叼进矿洞，在接连发出几道指令后，画面一直没有动，韩卿知道这代表燕雀已经损毁到无法挪动，没有回收的价值了。
　　散去光幕，将剩下的五只燕雀收起，韩卿与叶残心一道转身出了矿洞。
　　外面果然已经天亮，风雪也不知何时散去，两人借着御风符从山巅飞下，踩着一尺多厚的积雪走在下山小路上。
　　拐过一道弯，哑仔从一块大石旁跳出来，拦到韩卿跟前儿。
　　“啊……”
　　不能说话的她努力张开口发出一声气音，同时把手里捂着的小布包举到韩卿面前。
　　韩卿愣了下。
　　见韩卿不接小布包，哑仔连忙把小布包解开，因为动作有些急，布包一下子被扯破，一堆晶莹剔透大小不一的淡蓝色晶石从布包里掉出来，滚落四处。
　　原来是断浪岩的碎石。
　　韩卿一下子就辨认出那些晶石来。
　　哑仔见礼物洒了，赶紧蹲下去，把破了的布包摊在膝盖上，两只红肿泛紫的小手飞快捡拾着断浪岩碎石。
　　韩卿蹲到哑仔身边去，陪着她一起捡，等碎石全都捡完，她才取出一个崭新的蛟皮包——这本来是给悬苍准备的，方便它挂到脖子下——然后将捡起来的断浪岩都放进去。
　　“这个包是给你的，不要让别人看到。”
　　韩卿抬手将小包挂到哑仔脖子上，见对方抬眼看过来，她冲哑仔温柔一笑，“别再费心思给我准备礼物了，当初在海上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不需要你的报答，懂了吗？”
　　说完，她抬手揉揉哑仔的脑袋，“这些断浪岩虽然碎了，但还是值些钱的，你拿去跟村子里的人换身衣服再换些食物吧。”
　　衣服，她有。
　　食物，她也有。
　　可那些都是昆吾界的，她不能拿出来给哑仔。
　　哑仔低头看看被挂到自己身前的小包，抬手将它拿下来，再次送到韩卿面前。
　　“啊。”
　　她似乎并没有听懂韩卿方才的话。
　　韩卿眸光一凝，笑容里登时浮出几分无奈，最终她还是硬起心肠拒绝道，“哑仔，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这一次，哑仔该是听懂了，她慢慢垂下手，望着韩卿看了一会儿，而后才抱住包转头朝山中跑去。
　　韩卿站在原地看着哑仔一路跑远，而后叹了口气，“走吧，下山。”
　　叶残心将帷帽给她戴好，“走。”
　　“今天找机会打探一下孤舟云缺的消息，然后我们就离开吧。”
　　走出去没多远，韩卿开口道，声音中有一丝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低落。
　　叶残心目光闪了闪，用力握住她的手，道了声好。
　　之后，一路无话。
　　当两人借宿的木屋远远出现在视野尽头，韩卿脚下突然一顿。
　　“怎么了？”
　　叶残心低头看她。
　　韩卿脸上神情变幻了几下。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忘记切断与损毁燕雀的联系，方才那只破损燕雀突然又传来了一些画面。
　　而出现在画面上的人，正是之前跑进山中的哑仔。
　　“哑仔进矿洞了。”
　　韩卿喃喃说出这句话，片刻后一转身朝山上跑去。
　　这次，叶残心没有拦她。
　　矿洞内有魇兽，有腐蚀性极强的盘古血，那不是一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小姑娘该去的地方。
　　韩卿跑出几步后腰上一紧，自后方追上来的叶残心将她抱入怀中，直接御剑朝矿洞方向飞去。
　　两人很快赶到矿洞外，韩卿先试着再度联系破损的燕雀，可这次损毁的燕雀没能传回来任何画面。
　　她眉心微蹙，索性挥手将剩余的燕雀尽数放出，五只燕雀犹如离弦之箭射入幽暗的矿洞中，在遇到矿洞岔路时散开，分头寻找哑仔的踪迹。
　　“残心。”
　　举步重新走入矿洞时，她开口道，“等找到哑仔，我想收她为徒，带她离开北溟。”
　　叶残心嘴角微微一扬，对韩卿做出的这个决定，他并不太意外。
　　所以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63章 天哭
　　矿洞中,两人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快速前行，燕雀至今仍未传回任何有用的讯息。
　　韩卿手中法诀不断变化，催动燕雀飞往不同的方向。
　　她要尽快找到哑仔。
　　身后骤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叶残心抱住韩卿一个错身，另一手拔剑挥剑一气呵成,但闻一声嘶吼,偷袭之物与一岁枯荣迎头对上,当场被劈作两半！
　　偷袭的魔兽临死前飞溅出一片惨绿色血液,叶残心足尖轻点，瞬间连韩卿一并向左飘出，躲开那些有毒的血液。
　　韩卿则抬手放出一道灵火焰，直接将毒血与那偷袭之物的尸身齐齐烧做飞灰。
　　头顶传来一阵咕噜声,韩卿抬起头,只见矿洞顶上趴着一物，头似蜥蜴身似豹，爪似鹰隼尾似蛇，全身覆盖着幽绿色硬鳞,见韩卿看向它，那东西还慢慢吐出暗紫色的舌头舔舐了下眼睛。
　　原来这就是方才偷袭者的真面目。
　　韩卿心道。
　　洞穴身处又传来一片咕噜声，她放眼望去，发现矿洞内探出数十个蜥蜴似的脑袋。
　　“五阶魔兽蛇尾蜥。”
　　叶残心手掌一翻，拿出一把伞撑开塞到韩卿手中,“跟好我。”
　　话音落，人便往空中一跃，刹那间好似云层乍破、月华倾泻,如水的波光伴随无形剑气，所到之处遍野哀鸿，蛇尾蜥群被杀的溃不成军。
　　韩卿依照叶残心的话撑伞跟在后面,只听伞面上一阵急促的噼啪声响，紧跟着便是无数断肢残骸随血雨一起坠下。
　　啧。
　　韩卿在心里摇头，可惜了这把伞，以后是不能用了。
　　想罢将手中掐着的灵火诀打出，血雨不等溅到她靴子上便被烧得一干二净，又过了一息，就连地上那片残骸积血也都烧没了。
　　黑暗中，哑仔手捧着一只碎了半边儿身子的燕雀朝前走着。
　　这条矿洞里没有点燃长明灯，但哑仔不在意，她雾蒙蒙的瞳孔深处此时浮着一圈淡金色，对他人来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她而言却跟白天没什么区别。
　　走到一处正在开采的暗红色矿区，她停下脚步，将坏掉的燕雀小心翼翼放到一旁。
　　那个人不喜欢食物，也不喜欢蓝色的石头。
　　如果是这种红色石头的话，她会喜欢吧？
　　那些声音很难听的人都喜欢这种红色石头，每隔一段时间出现的陌生人也喜欢这种红石头。
　　虽然挖它们的时候有点疼……
　　哑仔低眼看看身前的小包，而后抬起头，徒手挖向面前的盘古血矿。
　　矿洞中，刚剿灭一群蛇尾蜥，转眼又来一群魇兽。
　　韩卿一错身，躲开第一只魇兽挥过来的乌黑指爪，在她身旁，叶残心手中长剑上挑，青光旋落，魇兽被刺穿魇核当场身亡！
　　其他魇兽并未被同伴的死亡吓退，自四周团团攻来，大有将两人一举分而食之的架势。
　　魇兽的攻击方式单一，但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但它们快，叶残心的剑却更快。
　　有他在，韩卿几乎不必动手，叶残心手中的长剑忽而疾狂如骤雨突来，忽而和缓如静水沉渊，第二场遭遇战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围拢过来的魇兽便尽数变成一地断骨残骸。
　　“找到哑仔位置了吗？”
　　叶残心反手甩掉刃上残血，随口问道。
　　韩卿复又看向掌心托着的微缩光幕，片刻后低呼一声，“有了！”
　　叶残心又将手搂上韩卿的腰，“方位。”
　　“左手第二条矿洞。”
　　在韩卿根据传递回画面来的燕雀判断出方位后，叶残心剑气一甩，带着人直奔目标矿洞飞去。
　　暗红色的矿洞飞速向后退去，身侧浮灯的光也在高速飞行中化作一条长长的暖黄色的丝带，遥遥缀在蜿蜒矿洞内。
　　啪嗒。
　　轻微的脚步声自矿洞深处传来。
　　韩卿拍拍叶残心胳膊叫他停下放自己下来。
　　脚步声不轻不重，由远及近一声声回荡在矿洞中，韩卿手一抬，身侧浮灯立刻迎着脚步声飞上前去。
　　一双皮肉焦黑还在流血的脚率先映入灯光中，接着是遍布伤痕的小腿。
　　最后是举在脸前挡着光线的、一双几乎已经快要看不出原样的手。
　　韩卿的表情瞬时凝滞，等看到那个眼熟的小包以及包里一堆暗红色石块时，她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傻孩子呢。
　　她把浮灯挪远，深吸一口气而后冲哑仔道，“哑仔，来我这儿。”
　　听见韩卿的声音，哑仔立刻放下手朝她看来。
　　“来我这儿。”
　　韩卿冲她走去，“我带你出去。”
　　“啊。”
　　哑仔小跑几步迎上来，抬手将装满盘古血矿的小包举到她跟前。
　　韩卿目光闪了闪，从哑仔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
　　一直没有表情的哑仔忽然自眼中淌下泪来。
　　“怎么了？伤口在痛吗？”
　　韩卿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心里有些慌，她赶紧低头去云水戒里找伤药，找完又回头看叶残心，“咱们的药她可以用吗？”
　　叶残心的目光先挪向韩卿手中丹药，而后又挪回哑仔身上，“可以。”
　　韩卿将丹药倒出来，以灵泉化开，“哑仔你哪里痛？我给你抹药。”
　　流着眼泪的哑仔定定看着韩卿，慢慢摇头。
　　她用正在慢慢愈合的手冲韩卿心口一指。
　　“我这里怎么了？”
　　韩卿一时间没明白哑仔的意思。
　　“阿卿。”
　　叶残心直到这时眼底才闪过一抹了然，开口道，“之前是我判断错了，哑仔她不是人类。”
　　韩卿闻言一怔。
　　叶残心走到哑仔跟前，“她是天哭。”
　　天哭，似人而非人的荒族异灵，口不能言，不知喜怒哀乐，却能感知万物心音，并根据感知到的心音表现出相应情绪。
　　你喜，她喜。
　　你悲，她悲。
　　所以哑仔会哭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韩卿。
　　因为她的心在哭。
　　“据古籍记载，天哭数量稀少，因为自身没有任何攻击力，所以只愿意接近心音温暖之人。”
　　叶残心话音落下之时，哑仔手脚上的伤口已经痊愈，除了看起来还有些脏，再没有其他痕迹残留，“阿卿，她喜欢你。”
　　“啊。”
　　哑仔用小手轻拍了几下韩卿心口，明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泪却止不住地朝下滚落，一滴滴坠落的泪珠，倒映着韩卿看起来并不悲伤的面容。
　　叶残心的话叫韩卿沉默许久，最后她伸出手去，将哑仔轻轻抱住，“哑仔，你愿不愿意认我当师父？我收你为徒，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血异族村落中，海神祭的准备已经进入尾声。
　　“把我女儿放下！”
　　一个妖族女子嘶吼着冲向新布置好的祭台，祭台上方，一个被捆住手脚的小女孩正在啜泣。
　　“阿紫，不要胡闹！”
　　换了一身祭典装束的路奇在一众族人拥簇下走来，“之前你捆走山神之子妄图用她代替你女儿当祭品的事儿已经惹来不少麻烦，还好海神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你要是再闹下去，这次海神祭你就跟你女儿一起当祭品吧！”
　　“我可以当祭品？”
　　叫阿紫的妖族女子却只留意到最后一句话，神态于是更加疯狂，“那换我去！换我去！不要杀我的女儿！”
　　“我看你是疯了！”
　　路奇气得用手中拐杖一个劲儿敲地，“阿蛮路宁，把阿紫拖下去关押起来，海神祭结束前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是！”
　　两个被点到名字的壮年族人立刻站出来，拖着阿紫朝外走。
　　“阿娘！”
　　祭台上的小女孩哭得愈发凄惨。
　　“楠朵！我不走！楠朵！路奇你把楠朵还给我！”
　　被拖走的女人跟小姑娘都哭得声嘶力竭，在场其他血异族人却只能硬起心肠装作视而不见。
　　不是他们冷血，这样的场景每年都要出现一次，就连路奇族长，也曾亲手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送上祭台过。
　　忽然，一道耀眼的火光划破暗沉的天空，径直飞来。
　　在众人惊疑不定地注视下，火光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位置最高的祭台上。
　　上一刻还在哭嚎的小姑娘在火焰中发出一声凄厉尖叫，眨眼就被烧成灰烬。
　　一双火焰纹长靴施施然迈出，红发红眸、额头正中还燃着火焰纹的俊美青年在烈焰中现身。
　　“哟。”
　　毕方冲在场所有的血异族微微一笑，“人还挺齐。”
　　又有一团火分离出来，飘浮到毕方身侧，须臾化作一柄与火焰同色的长刀，刀刃映着烈烈火光，仿佛仍在燃烧。
　　“……在下寒山血异族族长路奇。”
　　路奇压着狂跳不已的心脏朝前迈出一步，冲毕方拱手道，“不知这位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你杀了楠朵！！”
　　阿紫挣脱两名族人，疯了一般冲向毕方，“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
　　悲愤的嘶吼还未喊完就戛然而止，刀刃夹带火光一闪而过，阿紫的身体被分作两半，紧接着也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贵干谈不上，我今天只是——”
　　毕方很随意地将火焰长刀架到肩膀上，盯着路奇咧嘴一笑，“来杀人而已。”


第64章 孤舟云缺
　　“哑仔,你愿意跟我离开吗？”
　　矿洞中，当韩卿抱着哑仔问出这句话时，四周景色忽然出现了惊人变化。
　　原本无处不在的黑暗，犹如潮水般四下里退去,几片桃花瓣打着旋儿在两人身边飘落。
　　韩卿愕然抬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一棵巨大的桃树,树身至少要有十人合抱,树冠丰茂，枝丫横生，枝上开满了密密匝匝的桃花。
　　桃花树下，坐着一个人。
　　此人生得修眉长目,身形清瘦,穿一袭简简单单青色道衣，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气度。
　　但，他身上没有一丝生机。
　　虽然眉目如生，可韩卿第一眼看到时就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已经死了。
　　花树，树下的人，有时一个，有时两个。
　　韩卿一下子想到了石室里的画，也因此想到了那把让她惊艳不已的剑柄。
　　此人难道就是剑柄的主人？
　　哑仔撒开韩卿的手,跑到那人身边，捡走他膝盖上搭着的一根桃枝。
　　那枝上还开着几簇鲜艳的桃花。
　　“啊。”
　　哑仔跑回来，将花枝递到韩卿面前。
　　“你要把它送给我？”
　　韩卿歪了歪头,问道。
　　哑仔点点头。
　　“谢谢。”
　　韩卿笑着接过桃枝，“这支花真漂亮。”
　　把桃花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回过头去看叶残心——从来到这处特殊空间起,叶残心就再没出过声，这叫她觉得有些异样。
　　但她身后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叶残心的身影。
　　韩卿悚然一惊，连忙回头看向哑仔，“哑仔，你看到叶残心了吗？”
　　哑仔眨了眨雾蒙蒙的眼，似乎并未听懂。
　　“龙魂！叶残心呢！”
　　指望不上口不能言的哑仔，韩卿赶紧去敲龙魂。
　　“就在你身后。”
　　龙魂给出一个叫她意外的答案。
　　“可我看不到他。”
　　韩卿依稀记得刚传到这边来时，叶残心还站在她身后，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能跑到哪儿去？
　　她抬起手朝刚刚叶残心站过的位置一探，确定那里没有人。
　　“他在一个特殊位面。”
　　龙魂道，“这里是悲剑孤舟云缺的传承之地，他一进来就被送到传承空间里去了。”
　　悲剑孤舟云缺的传承之地？
　　韩卿被龙魂这句话里夹带的大量信息冲得脑壳发晕，“这里居然是悲剑的地盘？”
　　那眼前这个死去的人，难道就是孤舟云缺？
　　“你知道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都不提醒我……”
　　韩卿觉得之前认真筹划打探孤舟云缺消息的自己像个傻子。
　　“是你把系统设置成非喊勿扰模式的。”
　　龙魂淡定回道。
　　“……我不是，我没有！”
　　韩卿立刻否认，“我怎么不记得自己设定过！”
　　“在你初次加载系统的第一分三十二秒，我正在给你宣读系统条例时。”
　　龙魂一板一眼调出系统设置记录，“你说了一句‘烦死了，闭嘴’，系统经过智能信息处理，为您设定了这个模式。”
　　所以这破系统还记仇了是吗？
　　韩卿扶额。
　　“我还以为这段北溟之旅会很漫长呢。”
　　片刻后，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想不到刚迈出第一脚，就到终点线了。”
　　“人生本就不是一张一成不变的计划表，它充满了各种意外。”
　　龙魂给出一句极有哲理的安慰，“有的好有的坏，你得学着及早习惯。”
　　“我已经够习惯这些意外了。”
　　韩卿抬抬手指，从云水戒里拿出两个小圆凳摆好，坐下，抬眼去看又跑回树下捡树枝的哑仔，“喏，那也是个意外。”
　　将来开宗立派桃李满天下的叶子涵还没收徒呢，她倒是先捡了一个徒弟。
　　这徒弟还不是人类。
　　“龙魂，我可以把哑仔带进通灵境吧？”
　　她咨询道。
　　“你是通灵境的主人，这种事情不必问我。”
　　龙魂慢条斯理回答。
　　“这不是跟你客气客气嘛。”
　　韩卿笑道。
　　“带叶子涵进去前也没见您客气过。”
　　龙魂似乎意有所指。
　　“……”
　　韩卿默了一瞬，“龙魂，我怎么觉得你比以前毒舌了？”
　　在她没召唤对方这段时间，他是不是又跑主脑那里加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插件？
　　“你想多了。”
　　龙魂的语气淡如清风，“想太多是病，得治。”
　　一阵风起，花落如雨。
　　但这些花瓣却统统落不到叶残心身上，不等靠近，它们就被剑气弹开。
　　“这里是哪儿。”
　　将一岁枯荣倒扣掌心，叶残心开口问面前盘膝而坐的青衫男子，“我妻子呢？”
　　“咦？”
　　青衫男子长眉一挑，露出一副感兴趣的表情来，“剑修居然还能娶妻？”
　　叶残心闭了闭眼，干脆无视这个听起来并不怎么友好的话题，把对话重新扯回原点，“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话问得好。”
　　青衫男子爽朗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曾行过万水千山，后来走累了，见此处风景不错，索性坐下歇歇脚，如果你一定要个答案，那这里就是歇脚处。”
　　叶残心闻言眸光一冷，“你带我来此到底有何目的？”
　　说着，手中一岁枯荣已经挪至身前。
　　“哈哈。”
　　青衫男子笑着摇头，“年轻人啊，真是不经逗——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我带你来这里，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我来这里之前一步未动。”
　　叶残心眯了眯眼。
　　“你的心动了。”
　　青衫男子笑吟吟道，“心向往之，而神趋之。”
　　听了这话，叶残心脑海中灵光一闪，“你是孤舟云缺？”
　　啪啪啪。
　　孤舟云缺鼓了几下掌，“小伙子不错啊，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直呼我姓名了，这其实是件很无奈的事，要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凶残不讲道理的人——啊不，妖。”
　　说罢，他慢悠悠站起身，顺手折下一根花枝握在手中，“小伙子，你既是剑修，可敢跟我比试一场？”
　　“赢了你就能离开？”
　　叶残心口中问着，手已经掐起剑诀。
　　孤舟云缺一笑，手中花枝一抬，剑气卷动落花，奔袭而来。
　　“你就那么想离开？”
　　长剑与花枝交错瞬间，孤舟云缺的话在叶残心耳畔响起，“为了你的妻子？”
　　叶残心眉心一拧，长剑横扫，以剑气震飞杀至面前的花瓣。
　　“天下剑修，多以剑为道。”
　　数不胜数的花瓣不断扑向叶残心，孤舟云缺一边攻击一边道，“将执念牵在一个人身上，道心亦随之起灭，小伙子，你的道可真是孤注一掷。”
　　“没人说过你话很多吗？”
　　叶残心应对得并不轻松，花瓣本是轻盈之物，但当它承接了孤舟云缺的剑意后，每一片都变得重逾千钧，偏偏这片空间不知有什么古怪，不光是他自创的三思剑，还是痴剑谭悦容那里习来的刹那芳华剑，在这里都施展不开。
　　他只能凭借最基础的剑气与剑法，硬扛着跟孤舟云缺过招，没过多久额上就见了汗。
　　“人老了就容易变啰嗦嘛。”
　　孤舟云缺笑道，“你要体谅。”
　　笑完身形一晃，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来到叶残心身后。
　　孤舟云缺手中花枝轻点，在叶残心后心后颈与右手手腕上各留下一片花瓣，“你输了。”
　　叶残心手中剑一顿。
　　孤舟云缺说的没错。
　　如果他拿的是真剑，如果他认真出招，自己现在已经身首异处。
　　“再来！”
　　叶残心将一岁枯荣收归剑鞘，转身冲孤舟云缺道。
　　“哈哈哈哈。”
　　孤舟云缺大笑几声，冲他摆摆手，“不来了不来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再打下去怕是要散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叶残心顿了顿，回道，“昆吾，叶子涵。”
　　“叶子涵。”
　　孤舟云缺点点头，“昆吾也是代有才人出啊，不错不错，你既是昆吾来的，那该知道旭明宗吧。”
　　“在下正是旭明宗门人。”
　　叶残心回道。
　　“咦？那可真是巧了。”
　　孤舟云缺眼睛一亮，“那安承运可还在旭明宗？”
　　“在。”
　　叶残心点头。
　　“那老小子可真能活啊。”
　　孤舟云缺嘿嘿笑起来，笑到一半又转为叹息，“叶子涵，等你回旭明宗时，帮我给他带句话吧——你就跟他说，‘不梦洲里有好酒，一醉能解万古愁’。”
　　“前辈。”
　　叶残心正色道，“这句话不工整。”
　　“你对剑修不要要求太多了。”
　　孤舟云缺又变回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对了，安承运现在混成掌门了吗？”
　　“他如今是太上长老。”
　　叶残心据实以告。
　　“太上长老啊。”
　　孤舟云缺眼底浮出一抹怀念，“要是当年我没有执意离开昆吾回到不梦洲，如今大概也能混个太上长老当当——不过我也不后悔就是了，如今我可是世人皆知的悲剑，你说对不对？”
　　“每个人的选择，最终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叶残心看向孤舟云缺，“倒是前辈叫我知道了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您与传闻中的悲剑感觉相去甚远。”
　　“哈哈，难道以悲悟剑，就要天天哭啼啼的？”
　　孤舟云缺倚靠到桃花树上，“以悲悟道者，先看日出为喜、日落为悲；花开为喜、花落为悲；春日万物生发为喜、凛冬万籁俱寂为悲，再后来，看日出为悲，日落亦为悲，花开叶落，皆能体其悲意，等到最后，得悟天地之大悲大慧，最终见悲不悲，其心悠然也，始悟真道。”
　　他抬手捏住一片飞过的花瓣，正准备接着说他的“道”，忽然间神色一凝，片刻后口中道了一句，“不妙。”


第65章 掳走
　　“哑仔,过来。”
　　在小圆凳上坐好，韩卿出声招呼哑仔来身边，“坐到这个小凳子上。”
　　哑仔抱着几根树枝跑回来，跟韩卿面对面坐好。
　　“不是这样坐,背过身去。”
　　韩卿笑着抬手,用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头发。”
　　因为没人照顾,哑仔的头发一直披散在身后，有的地方打了结，还有地方挂着白色的盐晶，很是惨不忍睹。
　　哑仔听话转身。
　　韩卿先掐了个净尘诀,一道光华闪过,原本乌糟糟乱蓬蓬的长发变得洁净蓬松，她又取出谭悦容给的妆台，拿了把梳子自发尾开始帮哑仔一点点梳顺头发。
　　帮哑仔梳了个漂亮的双丫髻，再翻出一套旭明宗弟子服来给她穿上——别小看这些弟子服,其实它们都是中品法宝，不单能提供基础防御，还能根据穿著者的身量改换大小，所以韩卿也不担心哑仔穿着大。
　　等哑仔把新衣物穿戴好，韩卿绕着她转了一圈,看得连连点头。
　　现在的哑仔看起来完全就是刚入门的人修小道童，绝对不会被人怀疑身份。
　　“哑仔，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吧。”
　　将梳子放回妆台,韩卿望着哑仔道。
　　这可是她开山大弟子，总不能以后也一直哑仔哑仔的喊。
　　想不到哑仔听了却一个劲摇头。
　　韩卿哭笑不得，“难道你喜欢这个名字？”
　　哑仔还是摇头,不过这次她拿着树枝蹲下，在地上工工整整写出“清音”二字。
　　“啊。”
　　她指指这个名字，又指指树下坐着的人。
　　“……‘清音’，这是你的名字吗？”
　　韩卿这次总算理解了哑仔的意思，“原来你有名字，是他当初为你起的？”
　　哑仔松开树枝点点头。
　　“好，那我以后就喊你清音。”
　　韩卿说完盯着她又看了片刻，觉得头上还有些空荡荡的，于是拿出一个妆奁匣打开唤她上前，“来，挑自己喜欢的，我给你戴上。”
　　清音对着琳琅满目的妆奁匣看了会儿，指指其中一朵桃花簪。
　　正是谭悦容赠的那支迷仙引。
　　韩卿拿起迷仙引，帮清音簪到鬓边，而后左右看看，笑言道，“好看。”
　　此时，伴着一阵簌簌声响，两人身旁忽然落下无数白色花瓣。
　　是叶残心要出来了吗？
　　韩卿跟清音一起看向花瓣飘飞之处，见花瓣中心果然渐渐凝出一个人影，她还抱着一丝显摆的小心思，特意将清音推到身前，打算叫刚刚获得悲剑传承的叶残心看看自家大徒弟。
　　花瓣雨中心集结的花瓣越来越多，人影也越来越清晰凝实，终于，人影一抬手，围在他身边的花瓣顿时四下里散开。
　　黑衣，黑发，红莲玉饰。
　　出现在花瓣当中的不是叶残心，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韩卿眼底笑意一敛，一把将清音揽回身后，同时灵剑上手警惕道，“你是谁？”
　　自落花中现身的墨云非闻言微微一笑，掌心一翻，几朵红莲骤然自韩卿身旁绽放！
　　“啊！”
　　清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韩卿连忙回头去看，却见清音脚下不偏不倚正好开了一朵红莲，随着花瓣绽开，几道光幕升起将清音笼罩在内。
　　“可恶——”
　　韩卿没想到对方居然上来就对清音下手，当即挥剑砍向清音脚下红莲。
　　“啊——！”
　　清音扑到光幕边缘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韩卿的情绪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她心中，将她雾蒙蒙的双眼染满焦灼之色。
　　铛！
　　一声脆响，灵剑对上看起来柔弱无比的花瓣，对方分毫未伤。
　　光幕变得愈发厚重，清音的脸被隐在光幕后方，渐渐变得模糊不清，韩卿见砍花瓣无用，回身一剑砍向墨云非——擒贼先擒王，说不定杀了这个人就能救清音！
　　墨云非嗤笑一声，面对灵剑来袭不闪不避，灵剑自他右边颈项处砍入，再从左肋下切出。
　　若是正常人，这一剑下来早被分作两半，可墨云非没有。
　　灵剑碰触到的身体部位一刹那化作花瓣，等灵剑切出后，那些花瓣又重新凝合成身体。
　　这一幕实在太过熟悉，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叠，韩卿脱口而出道，“你是那个卖花姑娘！”
　　“哦？”
　　墨云非似笑非笑道，“认出来了？”
　　说罢掌心一扬，花瓣拧出六枚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韩卿周身几处要害。
　　修为天差地别，韩卿不敢硬抗，只能狼狈躲避。
　　一边闪躲着来袭的花瓣，韩卿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手上可用的攻击道具。
　　上次兑换的天绝地灭符还有，只是那符箓威力太大，在这里激发的话，怕是连清音都要波及，甚至可能造成这处空间不稳，难保会不会连叶残心一起影响到。
　　除了天绝地灭符，她手上攻击威力最大的，就只有叶子涵给的剑符了……
　　韩卿错身手一扬，躲过花瓣的同时，三枚剑符化作三道雄浑剑气飞向墨云非。
　　墨云非轻笑一声，依旧不躲不闪，只抬起手一晃，一朵红莲虚影在他面前绽开，三道剑气穿透虚影瞬间就消失无影，再度出现时，竟然是在清音身旁！
　　一直挣扎着要从光幕中离开的清音猝不及防被剑气刮倒，身上立刻多出几道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清音！”
　　韩卿惊呼一声。
　　“差一点。”
　　墨云非嘴角微扬，“只差一点，你就亲手杀了她。”
　　说完，他手指一挑，被剑气打散的花瓣重新凝聚，这一次，却是足足有上百枚利刃。
　　“去。”
　　墨云非手一扬，利刃宛如暴风骤雨冲着韩卿齐齐打落。
　　投鼠忌器，因为担心对方故技重施将她的攻击转移到清音那边去，韩卿不敢再轻易出手，只有利刃打至身前才用符箓抵挡一二。
　　她知道只是一味躲藏无济于事，但这里根本没条件让她布置包罗万象大阵，所以只能——拖！
　　只要坚持到叶残心出来，就是她翻盘的时候！
　　墨云非的攻击一阵急似一阵，韩卿疲于应对满怀狼狈，身上时不时要挂彩，而跟她相对的，对手那边却胜似闲庭信步，有清音这张王牌在手，让这场战斗完完全全变成了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时间差不多了。
　　见困住清音的光幕已经彻底变成血红色，墨云非眸光一厉，决定结束战斗。
　　凝成利刃的花瓣中，开始飘飞起无数红莲，与红莲一同绽开的，是暗如寒夜的杀意。
　　就在逼命一击来临之际，韩卿眼前突然闪出一道身影。
　　叶残心！
　　这三个字在韩卿心口骤然翻腾起来。
　　是叶残心！
　　他回来了！
　　叶残心掐起剑诀，数十道剑气飞出，与墨云非这一击正面相撞，伴随着一声巨响，双方的攻击掀起惊人气浪，乱流夹杂花瓣四面疾飞。
　　墨云非略感不爽地眯了一下眼。
　　又是只差一步。
　　若叶子涵晚出来一刻，韩卿必死无疑。
　　明明叶子涵的天命已经被他取走大半，而这女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为何当他们俩联手之时，总是他功亏一篑？
　　难不成……这女人的天命也有特殊之处？
　　不过一分心，叶残心的剑已然穿透乱流杀来。
　　墨云非微不可查地哼了一声，抬手化出红莲虚影。
　　“小心他的红莲虚影，会将攻击传递到哑仔那里去！”
　　韩卿连忙喊道。
　　叶残心闻言，手中剑刃攻势不由一滞，眼看红莲虚影后方的墨云非抬眸冲他露出挑衅一笑，却只能一咬牙将剑刃偏去三分。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跟她说实话。”
　　两人错身而过之际，墨云非淡笑着传音过来，“叶子涵，莫非你怕她知道真相？怕她知道，其实你跟我们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叶残心眸光霎时变成一片血红，反手一剑劈去，却只看到被剑气劈开四下里坠落的花瓣。
　　红莲虚影也好，墨云非也好，全都不见了踪影。
　　叶残心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墨云非消失的位置，攥着一岁枯荣剑柄的手不断收紧，直到一丝丝殷红自指缝间渗出，再一滴滴坠落。
　　一岁枯荣不安地嗡鸣一声。
　　“残心！”
　　韩卿的惊呼声叫叶残心神情一恍，眸中血光缓缓散开。
　　他回过头去，哑声问道，“阿卿，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清音被那家伙带走了。”
　　发现墨云非离开时，韩卿第一时间就去看被红莲锁住的清音，结果发现那边也是空空如也。
　　红莲把清音带走了。
　　到现在韩卿才意识到，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可能就是清音，她上当了。
　　“我们追出去，现在他一定走不远。”
　　韩卿双手紧握，冷声道，“我要救回清音！”
　　血异族村落中，腾起的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空。
　　以路奇为首的大部分血异族族人暂时还活着，但也只是暂时。
　　毕方用火焰化出的绳索将所有还活着的血异族人吊在一个木架子上，自己则坐到木架子顶端，把玩着掌心里的一团火。
　　一朵红莲自他身侧绽开，光影散却，墨云非拎着还在挣扎不已的清音出现在他身旁。
　　毕方随手丢掉掌心里的火，目光上下打量着清音，同时嗤笑道，“这家伙可比从前弱多了。”
　　“废话少说。”
　　墨云非将清音丢到木架上，指尖一划，几根藤蔓便将她牢牢捆住，“干活。”


第66章 不死不归
　　自矿洞中一出来,韩卿就看见远处被火映红的天。
　　“血异族的村落起火了——咱们去那儿看看！”
　　她指着火光亮起处。
　　叶残心朝那边看了一眼，抱着韩卿加速飞去。
　　其实不必看，只凭心中那一丝微妙的感应他也清楚，墨云非跟被掳走的清音就在那里。
　　毕方也在。
　　他的确如墨云非所说,已经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怪物。
　　叶残心用余光看了眼韩卿,她焦灼的目光还一直拴在火光源头,并未留意到他眼中疯狂蔓延的阴翳。
　　火光忽明忽暗,间或夹杂着血异族人的惨叫或怒骂声，然而这些无谓的抵抗无法减缓死亡来临的脚步。
　　在清音面前，血异族人一个接一个被毕方用火焰烧成灰烬。
　　但悬在木架最顶端的清音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最初被绑来时还会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她静静地悬在那儿,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看着眼前的惨剧,内中没有分毫波动。
　　“咦？”
　　毕方暂时停了手，“老大，情况不太对啊，人都快烧完了,怎么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想要天哭觉醒，必须让她在短时间内感受到大量激烈情绪，濒临死亡的绝望与愤怒无疑是最好的诱饵，可今天这一招却没有奏效。
　　墨云非见状皱了皱眉。
　　确实不对劲，天哭对情绪的感知不该这么迟钝,难道说她连基础能力都没觉醒？
　　“如果不能感受他人的痛苦，那就换成自身的痛苦。”
　　墨云非冷声道。
　　毕方闻言挑眉，“老大你确定？我下手可没有深浅。”
　　“动手吧。”
　　墨云非不为所动。
　　荒神一族不入轮回,也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每一次的“死去”只不过是化为原始状态陷入沉睡，在漫长的时光中等待下一次苏醒。
　　若连自身的痛楚都无法让天哭觉醒,那就只能让她“死去”再设法唤醒，虽然这样一来，会耗去比原计划多好几倍的时间，但他需要天哭的能力。
　　毕方旋即朝清音弹出一簇白色的火，这簇火犹如幽灵一般，贴着皮肤渗进血管，随着血液一起在体内移动，流淌到那儿就烧到哪儿。
　　火焰并不致命，却能给被灼烧的人带来无尽痛楚。
　　不多会儿，清音额上就不断渗出冷汗，显然这份痛楚已经让生来痛感迟钝的天哭都承受不住。
　　尽管如此，她的眼睛仍然无悲无喜，无怨无怒。
　　“看来还不够。”
　　毕方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笑意，打了个响指，原本不温不火跟随血液流淌的火焰一下子炽烈灼烧起来。
　　清音小小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划破天际，径直落到木架上。
　　墨云非轻巧一跃身形悬于半空，毕方也迅速后撤出剑气攻击范围。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动，前方高逾十丈的木架瞬间被剑气切得七零八落，原本被捆在架子上的清音也不见了踪影。
　　救走清音的，自然是刚刚赶来的韩卿与叶残心。
　　叶残心一剑斩碎木架，韩卿接住落下来的清音，而后道了句“走！”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样不占，在此处与他们缠斗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隔着纷飞的碎木，叶残心看了墨云非一眼。
　　对方也正在神色莫测地凝视着他。
　　叶残心毫不犹豫挥出一剑，剑气如潮向墨云非袭来，却在半道遭遇一道火墙。
　　剑气与火墙对冲后各自散开，持刀迎战的毕方却发现叶残心没有继续发起攻击，而是趁着方才那声势浩大的一击抽身避走。
　　“跑了？”
　　毕方扭头去看墨云非，却见他眸光微动，须臾双唇微启，吐出一个字来，“追。”
　　深夜，一前一后两道弧光相继划破北溟暗沉如墨的天空，在弧光后方，一道火光奔袭而来。
　　“得想办法甩开他们。”
　　韩卿看了眼身后紧追不舍的毕方与黑衣男子，抱紧额头上不住冒冷汗的清音，“清音情况不太对。”
　　“我拦住他们，你寻机带她进通灵境。”
　　叶残心略一思忖，觉得这样追逐下去不是办法，他还好说，但韩卿无法自周围补充灵力，打这种消耗战不占便宜。
　　“一起进。”
　　韩卿传音道，“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
　　交流间，毕方与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丈，眼看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韩卿牙一咬，自云水戒内取出一把剑令朝后面抛去。
　　剑气引动巨大的爆炸，同时气浪四起，两人借着气浪的助力加速向前飞，重新拉开跟毕方之间的距离。
　　毕方仰头发出一声长鸣，仿佛被韩卿的举动激怒，身上火光瞬时暴涨。
　　“啊……”
　　原本一直窝在韩卿怀中没有动静的清音此时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气音，同时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清音！”
　　韩卿赶紧抱住险些从她怀中挣脱出去的清音，“再坚持一下！”
　　“啊……”
　　一双小手颤巍巍攀住韩卿肩膀，满是冷汗的额头贴到她身前，清音瘦弱的身躯抖得宛如风中落叶。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她不知道天哭能不能吃修士的灵药，也不知道清音到底受了什么伤，甚至不知道将清音带入通灵境后到底能不能救她——但这是她们眼前唯一可走的路，“清音，坚持住！”
　　急速鼓噪的心音在清音耳畔不住回荡着：坚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能得救了！
　　与此同时，在她体内流淌的火焰却开始加速蚕食她的生机。
　　如果能说话就好了……
　　清音如此想着。
　　如果能发出声音就好了。
　　如果能让她知道就好了。
　　如果能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
　　她抬起被冷汗浸透的小脸，雾蒙蒙的眼努力看着还在焦灼赶路的韩卿。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亲口说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从冰冷的世界里打捞起我，给我听见最温暖的声音。
　　谢谢你……
　　一条条光纹从清音脸上亮起，沿着血管的脉络，而后光纹扩散开来。
　　韩卿忽然感到怀里一轻。
　　她一怔，而后目光慢慢下移。
　　原来不知何时，她的怀里出现了一团白色的火。
　　“放开！”
　　叶残心觉察到不对，一掌将那团火拍开，火焰自韩卿怀中脱离后维持着悬于半空的状态安静燃烧着，啪嗒一声，有一小团火自大团的火中跌落分离出来，下坠过程中，那团火迅速熄灭，露出了本来面目。
　　那是一支桃花簪。
　　是韩卿亲手为清音簪上去的迷仙引。
　　——“阿姐阿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呀？我一个人好无聊……”
　　“乖，等今天生日宴过完，我保证带你出去玩，咱们去摘云雾茶，抓黄灵羊好不好？”
　　“好呀阿姐，我们拉钩。”
　　——“哑仔，我收你为徒，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啊。”
　　手指掐动法诀，迷仙引重新飞回到韩卿手中，刚刚被火焰焚烧的它还残留着炽热的余温。
　　她这半生，从不轻许诺言，也很少愿意主动承担责任，唯独许诺过的两次，却全都成了空。
　　小妹死了。
　　清音也死了。
　　韩卿看着掌心里的桃花簪，片刻后抬起眼，幽深的目光投向悬浮在不远处的毕方与墨云非。
　　害死小妹的人也死了。
　　但杀了清音的凶手还没死。
　　掌心一翻，韩卿取出一个装满极品灵石的盒子来。
　　“阿卿……”
　　叶残心眉心紧蹙，目露担心之色。
　　韩卿嘴角一扬，“残心，帮我拖住他们一刻钟。”
　　说这话时，她不但没有用传音，甚至还故意放大音量，确保对面的敌人也能听见。
　　“你追我跑的游戏多没意思。”
　　韩卿打开装灵石的盒子，冲墨云非抬了抬，“今天咱们，不死不归。”
　　话音落，灵石亦分作几堆落在她周围，但灵石没有跌落下去，反而按照乾坤八卦位悬浮在她身边。
　　墨云非瞳孔缩了缩，吃过一次苦头的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这女人要布阵！
　　想到那座能连十二阶毒蛟都轻易拿下的大阵，墨云非抬手打出几朵红莲——绝不能叫她将大阵布好，不然怕是真的要如她所说，今日要不死不归了。
　　而且死的那一方很大概率是他这边。
　　飞散开的红莲来不及攻击到目标，就被连环剑气击落。
　　“三思江映月。”
　　叶残心怎么可能给墨云非攻击韩卿的机会，手中一岁枯荣横向里一划，剑气随之铺开。
　　毕方再度以火墙帮墨云非挡开剑气，同时化出人形。
　　“我来牵制住叶子涵。”
　　墨云非喝止住准备冲上去跟叶残心对打的毕方，“你的目标是那个女人。”
　　“务必在大阵布好之前，将她除掉！”
　　“明白。”
　　毕方咧嘴一笑，随即投身漫天燃烧的火焰之中，借着火焰隐起行踪，伺机接近正在布阵的韩卿。
　　叶残心敏锐地觉察到敌人少了一名，他一边在韩卿身旁补好防御剑气，一边传音道，“小心，毕方可能会偷袭。”
　　彼时，韩卿刚布好第二层供灵台，闻言轻笑一声。
　　“那就叫他来啊。”


第67章 天哭神音
　　红莲,火海，剑气。
　　三者在半空中不断交汇碰撞，墨云非以红莲成阵，步步为营,叶残心以剑气为兵,寸步不让,而毕方藏身火海之中,时不时抽冷子向韩卿发起偷袭，但都被叶残心的剑气一一挡下。
　　在又一次攻击被逼退后，墨云非冷眼睨向毕方。
　　“……老大，真不怪我,这小子比在昆吾的时候还要强。”
　　感受到墨云非眼底杀气,毕方赶紧解释道。
　　墨云非哼了一声，掌心一抬，一朵朵红莲同时开始喷吐出烟雾。
　　毕方看到那些烟雾咦了一声。
　　“我再给你争取一次机会，这次若还不成。”
　　墨云非手一挥,烟雾将叶残心团团围住，“那你就留下来断后吧。”
　　那女人的大阵已经快要成型了，他们的时间不多。
　　毕方闻言扭头又钻入火中。
　　他虽然不爱动脑子，可也猜得出墨云非这句话的意思，这一次再不得手,那他就要留下来当垫背的。
　　叶残心一直盯着毕方的动向，见他又消失在火中，当即一道剑气挥出,拦在火焰前行之路上，然而剑气打到半路被一朵红莲拦住，墨云非的声音同时自他身前响起,“我实在不喜欢同室操戈。”
　　他收回心神，却见墨云非不知何时竟然直接站到了他面前。
　　找死！
　　叶残心反手就是一剑，但剑光落下之际，却只见红莲花瓣四散。
　　“叶子涵，你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为何你天资卓绝，但你家人却从来不肯多看你一眼？”
　　墨云非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
　　叶残心瞳孔缩了缩，再次挥剑打碎这道虚影。
　　“我知道答案。”
　　然而虚影却并非只有两道，随着四周红莲喷吐的烟雾越来越浓厚，墨云非的虚影也出现的越来越多，每一道虚影脸上都挂着故作高深的笑。
　　“因为对他们来说，你是一个异类。”
　　“住嘴！”
　　叶残心眸光一厉，手中剑诀变换，一招刹那芳华剑刺出，剑光起落犹如昙花开谢，将身前雾气扫荡开来。
　　“别再自欺欺人了叶子涵。”
　　墨云非指尖一挑，雾气又重新聚拢过来，“你的体内，流淌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血——或者说，曾经有一半不一样，但在你同意与我交易之后，现在的你跟我们，没有任何区别。”
　　另一边，韩卿身旁的包罗万象大阵已经初具规模，只差最后几步，大阵就能完成。
　　阵外，火海将她团团围住，叫她看不分明叶残心那边的战况，不过她能安心布阵到现在，可见叶残心尚有余力。
　　就在此时，一道火光突然自火海中窜出，避开叶残心布下的剑气，直直冲向韩卿，火光飞到半路化出毕方身形。
　　“死吧！”
　　烈焰腾起，阻断所有退路，长刀寒光在烈焰中一闪而过直刺韩卿心口！
　　大阵未成，双方修为天差地别，毕方对这一击势在必得。
　　他几乎可以预见，发现死到临头时这女人该如何的惊恐绝望——那可是他最爱看到的画面。
　　但，直到长刀杀至眼前，韩卿也未挪动分毫，更没有表露出毕方最期待的惊恐无措，她只是凝视着毕方，一双黝黑眼眸在刹那间叫他想起了天哭。
　　在被火焰打入血脉之前，天哭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可惜。”
　　在毕方的刀刃距离自己不到一尺远的时候，韩卿淡淡开口道，“怎么只有一个呢？”
　　“嗯？”
　　毕方不明所以，暗道这女人莫不是被吓疯了，却在下一刻看到她抬起手。
　　在她的掌心里，夹着一张黑底红纹的符箓。
　　“符惊鬼神，天绝地灭！”
　　喊出这句口令时，毕方的长刀刚好穿透韩卿肩膀，而她手中的天绝地灭符，也结结实实贴到毕方胸口上！
　　一股冰冷而凶悍的灵力在几息之间，自符箓上尽数传导至毕方体内，而后爆裂开来。
　　毕方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在符箓激发的同时，他便失去了全部知觉。
　　一捧烈焰在空中炸裂，绚烂如烟花。
　　从肩上抽走毕方留下的长刀，韩卿垂眸看了眼伤口，毕方的长刀是火属性的，所以肩上的伤口周边皮肉都被烧焦，没有血液流出来。
　　但汹涌的火灵力正在从伤口蔓延。
　　韩卿朝口中丢了一颗灵药暂时压住伤势，而后转头看向叶残心那边。
　　所谓的布阵，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诱杀陷阱，上次布阵后受损的灵剑还没修完，她手头现有的法宝根本就开不起包罗万象大阵。
　　但这事儿就韩卿自己知道，别说墨云非跟毕方，就连叶残心都不清楚。
　　所以她很确定，只要她摆出布阵的样子来，对方一定会想方设法前来阻止。
　　只要对方来了，等着他们的就是天绝地灭符，那才是她真正的杀手锏。
　　火焰炸开那一刻，墨云非先是一怔，而后满眼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韩卿那边。
　　这不可能！
　　大阵明明没有布成，她拿什么反杀的毕方？
　　当他发现韩卿冲出阵法，直接向他这边杀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
　　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阵法。
　　“黄泉焚夜！”
　　局面陡然变为一对二，墨云非脸上原本的轻松惬意瞬时褪去，他指尖接连弹动，浮在四周的红莲花纷纷燃起暗紫色火焰，组成一道暗色火墙将他与韩卿隔开。
　　虽不知道毕方死于何种手段，但有一点墨云非很快猜到，韩卿要施展这种手段一定需要他们近身，不然她也不会以布阵为幌子骗他们过去。
　　所以要对付这女人不是没办法，首先要把距离拉开。
　　其次……
　　墨云非侧身躲过叶残心刺来的一剑，两人错身之际，他指尖一弹，一道暗光悄无声息落到叶残心前胸。
　　见那道暗光瞬间没入他心口，墨云非嘴角微微一扬。
　　成了。
　　暗紫色火焰在天空中快速蔓延，将韩卿团团围住，她几次试图从火焰薄弱处突围，然而这火焰仿佛自带灵识，不论她跑向何处，那里必定会腾起几丈高的烈焰阻住去路。
　　“阿卿！”
　　叶残心觉察到韩卿身处危境，放弃继续追击，回头冲韩卿这边赶来。
　　当叶残心穿过火海时，意外陡生！
　　“唔！”
　　心口处骤然传来的剧痛让叶残心身形一滞，下一刻竟然直直跌入火中。
　　“残心！！”
　　韩卿惊呼着朝叶残心坠落之处冲去。
　　墨云非等的就是这一刻！
　　“血狱！”
　　他指尖一划，火焰虬结犹如盘龙，呼啸着将韩卿吞没！
　　“灭！”
　　墨云非掌心用力一握，包围韩卿的火龙由暗自变为黑色。
　　因为韩卿，他的计划接二连三功亏一篑，今日更是连毕方的性命都搭进去，他绝不能容许韩卿再活着！
　　咔——！
　　就在韩卿被黑炎吞没之际，一处余烬中，忽然传来微弱的声响。
　　这一声之后，万籁俱寂。
　　火焰燃烧声、夜风呼啸声，所有的声音似乎被同时抹去，全都自这片空间内消失了。
　　墨云非自然也发现了这个异象，略一思忖，他禁不住目露愕然，“这……怎有可能？”
　　然而就连他惊讶之下说出的这句话，也没有声音。
　　这份静寂持续了约一炷香。
　　之后，风声再起。
　　如金鼓齐鸣，如万鬼哭嚎，风声幽咽，在墨云非身侧盘旋不去。
　　风声之后，是水声，是飞流直下，是惊涛拍岸，是长河归海浩浩汤汤。
　　水声之后，是人声，有太平喜乐，有悲欢离合，有稚子初啼，有人之将死。
　　人声之后，是山之声、树之声、火之声、雷电之声，更是——
　　天下之声！
　　是天哭！
　　包裹着韩卿的黑火中裂开一道缝隙，金光自缝隙中迸出，眨眼便将黑火碾碎，露出内中毫发未损的韩卿，而那金光在碾碎黑火后绕着她飞了一圈，化作一只形似凤凰的人面鸟，人面鸟伸展翅膀，将韩卿护在翅下，一双赤红的瞳眸冷冷睨着墨云非。
　　“虽然晚了一些，但你终究还是觉醒了。”
　　墨云非先是一喜，而后又觉察到情况不对，不由蹙起眉心道，“为何要护一个人类？”
　　天哭不答，脖颈一扬做长鸣状，虽然没有鸣叫声响起，但刹那间风卷云动，墨云非头顶上空瞬间铺满一层又一层的雷云！
　　“你竟然视我为敌？”
　　墨云非惊怒不已。
　　不等他把话说完，天雷轰然而降，与此同时韩卿也朝他丢出十余枚剑令跟三张天绝地灭符，将他前后左右所有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又是……功亏一篑！
　　墨云非恨得几乎要吐出血来，千算万算，没算到天哭竟然死而复生，觉醒后还站到了那女人一边。
　　有天哭护持，他今日是注定取不走那女人性命，甚至连叶子涵都带不走。
　　一息之间，天雷降下，符箓剑令同时到达，墨云非一咬牙，指间快速掐起一个法诀，当诸多攻击加身、皮开肉绽骨骼碎裂之际，一朵红莲自他心口徐徐绽开又瞬间合拢。
　　趁天雷困住墨云非，韩卿转头朝叶残心坠火之处飞去，在天哭的协助下她驱散了残火，但四散的余烬中哪里还有叶残心的身影。
　　叶残心不见了。


第68章 血脉相斥
　　随着墨云非在天雷与天绝地灭符的围剿下粉身碎骨,四周红莲花海变作光影散开，暗紫色的火海也统统熄灭。
　　韩卿放眼望去，却始终没有寻见叶残心的身影。
　　若是不在空中，那便是坠下去了。
　　韩卿朝下方看了一眼,心立刻揪到嗓子眼——苍穹之下,是一望无际的北溟寒林,黑漆漆没有一点光亮,根本无从判断叶残心是否坠落其中……
　　若是有什么办法能感知他的位置就好了。
　　韩卿焦灼无比地想着，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同心佩。
　　因为太心急，她居然一时忘了自己还有这个东西！
　　从云水戒内翻找出同心佩,韩卿毫不犹豫使用掉传送功能,眼前一花，下一刻人就出现在了茂密的寒林当中。
　　之前遍寻不着的叶残心，此刻正躺在前方一棵大树下，周身蜷缩成一团,似乎受伤颇重。
　　“残心！”
　　韩卿唤了一声跑上前去，没跑几步就听见叶残心哑声道，“别过来。”
　　她脚下一顿。
　　“阿卿……你先别过来。”
　　叶残心继续说着，一边说一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有暗色的液体自他身上淋漓滴落，浓郁的血腥气随即被夜风卷到韩卿面前。
　　“可你受伤了！”
　　林中太暗，暗到韩卿几乎看不清叶残心的脸,她慢慢朝前挪了一步，“叶残心，我不管你身上出了什么事,叫你不想被别人知道，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确认你伤得重不重！”
　　“我没事……”
　　叶残心飞快回答，但起到半途人又噗通一声跌回地面，紧接着吐出一口血来。
　　这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韩卿再也忍不住，几步冲过去搂住叶残心肩膀，“给我回过头来！”
　　叶残心执拗地低着头不肯。
　　“叶残心！”
　　韩卿气结，“你拿我当什么！？”
　　他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本该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倘若叶残心此刻面临的困境连她都要瞒着，那世上还有谁能帮他？
　　“叶残心你听着，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在乎！”
　　韩卿将手扶到他肩膀上，“你回过头来！”
　　叶残心沉默着，许久之后，一直紧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下力道。
　　“阿卿。”
　　他回过头来，露出赤红色的双瞳与仍在脸上疯狂蔓延的魔纹，“我现在真的没时间跟你解释，你先离开，或者去通灵境里避一避，等……等明日天亮后再出来……”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叶残心额头上便沁出一层冷汗，额角颈侧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又重新扭过头去。
　　“我不可能丢你一个人在这里。”
　　韩卿原以为叶残心是受了伤，如今看来倒像是入魔的问题，“没时间解释就先不解释，你告诉我，我能帮你做点什么？不如我们一起回通灵境……”
　　“不可以！”
　　叶残心直接拒绝，“阿卿，你快走……我坚持不了多久！”
　　说到最后，叶残心已是嘶吼出声。
　　韩卿还想再问，就见叶残心脸侧的魔纹突然停止了蔓延，而后逐渐化作一层暗蓝色鳞片！
　　这是……妖化！？
　　不止有魔纹，还有妖化，叶残心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鳞片逐渐扩散，叶残心口中的嘶吼声也逐渐变调，就在此时，一道绿色剑气由远及近、穿透暗夜丛林，直直打在叶残心身上！
　　“谁！”
　　韩卿惊怒万分，立刻取出一张天绝地灭符来，全神戒备看向剑光来处。
　　“哈哈，小丫头无需害怕。”
　　随着一声轻笑，一道青衫人影徐徐而至。
　　“你是……孤舟前辈？”
　　看清来人样貌后韩卿吃了一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花树下的孤舟云缺，可他明明是个死人，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小丫头被吓了一跳？”
　　孤舟云缺笑着摇头，“这可不应该，都是修道有成的人了，看到死人乱跑也该维持淡定才对。”
　　韩卿闻言一噎。
　　这位前辈，麻烦您展示幽默感的时候能不能看看时间地点，这儿还有人倒地吐血准备变妖怪呢！
　　“前辈，您方才为何要攻击他？”
　　虽然对方看起来并没有敌意，但韩卿还是问出这句话，并做好了一旦见势不妙，随时带着叶残心转移的心理准备。
　　“刚刚那一剑可不是在攻击他。”
　　孤舟云缺举步上前，手中桃枝轻点几下，“我的剑，杀人的时候少，救人的时候多，方才那一剑，我是在救他。”
　　救他？
　　韩卿立刻低头去看，这才发现被那道剑光击中后，叶残心脸上的鳞片虽然没有褪去，但痛苦之色已然缓解许多。
　　“残心，你现在感觉如何？”
　　韩卿拭去叶残心脸颊上的冷汗，轻声问道。
　　“好多了。”
　　叶残心看着她，嘴角勉强扬了一下，而后转向孤舟云缺道，“多谢前辈施以援手。”
　　“不必谢我，我虽能帮你压制住血脉反噬之势，却无法帮你彻底解决隐患。”
　　孤舟云缺蹲到叶残心身边，伸手摁到他脉门上探了片刻，沉声道，“你生来具有两种血脉，后来又被混进荒族之血，这件事你可知道？”
　　“此前不知。”
　　叶残心嗓音依旧嘶哑，“魔化状态出现后，我……略有猜测。”
　　“你心里有数便好。”
　　孤舟云缺点点头，“荒族之血霸道异常，如今你的体内已出现血脉相斥之相，如果不加以遏制，想必不出三日，你就要彻底被荒族血脉通化，成为荒族一员。”
　　“前辈，既然您清楚他身上的异变起因，那您可知道解除隐患的法子？”
　　韩卿搂着叶残心叫他倚靠在自己身上，抬头问道。
　　“知道是知道，但这解决的法子风险非常大。”
　　孤舟云缺抬手摸了摸下巴，“他体内生来就具有荒族与人类两种血脉，后来混进去的荒族血脉只是起到促化作用，也就是说，即使没有后来混进去的荒族血脉，等他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体内的血脉依旧会出现相斥之兆，想要根除这种问题，只能舍弃掉血脉之一，但他体内荒族血脉已经占了上乘，如果要去除荒族血脉变回人类，恐怕不止是修为要大打折扣，还随时可能暴毙身亡。”
　　“那要是选择保留荒族血脉呢？”
　　韩卿追问另一种可能。
　　孤舟云缺眉毛一挑，目光从叶残心身上挪到韩卿那儿，须臾一笑，“若是保留荒族血脉，情况能比保留人族血脉强一些，至少没有性命之忧，但以他目前的状况，怕是有八成几率在转化血脉时失去神智，变成没有感情只懂得杀戮的荒鬼——不信你可以问问，他方才为何一再催你离开。”
　　这番话，叫韩卿沉默下来，她低下眼看着叶残心。
　　叶残心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暗夜中纠缠，彼此都藏着太多的欲诉还休。
　　“我方才那一招万木回春，只能帮你将血脉相斥的躁动压制住三个月，你必须在三个月之内赶去位于靖海神都的神木谷，找到长居此处的医仙洛星，只有她能帮你洗去驳杂的血脉。”
　　说着，孤舟云缺一抬手，一道光华闪过，将一根生有翠绿叶片的金色枝条送到两人跟前。
　　“这根‘金枝玉叶’，是进入神木谷的信物，带着它去找洛星，她会帮你们的。”
　　“……多谢前辈。”
　　韩卿接住那根“金枝玉叶”，将它仔细收好。
　　一阵振翅声响起，金色的人面鸟从天而降，落到孤舟云缺肩头，朝他亲昵地蹭了蹭。
　　“你也终于觉醒了。”
　　孤舟云缺抬手摸了摸人面鸟的脑袋，掌心绿光闪过，金色人面鸟沐浴着绿光，慢慢化出清音的模样，“能找到认可之人，对你而言是好事，去吧，跟着他们离开吧，这世间天广地阔，不必拘束自己。”
　　清音依旧是之前的模样，只是一双眼不再雾蒙蒙的，而是变得清澈如溪水，只在瞳孔外围多着一圈淡金色痕迹，她听了孤舟云缺的话，抬手握住他抚在自己头顶的手掌，脸上露出不舍之色。
　　“原来临了临了，我还是堪不破人世间的离愁别绪吗？哈哈哈。”
　　看着清音脸上的神情，孤舟云缺浅笑摇头，而后转向韩卿，“靖海神都位于北溟南、昆吾北，是两境交界之处，想要到达靖海神都，必须横渡无妄海，你们若做好打算，最好尽快出发，毕竟留给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说罢，孤舟云缺的身上开始浮出点点绿色荧光，他低头一看，语气略感慨道，“我也该回去了。”
　　接着话锋一转，冲叶残心眨了眨眼道，“其实我在桃树下埋了几坛好酒，若有缘再会，我定会请你们品一品何谓人间佳酿。”
　　“前辈放心。”
　　韩卿听出了孤舟云缺隐藏在话语中的祝福，抬头微笑道，“我跟残心两个一定会回来，跟您讨这杯好酒。”
　　孤舟云缺闻言大笑几声，身影随即化作荧光散去。
　　漆黑的霜林内，因为孤舟云缺的离去出现了短暂的静默，片刻后，韩卿冲清音摆摆手，“清音，来。”
　　清音依言走来。
　　韩卿一手牵着清音，另一手揽着叶残心，心中默念一声，带着他俩一起进入通灵境。
　　当霜林彻底归于静寂，自半空落下的余烬中，有红光一闪。


第69章 选择
　　回到通灵境内,韩卿才有时间好好查验叶残心的伤势，除了被火焰灼烧的外伤，血脉相斥还在他体内造成大量内出血，这会儿变成大片大片的血瘀,浮到皮肤表面来。
　　韩卿先弄来清水,帮叶残心擦拭清理外伤,当指尖拂过那一片片暗紫色的血瘀痕迹时,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清理完外伤，她化开两颗伤药，帮叶残心敷到伤口上。
　　“把这个吃了。”
　　取出另一颗内服的疗伤丹药，韩卿用手托着送到叶残心嘴边。
　　叶残心乖乖低头,用舌尖卷住那颗丹药含进口中,之后又将头朝下低了低，在韩卿掌心里印下一个吻。
　　韩卿嘴角向上弯了弯，又压回去。
　　她托着叶残心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个一触即分的吻带着些许血腥气，还有一丝灵药化开后淡淡的药香。
　　“别忙了，这点伤不碍事。”
　　叶残心揽住韩卿的腰，凝视着她的双眼轻声道，“陪我待一会儿。”
　　“嗯。”
　　韩卿双手捧在叶残心脸侧,感受着鳞片摩擦掌心传来的奇艺触感，“方才你真的快要失控了吗？”
　　“如果没有这个，恐怕等不到你来,我就已经失控了。”
　　叶残心从领口内拽出一根红线，上面挂着的蓝色晶石还闪着微弱而细碎的光。
　　“是这个？”
　　韩卿拎起那颗晶石打量片刻，“这是什么,能宁心安神的灵矿吗？”
　　“不是。”
　　见韩卿问起这颗晶石，叶残心嘴角一扬，“这可是阿卿你留给我的。”
　　“我留给你的？什么时候的事？”
　　韩卿不明所以，她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给过叶残心这样一个东西。
　　“这是你离开心魔境时留下的泪。”
　　叶残心将韩卿紧紧抱到怀中，语调里带着一丝喟叹，“阿卿，因为你心里有我，我才能坚持到现在。”
　　韩卿闻听此言，怔了片刻。
　　她没想到这颗晶石会是这样的来历。
　　但是知道这石头的来历后，她心底愈发难过起来。
　　一滴泪能有什么作用，叶残心能抵制住血脉暴走维持清醒，说到底还是靠他自己。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不要赶我走了。”
　　韩卿叹了口气，回抱住怀中的叶残心，“多一个人面对，就多一分希望尽快解决问题，而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阿卿，你想听我的过去吗？”
　　叶残心将侧脸埋在韩卿身前，目光透过韩卿胳膊与身体间的缝隙看向远处。
　　“我想听。”
　　韩卿轻轻理顺着叶残心披散开的长发。
　　关于叶残心，原着中所有出现过的讯息她都清楚，但原着没有描写他的过去——那段被血亲背叛乃至抛弃的过去，直到他成为点云剑仙飞升上界为止，都没有提过一丝一毫。
　　“孤舟前辈说过，我体内，生来就具有两种血脉，一种是荒族，一种来自于人类。”
　　叶残心稍稍松开胳膊，让韩卿面对面坐到自己腿上，“据我推测，我的生母是人类，而叶家其他人，则是潜伏在昆吾的荒族。”
　　“其实我小的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做任何事情都比弟弟出色，可家中长辈从来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从我记事起，叶家每一次家宴，都不会让我入席，我记得五岁那年，我曾跟叶千哭诉过，问我是不是捡来的，结果被叶千斥责一顿，丢进祠堂面壁思过了三个月。”
　　“后来我便渐渐习惯了，不去听，不去看，不去参与叶家的任何事，一年三百六十余日，每天我都是在修炼中度过。”
　　“如果没有那次暗算，如果没有因此遇见你，或许我直到生命终结之日都不会知道，他们如此待我的原因。”
　　叶残心的声音依旧沙哑，看向远方的目光犹如冬日午后洒落的阳光，虽然亮着，却不见分毫温暖，“荒族血脉太过霸道，所以混杂了荒族血脉的人迟早会死于血脉相斥，难怪他们从来不肯看我一眼，原来从一开始，我在他们眼中就是个死人。”
　　这句话说完后，他沉默下来。
　　通灵境里有风。
　　风吹过蜉蝣梦，在两人身旁打着旋儿，而两人就在微凉的风中相拥着。
　　“说来不怕你笑，被你捡回去之后，我才第一次知道有人关心是何等滋味。”
　　那是寂寂长夜里唯一的光，是暴风雪中最后一捧火，是即将没顶一刻，出现在眼前的浮木。
　　抓住它，拥有它，他才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韩卿依偎在叶残心怀中，听着叶残心一字一句诉说着叶子涵的曾经，原本属于天才少年的光环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内中那个与常人无异的灵魂。
　　被舍弃的少年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终究在最在意的人面前褪去所有伪装。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觉察到自身血脉有问题的呢？”
　　当回忆告一段落，韩卿抬起脸来看着叶残心问道。
　　“……”
　　叶残心将手指分开，与韩卿交叉相握，“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风继续吹拂着，从两人身边绕开慢慢吹向远方，远方，清音正瞪大了眼睛面无表情打量着悬苍，而悬苍在确认这新进来的小孩不是食物后，则失去了兴趣，继续缩成一团闷头睡大觉。
　　“所以叶残心从来就不是心魔，而是安承运长老给你起的另一个名字？”
　　当从叶残心口中听到这名字来源时，韩卿一时间气笑不得，“这么说，叶子涵就是叶残心，叶残心就是叶子涵，你们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嗯。”
　　叶残心、或者说叶子涵点了点头，赤红色的双瞳定定看着韩卿，里面竟还透出几分可怜意味，“我怕我‘恢复正常’后你又要离开，所以迟迟不想点破这一点。”
　　“呃……”
　　韩卿被叶子涵说的一瞬心虚。
　　别说，她当初还真有过这样的打算。
　　叶子涵冲她挑眉，语带调侃道，“看来阿卿还真有过这等打算。”
　　“没有，不是，我冤枉。”
　　韩卿立刻否认三连。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就从过去扯远，时间在一个个天南海北的话题中慢慢推移，通灵境内光线暗淡下来。
　　到晚上了。
　　“这处洞天福地还不完整，等修补完后，我们就在这里盖一处房子，闲暇时能看朝阳落日，看繁星明月。”
　　韩卿从叶子涵怀中抬头，看着上方混沌一片的夜空，“这样想想，还蛮有干劲的。”
　　将清音拉进通灵境的那一刻，龙魂曾响起提示，到这会儿她才有闲暇看上一眼，竟然是主线任务的进度更新了：“五行之精·金收集成功。”
　　到目前来看，五行之精出现的两个，都跟荒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恐怕剩下三个也不会例外。
　　思路重新绕回荒族身上去的韩卿缓缓收起嘴角的笑，安静了片刻，才闷声开口道，“子涵，你决定好了吗？”
　　“你是说血脉之事？”
　　叶子涵随手理好韩卿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韩卿立刻看向他，“那你的决定是什么？”
　　“我……选择舍弃人类的血脉。”
　　叶子涵的声音很温柔，但也很坚定，“阿卿，如果将来我在转化血脉过程中失败了，失去理智变成荒鬼，你就杀了我——把我炼成剑，炼成刀，炼成任何能保护你的东西，让我换一种方式守在你身边。”
　　曲不悔能以身化剑在谭悦容身边相守近万年，他也可以做到。
　　韩卿目光灼灼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声好。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告诉叶子涵他绝对不会有事，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是独一无二的男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没法把这件事告诉叶子涵，重生在这世界尚可理解，但系统跟命定男主什么的，绝对不在他们的理解范畴中。
　　不过这不妨碍她用其他的方式来帮叶子涵宽心。
　　“子涵，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除了铸器，我其实还很擅长卜算？”
　　“哦？”
　　叶子涵浅笑道，“阿卿莫不是想替我卜上一卦？”
　　“我卜的不是卦，是命数。”
　　韩卿抬起一根手指，在叶子涵面前轻轻画了一个圈，像模像样地说出一副签文，“你的命数批文是：盘中黑白子，一着要先机，天龙降甘霖，喜出旧根基。”
　　其实这是她在穿越前抽到的一根签，也幸好她把签文记得牢，不然真不知道这会儿要怎么忽悠叶子涵。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叶子涵不懂卜算，但韩卿说得这批文十分浅显易懂，一听就不是什么坏词。
　　“没错。”
　　韩卿抬手抚上叶子涵的脸颊，“批文告诉我，人生的吉凶就好像棋盘中的黑白子一样，输赢未定之前，一切都有转机。”
　　“一切都有转机吗？”
　　叶子涵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而后笑了笑，低头朝着韩卿吻下去。
　　“阿卿，谢谢你。”
　　这个吻，从浅尝辄止，到一发不可收拾，蜉蝣梦的纱幔在风中落下，从透明变作密不透光的黑色。
　　正在河边看悬苍抓鱼吃的清音忽然回过头遥遥看了眼蜉蝣梦，而后起身，抓起叼着一条鱼吃得正香的悬苍，化身金色大鸟朝远方林间飞去。


第70章 无妄海
　　五日后,无妄海上。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远天连碧海，放眼望去万里无云。
　　一艘小舟破开翡翠般的海面，泛着细白的浪花在海中划过。
　　叶子涵戴着帷帽盘坐在船头,手握一根钓竿,韩卿则靠坐在他背后,手中一上一下地抛着一枚海螺。
　　因为血脉躁动的缘故,叶子涵如今不能修炼，每日里最常用来打发时间的手段就变成了钓鱼——。
　　叶子涵忽然一抬手，韩卿立刻坐直身子朝后面探头去看，“又有鱼了吗？”
　　确实是有鱼,在钓线尽头处,挂着一条两尺来长通体玉白色的大鱼，被甩到甲板上后不断跃动挣扎。
　　韩卿欢呼着扑上去，将鱼从鱼钩上解下来，一边解一边嘴里还念叨着,“可算钓上来一条有鱼样的了，一会儿就去把它炖上！”
　　叶子涵莞尔。
　　出海第二天，韩卿就说要钓鱼解闷顺便改善生活，结果钓上来的不是长着翅膀就是多着腿，各种奇形怪状,让她充分见识了无妄海里的物种多样化。
　　结果话没说完，那条大鱼忽然一个猛子从韩卿手中挣脱，眼看就要借力跃回海中,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等大鱼重获自由，一只金翅白爪头生六目的海鸟打了个呼哨自船边掠过,尖锐的指爪将大鱼牢牢抓住，算是捡了大漏。
　　“诶我的鱼……”
　　韩卿徒劳冲那只海鸟喊了一嗓子，“这家伙也太贼了！”
　　叶子涵抬眼看向远处，发现那里还有不少同样的海鸟在低空盘旋，他将鱼竿收进储物袋，起身道，“回船舱去吧，要来风暴了。”
　　韩卿不认得这种海鸟，属于荒族的血脉传承却让他认出来，那是盗夜鸥。
　　盗夜鸥只在风暴来临时外出捕食，一旦有盗夜鸥群出现在海面上，就意味着风暴即将来临。
　　无妄海的风暴十分可怖，来临时海面不止会有巨浪，还会有雷暴跟龙吸水，运气特别不好时甚至能碰见空间裂隙，所幸两人目前使用的这艘灵舟能潜入水下行使。
　　这灵舟是韩卿用了一天一夜炼制出来的，从外面看去只有寻常渔船大小，但进入船舱后却别有天地，韩卿在船舱内叠加了空间阵法，将内部分作上下两层，上层是两人起居之处，下层则设有铸造室、厨房等等，功用十分齐全。
　　两人回到起居室内，便把灵舟的转换阵法开启，灵舟立刻变化成大鱼形态，缓缓潜入水中。
　　当灵舟潜入海面下方，韩卿又打出一个法诀——在炼制起居室外墙时她加入了特殊的材料，只要一个小口诀，就能把整片外墙变透明，两人可以坐在床上轻轻松松尽览海底风光。
　　例如此时。
　　两人依偎在一处看着外面风暴将至的海，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鱼在船舱外游过，纷纷涌上海面，聚成一团巨大的鱼群徘徊。
　　“子涵，把灯火熄了。”
　　韩卿懒洋洋道。
　　叶子涵抬起手打了个响指，镶嵌在墙上的长明灯一一熄灭，房间内很快暗做一团，只有海水中透过来一些幽幽的光。
　　韩卿把头往后仰，在叶子涵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
　　房间内一时没了其他声音，只余下两道呼吸声缓慢交织。
　　一条巨大的毯魟从船外游过，斗篷状鱼鳍割裂海水中的微光，在两人面前留下弧度柔和的阴影。
　　风暴终于来临。
　　层层叠叠的乌云将天空塞满，船舱内变得愈发幽暗，只有闪电划破天际那一刻，会有光在两人眼前闪烁。
　　大雨倾盆而至，灵舟并没有潜得太深，隔着透明的船身，能看见雨滴落入海面溅起的连片波纹，之前活跃在海面下的鱼群时不时被雷电以及钻入水下的盗夜鸥惊散，在船身旁乱糟糟地游动着，半晌才重新凝聚成一群。
　　忽然，一丝鲜艳到有些刺眼的红色自海水中弥漫开。
　　是血？
　　韩卿眨了眨眼，“子涵，你看那边。”
　　叶子涵抬眼看去，唔了一声。
　　“会不会有比较大的海兽过来了？”
　　韩卿推开揽在自己身上的胳膊，起身走到透明的墙边四下里张望，无妄海内有许多高阶魔兽，如果当真遇到，最好还是避其锋芒绕路离开比较稳妥。
　　仿佛在应和她的猜测，话音方落，就见前方鱼群猛地四下散开，之前不断钻入水中觅食的盗夜鸥也不见了踪影。
　　韩卿观察了一下鱼群散开的方向，朝它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看去，果然在那里看到一群交缠的黑影，随着黑影交互涌动，不断有红色液体自那边涌动过来。
　　“子涵你来看。”
　　韩卿冲叶子涵招招手，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才指着那边问道，“能看清那边缠成一团的是什么东西吗？”
　　叶子涵看了眼，摇摇头，“太远了，看不分明。”
　　韩卿眉心微蹙，显然在犹豫到底是凑过去看看还是干脆绕远路离开。
　　不等她考虑出个结果，叶子涵倒是轻轻一拧眉，“阿卿，把船开过去。”
　　“嗯？”
　　韩卿看过去，就见叶子涵神色略显凝重道，“海兽群里有人。”
　　海兽群里不止有人，还是个熟人。
　　是盛秋。
　　而将盛秋团团围住的是一群红线海蛇。
　　“盛秋居然也在这里？”
　　韩卿略一想便搞明白了，当初灵竹府塌陷时，内部出现了大量的空间裂隙，盛秋必然也是被空间裂隙卷入丢来了北溟。
　　此刻的盛秋看起来很是狼狈，多处挂彩不说，右肩上还残留着一枚海蛇牙，之前两人发现的血迹正是从他身上逸散进海水中的。
　　韩卿见状立刻打出几道法诀，大鱼状的灵舟瞬间弹开一道防护罩，围在盛秋身边的海蛇一下子被防护罩弹出老远。
　　正在苦斗中的盛秋见状一愣，回头才发现有条奇形怪状的“大鱼”冲自己张开了嘴。
　　盛秋眸光一厉，几乎想都没想抬起刀来就冲大鱼砍去——能把海蛇群都吓跑，足以证明这大家伙比海蛇群更难缠。
　　结果一刀下去，铛的一下，海水中波纹四散，而盛秋左手虎口也裂开一条两寸长的血痕。
　　“……”
　　看着鱼嘴里伸出来的那把眼熟至极的灵剑，盛秋一时间不知自己是否因为中毒出现眼花。
　　“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进来啊！”
　　韩卿没好气地传音道——至于为什么没好气？
　　要不是刚才叶子涵出剑挡那一下，她的灵舟还指不定要被盛秋劈成啥样呢。
　　“啊？”
　　韩卿的声音总算让盛秋恢复了理智，他意识到眼前的“大鱼”不是海怪，而是法宝，当即长刀一收，纵身自“鱼嘴”跃进来。
　　噗通一下，跳进来的盛秋身形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韩卿朝叶子涵说了句“扶他去疗伤”，便专心操控灵舟改换形态，趁着那群海蛇还没反应过来赶紧隐藏气息跑路。
　　叶子涵依言弯腰去扶盛秋，结果伸出去的手却被对方拍开。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盛秋声音里带着几分古怪，还抬起左手护在自己身前，“这里有没有空房间？”
　　叶子涵眸光一闪，忽然转身走向韩卿，“阿卿，还是你去吧。”
　　“嗯？怎么了？”
　　韩卿有些不明所以，“盛秋你伤得不轻吧？这种时候就别挑三拣四了吧？”
　　“不是的，我……”
　　盛秋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但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叶子涵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她是女的。”
　　难为叶子涵此刻声音还保持着与往日差不多的冷静。
　　“就算是女的……”
　　韩卿说到一半顿住，而后猛地扭头看向盛秋，脸上挂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什么？你是女的？！”
　　“呃……是。”
　　盛秋苦哈哈干笑两声，“我是女的，所以能劳驾给个单间儿吗？”
　　韩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捞起自己已经站不稳的盛秋，连拖带拽把她带进了主卧室旁边的房间里。
　　她现在已经无力吐槽为何原着中的男配会突然变女人这件事，总之先把人治好再说吧。
　　等盛秋坐到床上正面面对韩卿之际，她才知道刚才盛秋为何要抬手护住身前，原来对方身前的衣裳被海蛇撕咬开一道大口子，从她这居高临下的角度，能隐约看到腹肌线条。
　　嘶，这女人有腹肌诶。
　　韩卿下意识回想了一下自己这边的状况，而后深吸一口气来了个收腹挺胸。
　　“把衣裳跟裹胸都脱了吧，等上好药我再给你找套新衣裳。”
　　一边从云水戒里掏丹药，韩卿一边嘱咐着。
　　“……”
　　衣裳已经脱了一半的盛秋手上动作顿了顿，“我，没穿裹胸。”
　　韩卿扭头看她一眼。
　　盛秋冲她露出一个绝望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对不起。”
　　韩卿诚恳道歉。
　　随后她便看见了盛秋乌黑一片的右胳膊，以及右肩上那个婴儿巴掌大的血窟窿。
　　“那群海蛇毒性这么猛？”
　　韩卿咋舌道，拿一把匕首划开血窟窿帮她放毒血。
　　“我把肩膀四周穴位用刀气封住了，毒素没有蔓延出来，只停留在胳膊上。”
　　盛秋用左手擦掉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还以为今天要挂在这儿呢，没想到会遇见你们。”
　　“我们也没想到会遇见你。”
　　韩卿盯着盛毒血的碗，见它盛满了赶紧换上一个，“说起来，怎么光你一个？乱天音没跟你一起？你们是在空间乱流里失散了吗？”
　　想不到就这短短一句话，让盛秋突然暴怒起来，“妈的，提起那混蛋我就……等再见到他我一定要把他剁成肉馅包包子喂狗！”
　　“……”
　　韩卿看着因为盛秋暴怒起立而洒了一床的毒血，抬起头冲她温柔一笑，“给我坐好。”
　　不然她不能保证乱天音跟盛秋哪个先变成喂狗的包子。
　　“……哦。”
　　盛秋一秒乖巧，蔫头耷脑地坐回原位。


第71章 桃花渡
　　半个时辰后,韩卿自安置盛秋的房间退出来，见叶子涵正坐在外面守着，便抬起手指比到唇边。
　　叶子涵会意点头，轻手轻脚起身,随韩卿一道儿回了他们的房间。
　　“她情况如何？”
　　房门一合,叶子涵开口问道。
　　“只能说死不了。”
　　韩卿叹气道,“右肩肩胛骨被生生咬碎了,右手经络也都被毒素污染，一时半刻这条胳膊是恢复不好的，其他地方也有大大小小的伤，也亏得她命大,居然能撑到咱们发现她。”
　　若是他们当初决定绕开路走,恐怕到这会儿她人都凉了。
　　“我给她服了药，这会儿刚睡过去呢。”
　　听完盛秋的现状，叶子涵一时沉默下来，没再开口。
　　若盛秋状况不错,他们完全可以资助她一些灵石器物，让她自己想法子回昆吾去，可听韩卿的描述，叶子涵心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难道要带着这家伙一起去靖海神都？
　　叶子涵只要想到这个可能就忍不住要叹气。
　　在前路吉凶未定之际，他只想跟阿卿两个人安静度过这段旅途上的时光,怎么老天爷就连这点儿愿望都不肯满足他，非要塞个盛秋过来呢？
　　不过，若是反过来想想,万一自己当真在洗去血脉时出了岔子，至少阿卿身边还有盛秋保护，以她的修为身手,只要伤势痊愈，保护阿卿重返昆吾应该不是难事。
　　“在想什么呢？”
　　韩卿凑到叶子涵跟前儿，冲着他晃手。
　　“在想‘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叶子涵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抬手握住韩卿在自己面前乱晃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抱住，“不想她了，顺其自然吧。”
　　“也只能顺其自然呀。”
　　韩卿笑道，“不然还能怎样，把她再丢出去不成？”
　　一道雷电闪光，让房间内亮了一瞬又转眼暗下去。
　　风暴依旧在海面上肆虐。
　　叶子涵低下头吻住韩卿。
　　盛秋来敲门的时候，叶子涵先醒了过来。
　　韩卿还在他怀中沉睡，散开的长发与他的交缠一处，衬着白皙如雪的肤色，别有一种勾人心魂的美。
　　他吻了吻韩卿耳侧的朱砂痣，起身披衣过去开了门，“有事？”
　　盛秋穿一身旭明宗男式弟子服——在韩卿帮忙找衣服时她特意要求的，穿惯了男装，她实在不喜欢穿那种袖子飘飘裙摆也飘飘的女式道衣。
　　虽然伤势未愈脸色惨白，但伫在门口的她看起来仍旧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美少年。
　　“没事儿，就是过来道个谢，顺便给你们一样东西。”
　　盛秋冲叶子涵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掌心一抬，丢过一卷兽皮卷来。
　　“这是何物？”
　　叶子涵接过兽皮卷。
　　“地图。”
　　东西给了，盛秋回头就走，来得干脆走得也干脆。
　　叶子涵垂眸看了眼手中卷成一长条的兽皮卷。
　　“什么地图呀？”
　　韩卿懒洋洋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叶子涵合上门回到床边，将兽皮卷打开看了眼，停顿片刻后回道，“北溟地图。”
　　“……她上哪儿弄来的这东西？”
　　韩卿残存的睡意立时飞到九霄云外，噌一下坐起身，凑上前来看。
　　只见兽皮卷上，果真绘制着一幅完整的北溟地图，韩卿从上面找出了不梦洲，又找到靖海神都，结合灵舟航行的方向与时间，很快就推测出自己如今大约位于何处。
　　“我们居然已经走了快三分之一的路了，这么说我们有希望在两个月内赶到靖海神都。”
　　韩卿说着，还拿手指在地图上圈了一处，“这处名为桃花渡的地方，正好位于咱们前去靖海神都的必经路线上，从地图上看，再走两三日就该到了，只要咱们能顺利抵达桃花渡，那就证明这张地图是真的。”
　　“嗯。”
　　叶子涵点点头。
　　桃花渡这个地方，在他多出来的记忆中也有些模糊的信息，那是一片居民以海族妖族为主的群岛，据说岛上一年四季都盛开着桃花，所以名为桃花渡。
　　事实证明，这张地图的确是真的，灵舟又向前行进了三日，在第四天早上，看见了桃花渡最外围的浮岛。
　　浮岛上也开满桃花，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粉色的烟霞笼罩在海面，粉粉白白煞是好看。
　　因为这里生活的多是海族妖族，帷帽重新回到韩卿头上，等她操控着灵舟驶入岛屿外围浅水湾，便近距离感受到了桃花渡的热闹氛围。
　　各式各色的游船画舫在海面上交织往来，还有不少买卖货品的船只夹杂在其中叫卖，最奇特的是，在船只间来往的人群也形色各异，有的皮肤泛着浅蓝色，有的头发宛如海藻，有的身上带着鳞片，或者指间生有蹼。
　　“这位漂亮小哥，要不要买些海葡子尝尝？”
　　一艘小船自灵舟边儿划过，船上的海族女子生有一头葱绿色长发，耳后有腮，高挽着衣袖裤脚露出淡蓝色的手脚，捧着一串浅蓝色的果子冲叶子涵喊道。
　　显然，叶子涵颊边那些遮住了魔纹的鳞片，叫他看起来像极了妖族。
　　叶子涵看一眼韩卿，见她注意力已经被对方吸引过去，便回道，“你这海葡子怎么卖的？”
　　“一串只要三个贝。”
　　女子笑出一口白牙，“这附近的海葡子，就我家的最新鲜最便宜！”
　　贝？这里不用灵石的吗？
　　韩卿愣了，倒是叶子涵没犹豫，直接抛过去六枚灵珠，“来两串。”
　　妖族海族也可以用灵石灵珠修炼，他们不会拒绝如此慷慨的顾客。
　　“好嘞！六颗灵珠能换十二串海葡子了，您拿好！”
　　女子欣喜地收起灵珠，手脚麻利送过来十二串海葡子，之后便唱着小调儿把船划走，到其他船只处接着做生意去了。
　　“尝尝吧。”
　　叶子涵把买来的海葡子递给韩卿，“能吃。”
　　韩卿摘下一粒海葡子往嘴里塞去，薄薄一层皮咬开后是脆嫩多汁的果肉，味道甘甜爽口，还带着些微凉意。
　　“好吃。”
　　韩卿赞了一声，“对了子涵，贝又是什么东西？这里的流通货币吗？”
　　“大抵就跟昆吾的银两差不多，是低阶海族常用的货币，通常一块低阶灵石能兑换五十贝。”
　　叶子涵从记忆中翻找着相关讯息，“桃花渡是无妄海上比较大的渡口，这里物产丰饶，虽然没什么稀有的东西，但可以补充不少食物。”
　　说完，他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许是因为岛上的桃花能净化魔气，这片海域里的所有物产，人类都可以直接食用。”
　　“听你这么说，还真是不买不行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岸，韩情眼里闪过一丝雀跃。
　　这世上，大概没多少人能抗拒买买买的乐趣。
　　“岛上必定有提供灵石与贝兑换服务的地方，我们可以先去兑换再购买物资。”
　　叶子涵点头道。
　　“我说……”
　　盛秋的声音突然自船舱里传来，两人回过头去，就见这家伙正扒在船舱一侧，鬼鬼祟祟露出小半张脸。
　　“阿卿，你头上的帷帽有多的没？”
　　盛秋小声问，“能给我也来一顶吗？”
　　“没有。”
　　韩卿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不过我这儿有面具，你要不要？”
　　虽然她认为以盛秋的身体状况，现在并不适宜到处乱逛，但人家毕竟是能独立思考做决定的成年人，韩卿不想对她干涉太多。
　　“好好好。”
　　盛秋赶紧伸出左手，但也只是左手而已，身子跟脸还严严实实藏在船舱里，“多谢啦！阿卿你真是救苦救难的仙女姐姐！”
　　叶子涵面无表情斜她一眼。
　　韩卿失笑摇头，走上前拿出面具递到她掌心里，一同递过去的还有一瓶疗伤丹药，“这是你今天份的药，可别忘了吃。”
　　“好。”
　　盛秋冲韩卿歪头一笑，反手将面具扣到脸上，这才舍了那鬼鬼祟祟的做派，直起身子走出船舱，一边走一边举着左手抻懒腰，“这两天在船上躺得骨头都僵了，总算有地方活动活动……”
　　话没说完，咣当一下，脑门上多出来一串海葡子。
　　韩卿：……
　　叶子涵：……
　　盛秋：……
　　这居然还不算完，继海葡子之后，又有各式各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丢过来，据不完全统计，有各种不知名水果海菜小手工。
　　甚至有鱼！
　　韩卿不着痕迹将一条被抛上甲板的长腿鲨鱼踹下船去，“海族居然这么热情好客？”
　　叶子涵反倒见怪不怪，“不是海族热情，是盛秋比较特殊。”
　　盛秋特殊？
　　韩卿又仔细看了会儿，这才发现叶子涵说得对，虽然海族把东西掷得满甲板都是，但可以看出，她们丢东西的目标是盛秋。
　　“看不出来啊。”
　　韩卿看着脸被遮的严严实实的盛秋，一脸佩服，“你居然这么受女性欢迎。”
　　没错，是女性。
　　所有朝船上丢东西的，全都是海族女性，不光丢东西，她们还不断朝盛秋摆手，甚至高声唱着海族小调，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韩卿又踹下去一只浑身都是刺嘴里还吐着绿泡泡的螃蟹——话说照脑袋上丢这玩意儿真不会把人砸出个好歹吗？这不是求爱，是谋杀吧？
　　“唉。”
　　那边厢，盛秋从头上临下那串海葡子，满腔深沉地开了口，“本以为遮住脸，我就不会再这么引人注目，谁成想天生丽质难自弃，太受欢迎也是一种苦恼啊。”
　　韩卿：……
　　“我想把她丢出去。”
　　韩卿传音给叶子涵。
　　“说，往哪儿丢。”
　　叶子涵回道。


第72章 唱书人
　　好不容易自围拢的各种船只内挤出一条路成功靠岸,三人上了岛，在约好重新碰面的时间地点后，盛秋与两人分道扬镳，捂着面具朝岛内一路小跑,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她看起来对这儿路挺熟啊？”
　　韩卿说完又想到对方送的地图,心中不由了然,盛秋身上肯定也藏了不少秘密。
　　不过这年头,谁身上还没几个不便与人说的秘密呢？
　　“走吧。”
　　将盛秋暂时抛到脑后，韩卿拉着叶子涵的手左右看看，恰好看到码头附近有个热闹的小集市，便朝那边一指,“咱们先去那边逛逛。”
　　“嗯。”
　　叶子涵回握住韩卿的手,海风微凉，她的手却温暖又柔软。
　　两人拉着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步穿行，听着街边不时冒出的、与昆吾界本地风格迥异的吆喝叫卖声，两人心中都生出一股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来。
　　“他们穿的衣物料子跟我们都不一样。”
　　韩卿透过纱幔观察着身边来往的海族,不时跟叶子涵传音道，“你看，那几个人穿得像不像仙松斋卖的鲛绡。”
　　“应该就是。”
　　叶子涵拿余光扫了下，“仙松斋生意做得大，能进到这些货也正常。”
　　且鲛绡不止北溟有,东海那边也有不少。
　　就如他们二人会观察海族一样，那些海族其实也都在悄悄观察着他们，若说成年海族们的打量还懂得遮掩几分,小孩子们就没那么多讲究了，两人走不了几步就会遇到那好奇心旺盛的小娃娃，扎堆儿在一处,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甚至有那胆子大的，还敢跟在二人身后偷偷拿手指戳他们的袖口衣摆。
　　海岛四下里都是茫茫汪洋，岛上没有人饲养灵蚕，自然对蚕丝织品稀罕得紧。
　　叶子涵回头冷冷一瞥，那群皮孩子立刻一哄而散。
　　韩卿嘴角微扬，假装没发现他吓唬小孩的幼稚行径。
　　又走了几步，叶子涵忽然停下脚步。
　　韩卿发现他在盯着不远处一座建筑看，顺着目光看过去，就见那边悬一块镶嵌着珍珠与珊瑚的招牌，上面刻着三个篆体大字——“幻海阁”。
　　“幻海阁是做什么的？”
　　韩卿问。
　　“能兑换灵石与贝的地方。”
　　叶子涵嘴角微扬，一马当先走进去。
　　里面立刻迎过来一名海族店员，冲叶子涵热情道，“客人是要存物还是兑取货币？”
　　“兑些贝。”
　　叶子涵自腰间取下一个专门盛放灵石的荷包递过去，“一共三百下品灵石，全兑了。”
　　店员接过荷包，脸上笑容愈发热情，“客人稍等。”
　　这种连兑率都不问的顾客是他们最爱接待的客人，因为能吃比较多的回扣。
　　店员拿着灵石离开，不多会儿就端着一盘半月形的贝壳跟一本小册子回来。
　　“这是您兑换的贝，客人请查点下数量。”
　　店员先把贝壳放到叶子涵面前，又将小册子双手捧出来，“这是赠送给顾客的桃花渡地图与物产名录。”
　　“有劳。”
　　叶子涵收好贝壳与小册子，转身离开幻海阁。
　　“原来这里每一个坊市都是用一种海产来命名的。”
　　在地图上找出此刻二人身处的位置，韩卿指给叶子涵看，“现在咱们逛的这个坊市叫海窍贝。”
　　海窍贝是一种椭圆形的贝壳，跟这个小坊市形状有些类似，大概这便是命名的由来。
　　“名录上说这里卖的大多是近海海产。”
　　事实也的确如名录所说，两人一路走来，看到街边贩卖的大多都是些体积不大的鱼虾贝类。
　　身后忽的传来一阵喧哗，韩卿回头看去，就见十几名穿着无袖单衣、或干脆光着膀子、只下身穿一条粗布短腿裤的海族青年，一边喊着高亢的口号一边扛着满载而归的渔获往坊市内来。
　　“今天收成不错啊！”
　　青年人走来的一路上，不断有与他们相熟的海族笑着招呼道，那些青年人一一应了，而后扛着各自的收获走向一些固定摊位。
　　看摊位的大多是他们家中老人或妻子，见亲人归来，她们纷纷扬起笑脸，提前在地上摆好一大块防水的油布，待青年人把渔获全都倒在油布上，多少分一下类别就可以出售了。
　　韩卿对这些海产很感兴趣，每走到一处摊子前都会停下拣选一番，如此买完一家摊子，再走去下一家，挑着之前没买过的再买上。
　　近海的海产容易捕获，因此价格不贵，一路买下来，海货买了一大堆，贝却没花掉多少。
　　“这坊市里除了海鲜没别的东西，咱们去下一处逛逛吧。”
　　把买来的海鲜统统装进储物袋中，韩卿点著名录中下一处坊市说道，“千年螺，看起来比这里大些，据说有珠贝跟珊瑚，还有一些海底矿石，鱼类也比海窍贝来得多。”
　　虽然上岛的主要目的是补充日益匮乏的食物资源，但韩卿也不肯放过能碰运气捡漏的机会。
　　穿过五六条街道，两人来到了千年螺坊市，这处坊市比海窍贝足足大出两倍有余，摊位也正规许多，摆在地上的少，大多都将货物放在身前的石台上。
　　韩卿一眼相中了一个摊位上贩卖的珊瑚树，也不知这些海族人用了什么手段保养，出水上岸的珊瑚依旧水光润泽鲜艳夺目，这等品质上佳的珊瑚最适合用来装饰武器手柄。
　　在用不菲的价格买下两株珊瑚树后，韩卿又包圆了摊子上那一大堆细碎小珊瑚，而后又买了许多远处海域独有的鱼，其中有一种小鱼十分特殊，这鱼只一寸来长，通体透明宛如冰晶凝玉，但鳃旁背后各有一小片亮粉色鱼鳞，聚起一大群游动时，就好似一群在水中载沉载浮的桃花瓣。
　　而这小鱼的名字，就叫桃花瓣。
　　“桃花瓣可以裹上海稞粉炸了吃，也能跟海葡子一起调了做小菜，不过我们这儿的人最喜欢的还是把它养在水池子里。”
　　卖桃花瓣的海族老太太笑眯眯讲解着，见韩卿把她所有的桃花瓣都买下来，还送了她一串花环。
　　“善心的姑娘，祝你花开节吉祥。”
　　老太太一边念叨着吉祥话，一边将花环扣到韩卿手腕上。
　　花开节是桃花渡特有的节日，为了庆祝穹影花的盛开，据说穹影花并非生长在固定的地方，而是跟一种叫做蓝流苏的大鱼共生，每年花开节前夕，正是蓝流苏迁徙至此群聚的时候，等到穹影花开，蓝流苏又会结伴离开。
　　韩卿打听到明日就是花开节，想来她们一行人离开时，兴许能观赏到穹影花盛放的美景。
　　“姑娘，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嗓音忽然自两人身后响起。
　　两人回过头，出声的是一名有着浅蓝色皮肤的海族少女，少女穿着海族盛装，背着一把琴，一双橄榄绿的眼眸明亮而清澈，她梳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辫子从一侧肩膀上垂到身前，上面还编织着不少细碎的珍珠跟野花。
　　“你们好。”
　　见两人都回头来看自己，海族少女笑着向他们行了一礼，“我是海族的唱书人米潜，冒昧喊住两位是有一个不情之请，之前你买走了一棵大红色的珊瑚树对吗？”
　　“对。”
　　韩卿点点头，“你是为那棵珊瑚树来的？”
　　米潜点头，“我早先就看中了那棵珊瑚树，想用它做这次花开节的花冠，只因一时没凑够贝才没有购买。”
　　今天她终于凑够了贝，结果来买时被店主告知，珊瑚树已经被一个戴帷帽的女子买走了。
　　“不知姑娘可否割爱，将那株珊瑚树转让给我，如果您同意的话，除了原本的价钱，我愿意送给您一曲书。”
　　韩卿虽听不懂“送一曲书”的意思，但前面还是听明白了，在她而言那株珊瑚树只是锦上添花的物件，转让出去也没什么不可，遂痛快点头，“可以。”
　　说着便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株珊瑚树，送到米潜跟前儿。
　　“真是太感谢您了。”
　　米潜双手接过珊瑚树小心翼翼收好，取出自己攒好的贝递上，“这是珊瑚树的钱，此处人多声杂，还请两位随我来海边听我为你们唱的书。”
　　韩卿正要伸手接钱，不料叶子涵突然抬手一挡。
　　“钱就不要了。”
　　叶子涵开口道，“能请你帮我们再多唱一首祝词吗？”
　　米潜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讶异，而后讶异褪去，变成一抹浅笑。
　　“可以。”
　　自跟韩卿两人分别后，盛秋一路疾行，不理会身旁不时响起的大呼小叫，也不理会肩膀处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抽痛。
　　没人看的见，她隐藏在面具之下的眼神已然杀气汹涌，宛如煞神降世。
　　当她拐入一条小巷时，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忽然现出两条穿着劲装的人影，其中一人举起手中武器朝她冷喝道，“站住，什么人！”
　　盛秋根本没有开口的打算，脚下未停，左手黑刀一闪。
　　铮然一声响，黑刀被一柄斜地里伸过来的折扇抵住，险险停在开口之人咽喉前一寸。
　　“你居然能追到这里来？”
　　伴随着慵懒妩媚的声线，折扇的主人自那人背后施施然现身，冲盛秋勾唇一笑，“真是执着又深情的好‘男人’呀。”
　　“乱天音！”
　　盛秋自牙缝里挤出一声怒吼，持刀攻了上去！


第73章 聆天音
　　“唱书人”到底是什么,而“祝词”又有什么作用，韩卿对此一无所知，但既然叶子涵提出来了，她也不会反对。
　　于是两人跟在米潜身后,穿过人群密集的集市,一路朝海边走去。
　　前行途中,她曾传音问过叶子涵这两个问题,但叶子涵只是冲她微微一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卖了个关子。
　　纱幔后，韩卿眨了眨眼。
　　米潜带着两人来到一处礁石密布人烟稀少的海滩。
　　“你们挑高一些的礁石坐下吧。”
　　米潜随手指了指，自己则选了个表面略微凹下去的礁石坐好，反手将身后背着的琴取下。
　　那是一把很奇特的琴,不算大的琴身上镶嵌着无数鲜艳的贝壳珊瑚,且只有两根弦。
　　米潜随手拨了一下琴弦，有叮叮咚咚的空灵琴声响起，在此起彼伏的海潮声应和下，平静又遥远。
　　然后,她开始歌唱。
　　用一种充满了古老气息的、韩卿听不懂的语言。
　　但她能感知到歌声中充沛的生机与力量。
　　随着曲调与歌词的变化，海面开始出现变化。
　　最开始是由光组成的海水，它们悬浮在浪潮上方，像真正的潮水一样层层推进，很快就蔓延到韩卿与叶子涵身边。
　　但它们只是光,并非真正的水，所以不会沾湿两人的衣物。
　　紧接着，光组成的海水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生物,有大片大片轻轻摆荡的海藻，有成群悠游的鱼，有划动着四肢的海龟,有在海底沙床上漫步的虾子与贝类。
　　它们被光组成的海水送到两人眼前，在韩卿身边来回徘徊。
　　“海水”越来越高，很快就将两人“没顶”。
　　四周温度也出现了变化，北溟气候偏冷，桃花渡算是难得比较温暖的地方，可海风一吹还是能冻得人一哆嗦，但浸泡在这片“海水”中，韩卿感觉到了暖意。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温暖，好似回到生命最初一般，叫她觉得安心又舒适……
　　“这就是海族的祝词。”
　　叶子涵的传音在她识海中响起，“海族唱书人的祝词能让聆听者得到祝福与安宁。”
　　“的确能让人从心底感觉到宁静。”
　　韩卿抬眼看向头顶的“水面”，“‘唱书人’在海族中是类似巫祝这种存在吗？”
　　“也不是。”
　　叶子涵隔着“海水”看向前方仍在专心歌唱的米潜，“他们是海族乃至整个北溟历史的记录传颂者。”
　　两人交流之际，米潜的“祝词”唱完，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光携带着它带来的一切幻景缓缓褪去。
　　两人依旧坐在高处的礁石上，连靴子都未曾被海水沾湿。
　　“两位对这首祝词可满意？”
　　米潜问。
　　“很满意。”
　　韩卿立刻点头。
　　米潜笑了笑，手指又拨动两下琴弦，“那接下来就请听这一曲北溟曲·子哀吧。”
　　韩卿原以为米潜这一曲也会用海族语言歌唱，没想到等她一开口，唱出来的词韩卿都能听懂。
　　“九重宫阙之上，曾有一条布满云霞的通天之路。”
　　以这句歌词为开头，米潜缓缓唱出一首叙事长歌，歌词的主人公是一群生活在通天之路下方的“天神之子”，他们原本的生活快乐又富足，每隔七天，他们就会通过通天路去拜见他们的神。
　　直到某一天，通天之路被神斩断。
　　子民们惶恐不已，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让神降下惩罚，他们日复一日的祈祷忏悔，可神始终没有再原谅他们。
　　比起令人听完后心神充满愉悦的祝词，这首“子哀”显然要沉重得多。
　　叮咚一声。
　　在韩卿认真聆听歌曲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系统提示音。
　　小巷中。
　　之前拦路的两人已经不知去向，唯有乱天音还留在此处，不断躲闪着盛秋挥出的刀。
　　“你右手怎么了？”
　　当盛秋又一刀落空之际，乱天音眸光一暗，看向她一直没有用过的右手，“受伤了？”
　　盛秋一言不发，权当没听见对方的问话，刀刀直奔要害而去。
　　乱天音脸色一肃，忽然不退反进，抽冷子一把握住盛秋持刀的左手手腕。
　　一道暗光闪过，盛秋闷哼一声，长刀脱手的同时左手被乱天音反钳至背后，人也被推到墙上抵住。
　　暗光在控制住盛秋后没有消失，反而自乱天音手上蔓延到全身，暗光之中，乱天音身形开始抽高，脸也慢慢变成男子模样，一双闪着红色光泽的眸子令人见而生畏。
　　“为什么不肯乖乖待在‘笼子’里？”
　　乱天音抬手按住盛秋右肩，在她愤怒的注视下一边用力一边轻笑道，“外面的世界，对金丝雀来说实在太危险了。”
　　“我去你爷爷个腿！”
　　盛秋骂道，抬脚想踹乱天音，结果右肩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唔……”
　　盛秋额头上瞬间疼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意识也在剧痛中出现片刻模糊。
　　面上一凉，是面具被取走。
　　紧接着，唇上传来温软湿热的触感，一颗清凉滑腻的珠子被塞入口中，同时有只手探入她的前襟，似乎在里面放下了什么东西。
　　盛秋意识恢复清醒之际，耳畔传来乱天音的声音，“受伤了还要穿裹胸，你就这么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
　　盛秋倏然抬眼盯向乱天音，昏暗的巷道中，她的双眼似乎隐隐闪着红光。
　　片刻后，巷道内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周围的海族人被惊动，连忙赶过去查看，却只见这处巷子墙倒房塌，不见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爆响声虽然没能传递到海边，但在它响起的同时，正在聆听米潜唱北溟曲的叶子涵还是神色一凛，转头看向远处。
　　暗红的光在他眸底流转。
　　属于荒族的血脉让他感知到，声音来源之处有他的同类。
　　会不会是墨云非？
　　要过去看看吗？
　　这几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就被压下。
　　在转化血脉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以免再牵连到韩卿。
　　这时，缭绕于耳畔的歌声与琴音一同停下，米潜结束了北溟曲的演唱。
　　“花开节当天，我会在蜃海台上唱诵完整的北溟曲。”
　　她将琴背回身后，冲两人招手笑道，“你们要记得来玩啊，我们海族的花开节很热闹的。”
　　“一定。”
　　叶子涵收回目光，冲米潜点头道。
　　“诶，结束了吗？”
　　韩卿这会儿才恍然回神。
　　“对啊，结束了。”
　　叶子涵抬手搂住韩卿后腰。
　　韩卿轻吁一口气，神情间还有些恍惚。
　　方才系统弹出一条消息，说她“因缘际会之下，完成了支线任务‘聆天音’”，而后奖励了一本叫做《通灵神境·其一》的书。
　　“怎么了？”
　　叶子涵低头问道，“自方才起你脸色就不太好。”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事。”
　　韩卿嘴唇微微一抿，“子涵，米潜歌中所说的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事情吗？”
　　“唱书人的歌是一代代传下来的。”
　　叶子涵思索片刻道，“内中必然掺杂以讹传讹之言，但大部分都是真实历史——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对北溟过去发生的事感兴趣？”
　　韩卿沉默片刻，摇摇头，“倒也不是。”
　　她对北溟的过去不感兴趣，但今日误打误撞完成的这个支线任务叫她意识到，北溟的过去恐怕跟通灵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且，韩卿想起了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韩家灭门当日，叶千曾问过她通灵境的下落，说明叶家就是冲着通灵境来的，而子涵又告诉她，叶家是潜伏于昆吾的荒族……
　　“那荒族可曾在北溟生活过？”
　　她忽然抬头看着叶子涵，语气急切地问道。
　　“对。”
　　叶子涵点头，“实际上，到现在也有一部分荒族生活在北溟。”
　　荒族因为天生自带的吞噬异能，不管在哪儿都是不受欢迎的异类，所以他们往往会伪装成妖族或魔族，不会轻易暴露荒族身份。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瞬间将所有零散的信息连成一条线，叶家从北溟来，而通灵境也与北溟有关联，韩卿将它们串到一起，心中随即浮出一个模糊的猜测——通灵境对荒族来说，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子涵，我们先回船上去吧。”
　　想到这里，韩卿登时没了逛街购物的兴趣，一门心思只想尽快找地方看看刚拿到的书。
　　“好。”
　　叶子涵应道，目光不动声色朝之前出现过荒族的方向瞥去。
　　那个荒族已经离开了。
　　当下之际，双方能不碰面是最好的。
　　“嘶……”
　　一处僻静小院中，乱天音蹲在一团红光前，左手捂着乌青的眼眶碎碎念，“野蛮女人，居然趁我帮她疗伤的时候动手……”
　　有人影自红光中慢慢凝实，黑色长衫、红莲玉饰，出现在乱天音面前的赫然是本该葬身于天雷中的墨云非！
　　“打不过就直说。”
　　墨云非面色苍白得好似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虽然勉强保住一条命，但此次受伤不轻，险些让他回归沉眠状态。
　　多亏了乱天音当时就在附近，这才将他救走及时稳住伤势——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乱天音开启嘲讽攻势，“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乱天音呵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
　　墨云非突然抬手探向他右肩。
　　乱天音猛地一错身躲开了墨云非的手，回过头来冷冷盯着他道，“想打架？”
　　墨云非似笑非笑收回手，“看不出啊，你还会替人类吞噬伤势。”
　　“管好你自己的事儿吧。”
　　乱天音用拇指轻轻抹过眼眶，转身走开。


第74章 花开节
　　桃花渡虽然四面环海,但韩卿之前跟盛秋约好逛完街后在码头处碰面，所以两人还是回到了之前靠岸的码头。
　　结果走到半道，就见盛秋迎面走来。
　　“正想着找你们去呢。”
　　盛秋也看到了他们，立刻抬手打招呼。
　　“这么快就逛完了？”
　　见盛秋脸上没戴面具,韩卿顺口问道,“怎么也不戴面具了？可是遇到红颜知己,当礼物送出去了？”
　　盛秋嘴角一扯干笑两声,避开了面具的话题，“我来是跟你们道别的。”
　　“咦？”
　　韩卿闻言一愣，下意识朝盛秋右肩看了眼，“你伤势未愈,真的要现在就走吗？”
　　“已经不碍事了。”
　　盛秋立刻抬起右胳膊抡了两圈,“我比较皮实，伤好得快。”
　　可这也太快了！明明下船的时候那胳膊还抬不起来呢。
　　韩卿禁不住腹诽。
　　当然，尽管知道盛秋这伤好得蹊跷，可她跟叶子涵都没有追根问底的意思。韩卿甚至连对方要去哪儿都没问,只问了灵石丹药可充裕，需不需要她接济一些。
　　盛秋挠挠头，“要不你给我几瓶恢复灵力的丹药吧，这破地方没法吸纳外界灵力，光靠自身恢复太慢了。”
　　韩卿于是取了几组恢复灵力的丹药,用储物荷包装了递给她。
　　“谢啦阿卿。”
　　盛秋冲韩卿咧嘴一笑，“救命之恩接济之谊，盛秋铭记于心。”
　　说罢,盛秋冲韩卿很郑重地行了一礼。
　　“不必如此客……”
　　韩卿正摆手呢，盛秋忽然抬头冲她挤了挤眼，而后朝前一步,吧唧一下在她脸边亲了个响。
　　剑光乍起。
　　盛秋纵身一跃躲过叶子涵刺来的一剑，大笑着跑向远处，口中还喊着“后会有期”。
　　“这家伙……”
　　韩卿捂着被偷袭的脸颊哭笑不得，扭头见叶子涵周身黑气乱冒，赶紧挽住他胳膊，“走走，回船上去，不气不气。”
　　直到盛秋跑出视野范围，叶子涵才哼了一声，反手收起入地三分的一岁枯荣。
　　既然盛秋已经离开，两人也不必赶去码头，直接掏出灵舟下了海。
　　小船晃晃悠悠开出去一段，在离岸两三里的地方停下，韩卿将船上防御阵开启后，便迫不及待取出书来。
　　为了不叫叶子涵多心，她还给书编了个来历，说它是在米潜唱北溟曲时“突然出现于通灵境内”。
　　《通灵神境·其一》是本薄薄的纸质书，两人比肩而坐，将书从头到尾通读一遍，发现这本书只讲了一件事：绝地天通。
　　“米潜唱诵的北溟曲是在讲通天之路被斩断，而这本书又说的绝地天通，跟北溟曲的内容倒是一致。”
　　韩卿将书合上，“绝地天通的传说本是指上古神界不想再与人类沟通，故而斩断两界之间的联系，自此人神两分各不相干。”
　　“而通天境名为‘通天’，会不会——它就是两界之间被斩断的通路？”
　　叶子涵顺着韩卿的话推测道。
　　“也许是，也或许不是。”
　　韩卿把书收回云水戒，“子涵，我们在这儿留宿一晚好不好？”
　　原本韩卿打算采购完就继续上路，如今却改了主意，她想参加明日的花开节盛宴，听听完整版的北溟曲。
　　说不定能再完成几个支线任务呢？
　　韩卿心底盘算着。
　　“好。”
　　叶子涵凝视着韩卿，眼底浮出一抹缱绻笑意。
　　一晃到了入夜时分，天际挂上一轮圆月，小船在晃动的月光中载沉载浮。
　　韩卿趴在船舷上，借着浮灯的光看向海中，灯光引来一群群小鱼，在船边来回嬉戏。
　　忽然间，小鱼群自船边一哄而散，坐在一旁的叶子涵起身将韩卿探在船舷外的大半边身子拉回来，同时将浮灯也取走，“有大鱼过来了。”
　　话音方落，灵舟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骤然跃出一条巨大的鱼，此鱼身长三丈有余，身上披挂着不少蓝紫橙三色的须状物，须状物们交缠一起，好似斑斓茂密的藤蔓，在大鱼头上还顶着一个两尺来长的淡白色花苞，月光下，花白散发着莹莹光芒。
　　有海族人的欢呼声自远处传来——“蓝流苏！蓝流苏来啦！”
　　“这就是蓝流苏？”
　　韩卿啧啧称奇，“它头顶上的难道就是穹影花？”
　　说话间，巨大的蓝流苏落回海中，激起一朵巨浪，水波一圈圈向四面八方推开，灵舟也跟着上下颠簸起来。
　　“看下面。”
　　叶子涵在韩卿肩头上拍了拍，示意她看灵舟下方。
　　她于是朝下看去，正好看到另一条蓝流苏悠哉游过，身上的三色须藤在水中竟然隐隐发出蓝绿色荧光，这条蓝流苏比方才那条要小一些，自船下穿行而过后，它将头探出海面，发出一声极似鲸鱼的鸣叫，鸣叫声悠远而绵长。
　　遥远的海面上，突然此起彼落响起诸多回应的鸣叫，韩卿霍然转身，才发现灵舟已被蓝绿荧光团团围住。
　　一大群的蓝流苏！
　　每一条蓝流苏头上都顶着即将绽放的花苞，或在水中遨游，或在水面腾跃，韩卿开始还担心蓝流苏群会撞到灵舟，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些大家伙有着与外表不符的谨慎与细心，在跃出水面时会刻意避开灵舟，只有在水中潜行时才会靠近灵舟，与它来一场短时间的同游。
　　“无妄海凶名赫赫，来这里之前，我一直以为这片海中生活的全都是凶猛魔物。”
　　趁着一条小蓝流苏蹭到船边，韩卿伸手在它背上轻抚一把，由此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为何这种鱼会被称为流苏，原来那些须状物入手柔顺丝滑，宛如最上等的天丝攒成的流苏，“想不到这里也有如此温柔的大鱼。”
　　叶子涵正把玩着韩卿身后一缕长发，闻言神色微怔，而后一笑。
　　“是啊。”
　　他轻声道，“任何事物都有它温柔的一面。”
　　诸如北溟的无妄海，诸如人人厌弃的荒族。
　　只是并非每个人都有缘得见这一面而已。
　　时间在蓝流苏的歌声中慢慢流逝，韩卿一开始趴在船舷看，后来倚在叶子涵怀中听，至圆月西移时，她已蜷在叶子涵怀中睡着了。
　　叶子涵没有睡，他一边轻抚着韩卿凉如溪水的长发，一边看着不停在船边翻腾的大鱼，直到天际开始泛白。
　　一条蓝流苏再度飞跃出水，它头顶上的花苞悄然绽放成一朵半透明的花，花瓣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
　　穹影花开，花开节至。
　　天亮之后，桃花渡附近的海面变得热闹无比，码头外五里处立起一座装饰华丽的高台，高台下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许多海族少年少女头上戴着花冠——有碎珊瑚攒的、有野花编的——撑一艘别样细窄的小船，一边在各色船只中穿梭一边自腰间挂着的草篓内抓出花瓣朝四周抛洒，被撒到花的船往往会抛一些食物或者贝给他们，少年少女们嘻嘻哈哈接了，转头划向下一处。
　　韩卿的灵舟飘在最外围的海面上，两人远远旁观着这场热闹的聚会，无意参与其中。
　　到卯时，蓝流苏群也朝高台聚拢过去，因海面挤满船只，这群温柔的庞然大物不再跃出水面，只紧贴着水面潜行，位于它们头顶的穹影花已经彻底绽开，花瓣不再似初绽时半透明，而是变得洁白如镜，上面倒映着碧蓝的高空与洁白的云。
　　渐渐的，那些花瓣自大鱼头顶脱落下来，散落四处慢慢铺开，将海面一点点彻底变成天空的样子，那些熙熙攘攘的船只，此刻竟像是浮游在高空之上。
　　“难怪这花会叫穹影，原来当真能映出苍穹。”
　　韩卿看着远处天海一色的奇景赞叹道，说完一回头，却发现叶子涵根本没往远处看。
　　他在看她，目光恰似围绕在灵舟外的海水，缄默而深邃。
　　“喂，花都开了，看花呀。”
　　韩卿好笑地抬起手在他眼前左右晃，“看我做什么。”
　　“花不及你。”
　　叶子涵眼睛一弯，抓住韩卿乱晃的手拉至唇边轻吻，“这世间万物，都不及你。”
　　韩卿被叶子涵这直白的话语说得心头微热，只是还不等她做出回应，高台处便飘来米潜的歌声——到她登台演唱的时间了。
　　歌声响起刹那，世间种种喧嚣都消失一空，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曲古朴的北溟颂歌在幽幽回荡。
　　完整的北溟曲肃穆而沉重，一如这片沉寂在汪洋之上的霜寒大地，听着听着，韩卿觉得自己心头仿佛都落了雪，直到一曲毕，她还沉浸在北溟曲营造的意境中久久不能自拔。
　　可惜的是，系统没有再响起提示，看来北溟曲只能激活一次任务。
　　“龙魂，你能探知支线任务的触发条件吗？”
　　韩卿试着问道。
　　“不能。”
　　龙魂浇灭她心底小小的希望之火，“新主线任务给了你最大的自由，也意味着系统的干预度降至最低，这大概就是自由的代价。”
　　自由的代价吗？
　　韩卿轻吁一口气，忽然有些想笑。
　　高台上，头戴珊瑚花冠的米潜背着琴退下，换成一群身穿盛装的海族少女在那里载歌载舞。
　　韩卿最后看了那座高台一眼，掐起法诀催动灵舟，小船破开平静的海面加速驶向远方。
　　“不看了？”
　　叶子涵问。
　　“不看了。”
　　韩卿摇摇头，嘴角噙一抹浅笑，“该出发了。”


第75章 怪物
　　自桃花渡离开后,日子过得千篇一律起来，每日里都是赶路，不知是不是因为叶子涵身上的荒族气息威压惊人，一路上,遭遇凶猛魔兽的次数虽多,但大多数时候魔兽都会避开灵舟,偶尔遇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也被叶子涵几剑搞定。
　　虽然魔兽不成气候，但越往南走，海面上的风暴却愈发密集起来。
　　最开始，灵舟还能借着水底潜行的功效,在浅海里避开风暴朝前行进,随着风暴等级逐渐提升，每当风暴来临之际，不但海面上屡次出现龙吸水，海面下也会生成大漩涡与湍急暗流,在一次险些被卷入旋涡的惊险历程后，韩卿不得不对赶路计划作出改动——手头现有的材料，能将灵舟行进速度加快，却无法让它潜入更深的海底，她用了大半天时间,将灵舟重新炼制一番，把它的速度提高了两倍，但遇到大风暴时,她就会带着叶子涵一起回到通灵境。
　　这一日，天空又雷云密布，海浪躁动无比,盗夜鸥群也早早汇聚在海面，等待着风暴来临。
　　韩卿观察着远处的雷云——托这段行程的福，如今她已经能熟练地通过雷云大小预测风暴的规模。
　　“又是一场大风暴。”
　　韩卿轻叹一口气，扭头看向坐在船头的叶子涵，“上一场才刚过去呢，当初要是多买点儿避水珠就好了，能把灵舟潜入更深的水底。”
　　“无妄海的深处可是连魔族大能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
　　明明是与他生死相关的事，叶子涵反而看起来不甚在意，“就剩一点路程，赶得及。”
　　韩卿抿了抿嘴，下一刻，海面上的灵舟凭空消失。
　　进了通灵境的两人没能躲清闲。
　　上次对上毕方，叫韩卿直观地感受到包罗万象阵最大的缺陷——阵法威力再强也是徒劳，一旦无法布阵，她仍然只能任人宰割，因此，韩卿就借着这段不得已的空闲时间，开始琢磨着改良大阵。
　　最好的办法，无疑是将阵法炼制成现成的阵盘，在历经数次失败后，韩卿终于摸到窍门，成功炼制出第一幅包罗万象阵阵盘。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接下来的工作就顺利多了。
　　除炼制阵盘外，韩卿还抓紧时间用手头现有的资源修理灵剑，为了尽快让它们恢复战力，韩卿甚至动用了一部分谭悦容送的珍贵材料，可谓下了血本。
　　就这样走走停停，时间转眼又过了大半个月，眼看剩下的时间已不足一半，远处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陆地的踪迹。
　　靖海神都到了。
　　韩卿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总算放下了大半。
　　位于北溟最南端的靖海神都，总算不再是黑白灰的世界，远远就能看到岸上的青山。
　　“这里是北岸。”
　　韩卿一脚踏上久违的土地，一边看着手中地图一边抬眼打量四周，“去神木谷的话要往东南走……”
　　话音未落，耳边骤闻一阵密集的振翅起飞声，韩卿循声望去，原来是不远处的山林里飞起一群三瞳寒鸦。
　　她收起话头，跟叶子涵对视一眼。
　　寒鸦惊飞处距离他们并不近，不该是被他们上岸惊动的，既然与他们无关，那就证明林子里有其他东西。
　　或许是妖兽魔兽，也或许是靖海神都的居民，但对两人而言，不管林子里有什么，他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叶子涵抬手祭出一岁枯荣，而韩卿则掏出一沓符箓，做好万全准备后，两人这才举步迈入林中。
　　林间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两人走过时，落叶被踩碎的声音衬得整座林子愈发幽静。
　　眼看距离三瞳寒鸦惊飞之处越来越近，叶子涵忽然拦住韩卿，同时一剑挥出，弧形剑气将一个透明物体自两人身侧推开！
　　韩卿朝那东西看去，在被剑气击中后，这玩意儿终于显出身形——竟然是个怪异无比的“人”。
　　此“人”生有两颗头颅，一男一女，皆为老者形态，男头长一双立刀眉，口歪眼斜，一口獠牙呲在唇外，不时有绿色液体沿嘴角滴落，女头则是一张容长脸，眉眼猥琐，双眼内亮着幽幽绿光，叶子涵的剑气在女头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此时她龇牙咧嘴，冲两人发出猎猎咆哮。
　　“这东西是人是鬼？”
　　韩卿噫了一声，眼前这东西看起来好似两具被糅合到一处的死尸，没有黎家尸傀儡那般面目狰狞，却意外地更加具有视觉冲击力。
　　总之，就是恶心。
　　“杀了便是。”
　　叶子涵提剑要上，那双头怪物对他似乎颇有忌惮，见状猛地跃到一旁树上，眨眼间隐去身形。
　　“能隐形啊……”
　　韩卿嗤笑一声，挥手祭出一盏浮灯，只见灯光一闪，无数青芒好似萤火虫一般，自灯内忽悠悠飘飞出去——浮灯虽然大多数时候只负责照明，却并非只能用来照明。
　　“现！”
　　随着韩卿一声清叱，每一点细弱的荧光都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待荧光散去，树上便现出八条周身泛着盈盈绿光的身影，每一个都生着一模一样的两颗头颅！
　　“原来还不止一个。”
　　看着树上这一堆荧光怪物，韩卿顿时生出一种眼睛被灼伤的错觉。
　　吼——！
　　行踪败露，那八只怪物齐齐扑杀过来。
　　韩卿一错身，躲开一只挥过来的乌黑指爪，叶子涵随即补位，手中长剑上挑，青光旋落，一只僵硬紫黑的右臂就被齐根砍断。
　　然而那怪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身形只踉跄一下，掉头继续攻向韩卿，另外那几只也团团攻来，大有将她分而食之的架势。
　　“数量占优却不懂合作进攻，这些东西灵智不高。”
　　只一个回合，韩卿就看出怪物弱点，即刻传音给叶子涵，“而且他们好像只盯着我？”
　　那些怪物盯准韩卿疯狂攻击，却对叶子涵颇为忌惮，不管他攻向那边，怪物立刻会四散躲避。
　　“将它们聚拢一处。”
　　叶子涵也发现了这古怪现象，“你负责引，我来杀。”
　　两人默契十足，简短几句话就定好对策，韩卿取出一把灵伞撑开，故意放慢速度引动怪物出击，每当怪物袭来，就用伞面挡到叶子涵那边去，再看叶子涵，转攻为守后他立定不动，只有韩卿将怪物送过来时才迅速出剑，在两人配合之下，不过一炷香功夫，八只怪物就变成一地断骨残骸。
　　“这些东西似是刻意养出来的。”
　　叶子涵将剑身上残血抖落。
　　一个男相头颅正巧落在韩卿脚边，她垂眸看去，见那头颅上嘴巴居然还在开合，不由咋舌，“这都没死透？”
　　叶子涵补了一剑，把那老男人头自中间劈成两半，一粒墨绿色种子自内中骨碌碌滚出来。
　　两人同时看到了那粒种子。
　　“这是荒种吧？”
　　韩卿语气有些不太确信。
　　叶子涵眯了眯眼，一剑扎碎那颗绿色种子，“没错，是荒种。”
　　“荒种在北溟也会四处传播吗？”
　　韩卿蹙眉看向周边碎尸，除了之前那个男头，还有几个完整头颅保持着活性，她上前将它们一一劈开，果然每个脑袋里面都有一颗荒种。
　　“不会，荒种只是荒族一种绝地求生的手段，也是入侵外界的武器，他们不会轻易在北溟使用荒种，否则会同时惹怒其他三族。”
　　叶子涵眸光微沉。
　　在这里出现荒种，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希望这些东西没有影响到神木谷那边。”
　　韩卿喃喃道。
　　正说着，四周树林中响起一连串细碎的唰唰声，若不仔细听，会以为这只是风拂动树叶的声响。
　　但韩卿跟叶子涵不会这么天真。
　　浮灯再次洒下大量荧光，这一次，两人看见数百只双头怪物，在林间树木上攀爬潜行而来。
　　与此同时，往日里鲜有人问津的靖海神都北海岸，却在同一天迎来了第二艘船。
　　当先从船上走下来的，正是墨云非，乱天音紧随其后，等他们俩下来，船上又陆续走出几名神色茫茫的海族人。
　　墨云非打了个响指，那些海族人心口处应声长出墨绿色藤蔓，很快就将几人吸食殆尽。
　　乱天音斜了那几具尸体一眼，掸了掸袖口没言语。
　　“靳泽，我们这可是到家了，你就不能表现的高兴点？”
　　墨云非似笑非笑开口。
　　靳泽，是乱天音身为荒神的本名。
　　乱天音哼笑一声，“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我们荒族何时有过家？”
　　墨云非闻言脸色一沉，连嘴边那抹假笑都没维持住，“荒族怎么会没有家，我在哪里，荒族的家就在哪里。”
　　说着，他忽而眉头一皱，目光朝不远处的山林探去。
　　“怎么了？”
　　乱天音嘴角一扬，“‘家’又叫人扬了？”
　　墨云非没理会乱天音的挑衅，探视片刻后一声冷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直接送上门。”
　　乱天音眸光一转，放开神识朝林中探去，很快就发现了被围住的两人。
　　“那些上下乱爬的鬼东西是你养的？”
　　乱天音忽然满脸嫌弃开口道，“好恶心，看来沉眠太久对你的审美造成了致命打击。”
　　“……”
　　墨云非说，“闭嘴。”


第76章 幻境
　　“这两人交给你了。”
　　墨云非抬手拍拍乱天音的肩膀,“叶子涵还有用，留他一条命，那个女的直接杀掉。”
　　“叫我动手？”
　　乱天音双手环胸笑道，“墨云非,你是拿我当毕方那个只会打架的傻子吗？难道你忘了,在荒族中,最不能打的是天哭,其次就是我。”
　　“你跟天哭的确不能打架，但不代表你们的能力是弱的。”
　　墨云非苍白无血色的脸上浮起一抹冷笑，“没叫你直接跟他们硬碰硬，就用你最拿手的能力,对付他们足矣。”
　　乱天音垂眸片刻,俄而一声轻笑。
　　“行啊。”
　　他松开手，晃晃悠悠朝林中走去，“把那些恶心的鬼东西撤了，碍眼。”
　　“祝君凯旋。”
　　凝视着乱天音离去的背影,墨云非淡淡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这些双头怪物并不难杀，但它们数量实在太多了，颇有一种杀之不尽灭之不绝的势头。
　　不等第二批怪物杀完，林间风声又起,借浮灯看见快要爬满整座林子的怪物后，韩卿简直想一把火把这片林子烧掉——“咱们这是捅了怪物的老窝了。”
　　叶子涵眸光微暗，不着痕迹地朝来时路上看了一眼。
　　“速战速决。”
　　甩掉剑刃上残留的碎肉与血迹,叶子涵沉声道，“找机会杀出去。”
　　他隐约感知有危险在靠近，却无法辨别对方究竟是何来历,心道此地不宜久留。
　　“那就朝东南走！”
　　韩卿朝嘴里丢了一粒回元丹，随后将整瓶丹药丢给叶子涵，手中灵伞划出一道光痕，一招画地为牢将冲到面前的怪物牢牢困住，随即手中风华三千一旋，将怪物头颅尽数斩下，不等这些头颅落地，叶子涵剑风横扫，将它们尽数绞碎。
　　“走！”
　　叶子涵朝韩卿伸出手，就在两人的手即将握到一起时，一阵奇异的光华忽然自森林一侧亮起，眨眼间覆盖到两人身前，随着光华推进，那些层出不穷的怪物宛如油脂遇到明火，纷纷惨叫着溶解成一滩滩暗绿色液体。
　　不好！
　　叶子涵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扯住韩卿的手转头朝光华未波及到的地方冲去，然而冲了几步他觉察出不对。
　　手中的手，没有一丝温度，冰凉如雪。
　　叶子涵脚下一顿，慢慢回过头。
　　红衣如雪，衬着眼角朱砂。
　　当年的韩卿冲他甜甜一笑，“子涵，你要带我去哪儿？”
　　“走！”
　　随着一声低喝，韩卿看到叶子涵冲自己伸过手，她连忙递出手去，却扑了一个空。
　　她愕然地看着叶子涵牵住了另一只手，并毫不犹豫抓着手的主人跑出怪光包围圈，而那个被他牵住的女子居然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蒋雨晴！？
　　这是假的吧！
　　蒋雨晴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韩卿心中一阵惊疑不定，但眼看怪光就要照到她所在的地方，她一咬牙，撑着灵伞冲叶子涵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明明只走了先后脚，等她追过去时，眼前却已完全不见叶子涵跟蒋雨晴的身影。
　　“龙魂！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卿立刻敲龙魂，“我是误入幻境了吗？”
　　龙魂没有回答。
　　“龙魂？？”
　　韩卿不断在识海中呼唤，过了片刻，龙魂终于开口，“系统正在更新，请宿主稍等。”
　　“这要命的时候你更新？”
　　韩卿听得几乎要窒息，这跟跳伞的人身在半空却发现降落伞被拿去维护有什么区别？
　　“你更新要多久？既然能回答我，那更新期间是不是还有别的功能可以用？”
　　“请宿主稍安勿躁。”
　　大约是更新的缘故，龙魂的声音听起来跟往日有些许不同，“更新马上就结束。”
　　韩卿放弃了指望龙魂的念头，干脆从云水戒中取出罗盘与迷踪蝶。
　　将迷踪蝶放出去后，韩卿激活了罗盘，发现指针运作良好，四周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干扰到罗盘的阵法，而一路朝前直飞的迷踪蝶似乎也在说明这件事——周围并没有幻阵。
　　那怎么解释刚才叶子涵做的事？以及突然跑到北溟来的蒋雨晴？
　　韩卿眉心紧蹙，抬脚朝东南方向走去。
　　不管发生了什么，既然神木谷在东南方，她相信叶子涵一定也会朝这个方向去。
　　双头怪物与怪光此时都消失无踪，韩卿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穿梭在黑黝黝的林中，四周不时响起寒鸦鸣叫，偶尔有风穿林而过，带来无妄海的咸涩与冰冷。
　　等等……
　　韩卿突然停下脚步，片刻后抬手照着自己额头拍了一下。
　　她真是傻了，明明身上有同心佩，干嘛还要费劲巴拉地用脚去追呢？
　　取出同心佩，韩卿输入灵力试图使用传送功能，然而灵力送进去了，半晌过去，人还停在原地一动未动。
　　“……”
　　韩卿低头看向手中同心佩，心说这又是什么状况？怎么同心佩失灵了？
　　没想到就这一低头的工夫，同心佩上竟然裂开一道缝，紧接着咔吧一声，干脆裂成了两半。
　　看着掌心碎裂的同心佩，韩卿眼底闪过片刻迷茫。
　　起初没成功传送，她以为是被周边什么东西给限制了，可同心佩直接裂开却无法再用这个理由来解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是突然更新的系统，还是拉着蒋雨晴离开、仿佛忘记了她的存在的叶子涵，这一桩桩事背后都透着诡异。
　　“更新完毕。”
　　韩卿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耳边却先出现了龙魂的声音，“主系统调整，剧情线重新载入完毕。”
　　“剧情线重新载入？”
　　韩卿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真相的一个衣角，“龙魂，现在世界的剧情线又改变了？”
　　“没错。”
　　龙魂的回答宛如寒冬腊月浇下来一盆冰水，“之前剧情线变动太大，系统无法介入，只好重新调整加载，刚刚正好加载完毕，此次调整更新主要目的是拨乱反正，因原女主已死，目前女主由原着女二蒋雨晴顺位担任，宿主回归女配身份——当然，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龙魂停顿了一下，“作为调整剧情线的补偿，系统恢复了韩家人所有数据，并且依据你现在的身份对他们做出相应调整，只要同意传送，你就可以离开当前场景，与你的家人们团聚了。”
　　韩卿面无表情听完，哦了一声，抬脚继续朝前走。
　　“你要去哪儿？”
　　龙魂似乎有些着急，“不会是想去找叶子涵吧？”
　　韩卿没回话，脚下越走越快，段成两截的同心佩被她死死捏在手中。
　　玉佩的裂角扎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会痛，所以不是梦。
　　韩卿如此想着，继续朝前走。
　　“我劝你想开一点。”
　　龙魂还在劝阻着，“剧情线改变后，你们之前所有的经历都没有消失，只是陪着他的不是你韩卿，而是蒋雨晴，你对他而言已经变回了那个埋在记忆深处的死人，不止是死人，你们还是仇人，韩卿，你现在能用什么身份去找叶子涵？”
　　韩卿脚下一顿。
　　“你没有任何身份可用了，韩卿。”
　　龙魂立刻再接再厉，“他的生活回到正轨，你也该撒开手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结局吗？”
　　“卸载系统。”
　　韩卿冷冷抛出这四个字。
　　“没有这种服务啦！”
　　龙魂几乎要喊出来，“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就不能认清现实吗？”
　　“龙魂。”
　　韩卿总算停下脚步，并且转过身来。
　　“什么事？”
　　龙魂一愣。
　　“故事编得不错。”
　　韩卿朝龙魂歪头一笑，“我差一点儿，就信了。”
　　说罢，不等对面的“龙魂”做出任何反应，韩卿猛地冲“他”掷过去一张天绝地灭符！
　　“龙魂”惊骇地睁大眼，有心要躲，却因距离挨得太近根本避之不及。
　　轰。
　　一声巨响，林中炸起一片刺目火光。
　　林子另一端，叶子涵将剑从倒地的“韩卿”心口处拔出，回头看到火光腾起处，眸光不由一暖。
　　他的阿卿，终于也堪破幻境了。
　　林中爆炸发生时，一道人影快速飞出，到墨云非跟前儿才化出乱天音的模样，只见他风姿绰约朝那儿一歪，翘着兰花指的手就开始拍自己心口，“噢哟，这个女娃娃，好生凶悍。”
　　墨云非目光在他扭起的胯跟兰花指上转了两圈，表情一时间复杂万分。
　　“咳。”
　　乱天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变成女人时的习惯带过来，颇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换了个潇洒不羁的站姿，乱翘的小指也强行回归原位。
　　“所以你失败了。”
　　正在盘坐调息的墨云非默默收回目光，“对吗？”
　　“那两个人就是疯子。”
　　乱天音一脸无辜，“就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不受幻境影响的。”
　　叶子涵那边几乎幻境一照面就被辨认出来，连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韩卿好歹在幻境里待得久一些，但从头到尾她就没出现过一丝动摇。
　　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情绪，是愤怒。
　　这两个家伙有点儿意思。
　　乱天意心道。
　　“做得不错。”
　　墨云非明夸实贬道，“本来你若失败，至少还有荒鬼拦着他们，托你的福，现在荒鬼没了——人也跑了。”
　　“别急嘛。”
　　乱天音低笑道，转身再度走入山林，“跑了又怎样，抓回来不就完了。”
　　等到乱天音远去，墨云非手一翻，掌心内浮出一团暗红血光。
　　他清楚，乱天音之所以会主动去抓人，不过是因为猎物引起了他的兴趣，真要办正事是指望不上他的。
　　所以，还得他亲自动手。


第77章 沸腾之血
　　今日之前,韩卿从未见识过这种层面的幻境，居然能连龙魂跟系统都模拟出来。
　　倘若不是对方直接给龙魂拟出了一个具体的人形，她怕是还不会这么快找出对方破绽。
　　此刻幻阵虽破，但她手里的天绝地灭符也彻底出清,没了存货。
　　“龙魂……”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在识海中试探唤道,“你在吗？”
　　“我在。”
　　龙魂回道,“友情提示一下，同心佩快被你捏碎了。”
　　……
　　好的，这肯定是龙魂本尊了。
　　经龙魂一提醒，韩卿才想起手里还握着个东西,赶紧抬起手来看一眼。
　　同心佩好端端地躺在她掌心,并未裂开，之前看到的一切果然只是幻境而已。
　　韩卿心头微微一松，同时朝同心佩内注入灵力，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她依旧站在原地。
　　难道幻境还存在着？
　　还是说同心佩坏掉了？
　　“你刚才用过一次。”
　　最后还是龙魂为她解了惑，“虽然没能成功传送，但使用机会用掉了。”
　　“原来如此。”
　　韩卿叹了口气，“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人要学会独立。”
　　龙魂语重心长,“不要一遇见事就迁怒系统，喊‘卸载系统’什么的。”
　　“……”
　　韩卿嘴角一僵，“之前我在幻境中说的话你听得见？”
　　“听得见,但我说的话你听不见。”
　　在成功嘲讽过宿主后，龙魂给出了专业的分析，“这次的幻境与之前不同,并非只干扰五感，而是直接干扰你的大脑，同时将我们的链接单方面切断，这种幻境最大的可怕之处在于隐蔽性极强不易被觉察，因为你在幻境中看到的东西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你怕什么，就有什么，特别想看到什么，就会出现什么。”
　　“奇怪，我明明一点儿也不想看到你的人形模样。”
　　韩卿摸着下巴道。
　　“……”
　　龙魂难得语塞片刻，而后做出结论，“原来你是这样的宿主。”
　　这次轮到韩卿语塞。
　　她不是。
　　她没有。
　　同心佩虽然不能传送了，但还能当做指路道标，在同心佩与迷踪蝶的指引之下，韩卿朝林子另一头走去，为了防备那些恶心至极的双头怪物，她一直将浮灯高高悬在头顶，不间断地朝四周洒落荧光。
　　心跳声，落叶被踩踏声，风穿林之声。
　　韩卿在一片声动的寂静丛林中快步朝前走着。
　　龙魂说的没错，方才她看到的场景是她心底埋藏最深的恐惧。
　　此事无关爱或恨，而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都被他人掌控，她却对于这件事的发生无能为力。
　　因为所谓的剧情线，韩家灭门。
　　她的亲人，从一个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变成一具具尸体，这样惨绝人寰的悲剧，最终只不过是剧情线里的寥寥几句话。
　　除了意外来到这世界的韩卿，怕是没有一个人，会为他们的生死感到伤心。
　　“龙魂。”
　　韩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韩家人的数据能恢复吗？”
　　“他们不是你，没有数据一说。”
　　龙魂答道，“但他们隶属于此界轮回，说不定已经投胎转世。”
　　果然。
　　假的终究是假的，这才是真实。
　　韩卿眼底闪过一抹自嘲，“那我能查出他们转世后的身份吗？”
　　“系统暂时不支持精确查找。”
　　龙魂没有把话说死，“但完成任务后的奖励里有针对这种情况的道具，能找出指定人员转世后所在的地点，等主线任务完成，我可以帮你申请那个道具。”
　　“好。”
　　韩卿眸光闪了闪，笑起来。“那就麻烦你帮我记着这件事了。”
　　前方林木间晃过一道人影，韩卿立刻操控浮灯洒了一团荧光过去。
　　光华点点落下，来人抬起手接住其中一点光，轻轻捻碎，而后抬头冲她一笑。
　　韩卿停下脚步。
　　来人是叶子涵，但她不能确定这是真的叶子涵，还是又一个幻境。
　　韩卿眼底的谨慎神情叫叶子涵低笑起来。
　　“看来阿卿的幻境也跟我有关。”
　　他神情愉悦地冲韩卿张开手，“不知在幻境里我对阿卿做了什么？”
　　“站住。”
　　韩卿面无表情抬起剑比到他心口处，“再朝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哦？”
　　叶子涵眸底笑意更甚，“你要对我如何‘不客气’？”
　　话音未落，韩卿手中剑突然猛地朝前一送，叶子涵见状立即抽身后退。
　　“叶子涵”退得快，韩卿的剑更快，自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直接将他钉在树上。
　　“不应该呀？”
　　被钉在树上的“叶子涵”没有急着挣脱，反而笑起来，“我觉得自己扮得挺像了，你从哪儿看出问题来的？”
　　“哦？”
　　韩卿面无表情掏出一副阵盘。“我没看出来啊。”
　　她方才那一剑虽然出得猛，实际上随时可以收。
　　只不过她相信，若是真正的叶子涵，即便她不收剑，他也不会躲。
　　韩卿的回答叫“叶子涵”愣了一瞬便仰天大笑起来。
　　“你们两个真的很有趣。”
　　“叶子涵”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希望你们能坚持得久一点。”
　　一句话说完，他便彻底消失，树上只留一柄长剑。
　　韩卿指尖法诀一点，催动荧光搜寻他的踪迹，然而这伪装成叶子涵的男人没找到，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又围过来了一群双头怪物。
　　真是阴魂不散。
　　韩卿飞身抽走钉在树上的灵剑，反手将最先扑过来的怪物劈落。
　　得尽快找到叶子涵才行。
　　密林之外，墨云非看着掌心那团暗红色血光，须臾垂眸一笑。
　　这是当初从叶子涵身上强行抽取的半身骨血……
　　“还差一点。”
　　墨云非眼睛一眯，指尖晃动间，掌心中的暗红色血光随即开始改变形态。
　　双头怪宛如巢穴被惊动的蚂蚁，杀了一批又来一批，韩卿起初还有耐心杀，到后来索性用符箓开路，只管将冲到身边的怪物打开，也不管他们死不死，一门心思朝着迷踪蝶指示的方向冲去。
　　饶是如此，她体内的灵力还是很快消耗过半，中途不得不停下来用丹药补充恢复，一直紧追不舍的怪物们瞅准时机扑上来。
　　一道剑光忽自丛林深处飞至，如昙华夜绽。
　　韩卿心底一震，不过抬眼的功夫，手持长剑的剑者已经护在她身前。
　　“有没有受伤？”
　　挥剑杀退怪物的同时，叶子涵传音问道。
　　“这群鬼东西还伤不到我。”
　　真的叶子涵总算出现了。
　　韩卿嘴角扬起来又飞快压下去，虽然不太想承认，但看见叶子涵的那一刻，她的的确确感到了安心。
　　两人联手，林中战局登时为之一变，几波绞杀之后，怪物的攻势肉眼可见的放缓，在从某侧撕开一个裂口之后，叶子涵搂住韩卿带着她御剑穿林而过，将那些怪物甩在身后。
　　韩卿手上抓着浮灯，一路荧光洒落，仿佛飞行中的人拖着一条长长的丝带。
　　值得庆幸的有两处，其一，北溟天寒，这里的树木大多生得高大笔直，到极高处才有横枝，其二是这处林子面积不算大，飞了不到一刻钟，前方就隐隐透出光来，又过一炷香，身旁树木逐渐稀疏，前方显出一片广阔平原。
　　叶子涵催动灵力，将速度再提三分，两人一剑好似化作流星，瞬间飞离丛林。
　　那些被荧光暴露了行踪的双头怪嘶吼着追到丛林边缘，不知为何没有再追出来。
　　“它们好像不能离开那片林子。”
　　一直观察着怪物动向的韩卿推测道，“或许是饲养它们之人设下的边界。”
　　说着她拍拍叶子涵胳膊，“既然没追上来就别飞了。”
　　她跟叶子涵都不会炼丹，丹药本来就吃一粒少一粒，加上之前又匀给盛秋一些，如今库存只剩十分之一，所以体内灵力是能省则省。
　　但叶子涵没回话，不但没回话，还飞得愈发快起来。
　　“子涵？”
　　韩卿觉察到不对，立刻抬起头去看，头抬到一半就被叶子涵强行按回怀中。
　　“别动。”
　　叶子涵死死搂着韩卿不叫她看自己，在他的侧脸上，魔纹再度疯狂蔓延，鲜血不断自眼角涌出，沿着面颊朝下淌。
　　他就这样又朝前飞了几息，终究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身子一歪自剑上摔落下去。
　　韩卿见势不对，反手抱住叶子涵，掐起御风诀堪堪稳住两人身形，此时一道绿光自叶子涵心口亮起，等她低头去看时，恰好看见狰狞的魔纹被绿光逼到退归原位，再看叶子涵，脸上血痕交错，双目紧闭，眼角还在朝外淌着血。
　　明明还不到三月之期，血脉相斥的症状怎么又出现了？
　　韩卿心头惊疑不定，拽着叶子涵就回了通灵境。
　　随着法诀变换，墨云非掌心内的暗红色血光逐渐变成正红色，仿佛一抹自余烬中燃起的明火。
　　但在绿光亮起那一刻，它又归于黯淡。
　　墨云非眉心一皱，隔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将掌心血光收起。
　　因伤势未愈便强行运功，此刻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但眸底却闪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光。
　　快了。
　　他心道。
　　那股阻止血脉苏醒的力量在逐渐减弱，等它被磨灭之日，就是叶子涵归他所用之时。


第78章 枫舞城
　　叶子涵并没有昏迷太久,几乎是韩卿刚把他扶到蜉蝣梦上躺下，他就恢复了意识。
　　但也只是恢复意识而已。
　　他的身体还不能自主行动。
　　刚刚一瞬间，他体内的血仿佛变成了沸腾的岩浆，他能清晰感受到内脏与经络被炙烤燃烧的剧烈痛楚,以及有什么东西,想要从血液中涌出的那种急切。
　　这种急切感甚至不止存在于血液中,还深埋在脑海里,像一条盯准了猎物却暂时蛰伏的毒蛇，一旦猎物出现分毫松懈，它就立刻发动猛攻。
　　他体内属于荒族的血脉想吞噬的不止是人类那部分血脉，它们的猎物甚至包括他,这个本该是血脉主人的存在。
　　叶子涵在撕扯与较量中挣扎,叫他绝望的是，他发现自己很难抵挡这种鼓动与召唤，直到孤舟云缺留在他心口的那道剑气出现之前，他一度以为自己这次要一败涂地。
　　有些东西,单纯用意志恐怕很难战胜。
　　躺在蜉蝣梦上的叶子涵，第一次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件事。
　　将叶子涵安置到蜉蝣梦上，韩卿弄来一盆热水。
　　将热水与软布巾拿到蜉蝣梦旁边时，她发现叶子涵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
　　韩卿轻声问了句，“子涵？”
　　叶子涵胸口起伏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眼睛又慢慢闭起来。
　　他或许醒了，但状况并不好。
　　韩卿心中轻叹一声,俯身过去想帮他脱掉衣物，当指尖碰触到衣襟时，潮湿又略带黏腻的触感叫她微微一怔。
　　她收回手一看,发现指尖沾上了暗红色。
　　是血。
　　因为叶子涵穿着黑色的道衣，起初她甚至没发现这一点，直到此时意识到不对，她扭头看看，才发现之前与叶子涵接触到的肩膀等地方全都沾到了血。
　　这些血无疑是从他体内涌出来的，甚至浸透了衣裳。
　　韩卿立刻下手，三下五除二把叶子涵衣服除掉，这时她才发现叶子涵身上出现了数不清的细长裂伤，有些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有些还在朝外渗着血，在锁骨靠上贴近脖颈的位置，甚至有一道长约五寸的伤口，那伤口本来贴在道衣领口内侧，衣服一脱去，就朝外汩汩流起血来……
　　她看得呼吸一窒。
　　这种面积的伤，只有热水怕是不够了。
　　韩卿将几颗外敷的丹药融化到热水中，拿软布巾沾了一点点敷到那些伤口上。
　　灵药起效总是很快的，那些开裂的、还在淌血的伤口眨眼间就愈合到一处，但皮肉之下，因为血脉相斥造成的暗伤不可能短时间内恢复，因此从外表看去，还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潜藏的一道道暗紫色纹路。
　　像极了旱灾发生时开裂的大地。
　　等软布巾擦到脸侧时，叶子涵再次睁开眼。
　　暗红色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
　　“感觉好点了吗？”
　　确定这次叶子涵的目光有了焦点，韩卿抬手在他脸侧轻抚一下——因为那里覆盖着暗蓝色的鳞片，竟然成了眼下唯一没有被裂伤波及的区域。
　　叶子涵冲韩卿弯了弯眼睛，算是回答。
　　他暂时还发不出声音。
　　“喉咙也有裂伤？”
　　韩卿觉察出了问题，取一枚丹药送到叶子涵嘴边，“吃下去。”
　　叶子涵配合地张开口，几乎在双唇开启的瞬间，就有一缕暗红色自唇角淌出。
　　果然裂伤不止存在于体表，连身体内部都有。
　　韩卿小心翼翼将丹药送进去，灵丹化作液体，沿着喉咙滑落。
　　叶子涵的喉头滑动一下，片刻后，他张开口，声音沙哑道，“阿卿。”
　　“嗯，我在。”
　　韩卿将他脸上最后几道伤口处理好，把软布巾丢回盆中，挪到他身边坐好，“还难受吗？”
　　叶子涵眨了眨眼，道，“疼。”
　　男人少有的示弱之姿叫韩卿嘴角扭了扭，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也不知到底想哭还是想笑，只是再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颤，“身上多了那么多口子呢，疼也正常，一会儿我给你熬些药汤泡一泡，把体内的暗伤去了就好了。”
　　叶子涵笑着点点头。
　　裂伤似乎是从头部为源头开始出现的，现在表皮的伤好了，但他的脸上几乎爬满了紫色暗纹。
　　尽管这样，在韩卿眼里，叶子涵还是好看到犯规。
　　“看来以后你不能动用太多灵力了。”
　　韩卿分心朝蜉蝣梦外看了眼，不远处支着一个熔岩石炼制的大锅，锅内烧着水，悬苍驮着清音正在锅边来回打转，“至少在到达神木谷之前，你不能再出手。”
　　“这事恐怕由不得我。”
　　叶子涵思忖片刻，决定还是把之前发现的事说出来，“有荒族追在咱们后面来了靖海神都——或许不是追着我们，从林子里那些怪物来看，必定有荒族长期潜伏在此，倘若咱们运气差一些，这里说不定是他们的老巢。”
　　“……”
　　叶子涵的话叫韩卿怔愣片刻，过了会儿才喃喃道，“我们不会这么点儿背吗？”
　　“难说。”
　　叶子涵轻笑道。
　　“呜呜呜！”
　　悬苍忽然叫着在大锅边快速奔跑起来。
　　“水开了。”
　　韩卿之前吩咐悬苍盯着锅里的水，对方居然轻而易举地听懂了。
　　“我去给你泡药汤。”
　　且不管未来形势如何，前路又有多少艰难险阻，那些都是以后的她要烦恼的，眼下她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把叶子涵的伤养好。
　　浴盆是从树居拿来的，在把调好温度的药汤灌满浴盆后，韩卿扶着叶子涵把他泡进去。
　　药力随着温热的水开始渗透肌肤，治愈体内的暗伤，这过程无疑是煎熬的，叶子涵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便是证明。
　　韩卿守在浴盆边上，不时用布巾帮叶子涵擦拭脸颊上淌落的汗与水珠。
　　一个时辰后，药液从深棕色变为透明，而叶子涵身上的紫色暗纹只是变浅了些许，却没有消退。
　　韩卿又熬了一锅药汤补充进去。
　　吸收，疗伤，补充药汤，这样的程序重复了整整一天一夜，叶子涵身上的暗纹终于退得七七八八，至少用肉眼是看不见了。
　　“我们应该是在这儿进入通灵境的。”
　　韩卿这会儿正倚在浴桶外，手里又摊开北溟地图，靖海神都所占的一小块正摆在她曲起的膝盖上，“从这儿往东南走是一片峡谷，往正东方向走有一座城镇，子涵，我们朝哪儿去？”
　　“正东。”
　　叶子涵撑着浴桶边缘站起身，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液化作大大小小的水珠子，争先恐后自他身上滚落，“那些荒鬼不敢出林子，恐怕是有所顾虑，我推测它们不敢叫本地居民发现行踪，再者，到了城镇，或许能打听到前去神木谷的捷径。”
　　韩卿懂了。
　　往城市去容易避开追踪，而且叶子涵说的第二点也有道理，昆吾境内的一些大城镇便互相设有传送阵，就算没传送阵的，也往往有固定路线可走，去打探一下消息没坏处。
　　“那就往正东去……”
　　韩卿说着回过头，结果看到叶子涵大喇喇戳在浴盆里，不由一时断了话头，连接下来想说什么都给忘了。
　　虽然也算是美人出浴吧，也能说赏心悦目吧，但他也不能……
　　至少不应该……
　　在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中，韩卿扬手丢过去一套衣服，“穿好！”
　　休整完毕，下一步的路线也已定好，就在两人打点好东西准备离开通灵境之际，悬苍驮着清音飞速跑来，蹭着韩卿的腿哼哼唧唧不肯放。
　　韩卿这才想起自打将两个小家伙带进通灵境内后，悬苍就没了自由进出的本事，算算是关了挺长时间紧闭了。
　　“好了好了别闹，悬苍，来灵宠玉佩里。”
　　韩卿哭笑不得伸出手，悬苍现在有一头成年水牛那么大，真要带出去还是得放到灵宠玉佩才方便。
　　悬苍立刻美滋滋钻进灵宠玉佩，韩卿接着朝清音招手。
　　既然要带，那肯定两个都带出去。
　　清音变回小姑娘模样，乖巧扑进韩卿怀中，两只小手搂住她的脖子。
　　离开通灵境时，周边光线一暗，雨声与大地被浸湿的气息自四面八方将他们一行包围，头顶上黑蒙蒙的，乌云压得极低，内中不时有雷光闪过。
　　原来外面在下雨。
　　韩卿先祭出浮灯，确认四周没有那些会隐形的怪物，而后才拿出一张銮舆符来——这是以前任务奖励的限时飞行法宝，一张符激活后能用六十日，应付眼下的情况是足够了。
　　激活了銮舆符，身前空地落下一架拴着鸾鸟的云舆，韩卿抱着清音率先走进去，叶子涵撩开门帘进来，韩卿打了个响指，车外鸾鸟立刻振翅起飞。
　　符箓化出的鸾鸟不惧风雨雷电，且速度极快，只用了小半日，云舆就穿出了连绵不绝的阴雨云层，明亮的天光自窗口透进来。
　　韩卿将靠近自己那侧的窗户打开，凑过去朝下看。
　　云舆下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壮丽河山，红赭色的远山，山巅的白雪，山脚下碧蓝的河流，以及点缀其中的苍翠丛林。
　　两天后，伴随着山风与鸾鸟清脆的鸣叫声，云舆越过山头，前方出现了一座建在悬崖峭壁之间的城镇。
　　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短期目标，枫舞城。


第79章 白氏姐弟
　　枫舞城建在两座山之间,但它并非位于山脚，而是悬于半山腰，是一座悬空之城。
　　云舆飞过去时，远远先看到了横亘在两座大山之间——同样也是整座枫舞城之间的一道悬空浮桥,浮桥是由两段对应的拱形浮桥与当中一段直桥组成的,两头有赤松木亭子,直桥正中央朝外延伸出两条辅路,当中搭着一方赤红色圆台，台面上绘着白麒麟图腾。
　　除了韩卿他们乘坐的云舆，还有不少形形色色的云舟在城市上空穿梭，偶尔也有妖族仗着种族便利,直接变化出翅膀来低空飞行。
　　跟着这些云舟后面,韩卿操控着云舆在一处浮空码头上降落。
　　有几名穿着统一服饰的妖族守在码头上，朝每一艘云舟收取费用。
　　叶子涵把帷帽扣在韩卿头上，自己先一步下了云舆。
　　“生面孔啊，哪儿来的？”
　　一个脸带妖纹、手上还覆着一层灰色兽毛的妖族上前打量了叶子涵几眼,开口问道。
　　“桃花渡来的。”
　　叶子涵这般说也不怕穿帮，桃花渡虽然主要生活着海族，但也有不少妖族。
　　那妖族绕着叶子涵转了一圈，又扭头看向韩卿。
　　“这是内子。”
　　叶子涵伸手将韩卿揽到怀中，低头发现清音正瞪着眼看自己,于是补了一句，“还有我女儿。”
　　“桃花渡来的——路过还是定居啊？”
　　那妖族接着问。
　　“路过。”
　　叶子涵道，“我们想去神木谷。”
　　“哦。”
　　妖族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同时伸手过来，“那交十五块灵石就够了。”
　　叶子涵痛快交了灵石，拦路的妖族便左右让开给他们放行。
　　被这座城市连起来的两座山间生满枫树,山风时急时缓，枫叶便在整座城市的上空飘出万千姿态，难怪会取名叫枫舞城。
　　除了枫树与枫叶，这城里还四处悬着大红色的灯笼，灯笼不是悬在哪户人家的屋前，往往是隔空相对的两座楼之间牵一条长长的粗绳，绳上挂着一串串的大红灯笼，这会儿天还亮着，只能看见灯笼在风中摇摆，到了夜晚，想必又是一道盛景。
　　城中房屋都依山而建，房屋外有一条蜿蜒小道，除了小道便是与各种纵横交错的桥梁，通过桥梁可以去到对面，同样也是依山而建的房屋与小路。
　　因地制宜的关系，枫舞城桥多路少，且所有道路都不算太宽敞，倘三人并肩而行，对面来的人就要侧身才能自旁边挤过去，叶子涵将韩卿护在靠房屋的那侧，自己走在外沿。
　　沿街的房屋有寻常居民房也有商铺，分布没什么规律，十分随心所欲，韩卿先发现了一间药铺，进去后发现此处卖的大多是未加工过的新鲜灵植，丹药稀少不说，且贵得离谱。
　　韩卿挑拣片刻，选了一些昆吾少见的灵药种子植株买下，打算回头种进通灵境去，出来后才传音给叶子涵道，“看来妖族缺少炼丹师的传闻是真的。”
　　“妖族修炼体系与人类不同，炼丹铸器这种事情，大多数妖族都不擅长。”
　　叶子涵见清音自己下地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走，便趁机牵住韩卿的手，“而且妖族能直接吸收灵植药力，也就不值得花这份力气。”
　　“这倒是天赋异禀羡慕不来了。”
　　韩卿轻笑道。
　　又走几步，前方熙熙攘攘来了一群人，韩卿立刻朝边上侧侧身，叶子涵也跟着一道挪过去，而对面走来的居民们也自发排成一行与他们擦肩而过。
　　“听说了没，白家族长又跟她弟弟打起来了。”
　　有个绿发金瞳的妖族兴奋地冲其他人道，“不知这次白家二少要在床上躺几天。”
　　“唉，你说说好好一个大少爷，怎么说疯就疯了呢？”
　　另有妖族扼腕道，“安生过他的富贵日子不好吗？”
　　“嘘，你不要命了。”
　　那妖族的同伴赶紧捂他嘴，“白家族长最忌讳别人说她弟弟是疯子，叫她听见了下一个挨揍的就是你。”
　　“嗨，哪有那么倒霉。”
　　那人不以为然，“再说了，白族长那么漂亮，就是真叫她打一顿我也乐意。”
　　一众妖族顿时哄笑起来。
　　这种小八卦，韩卿只是自旁边走过时随意听了一耳朵，并未朝心里去。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遇到八卦中说的人物。
　　彼时，她跟叶子涵刚打听到枫舞城的另一处公共交通码头——据说从这里可以坐飞舟直达神木谷。
　　两人于是赶来此处，然而没想到的是，这里门庭冷落，既不见飞舟，也不见其他乘坐飞舟的妖族。
　　难道是来晚了，飞舟刚走了一趟？
　　韩卿正在心里嘀咕呢，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少年清亮高亢的嗓音——
　　“你们要去神木谷？”
　　韩卿跟叶子涵齐齐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脸上缠满绷带的少年，只看身量，大约十四五岁。
　　“喂，说话呀。”
　　见两人没答话，少年似是有些不耐烦，又高声问道，“你们是不是要去神木谷？”
　　“对，我们是要去神木谷。”
　　韩卿开口道，“只是不知这开往神木谷的飞舟隔多久才会来？”
　　“那你们有自己的云舟吗？或者飞行法宝跟宠物也行。”
　　少年不答反问，声音还颇为急切。
　　“有。”
　　韩卿斟酌片刻，答道。
　　“有就行！”
　　少年露在绷带外的眼睛一亮，“快快，拿出你的云舟来，我带你们去神木谷——这儿的飞舟你们别等了，前天才飞的，要半个月才有下一趟呢。”
　　半个月才飞一次？
　　韩卿暗中咋舌，之前光顾着打听地方，倒是忘记问去的时间了。
　　他们之所以想坐飞舟，就是怕节外生枝，如今看来这条路行不通。
　　“喂喂，你们是貘兽一族的吗？怎么反应这么慢！”
　　那少年一副等不及的样子，凑到两人跟前挥着胳膊，“快点快点，我知道神木谷的路怎么走。”
　　话音未落，就听远处响起一声怒吼——“白荼！”
　　那少年被这一嗓子吼得脖子一缩，声音愈发焦急起来，“快快快！等我姐来了你们可就没有向导了！”
　　“不必担心，我有地图。”
　　虽然不知来龙去脉，但韩卿莫名觉得眼前这熊孩子有点欠收拾。
　　“啊？！”
　　被唤做白荼的少年似乎挺受打击。
　　随着半空一声惊雷，一道白影踏着雷光闪闪的乌云自远处疾飞而至，等飞到近期，韩卿才看清来的竟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麒麟。
　　麒麟飞到三人跟前，凌空化作人形，只见此人身披雪色铠甲，手持一杆雷光闪闪的长枪，细腰长腿，一头白金色长发在脑后束个高马尾，当真是个英姿飒爽的大美人。
　　“一眼看不好就给我跑出来，我看还是揍你揍得轻了！”
　　大美人人虽美，脾气看起来却不怎么好，手中长枪冲着少年一指，口中喝道，“跟我回家去！”
　　“我不！”
　　有其姐就有其弟，白荼脖子一梗，“我要去神木谷，打败云千鸣，为我师父报仇！”
　　“你打小是我拉扯大的，有个鬼的师父！”
　　大美人说着说着柳眉倒竖，长、枪朝前一送，一道雄浑气劲径直朝少年打来。
　　叶子涵护着韩卿后退几步离开战圈。
　　那白荼倒是个硬骨头，竟然站在原地扛了这一击，气劲击中他左肩，他咬住牙沉住气，愣是一步未退。
　　“姐，要不你就打死我。”
　　白荼抬手把脸上绑着的绷带扯掉，露出一张青紫满布还肿了大半边儿的脸来，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听起来比方才冷静，“只要打不死，我就一定会去神木谷。”
　　“你！”
　　大美人怒不可遏，眼看又要动手。
　　白荼又道，“姐，前日你打败我，用了几招？”
　　“……七招。”
　　大美人攥紧长、枪冷声道，“问这个干什么？”
　　“最开始，你连招都不用，一巴掌就能把我打趴下。”
　　白荼努力睁开肿成一大一小的眼看向姐姐，“一年了，现在你要七招才能把我打趴下。”
　　“我变强了，姐。”
　　他反手拿出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都是因为有剑师父教导我，它虽然是一把剑，但也是我的师父，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它的仇自然也要我去报。”
　　“可你知不知道云千鸣是什么人？”
　　大美人一脸的怒其不争，“你说你变强了，却在我手下走不过七招，云千鸣是靖海神都上一任的王，是连我见了也只能俯首跪拜的强者，你要找他报仇简直是痴人说梦！总之不管怎样，我决不允许你去神木谷！”
　　“剑师父说了，只要我刻苦修炼，不出五年一定能打败云千鸣！”
　　白荼攥紧长剑道。
　　“那你就五年后再去。”
　　大美人怒道。
　　“姐！”
　　白荼急得跺脚，“我真的有必须现在去神木谷的理由！”
　　“咱们撤。”
　　见这姐弟二人一时间也争论不出个结果，叶子涵传音给韩卿，“坐不成飞舟，直接乘云舆过去就是。”
　　出乎叶子涵意料，韩卿竟然暗中攥了攥他的手，要他朝白荼手中看。
　　那把剑上缀着个玉坠，坠子上没有雕花，只刻着个醒目的“恨”字。
　　是恨剑。


第80章 突袭
　　跟提前登场的悲剑一样,恨剑同样也不该在此时出现，但它不光出现了，甚至还提前找了个“传人”。
　　新的剧情线在韩卿看来，几乎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
　　而且……
　　韩卿沉思的目光缓缓挪到白荼身上。
　　之前的悲剑虽然现身帮了她跟叶子涵,但直到两人离开,他也没提过传授衣钵或者赠剑之事,可见新的剧情线中,叶子涵能否获得五神剑并非定数，不知这次的恨剑，是否也要与他失之交臂呢？
　　她跟叶子涵，如今正坐在白家的云舟上,这是之前围观看热闹的结果。
　　白荼的姐姐白鹿终究没能拗过弟弟的坚持,同意送他去神木谷，但她身为枫舞城城主无法亲自送弟弟前去，于是在知道韩卿跟叶子涵恰巧也要前去神木谷时，便以顺道运送二人为报酬,托两人沿途照看一下她那打小娇生惯养的弟弟。
　　当然，韩卿觉得人家主要是客气客气，毕竟云舟外还附带着一支足足上百人的护卫队。
　　“看什么！？”
　　觉察到韩卿打量的目光，白荼一脸不忿地开口道，“我脸上又没有花！”
　　韩卿眨了眨眼,随即冲白荼歉意一笑挪开眼去。
　　没想到这一挪，反而叫小少爷愈发生气，“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
　　白荼这一嗓子吼得,连坐在韩卿身边闭目养神的叶子涵都睁开眼朝他看去。
　　“我们素不相识，何必在心中偷偷骂你？”
　　韩卿好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在心里说我是疯子。”
　　白荼抱紧怀中长剑，气哼哼扭过头去，“我才没疯。”
　　韩卿不由跟叶子涵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上一抹浅笑。
　　“他们说你疯，就因为你拜剑为师？”
　　叶子涵不急不缓开口道。
　　白荼嘴唇蠕动了几下，哼了一声没回答。
　　“我也曾拜剑为师，以剑为友过。”
　　叶子涵接着道。
　　白荼猛地扭过头来，眼底一片将信将疑，“你骗人的吧？”
　　“我从不骗人。”
　　一直到前不久才刚刚坦白自己身份的叶子涵脸不红气不喘道。
　　韩卿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成功打开了小少爷的话匣子，大概这孩子在枫舞城从来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此时终于遇到“知音”，满肚子话就跟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冒。
　　于是两人很快就知道了他是如何得到恨剑的——居然是去年进山捕猎时在一棵树上捡到的。
　　这小子，别看性格有点儿轴，但运气似乎不错。
　　韩卿边听边寻思。
　　“那云千鸣又是什么人？为什么恨……你手里的剑那么恨他？”
　　趁白荼那边告一段落，韩卿问道。
　　“云千鸣是我师父的仇人。”
　　白荼斩钉截铁道，“他是个大坏蛋！”
　　“为什么说他是大坏蛋？能详细说说吗？”
　　韩卿在记忆里搜索许久，确定原着里是没有云千鸣这个人物的，但越是新出现的人物才越可疑，痴剑现世之处有木精毕方，悲剑那里又得了金精清明，如今恨剑出现，指不定也会有一个五行之精出现在这段剧情线里，在她看来，目前最可疑的就是“云千鸣”，其次就是白荼。
　　本以为白荼能长篇累牍的叙述一下云千鸣有多可恨，没想到他挠了挠头，声音反而低了三分，“反正就是大坏蛋，他害了师父。”
　　韩卿哑然片刻，“你师父没有跟你提过他们之间因何成仇吗？”
　　“师父能说话的时候很少。”
　　提起这事，白荼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沮丧，“因为我太弱了，只有变强后，师父才能跟我多说一些话。”
　　说着，他拔出了一直不离身的恨剑。
　　长剑出鞘刹那，一阵奇妙的嗡鸣声骤然充斥在整个云舟中，恨剑在震颤着，不止是它，就连叶子涵身上的一岁枯荣、乃至韩卿手里的风华三千都在一同震颤！
　　三把剑竟然出现了共鸣之态！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韩卿倍感惊讶之际，整艘云舟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外面随即传来护卫队队长的高呼——“开盾！护船！！”
　　有敌袭！
　　云舟顶端哗啦一声破开一个大洞，虽不见有什么东西冲进来，云舟却在极短时间内又轻轻震颤一下。
　　韩卿眸光一凛，瞬间祭出浮灯，荧光落下，果然映照出船舱内匍匐前进的双头怪——而之前洞开的舱顶上，还有不少双头怪拥挤到一处，争先恐后朝船中冲来。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白荼显然没见过这种怪物，偏偏落入船舱中的怪物离他更近，有一只已经爬到他脚边，小少爷被吓得尖叫出声，手脚并用连连朝后退，完全忘记自己还会剑法这件事。
　　叶子涵长剑一挥，剑气将距离白荼最近的怪物斩为两段，有着两颗脑袋的上半身跌落在地，反而离白荼愈发近了些。
　　“啊啊啊！”
　　看着还在龇牙咧嘴不断朝他蠕动的怪物，白荼叫得更惨了。
　　韩卿上前一步，揪着他衣领将人倒提出来，与此同时又有几道剑光亮起，将那爬行的怪物彻底绞碎。
　　“二少爷！”
　　恰好护卫队队长大喊着从外面冲进来。
　　韩卿顺手将白荼丢到他面前，“带他离开！”
　　这些双头怪八成是冲着她跟叶子涵来的，白荼跟白家护卫队遭了池鱼之殃，只要弃船离开，怪物多半不会追击他们。
　　“呵。”
　　就在此时，一道轻笑自外面响起，紧接着几道人影撞碎门板飞进来，看穿着都是白家的护卫，这几人飞进来打了几个滚洒下遍地殷红，眼看是没气了。
　　另有一道人影负着手慢悠悠晃进来，正是那个在林中假扮过叶子涵的男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护卫队队长悲愤质问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爆响，位于护卫队队长跟白荼身旁的船舱又被爆出一个大窟窿，但这次却是韩卿动的手——“带着人走！”
　　韩卿吼道，而叶子涵已经飞身朝来人攻去。
　　乱天音一个侧身将叶子涵第一击避让过去，两人错身而过时，他老神在在道，“别急，你的对手在外面。”
　　叶子涵正欲收回剑势头回头再战，眼前陡然飘过一片火色莲花。
　　红莲？
　　墨云非！？
　　一道暗紫色火海凭空燃起，将叶子涵隔在船舱之外，黑衣青年身影自一朵红莲虚影中缓步而出。
　　的确是墨云非！
　　“见到我，你好像并不惊讶？”
　　墨云非冲叶子涵微微一笑，在他摊开的手掌中托着朵徐徐绽开的红莲，红莲内隐隐透出暗红血光。
　　叶子涵并不答话，直接朝墨云非发动攻击，船舱内，韩卿跟乱天音也交上了手。
　　在发现舱内那盏古怪浮灯能叫这些隐形的怪物现身后，护卫队队长将原本分散在外的队员尽数召集过来，将白荼团团围在最中央。
　　韩卿见状放弃继续劝他们离开的打算，手掌一翻，一道灵光飞出，乱天音打了一个响指的功夫，灵光已经飞至面前，他急忙抽身后退，结果灵光只在他面前爆出一团细碎火光。
　　是虚晃一枪。
　　乱天音立刻猜到韩卿的打算，淡笑一声打出第二下响指。
　　迷雾乍起。
　　原本近在眼前的出路忽然一阵扭曲，消失在视野中，眼前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旷野。
　　韩卿脚下一顿，回头对着乱天音又打出一道灵光。
　　乱天音追击的身形不得不为之一顿，再次因为灵光改变方向，然而被他避开的灵光又一次爆出一团细碎火苗，这只是最低阶的火焰符而已。
　　“雕虫小技。”
　　乱天音几乎要被韩卿气笑，他随手挥灭那团火焰，正要问韩卿是不是已经弹尽粮绝，此时却有一阵剧痛自手上传来。
　　他立刻收回手，却见半个手掌已经覆满暗绿色毒液，毒液腐蚀着他的皮肉，升腾起味道刺鼻的毒烟。
　　所以这小丫头在火焰符里藏了毒沼符？她怎么做到的，能把毒沼符的灵力藏到纹丝不露？
　　乱天音这下倒是笑不出了，荒族虽然是不容易死的怪物，但也是会疼的！
　　快速处理掉掌上的毒液，一抬眼发现又有数十团灵光打过来。
　　“你就没点儿别的招数？”
　　乱天音飞身后退，所幸这丫头已经被他锁在幻境中，就算一时打不倒，只要不叫她妨碍到墨云非那边就成，“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出身的，就不能整点光明正大的手段？”
　　“说得跟你们有多光明正大似的。”
　　韩卿冷哼道，“一群见不得人的东西。”
　　其实这一次打出去的全都是寻常火焰符，别说乱天音不会在同样的陷阱上吃两次亏，就是她，要做到将高阶攻击符箓隐藏到天衣无缝也并不容易，但这种手段只要起效一次，就能对敌人产生威慑，让他不敢再轻视她后续打出的每一道寻常符箓。
　　做到这一点，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趁乱天音被火焰符暂时逼退，她指尖一掐，放出迷踪蝶来。
　　迷踪蝶在空中舞了小半圈儿，朝着一个方向飞去，韩卿立刻跟上——她得尽快冲出幻境，跟叶子涵汇合！


第81章 觉醒
　　墨云非掌心那朵红莲透着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几乎下意识地，叶子涵心中就生出一股要毁掉它的冲动。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行动的。
　　见叶子涵提剑攻来，墨云非不慌不忙将身子向后一歪,轻松避开第一招。
　　“你的剑有这么慢吗？”
　　仿佛嫌叶子涵不够愤怒不够认真,墨云非还故意开口道,“你这剑法走向,看着像旭明宗的聆月剑法，只是聆月剑讲究一个轻，一个快，你快则快矣,出剑却太重,不够轻。”
　　叶子涵一招击空也不收招，直接将剑尖斜地里一划，直接打向墨云非右手！
　　“呵。”
　　墨云非轻笑，“有点小聪明,不过……”
　　几乎未见他有何动作，只是身影模糊了一瞬，“只不过，你还不够快。”
　　叶子涵见状眉心一拧，左手并剑指沿一岁枯荣剑脉一划,只见剑身上立刻附着一层薄雾，原本寒光凛冽的剑光刹那间黯淡下来，与此同时,一抹杀意却如影随形，自薄雾中缓缓渗出。
　　“嗯？”
　　墨云非挑挑眉，“刹那芳华剑？”
　　眼看薄雾袭身,墨云非身形一旋，红莲虚影一晃，人便消失在如雾如烟的剑气包围圈中。
　　“你打算一直躲下去？”
　　叶子涵冷声道。
　　“自然不会一直如此。”
　　墨云非从另一头绽开的红莲中走出来，笑吟吟道，“我不过是在等时机到来罢了。”
　　时机？
　　什么时机？
　　叶子涵心生疑窦，却见墨云非重新摊开掌心，内中藏着的红莲已经绽开大半，花蕊上悬着一团不停涌动的红色血光——这血光似乎比方才要红了些？
　　“看，花已经快开了。”
　　墨云非冲叶子涵抬了抬手。
　　这朵花果然有问题。
　　叶子涵心底暗道，不管他在打什么算盘，这朵花跟墨云非都绝不能留！
　　一岁枯荣顶端重新凝起森森剑气，叶子涵剑出如电，快到剑身几乎化成一道光。
　　叶子涵打定主意速战速决，而墨云非看着已经绽开最后一片花瓣的红莲，嘴角亦是微微一扬。
　　时候到了。
　　剑光至，红莲开，一团红色血光在剑气中炸开，而叶子涵的心脏也随着那团血光骤然紧缩！
　　心口的剧痛仿佛一道讯号，盘桓在心脏周边的血管经络随即也开始剧烈收缩，血液在体内沸腾叫嚣，仿佛随时要冲破身体的桎梏。
　　叶子涵踉跄跌回原地，落地时用一岁枯荣拄着才勉强维持住平衡，鲜血不断从他耳鼻眼口中朝外冒，魔纹放肆涌动，双眸边缘更是在一片血红中渐渐浮出淡金色。
　　仿佛被无数细小毒虫自体内一点点蚕食殆尽，剧痛与晕眩一阵阵冲击叶子涵的脑海……
　　他不能……
　　不能在这里倒下。
　　叶子涵擦干眼角的血，再度提剑攻向墨云非！
　　——“找到了！”
　　与此同时，一直用各种符箓与乱天音周旋的韩卿也找到了破阵之处，她毫不犹豫冲破阵点祭出数张起爆符，随着爆起的火光，周边环境一阵晃动，光与影、天与地、旷野与布满白云的高空，两者景象不断交替，就在幻境渐渐退却的当口，一道剑光夹带雷霆万钧之势直奔韩卿而来！
　　这是……万里归孤鸿！
　　电光火石间，韩卿忽然明白了对方此次坚持将她跟叶子涵分开的真正目的！
　　“呜呜！”
　　一声嚎叫自身旁响起，从灵宠玉佩内钻出的悬苍落到韩卿跟前。
　　韩卿很难用语言描述接下来看到的画面，因为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悬苍身形暴涨，从原本的水牛大小变成足足一头大象那么大，还多出了好多脑袋！
　　然后，巨大化的悬苍被剑光击中，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正好砸到了正后方的韩卿。
　　韩卿：！粗口
　　看叶子涵一剑刺来，墨云非嘴角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此前几次催动血脉，却仍未让叶子涵成功觉醒，他思虑再三，认定问题一定出在韩卿身上。
　　毕竟他爱这个女人，爱到可以为她舍弃天命与骨血，所以只要这女人活着，亦或说存在着，叶子涵身为人的意志就不会被击垮，所以觉醒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
　　出于这个原因，墨云非觉得韩卿必须死，且要死得别致一些，最好能利用她的死给叶子涵身为人的意志致命一击。
　　没什么选择，比让她死在叶子涵手里更合适了。
　　显然，他的计划几乎就要成功了。
　　但悬苍的出现让这个计划出现了些许偏差。
　　看到韩卿与悬苍一起倒飞出去时，墨云非嘴角还未完全扬起的弧度一僵，眸光立刻投向乱天音。
　　本已完成任务、正在一旁袖手等着看热闹的乱天音：……
　　好吧，还得加个班。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叶子涵眼中所见，随着这声轻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万里归孤鸿这一招本就孤决，一旦使出就没有回头路，更何况叶子涵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刺出这一剑的，因此这一剑较之从前，更为狠戾，更加决绝。
　　当灵剑刺穿躯体的触感传来时，阻挡在他眼前的血色忽然散开。
　　他看见了四处飞溅的鲜血，以及半身被砍断、双目圆睁的韩卿……
　　叶子涵呼吸停了一瞬。
　　阿卿？
　　为什么是阿卿？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阿卿！”
　　他惊呼着伸出手，试图拉住韩卿向后倒去的身体，然而心口处传来的剧痛与失重感让他突然跪倒在地，抓了个空。
　　叶子涵眼睁睁看着韩卿坠落下去，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视线中淌过一道血痕。
　　紧接着又是一道。
　　越来越多的鲜血从叶子涵眼中溢出，他挣扎了几次，想要起身去追韩卿，然而无能为力。
　　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一具牵线木偶，如今操控着松开了线，他便再也动弹不得。
　　阿卿……
　　阿卿！！
　　啊！！！
　　叶子涵抽搐着发出无声的嘶吼，与此同时，墨云非掌心的暗红光团，在跃动间猛然变成了浓郁的血红色！
　　一团暗光自叶子涵体内蔓开，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
　　见到这幅景象，墨云非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踏实落地。
　　成了！
　　只要叶子涵成功觉醒，复苏整个荒族便是指日可待！
　　墨云非盯着那一团暗光笼罩之处，平日里鲜少情绪外露的他，此时也禁不住自眼底泄出一丝紧张。
　　在叶子涵身上他实在失败过太多次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
　　刚想到这里，身后忽然响起尖锐的破风声。
　　墨云非一怔，等他回过头，就见韩卿手持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剑从天而降。
　　时间倒回到韩卿被打飞那一刻。
　　悬苍虽然替她挡掉那一剑的大部分威力，但仍有不少剑气直冲到她身上，韩卿已经做好受伤的心理准备，想不到剑气临身那一刻，前胸处忽然亮起一道耀眼的光。
　　原本来势汹汹的剑气，竟然统统被那道光消抹掉。
　　这道光什么来历？
　　韩卿下意识朝发光处摸去，结果摸到了当年在剑冢，叶子涵送给她的那枚灵心剑玉。
　　因为一直戴在身上，她反而忽略了它的存在。
　　灵心剑玉发出光芒的同时，还开始震颤，一如此前三剑共鸣那般，没多久，一柄长剑破空飞来，剑柄上的玉坠在风中来回摆荡。
　　握住它。
　　冥冥中传来一个声音，韩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长剑入手刹那，汹涌剑气瞬时充盈周身。
　　“去吧。”
　　那个声音又出现在脑海中，“去取回你被剥夺的东西，取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韩卿进入了一个很玄妙的状态，从她握住恨剑开始，明明身体还是自己操控着，灵魂却好似分裂出一个自我，悬浮于一旁冷眼围观着当前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自己提剑飞回原处，用全然陌生的剑招攻击墨云非，即便在乱天音也加入战局后，她仍不落下风。
　　“她”还看到了清音，自恨剑入手，这小丫头突然变成原型自船舱内飞出，四周又起了风，远处也有雷云在汇聚，虽然规模比不上当日，但也不容小觑。
　　吃过苦头的墨云非显然对此心有余悸，但他不肯退走。
　　“她”目光轻移，看向距离墨云非不远的那团暗光——用了点时间，她才意识到，那是叶子涵。
　　子涵他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行，“她”不能干看着，她要去救叶子涵！
　　旁观的“她”心中渐渐涌出急迫的情绪来，当这股情绪积蓄到一个点时，“她”意识一晃，终于自那种玄妙的状态脱离出来。
　　也回归到了自己的身体中。
　　时机刚刚好，雷云已在头顶汇聚，隐隐雷光闪烁其中，随时可能降下天罚神雷。
　　乱天音已经撤了。
　　墨云非身上多了许多剑伤——都是被恨剑附体状态下的韩卿给打的，当一道水桶粗的雷直接劈到他身前时，他不得不放弃最后的坚持选择撤离——临走之前，他还用淬了毒似的目光狠狠瞪了韩卿一眼。
　　清音猛力拍打双翅，引动更多天雷袭向墨云非。
　　一片红光闪过，墨云非消失无踪，韩卿无暇他顾，纵身飞向那团暗光。
　　偏偏在此时，那团暗光忽然迎着满天雷电涌动起来。
　　一道暗如夜色的身影，慢慢从光中走出。


第82章 我爱你
　　人影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有不详的暗影自他脚下蜂拥着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这道仿佛自深渊中归来的身影。
　　韩卿倏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叶子涵。
　　但又不是叶子涵。
　　他脸上还依稀可见叶子涵的五官，但双目赤红,瞳孔拉长成一条竖线,边缘还浮着一圈金色。
　　一道自脸颊蔓延上去的赤红色魔纹贯穿左眼蔓上额头,在尽头处凸出来,化作一个犄角——形如鹿角，尖端却更为锋利，原本穿在身上的道衣被撕碎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墨黑色鳞片自脸颊到颈侧一直延伸到臂膀手背,发冠也不知何时跌落了,长发尽数散在身后，随着风不住地舞动。
　　韩卿看着叶子涵。
　　而“叶子涵”此刻也在看着她，赤中带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往日的深情，有的只有狂躁的杀意与暗沉的绝望。
　　“呜！！”
　　之前被剑气撞飞的悬苍终于飞回来,再度挡到韩卿跟前，伏低身子，多长出来的几个脑袋冲着快要走到近前的“叶子涵”不住咆哮。
　　它感知到了“叶子涵”的危险。
　　“悬苍，退下。”
　　韩卿忽然开口。
　　“呜……”
　　悬苍不肯，保护韩卿是身为契约者的本能,在感知到危险时它绝对不能把韩卿一个人丢下。
　　但下一刻，它就被丢进了通灵境。
　　不光悬苍，清音也被送了进去。
　　韩卿手中的恨剑不断震颤,灵心剑玉也与之遥相呼应，看起来恨剑似乎很想再一次占据她的身体“斩妖除魔”。
　　她扫了一眼周围，没见到白荼与白家的护卫。
　　于是恨剑也进了通灵境。
　　方才还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天空,一下子风卷云散，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宿主，我不得不提醒你，叶子涵目前完全没有神智可言，他已经进入半荒化，实力数据比之前高了三倍。”
　　龙魂难得主动开口，声音略显急促，“你现在跟他硬碰硬的胜算是零！”
　　“可如果现在放他离开，他就会落到那些荒族手里。”
　　越是到紧要关头，韩卿反而愈发冷静，“到那时我就更没可能夺回他了，所以我不能让他走。”
　　不管用什么手段，她都一定要把叶子涵留下，哪怕这法子一个不慎就是两败俱伤。
　　“龙魂。”
　　韩卿咽了口唾沫，叶子涵身上散发的惊人杀意宛如实质，即便是她，在这样的杀意笼罩之下也会不由自主地战栗，“你觉得，我爱叶子涵吗？”
　　“……我觉得现在比较适合给自己申请一份工伤险。”
　　龙魂顿了一下道，“他暂时没发起攻击是因为体内的能量还不稳定，最多不过一炷香，他一定会动手，你时间不多了！”
　　“我爱他吗？”
　　韩卿居然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还用我说吗？”
　　龙魂难得用了十分情绪化的吼来回答问题，“你爱他！从你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就爱他，只是你不敢承认不敢正视，这种事情你嘴硬再多次都没意义，每次见到他你的心跳已经出卖你了！”
　　韩卿闻言笑了下。
　　“是啊，我爱他，所以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从云水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龙魂，兑换一张乾坤流转符。”
　　“积分不够。”
　　龙魂怼道。
　　“欠着。”
　　韩卿从瓷瓶里倒出一粒丹药，直接丢入口中。
　　“……你吃了什么？”
　　龙魂觉察到了一丝不对。
　　“移情丹。”
　　韩卿似笑非笑道。
　　龙魂此刻如果有人形，必定已经目瞪口呆，因为他足足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算你狠。”
　　又过了片刻，龙魂恢复镇静的声音在韩卿脑海中响起——“乾坤流转符已兑换完成，宿主目前任务积分余额：负四千七百分。”
　　话音未落，几丈之外的叶子涵身形一动，人便化作一道暗光消失在韩卿的视野之中。
　　阿卿……
　　他杀了阿卿……
　　他亲手……
　　杀了阿卿。
　　这句话好似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一直在叶子涵脑内回旋，不知何时，那些源自于血液与筋骨之内的疼痛停止了，他站起身，眼前是一片纯然的血色。
　　他看不清四周的景色，更看不清面前站着什么人，所有的物体都被裹上一层浓厚的血光，行动间犹如群魔乱舞。
　　阿卿死了。
　　他们……凭什么还活着。
　　疯狂的杀意在叶子涵周身肆虐。
　　阿卿都死了，那些不肯放过他与阿卿的人，凭什么还活着！！
　　眼中血光一闪，叶子涵朝着眼前最近的一道“人影”攻去。
　　韩卿一直知道叶子涵很强，同他一路走来，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他挡在自己身前，将各种麻烦消灭于弹指之间。
　　然而直到今日，当她直面着半荒化的叶子涵，才知道“强”不止是一个字，它是绝对的实力，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恐惧，是不可逾越的高峰。
　　她拥有过一个如此强大的男人，想想居然还有点儿骄傲。
　　在御风诀与防护符的加持下，韩卿身形宛如一只翩飞的蝴蝶，在空中不断躲闪着叶子涵的攻势，虽然她躲开了大部分致命攻击，但身上还是挂了不少彩——她其实还抱着几许奢望，希望叶子涵能突然恢复神智，然而一次比一次更重更狠的攻击让这最后一丝希望破碎了。
　　嘭——
　　又一次短兵相接，韩卿被叶子涵自半空中击落，直直跌向下方的丛林，叶子涵立刻追杀过来，锋利的指爪眼看就要对上她的喉咙。
　　韩卿缓缓张开手，神情安详，仿佛这只是一次跟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拥抱。
　　鲜血四溅。
　　叶子涵的手穿过韩卿的身体，足以致命的伤让韩卿眼前一黑，她忍着自心口蔓延出的剧痛，抬手抚住叶子涵的脸颊——为了攻击她，两人间的距离被缩短到触手可及。
　　“我爱你。”
　　韩卿认真说道，“叶子涵，我爱你。”
　　一边说，鲜血一边从她口中与伤口处不断朝外涌去，高速坠落的惯性让这些血尽数扑溅到叶子涵脸上，冰冷的风将它们迅速冻结，变成一粒一粒细小的红色冰珠。
　　她看到叶子涵的瞳孔缩了缩，而后，在他心脏的位置，慢慢裂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移情丹生效了。
　　直到叶子涵因为移情丹转移过去的伤势再度昏迷过去，韩卿才快速朝他身上拍上乾坤流转符，这张符能将物体定格在符箓激发那一刻的状态下，不管这物体是人，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只要在叶子涵还留有一口气时贴上这张符，他就死不了。
　　当然，乾坤流转符只能“静止”，却不能治愈，被符箓定格的叶子涵不会死也不会恢复原状，想要治愈他，还是只能去神木谷。
　　叶子涵倒进韩卿怀中。
　　失去意识让这个半荒化的男人变得尤为沉重，可韩卿不在意这点儿小问题，她紧紧抱着叶子涵，感受着对方自胸腔传递而来的、略显缓慢的心跳。
　　她成功把叶子涵留住了，只是代价有点儿惨烈，因为她并不知道医仙洛星是否能治好叶子涵。
　　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是在赌，如果她赌赢了，叶子涵就能回到她身边，如果赌不赢……
　　风穿过两人相拥的身体，将叶子涵散落的长发吹拂到韩卿面前，她用一只手固定住叶子涵的身体，空出一只手来帮他理顺散乱的发，露出原本被遮挡在长发下的脸与额头。
　　即便样子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但眉眼还是熟悉的眉眼，韩卿用目光描摹着叶子涵脸上的轮廓，看着看着便轻笑起来。
　　“如果赌不赢，那你就用这个样子永远陪着我吧。”
　　韩卿轻声道，而后俯身上前，在叶子涵挂着血渍的唇边烙下一吻。
　　叶子涵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他失去理智，要韩卿杀了他，而韩卿当时也答应了，但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如果洛星能治好叶子涵，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洛星治不好他，她宁愿让他永远维持着这副样子，也无法杀了他将他炼制成武器。
　　因为这样的他至少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
　　好像随时都可能醒来。
　　当韩卿带着叶子涵回到通灵境时，早先被她丢进来的悬苍跟清音立刻围上来，在看到浑身是血的两人后，悬苍发出一阵呜呜的悲鸣。
　　清音倒是没有哭，她绕着韩卿转了两圈，神情意外的平静。
　　韩卿抬手拍拍悬苍低垂的脑袋，又揉了下清音的头顶。
　　“我没事……帮我去烧点热水好吗？”
　　清音立刻转头跑去烧热水，悬苍几个脑袋在两者间晃了晃，最终也跟着清音跑走。
　　韩卿把叶子涵架在肩膀上，拖着他一步步走向蜉蝣梦。
　　——“阿卿。”
　　两人行大婚之礼那一夜，叶子涵曾在耳鬓厮磨之际呢喃道，“你能心疼心疼我吗？”
　　这个问题，心魔幻境中叶残心问过她一次，大婚之夜又是一次，如今再度回荡在她耳畔，韩卿想，是不是老天爷觉得她还不够心疼叶子涵，所以才要这么折腾他们。
　　把叶子涵放在蜉蝣梦上，褪去他身上染血的衣物，这样的场景不久前刚刚出现过一次，那时候的叶子涵还会哑着嗓子跟她撒娇说疼。
　　这次不会了。
　　韩卿眸光幽幽地看着叶子涵。
　　“我心疼你了。”
　　她轻声道，而后再一次俯身去吻他。


第83章 神木谷
　　清音跟悬苍送来了热水。
　　韩卿开始帮叶子涵擦拭身体,这种事搁在平时，一个净尘诀就能解决，但今天不一样。
　　温热的水沾湿软巾，将沉积干涸在皮肤与鳞片内的血渍一点点擦拭干净,擦到脸上时,她发现叶子涵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道缝隙,赤色的瞳孔此刻已经变回暗红色，犹如两颗沉眠的琥珀。
　　韩卿将叶子涵的头枕到自己膝盖上，指尖微颤着描摹过他的眼角眉梢，如果忽略掉心口那处被静止后不再流血的巨大伤口,叶子涵现如今跟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描摹片刻,她低下头去在他脸颊处蹭了蹭，随后紧紧抱住他，“子涵，我会尽快带你去神木谷。”
　　拥抱过片刻,她松开手，起身走出蜉蝣梦，有嗡鸣声自一旁响起。
　　韩卿看过去，发现是之前丢进来的恨剑。
　　倒是多亏了它才能顺利击退墨云非，不过……
　　韩卿走到恨剑跟前俯身将它捡起,左右看看，没找到剑鞘。
　　想来剑鞘还在白荼手里。
　　她提着剑转身离开通灵境。
　　当韩卿回到外界时，正好看见白家护卫队护着白荼在远处不住搜寻,她随即朝那些人飞去。
　　对方也发现了韩卿以及被她提在手里的剑，一时间众人目光不断在两者间来回打转，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开口,韩卿却懒得揣摩对方心思，径直飞到白荼跟前把剑递过去。
　　恨剑在她掌心里静默片刻，忽然开始剧烈嗡鸣，似乎对自己即将被转手送人的事情感到异常不满。
　　白荼原本亮起来的双眼一下子黯淡下去，刚刚抬起的手也僵在身侧，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拿着。”
　　韩卿不管这些，将恨剑又朝前送了送——她现在无暇顾及这把剑，离开通灵境前她就想好了，倘若白家的人走了，她就拿着剑离开，若是没走，她不想与对方纠缠，干脆还了剑尽快赶去神木谷。
　　白荼一双眼在恨剑上打了个转，而后郁郁一低头，“我……我还是不要了吧……它不想跟我走……”
　　他的话是这么说，但身边那些护卫却不约而同朝前围了两步，显然是怕韩卿当真拿着剑走掉。
　　“我再说一遍，拿着。”
　　韩卿冷声道。
　　做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给她看干甚，她又不是他姐，更不是他妈。
　　“那你……你还去不去神木谷了？”
　　白荼被韩卿凶得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抬眼看她。
　　“去。”
　　韩卿索性将恨剑丢到一旁护卫队长手里，转身唤出云舆。
　　时间紧迫，她不想再在无谓的人身上浪费一分一秒。
　　“等等！”
　　白荼忽然大声喊起来，“我师父选择了你，你不能把它丢下！”
　　他口中的“师父”自然是指恨剑。
　　韩卿闻言一顿，回过头来深深看了白荼一眼。
　　少年的眼神清澈如山涧溪水，一眼就能看透内中蕴藏的挣扎纠结，却也同样有着清晰的坚持。
　　平心而论，这是个好苗子啊……
　　韩卿心底不由感叹一句，而后扯了扯嘴角，“你师父有你这样的徒弟，是它的幸运，它该珍惜才对。”
　　说罢跳上云舆朝着神木谷方位加速飞去。
　　“我说了……等等！！”
　　片刻后，白荼的声音又从云舆一侧传来，韩卿朝外看去，惊讶发现此刻的白荼不是人形，而是一头通体雪白额生双角的麒麟！
　　白麒麟一边儿跟云舆并驾齐驱，一边冲韩卿喊道，“我答应过要送你们去神木谷的，男子汉一言九鼎，答应过的就要做到！”
　　“我自己也可以去。”
　　看着紧追不舍的白麒麟，韩卿有些无奈。
　　“我不管……我姐姐都说了，答应过的事绝不能半途而废！”
　　白麒麟在半空中飞得呼哧带喘，显然要追上云舆对他来说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儿。
　　韩卿没管他，只扭过头去叫云舆继续飞，起初她以为白荼追不上自然就会放弃。
　　没成想这小子一口气跟在云舆外追了小半个时辰，跑到双眼满是血丝嘴角也开始泛白沫还不肯停。
　　一直关注着外面情形的韩卿只得长叹一声，停了云舆叫白荼坐上来——至于白家那些护卫，倒是一直不远不近缀在后面，全程不见一个上来劝劝的，许是对他们这位小少爷的秉性太过熟悉，知道劝也没用。
　　白荼坐上云舆后立刻变回人形，满头大汗的小少爷先瘫在软座上喘了许久，而后才挣扎着坐直。
　　“多谢你。”
　　坐直后第一件事，竟是朝韩卿道谢。
　　正托腮看着窗外流云的韩卿闻言挪回目光，“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之前说的那番话。”
　　白荼垂着眼说，“作为感谢，我一定会把你平平安安带到神木谷！”
　　之前说的话？
　　韩卿略回想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之前那句感慨。
　　原来是冲着这个。
　　她嘴角一扬，说了句不必客气，转头又去看窗外。
　　比起接受他人的感激，她现在其实更想一个人静一静。
　　接下来这一路走得风平浪静，九日后，一行人来到神木谷外。
　　如果说靖海神都的色彩能让人联想到秋日的话，那么神木谷，则毫无疑问会让人联想到春天，这里的一切都充盈着鲜嫩活泼的生机，树木繁茂，草叶青葱，林间盛开着各种说不上名字来的野花，蜂蝶在花丛间嬉戏，林鸟在枝丫间啁啾。
　　云舆降落时，恰逢一群白鹭也落至林间，这群通体雪白的鸟儿拍动着翅膀落至山溪中，时而垂首捕食，时而扬颈长鸣。忽然一只皮毛黝黑的小兽自林间窜出，直直扑向离它最近的白鹭，大鸟躲闪不及被咬住脖颈，扑腾几下就咽了气，其余的白鹭也被惊到四下飞散。
　　那形似狐狸的小兽一击得手，身上皮毛闪烁几下，竟然自一片黝黑中亮起一轮红日般的纹路。
　　“是烈日狐！”
　　白荼兴奋地朝背后伸手，结果被护卫队队长捏住手腕，“少爷，神木谷不许猎捕。”
　　“哦……我忘了。”
　　白荼悻悻然收回手去。
　　“韩姑娘，您要入谷救人，可以沿着这条路一直朝前走，里面是不允许飞行的，还请韩姑娘记好。”
　　护卫队队长冲韩卿一抱拳，“我们就此别过。”
　　神木谷不是谁都可以随意进出的，自神木谷建立那天起，就有规矩流传出来：有病求医者，可沿路向谷内走五里，之后停下等待谷中人接待，被接待的人要回答三个问题，回答出来才会得到救治——至于抱有其他目的的前来者，只能等待每三个月一次的开谷日才能进入谷中。
　　韩卿看了眼白荼，这小少爷也在眼巴巴看着她，似乎很希望她能将自己一并带上，但她只是冲对方点点头，而后朝其余白家护卫一拱手，转身径自朝林间唯一的一条小路走去。
　　这条路可能许久没有人走过了。
　　虽然还能隐约看到上面铺着的卵石，但四周恣意生长的植物全都在想方设法抢夺路面那点儿空间，偏谷内又订了禁飞的规矩，韩卿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在杂草树根与藤蔓间艰难穿行。
　　好不容易熬过五里地，路中央出现一方石碑，碑上刻着一个“止”字。
　　韩卿将孤舟云缺赠予的金枝玉叶取出，举到碑前，同时高声道，“晚辈韩卿，求见医仙。”
　　晚辈韩卿，求见医仙、求见医仙……
　　谷中立刻荡起渺渺回音。
　　除了回音外，没有任何变化。
　　韩卿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提高些音量，却见眼前画面一晃，石碑消失不见，变成了另一条泥土湿润的小路。
　　“既有金枝玉叶，便是故友所托，这位姑娘，请进吧。”
　　一个声音自小路尽头传来，声泠泠宛如冷雨叩清泉，音渺渺恰似明月出云间。
　　韩卿眼底闪过一抹惊喜，立刻扬声应道，“多谢医仙！”
　　说罢，垂手扫掉衣袖上沾到的草叶浮土，抬步迈上小路。
　　小路曲曲折折，很快就走到尽头，一枝低垂下来的树枝正铺展在尽头处，这树枝生得虽然粗壮无比，却有着一副极其白净秀美的外皮，还有银色卷云纹在树皮上若隐若现，叶片犹如轻纱团云，连绵紧凑，远远看去倒不像树，更像是地上落着一大团的白云。
　　“上来吧。”
　　那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韩卿听得分明，说话人就在上方，她踩上树枝，方一站定，那树枝便缓缓抬起，载着她一路上浮，原本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树林，很快就成了一连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光影，在她背后，一株真正当得起“参天巨木”的玉白色大树肃然耸立，树端直入云天。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分，树枝才将韩卿送到一丛侧分出来的树冠上，这巨木树叶绵密柔软却能承重，一道素白人影正悠哉斜卧在树冠上，听得背后动静，缓缓回过头来：只见她用一张鹿纹面具遮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白净的下颌，与泛着浅浅水光的水红双唇。
　　“晚辈韩卿，见过医仙前辈。”
　　韩卿又行了一礼。
　　“小丫头真是爱客气。”
　　洛星笑着抬手一挥，韩卿面前便凭空多出一盏茶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的凝玉茶刚刚泡好，你尝尝？”
　　韩卿毫不犹豫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这茶水泛着淡淡乳白，仿佛有云絮飘缀其中，入口甘甜还带一缕清幽香气，同时也蕴含着极为精纯的灵力。
　　“好茶。”
　　韩卿道。
　　洛星又笑起来，“孤舟云缺送来的孩子，总是比别处的有趣——既来到神木谷，就要按神木谷的规矩来，这不必我赘述了吧？”
　　“我知道入谷求医需要回答三个问题，请问吧。”
　　韩卿正色道。
　　“好，那我便问了。”
　　洛星一双美目隔着面具静静看向韩卿，先问出两个问题，“你为何而来？”
　　“为了这个目的，你能付出什么？”
　　“我为救治我夫君而来。”
　　想到还躺在通灵境内的叶子涵，韩卿轻叹一口气，回答了第二个问题，“为了救他，我可以付出一切我拥有的。”
　　听了这个答案，洛星眸光微闪，隔了片刻才问出一个叫韩卿大为震惊的问题来——“付出一切？如果我问你索取通灵境呢？”
　　嘀！
　　刺耳的任务提示与洛星的话几乎同步响起——支线任务开启·艰难的选择。


第84章 入谷
　　洛星为什么会知道通灵境？或者说,为什么知道通灵境在她身上？当听清对方的第三个问题时，危机感便犹如嗅到了死亡气息的鸦鸟一般，开始在韩卿心底不住盘旋。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甚至没去点开那个不断闪烁的任务界面,因为对她来说,这个问题当真算不上“艰难的选择”。
　　答案很清晰——“我愿意把通天境给你。”
　　韩卿冷静到近乎淡漠的声音在树梢间回荡,“只要你能治好叶子涵。”
　　至于通天境到底能不能拱手送人、送人之后对她又是否有不良影响,她无暇去想。
　　洛星定定看着她，眸光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而后摇头道，“看来你并不知道通天境的秘密,也不清楚通天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是不知道。”
　　韩卿没有隐瞒,“可不管知不知道，我的答案都不会变。”
　　洛星一怔，片刻后大笑起来，笑完一声幽幽长叹,“多少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了，倒是难得。”
　　“前辈何时要通灵境？”
　　韩卿知道这应该算是过关了，于是问道，“我不知通灵境如何转赠，可能还要劳烦前辈自行取走。”
　　洛星又笑起来,边笑边朝她摆手，“罢了罢了，不过是说笑而已,不必当真。”
　　这怎么又不要了？
　　洛星的反复无常让韩卿眸光一顿，踌躇道，“前辈当真不要通灵境？”
　　“一个喂不饱的累赘,我为何要自讨苦吃呢？”
　　洛星冲韩卿眨眨眼，“当然，对你来说它还是有点用的，所以你留着吧。”
　　“那我夫君的伤……”
　　韩卿小心翼翼问道，对方不要报酬她并不觉得开心，反而担心洛星因此不给叶子涵治疗。
　　“你夫君的情况如何，我总要看过后才能下定论。”
　　好在洛星没有表露出异议，只见她长袖一挥，周边景色开始交叠变换，不多会儿两人脚下的参天大树消失无踪，周边变换成一座小桥流水浮桃花的雅致小院，院中坐落着一间竹屋。
　　“跟我来吧。”
　　她冲韩卿勾了勾手指，自己率先踩上竹桥——韩卿这才发现洛星脚上并未穿鞋，一双白皙的脚背上纠缠着青藤纹路，那纹路好似活物一般竟还在缓缓移动——匆匆一瞥后，她收回目光，紧跟在洛星身后走入对面竹屋。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靠东墙那儿摆着张竹床，旁边放一把藤椅、一张矮桌并一副茶具，竹床旁边紧邻着一扇窗，窗户是打开的，有和煦的风透窗而来。
　　除了这些，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物什。
　　洛星冲那张竹床抬了抬下巴，韩卿会意，走上前将叶子涵转移出来挪到竹床上，还拿了床薄毯给他盖好。
　　“这就是你夫君？原来有荒族血统。”
　　洛星慢悠悠踱到床前，探手到叶子涵脉上试了一把，“血脉相斥，难怪孤舟云缺会把金枝玉叶送给你们。”
　　“您能治好他吗？”
　　韩卿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洛星，生怕见她眼底露出诸如无能为力一类的神情来。
　　洛星跟她对视一眼，菱角般的红唇一弯，“那得看你想不想叫他活。”
　　“此话怎讲？”
　　韩卿没听懂。
　　“变成荒族活着，或者，作为一个人死去。”
　　洛星老神在在收回手，“当然，我能跟你保证，不管选择活还是死，我都能让他一直陪着你。”
　　“我要他活着！”
　　韩卿下意识攥紧双手。
　　“即便舍弃人类的身份？”
　　洛星似笑非笑问。
　　“他也是如此选择的。”
　　韩卿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虽然这是你们共同的选择，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成为荒族是条捷径，但捷径只是一时，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
　　洛星素手轻拂，叶子涵心口处皮翻肉绽的狰狞伤口立即开始生出新的骨骼皮肉，“荒族是被天道厌弃的一族，就连北溟都没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容身之处，可想而知，天下虽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你的伴侣是荒族，你自然也会被等同对待——这些你都清楚吗？”
　　“我不在意。”
　　韩卿摇摇头，目光温柔又坚定，“千夫所指世所不容，这种滋味我不是没尝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彻底想明白了，什么五神剑、什么点云剑仙、什么主线任务，全都是虚的，只有人好好的，才是她最该追求的东西，至于什么被天道厌弃世所不容……
　　不好意思，当反派女配时，她天天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
　　“既然如此，那好吧。”
　　洛星抬手将垂在身前的长发撩到肩后，“想要彻底清除他体内的血脉隐患，只我一个不够，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要我做什么，前辈尽管吩咐。”
　　韩卿立刻道。
　　“要你做的事可有点儿多。”
　　洛星正说着，忽然将手举到自己眼前，韩卿不由自主跟着看过去，发现有些眼熟的青藤花纹正从洛星手背皮肤下缓缓浮出——这藤蔓，分明跟她脚背上的一模一样。
　　“看来今天说不完了。”
　　洛星动了动手指，不过片刻功夫，那藤蔓花纹已经尽数浮出，开始在她手背上缓缓游动，“这样吧，你从小院出去能看到一条路，沿着它走到尽头，到那儿找一个叫庆戎的老家伙，就跟他说是我叫你去的，他自然会把你该做的事情告诉你。”
　　说完，洛星打了个呵欠，懒洋洋站起身，“等你把他吩咐的事情做完，就可以着手给你夫君治疗了。”
　　话音落下，洛星整个人化作一团绿光，飘飘摇摇飞出屋外，韩卿立刻跟出去，眼睁睁看着那团光升上半空消散开，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这医仙洛星，当真是个怪人。
　　韩卿心中嘀咕一句，转头想起刚才的任务，赶紧点开界面一看，发现任务已经显示着完成。
　　“刚才的任务提示真是吓我一跳。”
　　韩卿点开任务界面，一边还跟龙魂吐槽道，“你偷偷把任务提示音开大了吗？”
　　“只有特殊任务才会触发这种提示音。”
　　龙魂显然不肯背锅，“你倒是干脆，连任务都不看就做出了选择，你难道就不怕通灵境关系着你的生死？”
　　“你觉得我怕死？”
　　韩卿不答反问。
　　龙魂沉默片刻，道，“好吧，我的确从未见过比你更不怕死的莽货。”
　　他之前带过其他的宿主，也了解过所谓的“人之常情”，很多人即便知道自己面临的“死亡”不是终结，仍然会恐惧、会退缩，但韩卿没有，她骨子里透着的只有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恨如此，爱也如此。
　　说话间，韩卿已经看见了任务奖励：《通灵神境·其二》。
　　看来接下来的支线任务会奖励全套通灵境相关书籍，就看她能不能顺利触发了。
　　韩卿轻吸一口气，将拿到手的第二本书放进云水戒，在给叶子涵重新掖好毯子后，她起身走出小院。
　　现在的她没时间看书，因为要尽快去找庆戎。
　　小院外果然有条碎石铺就的小路，曲折延伸向远处的丛林，韩卿快步走去，赶路的同时心里还在梳理着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
　　洛星知道通灵境在她身上，且对叶子涵放弃人类血脉的选择隐隐表露出不赞成，看来医仙大人似乎对荒族意见不小。
　　洛星的种族也是个谜，她身上没有妖气魔气，但要说她是人，似乎又差了点东西，韩卿转眼想起洛星身上那形似青藤的古怪花纹，最终咋了咋舌。
　　信息太过碎片化，并不能拼成一副完整的图像。
　　小路的尽头处，有一株上了年头的大榕树，榕树根深叶茂，四散舒展的枝叶为下面遮出一大片阴凉。
　　榕树下，摆着两个石凳，一张石桌，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副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排布，正杀得难解难分。
　　“唔……”
　　执黑子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只见他单手托腮双眉紧蹙，另一手拈着粒黑子，正在举棋不定。
　　在他对面，坐着个白发男子，虽霜雪满头，男子一张脸却生得俊俏非凡，丝毫看不出岁月流淌的痕迹。
　　“你又要输了。”
　　见少年半晌不肯落子，白发男子端起手边竹制茶杯饮了一口清茶。
　　“休得胡言！待我落下这一子，定当扭转乾坤反败为胜！”
　　少年暴躁开口。
　　白发男子笑着摇摇头，放下竹杯道，“只要你等会儿别再掀棋盘就好，仔细洛星扒你的皮。”
　　少年哼了声，一脸不屑，“我怕她！？”
　　“哦。”
　　白发男子挑眉，忽然目光一斜，冲着小路笑道，“咦，那不是洛星……”
　　哗啦一声，棋盘落地。
　　少年顿时抖成一团，呲溜一下钻到白发男子身后喊道，“洛星我不是故意的！都怪这老东西吓唬我！”
　　“那不是洛星刚接进谷的人吗？”
　　白发男子似笑非笑把话说完。
　　躲在白发男子背后的少年周身一僵，现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刚刚走来的韩卿抿了抿嘴，目光在白发男子跟僵在男子背后的少年身上转了一圈，而后拱手问道，“请问庆戎前辈可在此处？”
　　“他不在！”
　　那少年扯着嗓子吼，“他死了！”
　　还没吼完，少年就被白发男子拎出来放到眼前。
　　“这个就是了。”
　　白发男子拍拍少年脑袋，而后笑吟吟起身离开，只留韩卿跟这位身高差不多只到她胳膊肘的少年大眼瞪小眼。
　　瞪着瞪着，那少年眼底竟然泛出羞愤的泪花来。
　　韩卿：……
　　气氛更尴尬了怎么办。


第85章 木中书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大约有一盏茶时间,最后还是庆戎哼了一声打破僵局。
　　“真是不懂礼数的黄毛丫头，不知道神木谷的规矩吗？这里不允许瞎跑。”
　　庆戎这番话说得老气横秋。
　　倘若他没在说话的同时含泪捡棋子儿，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韩卿缓缓挪开目光，决定装作没看见庆戎脸上的泪水,并尽量用冷静的声音开口道,“是医仙前辈让我来找您的。”
　　虽然对方看起来十分不靠谱,但韩卿还是慎重地用了敬称。
　　“洛星叫你来的？”
　　庆戎把黑子捡好,又把棋盘抬回石桌，看着地上剩下的白子运了运气，而后才继续低头捡，“她叫你来干什么？”
　　“洛前辈什么也没说。”
　　韩卿据实以告,“她只让我来找您,说您会告诉我治疗前要做的准备有哪些。”
　　“什么都没说吗？”
　　庆戎拧着眉头将最后一粒白子丢进棋笥，忽然间，他扭头看向韩卿，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懂了,随我来吧。”
　　他冲韩卿招手，“跟好，走丢了我可不负责找。”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身旁榕树应声扭动起来，不多时便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后方一条羊肠小道来，小道上没铺碎石，每隔一段距离就铺着张硕大的白色树叶——韩卿认得这树叶形状,正是来自洛星第一次露面时倚坐的那棵树。
　　庆戎个子矮腿就短，每每走到一枚叶片边缘都要用力跳一下才能跃上下一枚叶片，韩卿倒是一抬腿就能跨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叶片小路上走了有一炷香，庆戎身子朝旁边一让，露出前方一片青绿色矮藤来。
　　“到了。”
　　庆戎双手环胸，冲韩卿抬抬下巴，“愣在那儿干什么，见到神木了好歹来行个礼。”
　　诶？
　　神木？
　　韩卿下意识抬头左右看，却遍寻不着那雪白的参天巨木。
　　“……你在找什么？”
　　庆戎神色莫测道。
　　“呃，敢问前辈，神木在何处？”
　　韩卿虚心求问。
　　庆戎嘴角似乎抽了抽，“不是就在你面前吗？”
　　就……在她面前？
　　韩卿眨了眨眼仔细看去，确信面前除了几棵矮藤再没有其他植物——难不成，庆荣说的神木其实是这些矮藤？
　　小心翼翼看庆戎一眼，却见对方一张少年脸如今已经气到发青，韩卿暗道不妙，赶紧抬起手冲矮藤树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晚辈韩卿……见过神木前辈。”
　　“哼！”
　　庆戎用力地哼了一声，抬手在矮藤上拂了一下，只见那些藤蔓立刻窸窸窣窣让出一块空白地带——叫韩卿惊讶的是，藤蔓下方并没有支撑树身的枝干，这些藤蔓仿佛凭空出现在那儿似的——此刻，透过那片空白地带，能看到藤蔓下方漂浮着无数淡绿色荧光。
　　而空白地带前，竟然放置着一张矮桌与一个蒲团，矮桌上还摆着一支笔与一沓子淡绿色的纸张。
　　“从今天起，你负责替我誊抄木中书。”
　　庆戎曲起手指隔空敲敲那片矮藤，“只要在蒲团上坐下，木中书就会显形，它显示什么你就抄录什么，每天抄够五个时辰，五个时辰后，神木会给你当天的药叶，你将药叶取回，以温水浸之，而后跟需要治疗的人一同在浸泡药叶的水中泡半个时辰——记住了吗？”
　　“记住了。”
　　韩卿点点头，“我现在就开始吗？”
　　“嗯，现在就开始吧。”
　　庆戎揣着手倒退两步，让出蒲团矮桌前的空地。
　　韩卿坐到蒲团上去，当她拿起毛笔后，藤蔓下那些绿色荧光全都向她汇集而来，不多时便纠结一处，渐渐变成一片光幕，光幕上赫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木中书每日只显形五个时辰。”
　　庆戎瞥了光幕一眼，从他的角度看去，那光幕只是白花花一片，没有任何文字，“且每日内容有所不同，等木中书消失，你可原路返回住处，第二日再来。”
　　“晚辈记住了。”
　　韩卿应了一声，提笔开写。
　　说来也是怪，这矮桌上连方砚台都没有，毛笔笔端却在碰触纸张时自然流淌出带有草木芬芳的墨汁，而落笔之后，文字只在纸张上停留片刻，一旦墨迹干涸，文字就会消失，只有残留的草木余香证明韩卿刚刚的确在那里写过字。
　　韩卿没有被这些异象吸引太多注意力，她专心地看着光幕上的文字，每看上几段将它们记于心中，而后俯首默写在纸张上，不一会儿，桌上的一沓子纸就下去大半，当最后一张纸用完时，光华一闪，桌子上又出现一摞淡绿色纸张，而之前誊抄完的纸张也随着光华消失不见。
　　“记住了。”
　　韩卿点点头，“我现在就开始吗？”
　　“嗯，现在就开始吧。”
　　庆戎揣着手倒退两步，让出蒲团矮桌前的空地。
　　韩卿坐到蒲团上去，当她拿起毛笔后，藤蔓下那些绿色荧光全都向她汇集而来，不多时便纠结一处，渐渐变成一片光幕，光幕上赫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木中书每日只显形五个时辰。”
　　庆戎瞥了光幕一眼，从他的角度看去，那光幕只是白花花一片，没有任何文字，“且每日内容有所不同，等木中书消失，你可原路返回住处，第二日再来。”
　　“晚辈记住了。”
　　韩卿应了一声，提笔开写。
　　说来也是怪，这矮桌上连方砚台都没有，毛笔笔端却在碰触纸张时自然流淌出带有草木芬芳的墨汁，而落笔之后，文字只在纸张上停留片刻，一旦墨迹干涸，文字就会消失，只有残留的草木余香证明韩卿刚刚的确在那里写过字。
　　韩卿没有被这些异象吸引太多注意力，她专心地看着光幕上的文字，每看上几段将它们记于心中，而后俯首默写在纸张上，不一会儿，桌上的一沓子纸就下去大半，当最后一张纸用完时，光华一闪，桌子上又出现一摞淡绿色纸张，而之前誊抄完的纸张也随着光华消失不见。
　　此刻在光幕上出现的是一本叫做《古川洲游记》的书，熟读各界史册的韩卿从未听说过古川洲这个地方，游记中记载了一种名为雪衫云路的巨木，说此树能长至千余丈，曾经是仙人们的“登云梯”，后来通天路断，这种树也跟着销声匿迹。
　　誊写到此处的韩卿心头一动，这文字中记载的巨木，跟进谷时看到的巨木相似之处颇多，难道那棵树就是游记里写的“雪衫云路”？
　　又写过几章，出现了“仙人藤”的记载，有意思的是，游记中搜罗了大量与仙人藤有关的记载与趣闻，但在最后作者笔锋一转，写下了这样一番话：“此藤闻之者众见之者少，余以为，多为以讹传讹，世间早无真仙，又哪里还能留存下只有仙人才能种活的‘仙人藤’呢？”
　　韩卿不由挪开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连绵不绝的青翠藤蔓，心说这棵神木难不成就是游记中记载的“仙人藤”？
　　也不怪她多想，虽然游记中记载的内容十分驳杂，但这毕竟是神木特意展现出来的木中书，必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仰仗着修士过人的记忆力，韩卿誊抄书籍的同时，自己也在汲取着木中书内有用的信息，譬如游记中还有一段，记载的正是盘古血的一种特殊炼化之法，原本火属性的材料，在加入一种并不算稀有的材料并辅以这种炼化手法后，竟能将它淬炼为雷属性。
　　一晃眼，五个时辰过去，韩卿堪堪记下光幕上最后一个字，当光幕散去，她又写了一炷香才彻底写完今日的份额。
　　再度亮起的光团将最后抄写的纸张收走，韩卿把笔放归原处轻舒一口气，而后才发现四周黑漆漆的，抬头一看，原来已是月上中天——那些用来誊抄的淡绿色纸张在夜里也能助人清晰视物，所以专心誊写的她竟没留意到周围光线的变化。
　　就在此时，一团光芒自藤蔓上方亮起，缓缓飘至韩卿手中化作一根尺余长的树枝，枝条上挂着一片心形树叶。
　　这想必就是今日的“药叶”。
　　韩卿将药叶收好，冲神木行了一礼，转身踏上归程。
　　竹屋内没什么大的变化，依旧如她离开时一样安静，只是床前矮桌上多出一盏灯，在空荡荡的室内散发着不甚明亮的橙红色暖光。
　　韩卿先走到床边，叶子涵躺得姿势没有变，自窗口透进来的月光跟矮桌上的灯光在他身上交汇，描摹出清晰的光暗界限。
　　她沿着床边轻轻坐下，把手抚到叶子涵心口处，一边感受着皮肤肌肉下传来的规律心跳，一边看着他的脸出神。
　　庆戎只说叫她抄书，却没有给出期限，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明明才只过去十天而已，她却觉得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叶子涵的声音了。
　　像有一辈子那么久。
　　叶子涵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她也不是，两人确定关系后日常相处常常很安静，比方说叶子涵练剑时，她会陪在一旁调息修炼或看书。那时的她明明很享受这种安静，可现在，房间里的安静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深渊，要将她一口一口吞噬殆尽。
　　不过总算还有希望。
　　韩卿恋恋不舍地从叶子涵心口处收回手，起身去找浴桶，庆戎吩咐过这药叶得她跟叶子涵一起泡，想必也是为清除血脉做准备。
　　结果浴桶没找到，却在竹屋后发现一个大小刚好适合两人泡的温泉池，韩卿把药叶取出，摘下叶片浸入池水中，巴掌大小的叶片入水即化，很快将一池暖融融的水变成泛着淡绿光华的乳白色。
　　一炷香后，韩卿就带着叶子涵一道泡进池子里，浸了药叶的池水分外滑腻，还散发着淡淡香气——这味道有几分像雪松，又有些像报岁兰，清幽雅致，令人闻之忘忧。
　　韩卿先将叶子涵倚靠在池边，自己再凑过去偎到他怀中，池水温热，不断浸透入体的药液却带着一股清凉，池水在两人相贴的肌肤间变得柔软而温顺，饱含着湿润香气的水雾在空气中飘荡。
　　后腰上倏地一紧。
　　伏在叶子涵怀中的韩卿周身瞬间僵了一下，等她发现抱住自己的竟然是叶子涵的胳膊时，立刻惊喜交加地抬眼看去。
　　结果这份惊喜犹如梦幻泡影，一戳便碎。
　　叶子涵没有醒来，微启的双眸内依旧映不出她的身影，如果不是后腰上还揽着他强而有力的手臂，韩卿几乎要怀疑这个拥抱都是自己的幻觉。
　　——“我能保证，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可以永远陪着你。”
　　到现在，韩卿才对洛星当初说的这句话有了初步而模糊的理解。
　　她能做到让人在没有自我意识的情况下动起来。
　　韩卿凝眸看着叶子涵，半晌嘴角微微一勾。
　　虽然这不是她想要的，不过在叶子涵恢复前，能有这样一个拥抱也是好的。
　　抬头在叶子涵唇角轻吻一下，韩卿低下头，重新伏回他的怀中。


第86章 似有渊源
　　第二天,韩卿起了个大早，晨光仍熹微之际，她便来到神木面前，端端正正坐到蒲团上。
　　荧光再度自藤蔓间飘飞出来凝结成光幕,而后青光一闪,新的光幕上浮出今日的木中书。
　　字数似乎比昨日要多啊……
　　韩卿大致扫了一眼,立刻提笔开写。
　　今日的木中书名为《奇经八脉辨识录》,看名字，韩卿还以为是讲人体内经脉的，没想到内容比她想得要多得多——人体经脉只不过是书中的一个篇章，除了人,书内还记载着各类妖族魔族乃至荒族的经脉分布。
　　韩卿的记忆重点自然放在荒族经脉那里。
　　跟有着固定形态的人类不同,荒族人最少拥有两种形态，多的甚至达到十余种，这种差异注定了荒族的经脉跟人类大相径庭，通过辨识录的讲解,韩卿不光初步了解了叶子涵变为荒族后体内会出现的变化，同时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为何放弃荒族血脉更为安全。
　　倘若选择维持人类的身份，体内经脉走向不必变，只需承担祛除荒族血脉后沦为凡人的后果而已，绝无性命之忧,可若选择成为荒族，不单单是舍弃掉血脉这么简单，身体内部也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第三日的木中书,是《海内奇方录》。
　　韩卿特意留心，果然在其中一个篇章里找到了“顺脉方”：这方子能用来调理新生脉络，叶子涵彻底荒化后体内定然会生出新的经脉,此方恰好对症。
　　将顺脉方所有细节一一记下后，韩卿还发现了一个小惊喜，原来此方的核心材料苦禅心竹与双极泉，她手里都有现成的。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如此往复，时间就在韩卿晨起晚归的规律生活中一天天流逝，这期间洛星露过两次面，每次都只是查看一下叶子涵的状态就匆匆离开。
　　看来治疗的时机还未到。
　　但随着每天浸泡药叶，叶子涵身上还是出现了一些明显的变化，例如鳞片。
　　起初这些鳞片只覆盖在脸侧颈侧与肩膀上半部分，随着每日泡药叶澡，在他后背上也开始出现鳞片。
　　也不知这家伙变身成荒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韩卿一边抚触着那些鳞片，一边在心里想。
　　这段时间里，她还抽空读完了第二本通灵神境，书上说，当初的通天路被仙人斩断后化为七个形态各异的物体散落人间各处，其中最大的一块化作陨铁坠入昆吾，而陨铁之中承载的，正是通天路中最关键的一段名为通灵境的特殊空间。
　　书中记载到此为止，韩卿盯着“陨铁”二字陷入沉思，她依稀记得韩家出事之前，韩父的确从拍卖会上购买了一块稀罕材料，但具体是什么材料、以及韩父想要用它打造何物，韩卿并不知悉，因为那是要给她做诞辰礼物的，为了留个惊喜，往常铸造器物从来不背着女儿的韩父特意避开了她。
　　或许那块材料，就是承载着通灵境的陨铁，因此才给韩家招来灭门之祸。
　　把《通灵神境·其二》收起来，韩卿习惯性地梳理了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而后在识海中说道，“龙魂，通灵境主线任务完成到最后，是不是重启通天路？”
　　她记得原着到中后期，男主是要带领着整个宗门飞升仙界的。
　　“系统无法感知主线任务走向，但分析过已知数据后，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出现的概率在百分之七十九点五。”
　　龙魂答道。
　　“我还以为会有百分之九十多。”
　　韩卿表示这个数据比自己想象的要低。
　　“因为变数太多了。”
　　龙魂在韩卿眼前拉开一副半透明的数据导向图，“尤其是最近的血脉选择，当初系统分析，认为叶子涵坚守人类血脉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二，要知道他是天命加身之人，即便放弃荒族血统，天命也不会让他做一辈子凡人，必定会给他更好的补偿——但这数据有用吗？”
　　当然没用，叶子涵跟韩卿几乎没怎么纠结就做出了选择，保留荒族血脉。
　　而他们为何这样选择的原因，龙魂其实也很清楚。
　　因为他们不想靠天挣命，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依托在天命施舍上。
　　“虽然你们很莽撞，这样做也没有任何数据支持。”
　　龙魂轻声道，“但我觉得，你们做得对。”
　　“龙魂，你真的越来越像人了。”
　　韩卿轻笑道。
　　“这是夸奖吧。”
　　龙魂的声音也带着笑，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管是不是，我就当做夸奖收下了。”
　　第二十六日。
　　韩卿惯例在天还未亮时清醒过来，彼时，叶子涵快要被暗黑色鳞片覆满的胳膊正拦在她腰上。
　　意识虽没醒来，但这家伙睡着时的动作是越来越多了，韩卿有时甚至会担心他在自己外出抄书时翻到地上去，为此不得不在床边围上几个抱枕，确保自己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小心翼翼搬开叶子涵的手，韩卿坐起身来，在他脸侧印上一个吻，随后穿戴好衣物出门。
　　这些时日以来，天气渐渐变冷，清晨的神木谷开始涌起雾气，霜白色的薄雾把远山近水变成一片茫茫。韩卿一路走，一路不断抬手拂开身前横出来的藤蔓枝桠——这些植物实在不知客气为何物，明明前一天刚将它们挪开，第二天便又大喇喇拦到去路上，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大榕树前才得以好转，以古榕为界，靠近神木那边的地界上，每一株植物都生长得规矩无比。
　　第一缕晨光自天际落下，四周的雾气在光辉中变成淡金色。
　　快到神木面前时，韩卿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见了洛星。
　　洛星此时正踩在一根藤蔓上翩然起舞，舞姿曼妙步伐轻盈，举手投足间有些像巫祝在跳祭祀之舞，淡金色雾气在她身边缭绕，将她整个人变得朦胧了几分。
　　韩卿原地站定，没有贸然上前打扰。
　　洛星犹如精灵般，在藤蔓间腾挪跳跃，随着她的动作，神木枝叶间洒落大量的荧光——等到她跳完舞从藤蔓上一跃而下，那些四处飞舞的荧光便汇成一团没入洛星体内。
　　看着这般景象，韩卿想到此前洛星身上涌动的青藤花纹，暗道洛星的真实身份恐怕与神木有所关联。
　　“你来得真早。”
　　洛星笑吟吟走过来——她显然早就发现了站在一边的韩卿，“在你之前，曾经也有一个人得到过誊抄木中书的机会，但她可没你这么勤奋，每日里抄写五个时辰的书简直要掉她半条命。”
　　原来不是每个进谷求医的人都需要誊抄木中书吗？
　　韩卿愣了下，道，“或许她没有我这么急迫的理由吧。”
　　洛星顿时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雾气与藤蔓间回荡，“也不是不急，她当时要救的是自己的命，可她又觉得如果为了活着而失去自由，实在生不如死。”
　　韩卿眸光一顿，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她选择活下去还是选择了自由？”
　　“她选择了活下去。”
　　洛星随手拽过一根藤蔓，将它的叶片绕在指间不断转圈缠绕，“人为了活着，有时总要付出点儿代价，你说对不对？”
　　“……是这样没错。”
　　韩卿目露深思，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洛星这话意有所指，“洛前辈，我想冒昧问一下，我夫君大概何时能得到救治？”
　　“要到何时，那得他说了算。”
　　洛星抬起手，指着神木冲韩卿微微一笑，“而他今早上刚刚告诉我，‘为时尚早’。”
　　她转身从韩卿身边走过，同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擦身而过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人在隐约喊着什么“别跑！”、“快追上”之类。
　　洛星眉心飞快地一拧，片刻后又松开，“差点忘了，今日是开谷日，谷中可能会有些嘈乱，你不要被影响，专心誊写木中书吧。”
　　说罢，她转身欲走，熟料就在这时，一阵破风声由远及近传来，期间还伴随着叶片枝桠被利刃砍断的声音。
　　“小心！”
　　韩卿余光看到不远处树丛内一阵轻晃，下意识闪身挡到洛星身前，果然下一息便是枝折叶摧，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斩断所有阻碍朝二人直冲过来，已经掏出符箓准备防御的韩卿在看清长剑模样时却是一愣。
　　这不是……恨剑吗？
　　此时，神木也有了动作，无数枝条迅速伸出，有一部分卷向恨剑，大半却是拦在了洛星跟前，为她形成一道绿色屏障。
　　恨剑快，藤蔓飞去的速度也不遑多让，须臾便卷住了恨剑剑柄，将剑身堪堪停在两人身前一射之地。
　　被禁锢住的剑身发出一阵愤怒嗡鸣，而后失去动力朝下方跌落，带着缠在剑柄上的藤蔓一道儿坠到地上，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在这边！剑朝这边飞了！”
　　喧哗声此时也越来越近，韩卿毫不意外在里面听见了白荼的声音，她低眼看向躺在地上的恨剑，神情一时复杂无比。
　　本以为当初还了剑就不会再有后续，想不到都过了这么久，恨剑还执拗着要找她。
　　怎么就这么倔呢？


第87章 云千鸣
　　快要到近前的喧哗声不知为何忽然一顿,而后远远传来一声白荼的惊呼声，韩卿不明所以，只得先弯腰捡起地上的恨剑。
　　青藤组成的墙壁朝两侧一分，洛星自后面探出头来端详着那把剑,“这不是小不归的剑吗？像是冲着你来的,你怎么招惹到它了？”
　　恨剑,姓陆名不归,能将这样一位传奇人物唤作“小不归”，韩卿觉得她对洛星年龄的推测似乎还不够准确了，“入谷前曾与它的主人同路过。”
　　话音方落，长剑立刻震颤不已,剑刃嗡嗡作响。
　　“哦,不是主人，是弟子。”
　　感受到长剑上传递而来的愤怒，韩卿从容改口。
　　“哈哈，小不归的剑也跟他人一样,是个暴脾气。”
　　洛星笑着伸出手，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这次你又找了几个弟子来？嗯？”
　　后方传来枝叶被拨动的声响，韩卿回头去看，发现来的是之前跟庆戎下棋的白发男子,男子手上还拎着个挣扎不休的少年——正是造成了喧哗的罪魁祸首之一，白荼。
　　手中长剑有了片刻的静止，正当韩卿以为它是闹够了打算歇歇的时候,剑身之内忽然迸发出一股巨力，挣脱开韩卿的抓握悬于身前，与此同时一股尖锐哨音侵入识海！
　　“唔……”
　　猝不及防被袭,韩卿身形一个踉跄，还不等她作出任何自救措施，身后的洛星已经朝前一步一掌印上她后心，源源不绝的灵力自对方掌心送出，一路沿四肢百骸奔走攀升至识海，形成一道屏障将尖锐哨音隔开，而洛星身边的藤蔓也拧成鞭状挥出，将悬在韩卿跟前的恨剑一把抽开。
　　“多谢前辈施以援手。”
　　一切发生在片刻之间，等韩卿回过神来时，来自恨剑的神识侵袭已经被洛星击退，她拂去额角渗出的冷汗低声道谢。
　　“不必客气。”
　　洛星摇摇头，目光却一直黏在被藤蔓抽飞的恨剑上，当看到长剑转头飞向白发男子时，她檀口轻启低呼一声“不妙”，正要上前，却被藤蔓拦住了去路。
　　长剑直袭白发男子面门，对方一不动二不惊，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静静看着长剑飞来。
　　铮的一声，火花四溅，长剑不知被何物阻挡，停在他面前三寸，饶是剑身不住震颤嗡鸣，仍旧无法再前进一步！
　　一人一剑的对峙持续了约有几息。
　　被拎着的白荼忽然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挣脱，纵身跃起一把抓住长剑，口中发出一声几乎要变调的嘶吼，“云千鸣！”
　　韩卿不由一怔，目光移向白发男子。
　　原来他就是云千鸣？
　　靖海神都上一任的王？
　　“不归。”
　　云千鸣冷眼看向被恨剑俯身的白荼，“从白家后人身上下来。”
　　“白荼”长啸一声，拔剑就是一招快攻。
　　云千鸣右手抬起，屈起手指轻轻一弹，也不见任何气息波动，然飞扑到他身前的白荼却是凌空翻了个跟头倒飞出去，一头栽进灌木丛中。
　　片刻后，白荼顶着一身断枝残叶跳出来，提剑指着云千鸣怒道，“出你的剑！用你的左手！”
　　“当年击败你，我都未曾用左手，更别提如今的你——配见我的剑吗？”
　　云千鸣负起双手，抬脚朝白荼走去，每走一步，白荼身上便有一处骨骼发出被挤压弯折的恐怖声响，等他走到第六步时，白荼已然支撑不住，喷了一口鲜血就地跪倒。
　　“虽是白家后人，可惜，不成气候。”
　　云千鸣俯身自不停颤抖的白荼手中拿过恨剑，“你挑选弟子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
　　长剑离手刹那，白荼又喷出一口鲜血，他双目充血瞪着云千鸣道，“若是眼光不差，当年怎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可惜是我眼瞎心盲，错信了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云千鸣，踩着我的性命坐上的王位，你坐得心安吗！？”
　　云千鸣居高临下凝视了“白荼”片刻，手腕一转将人打晕，而后抬眼看向韩卿。
　　感受着对方凛冽如冰的目光，韩卿眨了眨眼，“前辈，我跟这把剑不熟。”
　　对这把执念深重还动不动就想附体争夺主权的剑，她当真是半点想法都无。
　　恨剑又开始了愤怒震颤。
　　云千鸣忽而淡笑一下，“写完木中书后便回榕树下等着，从今日起，我每天抽一个时辰教你剑术。”
　　说完也不等韩卿回应，一手拎着白荼一手提剑，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诶？”
　　韩卿抬手指着自己，扭过头来看看洛星，“云前辈说的是我吗？”
　　“不然呢？”
　　洛星双手环胸侧着脸看过来，“还能是我吗？”
　　韩卿一时语塞。
　　她就是不想节外生枝，谁成想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麻烦还能自动找上门，躲不开也跑不掉。
　　“那我跟着云前辈习剑会影响治疗的进度吗？”
　　不得已之下，她只得向洛星问出自己担心的事。
　　“哈哈哈不会的。”
　　洛星大笑着拍她肩膀，“反正学剑不占用誊抄木中书的时间就行，你也别太想不开，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云千鸣都是靖海神都……不，应该是整个北溟首屈一指的剑修，能跟着他习剑，是多少人八辈子求不来的幸事。”
　　如果是这样……
　　那医仙前辈您为什么笑得这么幸灾乐祸。
　　韩卿默默咽下心头涌动的疑问，露出一个尴尬又不是礼貌的微笑。
　　“今儿个是神木谷创收的日子，我也不能躲懒了。”
　　洛星笑完抽回手去，白皙的手背上此时又有一根青藤花纹慢慢浮出，“不过你放心，一会儿我叫庆戎开启周围护阵，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来打搅你。”
　　“多谢洛前辈。”
　　韩卿垂眸道谢。
　　洛星背对她摆摆手，抬脚冲外面走去。
　　“……洛前辈。”
　　韩卿忽然又开口唤住她。
　　“嗯？还有何事？”
　　洛星回过头来。
　　“每个被治疗过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对吗？”
　　韩卿问道。
　　这个问题叫洛星嘴角的微笑一凝，片刻后才重新扬起，“没错，凡人看病要付钱，修道者疗伤，总不能什么都不给吧。”
　　“那我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韩卿静静看着洛星，“也是自由吗？”
　　被恨剑搅活了一出，险些让韩卿忘记洛星之前提过的话，但她方才随口说的话又唤醒了韩卿的记忆。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韩卿想清了洛星话中暗藏的信息——治疗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这“代价”看起来还很大。
　　“别担心。”
　　洛星唇角微弯，“代价已经有人替你们付了一部分，所以不会昂贵到让你们承受不起。”
　　说话间她抬起手，几点荧光在她指尖凝成金枝玉叶的形状，光芒组成的金枝玉叶存在了片刻，随着指尖弹动又消失无踪。
　　洛星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在冲着韩卿眨了眨眼后，她转身离开。
　　金枝玉叶……
　　原来这金枝玉叶不止是进谷的信物，还能代替一部分“代价”吗？
　　韩卿目送着洛星走远。
　　林间风萧瑟，吹送满园秋。
　　来时晨曦未兴，去时霞光满天。
　　当韩卿誊写完五个时辰的木中书回到大榕树下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把整个神木谷都染成一片金红色。
　　萧萧落叶中，伫立着一道负手而立的淡然身影。
　　正是强买强卖要从今天起教韩卿习剑的云千鸣。
　　韩卿心底暗叹一声，走过去朝云千鸣拱手行礼，“云前辈。”
　　云千鸣缓缓睁开眼看她，“名字。”
　　“晚辈名韩卿。”
　　韩卿答道。
　　“可曾习过剑。”
　　云千鸣接着问。
　　“晚辈是铸器师，更擅铸剑，对剑法只是略知一二。”
　　韩卿不敢托大，虽然她的风华剑法也算略有小成，可这在剑修面前不值一提。
　　“那你可知，修习剑道，最要紧的是什么？”
　　云千鸣又问。
　　“悟性与剑骨？”
　　韩卿绞尽脑汁想出来这个答案，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剑修与法修之间的修炼体系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她跟叶子涵朝夕相处，也时常看他练剑，可这种最基础的东西却从来没机会接触。
　　听了她的答案，云千鸣嘴角一抿。
　　好像对这答案挺不满意的。
　　韩卿心道。
　　云千鸣最终也没有说韩卿回答得对与不对，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你心中可有恨？”
　　韩卿微怔，正准备回答，云千鸣那边却又紧跟着道，“不必急著作答，先想一想，想清楚了再说。”
　　想清楚再说。
　　这个要求让韩卿陷入沉默，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来。
　　良久之后，韩卿才给出了回答。
　　“有。”
　　她心中自然有恨。
　　——“我恨天道不公。”
　　生、老、病、死。
　　“恨命运无情。”
　　怨憎会。
　　“恨身如飘萍事不由己。”
　　求之不得。
　　“恨天意捉弄两情难偿。”
　　爱别离。
　　短短几句话说完，韩卿眼眶已然微微泛红，有许多事，不管过去再久，久到表面都结了痂成了陈年老疤，只要轻轻揭开，就能看到底下沸如岩浆的恨血。
　　云千鸣凝视着韩卿。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好。”
　　片刻后，他颔首道，“难怪他会挑上你，韩卿，你的确是继承陆不归衣钵的最佳人选。”


第88章 何必困樊笼
　　每个当师父的人,都有一套传授知识的法子，云千鸣的法子，便是“实践出真知”。
　　“你可有剑？”
　　云千鸣问道，“拔剑,攻击我。”
　　“是否要用剑招？”
　　韩卿取出风华三千握于手中。
　　“什么都可以。”
　　云千鸣语气虽淡然,却自有一股傲然之态,“尽你所能。”
　　“得罪。”
　　韩卿道了一句,提剑朝云千鸣攻去，所用招数正是风华剑中第一式：“两鬓丝”。
　　细密如丝的剑气混在秋风中悄然临身，云千鸣身形不动指尖微抬，一道无形剑气弹出,恰如秋风送晨雾,将原本密密麻麻的剑气一扫而空。
　　不止如此。
　　剑气在荡空韩卿的攻击后并未停下，反而迅速外扩，韩卿直面这一波剑气，身形倒退丈余,口中隐隐泛起铁锈味。
　　“修者与天争命，修的是何物？”
　　云千鸣朝韩卿所在的位置踏出一步，“修的是道——道由心生，心纳万物，则万物皆为道。”
　　韩卿勉强站定,一咬牙再度冲云千鸣攻去。
　　“然修者传承千万年，到如今，看似百花齐放,实则却将路越走越窄。”
　　云千鸣一侧身，让过韩卿这一剑，屈指在剑尖一弹,巨大的反震力再度将韩卿击飞，“人最擅长故步自封，剑修不用法器，法修不悟剑道，医修专注救人，铸器五谷不分，问，则是术业有专攻。”
　　“哈。”
　　云千鸣发出一声轻蔑低笑，挥袖卷住刺向面门的长剑将之甩开，“不过是一个华丽又动听的借口。”
　　“照您这么说，人人都学而不精，难道就是求得大道了吗？”
　　韩卿运起灵力化解掉甩飞自己的骇人力道，在榕树枝干上借力跃起，又是一招刺出。
　　“非也。”
　　云千鸣抬手，两指夹住风华三千的剑身，“有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是因为喜欢，有人倾其一生只做一件事，是因为精力有限。”
　　说话间，云千鸣夹住长剑的手一翻，同时手腕一震，“你若非前者，又身为修士拥有近乎无限的精力，何必将自己困于樊笼之中，遵循着凡人的条条框框。”
　　“唔……”
　　在长剑被夹住时，韩卿试图收回灵剑，咬牙不肯松手，直到对方手腕翻转震动，一股无可撼动的力量自剑身传来，虎口撕裂，牢牢抓住剑柄的拇指食指同时传来骨骼断裂的声音。
　　长剑坠地，剧痛袭来，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云千鸣轻飘飘的声音，“捡起来，继续。”
　　韩卿深吸一口气，以灵力阻断手上传来的剧痛，俯身拾起长剑——折断的手指无法继续抓握剑柄，她从袖口撕下一根布条，将长剑绑在手上打了个死结。
　　继续！
　　接二连三的失败反而激起了韩卿心底那根倔骨，自从重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彻底的压制。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多少次被打飞后，韩卿踉跄着起身，目光死死盯着云千鸣右手衣袖。
　　今天，至少要成功近身……
　　体内灵力已经濒临枯竭的韩卿，给自己定下一个清晰无比的目标。
　　啪！
　　又一声脆响，这次被剑气折断的是韩卿的右手，她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鲜血自右手折断的部位缓缓洇出。
　　云千鸣站在她身前三步，依旧负着双手，居高临下睨着韩卿的眸光内无悲无喜，没有一丝应该属于人类的情感。
　　“起来。”
　　他冷声道，“时间还未到。”
　　韩卿左手掐起剑指，划断右手上绑着的死结，当啷一声，沾满血污的风华三千自右手上坠下，跌落尘埃。
　　她深呼吸几下，略微平息着加速鼓噪的心跳，而后抄手将长剑握进左手。
　　韩卿不是左撇子，连右手剑都近不了云千鸣的身，更何况从未练过的左手剑，所以再次开始后，一切看起来不过是又一次周而复始。
　　起初，她还试着用左手施展风华剑，到后来灵力枯竭，她干脆就不再用任何招式，只凭心头吊着的一口气，宛如机械般挥剑，进攻。
　　被打飞。
　　再度挥剑，进攻。
　　被打飞。
　　挥剑，格挡，被打退。
　　挥剑，进攻，格挡，被打退。
　　当夕阳余晖没入遥远的地平线，用左手仅剩的两根完好手指捏紧风华剑的韩卿一个错身冲向云千鸣，当她感受到对方推出来的剑气时，没有选择像之前那样格挡，而是侧身让开几处要害，人依旧朝前冲。
　　钝痛自左肩开始蔓延，韩卿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自己在逐渐失去对左臂的控制，她用力一挥手，将风华三千丢向自己面前！
　　一个俯身低头，韩卿用嘴咬住湿滑的剑柄，猛地将剑朝前送去。
　　后颈一痛。
　　韩卿吐出一口血，口中长剑应声松脱，但在倒下之际，她看得清清楚楚——云千鸣的右边袖口上，多出一道近两尺长的破口。
　　做到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轻声道，而后嘴角一扬，缓缓合上眼睛。
　　韩卿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她太累，太痛了，而现在的她，当真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云千鸣垂眸看了眼自己破损的袖口，再看看闭着眼伏在地上的韩卿，眼底浮起一抹不易觉察的笑意。
　　“时间到了。”
　　他挥手朝韩卿身上打去一团绿色光芒，而后举步离开，“明天继续。”
　　光芒入体刹那，犹如百川入海，充沛的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游走，帮韩卿恢复力气的同时，也冲开了她为止痛封住的穴位。
　　等到韩卿终于能撑着身子站起来时，月亮已经悄悄爬上来，安静地将月光播撒向大地。
　　她用勉强可以活动的左手把脱臼的右肩正回原位，再掏出一枚疗伤丹药丢进口中，药效恰似寒夜中的一盏灯，缓缓驱散遍布全身的疼痛。
　　半个时辰后，她拖着脚步回到暂居的小院。
　　长夜凄凄，月色溶溶。
　　韩卿先朝自己身上丢个净尘诀清理掉灰尘血污，再用刚刚愈合行动却还有些僵硬的手指摘下药叶丢进温泉池，等她回去屋子想要照往常那样拖着叶子涵泡温泉时，才发现这人竟然站在门内。
　　看到久违的、站着的叶子涵时，韩卿愣了片刻，才忍着鼻酸自嘲一笑。
　　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以为叶子涵已经醒了。
　　可惜理智跟现实很快就联手打破了这个幻想，眼下叶子涵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只是在药叶驱使下的本能反应而已。
　　韩卿挪到叶子涵身前，轻轻朝他怀中一靠。
　　“叶子涵，我好疼啊。”
　　她很小声地，向并未恢复意识的叶子涵诉说着在他清醒时自己绝对说不出口的委屈，“手上疼，肩膀疼，全身都疼……心里也疼得厉害。”
　　“你快点醒吧。”
　　我想你了。
　　叶子涵本不该做出任何回应的，但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了靠在自己怀中的韩卿。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韩卿干涸许久的眼眶忽然泛起水光。
　　自那日之后，每一日韩卿回来时，都是带着一身的伤。
　　不知是不是感知到她的状况，木中书这几天显露出的书籍中记载着不少疗伤法诀，韩卿一边在心中感动，一边又希望木中书不要再显露跟自己有关的内容，毕竟云千鸣看似下手极重，实际上还是有分寸的，不会真的给她弄出致命伤势。
　　而且她也不是一直被动挨打，训练至今，她已经能时不时揪住云千鸣出招时的空子做出反击，虽然顶多只能划破对方的衣物，但她每次都能做到全身而退，像第一天那样手折臂断的惨状基本不会再出现。
　　云千鸣仍是矗立在她面前的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但韩卿清楚，自己正在一步步攀越高峰，一步步变强。
　　三十七日后，神木谷落下第一场雪。
　　韩卿也第一次做到一个时辰没有受重伤。
　　云千鸣对此显然是满意的，临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明日，我会持剑，时间增加至一个半时辰，你要做好准备。”
　　“是。”
　　韩卿握剑的手紧了紧，漫天风雪都刮不灭此刻在她眼底燃着的火。
　　隔天，持剑在手的云千鸣叫韩卿认识到何谓天外有天。
　　云千鸣不再让她进行无序攻击，而是在每一次对招时给她讲解自己的剑招——“剑出鸿蒙，此招进可攻退可守，唯一能击破此招的点在运剑与出剑当中，右肩处会有瞬息破绽。”
　　仅仅是为了破一招剑出鸿蒙，韩卿便苦练了整整十数日，当她终于能做到在剑出鸿蒙施展开之前阻断剑招时，云千鸣开始用出第二招。
　　“世上无完美之物，剑法亦然，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可助你破之的破绽存在，但你的对手不会主动告诉你这些破绽。”
　　“你要凭自己的眼睛来发现它们。”
　　十五天，韩卿破云千鸣第二招。
　　十三日，破第三招。
　　又五日，大雪。
　　云千鸣在这一天把恨剑丢给了韩卿。
　　“拿去吧。”
　　呼啸的风雪模糊了他语调中为数不多的温度，“现在的你，已经有足够的资格接受陆不归的传承了。”
　　韩卿默不作声地接住恨剑。
　　云千鸣不是在培养传人，而是在培养对手。


第89章 识境之战
　　恨剑入手之际,天地忽变。
　　神木谷即便入冬也青翠不减的林木消失不见了，凛冽如霜的云千鸣也不见了。
　　韩卿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座由青石铺就的圆形祭坛正中，在她身前不远处，站着一名身穿紫黑相间道衣、手持黑色长剑的男子。
　　那柄剑……
　　韩卿眸光一敛,下意识朝自己手中看了眼,果不其然,在她手中有着一柄跟对方一模一样的长剑。
　　她对面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恨剑陆不归。
　　不过心念一动间，原本双目紧闭静默站立的陆不归忽然开眼，手中长剑一抬，携雷霆万钧之势瞬间杀到眼前。
　　来得好快！
　　韩卿心中一凛,脑海中还未想出要如何应对这一招,身体却下意识做出了应对——右脚后撤、重心挪至左侧半身，在对方长剑袭至自己身前时快速出剑，目标直指对方手腕内侧。
　　那里是她判断出的破招之处。
　　韩卿的应对叫陆不归眉心一拧，终究撤走剑招,倒退几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后沉声问道，“方才那招破解之法，是云千鸣教你的？”
　　“云前辈与我对战之际从未教授过前辈的剑法。”
　　韩卿长剑斜挑护在身前。
　　“哦？”
　　陆不归长眉一挑，眼底尽是怀疑之色，“听你的意思,方才破我那一剑的招数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招数算不上。”
　　韩卿实事求是道，“只是找出对手的破绽，再用最简洁的方式发起攻击,如此而已。”
　　过去数十日中，与云千鸣之间的每一场战斗都是围绕着这个核心展开，云千鸣没有传授给她任何招式,但他教导给韩卿的，却是比这世间所有剑招更为狠辣的东西——破招。
　　“我明白了。”
　　陆不归抬手，目光在恨剑剑刃上游走片刻，“他的破招之术练成了，是吗？”
　　“应是如此。”
　　韩卿垂眸回道，两人看似有问有答，实则她全身心都在戒备着眼前的陆不归，五神剑至此她已见过三位，但眼前的男人显然跟谭悦容与孤舟云缺不同。
　　被恨意驱使的陆不归不是正常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听到韩卿的回答后，陆不归低笑起来，须臾笑声抬高，越笑声音越大，最后干脆变成仰天大笑。
　　“云千鸣啊云千鸣，你还真是无所不能——一统江山、万人敬仰、剑道至尊，就连最初被你认定绝无可能完成的破招之术，如今也练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好一个云千鸣！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北辰天枢！”
　　话音未落，陆不归毫无征兆挥剑出招，数十道血红剑气破空而来，与剑气一同飞来的还有他狷狂无比的喊声，“来！来啊！来破我的招看看！！”
　　韩卿心里暗道一声不妙，破招破招，自是有招才能破，可陆不归这数十剑浑如泼皮乱砍，剑气杂乱没有任何规律可言，乍一看的确是破无可破。
　　剑气刹那逼近，眼看就要打中韩卿。
　　冷静！
　　韩卿强迫自己不要去刻意想着破招，更不要去想战败或者胜利对她意味着什么，现在需要专注的只有一件事。
　　找出对方的破绽，击败他，就好像过去几十天里她所做过的那样！
　　一丝明悟骤然闪过，犹如海面不熄的灯塔，光芒瞬间划破暗夜将韩卿包裹，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周边的一切都变了。
　　她看到了风。
　　那是一缕缕轻纱状的气体，在四周轻缓拂动。
　　她还看到了光，散碎如浮尘砂砾，漫天漫地。
　　除此之外，还有数十道从天而降的红线，每一道线，便是一道剑气，韩卿沿着那些红线一点点追根溯源，最终找到了所有红线相交织的一点——就在那里！
　　韩卿抬手，剑出如龙。
　　数十道纵横交错的血色剑气中，骤然亮起一道白色剑光，顷刻将血色剑气尽数绞碎。
　　“竟然真的可以做到？”
　　强招被破，陆不归双眼满布恨意，手腕一翻阴风乍起，无数黑色雾气自祭台四面八方涌来，不多会儿就将韩卿团团围住。
　　“那就再试试这一招。”
　　等到黑雾临近，韩卿警觉那不是剑气，竟是与怨气恨意混杂在一处的大量魔气，过于浓郁的魔气挤走空气中为数不多的灵力，几乎让韩卿喘不过气。
　　一道剑气毒蛇般自黑雾中钻出，在韩卿后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溅，魔气被血腥气吸引，开始朝着伤口加速涌动。
　　韩卿踉跄一步勉强站稳，魔气阻挡视线，陆不归藏身其中，抽冷子就是一剑刺出。
　　得想办法先驱散这些魔气黑雾才行……
　　韩卿俯身避开第二道袭来的剑气，准备去云水戒里摸疗伤丹药跟飓风符，结果却摸了一个空。
　　诶？
　　云水戒呢？
　　这戒指可是从不离身的，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
　　又一道剑气飞过，韩卿险之又险躲过，并在心中试着呼唤道，“龙魂！”
　　没有回应。
　　韩卿恍然大悟，这里让云水戒消失不见，还让龙魂不能做出回应，所以根本不是现实存在的空间，她被带进了陆不归的识海之境！
　　认清这一点后，韩卿心里打了个突，在陆不归的识海之境里，她的胜算几乎相当于零。
　　“你是最适合继承陆不归衣钵之人。”
　　她想起云千鸣将恨剑递到她手中前说的话，再看看此刻于黑雾中不时发起攻击的陆不归，韩卿觉得这份传承恐怕不能用正规手段来获得，因为陆不归根本无法跟人进行正常交流。
　　或者击败他。
　　或者，摧毁他。
　　总之一定要胜过他才行。
　　险之又险地躲过又一道攻击后，韩卿暗道一声罢了。
　　你既不仁我便不义。
　　在心中打定主意的韩卿手中长剑一挑一压，一招偷师自云千鸣的剑招登时有模有样施展开来——陆不归深恨云千鸣，过于汹涌的恨意会让人失去理智，在识海之境她寻不着云千鸣，但她总有别的法子来刺激陆不归。
　　“这是……剑出鸿蒙？”
　　藏身于黑雾中的陆不归果然一眼认出了韩卿所用的剑招，立刻咬牙切齿道，“原来你是他的传人！？你们一个两个果然都是骗子！都是小人！”
　　黑雾中的一团开始疯狂涌动，须臾，陆不归便自那边冲出。
　　来了！
　　正等着陆不归暴露自己位置的韩卿立刻一剑扫出，剑气席卷，无数气刃在陆不归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
　　如果对方出招。
　　只要对方此时出招。
　　她就赢定了！
　　陆不归果然抬起手。
　　但他什么剑招都没用，他就那么简简单单、举着剑、任凭剑气打在自己身上不做任何抵挡地杀了过来。
　　如此简单直接混不吝的一剑，居然也是叫韩卿避无可避的一剑！
　　“都死吧。”
　　被扎成血人的陆不归嘴边挑起一丝狞笑，“都死掉才是最公平，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要跟疯子死做堆啊！
　　韩卿接连挥出几剑试图阻挡陆不归，但他却铁了心要跟韩卿同归于尽，四周暴起几股黑雾，蛇一般缠绕上来箍住韩卿的脚腕让她动弹不得。
　　“都死吧！！”
　　陆不归杀至眼前，狰狞的笑脸与疯狂的眼神在韩卿视野中逐渐扩大。
　　就在此时！
　　一点寒光破风斩雾，将箍住韩卿双脚的黑雾尽数斩碎，有人将她拦腰抱住迅速飞向一旁，躲开了陆不归这一剑。
　　韩卿震惊扭头。
　　身穿婚服的叶子涵冲她微微一笑，“阿卿，想我了没？”
　　“……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卿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不是陆不归的识海之境吗？为什么会有叶子涵在？
　　“当初分裂的神魂并未完全融合，还有一部分留在你这里，所以你在，我也在。”
　　虽然大部分时间里，这块残碎的神魂都没有清晰的自我意识，但他确实一直存在着，一直陪在韩卿左右。
　　叶子涵抬手帮韩卿理了下颊边的碎发，而后握住她持剑的手，“别分心，战斗还没结束。”
　　是了。
　　陆不归还没被击败呢。
　　韩卿收敛起激荡不已的心情，回头看向不远处拄剑而立的陆不归。
　　“我会保护你的。”
　　叶子涵在韩卿耳畔说道，“阿卿，你什么都不必怕。”
　　韩卿的眸光闪了闪，嘴角的笑微颤。
　　剑光迸出。
　　榕树下。
　　云千鸣负手静立雪中，纷纷扬扬的雪自天际落下，很快就将榕树的树冠染成一片雪白。
　　虽然这些雪很快就会融化，但这一刻，它们确实留下了厚重的痕迹。
　　云千鸣低眼看向自己身上，跟榕树不同，他身上干净整洁，就连脚底都空出一小块无雪的区域，无形剑气盈身，风也好雪也好，都无法靠近他。
　　“阿千，你也太跟周围格格不入了。”
　　记忆中，那人也曾这样说过他，“如果你不在意也就算了，明明在意，为何一定要把自己圈在牢笼中呢。”
　　“走，我带你去这个人间看看。”
　　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联合众人围杀陆不归，那么现如今的靖海神都，大概还处在乱世，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但他却不会失去挚友。
　　这么多年过去了，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当年的选择是错是对。
　　云千鸣撤去从不离身的护体剑气，风立刻卷着雪花在他眉间发梢上肆虐。
　　身后突然一声爆响。
　　他回眸看去，发现是被他送入识海之境的韩卿回来了。
　　在她手中，墨黑色的恨剑一直震颤嗡鸣，无言地诉说着满腔恨意。


第90章 朋友
　　云千鸣的目光从恨剑挪至韩卿脸上,在看到对方清明如初的眸光时微微一怔。
　　“你没有得到恨剑的传承。”
　　他笃定道。
　　“那种会让人失去自我的传承，不要也罢。”
　　韩卿摇摇头。
　　就在刚刚，她与识海内的叶子涵联手击败陆不归，有声音告知她可以开始融合完整的恨剑传承,但她选择了拒绝。
　　被同一个人接连拒绝的恨剑愤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眼前女子有着一颗坚定无比的心,一旦打定主意,威逼利诱都不能更改半分。
　　“他死去太久了。”
　　云千鸣目光重新下移，看向韩卿手里的长剑，“你所击败的只是一缕执念，并不代表恨剑就是他如今的水准,拒绝这样一份传承,我着实替你惋惜。”
　　“我知道他很强。”
　　韩卿说到此处顿了片刻，她没有说自己是在叶子涵的协助下才击败陆不归的，但眸光却难免带出几分柔软，“只是执着于恨的强大不再是我所追求的。”
　　叶子涵曾说过,是韩卿救赎了他的生命，如今她却觉得，两个人是等同的。
　　救赎他人的人，也被他人以爱救赎。
　　“当然，为了离开他的识海之境,我还是答应了他一件事。”
　　韩卿冲云千鸣举起手中剑，“我答应替他打败你。”
　　“哦？”
　　云千鸣轻轻一挑眉，俄而淡然笑道,“志向不小。”
　　如果韩卿接受了恨剑传承，现在的确有与他一战之力，但她拒绝了。
　　所以现在的她变成了不自量力。
　　“没办法。”
　　韩卿语气很轻巧,“答应别人了，总不能说到不做到吧。”
　　“如果你要代陆不归而战，那我会动真格的。”
　　云千鸣挪开目光看向远处被霜雪覆盖的丛林——在神木谷里，这些雪很快就会融化，“到那时，我不会再手下留情，即便你是洛星的客人，也有死的可能——你还要坚持吗？”
　　在听见云千鸣说不会手下留情时，韩卿右手攥了两下，说实话，她之前也没感受过云千鸣有手下留情。
　　“当然要坚持。”
　　韩卿深吸一口气，右脚向后一撤，“前辈，请赐教。”
　　云千鸣眸光微动，随后手掌一翻，一副点缀着金色仙鹤装饰的玄铁木剑匣凭空现于身前，他将左手搭在剑匣外侧，自上而下轻抚过暗沉的匣身边缘，当手指落到最下端时，剑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淡金色长剑。
　　“来吧。”
　　握住许久未碰的佩剑，感受到剑身传递而来的喜悦之情，云千鸣淡然道，“如他所愿，今时今日，我们之间便做个了结。”
　　“咦？”
　　当云千鸣取出佩剑北辰时，不远处，坐在榕树梢上的洛星眉尖一挑，“他居然拿起了北辰——你说，以他现在的状态，能挥出几剑？”
　　她问的自然是站在身旁的庆戎。
　　“最多三剑。”
　　庆戎臭着一张脸道，“他必定会用至极三招，三剑之后，不管谁输谁赢，我们都要下去收拾烂摊子！”
　　洛星笑笑，眸光在庆戎脸上转了一圈才回到韩卿那边去，“云千鸣等这一天也等很久了吧。”
　　之前，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所谓的“恨剑传人”找上门来，但他们无一例外不过是被恨剑执念影响的庸才罢了。唯独这次，恨剑居然同时挑中了两个人：一个白家的小少爷，另一个，就是来求医的韩卿。
　　庆戎看了洛星一眼，“左不过云千鸣的私事，你高兴什么？”
　　“看到朋友得偿所愿，难道不值得高兴？”
　　洛星笑道。
　　庆戎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两人交谈之际，树下的两人已经交上手，剑光交错间狂风四起，连大榕树的树梢都被吹得起伏不定。
　　庆戎手一挥，几根青藤卷出将他跟洛星牢牢固定在枝桠间，“不出两招，韩卿必败。”
　　“我倒觉得不尽然，一方心有顾忌，一方放手一搏，胜负之数在五五开，就看天运更加青睐谁了。”
　　洛星单手托腮，悠哉道，“要不咱们打个赌？”
　　“不打。”
　　庆戎迅速别开头，“反正我总是输。”
　　世人常说，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年少时的云千鸣每每提及此都显得特别骄傲，因为别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找不到的知己，他有。
　　相识第一年，两个对剑道有着同样热爱的年轻人一拍即合，结伴游过大半个北溟。
　　他们比肩战斗，月下共饮，醉后向彼此倾吐心中抱负。
　　高山流水遇知音，这样的快活在少年人来说实在奢侈，但在那些纵酒高歌的日子里，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云千鸣手中北辰一斜，挡住韩卿自侧面刺来的一剑，本想趁机反制，结果对方只是虚晃一枪，一击未中立即抽身后退毫不恋战。
　　不止这一击，此后韩卿每一次现身，都虚虚实实叫人分辨不清到底是佯攻还是真的要出剑。
　　“虽然没得到恨剑传承，他的花架子，你倒是学得有几分相似。”
　　又一次打退韩卿的攻击后，云千鸣淡淡开口道。
　　相识第五年，世家子出身的陆不归接到征召令，拉着他一道加入魔皇的先锋军，为了一展心中鸿途，四处征战。
　　然而云千鸣却在那时开始夜不能寐，每到夜深人静，眼前总是会晃过被征伐而死的“敌人”惨状，鼻端也始终缭绕着血腥之气。
　　辗转反侧之际，他忍不住扪心自问，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但陆不归对此毫不在意，“生在北溟的战士，哪一个不是踏着敌人的鲜血建功立业的呢？”
　　被斥为“花架子”的韩卿并不恼怒，迅如电光的攻击又持续了片刻，而后韩卿忽然掐起一道剑诀，道了一声，“聚！”
　　云千鸣一怔，这才发现身旁不是何时多出来了一些散乱淡薄的雾气，此刻雾气突然收拢聚集起来，在云千鸣四周凝做几十条寒光凛冽的丝线，将他前后左右上下所有去路尽数封堵。
　　“哈哈。”
　　错愕一瞬后，云千鸣低笑出声，“原来如此。”
　　说完身形一侧，云千鸣御剑使出第一招！
　　来了！
　　韩卿心道。
　　她从来不是莽撞之人，敢选在此时挑战云千鸣，除了答应恨剑替他决斗这一点，更重要的是陆不归曾给她演示过云千鸣的至极三招。
　　不但演示，他还说出了破招之法！
　　相识第六年，陆不归成了北溟人人敬畏的定疆侯，在没有征战的闲暇时，他依旧爱带着好酒来找云千鸣。
　　只是往日你来我往的高谈阔论，如今变成一人说，一人听。
　　云千鸣看着杯盏中淡红色的酒液，浅酌一口后将它缓缓放下。
　　这一年，他的眼睛似乎出了问题，不管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血色。
　　第七年。
　　云千鸣也封了侯。
　　侯可以拥有自己的属地，但这属地必须要自己去打来。
　　“走，我们去找一块你喜欢的领地。”
　　在云千鸣封侯当晚，陆不归惯例带了酒来祝贺，“我知道你最近不爱打仗，没关系，你只管挑，挑好哪里我便替你打哪里。”
　　陆不归仰头灌下一杯酒，“就算你选中三君的属地，我也定会替你打来。”
　　“……你为何要这么做？”
　　云千鸣捏着酒杯问道，曾经最爱的琼浆玉液，如今已经变得苦涩难以入喉。
　　“你问这个问题好奇怪。”
　　陆不归大笑道，“我们是好兄弟啊。”
　　相识第八年。
　　一场风暴打散了云千鸣带兵的船只，将他送上一片遍开奇花异草的岛屿，生活在岛上的居民看起来闲适惬意，半点儿不似北溟百姓那般将抗争与厮杀镌刻在眉宇间。
　　他在这片号称被靖海神女庇佑的岛屿上生活了半载，这半年中，他没有拿过剑，也没再杀过人，困扰他许久的血腥气与血色也都慢慢消退。
　　原来，除了日日厮杀征战，他还可以选择这样活着？
　　第九年。
　　寻友心切的陆不归带领着魔族大军，来到这片岛屿。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地方。”
　　挚友重逢的喜悦，最终被一句话轻易打散，“我这便去杀了这片岛屿的统治者，从今往后，这里就归属于你了！”
　　同样在第九年。
　　云千鸣时隔许久重新持剑，这一次，他的剑却指向了挚友。
　　自那一刻起，决裂的两人，变成这世间最理解彼此的仇敌。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
　　云千鸣已经记不清，他跟陆不归之间到底对决过几次，他赢了几次，对方又赢过几次。
　　因为不论谁输谁赢，双方其实都没有赢家。
　　他只记得最后一战，当他切断陆不归的右臂，剑尖悬停在对方喉头时，陆不归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云千鸣，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想不到，也就是这一个朋友，能让我万劫不复。”
　　遍身染血的陆不归口中在笑，眼中却燃着无边恨火，“陆不归不会忘记你亲手赠予的耻辱！就算化身为鬼，也一定会来找你清偿此恨！”
　　话音落下，陆不归倾身向前，让北辰剑穿透了自己的喉咙。
　　两行血泪，自云千鸣垂下的眸中淌出。
　　他此生，也只有一个朋友而已。
　　终究，不复当年。
　　陆不归死后，云千鸣按照魔族的习俗将他葬于海中，而他则成了靖海神都的王。
　　不是魔族的侯，是只属于靖海神都的，只护卫这一方土地的王。
　　多年后，北溟出现一名癫狂的不死剑客，自称恨剑，名陆不归。


第91章 身外身
　　至极三招,只有三剑。
　　从云千鸣踏入神木谷以来，他便一直在等着自己重新使出这三剑的那一天。平心而论，这一天来得不算晚，而他使出这三剑的过程,也不算漫长。
　　其实当他用出第一招,并被韩卿轻易破解时,云千鸣就猜到陆不归将破至极三招的法子教给了韩卿。
　　他半点都不意外,当初陆不归就是败在这三招上，过了这么久，他一定每天都在思索如何破他的招。
　　想赢其实很简单，云千鸣纵横北溟大半生,被后世尊称为剑圣,所会的剑招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虽然现在的身体无法驾驭北辰太久，可只换个招式，在剩下的两招之内击败韩卿应是易如反掌。
　　但云千鸣没有这么做。
　　第二招,破！
　　连破两招的恨剑忽然嗡鸣震颤起来，剑柄开始不断涌出暗红的血，这些血把剑柄变得滑腻无比，险些让韩卿握不稳。
　　“喂，要激动至少等三招走完,不要扯后腿！”
　　韩卿朝恨剑吼完又抬眼去看云千鸣，接连被破两招，他却依旧一脸淡然,好似半点儿没意识到自己要输了似的。
　　心态倒是稳。
　　韩卿暗道一句，提剑朝前攻去。
　　开打之前，她心中还有些惴惴,担心陆不归教授的破招法子不起作用，可到此时她却看透了：云千鸣从一开始就没想输赢的问题，他只是在赴一场漫长的约；他与之战斗的，也不是她韩卿，而是这把恨剑的主人。
　　云千鸣终于用出了第三招。
　　此剑一出，四周为之一静。
　　“至极三招，第一剑，斩有形之物，第二剑，斩无形之气，第三剑，能斩碎空间与时间。”
　　识海之境内，陆不归要韩卿记好破第三招的要点后说道，“我当初便是败在这最后一剑上，所以你必须要在这一剑里击败他。”
　　如今韩卿总算能体会到，何谓“斩碎空间与时间之剑”，当云千鸣第三剑施展开来时，外界的一切便被剑气剥离了，她所处的空间变成一个单独而支离破碎的空境，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色。
　　——在黑暗中，找到唯一的光。
　　这是击破第三剑的诀窍，而在这片空间中唯一亮着的……
　　是云千鸣手中的北辰剑。
　　恨剑剑刃吸收了此前涌出的血液，这会儿变成血一般的红，几乎不必韩卿费力去寻北辰剑的踪迹，恨剑已经主动飞起来，一头扎进前方混沌。
　　韩卿是被恨剑带着飞到云千鸣跟前的，但跟她想象中的不同，眼前的云千鸣居然十分狼狈，往日里纤尘不染的衣襟此刻沾着大团大团的血，从他嘴角残留的血迹，不难推测出血来自何方。
　　之前飞得焦躁无比的恨剑忽然一滞，整把剑僵在空中。
　　“抱歉。”
　　云千鸣捂着心口平息片刻，才重新持剑站稳，“继续吧。”
　　言下之意，是要韩卿继续之前的决斗。
　　韩卿眨了眨眼，握剑的姿势一动未动。
　　云千鸣剑尖一挑，“你在犹豫什么？嗯？”
　　“……这个嘛，不是我犹豫。”
　　韩卿撒开握剑的手，把一动不动的恨剑撂在半空，“是他不想打。”
　　云千鸣怔了一下，下一刻，恨剑就在空中开始来回乱抖。
　　“你生什么气？”
　　韩卿甩甩胳膊，冲云千鸣那边歪歪头，“不是你要报仇雪恨的吗？你仇人现在虚得很，你自己都能搞得定，不需要我插手。”
　　听了韩卿的话，恨剑静止片刻，忽然剑身一低冲云千鸣飞去。
　　云千鸣眸光平静，只是握剑的左手无法遏制地开始颤抖。
　　当恨剑抵上他的咽喉，云千鸣缓缓闭上眼。
　　“闭什么眼，孬种。”
　　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云千鸣猛地睁开眼，就见眼前出现了年轻时的陆不归。
　　是当年的眉眼，当年的恣意，更是当年的少年。
　　“你现在弱得连最低等的魔兵都打不过，你以为我有兴趣赢这样的你吗？”
　　陆不归眼角眉梢写满不屑，“还是说，你以为这样就能偿还当年的亏欠？我要的赢，是堂堂正正，不需要你示弱相让！我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你变得这么弱，但这一场不算，等你伤好我们再从头打过！”
　　云千鸣看着陆不归怔忡片刻，而后轻叹道，“我也想如此，可我没时间了。”
　　“你什么意思？”
　　陆不归皱起眉头，“我一个死人都等得起，你却没时间？”
　　云千鸣垂眸看向自己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左手，手背上，一道青藤花纹悄悄浮现。
　　战场以外，庆戎与洛星此时从树上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韩卿跟云千鸣都被包裹在球体之中，叫人看不真切这场决斗的最终结果。
　　庆戎咽了口唾沫，“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云千鸣赢了没？”
　　洛星放下托腮的手，面具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大黑球，片刻后她瞳孔一缩，倏地起身朝下方飞去。
　　就在她飞下去的同一时刻，黑色大圆球裂开，韩卿跟恨剑先跌了出来，随后出现的是……一团包裹在衣服中的藤蔓！
　　看到这幅情形，庆戎也难得爆了句粗口，紧跟在洛星身后飞下去。
　　“韩卿搭把手，把他抱起来！”
　　洛星边喊边飞落到云千鸣跟前——没错，那团藤蔓本该是云千鸣，但在一息前他忽然吐血倒下，身躯化成一堆藤蔓。
　　韩卿立刻照做，等她将那一堆藤蔓抱起来后，庆戎也落到地面上，一把拉住洛星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后，自己上前按住那堆藤蔓，“我要帮他重塑魔族经脉，韩卿，接下来你负责控制藤蔓走向。”
　　“她对‘身外身’的制作并不熟悉，还是我来……”
　　洛星又想朝前凑。
　　“她早晚要走这一遭。”
　　庆戎摇摇头阻止洛星，而后抬眼看向韩卿，“你在木中书内应该学习过‘身外身’的制作吧。”
　　“……没错，学过！”
　　庆戎的话恰如一道闪电划破暗沉天幕，叫韩卿瞬间明白过来云千鸣身上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他竟是一尊由神仙藤制作出来的“身外身”！
　　“身外身”跟寻常修士修炼的身外化身不同，是由神仙藤加上本人魂魄元神炼制出来的代体，因为要跟魂魄融合，所以无法与本体共存，简单来说，一个人一旦选择了炼制“身外身”，就要放弃原来的身体。
　　理论上来讲，身外身相当于不死之身，因为它会跟作为母体的神仙藤共享生命，但神仙藤有个特点，每隔六百年就会休眠一次，休眠前夕神仙藤会逐渐缩小直至退回种子状，而借神仙藤化形的身外身也会跟随主体一并进入休眠。
　　所以——神仙藤那么矮不是说生来就这样，而是因为他即将迎来休眠，洛星也好、云千鸣也好，都是由神仙藤生成的“身外身”！
　　庆戎指间荧光闪烁，在他的法力催动下，韩卿怀中那些藤蔓上也开始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光痕。
　　“督脉！”
　　他喊道。
　　韩卿立刻运起灵力，将几根藤蔓理顺成督脉走向并加以固定。
　　督脉之后，在庆戎的指挥下，韩卿又陆续固定住任脉、冲脉、带脉、阳维脉等奇经八脉。
　　经脉梳理完，接下来便是核心。
　　身外身不是真正的人类，自然不必连五脏六腑都模拟出来，但它也需要“心脏”。
　　这里是安放灵魂与元神的地方。
　　“心脏”的构造，比经脉更加复杂，韩卿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来构造这颗核心，等这一步做完，庆戎接过那颗核心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这丫头的手艺，快赶上你当年了。”
　　庆戎回头冲洛星说道。
　　洛星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干正事吧你。”
　　庆戎笑了下，指尖一弹，将一团光打入核心，只见那核心闪了几下，慢慢从最里面透出一丝暖光来。
　　把核心安放到经脉中间，庆戎划破手腕，朝藤蔓上滴出几滴青色的血。
　　庆戎的血液里仿佛蕴含着无数细碎星光，接触到藤蔓的瞬间，光华大作。
　　随着光华闪耀，藤蔓上开始覆上人类的皮肤，先是手脚，四肢，慢慢地，覆盖在衣物下的躯干也有了人类的触感，最后是脖颈与头脸，等到光华熄灭，被韩卿抱在怀中的已经不再是一团纠葛的藤蔓，而是闭着双眼的云千鸣。
　　“呼……可算是解决了。”
　　庆戎伸手探了下云千鸣的鼻息，“还好没出问题，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让他出事，我休眠的时间又要被拉长，那可真是太烦了。”
　　“云前辈他……为何会选择成为‘身外身’呢？”
　　将云千鸣小心翼翼放到一旁，韩卿小声问出心底疑惑，“云前辈是魔族吧？以他的修为与种族，应该还没到寿命终结之时啊。”
　　“当然是因为他快死了却还不想死呗。”
　　庆戎看了眼横在不远处的恨剑，“寿限虽未到，但北溟的魔，有几个是寿终正寝呢？”
　　——“请你帮我续命，无论用何种手段。”
　　那一年，重伤濒死的王者孤身入谷，为了一段未了的心愿，为了一个还未等来的故人。
　　韩卿也下意识看了恨剑一眼。
　　往常被这样关注，恨剑必然会气得抖个不停，但今天的它却异常沉默。
　　“好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先回去泡药叶吧。”
　　庆戎一脸不耐地赶人，“再过五日给叶子涵清除血脉，这几天你好好温习一下在木中书里学过的内容，免得到时出差错。”
　　再过五日！
　　韩卿一下子来了精神。


第92章 舍·得
　　庆戎给出的这个消息让韩卿当晚兴奋到几乎无法入睡。泡药叶温泉时,她抱着叶子涵翻来覆去地说这个好消息，对方虽然听不懂，但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喜悦，于是拥抱的力度也比平日里要大一些。
　　隔日清晨,韩卿揣着满腔喜悦踏出小院,刚走了一步,脚上就咣当一声踢到样东西。
　　韩卿低头一看,默了。
　　黑不溜丢好长一柄恨剑，就大喇喇丢在院门前。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韩卿蹲下去问道。
　　恨剑没吱声。
　　当然，剑本来也不能吱声，只能震动几下展示存在感,除非将人拉入识海之境,否则他是做不到与其他人正常交流的。
　　但今天的恨剑沉默得很反常，因为他连震动一下都不肯了。
　　“从昨天云千鸣进入休眠状态起，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洛星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不知是不是执念快要消散的缘故。”
　　听到这话,恨剑终于嗡鸣一声做出反应，很干脆地反驳了洛星的观点。
　　“因为决斗没打完，执念一时半会儿不会散吧。”
　　韩卿哭笑不得道，“可这又能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来得太晚。”
　　就好像树木入冬前会先凋零叶片,身外身的休眠时间也会在主体休眠前到来。
　　“他来的次数其实不少。”
　　洛星挨着韩卿蹲下来，伸手戳了戳恨剑剑柄，“小不归最初成为恨剑的时候还能维持人形,后来魂力消磨，逐渐支撑不住自己化形的消耗，就开始找‘传人’来挑战了。”
　　可惜每一次找到的传人都资质平平,根本入不了云千鸣的眼，基本都是一招击败丢出谷去，这次总算找到了比较靠谱的人选，奈何云千鸣时间又不够了。
　　“所以说什么人生无常啊、命运捉弄啊，其实对所有人不公大概也算是一种公平，放眼望去皆是如此，失意者众，如意者寡。”
　　洛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喟叹。
　　韩卿瞅着恨剑眨了眨眼。
　　虽然排除掉特例后，洛星说的话有一定道理，但她以为恨剑的遭遇有一大半原因在他自己眼光不行上，只是为了不进一步刺激这把爱发疯的剑，她决定缄口不言。
　　“这把剑，你先代为保管一段时间吧，等给叶子涵清除完血脉，我跟庆戎都要休眠，届时神木谷也会封闭，再醒来少说也要百年后，这段时间就别让这把剑去祸害别人了。”
　　洛星探手将恨剑捡起来，递到韩卿面前，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束药叶，“最后这几日你也不必去誊抄木中书了，该让你知道的，木中书都告知给你了，剩下这几天，你每隔四个时辰就用药叶入浴一次。”
　　“……好。”
　　韩卿接过沉甸甸的恨剑跟药叶，“想不到你们休眠一次就要用去百年时光，这么说来我还真是幸运。”
　　若晚来一步，说不定就来不及给叶子涵治疗了。
　　“你们确实很幸运。”
　　洛星笑道，“庆戎早先感知到休眠期即将来临，所以神木谷已经进入半封闭状态，如果你手里没有金枝玉叶，当初根本就进不来。”
　　所以说，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除了泡药叶，这几天我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情吗？”
　　韩卿又问。
　　“尽量多跟叶子涵说说话吧。”
　　洛星想了下，答道，“我不想骗你，此前我跟庆戎虽然帮人清除过血脉，但保留的无一例外都是更加温和的血脉，叶子涵这种选择，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所以祛除掉人族血脉后具体会发生什么，我无法给出定论。”
　　“据我观察，叶子涵体内的荒族血脉十分暴烈、攻击性极强，为了防止他在被迫觉醒后陷入狂暴失智的状态，我决定给他建立一个‘血脉凭依’——这个凭依的对象就是你，韩卿。”
　　洛星看了眼韩卿手中药叶，“这些药叶，能让叶子涵在无意识中对你产生亲近之情，这种亲近无关他自身的意识，是会渗入本能的，这样万一他觉醒后没有恢复神智，至少也不会伤害到你。”
　　说话间，几根青藤状的花纹在洛星手背上浮出，缓缓游动。
　　韩卿下意识盯着那几根藤蔓看。
　　注意到韩卿的目光，洛星淡然一笑，“是不是怕我下一刻也变成一大堆藤蔓？”
　　“呃，是有点担心。”
　　韩卿随手将恨剑跟药叶装进云水戒，抬手搔搔脸颊，虽然不太好意思承认，但之前云千鸣在她眼前活生生变成一大堆藤蔓的景象，确实过于震撼了，“你们灵力耗尽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差不多吧。”
　　洛星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我比云千鸣稍好一点，他是身外身，我呢，算是庆戎的共生者，不会因为灵力耗尽就变成一大堆藤蔓，还能拥有庆戎的能力，但同样的，我也有不如云千鸣的地方。”
　　她抬手指着自己，“身外身可以离开神木谷自由行动，但我不行。”
　　——她选择了放弃自由。
　　——人有时候为了活着，总得放弃点什么。
　　原来洛星说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韩卿眸光微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安慰，不合适；劝解，没立场。
　　“哈哈哈。”
　　看着陷入纠结的韩卿，洛星扬声笑起来，“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说你善良吧，你有时特别冷心冷情，说你淡漠吧，你又时常会露出这么柔软的一面。”
　　“大概因为我本质是个好人，但老天偏要我为祸人间。”
　　韩卿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所以我这人才会这么矛盾吧。”
　　洛星于是笑得更欢，笑完站起身来，“我回去了，别忘了按时辰跟叶子涵泡药叶，四天后，我来接你。”
　　因为洛星的嘱咐，接下来的日子里，韩卿足不出户地掐着时间泡药叶，当洛星给的药叶泡完，时间正好来到四天后。
　　韩卿以为洛星会在一大早过来，但这一天，她坐在叶子涵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从朝阳东升等到日暮西山，直到天色渐暗，门口终于传来洛星的声音——“跟我来吧。”
　　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叶子涵，经过最后这段时间的药叶滋养，叶子涵已经能主动跟在她身后。
　　“子涵，你要加油。”
　　她捧住叶子涵的脸轻吻一下，而后起身朝外走去。
　　洛星今日穿一件色泽妍丽的纱衣，脸上换了副镶着宝石的面具，手腕上戴着花朵编成的小花环，见韩卿出来后就在打量她，还笑着问道，“好看吗？”
　　韩卿点点头，“好看。”
　　虽然从未见过洛星的真实容貌，但她能感觉到对方自骨子里透出的温柔——洛星无疑是美的，且她的美与外貌无关。
　　洛星笑嘻嘻转身，带着韩卿与叶子涵朝小路走去。
　　他们走的正是前往神木位置的那条路。
　　开始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当一行人走到大榕树前，韩卿略带愕然地发现，那棵枝叶可参天的榕树，此时居然枯萎了。
　　“从这里为界，里面所有的植物其实都是庆戎所化，包括这棵榕树。”
　　大概韩卿把惊讶表露得太明显，洛星开口给她解释道，“植物无法在神木周围百丈内生存，一开始庆戎是不在意这些的，但我觉得那么大一片地方只有他自己长着，看起来实在孤零零的，他知道后，就干脆用拟态变化了这满山的植物出来，如今休眠期迫在眉睫，且今日要为叶子涵清除血脉，他灵力内收回归本体，所以这些草木便都枯了。”
　　最初的神木谷，其实只是指庆戎生长的这片区域而已，当洛星成为他的共生者之后，为了不叫洛星无聊，他开始变化出各种植物，奇花异草逐渐吸引来附近的小动物，洛星平日里就靠这些小动物解闷。
　　所以神木谷内不允许狩猎，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生灵，都是为了洛星存在的。
　　穿过大榕树，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暗绿色的海——不，那不是海。
　　那是铺满了整片空间的藤蔓！此时的藤蔓全然没有之前的娇小拘束，它的枝叶从高高的半空中长出，瀑布一样披泻下来，数不清的荧光在枝叶虬结的脉络中忽明忽灭，仿佛这株藤蔓在呼吸。
　　“这就是神仙藤的本体……”
　　韩卿忍不住赞叹道，“好壮观。”
　　“哼。”
　　一道轻哼自藤蔓间响起，是庆戎的声音，“这也不过是我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而已，等神木谷再开之际，你若再来，定能让你见识见识何谓真正的神仙藤。”
　　韩卿看了眼身旁掩口轻笑的洛星，莞尔道，“前辈放心，到那时，我一定来。”
　　“给他们让开路吧。”
　　洛星抬手在藤蔓上轻抚，“时辰到了。”
　　庆戎没再说话，只是将藤蔓分开，给韩卿让出一条通往荧光中心的路来。
　　“看到前面那个木桩一样的东西了没？”
　　洛星抬起手冲荧光中心一指，“带着叶子涵坐到那上面去，等我与庆戎着手分离血脉时，你就开始按照荒族的经络走向为他重塑经脉，切记，塑造经脉时一定不要犹豫，一旦犹豫，我们可能会前功尽弃。”
　　韩卿攥了攥手，片刻后应了一声。
　　“好。”


第93章 源血
　　韩卿拉着叶子涵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木桩”。
　　走近些才能看清，那其实不是木桩，是神仙藤的根。神仙藤的根与枝叶是分开的，根深扎于泥土,枝叶却飘浮在天上,两者间没有任何相连接的地方。
　　韩卿拉着叶子涵在根的边缘坐下,一点荧光飘到两人身边绕了一圈,叶子涵随即噗通一声倒在树根上。
　　唰啦唰啦的声音响起，之前为两人让开道路的藤蔓重新披挂下来，将四周遮挡得密不透风，只有星星点点的荧光明灭交替。
　　空气中其实什么都没有,但韩卿莫名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一泓清泉包围浸泡着,连带洛星在外面提醒她清除血脉开始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少荧光开始在叶子涵额头处汇聚，转瞬凝成针状没入叶子涵额头。
　　“疏血。”
　　随着洛星话音落下，无数细小的血珠开始从叶子涵身上涌出——它们有的从口中、有的自鳞片下方、有的甚至直接透过毛孔涌出来，保持着一滴滴的形状浮到空中,而后被荧光吸纳消失。
　　这只是一开始，渐渐的，血液涌出的速度变快，快到已经不再是血滴状，而是变成一道道血线,它们争先恐后从叶子涵体内涌出向上空飞去，大量的荧光围拢过来，将血线截取吸收走,吸收了血液的荧光会变得黯淡，这时便有新的荧光凑过来代替它继续吸收剩余的血液。
　　快速失血让叶子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身体也随之开始颤抖,韩卿依照洛星的嘱咐跪坐到他身侧，将他的头枕到自己膝盖上，双手盈满灵力沿着他两侧太阳穴缓缓输入——这样做能多少帮他缓解一些痛楚，虽然杯水车薪。
　　整个疏血过程持续了约有三刻钟，临近末尾时，血反而流得愈发快愈发急，若是从远处看，叶子涵就好似一具被无数红线牵住的傀儡。
　　“准备好，马上就要重塑经脉了！”
　　韩卿立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全神贯注等待着关键时刻的到来，就在下一息，叶子涵周身的轮廓忽然模糊起来——“开始！”
　　叶子涵身为“人类”的边界开始模糊融化，不多时便变成一团混沌气息，本来穿在身上的衣物沿着韩卿膝盖滑落下去。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但韩卿知道他就是叶子涵。
　　韩卿的心跳在加速，她努力摒弃脑海中所有杂念，开始朝那团混沌气息内输入混杂着荧光的灵力，灵力凝成细丝，在混沌气息中精准捕获着自己的目标，而后将它们聚拢，凝成一团，渐渐的，第一条经脉现出雏形。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冷汗自额上冒出，一滴滴沿着脸颊向下流淌，有些汗水甚至淌进眼睛里，韩卿却全然顾不上去擦，因为此刻的她不能有一点分心。
　　荒族的经脉比人类魔族的奇经八脉要复杂得多，像叶子涵所属的兽形荒族，寻常情况下拥有三百一十八条经脉，但能变化出人形的兽形荒族经脉数还要多出两百条。这些经脉有粗有细，长短不一，韩卿不止要将经脉重塑，还要把它们安置到各自的位置上去，整个过程中不能有一丝差错，不然，轻则前功尽弃清除血脉失败，重则叶子涵当场身亡。
　　一开始，韩卿还止不住有些紧张，后来渐渐沉浸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中去，便也放开了，手中凝结经脉的速度比之前快出不少。
　　眼看完工的经脉越来越多，混沌气息的形态再一次出现变化——它开始膨胀，开始慢慢变大，新生出的经脉内夹杂着点点荧光，自内部构架出一个逐渐完善的形状，有些像马，又有些像狮虎一类的猛兽。
　　簌簌……
　　有细微的声音自天空向下方传来，正在全心全意凝结经脉的韩卿没有在意。
　　但这个声音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密集。
　　直到最后一条经脉凝完，韩卿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虚脱一般的跌坐一旁。
　　“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
　　洛星的声音自她身旁响起，韩卿擦掉脸上的汗水朝旁边看去，这时才发现身旁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落叶，还有许多叶片正从高处向下落着，原来那响成一片的簌簌声，正是叶片脱离藤蔓枝条时的声音。
　　墨蓝色的夜空，黄色的荧光，暗绿色的落叶。
　　神仙藤在这片交织一处的黯淡色彩中凋落，盛大又寂静。
　　韩卿出神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才将注意力挪回叶子涵那边儿，不过短短几息，伫立在洛星面前的光团就涨大两倍有余，暗色的光有如烟雾一般翻滚涌动，好似内中潜伏的东西随时能扑出来一样……
　　洛星还在不断朝光团中打入一道道灵光，青藤花纹蛇一样在她手腕与脖颈处缠绕蔓延。
　　忽然间，暗光中面向洛星的那处猛地向内中凹下去，紧接着迅速回弹，一道暗影自暗光中冲出，笔直地朝洛星冲撞过去。
　　“小心！”
　　韩卿脱口喊道。
　　一道身影比她的声音更快到达洛星身旁，只见此人屈指一弹，将冲到洛星跟前的暗影轻而易举打回暗光中，无数荧光附着上去，结成一张光网把暗影牢牢锁住。
　　虽然暗影并未袭击到洛星，但她还是在打出最后一道灵诀后力竭倒下，刚刚好倒在赶来的那人怀中。
　　“洛前辈没事吧？”
　　韩卿心焦得不行，一边询问洛星情况一边目光止不住地朝光网内部看去。
　　“放心，我没事。”
　　洛星脸上的面具跌落下去，之前未曾示人的姣好面孔上爬满了青藤花纹，她看了眼韩卿，又扭头看向抱着她的男人，嘴角微微一扬，“你怎么恢复成人身啦？”
　　“这个容后再说。”
　　长发披散的男人五官依稀有着庆戎的影子，他将洛星抱入怀中，俯身在她额头上轻吻，“辛苦了，你先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去陪你。”
　　“嗯。”
　　洛星小小打了个呵欠，在冲韩卿笑着摆摆手后缓缓闭上双眼，竟然就这么睡过去了。
　　韩卿以为她会在休眠后变成一堆藤蔓，然而这场景并没有出现，蜷缩在成年版庆戎怀中的洛星一直维持着人形。
　　“清除血脉已经结束，叶子涵现在刚刚觉醒还很狂躁，等我设下的结界褪去，他也该冷静得差不多了。”
　　不等韩卿发问，庆戎率先开口道，“真没想到，叶子涵竟是荒族源血的后代，不过也是托他的福，我才能在休眠前再次恢复人形。”
　　“源血是什么……”
　　韩卿眉心一蹙，轻声问道。
　　“这东西就说来话长了。”
　　庆戎笑着摇头道，“总之就是荒族诞生之初、最纯粹的两支血脉，被称为源血，叶子涵是其中一支的后人，他的血脉之力异常浓厚，才叫本来已经无法凝聚人形的我重新化形。”
　　甚至还直接化成了成年体。
　　“所以，前辈您也是荒族？”
　　韩卿听出了庆戎的话中含义，不由有些吃惊。
　　“没错，我是荒族，但又不完全是荒族。”
　　庆戎抬眼看着韩卿，轻笑道，“你进谷那天洛星曾问过你通灵境的事，你就没觉着奇怪？都没想过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吗？”
　　“呃，这……”
　　韩卿被问住了，事实上在后面这段天天抄书练剑的日子里，她当真把这事儿忘在脑后。
　　“是我告诉她的。”
　　韩卿的表情叫庆戎不禁莞尔，“从你一踏上进谷的小路我就感觉到通灵境的气息了，毕竟我是在通天路上长大的。”
　　后来通天路崩毁，他的本体落到人间，游荡过许多地方，也留下了无数个传说。
　　再后来，庆戎遇见了洛星。时至今日洛星都不知道，因为那一份契约失去自由的，不止她一个。
　　“通灵境算是我的故乡，只不过现在我有了新的扎根之处。”
　　说这话时，庆戎低眼看着沉睡的洛星，眸中的光温柔地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是这样……”
　　韩卿恍然大悟。
　　“这个给你。”
　　庆戎抬手将一样东西送到韩卿面前，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截翠绿的藤蔓。
　　“这是前辈的枝条吗？”
　　韩卿随手接过那一小截藤蔓问道。
　　“算是我的曾曾曾曾曾孙子。”
　　庆戎淡定道，“大概。”
　　韩卿：……
　　“干嘛这个表情看我。”
　　庆戎脸上又露出那副熟悉的不爽神情来，“不知道有些藤蔓可以分枝繁殖吗？”
　　“我没别的意思。”
　　韩卿把捏着藤蔓的姿势改成两手并举，“就是觉着前辈您数辈分也挺辛苦的。”
　　“没数，随便说的。”
　　庆戎哼了一声，“你身上那块通灵境虚弱到我都快感觉不到了，把这根藤蔓栽进去，对它大概有点儿益处。”
　　而且，这样也算是另类的重归故土。
　　“嗯，多谢前辈。”
　　韩卿知道庆戎是一片好心，当即俯身道谢。
　　“谢就不必了，我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庆戎看了眼锁着叶子涵的暗光，“虽然之前让你跟他用莲心叶泡过许久，但我没想到他是源血，荒族源血过于霸道，莲心叶恐怕起不到预想中的效用，等下他脱离束缚后，你不要贸然靠近。”
　　“切记，切记。”


第94章 赢了
　　“那……他的种族到底是什么？”
　　韩卿被庆戎一番话说得紧张起来,本来放回原位去的心重新吊上嗓子眼。
　　至少先搞明白叶子涵如今的种族，说不定能做点儿针对性防范措施。
　　“斩夜麒麟。”
　　庆戎轻轻吐出这四个字，过了会儿才用一种微妙的、略带怀念的口吻继续说道，“北海之主与斩夜麒麟——荒族的两支源血,曾经我们也有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可惜那里随着北海之主一起消亡,剩下的荒族被迫流落四方。我还得提醒你一句,源血之间有着极为紧密的关系，北海之主的后人恐怕不会放过叶子涵，因为传说中，源血可以复活彼此。”
　　韩卿闻言微怔。
　　如果庆戎说的是真的,或许这就是那几个荒族对叶子涵紧追不舍的原因所在了,且显而易见，一旦被对方发现叶子涵彻底觉醒，只会加倍纠缠。
　　“多谢前辈提醒。”
　　思忖许久后，韩卿闭了闭眼,“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庆戎微微一笑，在抬头又看了眼夜空后，将怀中熟睡的洛星抱得紧了几分，“时间差不多，该说后会有期了,也希望当真后会有期，洛星很喜欢你。”
　　话音还未落下，庆戎与洛星的身影便倏地散做漫天流萤,星星点点地朝着山谷中心飘去。
　　离别来得有些仓促，但又并不突兀，毕竟她知道这一刻早晚会到来。
　　“我也很喜欢洛前辈。”
　　许久之后,韩卿对着空荡荡的晚风说道，“谢谢你们。”
　　咔啦。
　　细微的挣动声忽然自身后传来，韩卿扭头看去，发现变为原形的叶子涵仍在暗光与光网的包围中左突右冲不断挣扎。庆戎陷入休眠，光网的力量也开始慢慢消退，之前发出声响的一小截光网已被挣断，看来他挣脱束缚只是时间问题……
　　咔啦。
　　韩卿正寻思着一会儿要做什么防护措施呢，结果光网又在她的注视下断裂一小截。
　　……
　　可这速度是不是有点快过头了？
　　——事实证明，确实快过头了，她脑海里刚闪出这句话，耳畔就传来一串脆响，光网被整个挣裂碎成寸余长的一段段，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暗光中冲出，冲韩卿直奔而来！
　　“快跑！”
　　危机一刻，龙魂主动示警，奈何一个“快”字刚喊完，韩卿就被黑影撞了个结结实实。
　　太快了！
　　韩卿几乎是刚提起护体灵气就被正面撞上，整个人贴着地倒飞出去数丈，再看之前站过的位置，赫然多出一头额生独角、虎眼麋身、龙鳞豹尾的异兽。
　　是麒麟。
　　但又与寻常麒麟不同。
　　眼前的麒麟周身披满墨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精铁般的幽冷光泽，赤红双眼盈满杀气，全然不见寻常麒麟的仁兽之姿。
　　韩卿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说实话，她在眼前的这头斩夜麒麟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叶子涵的影子，更别提什么莲心叶带来的亲近效应了——方才“亲近”那一下，她大概断了几根肋骨，这会儿体内已经火辣辣地疼起来了，嘴里也涌上一股血腥气。
　　“我建议你赶紧进通灵境。”
　　趁着叶子涵没发起第二波攻势，龙魂争分夺秒道，“你跟庆戎的预估都出了偏差，他挣脱桎梏太早，体内的能量还在躁动，完全没冷静下来。”
　　“那我能不能把他关进通灵境让他在那儿冷静？”
　　韩卿不想就这么离开，尤其在庆戎提醒过她源血的事情后，“那里他总挣脱不出了吧。”
　　龙魂没回答，不知是考虑不出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还是干脆被气到不想讲话。
　　万幸的是，斩夜麒麟一击得手却迟迟没发动下一波攻击，它伫立原地，用那双赤红的眼睛紧紧盯着韩卿的一举一动，前蹄不时在地上刨动两下。
　　难道……是药叶开始起效了？
　　韩卿心底惴惴，有几分想要上前一试的冲动，但理智又让她停下脚步，只站立原地开口唤了句“子涵”。
　　黑麒麟的耳朵晃了晃。
　　“子涵？”
　　韩卿又试着喊了句，“叶子涵？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叶子涵体内能量开始出现缓和化趋势——”
　　龙魂在韩卿识海中插口道，“继续呼唤，注意别主动靠近！”
　　“子涵！”
　　韩卿捂着肋下的位置站直身子，为了不做出多余动作惊动叶子涵，她连疗伤丹药都没吃，“子涵你还记得我吗？叶子涵？”
　　黑麒麟自鼻中喷出一股烟气，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
　　看起来有门！
　　韩卿心底升起一丝希冀，她持续小声呼唤着叶子涵的名字，而黑麒麟则在呼唤声中踌躇前行。
　　眼看两者间距离越来越近，黑麒麟双目中的血色也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灰色，韩卿的呼唤却突然卡了壳。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话到嘴边没来及喊出，一股血率先涌上喉头，下一瞬便铺出一捧暗红。
　　黑麒麟脚下一顿，目光对着地上的鲜血凝视片刻，忽然双眸一红，再度杀气腾腾冲韩卿扑来！
　　完了。
　　韩卿暗恨自己怎么就憋不住这口血，真是前功尽弃！
　　“进通灵境！”
　　龙魂在识海中高声催促道，“快！”
　　韩卿一咬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进！
　　然而，就在她默念传送之际，余光却发现黑麒麟身上出现了新的变化——微弱的白光开始在他遒劲有力的肢体上亮起，随着光芒渐渐变亮，墨黑色的麒麟身躯开始缩小，四肢最先变成了人类的手脚，紧接着是躯干……
　　叶子涵要变成人形了？
　　韩卿犹豫一瞬，人就被结结实实扑倒在地，好在之前庆戎休眠落下了厚厚一层叶片，即便摔到地上也没觉着疼。
　　就是身上有点儿沉。
　　而且压到之前撞伤的位置了，好痛。
　　韩卿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闪一闪全是乱飞的金星，也分不出哪些是挂在夜幕上的，哪些是疼出来的。
　　一只带着熟悉薄茧的手小心翼翼抚到韩卿脸侧。
　　起初这只是触觉感知到的，等视线恢复正常，韩卿才得以看清如今的叶子涵是什么模样——银灰色的、浸透了月光与雪一般的双眸，眼底一抹红色魔纹，容貌与之前相差不大，只是看起来多了几分妖异。
　　韩卿略显苍白的面容就倒映在这双眸子里。
　　“你是……谁？”
　　叶子涵一手箍着韩卿纤细的脖颈，让她无法从自己手中逃脱，另一只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银灰色的眸子里写满迷茫与困惑，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戒备，“你身上的是什么味道？”
　　从桎梏里挣脱出来时，他便被一股清幽的香气吸引，他确定这香味是从眼前女人的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味道像飘落在高山之巅、凛冽而纯净的雪，又像深埋地底沸腾不息的熔岩，密密匝匝织成一张让他挣不脱甩不掉的网。
　　最可怕的是，明明被束缚住了，他心头涌起的却不是愤怒，而是怀念。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叶子涵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焦躁，他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脑海中所有的记忆乱作一团，越是急着想要想起什么，反而愈发想不起来，“回答我！”
　　自己想不起来，只能借助别的渠道。
　　“我是韩卿。”
　　跟混乱不已的叶子涵不同，韩卿已经飞快地理清眼下状况，木中书曾有提及，清除血脉重塑身体的人有很大概率会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叶子涵显然就出现了这种后遗症，好在木中书言之凿凿，记忆混乱的情况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恢复，现在她只要把叶子涵稳住就可以了。
　　“韩，卿。”
　　她放轻声音，为了彰显自己的无害，韩卿维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只目光殷切地看着叶子涵，“我是你的同伴，子涵，你不记得我了吗？”
　　对于韩卿的说辞，叶子涵沉默以对，一双银灰色的眸子里盛满将信将疑的探究。
　　但在心里，他一遍遍咀嚼重复着听来的名字。
　　韩卿。
　　韩卿。
　　这个名字读多了，仿佛也能品出一些滋味，有几分酸涩，有几分苦楚，更多的是跟那莫名香味带来的一模一样的怀念感。
　　这女人大概没说谎。
　　他们应该是认识的。
　　不然他解释不出心口堵上来的那股酸软有何来由。
　　“你是我的同伴？”
　　许久之后，叶子涵才开口问道，“可你是人类，我怎么会有人类的同伴？”
　　除了搅乱成一团的记忆，脑海中还有一些东西比较清晰，例如他的身份，他的种族，他血脉中流淌着的传承。
　　身为荒族中最为孤僻的一族，斩夜麒麟在荒族内部都没什么朋友，更别提人类。
　　“因为……”
　　韩卿脸颊苍白，但眼波如水般流转，她没有看漏叶子涵的动摇与犹豫，于是决定赌一把，“你喜欢我呀。”
　　这话听在叶子涵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堂堂一个荒族源血，怎么可能喜欢人类！？
　　“荒谬！”
　　下意识喊出这句话的同时，叶子涵钳制在韩卿颈上的手猛地用力，“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韩卿没有挣扎，她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叶子涵。
　　三息后。
　　脖颈间的手指慢慢松开。
　　韩卿嘴角一扬。
　　赢了。


第95章 忽悠
　　赌赢这一把,韩卿心中有了底，眼前这个叶子涵说不定比当年初遇那会儿还好忽悠。
　　这对她而言，算是个好消息。
　　木中书教导过她，清除血脉产生的记忆混乱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但恢复过程的长短因人而异,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患者往往要付出更多时间来找寻记忆,曾有一名需要清除魔族血脉的患者，在记忆出现紊乱后用去整整十二年才找回全部记忆。
　　也有耗时短的，据说恢复最快的那人只用了一个月，因为他家在附近,每日接触的都是从前有过关联的人或事物,记忆复苏的速度便大幅增加。总而言之一句话，让记忆紊乱的人多接触从前的熟人与环境，对他们恢复记忆大有裨益。
　　迎着叶子涵的目光，韩卿迅速扮出一脸柔弱纯良,心里面不住思索着如何让这家伙心甘情愿跟她走——毕竟以叶子涵现在的武力值，她八成打不过。
　　再说叶子涵这儿，一朝失去记忆不知人心险恶的他松开钳在韩卿脖子上的手，但没有挪开身子。
　　他垂下眼，从这个角度看去,身躯纤细的少女被整个儿锁在他的影子中，像一朵被阴云笼罩的、柔软细嫩的花。
　　人类的女子当真是太弱小了，好似他声音大些都会将对方震碎,可她的目光偏又无比平静，像月光下泛着点点波光的海。
　　叶子涵的余光扫过韩卿唇瓣旁残留的血渍，那一抹殷红让他想起残碎凋落的花瓣,点缀在对方苍白的肤色上，显得异常刺眼，刺得他心脏微微一缩，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一阵风吹过，躺在地上的女子又瑟缩一下。
　　叶子涵蹙起眉心，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找一个麻烦的人类当伴侣，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真是难伺候。
　　虽然心中如此想着，但他还是俯身探手，轻而易举将韩卿抱进怀中——抱进怀里，总比地上暖和些吧。
　　“嘶……”
　　被“体贴”的韩卿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叶子涵的动作碰到她肋骨上的伤，可谓雪上加霜，“别动别动，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回去。”
　　叶子涵下意识回道，并挪开捂在韩卿肋下的手。
　　他的伴侣好像受伤了。
　　等等……好像是被他给撞伤的……
　　叶子涵眨了眨眼，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无措，旋即又谨慎地藏好。
　　韩卿没留意到叶子涵的表情变化，只是被他理所当然的回答搞到哭笑不得，“回哪儿去？”
　　叶子涵闻言，半是恍然半是茫然地停下脚步。
　　要回哪儿去？这问题问得实在好，他绞尽脑汁，竟然想不出答案。
　　“我的领地在何处？”
　　叶子涵迎着穿越神木谷的夜风踌躇片刻，在确认自己完全想不起领地位置后，不得不低下身为源血荒族高贵的头颅，打算朝柔弱的人类求助。
　　求助伴侣什么的，也不算丢人。
　　“……”
　　韩卿被他问得瞬时沉默。
　　“你不知道？”
　　叶子涵用眼底浮夸的怀疑来遮掩自己的理不直气不壮，他认为斩夜麒麟虽生性孤僻却十分专情，一旦认定伴侣就是一生一世，这女人既然是他的伴侣，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领地在哪儿。
　　除非对方骗他。
　　或者故意不说。
　　“你……没有领地。”
　　一眼看穿对方暗藏的心虚，韩卿费了些力气才没叫自己笑出来。
　　“没有领地？”
　　叶子涵瞳孔显而易见地震了震。
　　斩夜麒麟领地意识极强，成年后必然会圈定一块只属于自己的领地，除了伴侣与领地内的猎物，这片区域不能存在任何其他活物，可眼下这又是什么状况？这女人居然说他没领地？
　　难不成……他还未成年？
　　不对，他连伴侣都选定了，不可能未成年啊……
　　叶子涵陷入了自我怀疑与否定交替循环的漩涡当中。
　　韩卿趁机朝嘴里丢进一粒丹药，肋骨伤势得到缓解后她长舒一口气，“对，没有领地，其实你已经选好地方了，只是还没来及占领，我们本来正要前往那里，不曾想半路遭遇袭击，你身受重伤，再我好不容易将你救醒，想不到你连我是谁都忘记了。”
　　斩夜麒麟的资料很少，连木中书都没提及过，韩卿只是通过叶子涵的只言片语判断出这个种族对领地的重视，于是心念一转，有了个不太成熟的小想法。
　　成不成熟不要紧，能把人拐到乖乖跟她走就成。
　　“原来是还没来及占领。”
　　叶子涵十分自然地接受了韩卿的说辞。
　　果然比当年还好哄。
　　韩卿心道。
　　“你说的遭遇袭击我完全记不得了，是谁能将我伤成这样？”
　　叶子涵又问。
　　韩卿眨了眨眼，脸不红气不喘道，“是北海之主的血脉后人。”
　　“原来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叶子涵眸光微冷，自鼻子里哼了一声，“罢了，若那些小贼敢再来，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韩卿用力压住想向上翘的嘴角，从云水戒里掏出一身干净衣物递到叶子涵眼前，“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衣服穿上行吗？”
　　叶子涵眉心一拧冷冷瞪着韩卿，周身气压无形中又低了几分。
　　韩卿冲他笑笑，一个“乖”字转了十来圈，被求生欲拦在口中没说出来。
　　叶子涵最后还是接过了衣物，快手快脚把身体包裹好后开始跟发冠搏斗。
　　韩卿看他折腾得费劲，叹口气走到他背后，“蹲下，我帮你。”
　　叶子涵动作顿了下，放下手原地蹲下任韩卿施为。
　　真的好听话！
　　韩卿面上不动如山，心底悄悄开起一朵朵小花。
　　上手一碰，韩卿才发现叶子涵的头发跟从前也不太一样了，不光触感柔滑如水，发丝上竟然还有着温度，摸上去暖融融的。
　　叶子涵的原身脑袋上有这么多毛吗？
　　发髻拢到一半，韩卿忽然想到，结果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斩夜麒麟原身惊鸿一瞥，出来的时间太短，当时情形又紧急，她光想着要如何逃命了，还真没留意过对方的脑门。
　　以后有机会让他变回来看看。
　　韩卿如此盘算着，仔细将发冠戴好，左右看看颇为满意，“好了。”
　　“我选的领地在哪儿？”
　　叶子涵站起来，身上的道衣与头顶发冠总让他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你选的领地在昆吾界。”
　　韩卿转回叶子涵跟前儿，眼角眉梢与红菱般的唇加在一起，组成一个恰到好处完美至极的笑，“那里是我的故乡，我是被抓来北溟后与你相遇相识的，你不舍我在北溟吃苦，所以决定去昆吾界占据领地。”
　　本能让叶子涵沉默了一息。
　　毕竟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几乎隔不多久就能看到韩卿这样笑。
　　每次见到，必会被坑。或者有别的人被坑。
　　但这一次，本能被不争气的记忆拖了后腿，叶子涵再一次毫无保留接受了韩卿的说法，没有半点儿怀疑。
　　“那我们继续上路。”
　　叶子涵重新抱起韩卿，“去昆吾。”
　　吧嗒。
　　扑簌。
　　有点古怪的声音在韩卿被抱起后突然传来。
　　两人面面相觑，而后一起低头。
　　不知何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通灵境里钻出来的悬苍自落叶中探出脑袋，冲韩卿跟叶子涵开心地呜呜了两声。
　　“这家伙怎么跑出来的！！”
　　韩卿僵了一瞬，立刻去敲龙魂。
　　“你刚刚要进通灵境时，两界间通道开启了。”
　　龙魂有气无力回道。
　　开启了，但韩卿没用，倒是快被憋疯了的悬苍抓住机会趁机冲出来。
　　显然，这小家伙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时间点登场。
　　“荒族——又是来偷袭的？”
　　随着这句结尾轻扬的话，浓厚到几乎要形成实体的杀气一下子充盈在韩卿四周，叶子涵那双月光般的眸子也变成了血红色，他下意识抬手，一岁枯荣感受到召唤，自远处呼啸而来。
　　“不是！”
　　韩卿一把抱住叶子涵胳膊，“子涵你别紧张，悬苍不是来偷袭你的！”
　　“你认识这个小荒族？”
　　叶子涵睨着韩卿沉声问道。
　　“……认识！”
　　韩卿赶紧点头，“总之你放心好了，它绝对不会伤害你。”
　　悬苍抻着脖子左右看看，一时间搞不懂自家主人跟她的伴侣在玩什么把戏。
　　“阿卿。”
　　叶子涵忽然开口唤道，略带喑哑的磁性嗓音在夜风中震荡，“如果它是这么跟你说的，那一定是在哄骗你，北海之主的血脉后人视斩夜麒麟一脉为仇敌，是绝无可能与我和平共处的。”
　　说罢，他提剑朝悬苍刺去。
　　“悬苍不是北海之主血脉后人！”
　　韩卿赶紧去扑他持剑的胳膊，“他是你儿子！”
　　此话一出，连风都安静了片刻。
　　“你说这是……我儿子？”
　　叶子涵震惊的眼睛都褪了色。
　　“对！”
　　韩卿眼含泪光言辞恳切，“他是你儿子！怎么可能会视你为仇敌呢？”
　　“呜呜。”
　　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给主人捅了多大篓子的悬苍凑热闹喊了一嗓子。


第96章 启程
　　叶子涵的目光在悬苍身上停留了许久,而后略带僵硬地挪到韩卿这边儿。
　　“你确定——”
　　尽管他努力掩饰过，但双眸还是透出一丝胆战心惊的质疑，“这是我儿子？”
　　“确定啊。”
　　韩卿笃定道。
　　【“你的良心不痛吗？”】
　　龙魂忍不住在识海中问。
　　【“我没那玩意儿。”】
　　韩卿飞快作答。
　　“我是斩夜麒麟，你是人类。”
　　叶子涵有点儿不能接受,“为何儿子会是个……这？”
　　韩卿：……
　　不是,她虽然说这是叶子涵的儿子,可没说是自己生的吧？这不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
　　龙魂适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并赶在韩卿开口解释前说道，“斩夜麒麟一生只有一位伴侣，你最好别告诉他这是他跟别人生的。”
　　韩卿噎了一下，片刻后忍辱负重道,“可能我身上人类的血统……也不那么纯。”
　　为了悬苍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龟儿子”,她算是豁出去了。
　　叶子涵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一言难尽，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岁枯荣剑柄上握紧又松开，松开再握紧，如此循环好几次,最终才颓然放下。
　　只是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似乎超乎寻常的大？”
　　韩卿悄悄问龙魂。
　　龙魂没回话，只是在韩卿面前以半透明浮屏的形式拉开一段文字——“夜麒麟天性对血脉尤为注重，且因血脉不相容，夜麒麟与其他妖族所诞的子嗣大多早夭……”
　　这段话韩卿只有个笼统印象,是记载在木中书传授的《北溟妖物志》里的一段文字，誊抄木中书时她曾让龙魂同步收录一份以备不时之需，如今看来真是未雨绸缪,这段当初并未被重点记忆的文字，如今看来倒是有着很重要的信息。
　　“斩夜麒麟并非没有记录，而是因为与北海之主后裔不合,这一支早早便隐姓埋名假作妖族，我方才搜索了一下，与夜麒麟相关的内容有三百一十二条。”
　　龙魂道，“当然，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夜麒麟对血脉尤为注重，混血子嗣大多早夭”这条。
　　韩卿一怔，抬手轻抚心口满脸后怕，“还好我们没有要孩子的打算。”
　　龙魂：……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不是应该先探讨一下叶子涵此刻心理阴影有多大吗？
　　叶子涵定睛看了悬苍许久，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家孩子不但没有化形，恐怕连灵智都是中下水准。
　　难怪血脉传承一直警告他不能找外族伴侣，不过……找都找了，孩子也有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叶子涵叹息一声，抬起微颤的手轻拍两下悬苍的脑袋，“罢了，悬苍，就是此生你都无法化形，我也会照顾好你。”
　　说罢，他回头搂住面露痛苦之色的韩卿，“虽然悬苍神智未开又注定早夭，但你也别太难过了，我……我会努力想想别的办法。”
　　韩卿一听这话，神情更加痛苦，眼角更是流出两滴泪，这神态看在叶子涵眼中愈发柔弱可怜，然而事实是——
　　“别在识海里笑了。”
　　龙魂幽幽开口，“你先想想等他回复记忆后你得怎么解释吧。”
　　还能怎么解释？
　　走一步算一步吧。
　　韩卿擦掉眼角憋笑憋出来的泪水，淡定想道。
　　这边厢龙魂刚说完，另一边叶子涵也开了口，“话说，方才我刚苏醒时悬苍身在何处？我怎么没感知到他。”
　　失忆不代表傻，就算叶子涵能被韩卿忽悠着认下悬苍这个儿子，不代表他会因此忽略对方出现时间地点诡异这件事。
　　“其实……之前悬苍是藏身在一个洞天福地中。”
　　韩卿不得不继续收拾烂摊子，“所以你才感知不到。”
　　“原来如此。”
　　叶子涵点点头，“他神智未开又不能化形，有一处洞天福地庇佑，你我确实能放心些。”
　　“是啊。”
　　韩卿俯身，一脸慈爱抱起特意缩小了体型的悬苍，连它带之前庆戎赠予的枝条一起丢进通灵境，“所以现在还是让它继续待在那儿……”
　　嘀——
　　话未说完，久违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主线任务：收集五行之精进度更新，水精罔象已收集。”
　　嘀——
　　又一声提示音。
　　“主线任务进度超过百分之五十，通灵境自动升级，本次升级过程约持续五个时辰，升级期间通灵境不可进入，内中与宿主有契约关系者将在三秒后传送至宿主所在位面，待升级完成后方可自由出入。”
　　等等。
　　与宿主有契约关系者……除了悬苍，是不是还包含着清音？
　　当韩卿意识到问题有些大条时，两道光已经在她身侧亮起，等到光华散去，刚刚被丢进洞天福地的悬苍左右晃着脑袋一脸懵圈，在悬苍身边，站着头戴花环被韩卿打扮得俏生生的清音。
　　身旁环境骤变，清音先是目露茫然，很快又露出一脸看破红尘的表情。
　　夜风静静吹过，在韩卿跟叶子涵之间打了个旋儿又吹远。
　　“所以……”
　　沉默许久后，叶子涵慢慢扭头看向韩卿，“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其实我已儿女双全？”
　　韩卿痛苦地抬手捂住脸。
　　出息了。
　　都会抢答了。
　　“之前，我担心叶子涵恢复记忆后会收拾你。”
　　龙魂再次幽幽开口，“现在，我担心他恢复记忆后会自杀。”
　　“求你别说了。”
　　韩卿擦掉眼角泪痕。
　　她现在也很想死一死。
　　大概因为悬苍“珠玉在前”，对于突然冒出来的清音，叶子涵接受得比之前还快。
　　虽不能说话，好歹女儿能化形，比儿子出息。
　　叶子涵在犹豫片刻后，甚至还朝清音张开手，大概想抱一下自己的“女儿”。
　　但清音顶着一脸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扭头钻进韩卿怀中去了。
　　张开的手僵在原地，叶子涵脸上又浮现出大受打击的神色。
　　韩卿忍着叹气的冲动取出新的云舆符激活，先把悬苍拎上去，又抱起清音扭头看叶子涵，“那些偷袭你的人指不定何时会再来，咱们还是尽快出发前去昆吾吧。”
　　“好。”
　　叶子涵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云舆。
　　云舆乘风而起。
　　当上升到一定高度，云舆开始匀速前行时，韩卿推开一侧的窗朝外望去。
　　星河浩浩，长夜茫茫。
　　神仙谷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远。
　　“要是喜欢这儿，等安顿好，我们可以再来。”
　　叶子涵在软座另一头坐得笔直，略带不自在地开口。
　　显然，在接受了自己已是“一家四口儿女双全”的设定后，他正在努力适应自己身份的改变。
　　明明聚合血脉觉醒之后的他是那么强大，举手投足间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现在却小心翼翼收拢起所有的锋刃，努力而笨拙地展露着自己温柔的一面。
　　她的子涵，当真从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人。
　　韩卿笑着看他，口中问道，“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云舆内设有两排相对的软座，每排都能容纳五六个人并排坐着，此时清音抱着缩小了的悬苍，正窝在对面那排软座上，韩卿这边只坐着她跟叶子涵两人，却是一人占据一边，中间空着好大一块。
　　叶子涵被她问得神色微僵，月光似的眸子冲韩卿这儿照了一眼又即刻挪开，“没什么。”
　　韩卿嘴角微扬，起身走到叶子涵那边去紧挨着他坐下。
　　“怎么了？”
　　叶子涵转头看她，虽极力掩饰，神色中还是有一闪而过的无措。
　　“我有点冷。”
　　迎着叶子涵的目光，韩卿脸上又浮出那种可怜兮兮的神态。
　　从前她很少做这种表情，甚至有段时间，她坚定地认为撒娇这种事跟自己是绝缘的，没想到现在做起来却得心应手。
　　叶子涵思忖了半晌，此前端正摆在膝盖上的手晃了几下，最后才下定决心抬起，慢慢落在韩卿肩头。
　　将韩卿搂到怀中后，叶子涵扭头看向一旁，“这样可以了吧？”
　　韩卿笑起来，因为她看到叶子涵的耳朵尖在一点点泛起红。
　　她没忍住，支起身子在那片逐渐变成粉红色的耳朵上印下一记轻吻。
　　被她吻过的男人不出所料地僵硬片刻，但没有躲开，只是在韩卿坐回去后硬邦邦丢出来一句话，“不许胡闹。”
　　过了会儿又加上一句，“成何体统。”
　　“噗嗤……”
　　韩卿又被逗乐了。
　　如果没有经历那些过往，没有被那不讲理的天命选中，当年那个小少年平安顺利长到现在的话，多半就是这个性格吧，这么一想，韩卿心底又禁不住感慨起来。
　　“子涵。”
　　她把头枕到叶子涵肩窝处，“抱抱我。”
　　这要求显然让叶子涵苦恼了片刻，因为他已经将韩卿搂在怀中，完全想不出还要怎么抱，才能满足人类伴侣的要求。
　　人类的女子，果然难伺候得很……
　　叶子涵一边认真苦恼，一边束手无策。
　　最后还是韩卿自己坐到他怀中去才让他开了窍，赶紧双手并拢将人抱紧。
　　“我好想你。”
　　韩卿将脸贴到他心口低声道。
　　这份漫长的思念浸透了神木谷中的日日夜夜，如今尘埃落定，虽然记忆出了问题，但人康复了。
　　片刻后，韩卿听见了叶子涵的声音——“我不是在这儿吗。”
　　她闭上眼，一抹笑在唇角绽开，“是的，你在这儿。”
　　他在这儿。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第97章 星夜
　　夜风流转。
　　拂过水流湍急的泾川,掠过根深叶茂的丛林，一路穿山越水卷上最高处的断崖。
　　断崖之上，韩卿抱臂而立，正抬着头仰望夜空中的璀璨星河。
　　夜风拂面而来,她惬意地眯起眼。
　　忽然,另有风声自她身后响起,随即一头身形矫健的黑麒麟踏风而来,缓缓落到韩卿身边。
　　“又在这里看星星？”
　　麒麟落地化为人形，逐渐习惯了在两种形态间切换的叶子涵此刻已经能给自己变化出一身黑色衣物，避免了每次由兽形变为人形就要找地方穿衣服的尴尬。
　　“嗯。”
　　韩卿应了声。
　　经过上次升级，通灵境由中阶进化为高阶,空间又变大数倍自不必提,虽还没出现日升月落，但夜幕中有了长长的星河。
　　“想靠近点儿看吗？”
　　叶子涵问。
　　韩卿一挑眉，扭头故意逗他道，“怎么,你要带我去看？”
　　身为一名修士，若想飞去空中看星空那办法可是太多了，韩卿这么问无非是想看叶子涵被她逗到耳朵泛红的样子，这也算是叶子涵失忆后被新开发出的乐趣之一了。
　　然而今天她没能成功，因为叶子涵居然很干脆地点了头,“我带你上去。”
　　说完朝前一步，在一团暗光中直接化为原形，通体墨黑的斩夜麒麟走到与韩卿比肩的位置缓缓蹲下。
　　“上来吧。”
　　识海中响起叶子涵的声音。
　　韩卿愣了片刻,而后才恍然回神，噙一抹浅笑翻身跨坐到麒麟后背上。
　　斩夜麒麟全身上下都覆盖着宛如琉璃的黑色鳞片，但从脑后到肩背处长着厚实柔软的鬃毛,坐上去并不硌得慌，甚至软绵绵暖融融的，十分舒适。
　　在黑麒麟宽阔而微微凹陷的后背上坐稳，韩卿用手环住麒麟修长的脖颈，攀到他耳朵边吹了一口气。
　　同样覆盖着细小鳞片的尖长耳朵立刻抖了一下，识海中同时传来叶子涵失忆后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别闹。”
　　他好歹是一家之主，总是被伴侣管得死死的还怎么成。
　　韩卿得寸进尺地探手过去捏住耳尖，有恃无恐道，“我不。”
　　就闹。
　　反正叶子涵也拿她没办法。
　　高大神骏的黑麒麟闻声默然片刻，与月光同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算了，管得死死的就管得死死的吧。
　　反正斩夜麒麟从来独门独户过日子，就算夫纲不振也没别人知道。
　　“坐稳了。”
　　叮嘱了韩卿一句，黑麒麟后腿一弹乘风而起，径直向着星空飞去。
　　韩卿半坐半倚在黑麒麟身上，纱质的衣袖裙摆被风吹动，像滴入水中的墨一般飘散绽放。
　　星空离她越来越近，大地离她越来越远，然而黑麒麟还不曾停下，依旧向上飞着。
　　韩卿搂紧黑麒麟的脖颈，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即将与叶子涵携手逃离这个世界的错觉。
　　或许，也不是不可以。
　　她抬眼凝视着头顶似远又近的星河，这不是寻常外界的天空，是曾经属于通天路的星空，等到补全通灵境，说不定真的可以沿着这处星空一直飞到上界去。
　　“上面过不去了。”
　　叶子涵传音过来，“这里有一层透明结界拦着，无法继续向上。”
　　“啊，果然还不行。”
　　韩卿并不意外，她坐直身子朝上方探出手去，在距离头顶约两尺的地方摸到了那层透明结界，“通灵境还未完全，等搜集到剩下的两种五行之精，大概就可以飞过去了。”
　　黑麒麟回过头，银灰色眸子里倒映着身披星光的少女。
　　星光同样洒在他身上。
　　突然间，像海面泛起的波光那样，一些记忆碎片从混沌成一团乱麻的脑海深处翻腾出来。
　　这些记忆碎片并不连贯，只是一些散碎的画面，画面上无一例外都是少女的身影，有站在一处梨花月色相映成趣的小院中的，也有提着草编蚱蜢笑意盈盈的，还有穿着一身如火嫁衣，眉目嫣然的。
　　这些画面一一重叠，最终又变回眼前人。
　　“在想什么呢？”
　　韩卿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仰视星空的目光，一双被星光映亮的眼睛正含笑注视着叶子涵，“从刚才起就在发呆。”
　　“我……想起了一些过去。”
　　叶子涵下意识答道，说完又补充道，“可惜想起得不多，只有几个画面。”
　　听叶子涵说记忆恢复，韩卿的目光微妙地漂移了一下。
　　“那可真是太好了。”
　　韩卿半是开心半是违心道，“你不要着急，记忆只要开始恢复就是好苗头，而且……就算真的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啊，只要我们在一起，旧的记忆没了，我们可以制造新的记忆，不要给自己施加压力。”
　　“虽然这样说也没错。”
　　叶子涵用独角轻轻蹭了一下韩卿的额头，“但你是我选择的伴侣，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与我而言都珍贵无比。”
　　“我不想失去它们。”
　　“恰如我不想失去你。”
　　噗通、噗通。
　　伴随着心跳加速的声音，韩卿的脸颊开始升温。
　　失去记忆后，这还是叶子涵第一次对她说出类似于告白的话。
　　瞬时的欣喜，在夜空里开出大片大片的花。
　　韩卿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身子一歪，在黑麒麟紧张的注视下噗通一声倒向他后背，再伸手搂紧他的脖颈。
　　“子涵。”
　　她攀住叶子涵的脖子，朝向后拢着的耳朵里低语，“既然你这么珍视我，那今晚要不要陪我一起睡呀？”
　　没错，叶子涵自打失忆后，不但变得单纯好骗，连面皮都比以前薄了不少，明明知道两人是伴侣关系，可他坚决不肯跟韩卿睡到一起。
　　眨眼一个多月都过去了，情况还没有丝毫好转，让韩卿懊恼得不行，如今可算抓到机会，她立刻将此事提了出来。
　　听完韩卿的话后，高大的黑麒麟身形一僵。
　　也亏了有鳞片盖着，不然此刻韩卿定然会看到他爆红的一张脸。
　　“不行不行，这……太过孟浪了。”
　　闪耀的星光下，黑麒麟把头摇成拨浪鼓，“最少要等领地占好再修好巢穴，阿卿你再忍耐一下吧。”
　　韩卿深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掐着黑麒麟耳朵道，“可咱们孩子都有了，之前也没见你‘忍耐’啊。”
　　好吧，虽然孩子是假的。
　　但叶子涵之前没“忍耐”过可是千真万确，所以韩卿说得理直气壮，特别有底气。
　　“这……”
　　叶子涵被韩卿堵得哑口无言。
　　韩卿见状微微一笑，准备乘胜追击，打定主意今天得把自家男人拐回房，结果还不等她说什么，龙魂先在脑海里开了口，“风暴停了，可以起航了。”
　　“……”
　　韩卿瞬间理解了西游记里即将把唐僧下锅却听说孙悟空打上门来的妖精们的心情。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
　　龙魂慢悠悠道，“无非就是在同一个地方多漂几天而已。”
　　“……”
　　韩卿心里挣扎片刻，最后叹气道，“算了，鬼知道无妄海上的晴天能持续多久，走了，继续出发。”
　　一个多月前，韩卿带着叶子涵重新开启了无妄海之旅，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远在无妄海南岸的昆吾界。
　　数九寒冬的无妄海比夏日里还要狂暴，风暴一场紧接着一场，因为灵舟应付不来这些天灾，而眼下又没有急着赶路的需求，所以每逢风暴来袭，韩卿都会带着叶子涵避入通灵境，只叫龙魂负责留意外界状况。
　　风暴持续的时间有长有短，长则五日，短则两天，两人这一路走走停停，真正用在赶路上的时间还不到十天。
　　所以韩卿才忍痛放弃了逗叶子涵的良机，从通灵境内传送出来继续朝南边进发。
　　叶子涵也一道儿跟了出来，离开通灵境后他就变回人形，抱着一岁枯荣坐到船头——这是韩卿在龙魂的授意下特意要求的，因为斩夜麒麟自带高阶妖兽的气场威压，能让许多海中妖兽望风而逃，这样就能避免在赶路时被海兽骚扰拖慢行程。
　　风暴刚刚平息的海面上还残留着暴雨的气息，成群的盗夜鸥停在海面上梳理着羽毛，这些只在风暴中出没的妖禽刚刚饱餐一顿，等休整完毕就要准备返巢。
　　灵舟自盗夜鸥群停留的海面上划过，惊飞几只正冲着船头的鸟。
　　韩卿跟叶子涵背靠背坐着，正在专心致志地看地图，然而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过了靖海神都，这片海域便再没有别的可以用来推测距离的地标，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前行的方向，至于此刻他们走到哪儿了、还有多久才能到昆吾等等，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将地图收回云水戒，韩卿头朝后一仰靠到叶子涵身上，用力抻了个懒腰。
　　“阿卿，我们以前是不是在一个有梨花树的院子里住过。”
　　感受着自后背传来的体温，叶子涵轻声问道，“那里是我们的家吗？”
　　看来他想起的画面里有锁云居。
　　韩卿莞尔，“是呀，有那么一座小院子，不过那不是我们的家，只是一个暂时的住处。”
　　说完，她忽然察觉到除了树海，她跟叶子涵到现在为止竟然还没有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家。
　　这可不是个叫人高兴的消息。
　　不如……
　　心念一转，韩卿双眼倏地亮起来。


第98章 海龙甲3
　　因为谈到家的话题,叫韩卿想起了从前就有过却一直没时间实现的念头——在通灵境里建造一个属于她跟叶子涵的家。
　　“家”的概念可以模糊也可以清晰，对那些一生漂泊四海为家的人来说，可能一张席一床被就能算个家，可对韩卿来说,家绝不仅止于此。
　　家不仅是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房屋,还要能提供给人绝对的安全感与归属感,最重要的,要有仪式感。
　　可眼下在通灵境的那片空地上，也只是摆着一张蜉蝣梦，外加一个可以烧热水的灶台，距离韩卿思想中的家还很遥远。
　　“子涵,我们在通灵境里建个家吧！”
　　韩卿扭头冲叶子涵道。
　　“嗯？不去昆吾占领地了吗？”
　　叶子涵有些跟不上韩卿的思路。
　　“领地是领地,家是家呀。”
　　韩卿笑吟吟道，“这两者又不相冲突，子涵，你喜欢什么样的家？”
　　什么样的家？
　　叶子涵被问得满头雾水,“家不就是家吗？有区别？”
　　斩夜麒麟的洞府一般都会盖在山中，但人类似乎偏爱各种房屋，并未恢复记忆的叶子涵在这方面可谓一问三不知。
　　“有你跟孩子们在的地方就是我喜欢的家。”
　　最后，他只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韩卿嘴角一抿，屈起手指敲敲自己额头,“好吧我懂了，问你没用。”
　　她还是自己来规划吧。
　　平心而论，锁云居的小院就很清幽雅致,院中二层小楼带一套东厢房的布局也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小了些，通灵境内那片空地少说能搭出二十个锁云居。
　　但是,房子盖太多也没用，凡事都讲究个恰到好处，房屋只盖出必要的数量就好，四周多出来的空地就用来造景。
　　韩卿开始翻看云水戒，须臾取出一个淡绿色玉盒，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竹鞭。
　　全是在灵竹府内收集的种类不一的灵竹，当初打算从秘境离开后就把它们种进通灵境，结果被卷入空间罅隙一下子丢来北溟，这盒竹鞭就被忘到了一旁。
　　“你喜欢竹子吗？”
　　韩卿用后脑勺蹭蹭叶子涵的背，“我们在新家外面种满竹子好不好。”
　　不光有竹子，还要有流水，有高低错落的山石，悬着浮灯可以用做餐厅的观景亭，随水波到处流动的浮床。
　　以及一个温泉池。
　　越想越是心潮澎湃，韩卿搓了搓手，心动不如行动，干脆先做个微缩景观出来当参照物。
　　抱着这个念头，她继续在云水戒中埋头苦找，许多时候她搜集到东西都是随手往这里面一塞，事后若非特意整理，一些不太重要跟不常用的东西就会被挤到记忆的边边角角去积灰，例如之前发现的那盒子竹鞭根，例如一些自出生起就特别像成年蝴蝶的小灵虫，例如许许多多名字都不知道的花草种子，例如谭悦容赠送的家具物什，例如……
　　恨剑。
　　当在云水戒里发现恨剑时，韩卿愣了足足有三秒，才想起来自己的确拿走了这把剑——被庆戎塞过来的。
　　但在接连处理过失忆的叶子涵以及通灵境升级这些事后，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韩卿脸上悄悄浮起一抹心虚，不用想也知道，恨剑在云水戒里躺了一个多月铁定要气疯了。
　　今后他的仇人名单上说不定会加上韩卿两个大字。
　　韩卿心道。
　　犹豫再三，韩卿还是把恨剑取了出来，没发现就算了，既然已经想起来，就不能再把剑关在储物戒指里，毕竟有陆不归的神魂与执念附着其上，恨剑与其说是一把剑，不如说是一个借剑寄身的人。
　　刚一取出来，恨剑就嗡的一下自韩卿掌心腾起，气势汹汹地开始绕着她转圈。
　　真是肉眼可见的愤怒。
　　就在恨剑还飞个不停时，啪的一声脆响，一岁枯荣斜地里冲出直接把它撞翻。
　　在韩卿愕然无语的注视中，恨剑跌落到甲板上。
　　“这是什么东西？”
　　叶子涵收回一岁枯荣，皱着眉看向倒地的恨剑，“是你的佩剑？看起来似乎已被魔气污染。”
　　“……这不是我的剑。”
　　韩卿欲言又止，“是有人寄放在我这里的。”
　　“魔气四溢杀机外露，此剑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子涵打量了恨剑几眼，眉心蹙得愈发紧，“留这把剑在你身边对你百害而无一利，不如放在……”
　　这句话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本就委屈得不行的恨剑听见自己被嫌弃至此，居然嗡鸣一声飞出灵舟，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去了。
　　叶子涵还未说完的话被恨剑这一跳给堵了回去，他冲着恨剑坠海的方向停顿片刻，扭头看韩卿，“不追吗？”
　　“啊……”
　　韩卿眨眨眼，“怎么追？”
　　恨剑速度快得很，若是铁了心要走，就算她紧跟着跳下去也不见得能追回来。
　　更何况这家伙还正在气头上。
　　叶子涵双眼微闭，过了会儿扭头看向船尾一个方向，“它跟在船后面。”
　　恨剑不懂得隐藏身上的魔气与煞气，对叶子涵而言，要找到它的踪迹并不困难。
　　跟在船后面？
　　韩卿顺着叶子涵看的方向朝船尾看去，暗道恨剑看来不想走，只是被叶子涵的话气到玻璃心，需要哄上一哄。
　　“我去替你捞它上来。”
　　叶子涵站起身。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韩卿拉住叶子涵胳膊，自己走到船尾探出身去，也不用什么特殊手法，干脆就在那儿扯着嗓子喊，“陆前辈，把你忘在储物戒指里一个多月是我不对，作为赔礼我为你修补剑身何如？”
　　喊完话，过了许久，海面平静如昔。
　　韩卿立刻回头朝叶子涵投去询问的目光。
　　“还跟着呢。”
　　叶子涵会意点头，传音道，“比刚才离船近些了。”
　　看来好话管用。
　　韩卿扒着船舷再接再厉，除了修补剑身，连帮忙修补神魂的好处都许诺了出去，在神木谷这段时间她学到不少本事，只是没机会融会贯通，归途路漫漫，正好用来举一反三。
　　随着韩卿把好处一样样许出去，恨剑终于磨磨蹭蹭浮出水面，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勉为其难的别扭劲儿脱离海水，准备飞回船上。
　　就在此时，一头海兽自剑身下方一跃而起，咬住恨剑后翻身入水。
　　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海面上便不见了恨剑踪迹，只剩下尚未平息的浪花。
　　韩卿：“诶？！”
　　这什么情况！
　　还有海兽吃剑的吗！
　　“子涵，拦住它！”
　　韩卿立刻喊道，实际上在她喊之前，叶子涵已经化出原形，高大的黑麒麟四蹄一踏飞出灵舟，独角上闪过一片雷光直击潜入海水中的妖兽。
　　“吼——！”
　　未来及跑远的妖兽被雷光击个正着，自水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黑麒麟的角上再次酝酿起电光，但不等他发出第二发攻击，又一声闷吼响起，随即有大片的暗红色自水底咕嘟咕嘟涌上来，转眼就将灵舟附近的海面全部染成血红色。
　　漆黑的恨剑自一片血水中破浪而出，擦着黑麒麟的脖颈边儿飞回韩卿面前，抖了几下甩掉剑身上残留着的碎肉。
　　显然，这位坏脾气的大爷给海兽留下了足以记忆一生的回击——如果它还能活下来的话。
　　恨剑顺利飞回，黑麒麟便收起角上电光飞回灵舟，在落下刹那变回人形，只见他脖颈处多出一条极细的红痕，有血丝自内中缓缓渗出。
　　韩卿早就留意到恨剑那小心眼的作为，此时看见叶子涵脖子上的伤，反手掏出一张封剑符拍到恨剑剑刃上。
　　正满心欢喜等着韩卿兑现好处的恨剑：？？
　　感觉自己受到欺骗的恨剑开始努力颤抖，奈何被封剑符克制住，最终也只能在甲板上发出三两声叩响。
　　“陆前辈。”
　　韩卿拉着叶子涵坐到跟前，一边用刚学会不久的治愈法诀帮他疗伤，一边幽幽开口道，“您可能不知道，在进入神木谷之前，我是一名铸剑师。”
　　看着伤口在淡绿色的光华下迅速愈合，韩卿随手摸了把叶子涵被海风吹得微凉的面颊，回头蹲到恨剑跟前似笑非笑道，“而且，还是师从痴剑谭悦容的铸剑师，您要不要猜猜，我有没有那个本事把你回炉重造啊？”
　　本来在愤怒地晃个不停的恨剑闻言一下子僵在那儿，半晌不敢再动一下。
　　咕嘟咕嘟。
　　深红的海面上又开始冒出大个头的气泡，且不止一处，前后左右，在灵舟周围足足有十七个冒气泡的地方。
　　韩卿见状一皱眉。
　　血腥气最易招惹各种海兽，看这架势来的还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不惧叶子涵威压的高阶海兽。
　　事情有点儿麻烦了。
　　如果说无妄海的危险有三成在风暴上，那么剩下的七成就在这些海兽身上，只不过平日里那些高阶海兽大多潜在深海，轻易不会冒头，可现在不行了。
　　血腥味散出去，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招来。
　　就在韩卿准备往灵舟内再加几块灵石，想要加速离开这片海域时，灵舟前方的海面忽然向上拱起，紧接着，一条足有五六人合抱那么粗的脖颈破水而出。
　　大量海水自海兽颈项上哗哗地流淌回海中，在海面敲打起无数白沫，波浪涌向灵舟，将它向后推出丈余。
　　韩卿此时已经看清了被血腥味引来的海兽。
　　赤鳞覆身，龙首长颈龟身——是十二阶妖兽海龙甲！


第99章 补剑
　　海龙甲,十二阶妖兽，惯爱群居，背甲坚硬无比，且不惧水系术法攻击。
　　在第一只冒头之后,小船周围又陆陆续续钻出十余只海龙甲,将波涛中颠簸不已的小舟围了个水泄不通。
　　恨剑发出一声尖锐嗡鸣,顶着封剑符在甲板上蠢蠢欲动,叶子涵也已重新化出黑麒麟形态，银灰色的双眸中溢满熊熊战意。
　　唯独一岁枯荣有些失落，它都飞到叶子涵手边了，结果主人却对它爱答不理——自从失忆忘记了自己的剑修身份后,叶子涵虽然还能凭借本能施展出剑招,但显然更擅长以原型作战。
　　韩卿俯身捡起恨剑，将封剑符撕掉后拿在手中掂了掂，而后抬眼看向身边的叶子涵。
　　“比一比谁杀得多？”
　　她一抬下巴，含笑问道。
　　高大的黑麒麟看她一眼,随着识海里响起的一声“好”，四蹄踏风而起，朝着拦在船前的那只海龙甲冲了过去。
　　海龙甲是冰属性妖兽，在对韩卿等人发起攻击后，海面上一时间水柱与冰刃交错落下,寒气四溢，韩卿躲过几根冰刃，一剑斩中离她最近的一头海龙甲,她攻击的位置不偏不倚，就在海龙甲脖颈下方三尺处，那里正是它们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噗嗤一声,软鳞被恨剑划开，鲜血溅了韩卿一脸。
　　被重创的海龙甲怒吼着低下头朝韩卿咬过来，刚扑到半路，一道黑影在它脑袋前方闪过。
　　韩卿眼睁睁看着海龙甲巨大的头颅从脖颈处分离，随着喷射的鲜血一同落下来。
　　血幕另一头，黑麒麟月光色的眸子与她安静对视。
　　“这个算你的。”
　　韩卿冲他灿然一笑，转身又杀向另一头海龙甲。
　　这个笑让黑麒麟呆了片刻，直到感受到身后来袭的妖兽气息，才恍然回神，掉转头重新投入战斗。
　　这是一场没什么悬念的战斗。
　　海龙甲虽然高达十二阶又数量占优，但韩卿这边的战斗力实在是太高了：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成年体斩夜麒麟、纵横北溟数千年的恨剑，就连当中修为最弱的韩卿，在经历过云千鸣的教导后，也拥有了极为可怕的杀伤力，不过一炷香时分，战斗已经进行至尾声，十七只海龙甲被他们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韩卿这次没再放任这些巨怪尸体零落海中，不管是她杀的还是叶子涵杀的，都用最快的速度收进云水戒。
　　等到最后一只死去的海龙甲被收好，海面归于平静，而韩卿握在手中的恨剑犹自嗡鸣不已，显然杀得不过瘾不开心，还想要进行更多的战斗。
　　韩卿反手把它丢进通灵境，并打算抽时间给他讲讲身为剑灵之体又不肯听话的下场：比方说他的前辈——那位已经魂归离恨天的痴剑剑灵。
　　当然，之前许给他的好处韩卿还是会兑现，她向来说话算话。
　　“子涵，走了！”
　　在给灵舟换上几颗新的极品灵石后，韩卿冲悬浮在远处空中的黑麒麟喊道。
　　黑麒麟如梦初醒。
　　甩干净身上残留的血迹，在几个轻盈的纵跃后，他回到韩卿面前。
　　方才战斗到最后，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几个记忆碎片，风雪肆虐的断崖、面容模糊唱着悠扬小调的女子，以及没日没夜不断消耗灵力制造剑令的自己。
　　没有前因后果，这些记忆只有几个残片而已，可画面中透出的绝望与悲哀在一瞬间捏住了黑麒麟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也是他跟阿卿的过去吗？
　　变回人形的叶子涵站在船头，看着韩卿动作麻利地将灵舟驶离这片海域，海风将她面颊上未来及擦拭干净的血渍吹干，变成一抹暗红色。
　　叶子涵又有些恍惚。
　　他觉得自己似乎见过类似的画面，但跟那些没有来由的碎片记忆不同，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但仅仅是模糊的感觉，就让好不容易缓解开的窒息感再度来临。
　　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让他快步走到韩卿跟前，在对方莫名其妙地注视下，叶子涵抬手帮她擦干净面颊。
　　窒息感总算得到了舒缓。
　　“？”
　　韩卿抬手抚过刚被擦拭的面颊，“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几滴残血而已。”
　　叶子涵轻声道。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像熔化的金子般在海面上流淌，一些光跃进叶子涵双眼，在银灰色的眸底洒了些许碎金。
　　几滴残血，为何会让叶子涵看起来有些失态？
　　韩卿想了想，忽然抬手捧住叶子涵面颊两侧，“子涵，你是不是又恢复一些记忆了？”
　　起初，叶子涵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记忆恢复，毕竟只是想起一些很凌乱的画面，对于画面中发生的事，他仍旧一无所知。
　　但到后来，他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这样说着，他回眸看了眼被自己丢在一旁的一岁枯荣。
　　日落时的好天气只勉强持续到入夜时分，当看见天边涌来的层叠乌云，韩卿知道又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漫漫长路刚走两步，又要中场休息了。”
　　韩卿拍拍叶子涵肩膀，语气倒是不似以往那般无奈，反而充满着期待，“走，咱们回通灵境盖房子去。”
　　叶子涵把目光从一岁枯荣身上收回来，说了声“好”。
　　眼前景物一变，两人回到通灵境。
　　刚一进来就看到了鸡飞狗跳的一幕：悬苍与恨剑打成一团，清音则蹲在一旁安静看热闹。
　　“怎么到这儿也不消停。”
　　韩卿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上前从悬苍口中解救出恨剑，而叶子涵则迅速凑到悬苍跟前检查它是否有受伤。
　　还好，一来悬苍皮糙肉厚，二来韩卿在把恨剑丢进来前重新给它贴了张封剑符，这才没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相较于完好无损的悬苍，恨剑看起来就狼狈多了，漆黑的剑身上多出来许多道划痕不说，并非金属制成的剑柄甚至被啃掉了一块。
　　“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嘴巴吞噬的。”
　　猜出了纠纷起源的韩卿哭笑不得，在悬苍脑门儿上敲了记暴栗，“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被教训的悬苍呜呜叫着低下头。
　　叶子涵含笑在它被敲过的头顶上抚了两下，权作安慰。
　　恨剑被韩卿抢过来后还在不住颤抖，不知究竟是气得还是委屈的。
　　或者两者兼有之。
　　“前辈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韩卿取出一瓶盘古血跟一捧星砂摆到它跟前儿，“我先帮你修补一下剑身。”
　　恨剑一下子不抖了。
　　以灵力将星砂化为液体，包裹住高纯度的盘古血入铸造炉煅烧，等火焰化为青色时，韩卿掐了道法诀，将布满划痕的恨剑放置到火焰前方，一团泛着淡淡青光的液体自火焰中浮出，均匀地在恨剑剑身外铺了一层。
　　当液体铺展完毕，韩卿打了个响指，青色火焰蔓延出来，将恨剑包裹其中开始新一轮的煅烧。
　　整个过程中，恨剑直挺挺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前辈可是在紧张？”
　　韩卿眉尖微挑，淡笑着问道。
　　识海中传来一声气冲冲的冷哼。
　　隔了片刻，又道，“何时帮我修补神魂？”
　　“莫急，我手头没有现成的材料。”
　　韩卿慢悠悠道，“等我处理完海龙甲尸身，采集够妖丹与元魂就帮你修补。”
　　恨剑算是五神剑中最另类的存在，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修，而是魂魄与执念借剑化形，后来魂力散尽才只剩下一把剑，只要神魂修补完整，定能重新化形。
　　他已经失去身体太久了，久到都快忘记有手有脚是什么感觉了。
　　“那你尽快。”
　　陆不归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稳，还是难掩内中急切。
　　“尽快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韩卿目不转睛地盯着炉火，在火焰由青转红时迅速改换法诀，把火焰重新变回纯粹的青色。
　　陆不归沉默片刻，本想吼一句“从来没人敢跟他谈条件”，但想想眼前这臭丫头最擅长不按牌理出牌，最后还是选择屈服，“什么条件，说。”
　　“把你的恨剑之道传授给叶子涵。”
　　火焰变红的速度开始加快，韩卿指尖法诀不断变换，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我发现你这丫头是真的不识货。”
　　陆不归已经连气都懒得生了，“你就这么看不上我的传承是吧？”
　　“前辈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卿垂眸道，“子涵心怀剑骨，在剑之一道上颇有天分，如今他记忆有失，我便想着，让他重新习剑说不定有助于恢复记忆。”
　　恨剑在青焰中震了两下，陆不归声音一下子扬起来，“若你真能帮我修补好神魂，那我可以考虑把传承教授给他，不过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青焰中光华一闪，液态的盘古血与星砂被剑刃尽数吸收，韩卿打出一道法诀收起火焰。
　　“既接受了我的传承那就是我的弟子，等云千鸣醒来，他要代我去挑战云千鸣并将他击败。”
　　陆不归毫不犹豫道。
　　“……”
　　听完这个条件，韩卿沉默许久。
　　“怎么，这么简单的条件都做不到吗？”
　　陆不归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前辈……”
　　韩卿用灵泉淬过恨剑剑身，“神魂修补完全后，你就能化形了，找云前辈决斗的事自己去不是更好？”
　　刚刚修补好的恨剑闻言剑身一僵。
　　“前辈您说是不是？”
　　韩卿曲起手指轻叩剑身检查着材料融合的效果，一边问道。
　　这次陆不归是打死也不肯再开口了。


第100章 我要保护你
　　“剑柄已经有朽烂的痕迹,这次就不给您修补了。”
　　且不管自己的话对陆不归造成了多大的会心一击，韩卿握着恨剑道，“我手头有上好的翠虹金丝玉，今日猎到的海龙甲背甲也是好材料,等着我给您重新铸一个新剑柄。”
　　说完,韩卿起身四顾,发现叶子涵正化了原身立在河边,清音被他驮在背上，悬苍则眼巴巴跟在高大的黑麒麟身旁。
　　韩卿禁不住摇头轻笑。
　　笑完又是一阵心虚。
　　“看到子涵现在的样子，我都不知道帮他恢复记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
　　韩卿在心里对龙魂叹道。
　　“怎么，感受到良心在痛了吗？”
　　龙魂摆明了在幸灾乐祸,“叶子涵真是命途多舛,怎么就遇到你这个克星了呢。”
　　“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韩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将来少受伤害？”
　　不然等记忆恢复，发现自己疼爱了许久的“孩子”全都跟他没丁点儿关系,甚至连孩子都算不上，那得是多大的心理阴影。
　　“解铃还须系铃人。”
　　龙魂依照人类的思维考虑片刻，“不然你趁这会儿给他生一个？”
　　“……”
　　韩卿沉默片刻，“算了，还是维持现状吧。”
　　心理阴影这种东西,克服一下就好了。
　　龙魂：“你刚刚还在隐隐作痛的良心呢？”
　　韩卿：“送你了。”
　　正在带着悬苍与清音捕鱼的叶子涵余光看见韩卿走来，立刻飞回岸边化作人形。
　　此时岸上已经堆了一大堆大大小小的鱼，这些鱼有的是韩卿收集进来的,有些是通灵境升级后自己冒出来的，不管来历为何，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美味可口。
　　随着在通灵境内居住时间的拉长，韩卿等人对这片天地越来越熟悉，寻获的食物与其他资源种类也越来越多。
　　“这个你拿着，试着跟他沟通一下。”
　　韩卿把恨剑丢给叶子涵，扭头去喊准备吃鱼的两个小家伙，“悬苍，清音，跟我来干个活。”
　　云水戒里还有一大堆海龙甲尸体等着她处理呢。
　　“我也来帮忙。”
　　叶子涵本来在盯着恨剑看，闻言抬眸，“要做什么活？”
　　“你现在要做的活只有一个。”
　　韩卿抬手扒住叶子涵肩膀，“用灵力沟通恨剑，最好能做到与他神识交流，彼此先认识一下——等我帮他修补完神魂，你就开始跟着他修习恨剑传承。”
　　“修习剑道传承吗？”
　　叶子涵看着手中黑色长剑若有所思。
　　刚刚苏醒之际，他曾想通过韩卿了解自己的过去，然而不知为何，只要韩卿说起当初，他就头痛欲裂，反复试过几次后两人就放弃了，索性顺其自然。
　　但他记得韩卿说过，他曾以人类的身份修习剑道，是个剑修。
　　所以修习剑道传承，说不定真的可以帮他尽快恢复记忆。
　　“好。”
　　叶子涵握住恨剑，冲韩卿郑重点头。
　　唇上微微一暖。
　　叶子涵双眼倏地睁大，片刻后面颊微热地侧开脸，小声道，“别闹。”
　　韩卿笑嘻嘻转身，“我去处理海龙甲了。”
　　别看悬苍跟清音两个，一个不能化人形，一个又是娇娇弱弱的小萝莉外表，实际上，他俩能干得很。
　　韩卿带着他俩飞到河流下游处，找了块平坦的河滩将海龙甲尸体放出来，刚只拿出两只，巨大的海兽就把这片河滩挤占得满满当当。
　　“清音，帮我一起剖开海龙甲的腹部。”
　　韩卿丢给清音一柄特制小刀，这刀两把为一对，当灌入灵力时，就会在两柄刀之间产生灵力刃，用来切割大型猎物极为便利。
　　清音接住小刀走到海龙甲尾巴处，韩卿站在背甲前方，两人同时激活小刀，动作整齐划一地将海龙甲腹部划开。
　　哗啦一下，海龙甲腹内脏器流淌出来，早就等候不及的悬苍立刻上前，仰头喷出一团黑雾，黑雾把脏器尽数包裹，须臾吞得干干净净，连点儿残渣都没剩下，再看海龙甲，已经只剩下半透明凝胶状的肉，跟一颗淡蓝色滴溜圆的妖丹。
　　“咦？”
　　韩卿用刀尖挑起一小块海龙甲肉看看，只是凑到近处都能闻见一股鲜甜香气。
　　本来看这家伙粗糙笨重的外形，还以为会跟甲鱼差不多，想不到它的肉更像龙虾。
　　“这东西可以吃吗？”
　　将妖丹收好，韩卿捏着那块肉问悬苍——也不知到底是吞噬了什么东西学来的本事，悬苍能判断出一样东西人类可不可以食用，但凡它点头的，吃了绝对不会有问题。
　　悬苍凑上来闻了一下，脑袋一上一下地开始点，代表这东西人类能吃。
　　“那今天的晚饭就是它了。”
　　韩卿摩拳擦掌，一口气将整只海龙甲的嫩肉剔出，剩下的背甲跟爪子刮干净碎肉筋膜泡在雷竹浸液里，等浸泡个三天三夜就能放入铸造台，与翠虹金丝玉一道儿炼制剑柄了。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把海龙甲肉分割好，韩卿盯着一脸虔诚将它们递给清音。
　　没错，是清音。
　　在寒山血异族村子里混迹许久，小丫头偷师来一手厨艺，不说手艺好到天上有地下无吧，至少比韩卿这个下厨就能出人命的做菜白痴强得多。
　　“啊。”
　　清音接过肉，朝韩卿发出短促的音节。
　　“清蒸一份、炖菜一份、烤一份、清拌一份。”
　　领会到清音意思的韩卿立刻嘱咐道。
　　虽然不会做，但她会点菜呀。
　　清音点点头，带着海龙甲肉朝灶台走去。
　　韩卿轻吁一口气，遥遥看了眼正手握恨剑闭目盘膝而坐的叶子涵，嘴角微微一扬。
　　“呜呜。”
　　悬苍在她脚边轻轻蹭。
　　“乖，等着，一会儿就有你的活了。”
　　韩卿笑着嘀咕一句，开始处理海龙甲的头。
　　妖兽元魂大多寄存于头部，死后尚能保留月余，韩卿掏出一个专门用来保存元魂的小瓷瓶，开始收集海龙甲残存的魂魄。
　　搜集完魂魄，再收集下犄角，海龙甲的脑袋就没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韩卿拍拍悬苍脑袋，示意它可以加餐了。
　　再看叶子涵这边，虽然很轻易就感知到了依托在剑上的元魂，但他跟陆不归的沟通进行得并不顺利。
　　毕竟陆不归看他不顺眼。
　　在用神识接驳了两刻钟仍没得到回应后，叶子涵将恨剑朝身旁一放，开始闭目调息起来。
　　“喂。”
　　本想晾对方一下给个下马威的陆不归灰溜溜在他识海里开口，“小子，把我捡起来，地上脏死了。”
　　叶子涵没有睁开眼，只是将恨剑重新拾回膝头搁着。
　　“咳。”
　　陆不归清清嗓子，“看在你态度还不错的份儿上，说吧，你在剑之一道上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指点你一下。”
　　“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吗。”
　　叶子涵淡然问道。
　　“那自然。”
　　陆不归傲然道，“你问便是。”
　　叶子涵思忖片刻，忽然自腰间拿起储物袋，片刻后从里面找出一枚黑黝黝的小剑来，“前辈，请问这是何物？”
　　“这是剑令啊。”
　　陆不归有些不以为然，“是你从前的长辈赠给你防身的吗？”
　　“剑令是何物？”
　　叶子涵又问。
　　陆不归噎了一下，“你连这都不知道？”
　　“对。”
　　叶子涵点头。
　　陆不归如果有眼睛，此刻一定会努力地翻个白眼出来。
　　韩卿曾说叶子涵失忆前是个颇有天分的剑修，他的关注点就放在了“颇有天分”上，忘了“失忆”这回事儿，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基础简单的问题。
　　“你听着啊，剑令，是剑修集合自身剑意、剑气与全部灵力凝结出的一种特殊法宝，每一枚剑令内都蕴含着制作之人的全力一击。”
　　陆不归说明道，“剑令虽然威力不小，但制作时消耗太大，算下来十分吃力不讨好，所以剑修一般只会制作几枚用于防身。”
　　消耗太大？
　　吃力不讨好？
　　叶子涵垂眸看向掌心里那枚剑令。
　　他想起画面中的那个自己，几乎是在没日没夜地制作剑令，制作完后就地打坐调息，等灵力吸收满了立刻接着做。
　　当时的他，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一直在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前辈，剑令除了用来防身，还能用来做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叶子涵只能再次求助陆不归。
　　“还能干什么？”
　　陆不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好笑，“它还能干的事儿多了去了，往简单了说，它就是个工具，你可以用它保护自己，也能用它保护别人。”
　　保护……别人？
　　叶子涵眸光微微一凝，耳畔似有风雪声呼啸而过，一个声音夹杂在风声中一遍遍回响：
　　废物！
　　废物！
　　连她都保护不了，你就是个废物！
　　在重逢之日到来前的数千个日夜里，这些声音一直在他耳畔萦绕，没有一天消失过。
　　幽月独照的锁云居中，被世人所畏惧的剑者宛如疯魔一般，一次次耗尽全身气力不断地凝结剑令，直至躯体承受不住、全身上下遍布渗着血的裂伤都不肯停止……
　　“……涵，子涵？”
　　温柔的呼唤将他从风雪密布的记忆中拉扯回现实，叶子涵缓缓挪动浮满红血丝的眼眸，看向眼前笑得如光华般灿烂的少女，而后猛地将她抱入怀中，死死搂住。
　　记忆仍旧有着大片的空白，但这一刻，他回忆起了心中最深的执念。
　　要保护阿卿。
　　再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第101章 开工
　　韩卿原本是来喊叶子涵吃饭的,在她把剩下的海龙甲都拾掇完时，清音那边儿也把饭菜做好，只等人齐开饭。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愣了愣，等回过神来,才抽出手回抱住叶子涵柔声问道,“怎么了？”
　　失去记忆的叶子涵总是让韩卿联想到当年初遇的他,所以面对他时也格外的耐心温柔。
　　叶子涵没有回答,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久久不肯松手。
　　“好啦，饭菜要凉了。”
　　韩卿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将头抵在对方怀里，“还没抱够呢？”
　　叶子涵这才松了松胳膊。
　　“怎么,是想起什么事情了吗？”
　　韩卿盯着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眼睛问道,她很确信，恨剑是没那个本事让叶子涵红眼眶的。
　　突然有了异常，八成是想起了什么。
　　苍天怜见，只要别让他想起孩子那一茬儿就行。
　　韩卿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在默默烧香。
　　“还是跟从前一样，一些碎片而已。”
　　叶子涵没把剑令的事说出来，那种衍生自无能为力的不甘与愤懑就像能遮天蔽日的乌云，他不想把它们带进韩卿的世界。
　　“别急。”
　　韩卿抬手揉了揉叶子涵面颊，“今天一点明天一点,早晚会想起来的，而且你要记住，不管你回想起的记忆是快乐也好悲伤也好,那些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两个人都好好的,这就是最好的，你说对不对？”
　　“孩子也好好的。”
　　叶子涵认真补充道。
　　韩卿噎了噎，俄而笑道，“对，我们所有人都好好的，这不就很好吗？——走，吃饭去。”
　　“嗡。”
　　被叶子涵丢在一旁的恨剑开始彰显存在感。
　　“您也想过去？”
　　韩卿把它捡起来，“可现在您过去也没用啊。”
　　如今恨剑连身体都没有，守着饭也吃不到，还不是看心酸。
　　所以你倒是赶紧给我修补神魂啊！
　　陆不归在心里嘶吼，但说出口的只有一个重重的“哼”字。
　　享受过美味的晚餐后，韩卿打发悬苍跟清音到外头去玩，自己则取了恨剑回到之前处理海龙甲的小河滩。
　　“有一颗妖丹在击杀海龙甲时弄碎了，所以手头只有十六颗，数量多少有点儿吃紧，元魂倒是数量足够。”
　　韩卿把恨剑摆到铸造台上，“当着前辈的面我也不说虚的，这修补神魂之术我才刚刚学到手，所以不能保证一次成功，如果等下效果不尽如人意，还请您多多包涵。”
　　起初，陆不归在恨剑里没出声，就在韩卿以为他又要生闷气不开心的时候，他才闷声道，“不要紧。”
　　“诶？”
　　韩卿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修不好也不要紧，一次不成就试两次。”
　　陆不归的语气与平日里略有不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得起。”
　　韩卿捻了捻手指，嘴角慢慢扬起，“前辈，您跟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之前的恨剑通身戾气，满心满眼里都是找云千鸣报仇，如今决斗明明只打了一半，恨剑身上的怨念却好似消散了一般，至少现在的陆不归，半点儿看不出之前偏执疯魔的样子来。
　　“呵。”
　　陆不归闻言低笑一声，停顿片刻才道，“丫头，云千鸣跟你说过我们的过往吗？”
　　“不曾。”
　　韩卿取出一粒妖丹，依照记忆中的指法打上去一道法诀，妖丹随即被一团亮光围绕。
　　“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
　　难得提及过往，陆不归声音微沉，“我曾以为自己是世间最了解他的人，后来才发现，是我太自以为是。”
　　他以为云千鸣最喜欢的，恰恰是让他最痛苦的。
　　而当年的云千鸣，面对痛苦从头到尾选择缄默，直至兵刃相向都不肯解释一句。
　　为什么不早点觉察呢。
　　为何不早点说出口呢。
　　正因为是朋友，觉得对彼此都太过了解，反而忽略了一些本该被及早察觉的事。
　　“上次跟云千鸣动手，虽然胜负未分，但我知道，我恨的人其实早就死在当年了。”
　　当年的恨剑陆不归也好、剑圣云千鸣也好，都被时光带走，如今残留于世的，不过一份执念罢了。
　　“我是在云千鸣沉眠的时候恢复清醒的，那时我就做下了一个决定。”
　　“要跟云前辈和好吗？”
　　韩卿变换着指尖法诀，随口问道。
　　“什么和好，你这脑袋里装的是水吗？”
　　陆不归声调重新扬起来，“我决定下次见面一定要打败他！”
　　韩卿眨眨眼，从妖丹内成功抽取出一缕丝线状的魂力，在与一团海龙甲魂魄融合后反手牵向铸造台上的恨剑，等这一步做完得了闲才接着开口，“似乎跟你之前的人生目标也没什么区别。”
　　“闭嘴！”
　　陆不归恼羞成怒道。
　　“好吧。”
　　韩卿答曰。
　　时光流转，日夜交替。
　　在耗费了整整十颗妖丹后，一直躺在那儿无声无息的恨剑终于有了动静，只见剑身上腾起一层暗光，紧接着，暗光如水般流动至剑柄处，最后缓缓凝结出一只修长的手。
　　在手之后，是束着袖口的小臂，暗光缓缓推移，最终化出一名额心有着流火状魔纹的年轻男子。
　　“前辈感觉如何？”
　　韩卿心底松了口气，将剩下的妖丹收起开口问道。
　　陆不归抬起手攥了下又松开，仰天大笑三声，抓着恨剑疾驰而去，一边飞一边喊道，“叶子涵何在！来！陪我松松筋骨！”
　　正带着两个小家伙猎捕山间灵兽的黑麒麟闻声飞出来，等韩卿收拾好铸造台回头看时，两人已经在空中你来我往的打作一团。
　　韩卿笑着摇摇头，喊了一嗓子，把呆立一旁看着两人“活动筋骨”的两个小东西喊过来。
　　“清音，悬苍——走，陪我进山。”
　　修补好恨剑，接下来盖房子的事儿就要提上日程了。
　　升到高阶后，通灵境内空间变大，多出来连绵成片的山脉与数不清的原生物种，此前叶子涵带着两个小的抓捕的绿尾鸣羚就是其中一种。
　　绿尾鸣羚擅鸣叫，个头有成年山羊大小，身后长着根长长的鞭状尾巴，当中一条绿线，是它名字的由来。这种食草小灵兽肉味鲜美，是悬苍最早锁定的猎物之一。
　　但韩卿此行进山的目的却不是打猎，而是采集。
　　空地上十分平整，想要弄出高低错落的竹林溪流与人工湖，就得先挖石头。
　　通灵境内的山脉上遍布各种矿脉，从凡间的金属宝石矿到修士可用的灵矿等等不一而足，韩卿借着勘地符选定一处碧玉矿，伸手一指，悬苍就冲出去就地开挖，清音动作虽慢了些，能挖掘的矿石也没悬苍那么多，但她总能挑拣到最漂亮的碎矿。
　　趁两个小的在那儿埋头挖矿，韩卿又在周边转了一圈，挖回来一冷一热两个小泉眼。
　　等采集到足够的石块，一行人返回空地，韩卿指挥着悬苍将石块一一摆放到她预想好的位置上——先在最中央圈出一圈不规则椭圆形，内中向下挖出十余尺，埋好冷泉泉眼后在上方铺一层磨去外皮的散碎碧玉，清澈泉水在碧玉上流淌，空地上很快出现一个小型湖泊。
　　湖泊旁铺起一条小路，正前方则堆出一座假山。
　　假山垒好后，悬苍施展神通，将这些矿石融成一块整体，上方打磨平整，留出一块足够大的平台，韩卿打算把正房盖在这里，下方从背对湖的位置向内挖出一个山洞，洞口种上几株藤蔓当做门帘，洞内挖一个浅池，铺上白玉细砂再埋好温泉泉眼，温热的泉水旋即自泉眼中汩汩涌出，眨眼间填满整个温泉池，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白色烟雾状的水蒸气在几缕光的映照下上下浮动。
　　“悬苍，你去外面河里抓点小鱼过来，要漂亮的啊，不是要吃的那种。”
　　自温泉山洞出来，韩卿站到假山上打量着下方的湖水，越看越是满意，“抓活的，抓到后放到湖水里。”
　　悬苍立刻飞奔去捉鱼。
　　“来，清音去照着边边角角撒种子。”
　　韩卿又掏出一包种子递到清音手中，这里面有花种，有灌木种子，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果种子。
　　清音点点头，抱着种子跑开。
　　韩卿左右看看，从云水戒中拿出装竹鞭根的盒子，种竹子的事儿就由她自己来做了。
　　嗖——
　　当一岁枯荣伴着破风声飞到她身边来回打转时，韩卿已经将竹鞭种了个七七八八。
　　“打完了？”
　　韩卿抬眼看向远处，碧空朗朗，却不见之前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打完跑哪儿去了？”
　　一岁枯荣剑身震了震，似乎想叫韩卿随它走。
　　“好好，等着，我种完最后的竹子。”
　　韩卿把剩下的几条鞭根朝地上一埋，起身跟着一岁枯荣朝前走去。
　　叶子涵正曲着一条腿平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左臂抬起来遮在眼前，身上多了不少伤，不重，只是看起来有些狼狈。
　　“陆前辈呢？”
　　韩卿走到他身边席地而坐，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耳朵。
　　“切磋完说去周遭转转，就飞走了。”
　　叶子涵拿开手看向韩卿，细碎的光在银灰色眸子里水波般轻晃，“阿卿。”
　　“嗯？”
　　韩卿歪着脑袋应了声。
　　叶子涵握住她还停在自己耳朵上的手，拉到唇边轻吻，“陪我待一会儿吧。”
　　韩卿莞尔，用手指蹭蹭他的唇角。
　　“好。”


第102章 孤岛
　　风穿竹林声飒飒。
　　这是一片种类驳杂的竹林,紫雷竹、苦禅心竹、金丝攀竹，各种各样的竹子簇拥在一处，或高或低，或密或疏。
　　竹林中山石错落,流水潺潺,朝内中走几步,会看到一条碎石铺就、开满各色野花的小路,沿小路朝林中走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汪湖泊，湖水清明净澈，水中大大小小的鱼儿成群悠游。继续朝内走,不多时便见一座石山,石山上方坐落着一座飞檐挂角的多层阁楼，几串镂空竹制灯笼挂于四角，屋檐下还缀着水晶与碧玉磨制成的风铃，风一吹便叮咚作响。
　　但小路至此还未到尽头。
　　继续朝前走去,竹影渐疏，前方竟然出现了一片菜田，瓜架菜畦排列齐整，不少菜蔬已经开花挂果，几只粉蝶在花丛中穿梭飞舞。
　　忽然间,花枝剧烈颤动起来，不一会儿便朝两侧分开，缩小了体型的悬苍从花草丛中钻出,仰着脖子去咬空中飞舞的粉蝶。
　　邦——
　　然后就被正在一旁给菜蔬浇水的清音敲了爆栗。
　　菜地右侧围着一圈竹篱笆，当中开了一道小门，门后遍植奇花异草,腾腾水雾在花草间飘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拉开小门。
　　刚刚泡过温泉的叶子涵披了件白色绣竹纹外衫走出来，看到泪汪汪的悬苍跟面无表情的清音后唇角微扬。
　　“别给你姐姐捣乱。”
　　叶子涵先揉了揉悬苍被揍过的脑门，而后从清音手中拿过水壶，“跟悬苍去玩吧。”
　　清音没急着走，抬起小脸用雾蒙蒙的大眼一眨不眨盯着叶子涵，直到对方在她脑袋上也揉了揉才低头抱起悬苍，转身离开菜地。
　　等两人走远，叶子涵才低下头去，给剩下的菜蔬浇水。
　　这片菜园子本来不在韩卿的规划中，是清音要种的，里面所有蔬菜瓜果都由她跟悬苍在四周山林间采集移栽过来，再一样样分门别类种好。
　　虽然叶子涵很想不通身为他跟韩卿的女儿，清音是如何掌握种地做菜等技能的，但对方既然要求了，他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他不光帮清音开辟了这片菜地，还在旁边搭了个乘凉的小竹棚——如今竹棚上已经爬满了清音移栽来的紫玉葡萄藤。
　　就连菜地与温泉花园之间的那些竹篱笆，都是他亲自削好绑出来的。
　　嗖——！
　　破风声传来时，叶子涵眸光一凛，放下水壶的同时掐起剑指向后一挥，一岁枯荣顺势飞出，与来袭的恨剑在半空中撞到一处，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来来，叶小子，接着昨天的场子继续打。”
　　不远处，陆不归拎着一壶酒立于竹梢，冲他不住招手。
　　“打可以。”
　　叶子涵将衣襟合拢，随手束上腰带，“换个地方。”
　　若是打坏这里的菜，清音肯定会不开心。
　　叮叮当当的打斗声隔窗传来。
　　韩卿放下手上还贴着封剑符的长剑，这把剑是当初安承运赠予的剑冢断剑之一，因为损毁得比较严重，她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修复成功。
　　活动一下脖颈，她起身走出位于阁楼左下方的铸造室，出来时刚好看到叶子涵与陆不归比划着剑招自上空飞过。
　　被她放在铸造台上的长剑发出一阵阵灵光，韩卿有所感应，回头看了一眼后就笑了。
　　“你的剑身刚刚补好，还不能参战。”
　　她伸出手指压到长剑剑脉上，将封剑符贴得更牢，“至少再等半日，别急。”
　　长剑这才偃旗息鼓不再闹腾。
　　“去跟你的伙伴们待在一块儿吧。”
　　韩卿托着剑朝阁楼走去，在阁楼内，她留出一间单独的房间，专门用来存放修补好的剑冢残剑。
　　长剑又开始闪起灵光，强烈表达着它的不情愿。
　　“真不知道你的主人是哪位前辈。”
　　韩卿失笑道。
　　跟恨剑这种有魂体寄生的剑不同，剑冢残剑里没有魂魄，只有剑灵，而剑灵的性格会受到主人影响，这把剑如此好战，想必主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好战分子。
　　“罢了，不想挂着就不想吧，我随身带着你。”
　　韩卿握着长剑道，“等下给你打造个剑鞘，我把你悬在身边，这样总可以吧？”
　　长剑不言，但剑身上的灵光瞬间和缓不少，可见是同意了。
　　“风暴停息了。”
　　一直监测着外界状况的龙魂忽然开口道。
　　韩卿恍了恍神，“停了？”
　　“对啊，停了。”
　　龙魂肯定道。
　　韩卿轻吁一口气，“这次风暴持续得可够久。”
　　本以为盖房子要用去四五场风暴的时间，想不到仅仅过去两场风暴，不光房子盖好了，连当初埋下的灵竹都长得初具规模。
　　这当中，居功甚伟的是第二场。
　　这场风暴整整持续了二十七天，他们也在通灵境里过了近一个月的悠闲生活，直到龙魂给出提醒时，韩卿心底才蓦地生出一股山中不知年的恍惚来。
　　“以往的数据也有记录，越靠近昆吾，风暴出现的频率越高，规模与持续时间也会相应增长。”
　　龙魂回道，“所以无妄海才会被称为昆吾与北溟之间的天然屏障。”
　　“我知道。”
　　韩卿吁出一口气，而后扬声喊道，“都回来啦，准备启程！”
　　一会儿之后，一艘灵舟凭空出现在业已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执着地朝昆吾驶去。
　　行船赶路时无暇干别的，除了钓鱼，韩卿就用制造剑鞘来打发时间。
　　“之前修这柄断剑时就发现了，它的剑刃上刻着几个字。”
　　韩卿将带出来的那柄剑递给叶子涵看，“你认得这是什么字吗？”
　　叶子涵对着那几个字沉默片刻，略艰难地开口，“不认识。”
　　“对不起，我忘了你失忆了。”
　　韩卿赶紧一脸歉意把剑挪开。
　　“……”
　　叶子涵无语片刻，决定给自己辩解几句，“寻常文字我还是认识的。”
　　斩夜麒麟的血脉传承中又不是没有文化那部分，就算失去了早年的记忆他也不会目不识丁，只是剑上刻的字体比较生僻他才认不出而已。
　　“哦哦。”
　　韩卿心不在焉应了两声，继续埋头雕刻一个云纹饰件——云纹是照着剑尖儿上的纹路描下来的，既然是给这把剑做剑鞘，韩卿就想着弄些与剑身自带纹路配套的饰件装饰剑鞘。
　　倚靠在船舷上的陆不归此时凑过来，弯腰眯着眼朝剑身瞅去，只看了一眼就直起身来，“寻光。”
　　剑身上的两个字，是几千年前世家子弟爱用的一种繁复字体，字体名字陆不归记不得了，但字他还认得。
　　“寻光，这想必是剑的名字了。”
　　韩卿轻抚剑身，“寻光剑，倒是个好名字。”
　　剑身震颤一下，像是在应和她对剑名的夸赞。
　　“再耐心等等。”
　　韩卿笑了笑，将寻光剑放到身旁，“一会儿你的剑鞘就做好了。”
　　叶子涵挪过来坐到韩卿身侧，双眼盯着寻光剑看。
　　“眼熟吗？”
　　韩卿看他一眼，笑问道。
　　这柄剑，说起来也是熟“人”，正是当初在剑冢里打得最凶的那柄断剑。
　　“有一点。”
　　叶子涵拿起寻光剑，凑到眼前细细端详，“气息让我感到熟悉，但想不起来其他的。”
　　“没事儿，想不起来也不急。”
　　韩卿也没指望着通过一柄断剑就让叶子涵恢复记忆，故而十分淡定道，“这把剑是从你当初的门派里拿来的。”
　　“这也是我的剑吗？”
　　听韩卿这么说，叶子涵立刻问。
　　韩卿摇摇头，“不是，它属于一位不知姓名的剑修前辈。”
　　见叶子涵那边没出现什么不适，韩卿试着给他讲了下旭明宗跟剑冢，刚讲到他剑冢练剑那段，寻光剑忽然嗖得一下从他手中脱出，自行浮上半空，在绕着两人飞了一圈后，朝着茫茫大海加速飞走。
　　“诶！你要去哪儿？”
　　韩卿一把没捞住，眼睁睁看着长剑飞远。
　　叶子涵朝寻光剑飞走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一蹙。
　　那边……
　　似乎有十分浓郁的魔气。
　　韩卿觉察不到魔气浓度的变化，她只想着这些剑是叶子涵的“故友旧识”，又是安承运珍而重之交到他手中，总不好莫名其妙丢在这儿一把，于是催动灵舟改道，朝着寻光剑飞走的方向追去。
　　“阿卿……”
　　叶子涵拉住她的手，“还是不追了吧。”
　　“怎么能不追呢？”
　　不等韩卿回应，陆不归先似笑非笑开了口，“它可是拼了命才能飞起来带路呢。”
　　带路？
　　韩卿扭头看向陆不归，“前辈知道寻光剑要去哪儿？”
　　“我又不是寻光剑，怎么知道它想去哪儿。”
　　陆不归嗤笑道，“只不过比起你们，我更能感受到它的情绪，它飞走之前不是特意绕着你们转了一圈，就是想要你们追上去呢。”
　　听陆不归这样说，韩卿更要追了。
　　很快她就发现陆不归说的是对的，寻光剑是在给他们带路，因为追着它行驶两日后，寻光剑突然自己回来了。
　　看着天际涌上来的阴云，原来是风暴将至。
　　三日后，风停雨止，一行人自通灵境内出来再度启程，寻光剑又飞到前头去。
　　就这样走走停停，半月后，遥远的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一个黑色的点，渐渐的，点拉长成线，出现了凹凸起伏。
　　那是一座孤岛。


第103章 古魔
　　等灵舟再行进一段时间,远远就见岛上笼罩着奇异的雾气，一半雪白，一半漆黑，两者间壁垒分明,将整座孤岛划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半。
　　饶是景象诡异,寻光剑还是一头扎了进去,须臾便被雾气遮掩不见踪迹。
　　“好浓的魔气。”
　　陆不归先皱起了眉头,“这把剑什么来历，怎么把咱们引到这里来了？”
　　叶子涵左右看看，忽的化为原形窜出灵舟，朝前方不远处飘荡着的雾气飞去,灵舟不偏不倚正好位于黑白两色雾气的交叉点上,于是他率先接近白色雾气，想不到只堪堪飞到近前，就再也无法朝前挪动。无奈之下，黑麒麟掉头飞进黑色雾气,这一次倒是没遇到拦阻。
　　“黑色雾气内全是魔气。”
　　在黑色雾气外围转了一圈，叶子涵飞回灵舟，“白色雾气不知是何物构成，我被拦阻在外无法靠近。”
　　陆不归闻言也跃出灵舟朝白色雾气靠拢，然而他还不如叶子涵,叶子涵尚能飞到白雾跟前，陆不归却是离得尚远就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
　　陆不归被白雾惹起了火气，掌心一拍,恨剑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冲白雾打去。
　　嗖的一下，恨剑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成了？
　　陆不归刚准备发动攻击卷碎周围白雾，想不到下一刻恨剑就被弹射回来,险些直接扎到他身上。
　　“这白色雾气真是油盐不进。”
　　接连试了几次全以失败告终，陆不归再不信邪也只能气冲冲回到灵舟，“看来只能从黑色雾气这边儿想辙登岛了。”
　　韩卿抬眸看向黑色雾气，彼时正是正午时分，可炽烈的阳光却根本无法穿透那些黑色雾气，从灵舟上看去，黑雾犹如一只酣眠的怪兽，正静静蛰伏在海面上，不知何时会被惊醒。
　　“你别去了。”
　　叶子涵握住她的手攥了攥，“不就是找把剑，这魔气对我没影响，我进去把剑寻回来。”
　　“不是一把剑的事儿。”
　　韩卿反握住叶子涵的手，转过头定定看着他，“寻光剑特意把我们带来此处，这岛上一定有它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只为这一点，她就不可能留守在外，让叶子涵只身赴险。
　　说完，韩卿直接驱使着灵舟驶进黑色雾气笼罩的区域。
　　黑色雾气被驶入的灵舟撕扯开一道缺口，周围雾气立刻翻滚涌动着把缺口堵上，就好似一张大口吞没了灵舟又重新合拢一样。
　　黑雾之内，一片寂静，连海浪的喧哗声都消失了。
　　过于浓郁的魔气让韩卿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叶子涵见状又变回原身，借自身威压逼退周围魔气，同时传音给韩卿，“到我背上来。”
　　韩卿依言坐上去，呼吸困难的症状立刻得到缓解。
　　咕噜噜。
　　就在此时，被浓雾笼罩的静寂海面上，骤然响起气泡升腾声。
　　“小心。”
　　叶子涵四蹄腾空飞离灵舟，“海里有东西来了。”
　　“来得正好。”
　　陆不归刚在白雾那边儿吃了瘪，正窝了一肚子火想找东西撒气，闻言手中挽出个剑花，“你们谁都不许出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这儿装神弄鬼。”
　　正说着，又是一阵气泡升出水面的声响，就见灵舟前方，有几样圆咕隆咚的东西冲破海面浮上来。
　　待看清这些东西的样子后，韩卿不由抬手掩口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原来，那些从海中浮出来的，竟然是一个个青面獠牙眼燃磷火的脑袋！
　　这玩意儿可从来没在妖物志中出现过。
　　“它们就没有身子吗？”
　　韩卿边问边朝下方海水里看。
　　就像在回答她的疑问一样，韩卿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水花翻腾声，几个脖颈处燃烧着青绿色火焰的上半身飞出来，各自寻了一个脑袋贴上去。
　　韩卿：“……”
　　问了身子就只出来身子可还行？
　　“啧。”
　　陆不归极为不屑地咂嘴道，“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玩意儿，就这？”
　　说罢手中剑横向一扫，那些稀奇古怪的怪物不等凑齐身子，就被剑光绞碎，重新变回一堆黑色雾气。
　　“前辈，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韩卿伏在叶子涵后背上问陆不归。
　　“古魔。”
　　陆不归掸了掸袖口，“还以为这群杂种已经死绝了，想不到这儿还有。”
　　“古魔，他们是魔族的一个分支吗？”
　　韩卿想了想，确认自己没听说过古魔这个种族，而叶子涵此时的沉默也显示出他对“古魔”的一无所知。
　　“呵，他们何德何能跟我们同族。”
　　陆不归立刻对韩卿的说法表达了不满，“不过是一群渣滓而已。”
　　随后，在陆不归的解释下，韩卿总算知道了古魔是什么。
　　原来陆不归他们所属的魔族是天魔族，天魔族生来就拥有与人类相似的容貌，而古魔则不同，它们没有固定的形体外貌，长得特别随便就算了，就连诞生的方式都与天魔族不同。
　　古魔全都诞生于源种之气。
　　所谓的源种之气，从外表上来说就像一团特别浓厚的魔气，只是这团魔气有着自己的思维，也可以自行移动。有源种之气存在的地方，古魔就会源源不断诞生。
　　“自源种之气内诞生的古魔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攻击与杀戮的本能，如果不除掉源种之气，像刚才那种小杂碎杀多少都没用。”
　　陆不归紧皱眉心朝被浓雾笼罩的小岛上看去，“源种之气的本能就是侵略与掠夺，当年甚至对天魔一族也造成极大威胁，后来魔皇出手，一口气斩杀了三个规模最大的源种之气，这群杂碎才不敢再招惹天魔族。”
　　“我有点印象了。”
　　叶子涵传音给韩卿道，“大部分魔兽杀之可取魔核，但偶尔会遇到一些魔兽，杀死后会变成黑气，原来那些就是古魔。”
　　韩卿实际上也想起一些文献记载，大多数是跟三千多年前那场诛魔之战有关的，里面记载的魔族，如今看来大半都是这种古魔，只有少数是天魔族。
　　果然，就在她想起这一茬的时候，陆不归那边也提起了当年的诛魔之战，只是在他口中，那场战役变成了南征之战。
　　“当时北溟出现异常动荡，土地开裂塌陷，岛屿陆地被海水淹没，所以北溟魔族内部开始出现两股势力，一股以现任魔皇为首，主张继续留在北溟，一股则主张前往昆吾寻找新的生存之地，因昆吾内没有魔气，他们就想到了之前百般嫌弃的古魔。”
　　因为源种之气不光能源源不断地诞生出古魔，还能提供数量惊人的魔气。
　　“这一派魔族便联合古魔，横渡无妄海一路南下，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不陌生了。”
　　陆不归提着剑站到船头，说话间又有几条蛇身人首古魔自海里爬出，被他轻而易举灭杀。
　　“是啊……是不陌生。”
　　韩卿道，“直到如今，昆吾所有门派世家给后人启蒙时都会让他们读《诛魔史》，书上说在全体昆吾修士的齐心协力之下，成功击退入侵魔族，并在一处名为‘荒古原’的地方将对方残留势力一网打尽。”
　　但这一段记录却存在着异议，因为直到现在都没人找到过“荒古原”这个地方。
　　“总之，自从南征之战后，古魔就在北溟大陆上销声匿迹了。”
　　陆不归四下里环视一圈，“想不到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还能遇到。”
　　韩卿略一思索，看向前方岛屿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揣测，“难不成这里就是记载于册却一直没有被后人找到过得的‘荒古原’？”
　　如果这里真的是荒古原，那么残留着源种之气倒也说得过去，而且，寻光剑坚持飞来此处的动机也让她有些在意。
　　旭明宗的剑道传承就断在诛魔之战，而寻光剑，就属于旭明宗的剑修。
　　“管它是不是，上去一看便知。”
　　陆不归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你说的若是真的，那这座岛倒有点意思了。”
　　“龙魂。”
　　韩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原着里叶子涵的喜剑怒剑是如何拿到手的来着？”
　　自从开启新的主线，虽然剧情大变样，但原着中的五神剑依旧扎堆出现在叶子涵面前。
　　“从一名来自荒古原的魔族剑客手中夺来。”
　　龙魂道。
　　魔族剑客，荒古原。
　　韩卿举目远望，此时前方岛屿距离众人还有几里远，岛上雾气弥漫，一切都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如果此处就是荒古原，难怪昆吾修士遍寻不着，毕竟一听这名字，大多数人会下意识以为荒古原是一片平原，绝对想不到它竟然是一座无名小岛。
　　不，或者它曾经的确是平原。
　　——“土地开裂塌陷，岛屿陆地被海水淹没。”
　　这句话是陆不归亲口所说，证明三千多年前北溟地表出现了大幅变迁。
　　哗啦。
　　巨大的水声响起，几个周身生长着幽蓝色皮肤、上半身为人类女子、小腿下方却生有鹰爪的古魔再度袭来。
　　临近小舟时，这几只古魔齐齐发出尖啸声——是音波类的攻击！
　　“得尽快登岛。”
　　陆不归腾身挥剑，将几只古魔逼退，“不斩杀源种之气，这些杂碎会越来越多。”


第104章 荒古原
　　前往海岛的过程中,各种各样的古魔层出不穷，当真有杀之不竭的架势。
　　好在眼下来的都是些低阶古魔，按照陆不归的说法，这里是源种之气的外围,只能诞生最低阶的古魔。
　　“但登岛之后就要加倍小心了。”
　　终于挨到岛屿边缘,踏上陆地那一刻,陆不归正色道,“古魔最恶心的一点，不是杀之不尽灭之不绝，而是它们能侵蚀附着在其他种族身上，将自己变成其他种族的样子。”
　　说完,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子涵一眼,“这一点跟荒族倒是有几分像处，不过荒族是把别人变成自己，古魔是把自己变成别人。”
　　叶子涵看了他一眼，握紧手中剑没言语。
　　“斩夜麒麟怎么能与其他荒族归位一类呢。”
　　倒是韩卿开了口,“而且，就算是北海之主那一脉的荒族，也不能一概而论。”
　　虽然有对她们频出杀手的，但也有庆戎、清音跟悬苍这种特别的存在，“不管好坏,荒族至少拥有着独立的思想，仅从这一点来说，就跟古魔有本质的区别。”
　　“好好,你说的有理。”
　　陆不归露出一副“我说不过你”的表情，挑着一边儿嘴角朝前方一抬下巴，“喏,又来了。”
　　吼——
　　几声闷吼传来，几只人首蛇颈豹身的古魔扑上来。
　　被海水冲刷过的海滩弥漫着湿冷粘腻的咸腥气，几具巨大的野兽遗骸横在不远处，森森白骨下有几只小海蟹被惊扰到，正在四处逃窜。
　　几只古魔扑上来的瞬间，叶子涵持剑护到韩卿身前。
　　比起海面上那些同类，这些古魔动作更快、攻击更猛烈，甚至彼此间有了配合作战的意识。
　　“攻击它们左肋下三分！”
　　韩卿很快就用破招之术找出对方的弱点，话音方落，两道剑光便一前一后飞出，将距离他们最近的几只古魔左肋下洞穿。
　　那个位置相当于古魔的心脏，被击穿的几只古魔嘶吼几声当即倒在沙滩上，挣扎片刻就重新散做黑色魔气，其中一只挣扎的动作比较大，在沙滩上翻腾出一个坑洞，内中有极微弱的光一闪而过。
　　韩卿留意到了那点光，她抛出一根如意丝，如意丝迎风舒展，眨眼间就伸长到坑洞内，将反射着微光的东西卷住拽出来，等它露出本来面貌，韩卿才发现那竟是一柄只剩半截的断剑。
　　断剑不知在这处海滩上埋了多久，剑刃上布满裂痕锈迹，还附着一些贝类残骸，见其他几只古魔也被解决干净，韩卿便安心地清理起断剑来。
　　“不是吧，这剑都烂成这样了，你还打算修？”
　　陆不归挑眉，“铸剑师这一行已经穷困至此了吗？”
　　韩卿没搭理他，专心清理着这柄断剑，叶子涵收起一岁枯荣凑过来看，过了会儿道，“它这里有个标记。”
　　说着抬手抚上一处没被清理到的地方，手指间闪过一片暗光，那些附着在断剑上的贝类残骸纷纷化为齑粉散去，露出下方勉强可辨的纹路来。
　　那是个云纹。
　　与寻光剑剑刃的一模一样。
　　韩卿抚在剑上的指尖停顿片刻，最终将它收进了云水戒。
　　道为魂，剑为骨，魂骨合一是为剑修，这也是各个门派都将剑修遗留的剑视作其遗骨的原因。
　　所以她也不会让这些残剑“曝尸荒野”。
　　说不定寻光剑也是这样想的，才执着地将他们带来此处。
　　到现在，韩卿愈发怀疑这座岛屿就是当年的荒古原。
　　“喂，你们能感应到之前飞走的那把剑吗？”
　　陆不归朝前走了几步便重新停下，前方雾气一阵翻涌，又有几只豹身古魔从里面跳出。
　　“感觉不到。”
　　韩卿实话实说，“魔气会限制我的神识。”
　　刚说完，身后忽闻风声扑至，韩卿侧身避过一剑刺出，风华三千的剑刃瞬时穿透偷袭古魔的脖颈——然而这并非对方弱点，于是下一刻，这古魔便强行自剑刃上挣脱，拖着断了一大半的脖子继续攻来。
　　剑光起落，干脆无比地洞穿它肋下三分。
　　是叶子涵。
　　“不要离我太远。”
　　斩杀那只古魔后，叶子涵将韩卿护到自己身侧。
　　“好。”
　　韩卿攥了攥叶子涵袖口，“放心，我不会跑远。”
　　“既感知不到，那不如先去干掉源种之气。”
　　陆不归无视掉叶子涵与韩卿之间的互动，手起剑落搞定身边最后三只古魔，“那玩意儿好找多了，它身上散发的臭味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就照前辈说的办。”
　　韩卿一口答应下来，她正想找机会确认此地究竟是不是荒古原，顺道找寻一下喜怒双剑的踪迹，陆不归的提议正合她心意。
　　“那就跟我来吧。”
　　陆不归脚下一转，选定一个方向大喇喇朝前走去。
　　陆不归选定的方位，正冲着岛屿中心。
　　起初从雾气中诞生出来的古魔大多是兽形的，只偶尔带着一丝人类特征，但等一行人走到第五天时，情况开始发生改变。
　　最先发难的是弥漫在四周的黑雾，这些雾气仿佛有意识地在对三人围追堵截，变得越来越稠密，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无法发散神识的韩卿在这里几乎变成睁眼瞎，短短半日内就被石头绊倒三次。
　　叶子涵见状干脆变回原形，将她驮到背上。
　　但无法视物并不是最大的难题——
　　雾气一荡，几道攻击自雾气深处打来直奔韩卿后心空档，黑麒麟角上电光闪烁，形成一道屏障将这些攻击一一弹开，等袭来的东西落地，就会发现那都是些陈旧的灵器。
　　一击未能得逞，雾气内竟然偃旗息鼓，许久不见第二轮攻击。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小半日了。
　　韩卿摸索着用如意丝把那些灵器捡回来一一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灵器的铸造手法都是几千年前惯用的，陆前辈，古魔也能使用人类修士的灵器吗？”
　　陆不归短暂地笑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冰冷，并没有带着笑意，“你忘了我之前说的话？古魔能侵蚀附着到其他物种身上，既然都能附体寄生，那么用一下他们的灵器也是能做到的。”
　　“……”
　　韩卿瞳孔缩了缩，“所以这半日以来偷袭我们的都是……被古魔附体的人类修士？”
　　“八成如此。”
　　陆不归语调淡漠道，“你该感谢这些雾气，这样至少你不必看那些人现在的样子。”
　　在他还是定疆侯时，曾见过许多被古魔附体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魔族，那里面甚至包括他曾经的下属士兵，那些魔族眼中的绝望，让向来不懂怜悯为何物的陆不归都生出不忍之心，干脆手起剑落给他们一个痛快。
　　“古魔只能在目标活着的时候附体侵蚀，之后与其同化支配对方的行动，而被附体的人则与古魔共享不死的生命，且残留着自我意识。”
　　陆不归甩了下手中剑，“等下偷袭的人来了，你最好尽快杀了他们，他们身上的古魔可是能转移侵蚀其他人的。”
　　不光如此，尽快杀死对方，也是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魔族也好，人类也好，在陆不归看来，所有英勇的战士，都不该被这些恶心的渣滓亵渎。
　　物伤其类，秋鸣也悲，听完陆不归的话，韩卿沉默着将那些灵器收起来，半晌才应道，“知道了。”
　　“我会护好你。”
　　叶子涵以为她在忧心安全，立刻传音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让它们碰到你。”
　　“嗯。”
　　韩卿扬了扬嘴角，在黑麒麟的颈侧轻抚两把，“有你在，我不担心。”
　　当对方再一次发起偷袭之际，叶子涵终于锁定了对方的位置，恨剑与一岁枯荣竞相飞出，几声闷响自浓雾中传来，隔不多会儿两柄剑又飞回来。
　　韩卿看到了发散着灵光的一岁枯荣，以及剑身上残留的碎布与乌黑血肉。
　　“……他们都死透了吗？”
　　看不见战况的韩卿只能问叶子涵。
　　“死透了。”
　　叶子涵答得很快。
　　实际上，那几个“古魔”确实死透了，附体的古魔因为与被附体的物种同化，所以弱点也跟它们同化的物种一模一样，在对方离开附体的人之前将头颅斩断，它们就死得不能再死。
　　“你能……”
　　韩卿欲言又止，停顿一下才重新开口，“我这里有几张烈焰符，子涵，你去把他们的尸体烧了吧。”
　　说完掏出烈焰符递到黑麒麟面前。
　　不等黑麒麟化出人形，陆不归先探手把符箓接了过去。
　　“我来吧。”
　　拿着烈焰符的陆不归走入浓雾，很快就有火焰焚烧的声音与气味传递过来。
　　“走吧。”
　　陆不归的声音遥遥传来，“再往前面一点儿，雾就散了。”
　　岛屿的另一端，白色雾气弥漫。
　　忽然，一柄长剑突破无形结界，自空中飞来，稳稳当当扎入一处八卦坛中心。
　　这柄剑，正是韩卿等人要寻找的寻光剑。
　　无形的灵气在八卦坛上激荡碰撞，片刻后形成一道道环形气流，以寻光剑为中心，向外围一层层推去，当环形气流推进到八卦坛最边缘时，一只手忽然自雾中探出，握到了剑柄之上。


第105章 黑与白
　　陆不归说的没错,在朝前继续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浓密到几乎要凝成水珠子滴下来的黑雾突然散开了，前方现出了黑色的土地，远处甚至还有起伏不绝的巍峨山脉——只是此时不论大地还是高山,全都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机。
　　雾气虽散开,空气里却弥漫着更为浓郁的腥气,中间还掺杂着类似于尸体腐烂的难闻气味。
　　陆不归原地站定，左右环视一圈，抬手冲前方山脉一指，“源种之气就在山中。”
　　“那咱们就往山里去。”
　　韩卿从黑麒麟背上一跃而下,同时拍拍他脖颈,“你也变回人形吧，这里我能看清周边了。”
　　叶子涵默不作声变回人形，原本飞在两人身旁的一岁枯荣立刻落到他手中。
　　“前辈，为何靠近源种之气后,周边的雾反而散了？”
　　朝山脉行进期间，韩卿问道。
　　“看似雾气散开，实际上却是更浓郁了。”
　　陆不归摇摇头，“不要掉以轻心，从这里开始,出现的古魔就连我都要小心应对了。”
　　倘若古魔一直都是外围黑雾里那种不成气候的东西，也不至于让当年的天魔族魔皇大动干戈，亲自动手来铲除它们。
　　刚说完,远处的土地突然开始蠕动，随即几道光自那处土地上射出，直奔三人飞来。
　　陆不归与叶子涵旋即出剑抵挡,就连韩卿都掷了几张符箓出去助阵，只听得叮叮当当一片乱响过后，周遭掉下来几件法宝。
　　韩卿见状心一沉。
　　此时，发动突袭的古魔——或者说，被古魔同化的修士已经陆续从泥土中爬出，在他们身上，还挂着腐朽脏污的破衣烂衫，身上虽然没有烂成腐尸那般不堪入目，但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脸上则是一片血红，好似整张脸皮被剥掉了似的，不时有些须状物在血红色的脸颊上蠕动，钻进钻出。
　　当韩卿与其中一人眼神相对时，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想象一双眼睛里面能同时集结那么多情绪：痛苦、绝望、愤怒、悲伤，以及骤然燃起的、犹如燎原烈火一般的希望。
　　陆不归说他们被附体同化后还残留着之前的意识，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速战速决。”
　　陆不归早在这些古魔爬出泥坑时就提剑攻了上去，叶子涵慢了一步，因他出手前先朝韩卿身边丢了几道剑气用来防身护体。
　　韩卿这次没打算袖手旁观，她取出一沓子符箓，在不能利用周边环境补充消耗的当前，这种手段无疑是最省灵力的。
　　眼看对面古魔兵分三路，有几个跟陆不归对上，另外一组与叶子涵缠斗，最后一组只有两人，他们的目标是韩卿。
　　韩卿冲两人当头祭出两张爆炎符，同时手指一掐，数十枚阵旗凌空飞出，将两个古魔团团围住。
　　“起阵！”
　　随着一声轻喝，几道金光在阵旗当中勾连，最终化作一个简易困阵，两名古魔被困阵中，不断催发灵器左突右冲。
　　“去！”
　　韩卿又祭出几道爆炎符，困阵压缩了爆炎符的爆裂空间，将符箓的威力尽可能集中到一处，只听一声爆响，困阵内火光四起，剧烈震荡，无数残碎血肉喷溅到透明的阵法结界上。
　　被烈焰吞噬前一刻，两名古魔的眼中分明流露出终获解脱的欣慰神色。
　　这边儿的大动静吸引了围攻陆不归与叶子涵的几名古魔。
　　大概因为被附体前修为不同，他们的身手明显比攻击韩卿这两个要高深莫测得多，直到这会儿陆不归也只斩落其中一个，而叶子涵这边只是切下了一只古魔的臂膀。
　　“不错呀。”
　　陆不归一眼看出韩卿的手法，挑眉笑道，“这法子看来好使。”
　　说完手腕一翻，剑气倏地做出改变，竟然在来袭的古魔身边形成牢笼状，随即不断紧缩。
　　“可要我扔点符箓进去？”
　　韩卿问道。
　　陆不归显然是在模仿她的做法，将古魔集中到一处，既封印了他们的攻势，又能用最快的速度绞杀对方。
　　“不必，你那些符箓炸他们就跟挠痒痒似的。”
　　陆不归嘴角一扬，眸光却满溢着肃杀之气。
　　等剑气将这些古魔收拢，恨剑横出，几道剑光配合束缚为牢笼的剑气，成功斩下三名古魔的头颅，但仍有三个古魔错身自剑气网中逃脱。
　　陆不归口中啧了一声，提剑又攻上去。
　　再看叶子涵这边儿，形势竟然正正好反了过来，七名古魔结成剑阵将他围困最中央，三人攻则四人防守，三人退则四人掩护，之前被砍断臂膀的古魔趁隙捡起自己的胳膊按回原位，无数血红色须状物在伤口间连接，不多时竟然将胳膊“长”了回去。
　　看来，若不能攻击要害对方会无限次重生。
　　韩卿扬声道，“子涵，砍它们的头！”
　　话音方落，忽听身后有风声响起，韩卿心底一惊，头都来不及回便先朝背后祭出数张爆炎符。
　　轰然巨响中，一团火焰在韩卿背后炸开，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也在烈焰中显形，只见来人脸遮红布，身穿旭明宗内门精英弟子服，手中长剑闪着森森寒光，剑尖直指韩卿咽喉！
　　修士？
　　韩卿错愕中看清对方持剑的手臂，皮肤透着极为不正常的青色。
　　是被古魔附体的修士！
　　韩卿瞬时排开一列阵旗，同时下意识找寻对方此招的破绽。
　　刺啦。
　　阵旗破碎声响起，这名古魔的剑快到出乎韩卿意料，竟然在阵法结成之前就将它们斩碎。
　　泛着一点红光的剑尖眼看就到身前。
　　“阿卿！”
　　叶子涵见状大惊，顾不上身后的敌人，化出黑麒麟本体加速朝韩卿身前扑去，一岁枯荣亦应声飞出，冲着偷袭韩卿之人杀去。
　　陆不归亦抽身赶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黑麒麟的独角、一岁枯荣、陆不归的恨剑、韩卿激发的防御阵跟偷袭者泛着红光的剑尖撞到一起，在三对一甚至算得上是四对一的情况下，韩卿仍然能感受到巨大的冲击力从对方剑上传来。
　　“不要硬扛！”
　　陆不归喊道，同时一错身，率先摆脱冲击力的影响，黑色长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袭向偷袭者。
　　韩卿见状有样学样，只是她无法这么快抽身，只能借着冲击力先倒飞出去，打算等能控制住身形再杀将回来。
　　想不到就在她身形倒飞出丈余时，一股白色雾气骤然出现，如巨蟒长龙般将她一口“吞没”！
　　这些雾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韩卿大吃一惊，下意识就要加速冲出雾气，然而白雾之中出现了巨大的吸力，仿佛内中潜藏着黑洞旋涡一般，叫韩卿全然挪不动身子。
　　叶子涵冲了过来，他在飞行途中变回人形，奋力地冲白色雾气中伸出手，试图抓住被雾气吸走的韩卿。
　　但他进不到这雾气中来。
　　登岛前，陆不归与叶子涵两人都尝试过走进白色雾气，但雾气将他们统统拒之门外，如今看来仍是如此，叶子涵手指已经在雾气外围摩擦出了血，却仍然无法探进来哪怕半寸。
　　韩卿也在竭尽全力地挣扎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成了特例，不接纳另外两人的白雾，此刻死死缠着她不肯松开，甚至伴随着她的挣扎，白雾内的吸力出现加强的趋势。
　　她只想冲出去，回到叶子涵身边而已。
　　叶子涵身后黑影一闪。
　　“小心身后——！”
　　韩卿在白雾中声嘶力竭地喊着，却不知叶子涵是否能听见。
　　兵器相撞声响起，是陆不归自后方追来，拦住了试图攻击叶子涵的偷袭者，叶子涵全然不在意身后发生了何事，只一心一意地朝白雾里冲。
　　子涵……
　　韩卿也在艰难地朝叶子涵一步步走去，这白雾不知到底是何来历，她能感受到的是，白雾不会伤害她，但对方也没有放开她的意思，铁了心要将她带离此处。
　　可她怎么能走呢。
　　叶子涵还在这里！
　　一步。
　　两步。
　　三步。
　　白雾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液，每朝前走一步，就要用出更多的体力。
　　两人间的距离在逐渐缩短，韩卿用尽全身力气超前探出的手眼看就要接触到白雾边缘——边缘处，是叶子涵流着血的手在等着她！
　　眼前忽然飘过一层白雾。
　　叶子涵的身影在这片雾气中变得模糊，继而消失不见。
　　身后吸力剧增。
　　“阿卿——！！”
　　就连叶子涵的呼喊声都由近变远，直至消失不见。
　　韩卿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无依无靠的断线风筝，在茫茫白雾中不住飘荡，不知飘了多久，也不知飘了多远，当她终于自天空中落下、再一次脚踏实地时，耳畔响起了一个仿佛被阳光浸透的清朗声音，“又救回来一个！”
　　眼前白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久违的阳光。
　　韩卿下意识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此处光线后才慢慢看向说话的人。
　　这一看，她愣住了。
　　眼前的人穿着叫她眼熟至极的旭明宗精英弟子服，这且不论，就连长相都让她无比熟悉。
　　“安长老？”
　　韩卿吃惊开口道，“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俊秀少年不是别人，竟然是旭明宗太上长老安承运！


第106章 莫问
　　韩卿的话叫对面的少年一愣,而后笑出来两颗尖尖的虎牙，“我什么时候当上长老了？这辈分儿涨得可有些快。”
　　说完也不跟韩卿多言，扭过头去大声喊道：“师姐！这里救过来一个女同修，你来照看一下——师姐？师姐！”
　　半晌不见人应,少年又加大嗓门,“花宴！！”
　　嗖的一声,一道红光破风而来,结结实实敲在少年脑门儿上，发出响亮的叩击声。
　　“啊！”
　　被打个正着的少年抬手捂住额头，满眼哀怨道，“师姐你下手真狠。”
　　“呵,臭小子,我花宴的大名也是你能喊的？”
　　一声冷笑自远处响起，韩卿循声看去，只见远处大步走来一名女修，女修姿容艳丽无双,额角有一朵鲜红的桃花印记，穿一身大红色道衣，袖口束起，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红色发带简单束了个高马尾，随着走动在身后来回摆荡,看起来当真是干练又飒爽。
　　之前袭击少年的红光飞回女修跟前儿停住，原来是一柄长剑，剑身赤红,剑脉玉白色，到剑尖儿位置不知用了什么特殊材料，剑刃竟变成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有一朵盛开的红花。
　　这可真是一把美到让人挪不开眼的剑。
　　不仅美，身为铸剑师的韩卿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剑身上蕴含的森森寒意。
　　是把好剑。
　　因为这把剑，韩卿愣了片刻神，很快又想起了眼下最要紧的事儿，“安长老，你们何时来岛上的？子涵他……”
　　她原本想说叶子涵还被困在黑雾弥漫的那半边，可话刚出口就打了结。
　　叶子涵如今已经不是人类了，万一安承运不能接受这样的他呢？
　　“子涵是谁？”
　　被唤作花宴的红衣女修走到韩卿跟前，“这次出征的人里有叫子涵的吗？”
　　后面这句话是问得安承运。
　　“我不记得有这名字。”
　　安承运托着下巴想了片刻，“可能是道修那边的？师姐你知道我的，我不擅长记人。”
　　“别说子涵了，丫头，你是哪个门派的？”
　　花宴眉心微蹙看向韩卿。
　　“我？”
　　韩卿左右看看，“我是旭明宗的啊。”
　　“旭明宗又是哪……”
　　叫韩卿想不到的是，花宴居然接着问出这样一句话，只是话没说完就被安承运打断。
　　“师姐，这丫头跟咱们是同门。”
　　说着他歪歪脑袋，“你忘了，咱们出征前掌门说要给宗门改个名字讨个好彩头，‘旭日东升、明耀昆吾’——就给改成旭明宗了。”
　　“啊？”
　　花宴一脸吃惊，“这么说咱们已经不是青云剑宗了？”
　　“对。”
　　安承运龇着虎牙点头，“收了那么多流落无依的道修进宗门，再叫剑宗也不合适，掌门请示过太上长老，老家伙一点头，他就麻溜儿给改了。”
　　话音未落，安承运脑门儿上又挨了一下。
　　“太上长老你也敢喊老东西，我看你真是皮痒的不行。”
　　花宴边说边撸袖口。
　　韩卿也听得云里雾里，心说太上长老不就是你自己吗？哪有自己说自己是老东西的？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
　　韩卿在心里将两人方才说的话重新捋了一下，双眼倏地睁大。
　　旭明宗从前的确叫青云剑宗，熟读昆吾史的人都知道，这个昆吾第一大宗门，是在三千多年前的诛魔之战中改为旭明宗的。
　　可这两人表现出的却是对旭明宗这个名字各种不熟悉不适应，且他们还提到了“出征”的字眼……
　　韩卿眸光在两人脸上转了几圈，花宴从前没见过，但在心存疑虑之后，她倒是从眼前这个“安承运”身上看出点儿问题来。
　　首先是弟子服，虽然款式剪裁一模一样，但“安承运”身上这套弟子服袖口衣摆绣的是一剑穿云，并非她熟悉的瀚海观澜套。
　　难怪之前他说自己不是长老，这会儿的安承运应该也就眼前这般年纪呢。
　　“总之这丫头不是剑宗的。”
　　就在韩卿心念急转的功夫，那边厢，花宴也已经收拾完“安承运”，扭头重新看向韩卿，“你是刚入门的道修吗？”
　　“哦，是的。”
　　韩卿尚未理清眼前所见到底为何，便先顺着她的话应下，“不知二位师兄师姐是……”
　　“我是此次出征队二队领队安承钰。”
　　被韩卿一直误认成安承运的少年咧嘴一笑，说出了一个很熟悉却又略有不同的名字，“旁边这位是一队领队花宴花师姐。”
　　花宴瞥了他一眼，安承钰立刻躲到一旁，“干嘛呀，给小师妹介绍你名字都不行？”
　　花宴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安承钰的茬。
　　“听那小子说你是从魔雾团那边儿救过来的，之前又没见过你，难道是昆吾派援军过来了？”
　　花宴转头问韩卿。
　　听见问话的韩卿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留意到，在问这句话时花宴似乎在竭力压着自己的情绪，可眼底还是泄出一丝希冀来。
　　看来眼下战况并不尽如人意——这也正常，虽然花宴未闻其名，但安承钰这个名字她却是知道的。
　　因为他的名字，就刻在剑冢外的石碑上……
　　陆不归则跟偷袭者杀得正酣。
　　偷袭者的剑术高到超乎预料，毫不夸张地说，她的剑术水平与陆不归、云千鸣不相上下，甚至隐隐还要高出一筹。
　　陆不归很难想象这样的高手，怎么会被古魔这种渣滓给附体同化。
　　偷袭者泛着青色的纤长手指在剑脉上拂过，剑身随即附着上一层暗红光芒，须臾暗光浮起，凝成一柄暗红色光剑，光剑一分二，二分四，最终化作十六把光剑悬于她身后，随着她手一抬，光剑兵分两路，十把飞向陆不归，另外六把飞向叶子涵！
　　“糟了。”
　　陆不归抬剑挥出几道剑气迎击光剑，同时分心看向叶子涵一眼，结果就这一走神，耳畔便响起噗嗤一声。
　　身前有红光闪烁。
　　陆不归低下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偷袭者的长剑已经自后心插进，将他整个人戳了个对穿，也亏得他是魂魄聚形，不然这一剑下来他必死无疑。
　　当然，虽然不会死，这一剑仍旧让韩卿帮他凝聚补充的魂力消失殆尽，陆不归凭空消散，只余一把恨剑不甘地撞向那柄偷袭而来的赤色长剑，对方轻巧躲开，与剩下几道暗光凝剑一道儿袭向叶子涵。
　　再看叶子涵这边，当韩卿被白雾带走后，他反而冷静下来，不再似之前那般疯狂冲击白雾，觉察到偷袭，他手腕一翻，身旁立时雷光大作，连片的雷霆霹雳在他身边闪烁，将袭向他的剑气纷纷绞碎！
　　两人在半空中开始了交锋，陆不归几次试图操控恨剑助叶子涵一臂之力，结果却无功而返，那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场竟是容不得一丝其他存在。
　　纵使心底焦灼，陆不归还是选择继续旁观，然而看着看着他就发现自己从前低估了叶子涵。
　　这年纪不大的愣头小子，当真如韩卿所说那般身具剑骨，明明在不久前跟他讨教剑术传承时还没有这么凶悍，如今却能跟偷袭者打得有来有往，从气势到剑招都寸步不让。
　　恨剑魂力消耗过多，支撑不住开始向地面坠去。
　　假以时日，这小子必定能变得比他还强……
　　不，现在说不定就比他强了，这可真是——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咦？
　　谁把他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一只手斜地里伸出，接住了坠落的恨剑。
　　魂体视线不受拘束，陆不归朝上看去，接住他的男子穿着与偷袭者一模一样的道衣，只是肤色正常双目清明，表明此人未曾被古魔俯身。
　　那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半空中交战的两人，眼看偷袭者逐渐落入下风，他手腕一翻将恨剑换到左手，右手则按上背后负着的长剑剑柄，剑柄上拴着一个雕花铃铛，随着长剑被抽出，铃铛发出一阵叮铃铃的脆响。
　　半空中的偷袭者听见铃铛声，身形为之一凝。
　　“回去吧。”
　　男子轻声道，说这句话时，他的神情莫名温柔。
　　一道剑光伴着话音腾空飞去，刚刚好打歪正准备故技重施偷袭叶子涵的红色长剑，还顺道划破了偷袭者盖在脸上的红布。
　　刺啦一声，红布飘落，偷袭者迅速抬起衣袖遮住脸，转身几个纵跃便飞远不见。
　　电光火石间，陆不归只来得及看到对方泛青的额角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见对手逃脱，叶子涵持剑要追，耳畔却传来一阵急雨般的铃声，他心神为之一凛，原本充斥双眸的血色渐渐褪去。
　　“小友可冷静些了？”
　　只用铃铛声便成功拦住了叶子涵的男人轻笑道。
　　叶子涵转眸看向男子，当看清对方长相时，他的眼底浮出一丝愣怔。
　　安承运？
　　他怎么也来北溟了？
　　口中下意识喊了个“安”字，还没喊完，叶子涵就住了口。
　　虽然长得像，但对面的男子并非安承运，叶子涵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确认了这一点。
　　因为安承运不是剑修，而且，他身上没有对方那股危险的气息。
　　“你是谁？”
　　他沉声问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左手里握着的恨剑。
　　“在下莫问道人。”
　　那名长相与安承运极为相似的男子微微一笑，冲叶子涵一抬手，“小友，方便告诉在下因何来此吗？”


第107章 碑上之名
　　面对着花宴的询问,韩卿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援军，我是自发来这里支援你们的,结果来时出了意外才被卷入到魔气团中,幸亏被安师兄救出……”
　　虽然实话实说有些残忍,但韩卿觉得,给予人虚假的希望最终再被现实戳破更残忍。
　　听说宗门并未派遣援军，花宴脸上没有露出明显的失望，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半晌不发一言。
　　只是燃于眼底的那些微光,终究在沉默中渐渐熄灭了。
　　“不来才好。”
　　安承钰忽然开口笑道,“这里有我们便够了，其实连我都是多算的，有师姐在此，何愁魔患不平,师姐你说对不对？”
　　花宴瞥他一眼，从鼻子里哼着笑了声，转身朝前走去，“走吧，回营地。”
　　安承钰立刻冲韩卿招手,“走走，先带你回营地。”
　　“龙魂。”
　　跟在两人身后朝营地前进的功夫，韩卿立刻呼叫龙魂,“你能判断出现在我们位于的时间空间与之前是否一致吗？”
　　眼前出现的场景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应该死于三千年前诛魔之战中的人，此时却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这叫韩卿心底不由七上八下，生怕一个不小心穿越到三千年前。
　　“空间一致。”
　　龙魂检测片刻后给出回应，“时间检测系统无回应。”
　　啧。
　　韩卿在心底咋舌，而后换了种问法，“那眼前的两个人是‘活’的吗？”
　　过了片刻，龙魂又道，“以目前的数据来看，他们是活人。”
　　是活的。
　　韩卿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目前所知的线索还无法帮助她判断出身处何处，而她也不清楚自己的遭遇跟白雾有何牵连，只是一想到叶子涵还被留在原处，她心中就禁不住焦灼万分。
　　“龙魂，你能探测到白雾与黑雾的交界处吗？”
　　韩卿又问道。
　　“可以。”
　　龙魂很快在韩卿面前浮起一副半透明的地图，上面将黑雾白雾的区域标注得一清二楚。
　　“你想重新回到黑雾范围去？”
　　龙魂觉察到韩卿的目的。
　　“有机会自然要试一下。”
　　韩卿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方向正是地图上指示着的黑白雾气交界之处。
　　希望叶子涵能沉住气，不要因为她消失不见而失去理智……
　　与此同时，在黑雾包围的空地上，叶子涵看着眼前问话的男子瞳孔缩了缩，“我来找剑。”
　　这是他们登岛的最初目的。
　　“现在，我还要找一个人。”
　　“找剑？”
　　莫问道人慢慢复述着叶子涵的话，“还要找一个人？”
　　叶子涵点头，“对。”
　　“那可难咯。”
　　莫问道人浅笑道，“这里有数不清的剑，也有数不清的人，就是不知你要找的剑是哪把剑，人又是哪个人？”
　　叶子涵目光下移，在莫问道人左手上扫了一下。
　　“剑是这一把？”
　　莫问道人立刻抬起左手上握着的恨剑问。
　　“不。”
　　叶子涵摇头，“这是我的同伴，劳烦前辈先将他还给在下。”
　　对方身份不明来历诡异，叶子涵并不打算将自己这边儿的底细和盘托出，只想尽快要回恨剑，而后想办法进入白雾区域去找韩卿。
　　“你的剑怎样了？”
　　花宴一句话，将正在暗中计划脱离路线的韩卿唤回神来，她循声看去，发现花宴问的人是安承钰。
　　“一点儿小毛病，不打紧。”
　　安承钰浑不在意道，“放心吧师姐，别说只是剑上出了道小小的裂缝，就是剑断了，我也照样能斩妖除魔。”
　　“剑。”
　　花宴不为所动。
　　安承钰脚下顿了顿，最终干笑两下随手拔出身侧佩剑，只听呛啷一声，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便出现在韩卿视线当中。
　　当看见剑刃上那熟悉无比的刻字时，韩卿险些喊出声来。
　　寻光剑！
　　安承钰的佩剑居然就是寻光剑！
　　花宴将寻光剑拿过去凑到眼前细看，片刻后才把剑还给安承钰。
　　“我说只是个小毛病吧……”
　　安承钰搔头道。
　　“今天下午的巡视由我带队前去。”
　　不等安承钰说完，花宴便下了定论，“你在营地疗伤。”
　　“不行。”
　　安承钰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淡消失，“你早上刚巡视过，下午该调息修养了。”
　　“照我说的做。”
　　花宴话里压着一丝怒气，“你出的问题在哪儿还用我说吗？”
　　“我……”
　　安承钰欲言又止。
　　“安师兄，花师姐。”
　　韩卿趁机插进话来，“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补剑，若是安师兄受了伤，我也能帮忙调理。”
　　“你是医修？”
　　安承钰与花宴倏地转过头来看着韩卿，异口同声问。
　　“对。”
　　虽然很多治疗术法她只是记住了口诀，还没怎么实际应用过，但她有信心自己在治疗方面比在场所有的剑修专业——这就足够了。
　　“而且我还是一名铸器师。”
　　这话说得比上句更有底气，毕竟算是韩卿的老本行。
　　“诶诶！”
　　安承钰发出两声惊叫，原来是花宴直接从他手里抢走寻光剑递到韩卿跟前。
　　“劳驾您帮这小子看看剑。”
　　知道韩卿是医修且是铸器师后，花宴的态度一下子谨慎起来，连称呼都用上了敬语，“三日前，他的剑上不明原因出现一道裂痕。”
　　不明原因的裂痕？
　　韩卿神色郑重地双手接过寻光剑。
　　她会主动出声，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来寻光剑，既然是这把剑将她们引来此处，说不定拿到它也能让一切回归原位呢？
　　然而，直到她将寻光剑拔出鞘，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韩卿将注意力挪到剑身上，看了片刻便蹙起眉来。
　　这把寻光剑上感受不到灵砂特有的气息，所以必然不是她修补过的那把，而位于剑刃中央的那道裂痕……
　　韩卿回忆着寻光剑刚到她手里时的模样，可以确认最后寻光剑就是沿着这道裂痕断开的。
　　这个空间里的人与事物果真都属于“过去”。
　　“能修吗？”
　　花宴按捺不住开口问道，眼神语气里满是焦急，就跟这把剑是她的剑似的，反倒是寻光剑真正的主人安承钰此刻老神在在，顶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看着两人，也不知在寻思些什么。
　　“师姐稍安勿躁。”
　　韩卿冲她摇摇头，“我还没检查完。”
　　说完，韩卿拨出一丝灵力，探入寻光剑剑脉，那道裂痕刚好横亘在剑脉上，故而很轻易就能探查到。
　　当灵力靠近裂痕时，韩卿感受到了一丝不明显的古怪气息，那气息好似有自主意识，刚被碰触到就立刻抽身逃离，但韩卿还是凭借着经验判断出来，那是一股魔气。
　　“师兄，这裂痕是出现在跟魔族动手后？”
　　韩卿询问道。
　　“那是肯定的吧。”
　　安承钰笑道，“来这儿之后，哪天不跟魔族动手。”
　　“难道这裂痕是魔族的攻击导致？”
　　花宴瞪了没正形的安承钰一眼，“我记得很清楚，那一日他该是晚上去巡视，出发前与他同组的人说听见他的佩剑有声响，我拔出剑一看，发现剑身多出一道裂痕。”
　　她抬手比划出半寸长，“当时那道裂痕只有这么长，但很快，它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裂开一寸多。”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寻光剑剑身总共宽也就三寸，一下子横向里多出一根一寸半的裂口，顿时让整柄剑都看起来岌岌可危，好似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
　　“导致剑身开裂的原因有很多，我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裂缝上存在着魔气。”
　　韩卿将寻光剑平托着送回安承钰面前，“我这里恰好有些材料可用于修补寻光剑，等回营地后我就着手补剑。”
　　“能补好吗？”
　　花宴问。
　　“没问题。”
　　事关铸器一事，韩卿回答得十分有底气。
　　“太好了！”
　　花宴立时喜形于色，本就明艳的容颜在笑容映衬下，就像烧着一团火。
　　这团火烧在寒夜凄冷处，更烧在安承钰眼眸深处。
　　营地距离韩卿遇到两人的地方不算太远，才走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远处围成一圈扎好的帐篷，有不少穿着青云剑宗弟子服的人在帐篷外来回走动。
　　“大师姐回来啦！”
　　有人看到他们走近，立刻扬声喊道，于是等三人来到营地外围时，已经有一大堆少说六七十人从帐篷里跑出来。
　　有人在大声喊“大师姐辛苦了！”，也有人在争执，内容如下：
　　“师姐快点儿来，我给你留了炖黄灵羊腿。”
　　“咦你刚才明明说没腿了！”
　　“废话那是给师姐留的！”
　　当然也有人发现了韩卿，“这位师妹面生啊，是新来的？”
　　“安静。”
　　花宴淡然道。
　　她声音并不大，但神奇的是，在她开口后，所有的声音当真消失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位师妹是刚刚入我宗门的医修，不止是医修，她还是一位铸器师！”
　　铸器师这三个字一出来，在场所有剑修眼睛都蓦地亮起光。
　　“师妹前来荒古原援助我等，现在都自报一下家门吧。”
　　花宴抬抬下巴。
　　“我先来我先来！”
　　之前吵嚷着给花宴留了黄灵羊腿的小个子剑修第一个蹦出来，“师妹好，我叫计圆亮，是天正峰弟子。”
　　计圆亮，天正峰三十一代精英弟子。
　　“师妹居然是铸器师，好厉害啊！我我叫樊正初！不知道师妹等会儿有没有时间啊，我的剑出了点小毛病……”
　　樊正初，天柱峰三十二代精英弟子。
　　“师妹好，我是秋洮。”
　　“我是江泓。”
　　“禹俊贤。”
　　秋洮，天正峰三十代精英弟子。
　　江泓，天正峰三十一代精英弟子。
　　禹俊贤，天显峰三十代关门弟子。
　　跟随着或热情或腼腆或忐忑的自我介绍，韩卿一张张脸孔挨着看过去，眼前却闪过另一番景象。
　　那是一方石碑，立在剑冢入口前，名唤英烈碑。
　　石碑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
　　眼前这些人，正是碑上所刻名字的主人。


第108章 过去的过去
　　修士都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些人只自我介绍了一遍，韩卿就将他们都记牢了。
　　这些人格外热情的原因无外乎两点，其一，韩卿是医修,能治疗伤势。其二,这个也是重点,韩卿是铸器师。
　　剑修常常把自己的剑看得比命还重,剑一旦有个损伤，必定是牵肠挂肚，光趁着自我介绍时问韩卿能不能帮忙修剑的人就有三十多个，更别提还有一些面皮子薄欲言又止的。
　　“大家别急,你们的剑,只要我手头有合适的材料都能修补，你们最好统计一下剑的属性与损伤程度，然后按损坏程度由重到轻排列来找我。”
　　韩卿开口发话安抚下有些躁动的人群，而后转头看向安承钰,“安师兄，把剑先给我吧。”
　　“好。”
　　安承钰顶着一堆灼热视线走上前来，将寻光剑送到韩卿手中，“有劳师妹了。”
　　韩卿接住剑点头致意。
　　凭借着身份上的特殊，韩卿在营地里分到了一个单人帐篷——她相信这算是极难得的特权,因为就连花宴的帐篷里都住着七名女剑修，别说其他的帐篷，每个里面恨不能塞下近二十个人。
　　然而所有的剑宗弟子对这个安排都没有丝毫不满,不仅如此，当韩卿进到帐篷内时，还时不时有人过来嘘寒问暖送东送西。
　　直到花宴赶来把他们全都踹出去,韩卿才算是得了片刻安宁。
　　“这群野小子太久没见到外人了，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拉上帐篷的门帘，花宴冲韩卿笑道，“再加上你是铸器师，他们更是闹了人来疯。”
　　“我可不光是铸器师啊。”
　　韩卿无奈摇头，一边朝外掏铸器台一边问，“我看他们有不少都受了伤的，结果一个两个全都先想着补剑，都不在意自己的伤势。”
　　她说的伤可不是那些能轻易痊愈的小伤，禹俊贤左肩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仍能看到洇出的血迹，秋洮右腿有伤，也是随意一裹，认真算来，这营地里全须全尾没一点儿伤处在身上的大概不超过十个。
　　“因为伤只要不致命就不妨碍战斗。”
　　花宴坐到韩卿对面的蒲团上，“但是剑断了就麻烦了。”
　　韩卿沉默着燃起铸造台上的灵火。
　　“别看他们惨兮兮的样子，其实伤得真不重。”
　　花宴单手托腮，目光直直盯着火焰，“我们手里还有一些疗伤丹药呢。”
　　药确实没有用尽，只是这场战争不知要持续多久，他们不得不精打细算一些。
　　“若当真不重，那等我修补完安师兄的剑，就给他们集中治疗一下伤势。”
　　韩卿轻吸一口气，“很快的，不会耽误时间。”
　　“补剑很快吗？”
　　花宴挑眉，“我记得宗门铸器堂里的大师们补一把剑光准备工作都要做许久。”
　　“我的铸器法师承天工城一脉，与其他铸器师不太一样。”
　　韩卿取出一瓶星砂，一块十方青雷岩摆到铸器台上，指间换了个法诀，等灵火转化为白色时，便把十方青雷岩投进去开始煅烧。
　　“等等，你已经开始补剑了吗？”
　　花宴突然从蒲团上弹起来。
　　“对啊。”
　　韩卿回答得很是理所当然。
　　“那我回避。”
　　花宴说着便转身匆匆离去，速度快到韩卿来不及阻拦。
　　最终，没能拦住人的韩卿只能冲着晃动的帐篷门帘喊道，“师姐，别忘了一会儿把人都集中到篝火那儿。”
　　营地中心燃着巨大的篝火堆，韩卿估摸着一会儿这些人就得用晚饭了，正好试一下从木中书内学来的群体治疗法诀。
　　“好！”——花宴的回答隔着门帘传来。
　　修剑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但修过一次寻光剑的韩卿对这把剑内中细微构造非常了解，可以算是驾轻就熟，
　　十方青雷岩融为液态后，韩卿依次投入星砂、玄凤血、紫雷竹淬液，在星砂的中和之下，这些材料完美融合到一处，化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液体。
　　韩卿继续变换法诀，以法诀控制着灵火调节温度，火焰从白色变为橙色，缓缓煅烧着那团液体，当液体最终只剩下指甲盖大小时，她法诀一收，操控着液体自火焰中飞出，落到放置一旁的寻光剑上。
　　液体精准地覆盖到了裂痕上，在沿着裂痕走向流淌片刻后，缓缓渗透下去。
　　韩卿把寻光剑也挪到火焰中。
　　等剑身与液体在火焰的作用下完全融合，这次补剑就完成了。
　　一刻钟后，液体彻底融入剑刃，在用双极泉淬炼过剑身后，剑刃完好如初，半点儿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韩卿屈起手指轻叩两下剑身，听到声音后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
　　“也不知之前被我重铸的寻光剑到哪儿去了。”
　　将寻光剑收回剑鞘，韩卿跟龙魂念叨，“我总怀疑要找到它才能解开眼前的谜。”
　　“打登岛开始搜寻系统就没停过。”
　　龙魂淡然开口，“只是没收获而已，你想好什么时候行动了吗？”
　　这问的自然是韩卿什么时候偷偷溜出去往黑雾区域走。
　　韩卿收剑的手一顿，“等给他们补好剑疗完伤……再找机会。”
　　“这些人已经死了。”
　　龙魂有些不解，“虽然系统给出的分析说他们还是活人，但事实上他们都死了几千年。”
　　每到一处新地界，龙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扫描周边环境并记录相应信息，剑冢英烈碑上的名字他记得比韩卿还全，“你就算给他们把伤都治好，把剑都补完，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你这样做只是浪费时间。”
　　“你无法理解。”
　　韩卿将寻光剑轻轻合入剑鞘，“生而为人，做不到时时刻刻都这么冷静理智的——而且我也不会用太多时间。”
　　她的确急着要去找叶子涵，可在离开前，韩卿想为这些埋骨他乡的前辈们做点儿什么，治疗也好补剑也罢，不过举手之劳。
　　韩卿提着寻光剑朝帐篷外走去，刚一掀开帘子就愣住了。
　　原来，帘子外扎堆坐着一堆人，各个儿怀里都抱着剑。
　　“师妹，安师兄的剑这就补好了？”
　　见她出来，计圆亮一马当先冲在前头，眼巴巴地问。
　　韩卿环视一圈，点点头，“好了。”
　　“这么快？”
　　“能让我们瞅瞅不？”
　　“这可比铸器堂的轩辕大师还厉害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嚷嚷开。
　　韩卿也不在意，当场拔剑出鞘，众人盯着寻光剑寒光凛冽没有一丝裂痕的剑身看了半晌，不约而同地啧啧称奇，感慨之余，所有人的目光又热烈了几分。
　　“我觉得你是对的。”
　　龙魂忽然在识海中开口，“要是不给他们修好剑，你大概也别想有落单时刻。”
　　韩卿：……
　　行吧。
　　实际上，摆在韩卿面前的工作量比她预想中还要少很多，在查看过其余弟子带来的剑后她心中有了底——多是些细小裂缝与卷刃之类不需额外材料的破损，在她看来完全不费事。
　　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干脆利落将剩下的剑全部修补完，让一干剑宗弟子瞠目结舌。
　　“剑修好了。”
　　韩卿把最后一柄剑还到它感恩戴德的主人手中，冲众人微微一笑，“现在轮到你们了。”
　　木中书的群体治疗术，以一种名为幽蝶兰的灵植为引，能同时将治疗术法的效果牵引至多人身上。
　　当初誊抄完这本木中书时，不止得了当日的药叶，还额外得到一小包幽蝶兰种子，韩卿将它们种到通灵境内，如今正值花期。
　　在一群剑宗弟子看稀罕景儿般的围观下，韩卿施展了群体治疗术，将这些人拖着不肯好好治疗的外伤内患一一治愈。
　　先是补剑，后又疗伤，本是外来户的韩卿在极短时间内几乎跃升成营地里最受欢迎的人，人气可与大师姐花宴一较高下。
　　治疗结束后，韩卿跟众人一起用了晚饭，大约是为了欢迎她，今日的晚饭十分丰盛。
　　可惜韩卿没什么胃口，吃几口烤肉就放下，转头看向远处迷蒙一片的雾气。
　　“师妹是在担心去巡视的花师姐他们吗？”
　　有弟子会错意，凑过来安慰道，“不必担心，不说咱们青云剑宗，就是放眼昆吾，花师姐跟安师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之前不是说掌门给花师姐和安师兄定了剑号，叫什么来着？”
　　这次开口的是计圆亮，“喜剑怒剑，对吧？”
　　“没错，就是这个，安师兄是喜剑，花师姐是怒剑，与他们的剑意剑道正相吻合。”
　　江泓抚掌道，“真好呀，定下剑号就代表已经出师，是真正能仗剑行走天地间的剑仙了，此次诛魔结束回归昆吾，不知我能不能从师尊那里得到一个剑号。”
　　说完一回头，江泓发现韩卿面色有异，赶紧问道，“师妹怎么了？可是连番消耗太过劳累，看你脸都白了。”
　　“……我没事。”
　　韩卿整个人还未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闻言勉强笑笑，“你们接着说，我想多听听花师姐跟安师兄以前的事。”
　　想不到。
　　当真想不到。
　　寻光剑竟然就是喜剑！
　　但花宴怎么会是怒剑呢？原着中的怒剑是荒古原来的魔族剑客，难不成花宴是魔族？
　　不，不对。
　　韩卿忽然想到一件事。
　　古魔。
　　可以寄体俯身的古魔！


第109章 证明
　　“现在我得到了两个消息。”
　　龙魂忽然在识海中开口,“一个是好消息，另一个是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
　　韩卿道。
　　“好消息是，经过主脑分析,确认此处的时间维度与我们之前所在的空间相吻合。”
　　龙魂不紧不慢道,“这意味着我们并未穿越几千年时光,你想再见到叶子涵也不用努力把自己活成老妖怪。”
　　“说坏消息。”
　　韩卿眸光微闪。
　　“坏消息是,这处空间也是真实存在的，它有着独立的时间规则，让处于它当中的人活在三千多年前的时光当中。”
　　龙魂道，“系统暂时还没查清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两个时空在此处重叠,但眼下我们被困在这个独立的空间内,想要出去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真实存在的空间……”
　　韩卿在心底重复着。
　　“确切说，是真实而独立的空间。”
　　龙魂补充道，“真实代表着他们确实是活人，不是假象,而独立意味着你在这空间里做的一切都不会改变过去发生的事，唯一的效果大概只有让他们过得轻松一点。”
　　果然不能改变过去吗……
　　韩卿双眸微垂，说不出此时在心中涌动的究竟是失望还是别的情绪。
　　“韩师妹。”
　　一句轻唤让她收回心神，抬眼看去，却是人群里最为沉默寡言的禹俊贤,此时人高马大的青年人往她跟前儿一伫，好似一座小山峰。
　　“禹师兄。”
　　韩卿回应一声站起身来，“可是还有什么需要修补的？”
　　除了剑,她自然也能修补其他的器物。
　　“我有一事相求。”
　　禹俊贤说着便低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佩，在用目光细细描摹过玉佩上的纹路后，他才双手捏着将玉佩送到韩卿面前,“请师妹将此物收好，待回归昆吾，把它交给我师父，就说，弟子幸不辱命。”
　　韩卿瞳孔一缩，“禹师兄，这恐怕……”
　　“有劳师妹了。”
　　禹俊贤却根本不等韩卿开口，直接道了谢转身离开人群。
　　而此时的众人，因为禹俊贤这一番举动，也没了方才的欢声笑语，一群人全都沉默下来，与韩卿一道儿看向她托在掌心里的玉佩。
　　这玉佩正面刻着穿云长剑，背面是禹俊贤的姓名，是内门精英弟子拜师后才能得来的信物。
　　冰凉的玉佩，慢慢在韩卿掌心泛起滚烫的温度。
　　禹俊贤的话分明是在交代遗言，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回不去昆吾了。
　　仿佛一滴墨汁落入水中，虽无声无息，却如烟似雾般迅速扩散，这种事情有了第一个做的人，马上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爱笑的计圆亮拿过来的是一柄手镜，要送给留在昆吾的妻子——韩卿这才知道，眼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计圆亮，不仅有妻子，甚至还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年年月圆人不圆，她总是跟我抱怨，本来打算今年能陪她们娘儿俩过个中秋的，没成想日子还没到就来了北溟。”
　　说这话时，计圆亮还是笑着的，“麻烦师妹带句话，‘娘子辛苦了，这辈子是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补给你’。”
　　而后是一根剑穗。
　　江泓递上来后先深呼吸了几下，饶是如此，再开口还是有些结巴，“这、这个麻烦师妹帮帮我给外门的霍羽彤。”
　　说完，他留下东西就跑，也没说要带话。
　　“这是我多年积蓄。”
　　这次是个小胡子剑修，他递来一袋子灵石，“留给宗门吧，以后重建要花不少灵石呢。”
　　“还有我的……”
　　到最后，在场基本每个人都到韩卿这儿留了东西。
　　“你们在干什么！”
　　花宴带着薄怒的声音突然自外围响起，送完东西还没离开的人闻声纷纷朝两旁退去，露出自外围大踏步而来的火红身影。
　　显然已经知道当前发生何事的花宴走到韩卿跟前一个转身，灼灼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把一干人看得全都低眉耷眼不敢抬头。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花宴怒不可遏道，“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能被我带过来的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剑修了吧，可你们在干什么？临到阵前却道心动摇？”
　　“花宴。”
　　慢了一步走过来的安承钰抬手在她肩上轻压一下，“不至于。”
　　“你别和稀泥！”
　　花宴瞪他一眼。
　　“不是和稀泥。”
　　安承钰弯了弯眼睛，“只是今日你当真误会他们了，你也说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在昆吾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剑修，身为剑修，从来没有怕死这一说，又怎么可能因为眼前这点儿困难就心生动摇呢？”
　　花宴定定看着他，虽目光依旧灼然，但内中的怒色终究减淡了些。
　　“我想，在场每一个人都跟我一样，踏上北溟大地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要走回头路。”
　　安承钰继续说道，“他们有此举，不过是不想留有遗憾罢了——我道中人无惧生死，但人活一世，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想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来过这世间一遭，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随着安承钰的话，原本低下头去的众人都重新抬起头来看向花宴，他们没有开口为自己辩驳，只是每个人的目光都坚定而清澈。
　　花宴重新看向他们，一个个看过去谁都没拉下，最后一扭头，哑着嗓子道，“随便你们吧。”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花宴情绪有些不对，有心想上前问询几句，却见安承钰将手背在身后冲他们挥了挥。
　　心领神会后，众人纷纷告辞，唯独因为位置关系看不见安承钰手势的韩卿留了下来。
　　“刚来就叫你看到他们这不出息的样子，见笑了。”
　　花宴这时回头冲韩卿道。
　　韩卿注意到花宴的眼眶有一点泛红。
　　“没有，这怎么能叫不出息呢。”
　　韩卿冲花宴郑重道，“师兄师姐们，是我此生所见最为英勇无畏的人。”
　　花宴凝视着韩卿，半晌才笑起来。
　　“你说得对。”
　　她拍拍韩卿肩膀，“今天你忙得够久了，早点儿休息吧。”
　　“知道了。”
　　韩卿点头，点完才想起两人刚从外面巡逻回来，忍不住问道，“师姐今日巡逻时可见到什么异常？”
　　花宴闻言神色一凝，须臾道，“今日的魔气比昨日要浓郁一倍以上，恐怕不出三日，魔族余孽要有大动作。”
　　“师姐可知道古魔？”
　　韩卿接着问。
　　“古魔是什么？”
　　古魔跟魔族的区别虽然很明显，但它们是自成一类这件事似乎只有魔族知晓，连荒族都不清楚，身为人类的花宴她们就更无从得知了。
　　韩卿花了点时间，将古魔的特点给两人普及了一下，最后道，“师姐所说的魔气增强，八成与古魔的源种之气有牵连。”
　　初次听说古魔存在的花宴眉心几乎要拧到一处去，“你是说，这东西能附体到其他生物身上？”
　　“没错。”
　　韩卿点头，“不拘妖兽魔兽还是魔族，甚至是人，它们都能附体。”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她没有透露太多附体后的细节，“总之我希望你们万事小心，一定要注意防备对方带来的古魔。”
　　花宴与安承钰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的凝重。
　　“放心，我们会留意的。”
　　没有月亮，没有繁星，荒古原的夜晚漫长又凄清。
　　夜色已深，花宴拄着剑坐在营地外一处凸起的岩石上，静静望着远处翻滚不休的黑雾，在她生有薄茧的修长手指上，悬着一根红线，线下头挂着一串雕花铃铛，风一吹，铃铛便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
　　一道人影在她身边坐下。
　　是安承钰。
　　安承钰伸手抓住铃铛上方的一小截线，拽着它晃晃，雕工精细的铃铛发出密集的声响。
　　“闹什么。”
　　花宴手一撤，将铃铛从安承钰手中解救出来，“一会儿把人都吵醒了。”
　　“那些小子睡得雷打不动，不必担心。”
　　安承钰笑起来，尖尖的虎牙在昏暗夜色中泛着一点白，“今晚是我值夜，你怎么还不抓紧时间休息，这么连轴转下去，铁打的人都受不住。”
　　“就算躺在那里也睡不着，不如出来透透气。”
　　花宴的目光挪到韩卿在住的帐篷，“今天韩师妹说的话你怎么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安承钰简单地下了结论，“再者，她说的很多细节与你我见过的能对上，我甚至怀疑今日与你我在边界动手的魔族已经被古魔附体。”
　　花宴沉默下来。
　　安承钰的结论与她的判断基本一致，韩卿说的是真话，魔族当中真的有古魔这个分支存在，可怕的是他们与对方战斗了这么久，竟然一直没觉察到。
　　而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今日动手的魔族神态上有些古怪，且外表也有异状，倒是不必担心有古魔附体修士混入我们当中。”
　　安承钰继续分析道，“我们只要在作战时防备好对方就可……”
　　话未说完，眼前黑影一闪，是花宴扔了什么东西给他。
　　安承钰下意识抬手接住，黑影跌到他掌心，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是那串铃铛。
　　“我去睡了。”
　　花宴头也不回地跳下岩石，“等天亮，我会带队前去魔族营地探查虚实。”


第110章 过去的现在
　　当叶子涵说出恨剑是他的同伴之后,莫问道人朝那柄黑色长剑看了许久。
　　被盯着看的恨剑一动不动，仿佛自己只是一把最寻常不过的剑。
　　莫问道人笑笑，随手将剑抛给叶子涵，“小道友还没说,你想找的剑是什么样的剑,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叶子涵接住恨剑反手将它别到腰间,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结果发现莫问道人的站位当真是进可攻退可守，且不论他往哪个方向冲，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这是个真正的高手。
　　莫名的斗志在心底沸腾，叶子涵确信这股斗志绝不是来自斩夜麒麟的本能,斩夜麒麟若是好逞凶斗勇,面对北海之主一脉后人的步步紧逼就不会选择避世退让了。
　　“我要找的剑名唤寻光，长三尺九寸，宽三寸，剑身刻云纹。”
　　确认对方没有让自己离开的意思,叶子涵耐着性子答道，而后又将韩卿的外貌大致描述一遍。
　　听完叶子涵的描述，莫问道人眉毛一挑，眼底浮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你找的那名女子,是不是姓韩名卿。”
　　“你见过她？”
　　叶子涵握剑的手一紧，“她在哪儿！”
　　“果然是她吗？哈哈哈哈。”
　　莫问道人大笑着冲叶子涵摆手，“不必这么紧张,你要找的若是她，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在‘过去’,那边儿十分安全。”
　　说完，他抬手指着叶子涵道，“现在不安全的人是你，因为你所身处之地，是‘现在’。”
　　属于过去的“现在”。
　　叶子涵眉心微蹙，莫问道人的话叫他听得满头雾水，“敢问前辈，何为‘过去’，何为‘现在’？”
　　“在给你答案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莫问道人笑眯眯道，“来这里之前，在你眼里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一座被黑白两色雾气笼罩的岛屿。”
　　叶子涵如实答道。
　　“原来此处已经变成一座岛屿了吗……”
　　莫问道人喃喃自语，继而摇头笑叹了口气，“真是沧海桑田。”
　　“前辈可以回答在下的问题了吗？”
　　叶子涵并不好奇莫问道人为何会发出这样的喟叹，他只想尽快知道韩卿的消息。
　　“急什么。”
　　莫问道人笑道，“你是刚来，以后你就知道了，在这儿，你有大把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话音方落，挂在他剑上的铃铛忽然泠泠作响，他看了铃铛一眼，又补充道，“当然做不做得成另当别论。”
　　就在叶子涵耐性快要被消磨殆尽之际，莫问道人总算讲到了正题：“在这座‘岛’上，时间是凝固的，一半处于过去的‘过去’，一半位于过去的‘现在’，说简单点儿，这座岛上的时间是长明六千年。”
　　长明，终止于诛魔之战的年代，历时六千年，长明六千年正是这个年代的最后一年。
　　次年，诛魔役胜，天下止戈，昆吾重定年号，为定武。
　　“你要找的人，在白雾那头。”
　　莫问道人抬手，指向遥远的一侧。
　　“能将时光凝固住的东西并不多。”
　　营地内，进入帐篷的韩卿却并未休息，而是继续与龙魂探讨此地时空异常的原因，“就连系统出品的乾坤流转符也只能将单件物体时间停止，按理讲，能大范围禁锢时间的，绝不是寂寂无名之辈，系统内难道没有任何记载吗？”
　　“从监测到此地异常并上报主脑后，系统就一直没间断地在检索本世界内具有类似能力的个体，只是数据库太大又没有更多细节，检索速度一直提不上去。”
　　龙魂道，“想要加快检索速度，只能多发现一些线索。”
　　韩卿盘膝坐在蒲团上，垂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现在营地外谁在值守？”
　　“安承钰。”
　　龙魂语气里又出现了微妙的幸灾乐祸，“你运气不够好。”
　　各项数据都表明了安承钰是这个营地里最强的人，有他看守营地，韩卿想要偷偷溜出去的可能相当于零。
　　“是他啊。”
　　韩卿闭了闭眼，安承钰的确没有花宴好应付，不过这不代表她就没法子离开。
　　正当她在心中打腹稿，准备等下说服安承钰放她一个人在附近遛遛弯时，龙魂忽然在识海里响起警示——“魔族反攻！”
　　与龙魂的警示几乎同时响起的，是营帐外一声尖锐哨音，以及安承钰的千里传音，“敌袭！”
　　无数破风声接连响起，韩卿冲出营帐，刚好看到营中众人御剑飞出的身影，一名与花宴同营帐的女剑修刚好飞到她身边，顺手朝她身上套好护体剑气，“魔族来了，师妹小心不要被它们偷袭！”
　　说完这句话，这个身量甚至还没有韩卿高的小姑娘便义无反顾冲了出去。
　　来袭的是一支整编魔族队伍，从斥候前锋到弓箭手样样俱全，被龙魂与安承钰同时发现的正是本该负责探路的魔族斥候。
　　那是个有着淡青色皮肤的魔族汉子，此刻他脸上青筋暴突，举止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韩卿赶到时，安承钰刚刚一剑斩下这名魔族斥候的头颅，失去脑袋的尸体眨眼化作一股黑烟，兵分两路分别袭向两人。
　　火光从天而降，将两道黑烟瞬间焚烧殆尽，发出攻击帮了两人一把的花宴自上空飞过并未停留，只远远飘来一句话，“你盯好这里，提醒众人提防古魔附体，我去支援禹俊贤他们！”
　　安承钰看着半空中飞远的火红身影，用极低又极温柔的语调说了句“遵命”。
　　他们入夜时分才刚知道古魔的事，还未来及通知其他人，魔族便发起了突袭，这叫花宴十分焦灼，生怕有人一不小心着了道。
　　“通知众人的事就交给我吧。”
　　韩卿掏出一大摞传讯符，将防范古魔的注意事项说出，而后指尖法诀一掐，所有传讯符在同一时间内化作一只只金色小飞鹤，拍着翅膀四散飞去。
　　六名魔族前锋自前方滚滚黑雾中跃出，提着各自的武器杀向两人，安承钰手腕一翻，寻光剑伴着叮铃铃的铃铛声飞出，金色剑光将所有来袭的魔族圈到一处，给韩卿圈出一个“安全区域”。
　　“我这里不需要帮忙。”
　　安承钰声音温和道，“韩师妹可以去其他兄弟姐妹处帮忙。”
　　“好！”
　　韩卿点头应下，转身朝黑雾中进发。
　　进入黑雾中比预想中的要简单，刚迈入黑雾笼罩的范围，就有一个腰上缠着一圈儿魂鼓的古魔自雾气中凝出，嘶吼一声冲她扑过来。
　　噗嗤一声，风华三千径直没入古魔脖颈，随着韩卿手腕旋动，刚刚凝出来的古魔立刻散做烟雾，只是这边儿解决了，另一头却又冒出来三个被古魔附体的高阶魔族。
　　“龙魂，现在我们所处的空间是哪个？”
　　周围只见古魔与魔族，韩卿赶紧问道。
　　“没出去呢。”
　　龙魂朝她心头泼冷水，“在你左前方两百米，叫张一刀的那个弟子快要被古魔附体了。”
　　韩卿立刻朝龙魂说的方向冲过去，果然见到他说的张一刀。
　　刚刚发出的传讯符小纸鹤正悬在一旁，显然还未被听取，一个下半身化作黑雾的古魔将他头颈牢牢锁住，张一刀徒劳地抬起手卡着自己脖子试图挣脱，然而挣扎未能奏效，黑雾沿着颈椎钻入，已经开始侵蚀附体。
　　韩卿出手了。
　　陆不归没有讲过如何阻止古魔入侵，韩卿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木中书内学来的清除血脉法诀用到张一刀身上——当光华将张一刀整个儿包裹住，她手起剑落先结果了还未完全黑雾化的古魔。
　　包裹在张一刀头上的黑雾散开，他哇的一下吐出口黑血，倒头昏倒在地，韩卿不敢大意，继续催动清除血脉的法诀，在法诀的作用下，她能清晰感受到张一刀体内有着两股不能相容的血，其中一股数量较少，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魔气。
　　就是这个了！
　　韩卿指尖翻动，逼迫那股满溢着魔气的血原路返回，只见张一刀后颈伤口附近的皮肤下先是浮出几条黑线，紧接着黑线开始鱼一般游走，试图重新潜入目标体内，最后却被法诀硬生生推出，化作几股涌出伤口的黑血。
　　这些黑血方一排出，张一刀立刻大叫一声苏醒过来，捂着脖子从地上一跃而起，举剑就是一阵乱挥。
　　“张师兄……”
　　韩卿躲开那几下攻击开口唤道，“是我。”
　　“……韩师妹？”
　　张一刀这才神智归位，见眼前是刚刚来营地的医修小师妹，顿时了悟对方救了自己，连忙收起剑，“多谢师妹救命之恩！”
　　“师兄听下这传讯符，同时搜索一下周边同修，以免其他人被古魔暗算。”
　　韩卿虚点了下绕着张一刀飞的小纸鹤，自己则转身再度冲进黑雾。
　　张一刀的遭遇让她意识到纸鹤可能也赶不及，“龙魂，继续搜索即将被古魔附体的人！”
　　龙魂停顿片刻，立刻报出一串方位。
　　“东南方六百米，沉着。”
　　“东方一千五百米，路千秋。”
　　在一连串的方位与名字最后，龙魂说道，“西南方三千二百米，禹俊贤，计圆亮，张峰，江鸿。”
　　“花宴。”
　　韩卿瞳孔一缩，毫不犹豫调头冲向了西南方。


第111章 匆匆
　　空气中遍布着呛鼻的黑雾与浓浓的铁锈气,韩卿全然不顾体内灵力消耗，掐着御风诀用最快的速度朝花宴等人所在的方位飞去。
　　不时有古魔从一旁的黑雾中挣动出来，试图攻击韩卿，都在近身前就被剑光击碎。
　　咔嚓。
　　有轻微裂响自身边响起,韩卿目光下移,发现是自己身旁绕着的护体剑气出现开裂,现在甚至有了消失的迹象。
　　在未遭受攻击的前提下,护体剑气会开裂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道剑气的主人已经……
　　心底仿佛压上了千钧重的巨石，韩卿硬提一口气，继续加速朝前赶路。
　　渐渐的,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愈发浓郁起来。
　　当她穿过大片黑雾,终于飞到目的地时，远远就看到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花宴。
　　“花师姐！”
　　韩卿呼唤着她的名字飞身落下，却在看清她身旁景象后倒抽一口冷气。
　　花宴的长剑上，沾满了红色的血,那些血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红色溪流，在剑身上蜿蜒流淌，最终变成一滴滴红玉似的珠子，自剑尖上滚落，跌到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水花。
　　在她脚下，鲜血几乎流淌成河，这些血毫无疑问来自于横七竖八倒在她身边的那些人。
　　韩卿目光一寸寸挪到那些人身上,看到的全是不久前还鲜活无比的面孔。
　　自觉愧对妻女的计圆亮，希望能成为师尊的骄傲的禹俊贤，偷偷恋慕外门弟子、一提到她就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江泓……
　　所有人都死了。
　　且毫无疑问,是死在花宴手中。
　　花宴的剑出得极快，也极准，每个人都伤在咽喉，一击毙命。
　　半身被血染红的花宴此时缓缓抬起眼看着她，哑着嗓子道，“你来啦……”
　　“师姐……”
　　韩卿艰难说出这两个字，却不知接下来要说什么。
　　“韩师妹，你是最早发现古魔的人。”
　　花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那你知道这些东西要怎么才能消灭殆尽吗？”
　　“我……”
　　韩卿努力回想着，她恨不能将那天陆不归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咀嚼上十好几遍，然而最终还是失望了，“我只知道古魔诞生自源种之气，源种之气不灭则古魔不灭，但怎么消灭源种之气我当真不知道。”
　　“源种之气。”
　　花宴朝前挪了一步，忽然弯腰蹲下，伸手覆住江泓的脸，将他未能合起的双眼拢上。
　　当花宴赶到此处时，情况已经无可挽回，在场的所有剑修都已经被古魔附体，但他们的意识却还残留着。
　　“师姐……杀了我们……”
　　修为最高的禹俊贤挣扎着吐出这句话，而后便持剑攻向了花宴……
　　花宴起初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觉得既然意识留存，此时营地里又有医修，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但紧接着，她听见了魂牌碎裂之声，每个小队的队长手里都带着所有队员的魂牌，魂牌碎裂则代表队员死去。
　　禹俊贤的魂牌碎了。
　　紧接着是计圆亮的。
　　一个个魂牌自她腰侧碎裂坠落，而魂牌的主人们，此刻双眼都流淌着血泪。
　　被古魔附体的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留给他们的只有愈清醒愈痛苦的神智。
　　——杀了我们，让我们保有尊严地死去。
　　每一个被附体的剑修双眼里都翻腾着这样的期望。
　　“啊——！！”
　　花宴大喊着一剑刺出，飞洒出的鲜血染红她眼前的世界。
　　帮战友合拢双眼时，花宴的手在微微颤抖。
　　但当她再度起身，用那只手握住赤红色的长剑时，它不再抖了。
　　“源种之气是什么样子的？”
　　花宴自怀中掏出一方软巾，将剑身上的血细细擦拭干净后又把软巾揣回怀中。
　　韩卿心底咯噔一下。
　　她大概猜到了原着中五神剑最后两把为何会落到魔族手中了……
　　那根本就不是魔族剑客，而是被古魔俯身的剑修！
　　或者说，是花宴。
　　这个唯一没有把名字留在剑冢英烈碑上的女子。
　　“源种之气是一团浓郁的魔气，外表上看与寻常魔气没有区别，但它有思维，也能自主挪动，在它身旁一定有大量古魔或者被附体的魔族守护。”
　　韩卿朝前一步，目光坚定道，“师姐，我陪你同去。”
　　即便改变不了什么，哪怕她过去只能做个见证也好。
　　“师妹的心意我领了。”
　　花宴抬手压在韩卿肩膀上，看向她的眸光温柔而宁静，“但我有别的任务交给你。”
　　“劳烦师妹替我给安承钰带个话，就说，让他尽快赶去魔族营地，倘若他赶到时我已经被古魔附体，那就杀了我。”
　　说完，花宴抽回手去转身要走，忽而又停住，“还有……”
　　一句还有，后面跟随了长久的沉默。
　　一直在等着对方把话说完的韩卿终究没等来“还有”后面的内容，花宴的嘴唇开合几次，最后说了句“罢了”，便转身飞走。
　　她飞去的方向，正是黑雾区域的正中心，魔族大营所在。
　　叮铃铃。
　　有铃铛响动声自韩卿身后传来，她倏地转身，却见安承钰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身后，正用手指勾动着被他拴到剑柄上的雕花铃铛。
　　“安师兄？”
　　韩卿有些愕然，虽然知道安承钰修为极高，但她竟然完全没觉察到对方到来。
　　“花师姐方才说……”
　　回过神来后，韩卿决定将花宴的话带到，但不等她说完，安承钰就冲她摆摆手。
　　“不必说了。”
　　安承钰抬眼看向花宴飞走的方向，“我都听见了。”
　　沉沉雾霭笼罩四野，他的双眼却在闪着细微的光，“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说罢，人影一闪，凭空消失不见，只余一道剑光追随着花宴的脚步疾驰而去。
　　韩卿眉心拧了拧，也掐起御风诀追过去，花宴跟安承钰去的正是黑雾区域，是她从被白雾带走后就一直想要试着回去的地方，而且……就算回不去，她也想要知道最后一刻，在魔族大营里发生了什么。
　　飞到半途，耳畔突然响起龙魂激动的声音：“查到了！造成时空重叠的应该是羵羊！”
　　羵羊，土之精华所化，能圈地为牢，凝固时空。
　　“所以呢。”
　　在龙魂的映衬下，韩卿的语调反而听起来冷静多了，没那么激动，“要怎么离开此处？”
　　“击杀羵羊便可破解画地为牢术。”
　　龙魂将检索到的信息一一说出，“然而土精羵羊形态不定，只有在被它禁锢的时空进入节点并即将重置时才会发出异常能量波动，羵羊能圈住的时间有限，估计已经快要到节点了，到时我会帮你锁定土精羵羊的位置。”
　　“击杀羵羊后呢？”
　　韩卿还在义无反顾地朝着魔族大营飞驰，“这个时空会坍塌吗？”
　　“当然是尘归尘土归土，禁锢他们的东西都死了，他们也就自由了。”
　　龙魂答道。
　　“土精羵羊禁锢住的不止是一段时间，还包括活在这个时间里的人，这些剑修，包括那些稀里糊涂被附体死去的魔族，他们的魂魄也一同禁锢在此，日日夜夜重复着生前最后的一段时光，永生永世不得解脱，你要是能成功击杀羵羊，也算为他们做件好事。”
　　做件好事吗？
　　韩卿眼前闪过一张张面孔，那些活在几千年前的人却在此时与她萍水相逢，而后又匆匆诀别。
　　而他们交付的遗物与遗嘱，却真实地留存下来。
　　韩卿闭了闭眼，再三催动灵力。
　　前方黑雾滚滚，杀声震天，显然已经到达了魔族大营。
　　数十名魔族士兵迎头冲出，脸上迸起的青筋与怪异的肢体动作让韩卿立刻确认了这些魔族也被古魔附体，虽然生存形态上像极了低等生物，但源种之气的野心从未有一刻停息过。
　　韩卿一路挥剑斩杀，体内灵力很快就见了底，她拿出许久不舍得服用的灵丹丢进口中，在灵力重新充盈于经脉的瞬间干脆利落祭出大招——包罗万象大阵！
　　阵盘启动瞬间，两千把灵剑疾飞而出，剑气盘桓犹如朝阳东升，破晓之光荡尽乾坤！
　　仅仅一招，里三层外三层围在韩卿面前的黑雾被一扫而空，数不清的古魔与附体魔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急雨般的剑光绞碎！
　　“花宴跟安承钰在哪儿！”
　　韩卿托着阵盘问道。
　　龙魂给出一个方位，韩卿即刻朝那边飞去，然而不等飞到近前，四周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地震？
　　这个疑惑只在韩卿心头转了一下，龙魂就在识海中喊起来，“节点要到了！”
　　这么快？
　　怎么可能？
　　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目的地，韩卿一咬牙，“锁定到土精的位置了吗？”
　　“正在锁定！”
　　龙魂飞快回道，“已经捕捉到了土精羵羊的能量波动，它的能量现在遍布整个时空，我正在排查能量波动最强烈的核心点。”
　　既然还没找到……
　　韩卿朝着目的地冲过去，一边飞一边指挥长剑切开前方挡路的黑雾，当她终于赶到目的地、拨开眼前黑雾的那一刻，安承钰的长剑刚刚好刺穿花宴的心脏。
　　雾散，云开。
　　被浓雾笼罩许久的荒古原，在这一刻终于见到了阳光。
　　阳光洒在安承钰身上。
　　青年剑客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韩卿的目光中一寸寸褪成灰白。
　　叮铃。
　　缀在寻光剑剑柄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轻响。
　　“找到了！”
　　龙魂喊道，“铃铛！土精羵羊是那枚铃铛！！”


第112章 剑魂不灭
　　韩卿本以为,花宴是来杀源种之气，不敌而后才被侵蚀附体的。
　　但眼前发生的一切颠覆了她的认知，因为无论如何，花宴都不应该败得这么快。
　　再想想她之前的嘱托,韩卿终于知道了,花宴从一开始就是抱着与源种之气同归于尽的心思前来的,所以她才会让自己尽快转告安承钰,让对方下手杀了她。
　　为了将伤亡减低到最小，同时尽快结束这场漫长的战争，花宴选择了最惨烈又最有效的方式，来为这一切画上句点——她在斩杀了周围看守后,直接吸纳了源种之气。
　　没有实体的源种之气没有弱点,那么，拥有了身体之后呢？
　　直至花宴的身体倒在地上，安承钰都没有拔出刺在花宴心口的长剑。
　　吸纳了源种之气的花宴皮肤已经变成淡青色，她的双眼还睁着,凝视着眼前人的目光平静无比。有黑气自伤口处朝外涌，那些黑气与寻常黑雾不同，在韩卿眼里，它们像极了在拼死挣扎的鬼魅，费尽全力想要从禁锢着它们的人类身体中逃出。
　　但安承钰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诵读了一段口诀,随着口诀，四面八方飞来一道道颜色各异的光，等这些光芒飞近,韩卿才看清光芒里裹着的全是剑。
　　“长明六千年，青云剑宗合全宗之力，清剿魔族余孽。”
　　随着安承钰的话音,一柄柄长剑落到花宴身旁，将她整个人围在中央，“至荒古原，我宗弟子两千一百二十一人，阵亡一千九百五十七。”
　　越来越多的剑飞至，剑身上亮着不灭的光。
　　“吾辈以剑为骨，以魂为屏。”
　　安承钰打出最后一个法诀，“筑魂为界，北溟诸魔，到此界止！”
　　喝声落，剑光起。
　　寻光剑剑柄上的铃铛响得愈发激烈起来。
　　“节点马上就要到了。”
　　见韩卿还没有做出应对，龙魂只得出言提醒道，“错过这次，时间重置后又是一度轮回。”
　　耽误的时间尚且不提，关键是重置后韩卿会不会也被羵羊的能力禁锢无法再离开，龙魂并不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韩卿当然知道节点马上就要到了，也知道继续留在这处过往时光中对她弊大于利。
　　但看着还在从远处不断飞来的剑光，甚至那些活着的剑修也都持剑飞来，纷纷祭出自己的剑甘愿献出魂魄与生命，只为筑起一道让魔族永生永世不能逾越的边界，她手中的风华三千，就无论如何都无法刺出。
　　“剑魂不灭。”
　　安承钰道，“万古长存。”
　　他献祭出的，不止是逝去战友的剑与魂魄，也不止活着的那些战友，还有他自己。
　　或者说，他自己才是这场献祭当中的重中之重。
　　鲜血自他的口耳眼鼻中不断涌出，有金色的光自他心口浮出，散做一道道涌向地上躺着的花宴。
　　“剑魂不灭！！”
　　那些活着赶来的剑修跟着喊道，“万古长存！”
　　在一声声呼喊中，这些铁骨铮铮的修士相继化作血雾，最终糅合着魂魄之光投身围在花宴旁的灵剑大阵中。
　　光影血雾中，一道沛然之气迅速充斥天地间，以花宴为中心向两旁快速扩展开，但凡气息经过之处，魔气荡然无存，天清地朗，灵气重现！
　　已经化身血人的安承钰将手按到寻光剑上，他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用手指摸索着勾住铃铛上系的红线。
　　叮铃，叮铃。
　　铃铛声声。
　　“阿宴。”
　　也曾朝夕相伴，也曾比肩而战，满心倾慕眷恋，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
　　说出这两个字，好似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喜剑安承钰身形化作飞灰，形神俱灭，只余一点荧光落到花宴早已阖起的眼睫上，久久不肯散去。
　　韩卿拔剑，一点寒光如惊鸿掠影，一剑斩碎悬于寻光剑剑柄上的雕花铃铛。
　　当莫问道人说出韩卿所在时，叶子涵问如何才能进入白雾区域。
　　莫问道人刚要回答，身后铃铛突然泠泠作响。
　　“已经到时间了吗？”
　　莫问道人扭头看了眼铃铛，笑叹一句，紧接着身形化作透明，凭空消失在叶子涵面前。
　　铃铛碎了。
　　韩卿斩碎铃铛后站于原地，静静等待着周边景象散去。
　　最先消失的是花宴的尸体，而后是满地血迹，远处横尸的魔族。
　　最终，只有悬浮空中的灵剑一直存在着，仿佛时间的流逝与否对它没有任何意义。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韩卿转头看去，发现来人竟是安承钰。
　　“安师兄？”
　　韩卿诧异道，“怎么会？”
　　难道她出手晚了？时空还是被土精羵羊给重置了？
　　“不必惊讶。”
　　安承钰淡笑道，“你确实已经从过去的无限轮回中离开了。”
　　离开了？
　　她已经回到正常时间线上了吗？
　　韩卿半信半疑道，“那么说，师兄当年活下来了？”
　　以安承钰当初的年纪与修为，能活到现如今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安承钰摇了摇头，“没有，如你所见，我死了。”
　　韩卿闻言眸光微闪。
　　安承钰接着道，“既能离开轮回之境，想来你也知道了羵羊。”
　　他盘腿坐到韩卿面前，怀中斜斜抱着寻光剑，剑柄上系着根空荡荡的红线，再开口时语气中有了些许感慨，“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阿宴的铃铛中寄住着羵羊，本以为死后万般皆空，想不到，对我跟阿宴来说，死并不算是终结。”
　　雕花铃铛是花宴的祖传之物，寄住其中的土精羵羊也将花宴当做自己的小主人，它不舍主人这般死去，竟然在安承钰濒死之际夺走他最后一丝神魂，以此为凭依获得力量，施展神通禁锢住最后这段时光——即为“过去的过去”。
　　但这样做，也导致了退魔结界出现缺口，虽事后安承钰设法修补过，但被源种之气附体的花宴尸体却不见了。
　　她变成了半人半魔的怪物。
　　为了不让她为祸人间，安承钰借羵羊之力锁住第二段时光，将魔化的花宴与已经算不得人的自己一并锁住，这便是“过去的现在”。
　　“如今你打碎铃铛，羵羊之力将散，我也该去跟她做最后的了结了。”
　　安承钰说完缓缓起身，灰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拂动，“趁我还能走动路。”
　　“安师兄……不，安前辈。”
　　韩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涌上来的涩意，“我能帮你们做点儿什么吗？”
　　安承钰离开的脚步一顿，“把他们留下的话带回去吧。”
　　“好。”
　　韩卿点头。
　　“还有，当年我以残魂之身，设法将断裂的寻光剑送回昆吾，还因一念之私，说阿宴陷入长眠却未身亡，承运那小子是个死心眼，必定不会给阿宴刻写碑文——跟他说，阿宴已经去了……照实说好了。”
　　他的阿宴，不该因他当时的一时糊涂而独自湮灭在这漫长的时光中。
　　“我会将花师姐牺牲的真相告知他们的。”
　　韩卿继续点头。
　　“如此便好。”
　　把这件事处理好，他便当真了无遗憾了。
　　安承钰举步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冲韩卿一笑，“差点忘了，寻光剑是你补好的吧？”
　　“是晚辈补的。”
　　韩卿下意识看了眼安承钰抱在怀里的剑。
　　“谢了。”
　　安承钰冲她一歪头，“你把它补得很好，它很开心。”
　　“那是……晚辈身为铸器师的本分。”
　　韩卿轻声道。
　　“你是个好孩子。”
　　安承钰点了点头，“看到你我就知道，昆吾现在一定变得很不错，我们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这个评价，让韩卿脸颊有些发烫。
　　她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安承钰想得那么好，她没有那种能为苍生牺牲自己的觉悟，何德何能担得起安承钰这句话。
　　一个光团包裹着两枚玉简飞至韩卿面前。
　　“劳烦你这么多次，一点心意，还请不要嫌弃。”
　　留下这句话后，安承钰信步走入前方飘荡着的淡淡雾气中。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等到安承钰的背影消失不见，韩卿才探手自光团中取出那两枚玉简，探入神识一看，里面记载的正是安承钰与花宴的毕生所学与他们成名后的独创招式。
　　这是来自喜剑与怒剑的传承，也是身为前辈，对晚辈的最高期许。
　　“这处空间也开始消散了。”
　　约莫过了两炷香，一直尽责感知着周围的龙魂开了口，“大概那边已经快结束了——这次你不想过去看了吗？”
　　“不去了。”
　　韩卿将两枚玉简郑重收好，“最后的告别时刻，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两个了。”
　　过了今日，失去土精羵羊神力的安承钰与魔化的花宴都将重入轮回，这段在凝固的时光里持续了三千多年的过往，也真正地成为了过去。
　　韩卿站在原地，遥遥看着安承钰离去的方向，随着时光被释放，那里原本密布的雾气在逐渐消散，恰如安承钰刺杀花宴那刻般。
　　当阳光洒落，韩卿朝那个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她开始拔脚飞奔。
　　一阵风拂过，铃声轻送。
　　韩卿看见座八卦祭坛，引她入荒古原的寻光剑正静静插在祭坛中心，一柄赤红色长剑与它交叉相依，一同留在那里。


第113章 殓剑骨
　　寻光剑还维持着刚被补好时的样子,除了剑柄上多出来一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系的红绳，连剑刃都崭新崭新的，似乎它只是刚刚从船上飞来落下，仅此而已。
　　韩卿走过去拔出寻光剑。
　　这把剑是有剑灵的,但此时她却感知不到了。
　　引着他们一行人来此,对它来说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就轻易做到。
　　“你辛苦了。”
　　韩卿将手抚在剑刃上低语,而后收起寻光剑，又去取花宴的佩剑。
　　花宴的剑很美，第一次见时就让韩卿为之惊艳，如今再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物似主人。
　　韩卿眸光微暗,将赤色长剑也收了起来。
　　身后忽然伸过一双手，将她紧紧搂住。
　　“阿卿！”
　　叶子涵带着些微喘息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韩卿在他怀中转了个身，用力回抱住他。
　　“有没有受伤？”
　　尽管安承钰之前说过韩卿待的地方很安全，可叶子涵总是不放心。
　　韩卿在叶子涵怀中摇摇头。
　　叶子涵又举目四望,“奇怪，方才那个莫问道人去哪儿了……”
　　“你也见到他了？”
　　韩卿对这个称号倒是不陌生，原着中喜剑没有出现名字，只有一个称号唤做“莫问道人”。
　　不必叶子涵回答，韩卿话刚问出口就想到了答案,荒古原上一共锁住两段时光，她在过去见到的是“活着”的安承钰等人，叶子涵见到的则是与羵羊共生的安承钰。
　　“阿卿也见到那个故弄玄虚的家伙了？”
　　叶子涵抬手抚上韩卿后颈,“他告诉我你在‘过去的过去’，我本想与他探听怎么去找你，但话没说完他就消失不见了。”
　　而后雾气散开,面前出现一条小路，叶子涵沿着路不断朝前跑，没多久就看到了站在祭台前的韩卿。
　　“那不是个故弄玄虚的人。”
　　韩卿从叶子涵怀里抬起脸，冲着他温柔一笑，“子涵，那可是你的、不，是我们的前辈。”
　　叶子涵眼里浮出一丝疑惑，“前辈？”
　　那人身上并没有斩夜麒麟的气息啊。
　　“那是昆吾来的剑修吧。”
　　沉默许久的陆不归忽然从恨剑里发出声音来。
　　“前辈。”
　　韩卿这才留意到被叶子涵别在腰间的恨剑，“您又变成这样子了呀，是魂力消耗空了吗？”
　　她想起自己被白雾带到这边儿来时遭遇到的偷袭者，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被魔化的花宴，遇到那般高手，难怪恨剑如今看起来有些狼狈。
　　陆不归大约觉得有些丢脸，没回答韩卿的话，只是语气硬邦邦地提出要韩卿再帮他修复一下魂力。
　　韩卿没有拒绝，正好之前猎获的妖丹还剩了几个，勉强够用。
　　一边帮陆不归修补受损的魂力，韩卿一边跟坐在旁边的叶子涵说出分别后自己经历的种种。
　　“原来他们是我从前所在宗门的前辈。”
　　听韩卿说着他们的来历，叶子涵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寒冬腊月里洞开的窗，又像海中漆黑不见底的旋涡，总而言之空荡荡的，好似少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
　　他抬手压在心口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痛苦之色。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到他的手背上。
　　“心口怎么了？痛吗？”
　　韩卿关切地问。
　　刚刚被她修补好魂力重新化出人形的陆不归见状翻着白眼摇了摇头，“这小子之前动手时一没吃亏二没上当，连点儿毛皮都没擦破，能怎么样？”
　　韩卿冷冷瞪他一眼。
　　陆不归不忿收声。
　　“不是痛。”
　　叶子涵反握住韩卿的手，借着对方手上传来的温度暖着心口处不断朝外涌的冰冷，“阿卿，我到底忘记了多少事……”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之前阿卿被白雾带走时，他的心口处也如此冰凉透骨。
　　那里像一片被寒冰封冻住的海，汹涌的潮汐在冰层下奋力冲刷，可叶子涵却找不到让冰层融化的办法。
　　他跟阿卿本该是最亲密的人，可现在他对阿卿的了解，却好似连恨剑都比不过。
　　恨剑尚且还知道阿卿的一段“过去”，他却无论如何努力，脑海中仍旧只有空白。
　　这种无能为力的不安感比冰雪更冷，偏偏叶子涵又不能将它诉诸于口。
　　韩卿定定看着眼前的叶子涵。
　　她发现自己又错了。
　　因为“儿女双全”的乌龙误会，韩卿曾一度对帮叶子涵恢复记忆这事儿有些消极怠工，甚至有过“就算不能恢复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两人还在一起就可以”这种念头，直到现在，她从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看见了叶子涵的不安。
　　他不知自己来处，亦不知归途，他如今有的只有她而已。
　　“你会想起来的，我保证。”
　　韩卿忽然不怕面对恢复记忆后的惨烈现场了，“只要你不会头痛，我会把我们的过去、以及我所知的你的过去，一点点全都告诉你，所以子涵，你别担心。”
　　等韩卿帮叶子涵摆脱低落的情绪后，一直揣着手蹲在一旁的陆不归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道，“丫头，莫问道人跟那个女剑客的剑如今都在你身上吧。”
　　“没错。”
　　韩卿看向陆不归，“不过那两柄剑如今可没法跟您切磋。”
　　“谁说要找他们切磋了。”
　　陆不归搔搔鼻子尖站起身来，“把那两柄剑拿出来我看看。”
　　韩卿将寻光剑跟花宴的佩剑取出来递过去，“剑在此，前辈看吧。”
　　她以为陆不归要拿起剑来看，想不到他接过剑去，顺手放到旁边的兑卦石台上，而后反手抽出恨剑。
　　在韩卿略带惊讶地注视下，陆不归翻转剑柄剑尖指地，冲台子上摆着的两把剑行了一个代表剑客间最高致意的礼。
　　“叶小子。”
　　行完礼，陆不归冲叶子涵喊道，“来。”
　　韩卿与叶子涵对视一眼，拉着手一道走到陆不归跟前儿。
　　陆不归似笑非笑睨了韩卿一眼，转头对叶子涵道，“你虽然忘了剑修的身份，如今也不算人了，可不能没了剑客的本分，懂吗？”
　　“懂。”
　　叶子涵立刻领会陆不归言下之意，当即拿出一岁枯荣，照着陆不归方才的样子冲那两把剑行礼。
　　韩卿一时没动，默立片刻后才从云水戒内翻找片刻，取出来香炉云香等物摆放在两把剑前，恭恭敬敬将香火点燃。
　　白烟袅袅中，她冲两把剑行了弟子礼。
　　陆不归脸上又露出些许不爽来，这丫头片子，他把传承都教了也不见她拿自己当师父。
　　不过这点儿不爽很快又变成了怅然。
　　“这两人，当真是高手啊。”
　　盯着徐徐燃烧的云香，陆不归长吁短叹道，“可恨当年未能与这样的高手对阵，真是一大憾事。”
　　“他们俩可不是前辈这样的。”
　　韩卿忍不住怼他，“您以战为乐，他们战斗却是为了苍生。”
　　单论性格，她觉得陆不归跟盛秋说不定很合得来，两人都是战斗狂魔，且乐此不疲。
　　“小丫头真是不知民间疾苦。”
　　陆不归又扬起头来叹气，“我当年南征北战也是为了苍生啊，不过你说的苍生是人，我说的是魔罢了。”
　　他站起身，朝着祭坛外走了两步，“只要有利益驱使，战争这种令人恶心又着迷的东西就永远不会消失——就算大规模的战争消失了，人也好魔也罢，几千年来也没有真正消停过。”
　　韩卿怔忡片刻，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来。
　　陆不归说得其实也没错，别说在这个世界，就是她从前生活的年代，和平生活也并不是人人都可拥有的。
　　叶子涵也下了祭坛，走到不远处蹲下，用手拂开厚厚一层尘土，露出下方被埋藏了几千年的一把断剑。
　　他看着剑出神片刻，将它捡起来收进储物袋。
　　“这样的剑，最少有两千一百一十九把。”
　　韩卿走到叶子涵身后轻声道，过去的安承钰说过，“宗门两千一百二十一人至此”，除去他与花宴的剑，理论上来说，还有这个数量的剑埋骨荒野，“这还不算魔族那边的。”
　　魔族也有剑修与剑客，以剑悟道从来不是人类独有的权力。
　　“我想给他们收殓剑骨，带他们回昆吾。”
　　叶子涵低声道，记忆没有回笼，但本能骗不得人，这是他自心底涌出的想法，不需要任何人交代，也不需要任何催促引导。
　　“好。”
　　韩卿用力点点头，“我陪你一起。”
　　“啧。”
　　在两人身后，陆不归颇为牙酸的咋了咋舌，然而那两个完全没考虑他的感受，商定好要收集残剑后立刻手拉着手走了。
　　“人类就是爱讲究形式。”
　　被留在原处的陆不归坐到兑卦石台上，冲着那两把长剑念叨，“叫我说，不管当人还是当魔，活得痛快死得干脆最好，活就好好活，死了就安静死，何必搞这些有的没的……”
　　“陆前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专心吐槽的陆不归吓一跳，整个人噌一下从石台上跳下去，在地上站得笔直，“干嘛呢鬼喊鬼叫的！”
　　“我只是想起没把两位前辈的剑收好。”
　　韩卿似笑非笑抱起喜怒双剑，“还有啊陆前辈，您死了好久，也没见您安静呐。”
　　陆不归闻言一噎。
　　嘿这死丫头。


第114章 难得圆满
　　两千多把剑,遍布荒古原各个角落，要找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说韩卿身为铸器师，要找这些残剑自然有更为便利的法子,但看着满怀虔诚的叶子涵,她便放弃了捷径,只陪着他沿着脚下土地一寸寸搜寻,挖掘。
　　随着时间流逝，一柄又一柄尘封许久的残剑被他们寻到。
　　但数量差得还是很多。
　　并不是他们寻不到，恰恰相反，凑不齐的那些长剑很好找,它们一柄挨着一柄,仍旧悬在当初安承钰封印花宴的位置——也就是八卦祭坛的上空，几千年过去了，阻挡魔气南下的结界依旧由它们维系着，不曾有分毫动摇。
　　“这些剑是带不回去了。”
　　韩卿跟叶子涵并肩站在祭坛上,仰头看着半空中密密麻麻的长剑，这景象堪比包罗万象大阵，却又多了几分壮烈。
　　它们是整个结界的一部分，一旦强行取走，必定会损坏结界。
　　叶子涵扭头下了祭坛,到一旁驭起剑气开凿泥土，不多会儿便从地里掘出一大块石头来。
　　韩卿猜到他的意图，帮忙施展法诀将石头搬到祭台中央,两人合力将它劈砍磋磨成一方石碑。
　　最后用剑气在上面刻下“荒古剑冢”四个大字。
　　“师兄，师姐，随我们回家吧。”
　　站在石碑前,韩卿轻声说道，在她身旁，叶子涵打开一壶酒倒向碑前。
　　英烈剑骨长眠于此，惟愿魂魄能随她们一道归返故乡。
　　羵羊凝固时光的神通消失后，荒古原上的雾气也消失了，韩卿起初还有些担心叶子涵与陆不归会被结界挡住无法南下，结果发现这结界只挡魔气，不挡魔族与荒族。
　　结界以南灵气充裕，韩卿被魔气封印许久的神识终于解放出来，在用神识探查出新的下海起航位置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开心道，“我都快忘记用神识探查是什么感觉了。”
　　神识被限制时，她就像被人蒙住了双眼，也亏得来北溟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荒无人烟的海上度过的，不然真的是处处受限非常不方便。
　　叶子涵轻轻握住韩卿垂在身边的手。
　　“子涵，你在这里还适应吗？”
　　韩卿并未忘记叶子涵身份的转变，“灵气充裕的地方对你会不会有不良影响？”
　　“不会。”
　　叶子涵调动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圈儿，摇头道，“荒族与魔族不同，灵力魔气都能吸收。”
　　“所以现在不舒坦的人是我。”
　　陆不归趁机开口，边说还边抬手指了指自己。
　　“之前在通灵境里也没见你难受呀。”
　　韩卿挑眉看他，一脸的不信。
　　“通灵境内虽以灵气为主，但那可是当年的通天道，大道能容万物，我在里面当然不会难受。”
　　陆不归振振有词。
　　“那不然我把你送到通灵境里去。”
　　韩卿面无表情道，“这总行了吧。”
　　陆不归于是不吱声了。
　　留在外面还能时不时跟叶子涵切磋活动筋骨，待在通灵境里只有两个不能交流的荒族小崽子，那才真会把他无聊疯。
　　搞定陆不归后，韩卿打了个响指祭出灵舟，一行人再度起航。
　　“别忘了领取任务奖励。”
　　小舟刚驶出去没多久，龙魂就在韩卿耳边道。
　　“什么任务？我怎么不知道？”
　　韩卿诧异地点开任务界面，发现除了一直未完成的两个大任务外，真的多出来两个新任务——
　　“支线任务·难得圆满进度已完成”
　　“支线任务·魂返故乡进度进行中”
　　这两个任务名字让韩卿一瞬沉默。
　　“大概之前被羵羊的能力影响了，我也是直到刚才才接到支线任务与主线任务的进度更改通知。”
　　龙魂道，“除了已经完成的那个任务，主线任务进度也有了更新，土精羵羊比较特殊，这次会有额外的奖励。”
　　“什么奖励？”
　　韩卿随口问道，一边点开已经完成的任务查看，任务描述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人生在世，难得圆满”，下方领取奖励的按钮在闪闪发光。
　　她点下领取按钮，系统提示道，“恭喜宿主获得青云剑宗复刻·初阶x1，奖励已发放至储物戒中，请及时查看。附注：本物品极为珍贵，且具有可成长属性，请宿主妥善保管使用。”
　　青云剑宗复刻？
　　这是什么东西？
　　韩卿定睛将那个名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点开云水戒翻找半天，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发现一盒四四方方造景盆般的物什。
　　那正是所谓的“青云剑宗复刻”。
　　“奖励两个技能。”
　　那边厢，龙魂才刚刚给出答案，“土精羵羊属性奇特且神通广大，融进通灵境后，你可以随机获取它的两项神通。”
　　“土精羵羊的神通？还是两项？”
　　韩卿闻言一喜，将青云剑宗微缩版的事儿先放置脑后，“那我岂不是也能凝固时光了？”
　　“请不要忽视‘随机’二字。”
　　龙魂将两团萤火般的小光团推送到韩卿跟前，“土精羵羊会的神通极多，凝固时光只是其中最厉害的一样，除此之外还有土行术、泥沼术等等术法。”
　　呃……
　　韩卿脸上喜色削减了几分。
　　“以及能把自己变成各种形态的石头，还有吃土吞金等等，只不过……”
　　龙魂继续列举。
　　“行了别说了。”
　　韩卿一把抓过那两团小萤火直接开始吸收，“我怕你再说下去我就不想吸收这两个东西了。”
　　系统奖励的神通吸收时间都不长，不过几息时间，两团荧光便融入到韩卿体内。
　　“叮——恭喜宿主，获得神通：‘画地为牢’、‘融泽’。”
　　这是运气爆发了吗？！
　　韩卿双眼一下子睁得溜圆，不敢置信道，“我随机到禁锢时光的神通了？”
　　“何必这么惊讶？”
　　龙魂到这会儿才把方才没说完的话补上，“虽然土精羵羊神通极多，但毕竟是系统奖励，所以抽到稀有神通的概率很大。”
　　“有些话刚才你没说现在也不必补上，谢谢。”
　　韩卿决定无视龙魂这句话，“融泽又是什么神通？”
　　“是土精的必备神通，融泽大地，润养万物。”
　　掌握各种资料的龙魂为她答疑解惑道，“简单来说就是改善土地状况，让土壤从贫瘠变得富饶。”
　　韩卿：……
　　“你可以用这个神通帮清音照顾她的菜地。”
　　龙魂甚至贴心地帮韩卿想好了怎么使用神通，“她一定很开心。”
　　“我谢谢你啊。”
　　韩卿诚恳道。
　　“不客气。”
　　龙魂十分礼貌地回答。
　　“你真的不考虑变个人形出来吗？”
　　韩卿又道。
　　“你想让叶子涵再喜得贵子一次？”
　　龙魂不肯上套。
　　韩卿：……
　　早晚想办法揍你一顿。
　　她心道。
　　唳——
　　一只盗夜鸥鸣叫一声，拍动雪白的翅膀飞向海面，红宝石般的双眸穿透密密匝匝砸下来的雨滴，紧紧盯着海水中的动静。
　　每到风暴来袭之际，海水内部便会动荡不休，平日里潜藏在海水中层的鱼群为了躲避乱流，不敢朝有着可怖海兽的深水区去，便齐齐聚集到海面。
　　这正是盗夜鸥群觅食的绝佳时机。
　　一条背鳍赤红的纵鳞鱼很快被它锁定，眼看猎物距离海面越来越近，盗夜鸥一个俯冲，张开嘴准备捕猎。
　　就在这个敏捷的猎人入水刹那，时间突然凝滞，半截扎入海水中的盗夜鸥、被突袭而惊慌失措的鱼、被冲击出的水花，全都变成了静止状态。
　　这种诡异的静止持续了片刻，很快消失——不是说一切恢复了原状，是真的消失了。
　　此时，空中响起一声长鸣，同一只盗夜鸥，回到了刚刚它出现过的位置，重复着自己刚刚做过的事，在它目光锁定的海域内，同一条纵鳞鱼也晃着尾巴再度游进它的捕猎范围。
　　盗夜鸥又一次发出攻击，就在它快要接触到水面时，不远处飘荡着的灵舟上，韩卿打了个响指解除掉时间凝固。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盗夜鸥成功入水一口叼住锁定好的猎物，浮回水面悠哉进食。
　　“风暴变大了。”
　　静默守候一旁的叶子涵看了眼天色，“避一避吧。”
　　即便过了结界，无妄海也还是无妄海，风暴依然惊人。
　　“好。”
　　终于成功地一次控住两个活物，韩卿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将船上人带进通灵境的同时收好灵舟。
　　刚一落地，悬苍就呜呜叫着飞扑过来，径直扑进了……
　　叶子涵的怀中。
　　“你是不是……太溺爱它了。”
　　看着在怀中抱着个大乌龟满脸温柔笑意的叶子涵，韩卿忍不住委婉提醒道。
　　陆不归嗤笑出声。
　　韩卿给他一记眼刀。
　　陆不归抹了把脸，抱着剑转身飞走。这小丫头，是越来越不懂得尊师重道、哦不，尊老爱幼了。
　　“这怎么能叫溺爱呢。”
　　叶子涵抱着悬苍掂了掂——也亏他臂力惊人，换了旁人还真不一定能掂得动——而后笑吟吟道，“儿子又重了。”
　　韩卿抬手撑住额头。
　　“啊。”
　　清音也站到叶子涵跟前儿，一双大眼写满期待。
　　“清音也乖。”
　　叶子涵腾出一根胳膊把清音也抱了起来。
　　不考虑他们仨是三个不同物种的前提下，真是好一幅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
　　韩卿觉得自己更没眼看了。


第115章 结发三生
　　隔了这么久没回通灵境,再来时，竹林已经彻底长成，青遮翠掩间，飞檐挂角的小楼露出小半边儿身子,檐角下挂的铃铛叮当叮当响,配着飒飒竹风与潺潺水动,明明是喧闹入耳,却更显此处幽静。
　　小楼旁，浮动着袅袅炊烟，清音见他们回来了分外高兴，立刻就给烧上饭菜。
　　陆不归去厨房里转了一圈,再出来时手里拎着壶酒,他冲两人一摆手径直飞远。
　　韩卿也由着他去，反正等饭好了，这家伙自然会回来——这位明明是完全不需要进食饭菜的魂体聚形，偏偏吃得比悬苍还多。
　　“我也去厨房帮帮忙好了。”
　　看着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清音以及用脑袋顶着一堆盘子打下手的悬苍,韩卿决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然而她这话刚说出口，还不等抬脚的就被叶子涵给拉住了。
　　“我觉得，我们还是去收拾一下房间吧。”
　　叶子涵诚恳道。
　　韩卿：……
　　就这么嫌弃她的厨艺吗？
　　她又没说是要去炒菜，只是帮忙洗个菜都不行吗！
　　“好吗？”
　　叶子涵笑着问她。
　　“……好。”
　　韩卿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捂着噗通乱跳的心口应道。
　　虽然知道这么想不好,但是失忆后的叶子涵……真的是好可爱！
　　收敛好表情，韩卿对自己这种想法进行了严肃的唾弃。
　　属于他们俩的房间上次就布置得差不多了，虽然里面所有的生活设施都是配套的,但直到踏上荒古原前，叶子涵都没住进来过。
　　将绣着雀登枝的枕巾铺展开，韩卿轻吁一口气,此时叶子涵握着个雪青色瓷瓶从外面走过来。
　　听见脚步声的韩卿向一侧挪了两步，倚到床边的木栅格包边小轩窗上朝外看去，刚好隔着窗跟叶子涵对上眼。
　　“阿卿，这瓶梦花要摆在哪儿？”
　　叶子涵举着瓷瓶问。
　　梦花是通灵境升级后出现的一种灵花，花如其名，盛开时如雾如露、犹如一团温软而轻柔的梦境，入夜后雾状花瓣内还会闪烁点点星芒，梦花的香味清幽，有助眠之效，韩卿于是很喜欢将它摆在卧房中当个小点缀。
　　因为清楚韩卿这个喜好，叶子涵特意去采了几支新开的梦花来。
　　“来。”
　　韩卿隔着窗伸出手，含笑道。
　　叶子涵以为她要梦花，便将瓷瓶递过去，结果被握住的却是手。
　　韩卿拉着叶子涵的手朝自己这边儿一拽。
　　叶子涵一脸云里雾里被拉到窗前，不等反应过来，唇边就贴上来一个温软的物体。
　　叶子涵双眼蓦地睁大，脸颊立刻开始泛起薄红，但这次他没有躲开，而是闭上眼，用略生涩的回应夺回了主导权。
　　光阴流转，好似只过了一瞬，又好似沧海桑田、地老天荒。
　　叶子涵认真而专注地吻着韩卿，吻到瓷瓶自两人交握的手中跌落，梦花雾一般的花瓣在柔软的毡毯上跌散，随着风轻飘飘落到韩卿裙角，再随着下一阵风飘远，只遗落下一抹幽香。
　　当两人终于结束了这段缠绵的吻时，叶子涵银灰色的眸子里有水银般的光在流动。
　　“我们……办过结亲之礼吗？”
　　他开口，声音喑哑又撩人。
　　“办过人类习俗的。”
　　韩卿抬手环住他的肩膀，眸光与唇角一般湿漉漉的，看起来又无辜又魅惑，“你要按照斩夜麒麟的风俗再给我补一个吗？”
　　叶子涵眼底忽然显出一丝笑意，“斩夜麒麟的风俗可野得很，你确定要办？”
　　韩卿眨眨眼，凑到叶子涵耳边呵着气问，“那……有多野？”
　　饭做好了。
　　悬苍被清音拽出来喊两人吃饭，刚走到小楼前便听见一阵风声，随即高大神骏的黑麒麟驮着韩卿现身，自他们面前呼啦一下飞过，不多会儿便飞得不见了踪影。
　　“呜？”
　　悬苍八个脑袋扭过去看看两人飞出的院子，再转回来盯着两人飞走的方向，十六只眼睛里写满了懵懂无知。
　　清音倒是表现得十分淡定，转身拽着悬苍原路返回。
　　反正做好的饭菜放在储物盒中也不会凉，等他们有时间了再来吃吧。
　　月在湖中央，风一过，水波摇曳，月亦摇曳。
　　好不容易风歇了，水中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岸边却横过来一条白皙的手臂，指尖在水面蜻蜓点水般一拨。
　　哗啦一声，月亮又碎了。
　　“通灵境里居然有月亮了。”
　　韩卿在蜉蝣梦里懒洋洋翻了个身，手指还不断拨动着湖水，将月影搅成一池碎光。
　　叶子涵将手臂横到韩卿腰上，只略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将人重新揽回怀中抱住。
　　“不要了不要了。”
　　韩卿赶紧用手抵住他胸口，“你可饶了我吧。”
　　叶子涵低头在韩卿肩窝处吻了一下，“不闹你，让我抱会儿。”
　　韩卿肩膀绷了片刻又缓缓放松，最后整个人缩到叶子涵怀里。
　　“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
　　叶子涵的吻从肩窝延伸到肩头，细碎的红梅绽了一路，“什么都可以，只要是跟我们有关的。”
　　“好啊。”
　　韩卿想了想，决定从他们初遇开始说起，“那天下着好大好大的雪……”
　　一场初遇讲完，叶子涵并未出现头痛不适的症状。
　　他觉得今天大概可以再放肆一点，“那我们上次的结亲礼呢？是在我身为人类时的家中举办的吗？”
　　韩卿听了笑起来，看着对一切都茫然不知的叶子涵，有些无奈，又有些替他心酸。
　　他身为人类时勉强能称之为家的，只有树居跟锁云居两处而已……
　　“不是吗？”
　　叶子涵疑惑道。
　　“不是。”
　　韩卿抬手在他唇角蹭了一下，“说起来，我们可有过三次结亲礼了。”
　　第一次，是在心魔幻境中，叶子涵借叶残心的口，倾吐自己无法诉诸于口的思念。
　　第二次，是从坍塌的秘境中逃脱后，韩卿终于肯正视自己心意，两人情投意合，行了大婚之礼。
　　第三次，便是今日。
　　“我都嫁给你三次了，你啊。”
　　韩卿将头抵在叶子涵胸前，“可千万别再折腾了。”
　　如今五神剑已经成功到手四把，孤舟云缺也把悲剑的道传承给叶子涵，严格来讲不算差什么，只希望今后他们的生活能回归平淡，不要再横生波澜。
　　“嫁了我三次，那便是缘定三生了。”
　　叶子涵将她从怀中挖出来，执着地吻下去，“你可不许反悔。”
　　韩卿等他吻完才笑着回道，“不会的。”
　　跟叶子涵在一起，别说只是三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后悔。
　　因为他那么好，因为他值得。
　　至后半夜，明月西垂，夜朗星稀。
　　黑麒麟带着韩卿飞回属于两人的阁楼。
　　点亮一盏浮灯悬到梳妆台前，韩卿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凌乱的发髻——方才实在是胡闹得有些过头了。
　　叶子涵随意套了条裤子，肩上披着那件手绘游鱼图的外裳，连腰带也不束便走过来，从韩卿手里拿过梳子，自发端开始帮她一点点梳理长发。
　　韩卿得了空闲的双手托在下颌上，从镜子里看着叶子涵专注的神情，又在对方抬眼看过来时嫣然一笑。
　　“再笑，你怕是明天也不必出房间了。”
　　叶子涵眼含笑意道。
　　韩卿还是在笑。
　　“来呀。”
　　不光笑，她还会挑衅，“怕你我就不姓韩。”
　　典型的记吃不记打。
　　叶子涵低眼笑笑，专心将掌心里那一捧青丝梳顺，而后梳子一抛。
　　屋子里传来韩卿短促的尖叫声。
　　隔日，她果然没能出来吃饭。
　　到第三日上，韩卿总算离开了那张雕花金丝木双人大床，再度坐回到梳妆台前。
　　“叶卿。”
　　叶子涵一边懒洋洋帮她梳着发髻，一边似笑非笑道，“也挺好听的。”
　　韩卿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那种情况下的讨饶又不可耻。
　　反正也不会有别人知道，只要她不承认，那就是没发生过。
　　“给我根簪子。”
　　叶子涵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
　　韩卿伸手去妆奁盒子里摸簪子，收回手时带出来一样东西，那圆咕隆咚的小物件沿着妆台一路滚下去，发出一连串脆响。
　　两人都循声看去，原来是一对用红丝线系好的秘银铃铛。
　　韩卿望着那对铃铛怔了片刻。
　　“想起花宴前辈了？”
　　叶子涵从韩卿手里拿过簪子，歪歪扭扭帮她簪上，左右看看……
　　罢了，他的阿卿怎样都是美的。
　　“是啊。”
　　韩卿自镜子里看了眼叶子涵帮自己簪的簪子，垂眸一笑，“花宴她……”
　　话起了头，又突然顿住，韩卿望着那对铃铛，一时间忘了自己方才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这世间美好的人实在太多，可不圆满，也同样太多。
　　像一朵花，开得绚烂，谢得干脆，而她不过是误入红尘，有幸看到花开一瞬。
　　“子涵，帮我磨墨可好？”
　　韩卿忽然道。
　　叶子涵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旁边桌上取出砚滴砚台与上好的霜冷素烟墨，一板一眼磨起墨来——虽只是简单地磨墨，可他举手投足间行云流水的动作分外赏心悦目。
　　韩卿托着腮欣赏半晌，直到墨汁磨好才起身来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就着叶子涵铺好的纸张，一笔一画描出一样物什来。
　　她画的是一个雕花铃铛。
　　铃铛上的花姿容俨然，恰如花宴额角的花痕。
　　曾经的雕花铃铛已经被她斩碎，韩卿打算重新铸造一个，拴到寻光剑上。


第116章 除夕
　　行行复行行。
　　比期待中的海岸线更早来到的,居然是除夕夜。
　　这种事情韩卿自然是不记得的，也别指望失忆的叶子涵跟从来没过过人类传统节日的陆不归——认真记住这个特殊日子并尽职尽责做出提醒的，只有龙魂。
　　总之，当龙魂告诉韩卿今日是除夕夜,明天就是农历上的大年初一时,正坐在船头的韩卿先是愣了片刻,而后一跃而起。
　　过年了呀！
　　“想不到我这都在海上漂到过年了,真是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
　　韩卿以手遮眼看了看前方，一派风平浪静安宁祥和，“你说这破天气，平日里不年不节的,它又是刮风又是下雪,今天正儿八经要过年了，它居然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所以？”
　　龙魂觉得韩卿现在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恨铁不成钢”，“要继续赶路吗？”
　　“赶什么路。”
　　韩卿打了个响指，下一秒,一船人就统统出现在通灵境内，陆不归手里的鱼竿都没来及收起，鱼线尽头挂着条叽呱乱叫的鬼面鱼。
　　悬苍从船上一跃而下奔着鬼面鱼就去了，跑到半途被清音一翅膀扇开。
　　“怎么突然进来了？”
　　陆不归把钓竿收回灵舟，一翻身从船舷上跳下去,“外面没起风暴啊。”
　　“今天不管有没有风暴都歇着。”
　　韩卿冲同样目露茫然的叶子涵挑眉一笑，“因为今天是除夕啊。”
　　“除夕？是干什么的？”
　　陆不归依旧没懂，他对人类的习俗本就不了解,倒是叶子涵脸上露出一丝恍然来。
　　他隐约记得除夕。
　　对昆吾的凡人来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百姓讲究在这一天阖家团圆,别管平日里再忙再没工夫，到了除夕，所有的事儿都得放下，一家人聚到一起，和和美美过个团圆年。
　　当然，这讲究到了修士身上就淡泊许多，毕竟修士里有那闭关的，一闭可能要闭上好几十年，也有可能赶上秘境开启，或境界突破种种，不管哪件事，都能排到除夕前头去。
　　修士嘛，看破红尘俗事是常态，不愿勘破也是常态，总之一切随缘。
　　“除夕是每年的最后一天。”
　　韩卿给陆不归解释道，“昆吾人在这一天讲究‘团圆’，所有的家人都要聚集一起吃团圆饭。”
　　曾经的韩家对除夕倒是很看重，每年快到年节时，分散各处的家人就陆续赶回，那段时间是韩家里最热闹的日子，也是韩卿最烦的日子。
　　没错，是烦。
　　韩卿幼时不喜人多，一到年节她就会躲到爹爹的书房，一个人藏在那儿看书，肚子饿了就差遣跟她差不了几岁的小弟去偷拿点心，有次小弟不小心偷到了祭祖要用的芙蓉酥，结果两人被韩老爹拎出去一顿骂，还是姑祖母赶过来把韩卿救走。
　　挨骂的就只剩下小弟。
　　“过除夕要准备什么？”
　　叶子涵伸手将还在为一条鬼面鱼厮打不休的悬苍与原型清音分开，“既是吃团圆饭，那要准备食材？这活儿交给我。”
　　“我先写菜单。”
　　凡人过除夕的讲究有些繁琐，韩卿决定化繁为简。
　　不过在看过她写的菜单后，叶子涵却完全没感受到“简”在何处。
　　只见那一尺来长的素笺上不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菜名，还有不少譬如“腌笃鲜、龙穿凤翼、生煸蝴蝶片、蝉衣包、翠丝裹玉”等一眼看去根本辨别不出原食材的名字。
　　叶子涵觉得他刚才的话说得有点早。
　　“哎呀，一写起来就收不住，这上面也不是全都需要准备。”
　　韩卿笑道，其实这都是从韩家年菜里背下来的菜名，当初只觉吃得腻味，如今才想起那时的好来。
　　“我来看看。”
　　陆不归劈手抢过那张菜单，看完后哼笑道，“今晚我跟清音一起下厨，给你们好好露一手。”
　　韩卿跟叶子涵齐齐露出震惊表情来。
　　“你们什么意思？”
　　陆不归十分不爽，“觉得我不会做菜？”
　　韩卿赶忙摇头，表示我们哪儿敢质疑您呐，只是等他带着清音晃晃悠悠离开后才悄悄跟叶子涵咬耳朵，“我觉得陆前辈越来越不拿自己当一把剑了。”
　　叶子涵：……
　　他本来也不是一把剑啊。
　　总之，还是先搜集食材去吧。
　　黑麒麟驮着韩卿飞进远处茂密的丛林中，通灵境内没有特别凶悍残暴的妖兽，除去韩卿带进来的灵兽与家畜家禽，原生物种都比较温顺，如果不是悬苍跟清音时不时就来捕猎它们，怕是用不了多久，通灵境就要变成它们的天下了。
　　只用了半个时辰，两人就猎回大堆猎物，清音与悬苍帮着处理好猎物，接下来便是清音跟自告奋勇的陆不归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我只希望他做菜能比我强一点。”
　　韩卿真心实意道。
　　叶子涵：……
　　要求能不能别这么低，比你强一点也只是吃不死人的水平而已。
　　奇妙的是，陆不归竟然真的会做菜，且手艺很不错。
　　在尝过一口对方做的烀肘子后，韩卿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连一把剑都会烧菜？
　　“你以前在现代没下过厨吗？”
　　龙魂对这一点其实也百思不得其解。
　　“有啊。”
　　韩卿严肃回答道，“我煮过泡面！”
　　龙魂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你没把泡面煮成锅巴吧。”
　　韩卿：……
　　这破系统涉嫌人身攻击有人管管吗？
　　到入夜时分，分外丰盛的年夜饭终于出了炉。
　　韩卿在竹林湖畔摆开一溜长桌，一家人陆续端出菜来从头开始摆起，八宝饭、炸春卷、烀肘子、酱黄灵羊腿、五香寒鹿肉、优昙灵鱼卷、鱼肚蛋丝羹、甜豆蒸桃花瓣……
　　“等等。”
　　韩卿盯着那盘子甜豆蒸桃花瓣一脸的崩溃，“谁把我的桃花瓣给蒸啦！”——这桃花瓣可不是真桃花，而是之前在桃花渡里买来的漂亮小鱼，韩卿很喜欢这些成群结队的漂亮小家伙，把它们盛在透明水晶浮缸里，摆在各处当装饰。
　　“这东西不就是拿来吃的？”
　　罪魁祸首一脸的理直气壮，“其实炸酥后用鹿葵拌匀，加点料汁更好吃，可惜你这里没有鹿葵。”
　　韩卿脑子里飞快飘过如何把恨剑熔掉重铸的各种方法。
　　“但甜豆蒸桃花瓣也是道名菜，不信你尝尝。”
　　陆不归拿起一旁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桃花瓣塞韩卿嘴里。
　　细小的桃花瓣全身无鳞无刺，吃起来与其说是鱼，不如说更像软嫩的奶冻，本就口感清爽，再加上甜豆帮忙入味，别说，还真的很好吃。
　　“鹿葵是什么东西？哪儿能采到？”
　　咽下口中美味，刚刚还打算为了桃花瓣跟恨剑不共戴天的韩卿认真提问，“是北溟特有的东西吗？”
　　“鹿葵是一种菌类。”
　　叶子涵笑着从她手里拿走甜豆蒸桃花瓣放置桌上，“在昆吾也有生长。”
　　“那等回去后想法子弄些来。”
　　韩卿搓搓手，而后想起更为要紧的事儿——“不行，我得去给桃花瓣建个池子，叫它们多繁育一些才成。”
　　不然几顿就给吃没了，岂不是很悲哀。
　　“子涵，去把我埋在雾竹下面的酒挖出来。”
　　等菜摆好，韩卿又取了一大堆空酒碗与筷子来，沿着桌边一一摆好。
　　等叶子涵取来酒，她一掌拍开酒坛上方的封泥，登时酒香四溢，双手环胸歪在一旁的陆不归抽了抽鼻子，道了句“好酒”。
　　“摆这么多酒碗跟筷子也是昆吾人的习俗？”
　　被酒勾起馋虫想要尽快入席的陆不归亦步亦趋跟在韩卿身后，看着她朝每个空碗里倒上澄清的酒液。
　　“不是。”
　　韩卿摇头。
　　“这些位子，是我给别人留出来的，不是习俗。”
　　那些没人落座的空位，全都有无法赴约的主人。
　　例如韩家的人，例如谭悦容与曲不悔，例如孤舟云缺、庆戎洛星跟云千鸣，以及荒古原上，曾经将遗愿与生死一并托付的那些剑修子弟。
　　韩卿将喜怒双剑也抱了出来，并排摆在两幅酒碗前，日前她刚给两把剑重新做好了剑鞘，寻光剑的剑柄上还拴着一枚崭新的雕花铃铛。
　　“过年嘛。”
　　韩卿把属于安承钰与花宴的酒碗凑近了些，“大家凑一起热闹热闹。”
　　陆不归听得切了一声。
　　不过转头他就悄悄拿了个酒碗放到自己身边，还朝里面倒满了酒。韩卿看见了也权当没看见，更没提醒他自己其实已经给云前辈倒过酒这件事。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生活作息十分规律的清音趴在悬苍厚实的背甲上开始打盹，陆不归则拎着一壶酒离席飞向远处的群山。
　　韩卿跟叶子涵面对面又碰了一杯。
　　“除夕团圆饭该有祝词的。”
　　韩卿已经喝高了，一双眼睛弯弯的，冲叶子涵一个劲儿笑，“就祝你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吧。”
　　叶子涵也笑了，持着酒碗的手忽然探过去，在韩卿手边绕了一圈，以饮合卺酒的姿势将这碗酒一饮而尽。
　　“昆吾此时也是除夕呢。”
　　当韩卿被叶子涵打横抱起时，口中正在低喃着，“那边一定也很热闹。”
　　“明年。”
　　叶子涵抱着她走向阁楼，“我们去昆吾最热闹的地方过除夕。”


第117章 风乍起
　　昆吾的确也是除夕,不止除夕，还下了雪。
　　但今年昆吾的除夕夜一点儿也不热闹，恰恰相反，此时整个昆吾正被一股莫名紧张的气氛所笼罩。
　　自年前起,各个门派世家都陆续有弟子神秘失踪,起初他们以为这只是针对自己的事件,便谁都没有大声张扬,直到后来失踪的弟子越来越多，眼看事态越闹越大，众受害门派与世家这才把事情捅出来，想不到这一互通有无,大家才发现事情大条了。
　　原来失踪的不止他们自家弟子。
　　受此事件影响的门派中,旭明宗也赫然在列。
　　一双长靴踏碎地面刚刚冻结不久的冰雪，快步走入剑冢。
　　“舅爷爷！”
　　蒋雨晴一越过石碑就开始喊，“舅爷爷！”
　　“别吵，听得见。”
　　安承运正揣着手闭目坐在残剑壁前,听见蒋雨晴的呼唤后眼也没睁，只含混开口应道，“在这里不可大呼小叫。”
　　“出大事了舅爷爷。”
　　蒋雨晴循声找过来，“这个月门下弟子失踪七十三人，而且……”
　　“怎么？”
　　安承运睁开眼看她。
　　“小远也在这次失踪的名单里面……”
　　蒋雨晴面有愧色,“我以为他在闭关就疏忽了，没想到他偷偷跟着一队执刑堂弟子溜出去，结果……跟那队弟子一起失踪了。”
　　她说的小远,全名安宁远，是舅舅家的小表弟，今年只有七岁,天赋卓绝悟性极佳，是安家自安承钰安承运两兄弟后好不容易又出现的天灵根，只是安宁远性子跳脱不服管教，自失踪事件频出后，安家担心安宁远出事，便将他送到旭明宗来。
　　万万想不到，偏偏安宁远就从旭明宗这儿失踪了。
　　安承运闻言一瞬默然，脸上原本的轻松闲适仿佛入了秋的湖水般缓缓沉寂下去。
　　“此事都是我的失误，舅爷爷，我会亲自出马去搜寻小远……”
　　“众失踪弟子的魂牌可有异动？”
　　安承运终于开了口，但问的并非安宁远，反倒是其余人。
　　“魂牌暂时都无恙。”
　　蒋雨晴垂着头道，若非如此，她怕是连来见安承运的脸都没了。
　　“这么多人失踪，都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吗……”
　　安承运眯着眼自言自语道。
　　“只有那队执刑堂弟子出事的地方留有打斗痕迹，其余的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在极度的羞愧自责与愤怒之下，蒋雨晴眼圈开始泛红，“是我太没用了。”
　　安承运思忖片刻，抬手在蒋雨晴头顶摸了摸，“不是你的错，这多么人接连失手，只能证明对手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棘手。”
　　蒋雨晴闻言鼻子一酸，泪花在眼中一闪而没，“舅爷爷，我一定会救回所有失踪弟子，也会把小远平安带回来。”
　　“不，这件事，还是我去吧。”
　　安承运冲蒋雨晴摆摆手，“你照看好宗门内外，这些时日管束好内外门弟子，叫他们无事不得外出。”
　　旭明宗的掌门三个月前闭关冲击境界，至今未出关，宗门内三大长老中，执法长老为掌门护法抽不开身，执典长老外出游历六载未归，宗门里里外外大小事务如今都落在蒋雨晴这位执刑长老身上。
　　“舅爷爷，您要亲自去查吗？”
　　蒋雨晴有些讶异，同时眼中内疚更胜几分。
　　若不是她太过没用……
　　“起风了。”
　　安承钰站起身来，将目光投回石壁上，“我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轰——！
　　昆吾西境的一处峡谷中，刀光疾若流星般闪过，光芒未歇，一声巨响便响彻峡谷。
　　一名清俊少年身形矫若惊鸿，几个腾挪间就飞至峡谷之外，手中乌铁长刀在淡薄雪色中反射着些微冷光，随着刀身轻颤，鲜红的血慢慢滴落。
　　在少年身后，横七竖八倒着一地黑衣人，而在黑衣人当中，还有些手足被捆的年轻男子，此时见了少年，男子们都异常激动——
　　“小师弟！”
　　“小师弟你回来了！”
　　“多亏小师弟及时赶到，不然你今后可就见不到我了呜呜呜……”
　　“好好说话别凑那么近。”
　　盛秋一脚踹开那名扑挂到她胳膊上大哭不已的壮汉，皱着眉扫视了一眼周边，“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壮汉抹着泪又凑上来。
　　“长话短说。”
　　盛秋又照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壮汉是她的同门六师兄，别看长得最五大三粗，却是师兄弟里胆子最小的。
　　“最近山门附近有不少百姓失踪，甚至有些散修也失去了踪迹，林长老觉察到此事，便派我们下来查看。”
　　盛秋的三师兄挣开手腕上捆住的绳子，走到她跟前儿一脸晦气道，“想不到刚下山就遇到这伙儿人，然后就……”
　　说到这儿，人高马大的汉子收了声。
　　这个“然后”不必说，自然是在对方手里吃了亏。
　　“……你们可真长脸。”
　　盛秋甩干刀上残留血迹，“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她还以为这些是来葬剑封刀门寻仇的魔修，所以下手没留情，若早知道是绑架犯，怎么也要留下一两个能喘气的问问消息。
　　六师兄看了眼那边儿的尸体，小声道，“不用看了吧小师弟……”
　　那边儿死相最好看的是被一刀两段，大部分是被砍成四五份儿，这要是还活着，自己都能开桌麻将了。
　　“啧。”
　　盛秋其实也知道那些人活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于是极不爽地蹙起眉头，“你们先回吧，这事儿我去查。”
　　她刚刚才自那鸟不拉屎的北溟跑回来，因为之前被乱天音坑了一笔，现在心里十分暴躁，正想找东西出出火气。
　　这波绑架犯算是撞她这火山口上了。
　　“小师弟不可大意啊。”
　　六师兄赶紧拽住她，“林长老说了，这失踪案不独咱们这片儿，整个昆吾到处都有人失踪，要不咱们还是先把这些死尸带回去给林长老辨认一下，看他是否能找到线索？”
　　“他找到线索后要干什么。”
　　盛秋淡定开口。
　　“那当然是找出幕后黑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六师兄理所当然道。
　　盛秋抽回被壮汉拽住的手，在他厚实的肩头上拍拍，“好想法。”
　　“等林长老查出消息你记得传讯给我。”
　　说罢，不等众人挽留，盛秋提起刀一个纵跃便飞身不见。
　　昆吾西境。
　　掌控着整个昆吾商盟的沈家老宅，就坐落在昆吾西部。
　　正月里，本应是这座老宅最热闹的时候，如今却是风声鹤唳。
　　沈家老宅的护阵已经全部开启，护阵外阴风簌簌，血月高悬，数不尽的鬼影尸傀嘶吼着扑向大阵。
　　“啊——！”
　　大阵西北角，一名负责护阵的沈家后辈被翻腾的鬼气迎面击中，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两具尸傀儡随即扑来，然而不等靠近就被一道烈焰烧成灰烬。
　　赶来的沈聆泉一把接住倒下的后辈，自储物袋中取出丹药迅速帮他服下。
　　在丹药的作用下，这人脸上被腐蚀出的伤口逐渐愈合。
　　“少、少族长……”
　　那人挣扎着开口，“大阵快要撑不住了……”
　　“放心，不会撑不住。”
　　沈聆泉语气坚定道，“你先回去疗伤，不要多想。”
　　等随从将这后辈送走，他才得空去查看大阵。
　　一看之下，沈聆泉眉心几乎要拧出一个疙瘩来。
　　那个后辈说的没错，鬼气腐蚀性太强，阵法恐怕真的持续不了太久了。
　　“少爷！”
　　贴身侍女福桃在他身后惊叫一声。
　　沈聆泉蓦然转身，惊见福桃身边的阵法光幕摇摇欲碎，几个尸傀儡贴在光幕上冲着她龇牙咧嘴形貌可怖。
　　沈聆泉一把拽开福桃，几乎就在同时，一股弄绿色的鬼气自那几个尸傀儡口中喷出，穿透阵法防护罩直接渗进来。
　　福桃又是一声尖叫，她只是个负责照顾沈聆泉起居饭食的侍女，修为只有炼气期，何时见过这等恐怖景象，当即一张小脸吓得煞白，人也抖得筛糠似的。
　　“少爷……我们已经被围困半个月了，要不要把这事儿通知老祖宗啊……”
　　福桃哆哆嗦嗦说着。
　　沈聆泉抬手抹了把脸，泛青的眼眶内蕴着犹豫不定的目光。
　　大半年前，灵竹府秘境突然坍塌，沈家老祖宗沈明月为了救卷入时空裂隙的沈聆泉身受重伤，如今仍在闭关疗伤，他那身为家主的老爹又正在东海进货不在家中，如今沈家突然出事，他这个少族长就赶着鸭子上了架。
　　“再等等。”
　　思来想去，沈聆泉还是决心先不打扰姑祖母，“沈家还没到绝路呢——我这就去发传讯符给周围各大门派求援。”
　　苍茫无垠的无妄海上，一叶小舟在翻涌不定的波涛中若隐若现。
　　“是陆地！”
　　小舟上，韩卿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起伏山脉激动不已，“我们终于回来了！”
　　自除夕之后，无妄海上的风暴逐渐减弱，不管是出现的频率还是持续的时间都大不如前，一行人星夜兼程，终于踩着正月的尾巴赶回昆吾。
　　“以前在时没觉得这里多好，离开一趟倒觉得此处亲切起来。”
　　等小舟摇摇晃晃靠了岸，韩卿一马当先跳上湿漉漉的沙滩，“也不知咱们是从何处登陆的，先找到有人的地方问问路吧。”
　　叶子涵紧随其后跳下来，他四下里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忽然间眸光一厉，“小心！”
　　随着他的示警声，数十道白光自砂砾中纷纷弹起，直直向着站在船边的三人扑来！


第118章 荒兽
　　白光眨眼杀到跟前,韩卿、陆不归反应都不比叶子涵慢，三把剑同时挥出。
　　一道白光擦着剑身飞过，腥风扑面，韩卿这才看清白光中包裹之物——竟是一条两尺来长的白蛇！
　　手腕一翻一落,剑光顷刻将这条白蛇斩做两段,韩卿对着落地的蛇尸补上一道烈焰符,挥剑又迎上其他袭来的妖蛇。
　　单条的妖蛇不难对付,但随着时间推移，四周响起越来越多的簌簌声，不知何时整片海滩竟已爬满了白蛇。
　　韩卿看了眼这群白蛇的尾巴，见它们尾部细圆而尖长,于是蹙起眉心道,“这不是海蛇，怎么会成群结队出现在在沙滩上？”
　　叶子涵眼见蛇群越杀越多，干脆一个错身来到韩卿跟前，手腕一甩,一岁枯荣便自行飞出去，而他则在一片暗光中化出斩夜麒麟原身来，“阿卿，上来。”
　　韩卿跳上麒麟后背，待她坐稳,叶子涵飞至空中，独角外凝起一片雷光，轰隆一声巨响,雷鸣电闪过后，海滩上多出一大片焦炭似的蛇尸。
　　被落在海滩上不说还差点儿被雷劈的陆不归：……
　　日子没法过了，他想回北溟。
　　清场后,叶子涵落回地面变回人身，用长剑挑动一截连着头部的蛇身，尚未咽气的白蛇扭转过头来试图咬住剑刃，却被他一剑劈开脑袋，当墨绿色的种子自蛇头内滚出时，他终于确定了，“这些都是荒兽。”
　　荒兽与妖兽间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妖丹，只有荒种。
　　“这么多的荒兽？”
　　韩卿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原本重返昆吾的喜悦登时被冲淡不少，“它们不可能凭空冒出来，附近一定有什么异动才是。”
　　“看不出来啊。”
　　陆不归碾碎脚前的蛇尸，“你还是个热心肠。”
　　“我要不是热心肠，您现在大概还在墙上挂着呢。”
　　韩卿白了陆不归一眼。
　　陆不归一噎，嘴唇开合几下最后还是忍住没回嘴——他只是不屑于跟这小丫头一般见识，才不是觉得自己有求于人。
　　两人斗气的工夫，叶子涵已经散开神识在周边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西边，“那边有荒族。”
　　不是荒兽，是荒族，此地肆虐的荒兽大概率就是那名荒族所致。
　　“走，去看看。”
　　韩卿压低声音道。
　　若是遇到妖兽魔修她可能都不会如此担心，但遇到荒族，那就必须防患于未然，韩卿可不会忘记，对叶子涵来说所有其他荒族都是敌人。
　　所以只要遇到了，她肯定会主动出击。
　　自云水戒内取出几张敛息符拍好，三人提起十二万分的谨慎一路向西飞去，没飞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渔村，村落内冷冷清清，既无鸡鸣犬吠，也不见来往行人，韩卿散开神识在村中扫视一圈。
　　没有人。
　　或者说，这村中竟然没有一个活物。
　　明明家家户户都有犬舍鸡笼，有几家桌上还摆着色泽尚算新鲜的饭菜，证明这里并非被废弃的村庄，但探查范围内，的的确确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一股腥臭气。”
　　陆不归也发现了此地异常，他抽抽鼻子，“这里来过什么东西。”
　　“子涵，你感知到的荒族在不在这里？”
　　韩卿传音问叶子涵。
　　叶子涵左右看看，眼底慢慢浮出一丝迷茫，他之前感知到荒族的位置就在此处，但现在他却无法再感知对方。
　　“不用想，肯定是躲起来了。”
　　陆不归活动了一下手腕，“带来那么多孝子贤孙，藏起来的八成是条老蛇精，那玩意儿最擅长钻到地下，咱们把这儿掀了它就出来了。”
　　说罢一剑劈向村庄内的空地，一声巨响后，土石飞散，大地在剑光下裂开一道三丈余长的裂缝，裂缝下方黑黢黢的，犹如一张大嘴等待着猎物上门。
　　哗啦。
　　土地开裂的同时，一道白影破土而出袭向三人间位置最靠后的韩卿！
　　白影疾若流光，眨眼就杀至身后，眼看那泛着森森冷光的利齿就要扎到韩卿后颈，却在一瞬间，天静地止。
　　来自土精羵羊的第一神通，画地为牢。
　　被定格在半空中的是条巨大的白蛇，光一个蛇头看起来就有半人多高，此时它张着血盆大口，尖锐的弧形毒牙与韩卿间的距离只剩半尺不到。
　　韩卿回过头来，冲着白蛇微微一笑，“幸会。”
　　白蛇巨大的琥珀色瞳孔缩了缩——这在它来说，是目前唯一能做出的反应，除此之外，它对身体其他部位完全失去了控制。
　　“子涵，它是之前你感知到的家伙吗？”
　　韩卿问道。
　　叶子涵扫了白蛇一眼，“是它。”
　　“那就成。”
　　韩卿抬起手对着白蛇挥了挥，“一路走好。”
　　话音落下，她右手猛地攥紧，禁锢着白蛇的时空随即开始剧烈压缩，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白蛇在三人眼前被空间挤压成一滩血沫，而空间还在持续收缩着，到最后，连仅存的荒种也被碾压成齑粉。
　　“……等等。”
　　陆不归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呆滞来，“这就杀了？你都不打算从它嘴里问问消息？”
　　“我要问什么消息？”
　　韩卿挑眉看陆不归。
　　那当然是失踪的人去哪儿了之类的……
　　陆不归心想，但看着韩卿此刻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个傻问题。
　　“四周的荒兽开始动了。”
　　叶子涵一直关注着四周，在白蛇被杀死后，那些围拢在四周虎视眈眈的荒兽立刻退走没有一丝犹豫，“都朝西边去了。”
　　“还要往西边去啊。”
　　韩卿手搭凉棚朝远处望，西边是一片苍翠茫茫的远山，“它们的大本营莫不是就在那片山里……”
　　“要追吗？”
　　叶子涵攥着手中长剑轻声问道。
　　北海之主的血脉后裔，不论强大与否都会给斩夜麒麟带来一种隶属于天敌的刺激，这种刺激会让他血脉沸腾，处于一种随时随地可以应战的亢奋状态，然而这场遭遇战却显得太过戛然而止，他都没来及出手，对方就已经被韩卿给轻而易举灭掉。
　　“先不急。”
　　韩卿盯着渔村内出神，片刻后摇摇头，御风诀一收落下去，越过地上那道巨大的裂隙径直朝村庄后方走去。
　　“喂，你这次又要干什么啊？”
　　陆不归喊道。
　　韩卿也不解释，只背着身冲他们招手，“跟我来就是了。”
　　陆不归见状无语，冲身旁的叶子涵吐槽道，“这丫头想干什么真是从来不跟人商量。”
　　叶子涵嘴角一弯，催动灵力紧跟着韩卿进入村庄内。
　　“你想找什么？”
　　与韩卿并肩而行后，叶子涵开口问道，“我同你一道找。”
　　“嘘。”
　　韩卿抬手比到嘴边示意叶子涵压低声音，“你没听见吗，那个声音。”
　　叶子涵迟疑一下，凝神去听四周动静，可惜一无所获，“什么声音？”
　　“果然你们听不到。”
　　韩卿走到村子后方一处空旷之地，蹲下去抓起一捧土在掌心碾碎。
　　从杀死白蛇开始，她就听见村子后方传来一阵阵声音，那声音似风过峡谷，又像河海奔腾，奇异的是，明明那么喧腾的声音，听起来不仅不吵耳，甚至还让人有种心神安宁之感。
　　所以韩卿才没急着追击荒兽，而是选择进入村中看看。
　　“是大地鸣音。”
　　龙魂忽然开口，“天地万物皆有心音，只是人类无法感知，你融合了土精羵羊的神通，如今能听到大地鸣音也算正常，不过大地鸣音不会随意出现，一般只在地壳剧烈运动时才会有如此强烈的鸣音。”
　　“所以是陆不归那一剑引发了大地鸣音？”
　　韩卿疑惑道。
　　“不，以他那一剑的威力，还达不到这种程度。”
　　某种程度上，龙魂的扫描系统显然比叶子涵与韩卿的神识更靠谱，“根据此处残留的能量分析，引发大地鸣音的真正原因是有人使用了高阶土系法宝导致的。”
　　土系法宝？
　　因为土属性的特质，土系法宝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防御法宝，剩下一个还是以守代攻的类型，所以听完龙魂的话，韩卿只略一思索就想到一个可能——此地还有幸存者，且幸存者很大概率是修士。
　　“能确定法宝的范围区域吗？”
　　韩卿问道。
　　龙魂给出一个半透明标记，“只能确定大概位置。”
　　“谢了。”
　　有大概的范围就够了，韩卿依照龙魂给的标记确定好范围后，直接将手摁到土地上。
　　接触到土壤后，大地鸣音听起来愈发明显，而这次不止是声音，韩卿甚至“看到”一幅画面：幽深、漆黑的地底，有一个茧状物体散发着明亮而温暖的光，那些光时亮时暗，好似那个巨大的茧在呼吸一般，随着光的明暗，大地鸣音也规律地波动着。
　　那个茧想必就是土系法宝所化。
　　“子涵。”
　　确认过位置，韩卿即刻吩咐道，“自我向东一丈两尺，再偏南四尺的地底，出剑。”
　　叶子涵连问都不问韩卿要做什么，直接祭出一岁枯荣，剑光钻入泥土，很快大地出现震颤，一片黄褐色光芒自泥土下方亮起，同时有人影自地下一跃而起，大喝一声持剑劈向陆不归。
　　自跟过来后什么都没做的陆不归：……
　　他是看起来最好对付吗？


第119章 安宁远
　　陆不归连剑都未出鞘,轻而易举挡住了来人攻势，而后眉毛一挑——自土中蹦出来的偷袭之人，竟然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少年。
　　“咦？”
　　韩卿此时看清少年身上穿的衣物，连忙出声道,“前辈别出手！”
　　“你不说我也没打算下手。”
　　陆不归手腕一晃将那少年格开,眼中闪着一抹奇异而兴奋的光,“天生剑骨的苗子可不多见,小子，要拜我为师吗？”
　　韩卿：……
　　恨剑前辈您还真是收徒弟上瘾，只不过他八成又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这小子是……
　　“我才不要拜魔物为师！”
　　那小少年被挡开后在地上连退五六步才稳住身形,闻言义正词严道,“生而为人，我定要与你们这些魔物战到至死方休！”
　　“嘿？”
　　陆不归气乐了，“人不大志气倒是不小。”
　　“前辈你能别添乱吗？”
　　韩卿无奈开口，同时上前一步走到陆不归前头去,对那小少年和颜悦色道，“小师弟……”
　　“呸！”
　　少年立刻啐道，“与魔物为伍，谁是你师弟！”
　　韩卿，和颜悦色一笑。
　　嘭。
　　“小师弟,能说说你是遇到何事才把自己埋这儿的吗？”
　　韩卿继续和颜悦色问。
　　少年捂着头上多出来的大包眼含泪花，“我没有会敲人脑壳儿的师姐……”
　　“你要是再不说，就会知道师姐不光会敲脑壳。”
　　韩卿举起手来把手攥得嘎巴嘎巴响,脸上却笑得如沐春风。
　　少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韩卿身旁的——呃，是那个势力深不可测的魔物,跳过跳过——另一个青年剑客身上。
　　当少年看清那青年剑客的脸时，先是一怔，而后激动无比地大喊道，“剑魔前辈！？”
　　叶子涵眨眨眼，扭头看韩卿。
　　韩卿冲他一歪头，“没错，喊你呢。”
　　虽然少年没有被她和蔼？的态度所打动，但对方认出了叶子涵，那么接下来的沟通一定没问题了。
　　有了叶子涵的面子在，少年总算放下了对他们一行人的敌意开始说起自己的经历，然而随着他的讲述，韩卿的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大量修士与平民失踪，你随着执刑堂弟子一同外出查探此事而后被奇怪的黑衣人抓住，半道儿借助法宝逃脱——”
　　韩卿抬眼看向这个自称叫安宁远的少年，“别的先不说，执刑堂弟子最起码都是金丹期修为，你一个刚刚筑基的小剑修是怎么混进去的？”
　　“呃……”
　　安宁远一时语塞，大大的眼睛来回乱飘不敢与韩卿对视。
　　韩卿见状叹了口气，“这小子八成是偷跑出来的。”
　　而且姓安，这个姓氏在昆吾并不多见，多半与太上长老出身的安家有关联。
　　安宁远脸上有心虚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挺起胸膛，“我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剑修了，才不是偷跑！”
　　韩卿看着他又倔又不是很有底气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安宁远立刻炸毛。
　　然后又挨了一记爆栗才安静下来。
　　韩卿其实只是想起了安承钰而已，眼前这个小少年目光灼灼的样子，当真有几分他祖上先辈的影子。
　　“你会成为一个好剑修，但说独当一面还早得很。”
　　敲完爆栗，韩卿又伸手摸了摸安宁远被敲的脑壳儿，“以后不准这么胡闹。”
　　安宁远擦掉眼眶里疼出来的泪花瘪了瘪嘴。
　　“你还记得抓你的黑衣人有何特点吗？”
　　在韩卿的授意下，叶子涵又开口问起了一些细节。
　　“他们身手诡异，用的招数我从未见过，不像昆吾本地门派的术法，而且……”
　　安宁远拧起两条颜色偏淡的眉，“他们身上有死气。”
　　有死气。
　　莫非跟黎家有关？
　　韩卿思忖片刻问道，“你知道黎家吗？”
　　“那个天天跟死人同进同出的世家？”
　　安宁远不愧是世家子弟，虽然年纪不大但懂得不少，“我知道，可是黎家的尸傀儡一看就是死人，那些人却只是身缠死气，行动间灵活无比不像尸傀儡。”
　　说着他看了陆不归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我倒怀疑是魔修多些。”
　　陆不归：……
　　说魔修就说魔修，说之前还看他一眼是什么意思？他可是堂堂正正天魔族，跟魔修不是一样东西！
　　韩卿抿了抿嘴，跟叶子涵对视一眼。
　　对他们来说，这事儿要真是魔修干的反而好处理，就怕没有这么简单。
　　“那这个村里发生了何事你知道吗？”
　　“知道。”
　　安宁远一脸与年纪不符的凝重，“是一群妖蛇袭击村庄，我借着玲珑塔逃到此处时正好看到妖蛇食人，就将活着的人全部收进去藏入地下，那妖蛇不肯罢休，这几日一直在附近游走。”
　　“原来村中还有幸存者。”
　　韩卿回想起安宁远突然蹦出来的举动，不由笑道，“所以你主动攻击我们，是为了保护藏身玲珑塔的那些村民？”
　　安宁远脸颊红了红，但韩卿下一句话又叫他脸色泛起白来。
　　“莽撞。”
　　韩卿收起嘴角笑容，“你是运气好遇到了我们，倘若攻击玲珑塔的是那条白蛇，你岂不是白白送死。”
　　“身为剑修岂能知难而退，就是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安宁远还在那儿振振有词。
　　韩卿只觉得手指又痒起来，“就算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得掂量一下双方实力差距，剑修是拥有越级挑战的战力，但相差到天差地别时那不叫‘知难而上’，叫‘白白送死’。”
　　“我觉得这小子说得也没错……”
　　陆不归插嘴道。
　　“前辈魂力又多到没处使了是吗。”
　　韩卿语气淡淡威胁道。
　　陆不归立刻消声。
　　“此地妖患已除，把那些村民放出来，然后你跟我们一道儿启程。”
　　韩卿吩咐安宁远，说完后还不忘冲他慈爱微笑，“听懂了吗？”
　　安宁远又打了个寒颤。
　　幸存者一共有七十九人，全是渔村内的村民。
　　安宁远的玲珑塔激发后能在土中形成一处不会被神识探查到的空间，虽有空气，却没有其他能供人类活下去的条件，据安宁远说他带着这些幸存者一共在地下躲了六天，这六天当中，所有人都靠他身上带的辟谷丹续命。
　　“蛇妖已除，你们可以各自回家了。”
　　对着这群神色各异的凡人，韩卿扬声道。
　　“这位小仙长答应了要带我们回宗门……”
　　一个汉子小声开口道，其余村民立刻点头附和。
　　韩卿看向安宁远，眸中浮出询问之意。
　　安宁远的表情却有些古怪，他盯着最先开口的汉子看了会儿，眉心慢慢拧出一个疙瘩，过了会儿他朝汉子走去，探手从汉子身边拉过一个年龄与他相仿却又黑又瘦的少年来，“我说的是可以带罗擎回去，不是你们。”
　　“我是他爹老子。”
　　那汉子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眼，上手就要从安宁远那儿抢罗擎，“我将来还等着他给我养老送终呢，你带走他不带我，我老了病了谁管？”
　　然而汉子的手伸到一半就被打开了，打开他的不是安宁远，竟然是罗擎。
　　“你不是我爹。”
　　罗擎虽然又黑又瘦，一双眼却锃亮，他定定看着那汉子，神情像极了一只被逼到绝路上的狼崽儿，“你把我娘推出去喂了蛇，你不是我爹！”
　　“你！”
　　汉子扬起巴掌照着罗擎脸上打去。
　　啪的一声脆响。
　　巴掌却是落在了安宁远脸上。
　　一直在旁观的韩卿见状挑了挑眉，安宁远如今身手再不济也不是个凡人能打到的，但他为了保护同伴，宁愿挨巴掌也不出手，不过是因为修士间“不伤凡人”这条规矩。
　　不过安宁远不伤凡人，罗擎却不管这些，他见安宁远替自己挡了一巴掌，一低头朝汉子肚子上狠狠撞去，那汉子诶呦一声被撞了个倒仰，正骂骂咧咧着要起身，前胸上忽然丢过来一个袋子。
　　袋子虽不大，分量却不轻，把他砸得又哎哟一声，当场破口大骂，“哪个杂碎丢老……！”
　　话未喊完就突然失声，汉子一张脸在极短时间内从赤红变成铁青，再变得一片煞白，明白这是仙人给他施了仙法后连忙支支吾吾想求饶，奈何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真的想离开这里，离开你爹吗？”
　　韩卿看向罗擎一字一句问道。
　　“我要离开，他不是我爹，是人渣！”
　　罗擎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汉子，咬牙道，“我要学仙法救我娘！”
　　“人死不能复生。”
　　韩卿并不打算给这个孩子虚无缥缈的希望，“且，你若修炼了仙法，那么将来连手刃人渣都做不到。”
　　罗擎愣在那儿。
　　在这个海边少年的心中，大抵曾以为修道者是无所不能的，韩卿的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但修炼仙法，能让你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
　　韩卿伸手拉过安宁远，“你好好考虑一下。”
　　“罗擎……”
　　安宁远有些担忧地开口。
　　“让他自己考虑。”
　　韩卿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我要去。”
　　罗擎没有考虑太久，几乎在安宁远刚刚挨完那一下，他就开了口。
　　“我要去！”
　　他要修仙，他要求大道，他要斩妖除魔，再不让妖魔肆虐为祸人间！
　　韩卿嘴角一扬，抬手打了个响指，之前扔到汉子胸前的口袋自动打开，露出内中黄澄澄的元宝来。
　　“一百两金子。”
　　韩卿居高临下盯着汉子似笑非笑道，“我买你一句毒誓，发下毒誓金子就是你的，但罗擎自此与你两不相干。”


第120章 融泽
　　一百两金子跟一个随时可能反咬自己一口的崽子,要怎么选择几乎不必犹豫，汉子呜呜了几声，在韩卿解开禁言术后立刻以手指天发下一个毒到极点的誓言。
　　毒誓发完，他朝罗擎啐了一口,把装金子的布袋重新系好紧紧揣到怀中,便缩回人群里去了。
　　韩卿环视一圈剩下的人,这些人里有老有少,经过方才这一出，每个人眼底都浮起一抹思量。
　　她伸手扶着罗擎肩膀，将他轻轻推到安宁远身边站定，就这一会儿功夫,那边厢噗通噗通又跪下了好几个村民。
　　这几个村民无一例外,身边全带着年纪不大的孩子，虽说不大吧，但也都到了懂事的年纪，一看长辈跪下便猜到了什么,大点的还好，小一些的当场就哇得哭起来。
　　“怎么。”
　　韩卿看着那些跪下的人，“你们也要卖孩子？”
　　“我不要钱，只求仙人能把伢带走，给他一条活路。”
　　最先跪下的一名中年妇人抹着泪磕头道,“海里全是吃人的怪物，俺男人就被怪物吃了，地里又开满花种不了庄稼,这孩子留下也只能活活饿死，求仙人给她一条活路吧……”
　　在妇人身边，一个六七岁大小、瘦得皮包骨的小姑娘紧紧攥着妇人胳膊,眼泪吧嗒吧嗒朝下掉。
　　除了妇人，其余人家也基本都是这些话，他们不要钱，只希望韩卿能把孩子带走，且看他们磕头的架势，韩卿若不答应，他们是不肯罢休的。
　　“地里开满花种不出庄稼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一个靠海的渔村，还会种地的吗？”
　　韩卿忽然开口问。
　　正在磕头的村民们闻言俱都一怔，最后还是那中年妇女抢先回了话，“仙人有所不知，虽说靠海吃海，但无妄海一年到头都是风暴，只靠打渔无法维持生计，我们就在距离村庄不远的山里开了片土地种植粮食，但从年前开始，地里突然长出一种红色的花，那花的种子也不知从何处来的，不管我们拔掉几次，隔天就又长出一片，没多久地里的庄稼都死绝了，只剩下那些拔不净烧不尽的花。”
　　占领土地的红花……
　　韩卿立刻扭头去看叶子涵，对方恰好也在看着她。
　　“去看看吧。”
　　叶子涵轻声道。
　　韩卿点点头，转身对那名妇人道，“带我们去田里看看。”
　　在村民们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来到田地所在的山中，此地是昆吾最南边儿，即便未出正月气候也不算冷，远看时山野间还满目翠色，但走到跟前时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所有的树木藤蔓都枯萎死去，甚至连杂草都不能幸免，视野里所有的绿色只来自于一种植物，在这些绿色的、宛如荷叶的叶片之间，一个个花苞探出头来，有的已经绽开半边儿，露出内中深红似火的花瓣。
　　“这、这……”
　　领头的妇人看着眼前景象，眼底漫起一片绝望，“几天前还没这么多呢，这怎么……怎么就……”
　　“是‘荒’。”
　　叶子涵走上前去，俯身拔起一朵花来在指尖碾碎，红色的汁液自花瓣中流淌出来，在他手指上蔓延，好似流动的鲜血。
　　韩卿停下脚步，也想学叶子涵那样拔一朵花，却被他制止。
　　“荒花能攻击活物，你不要靠近。”
　　叶子涵抬起手，掌心内隐隐有电光闪烁，“等我先断了它们的根。”
　　说罢，电光落入花海内，蛇一般四散游走，盛开的荒花被电光波及后纷纷枯萎凋谢，火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这样就可以碰了？”
　　韩卿蹲在原地问，“断了根，它们还会再长出来吗？”
　　“可以碰。”
　　叶子涵收回手来，“我的灵力能暂时抑制荒花生长，但不会抑制太久，顶多再过十几天它们就会卷土重来，这片土地已经废了。”
　　但凡被荒花占领的土地，最终都会化为废土。
　　“……”
　　韩卿捡起一朵荒花，斩断根系后，这朵花迅速干枯萎缩，轻轻一捻就碎了，一粒同样枯萎的黝黑种子自花心内滚出来。
　　“这是荒种？”
　　韩卿诧异道，“荒种是从这花里长出来的？”
　　“对。”
　　叶子涵盯着那粒种子，眼底显出一丝厌恶来，“北海之主死后，他的血脉后人便失去了繁衍与传承的能力，其中有一人原身是黄泉魇月莲，生来具有掌控轮回之力，为了让北海之主血脉传承不断，他便以自身的血肉培养出这种花。”
　　“换言之，荒花与荒种就是他不断繁衍北海之主血脉的手段之一。”
　　而那个人，同样也是斩夜麒麟目前最难缠的对手。
　　“难道就没有办法将荒花彻底铲除吗？”
　　韩卿蹙起眉头，眼下比起荒花的来历，她更关心有没有东西能克制这种东西，“若是放任不管，怕是不用多久，昆吾就遍地荒花了。”
　　叶子涵冥思苦想片刻，摇摇头，“斩夜麒麟的传承中没有应对荒花的法子。”
　　韩卿于是又看向陆不归。
　　“看我没用啊。”
　　陆不归摇头摆手，“这玩意儿在北溟没怎么出现过。”
　　成吧。
　　韩卿收回目光，干脆呼叫最后的希望，“龙魂，你有没有法子？”
　　“你抓住一捧土，我采集一下数据。”
　　龙魂吩咐道。
　　韩卿依言照做。
　　“荒花并不是花，而是一种对大地持续造成污染的能量。”
　　龙魂很快将采集来的数据分析出结果，“只是外在表现得像花一般，只要这股能量存在，大地内的养分与灵力就会被持续吸取供给给这些花的本体。”
　　“直接说结果，能不能根除。”
　　韩卿撒掉掌心里握着的土。
　　“你可以试试羵羊的第二个神通。”
　　龙魂给出建议。
　　“‘融泽’吗？”
　　韩卿眼睛眯了眯。
　　跟攻击性极强的“画地为牢”不同，神通“融泽”因为施展局限太大，且完全没有攻击性，韩卿自学会到现在一次都没用过，不过这个神通专门作用于土地，似乎挺对症。
　　“我来试试。”
　　韩卿将一只手按在土地上运转起神通，开启“融泽”后，她眼前先是变得一片漆黑，渐渐的，有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起来，那些光点慢慢连接到一起，形成一条又一条的“线”。
　　“这是大地的‘脉络’。”
　　龙魂透过韩卿的识海也看见了这幅景象，“流动在其中的光点就是大地内蕴含的灵力与养分。”
　　“那产生荒花的能量呢？”
　　韩卿问道。
　　“黑色。”
　　龙魂顿了顿，“所有黑色的区域都是那股能量，如果没有它们，大地应该呈现暗褐色，而不是黑色。”
　　“所有黑色区域都是？”
　　韩卿禁不住咋舌。
　　就在两人交流之际，眼前的画面出现了变动——一团团绿色的光出现在黑暗中，开始缓慢吞噬它们周围的黑色能量——那正是韩卿施展出的融泽神通。
　　“‘融泽’跟荒花在某一方面很像，它们都是在土壤中种下一个能量核心，随着时间推移，能量核心开始汲取养分生长。”
　　龙魂道，“不过荒花吞噬的是‘生机’，而融泽却专门吞噬‘死气’。”
　　“只要打下足够多的融泽之气，这片大地总有一天会恢复如初，是这意思吧？”
　　接连打出百余团融泽之气后，韩卿体内的灵力已经见了底，额上也开始冒冷汗，想不到施展这等神通耗费的灵力如此惊人。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龙魂道，“不过这样做效率还是太慢了，木中书有载，若能将通灵境升至五行融合境界，就能操控五行之精、借用通灵之力，届时想清除荒种就不必如此费劲。”
　　“你说的这个我知道，可现在去哪儿找火精游光。”
　　韩卿取出一枚极品灵石来吸纳恢复灵力，等灵力恢复得差不多又继续施为，如此重复了整整七次，才将神识所及之处的大地内全都布下融泽之气。
　　绿色的光团像一粒粒等待发芽的种子，缓慢而稳定地吸收着周围浓郁的黑暗，再看大地上，除去方才被叶子涵用雷电斩断根系的荒花，远处未被波及到的荒花丛中也陆续出现凋零枯萎的植株。
　　火舌舔舐过一座座倒塌的亭台楼阁，各种惨呼声不绝于耳，尸骨被焚烧的气味与血腥气尸臭气混杂一处，刺鼻到令人作呕。
　　沈聆泉从一名尸傀儡身上收回自己的本命法宝，擦掉脸上溅到的血抬头看向半空，半空中，有着一头张扬红发、额心闪耀着火焰纹路的青年男子正倚坐在巨大的白蛇身上，在青年摊开的掌心内，一团白色火焰如心脏般不住跃动。
　　“沈家都快烧没了，你还不喊救兵吗？”
　　毕方笑吟吟冲血人似的沈聆泉抬抬下巴，“我听说你们沈家就一个沈明月有几分能耐，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她出面，难不成已经老死了？”
　　沈聆泉冷冷睨着毕方，没有搭理他言辞间的挑衅，一挥手又祭出个印章装法宝。
　　原本在他选择以血脉续阵后，沈家的情况已经缓和不少，谁知半个时辰前，这男人突然杀到，一把火将防御大阵烧了个干干净净。
　　沈家人顿时死伤无数，甚至连一直跟在沈聆泉身边的几名赤鳞卫都被这人轻而易举烧成焦炭。
　　仅存的几十人躲在沈聆泉身边，全仰仗着他手里各种法宝拖延时间。
　　“聆泉，跟老祖宗求救吧！”
　　沈聆泉的一个堂哥哆哆嗦嗦喊道，“光凭法宝抵挡能拖到什么时候？法宝没了还不是个死！”
　　“再等等……”
　　沈聆泉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早先发出过求救符，如今周边的门派应该都收到了。”
　　“求救符。”
　　毕方忽然笑起来，笑完收起火焰，右手攥起朝沈聆泉的方向送了送而后松开，几道尚未被焚烧干净的残符从半空中坠下，落到沈聆泉跟前。
　　“你说的，是这玩意儿吗？”


第121章 求救信
　　看到那些残破的传讯符,沈聆泉脸上显出一丝错愕来。
　　“啧，你一直成竹在胸，不会是因为这些东西吧？”
　　毕方笑得放肆又狂妄，火光闪烁间长刀上手,“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火光瞬时暴涨,将他整个人裹起来一道杀向沈聆泉。
　　毕方发起攻击后,有人驭使着一道华光飞至白蛇上空：正是已经恢复本相的乱天音。
　　“靳泽大人。”
　　那白蛇竟在乱天音落下后口吐人言,“我留在林山村的化体被打散了。”
　　“哦？”
　　乱天音面无表情看着下方的殊死之斗，懒洋洋开口问道，“什么人干的。”
　　“属下无能，对方下手太快,化体没来及传送回消息就彻底断开联系。”
　　白蛇垂首道。
　　一声爆响传来,沈聆泉祭出的印章法宝被毕方打碎，其中一块碎片夹带着火光直直飞向乱天音。
　　乱天音曲起手指轻轻一弹，那块碎片不等飞到眼前就被碾为碎沫。
　　“连消息都未传回来，就被打散吗……”
　　乱天音嘴角勾了勾,“有点意思。”
　　下方忽然响起一阵叽喳鸟鸣，乱天音闻声朝下看，却见熊熊火光中飞出上万只巴掌大的金色飞鸟，飞鸟来势汹汹，所到之处火焰尽数变为金色,眨眼就将毕方围在了最中央。
　　“这就是传说中的千山绝啊，想不到沈聆泉竟能激活这等法宝，倒是我小看他了。”
　　乱天音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千山绝乃是沈家的镇家之宝，据闻一旦此法宝被激发，就是炼虚期的大能都要退避三舍,只是威力如此巨大的法宝，当然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开启的。
　　沈聆泉这个人，看来绝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纨绔无用。
　　“大人，要不要援助一下毕方大人？”
　　短短几息，毕方身上就被金色飞鸟打出几个拳头大的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白蛇见状有心想上前帮手，奈何头顶上还坐着另一个不肯挪窝的祖宗，只得开口询问道。
　　“他需要吗？”
　　乱天音嗤笑道，言辞间半点儿不见同伴正在挨揍的紧迫感，“你现在下去，只会被他当成对手一起烧成灰。”
　　轰——
　　仿佛在应和他的话，下方爆起一团烈焰，火光中苦苦挣扎的不止有沈家人，还有负责协助他们进攻黎家的大批尸傀儡。
　　白蛇沉默片刻，快速打消了下去帮忙的念头。
　　金色的鸟群还在对毕方穷追不舍，而毕方虽然挂了彩，却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越杀越显疯狂。
　　“嗯？”
　　乱天音眯了眯眼，将注意力放到翻飞的鸟群中，忽而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沈聆泉居然在千山绝之中混杂着传讯符。
　　“我对你的评价又要提上一层了。”
　　乱天音低笑道，身影倏地自白蛇头上消失，再现身之际已经悬于沈家祖宅外围，引天地之音，牵无形之线，化音为网，不到片刻就把沈聆泉混杂在千山绝内送出的传讯符一网打尽。
　　就在他收网之际，一点金光骤现，以快到超乎寻常的速度擦着乱天音脸颊飞出。
　　乱天音眸光一凝，正要抬手再度施展神通收取那个溜走的传讯符，结果拦阻上去的网丝却被尽数斩断。
　　“刀气？”
　　乱天音一愣，而后眸中闪过一片恍然。
　　“葬剑封刀门留给沈家的救命符吗？呵。”
　　想想也是，昆吾大部分门派都位于资源丰饶的东部，以西昆吾为总部的除了沈家，也只有葬剑封刀门了，这两家之间有来往实属正常。
　　只是不知，那个女人有没有成功从无妄海的风暴中活下来回到昆吾呢？
　　想到此处，乱天音眸底的无聊彻底一扫而空，他盯着传音符飞走的方向，半晌轻笑几声。
　　这次，他不妨也来一个“守株待兔”。
　　身后又响起一连串的爆燃声，乱天音回过头，想提醒毕方玩慢点，好方便他顺道等个人，结果回眸却见毕方被打飞过来的身影。
　　以及，烈烈火光中傲然而立的女子。
　　沈家老祖宗沈明月，出关。
　　虽然有融泽神通在，但据龙魂分析，以韩卿如今的能力，要完全抵消荒花对此地的影响至少要等五六年。
　　幸存者们的背井离乡在所难免。
　　韩卿于是给他们留下银两与食物，大致交代一番后才带着罗擎与安宁远启程。
　　载着一行人的云舟腾空而起，初次乘坐云舟的罗擎在舱蓬内绷得好似拉满的弓弦，安宁远虽然适应云舟，但不适应身边儿那个魔气四溢的非人类，于是也僵硬成一坨。
　　并不知道自己被嫌弃的陆不归冲安宁远微微一笑，心道真是个好苗子啊。
　　安宁远莫名打了个寒颤，低头默默朝罗擎那边儿靠了靠。
　　“那个少年，与从前的我是同门吗？”
　　叶子涵跟韩卿都没进舱蓬，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流风鼓荡，吹乱韩卿颊边发丝，他见状抬手帮着理顺那一缕散发。
　　“对，他出身旭明宗。”
　　韩卿朝舱蓬内看去，“说起来，还是故人之后。”
　　“故人？”
　　叶子涵的眸光一直凝在韩卿脸上，“阿卿，跟我说说这个‘故人’吧。”
　　韩卿回眸看向叶子涵，与他对视片刻后启唇一笑，手一抬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温热手掌，“好呀，我给你讲讲这位‘故人’。”
　　从前，叶子涵跟她讲过安承运对他的点滴照顾，如今角色对换，韩卿将当初从他口中听来的过往一点点讲述出来。
　　叶子涵将另一只手撑在船舷上，云舟刚巧飞入一大片云层中，湿润微凉的云在他指间涌动，须臾便流淌向云舟后方，恰似留不住的如水光阴。
　　“原来我曾受过安长老诸多照顾，可我……还是想不起来。”
　　直到韩卿讲述完毕，叶子涵感觉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心海中激不起一丝涟漪。
　　“别急。”
　　韩卿攥着叶子涵的手掌晃晃，“木中书说过，随着时间推移你的状况一定会变好，我们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虽听韩卿如此说，可叶子涵蹙起的眉头仍未松开。
　　韩卿略一想，便轻笑着分开手指与他五指交错，同时轻声道，“要不这样，你如今身份有所转变，记忆又未恢复，我们先不急着回宗门了，只把安宁远平安的消息传过去，刚好西昆吾出现荒族踪迹，我们可以在这里逗留些日子，等将他们的底细调查清楚再走也不迟。”
　　所谓的调查都是往好听了说，对于几次三番意欲置她跟叶子涵于死地的荒族，韩卿心中抱定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的行动方针，打定主意要把他们斩草除根，否则遗患无穷。
　　“刚好玄焰山就在前方，我们先去那里逛一圈，说不定能发现荒族踪迹。”
　　韩卿甚至连替代目的地都提供出来——其实这不是她临时想的，根据龙魂提供的资料，玄焰山中有座天然形成的熔火池，周围火灵力密布，极有可能诞生火精游光，她过去也是想着碰碰运气。
　　“好。”
　　叶子涵应声之际，云舟恰好驶出云海，前方长空浩浩、天清气朗，举目远眺，尽是西昆吾的苍茫大地。
　　“我们就去玄焰山。”
　　韩卿打了个响指，云舟立刻调整方向，从正东偏向东南角，就在此时，一直朝外散开保持着警戒的神识捕捉到两道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道自东南方向而来，一道则自云舟后方迅速接近。
　　“什么人！”
　　叶子涵断喝一声，提剑迎向后方飞来的人影，而陆不归也身影一闪自舱蓬内跃出。
　　“等等！”
　　韩卿赶紧出声制止，“是熟人！”
　　尽管她如此说，但真正停下来的只有陆不归而已，一岁枯荣仍旧与来人手中的黑色长刀对撞到一处，激得火花四射。
　　“哟，变强了啊。”
　　一身黑衣劲装帅气非常的盛秋冲叶子涵挑眉一笑，抽刀回撤的同时伸手一揽，刚刚好接住飞到眼前的金色传讯符。
　　“盛秋你也回来了。”
　　韩卿走过来拽住叶子涵，“别打了，真的是熟人。”
　　结果不等叶子涵做出回应，盛秋那边儿先开始拆台，“熟人怎么不能打，叶子涵，一会儿咱俩出去过两招。”
　　韩卿立刻扭头看向盛秋，微笑着一字一顿道，“我说先别打，听、懂、没？”
　　盛秋眨眨眼，“……哦。”
　　是错觉吗，方才好似有阵阴风刮过。
　　“进舱蓬坐下说话吧。”
　　韩卿引着几人朝舱蓬内走，“北溟一别，想不到这么快又重逢，你身上的伤不碍事了吧？”
　　“早没事了。”
　　听韩卿问及自己身上的伤，盛秋眼底飘过一抹不自在，“该惊讶的是我才对，旭明宗在东昆吾，你们怎么从西昆吾这边儿上岸了。”
　　“回程的最后一段路没有地图指引，我们一路随波逐流，能回来就不错了，哪儿还有余力讲究登陆点。”
　　安排众人落座，韩卿取出茶具与泉水等物准备烧水沏茶，“对了，你方才接住的是什么东西，门派内的传讯吗？”
　　刚刚韩卿的注意力都在盛秋身上，只隐约判断出另一个飞来的是道传讯符，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嗯，是发给葬剑封刀门的消息。”
　　盛秋摊开手，露出内中那道立刀状的符箓来，“这种符一旦发出，四周的同门都能感应到，我就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想不到遇见了你们。”
　　说着，她将传讯符点开，红光一闪，在众人面前登时飘出一个血淋淋的“救”字。


第122章 选一个
　　如此直截了当的求救信息让在场诸人都呆了片刻,盛秋一把将那传讯符抓过去，翻来覆去看过几眼后便笃定道，“是沈家发来的，他们那儿出事了。”
　　“沈家……开仙松斋的那个沈家？”
　　韩卿记忆里有印象的沈家只此一家。
　　“对,就是他们。”
　　盛秋一撒手,重获自由的传讯符没有消失,反而继续向着原定方向飞走。
　　“今天这杯茶来不及喝了,我得过去看看。”
　　盛秋握住放在身旁的长刀，起身冲韩卿一眨眼，“改日再来找你玩。”
　　“等等。”
　　韩卿喊住她，“我还欠沈家一个人情,与你同去。”
　　当初对上黎源道,沈家老祖宗沈明月曾出手相助，今日遇到沈家有难，刚好还了这份人情。
　　沈家祖宅中，战况依旧胶着。
　　沈明月之前受的伤并未养好,她是觉察到沈家大难临头才强行出关想要力挽狂澜，然而毕方的实力也今非昔比，虽中途曾被韩卿借天哭神音引下的天雷劈得魂飞魄散，但也因祸得福，重新被墨云非唤醒后的他竟然能释放出天雷劫火。
　　此时,将沈明月团团围住的白金色火焰，正是包含着天雷之力的劫火！
　　“我听闻沈家老祖宗一手‘化雨无痕’神通能化解世间万般攻击，不知我这天雷劫火你化得化不得？”
　　毕方一边操控天雷劫火攻向沈明月,一边持刀冲上。
　　沈明月指尖法诀变换，正在全速冲来的毕方忽然脸色一边，变作金色火鸟侧身飞过,就在他变身之际，前方猎猎燃烧的火焰陡然自中间出现一个圆形的空洞，毕方虽然险险避过这一击，但左边翅膀还是被波及，翅膀尖端一大片随之消失。
　　“原来你真正的能力不是化解。”
　　火鸟飞至半空重新化出人形，毕方的左手齐腕而断，鲜血淋漓落下，落到半途化作一簇簇细碎的火焰。
　　几道白色火焰自伤口中涌出，须臾化作一只新的左手，毕方甩了甩手冲沈明月笑道，“也是吞噬啊。”
　　沈明月冷冷凝视着毕方，在化雨无痕的作用下，她身旁的火焰已经消失殆尽。
　　“姑祖母！”
　　沈聆泉掏出丹药丢给还活着的沈家子弟，而后一瘸一拐跑向沈明月，“我把千山绝给你……”
　　“不用。”
　　然而沈明月根本不让沈聆泉近身，她连头都没回直接向后一挥手，一股柔和的灵力便托着沈聆泉倒退回去，“掩护其他沈家人，撤。”
　　这句话，沈明月是用传音说的。
　　沈聆泉一颗心禁不住地朝下沉，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带着人撤离，证明老祖宗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姑祖母……”
　　“撤！”
　　沈明月仍旧没有回头看沈聆泉，她了解这个小子，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没个正型，实际上心思玲珑，悟性比沈聆禅还要好，所以他一定听得懂自己言下之意。
　　“沈家，以后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传音完，她手掌一翻祭出本命法宝辉月扇，持扇飞向半空中杀来的毕方。
　　爆燃的火光中狂风骤起，白金色的火焰被风卷入半空，旋转撕扯间化作火鸟奋力突围，然而这一击是沈明月倾尽毕生功力施展出的，怎会让他轻易脱身。
　　“我要让你知道，沈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沈明月断喝一声，手中折扇连挥，催动风势绞紧身陷其中的毕方，只见呼啸的狂风中，火鸟一会儿化作一大片火焰，一会儿又凝成实体，左突右冲却无法穿透暴风形成的环形屏障。
　　手中再度掐起法诀，沈明月顾不上擦去额头密布的冷汗，准备施展化雨无痕给毕方最后一击。
　　就在此时，沈明月身边忽然飘起红色花瓣，花瓣遮挡了片刻视线，当她用风吹开那几片花瓣时，赫然发现被控在风中的毕方不见了。
　　噗呲。
　　长刀自后心处扎入，透体而出，当沈明月耳畔响起沈聆泉悲戚的惊呼时，心底登时冒起无名火——这小子，居然还没走！
　　后心处传来一阵剧痛，沈明月被偷袭者一掌拍中飞出两丈，倒地后滚了几圈，口中立时呕出一口鲜血。
　　“呼，还好老大你赶过来了。”
　　火鸟自天上飞落，化作人形冲偷袭者笑道。
　　沈明月挣扎着抬头看去，只见原本她站的地方，如今多出来一名黑衣青年。
　　“我在……我在黎家见过你……你是……墨云非……”
　　沈明月艰难开口道，余光却瞥向身在不远处的沈聆泉。
　　原来沈聆泉只将其他沈家子弟送走，自己却留了下来，此时他正在试图再次激发千山绝。
　　“沈老祖好记性。”
　　墨云非随手将刀抛还给毕方，侧过脸去看身后的沈聆泉，“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千山绝短时间内催发两次，你肯定会遭受反噬死于非命。”
　　沈聆泉哪肯听他这些，虽然他知道墨云非所言非虚，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姑祖母因为他们折在这儿！
　　“看来你并不想听我的劝。”
　　见沈聆泉执意激发千山绝，墨云非反而笑得愈发开心，他抬手一招，身旁立刻浮出一人多高的黑色旋涡，他探手到旋涡内一捞，再抽出手时，竟然拽了个人出来！
　　“小禅！”
　　当沈聆泉看清那人是谁时登时目眦尽裂，被墨云非掐着脖子拎在手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沈聆禅！
　　“你把小禅怎么了！”
　　沈聆泉大喊着冲上来，但眼前立刻腾起一道白金色火墙拦住他的脚步。
　　“别担心。”
　　墨云非晃了晃胳膊，被掐在掌中的沈聆禅立刻皱着眉咳嗽起来，“人现在还没事。”
　　他朝毕方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将手中长刀抛向沈聆泉。
　　沈聆泉下意识接住刀，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刀刃上扫过一圈才回到墨云非脸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给你一个救人的机会。”
　　墨云非似笑非笑看向沈聆泉，一字一顿道，“沈明月，沈聆禅，你只要杀了其中一个，包括你与另一人在内的所有沈家幸存者都能活下去——这机会千载难逢，你可要好好把握。”
　　“你！”
　　沈聆泉闻言却险些将牙根咬出血来，对方居然逼着他在小禅与姑祖母之前做选择！
　　“哥……”
　　被提着的沈聆禅此时恢复了意识，她同样听到了墨云非所谓的“良机”，强撑着开口说道，“杀我……杀我！”
　　“你闭嘴！”
　　沈聆泉喊道，目光从鼻青脸肿的妹妹身上挪向伏在地上气息奄奄的姑祖母，再重新看回沈聆禅。
　　“杀……我……”
　　沈聆禅不肯妥协，“杀我……姑祖母……不能出事！”
　　不必沈聆禅说他也知道，沈明月是整个沈家的核心，没有她在，沈家不可能安安稳稳做这么多年的生意……
　　可不管是杀了妹妹来救姑祖母，还是杀了姑祖母救妹妹，每个选项在沈聆泉来说都是不可能去做的事。
　　他宁愿自己去死！
　　“我把命给你，你放了她们两个……”
　　沈聆泉咬着牙看向墨云非，颤抖的手指一直压在千山绝上，却不能再似方才那般决绝激发——因为沈聆泉跟沈明月都在对方手中，即便他激活了千山绝，对方也有足够的时间置她们于死地。
　　“沈聆泉，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墨云非嘴角轻扬，“因为废物，只配捧着别人的施舍度日。”
　　听见这话，沈聆泉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看着墨云非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来吧，做出你的选择。”
　　墨云非丝毫不在意沈聆泉的愤怒，他掌心一翻，两朵红莲虚影绽开，将沈聆禅与沈明月禁锢到虚影内，一左一右送至沈聆泉面前，“我的耐心有限，一刻钟后，如果你还不能做出决定，那所有的沈家人都要死。”
　　“该死的只有你！”
　　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怒喝，四道雷光直袭而来，墨云非愕然转身，一片白金色火焰在他身边围成火墙挡住雷电，但两朵红莲虚影却应声而碎。
　　有黑影一闪而过，不过眨眼间，沈明月沈聆禅与沈聆泉三人全被带走，而韩卿手执风华三千，看向墨云非的目光灼烧着无边恨意。
　　“又是你。”
　　见来人是韩卿，墨云非心头也同样恨意滔天，自从险些陨落在对方手中后，他发现当初自叶子涵身上抢夺来的天命开始慢慢消失，这让他异常愤怒，如果没有这份天命加持，他想做的事恐怕永远不能实现。
　　但事已至此愤怒无用，失去了叶子涵天命的他只能尽快找寻替代之物，为此他推算出昆吾诸多气运加身之人，一边有条不紊地施行计划，一边抓紧时间开始从这些人身上剥夺天命。
　　沈聆泉，就是他这次的目标。
　　只要沈聆泉手上沾染了至亲之血，他便会成为戮亲之人被天道厌弃，届时墨云非就能顺利夺走他的气运，想不到眼看就要成功了，这个屡次坏他大事的女人又蹦出来。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墨云非指尖一划，红莲火海再现。
　　“呵。”
　　韩卿冷笑一声，提剑朝墨云非杀去！


第123章 交锋
　　红莲火海中,骤现憧憧白影，只闻一阵飕飕声，无数白蛇自红莲花下窜出，自四面八方袭向韩卿。
　　“果然是你搞的鬼。”
　　韩卿一看那熟悉的白蛇群,心头怒火愈炽,“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墨云非掌心一翻,红莲虚影朵朵绽开,将蛇群一分为二、二化为四，不过片刻就多出数倍，虚虚实实让人无法分辨。
　　韩卿长剑还未挥出，一道霸气无比的刀风却抢先一步自她身边扫过,将围上来的白蛇群尽数荡开。
　　“阿卿,沈家人快不成了！你能不能救？”
　　盛秋提刀飞入战圈，一边继续替韩卿扫清身边障碍一边传音问道。
　　韩卿闻言神色一凝。
　　她的确是在场唯一一个能施展医修手段的，“人在哪儿？”
　　方才她负责出手吸引墨云非注意，人是盛秋救走的。
　　“就在云舟上,你赶紧去看看。”
　　盛秋在韩卿后背拍了两下，“这里交给我们。”
　　传话还没说完，一岁枯荣紧贴着盛秋的脖颈擦过去，斩断一条意图偷袭的白蛇。
　　“放规矩一点。”
　　叶子涵盯着盛秋拍韩卿的那只手冷冷道。
　　韩卿：……
　　糟糕，他连盛秋是女人的事儿都忘记了。
　　还好大敌当前,盛秋没似在桃花渡那会儿故意捣乱戳叶子涵肺管子，只是冲他挑衅地一咧嘴就掉头投入到对战中去，两人一同迎战墨云非,那边厢，陆不归也跟毕方对上，韩卿挥手召出悬苍与清音,让他们俩协助叶子涵作战，自己则闪身回到云舟。
　　被盛秋救下的三人此时正躺在舱蓬内，韩卿依次查看过去，情形确实都不乐观——沈聆泉修为不够却强行操控千山绝，还连续激发两次，第二次虽然被迫中断，仍然出现了反噬之兆，体内经脉布满裂伤，本就不高的修为又跌下去一个小境界。
　　沈聆禅比哥哥伤得更重，她伤在丹田修为尽散，此时的她与凡人无异……
　　韩卿用画地为牢神通先帮沈聆禅静止住丹田处伤势——这手法是她在掌握画地为牢后，结合木中书内学来的治疗术法研发的一个新治疗手段，功能相当于简易版乾坤流转符。
　　稳住沈聆禅的伤势，韩卿又回头去看沈明月，待查看完伤势，她心底不由一声暗叹：五脏六腑皆被击碎，沈明月此时不过是靠修为硬吊着一口气罢了……
　　“姑娘，我记得你。”
　　伤势过重失血太多，沈明月意识变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握住韩卿的手，“你是旭明宗的……柳道友……我没记错吧……”
　　“沈老祖没记错。”
　　韩卿犹豫片刻，还是施展画地为牢神通将沈明月的伤情暂时静止住，“我是柳寄情。”
　　“柳道友。”
　　沈明月终于握住了韩卿的手，“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铛——！
　　沈明月话未说完，云舟外忽而传来一声巨响！
　　半炷香前。
　　“这小子净会些虚头虚脑的玩意儿。”
　　盛秋一刀劈散眼前墨云非的虚影，凝神辨认片刻后，忽然朝着一朵红莲冲去，“就是你了！”
　　她快，身旁的一岁枯荣更快，先她一步刺向红莲，只见那红莲虚影一晃，墨云非真身自内中飞出，升至半空竟抬手祭出一口青铜钟来。
　　“青金门的绝魂钟？——不好！”
　　盛秋率先认出那口大钟，正是同在西昆吾的青金门门内镇山之宝，当即抽刀回撤，余光见到叶子涵还在朝前冲，立刻大喊道，“封闭听觉！”
　　叶子涵闻声一顿，也觉察到了那口大钟的危险，立刻转眼看向不远处的云舟。
　　青铜钟刹那间飞到众人头顶上方，摇晃间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声波所到之处，摄魂夺魄威力无匹！盛秋被钟声击中当场倒退三步，只觉背后一暖，竟是退进一人怀中。
　　她回头一看，对上了乱天音笑吟吟的目光。
　　“娘老子的。”
　　盛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提刀就冲乱天音砍去。
　　再说云舟这边。
　　绝魂钟的声波攻击传来之际，沈聆泉与沈聆禅二人立时吐出血来，沈明月更是被震到失去意识，韩卿同样被打个措手不及，巨响过后，耳道内最先淌出血来，口中亦是一片腥甜。
　　舱蓬四下里裂开，一条白蛇张着血盆大口扑下来，一道黑影斜地里冲出将白蛇撞开，而后挡到她身前——是化出斩夜麒麟原型的叶子涵！
　　“受伤了没？”
　　黑麒麟落到韩卿身边。
　　“我还好。”
　　韩卿这话不是托大，虽然没防备，但她的识海中可是有龙魂在，上一波攻击的威力大部分被龙魂挡住，“但是沈家人情形不妙。”
　　叶子涵扫了眼形容狼狈的沈家三人，“你小心防备，我会速战速决。”
　　说罢转身朝外飞去，这功夫又有几条蛇攀入云舟，被他引来雷电轻易炸成碎末。
　　墨云非此时正悬空浮于绝魂钟一侧，手贴钟身酝酿第二波攻击，见云舟内飞出一头周身墨黑的麒麟，登时眼底一热，语气难掩愤恨道，“你居然觉醒了。”
　　斩夜麒麟一旦血脉混杂只有暴毙一途，叶子涵既然活着离开神木谷，墨云非便下意识以为他是舍弃了荒族血脉，作为人才苟活于世，然而事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叶子涵不但保留了荒族血脉，还完全觉醒，只能说不愧是天命加身之人。
　　等等，天命……
　　墨云非眼中浮起一抹算计，既然当初他能从叶子涵身上剥夺一半天命，那么如今，他也可以！
　　心思一定，墨云非身后徐徐绽开一朵巨大的红莲虚影，看着冲杀过来的黑麒麟，他嘴角轻轻一扬。
　　请君入瓮。
　　墨云非指尖一转，红莲挡至他身前，忽而由虚影化作实体，将冲过来的黑麒麟紧紧包裹在里面。
　　“入黄泉，见轮回——起！”
　　随着他的口诀，被红莲包裹住的黑麒麟竟然凭空消失，不知被送往了何处。
　　在韩卿的全力救治下，沈明月终于再次恢复意识，她看了眼身旁因神魂受创而昏迷不醒的两个沈家后辈，复又将目光挪到韩卿脸上，“柳道友，我天命将近，不必为我费心了——请你趁我这一身修为尚未散去之际，用它们来修补聆泉的经脉，禅儿……禅儿丹田被毁，以后终将沦落为凡人，劳烦你帮她安顿个去处……沈家如何，我已无力去顾及，唯独这两个孩子……我放心不下……”
　　“沈前辈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他们。”
　　此时此刻，韩卿也无法再说什么，就像沈明月清楚自己的伤势，她也清楚自己的实力，以她目前的水准，的确治不好沈明月。
　　“多谢你。”
　　沈明月冲韩卿笑了一下，身受重伤的她已经无法维持当初的花容月貌，眼角开始浮出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等那两个小家伙醒了，请替我转告，就说，不要被沈家拘于笼中，去过他们自己的生活吧……”
　　说完这句，沈明月又吐出一口血，体内灵力开始紊乱起来。
　　“时间不多，请柳道友……尽快……”
　　韩卿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她掐起法诀，引动沈明月体内灵力，将那些逸散出体外的灵力也尽数禁锢住，而后分为两股纳入沈聆泉与沈聆禅两人体内。一脉同源，两人的经脉并不会排斥来自沈明月身上的灵力，在这股外力加持下，韩卿用最快的速度先帮沈聆禅修补起丹田——这其实是在沈明月期待之外的，昆吾境内的医修并不擅长此种手段，她只期望沈聆禅能作为一个健康的人活下去而已，只是韩卿觉得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她既然能做到，就不会应付了事。
　　等沈聆禅这边丹田初步再造成功，韩卿解除了她体内的画地为牢，源自沈明月的灵力开始疯狂涌入修补好的丹田，须臾便将内中充盈填满。
　　没有发生灵力外泄的情况，丹田修补成功。
　　韩卿抹了一把额上沁出的冷汗，转过头来开始治疗沈聆泉。相对于沈聆禅的伤势，他体内的伤要轻很多，只是经脉重续的过程繁琐了些，有过为叶子涵重塑经脉经验的韩卿对此丝毫不怵，熟门熟路地开始帮他接续断掉的经脉，这期间她抽空看了沈明月一眼。
　　那位曾是整个沈家主心轴一般的女子，此时已经苍老枯败的犹如一株朽木……
　　韩卿收回目光，狠了狠心继续抽取沈明月的灵力为沈聆泉接筋续脉，不是她不舍得用自己的灵力，灵力对修士而言宛如血液，毫无干系之人的灵力冒然冲入只会造成排斥，倘若用她自身的灵力，那么中间又要经过几道手续，治疗的速度势必大大放慢，而她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要尽快治疗好沈聆泉，而后出去与叶子涵一道对付墨云非。
　　就在沈聆泉的治疗进入尾声之际，她听见了墨云非的声音——“入黄泉，见轮回，起！”
　　黄泉……
　　黄泉魇月莲！
　　这个曾被提及的名字一下子涌入脑海，韩卿周身打了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叶子涵当初所说的那名能穿透轮回之人，就是云舟外的墨云非！
　　当初夺走他骨血与天命的，也是这个人！
　　不好！如今叶子涵失去了记忆，对上这个老奸巨猾之辈说不定会吃亏！


第124章 半生记忆
　　意识到叶子涵处境不妙,韩卿心底急得火烧火燎，然而接筋续脉的事情却急不得，好在所剩的经脉不多，韩卿几乎是倾尽所能用最快的速度帮沈聆泉续好了全身经脉,而后将没醒来的两人与已经咽气的沈明月往通灵境里一丢,飞身出了云舟。
　　云舟外,满目疮痍,历经千余年岿然不倒的沈家祖宅而今毁于一旦，处处屋倒梁塌，遍地焦黑尸骸，陆不归跟毕方还在东边的半空中厮打,盛秋则在西头与一个陌生男子打得如火如荼,悬苍跟清音还在下方与蛇群搏斗，其他人都在，现场唯独少了墨云非与叶子涵的身影。
　　见此情形，韩卿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她飞至悬苍与清音身侧，抬手挥出一剑扫空他们身边的白蛇，“见到叶子涵了吗？他去哪儿了？”
　　悬苍闻言，九个脑袋齐齐抬向天空，而后十八只眼睛一块眨呀眨,显然也很惊讶——叶子涵刚刚还在那儿的呀！
　　清音感知到韩卿的情绪，此刻也变得满脸焦灼，她在韩卿胳膊上轻拍两下,化出原身朝空中飞去。韩卿立刻跟上，随着清音飞到一处空荡荡的地方。
　　“他从这里，消失了。”
　　清音用心音给韩卿传话道。
　　从这里消失了？
　　韩卿环顾一圈,神识却一无所获，她赶紧去敲龙魂，“你能感知到叶子涵现在的位置吗？”
　　“可以感知到。”
　　龙魂回答，“他处于黄泉魇月莲的轮回界中，但我无法将他带出来，也不能送你进去。”
　　“那我现在能怎么做？”
　　不能救他出来，也不能亲身进去，韩卿心底一阵烦乱，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黄泉魇月莲的真身也进入了轮回界，所以你只能等。”
　　龙魂安慰她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叶子涵又不是三岁小儿，他如今可是完全觉醒的斩夜麒麟，即便在轮回界中，也有与黄泉魇月莲一战之力。”
　　韩卿没言语，单论武力她的确不担心，叶子涵的实力绝对是他们当中最强悍的，可墨云非手段诡谲，谁知道他到底会施展什么卑鄙手段来对付叶子涵呢……
　　不行，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墨云非当初能夺走叶子涵半身天命，如今说不定也能故技重施！
　　对了，连心诀！
　　这道学自木中书的法诀据说能连接心意相通之人的神识，说不定可以帮助她找到叶子涵！
　　恰如韩卿所担心那般，此时叶子涵的处境十分微妙，当他被红莲吞噬后，眼前先是一黑，紧接着脚下出现了光。
　　红色的光。
　　过了片刻，他才发现那不是光，而是成片的花海。
　　天空漆黑如墨，花海殷红如血，两者皆无边无际，将整个空间划分成了黑与红相对的两半，通体墨黑的斩夜麒麟就站在花海中央，俯仰只见天地之大，而他却在这广袤的空间中显得渺小起来。
　　“子涵！”
　　天空中忽然传来声声呼唤。
　　是阿卿？
　　叶子涵蓦然抬头，墨黑色的天空当中好似荡起一圈圈水纹，阿卿的呼唤分明是自水纹当中传来！
　　一定是阿卿在外界呼唤他，那里就是离开此处的出口！
　　叶子涵腾身冲着水纹中心飞去，越是接近水纹，呼唤声愈发清晰。
　　近了，更近了！
　　花海中骤然刮起一阵狂风，似乎要想叶子涵卷回去，他调动全身灵力挣脱狂风纠缠一头撞入水纹中心，四周景色顿时如水墨画般晕开，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铺垫盖地的红。
　　叶子涵看着眼前景象微微一怔，随风轻摆的红灯笼，大红的喜字，以及披挂满红绸、空荡荡的戏台。
　　这里是哪儿？
　　阿卿呢？
　　叶子涵左右四顾，然而那引他至此的呼唤声却一直未再响起，他想要变回人形出声寻韩卿，但尝试一番过后，发现他竟被固定在麒麟形态，无法转变为人形。
　　到底出了何事？
　　此前因呼唤声而沸腾的心情开始一点点冷却，叶子涵心知自己怕是中了墨云非的轨迹，当即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就在此时，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戏台上响起，叶子涵扭头去看，只见戏台上腾起一片白雾，雾气当中影影绰绰站着道婀娜身影，正在那儿水袖轻挥，口中唱咏着熟悉又陌生的词句，“因何，蝴蝶门儿落合？客来过。年月偏多，刻划尽琅玕千个，早则是寒花绕膝，荒草成窠。注1”
　　戏词唱到一半，那唱戏之人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却是模糊一团看不清真容，叶子涵被这副画面一激，识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殊不知，在这片空间之外，一直凝神关注着事态进展的墨云非也被台上的无面女子吓了一跳——“怎会如此？”
　　原来这处幻境是他汲取叶子涵内心深处的记忆幻化而成，台上那名“女子”本该幻化成韩卿的样子，借此来引叶子涵入扣，好让墨云非借机夺取他身上所剩的天命，然而机关算尽，偏偏在最重要的关口上出了疏漏！
　　罢了，巧取不行，那便强夺！
　　墨云非把心一横，即便强夺会造成天命流失，也比一点儿都夺不来要强，正当他操控法诀准备攻击叶子涵之际，眼前的黑麒麟体内爆发出大量的雷电之力，雷光组成一道密实的屏障，将叶子涵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恶！”
　　墨云非接连尝试几次，打出的法诀无一例外全被雷光绞碎，他只能恨恨住手，重新将希望寄托于这个出了大纰漏的幻境。
　　层层雷光之中，叶子涵在识海剧痛中失去意识，再睁眼时，身边变成一片漆黑。
　　滴答。
　　滴答。
　　这是什么声音？
　　叶子涵活动了下酸痛不已的四肢，发现自己终于变成人形，只是尺寸似乎有些……
　　“找到了，杂种原来躲在这里！”
　　一个嚣张至极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身旁黑暗潮水般散开，叶子涵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六七岁模样的男童，正蹲在一条小河边，脸上湿漉漉的，似乎有泪痕。
　　而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上一些的男孩，此时男孩冲他一抬手，“给我打！谁要是把这杂种打死了，有赏！”
　　随着话音，男孩身后窜出来十来名跟班，冲着他一拥而上。
　　叶子涵眉头一皱，正准备运起灵力反击，那些扑上来的孩子却一瞬消失，眼前场景再次变换，他躺在一处挂着幽兰床幔的大床上，一名神情哀婉的女子正将手从他额头上拿下。
　　“娘。”
　　他听见自己口中唤道。
　　“娘在。”
　　美丽而温柔的女子应了一声，抬手到他脸侧轻轻抚摸，“子涵别怕，娘……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这个女子就是他娘？
　　为何他娘说要救他？
　　叶子涵什么都记不起来，那温柔女子又说了几句安慰话语，言罢起身要走，他有心挽留，抬起的手却抓了一个空。
　　“安师叔，子涵身上已经出现血脉相斥的征兆，我打算前去墟海之眼，找寻为子涵续命的方法。”
　　自称是他娘亲的女子走到门外，轻声说道，“倘若……倘若我一去不归，子涵就托付给师叔了。他是个好孩子，不该为我当年的错误而平白失去性命。”
　　门外沉默许久，最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他说，“好。”
　　风雪忽来。
　　眼前景象变成一片苍茫雪色。
　　“他朝那边去了！追！”
　　有声音远远响起，紧接着是由远及近的杂乱脚步声。
　　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叶子涵动了下身子想要离开此地，但被冻僵的四肢并不听使唤，追兵渐渐逼近，他却一步都挪不出去。
　　难道只能等着被发现？
　　叶子涵心有不甘地想。
　　铃声叮咚，被风卷着送至耳边，有什么东西碾冰踏雪走到他跟前儿，叶子涵睁开快要被雪糊住的双眼，先看到一双穿着红色靴子的脚。
　　风雪那么大，那双脚却在晃呀晃呀，看起来好不悠哉。
　　“这里怎么有个人呀？”
　　脚的主人从坐骑身上跳下来，笑吟吟蹲到他跟前，“你受伤了？”
　　……
　　叶子涵静静看着眼前裹着大红色斗篷的少女，少女的眼中，倒映着他此刻的狼狈与无助。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别人眼中看到自己。
　　就连娘亲，不知到底出于愧疚还是怨怼，都从来不肯正眼看他。
　　阿卿，是这世间第一个“看”到他的人。
　　是让他就此存在之人。
　　他怎么可以忘记！
　　怎么能忘记！——
　　轰！！
　　包围在黑麒麟身旁的雷光屏障爆发出一阵耀眼强光，将站在一旁的墨云非直接击退，剑风破空而来，原本被困在轮回境外的一岁枯荣竟穿透空间，直直飞入雷光中央、不知何时重新化出人形的叶子涵手上。
　　“这不可能！”
　　墨云非见状大吃一惊，不等他想通叶子涵如何召来佩剑，雷光内人影一晃，再回神时剑已直指眉心。
　　“万里归孤鸿！”
　　“空间有异动！”
　　龙魂打断正在不断诵念连心诀的韩卿，并迅速给出一个位置标记，“在这里！”
　　韩卿看了眼标记，二话不说便朝所示之处飞去，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前方空间一阵扭曲，裂出一道空间罅隙来。
　　她顿了一瞬，继续朝前冲。
　　叶子涵就在里面，连心诀给出了回应，绝对不会错！
　　所以，不管是空间罅隙还是刀山火海，她绝不会退缩！
　　做好心理准备的韩卿，在即将进入罅隙前一刻，与内中飞出的一道人影迎面撞在一起。
　　一只手顺势揽到她腰上。
　　“阿卿。”
　　韩卿怔怔抬头看向说话之人。
　　抱住她的人的确是叶子涵，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子涵？你出来了？”
　　“对。”
　　叶子涵冲她微微一笑，一字一顿道，“我回来了。”


第125章 风波暂息
　　情况太过紧急,韩卿心里装的事情也太多，她得提防着暂时不知身在何处的墨云非，还挂念着叶子涵有没有受伤，种种事情堆到一处,让她忽略了叶子涵神情与语气里的细微变化。
　　她只觉得,这一刻叶子涵抱她抱得特别紧。
　　叶子涵抱着她飞离了空间罅隙,而那道被他硬生生用剑劈出来的裂缝暂时还未消失,在扭曲片刻后，墨云非略显狼狈的身影也紧跟着飞了出来。
　　他的左臂被齐肩斩断，腿上也多了一道一尺来长的伤口，随着他飞出来,一路鲜血淋漓不断朝下方滴落。
　　趁他病,要他命！
　　韩卿见状立即冲墨云非施展出画地为牢神通，可惜她手刚抬起来，一条巨大的白蛇便携着腥风冲来，一口将墨云非吞下。
　　“诶？”
　　韩卿难得怔了怔,施展到一半的神通也因此出现了空档，打出去后被白蛇扭了几扭成功躲开，“他们这是……搞内讧呢？”
　　叶子涵自出来后目光就一直黏在韩卿身上，根本没分心去搭理墨云非那边儿，如今见她表情有趣,嘴角扬起抹浅笑来，“并非如此。”
　　韩卿抬眼挑眉看他，“那是怎样？”
　　“荒族中有一人名唤白流苏,原型为白蛇，能分化为多个个体同时行动，腹中可纳活物。”
　　叶子涵淡定道,“所以刚才白流苏把墨云非吞下去，是为了救他。”
　　听完叶子涵的话，韩卿立刻扭头看向远处——可惜为时已晚，白流苏早带着墨云非跑得不见了踪影。
　　“你知道白蛇来干嘛的还不拦着他！”
　　韩卿气得不行，多好的机会啊，竟然就这么错失了。
　　“穷寇莫追。”
　　叶子涵抬手一招，一岁枯荣飕飕飞来，绕着两人欢快地转了几圈后落入他掌心，“先把剩下的杂碎处理完。”
　　所谓“剩下的杂碎”，自然就是指还在下方还在与悬苍清音缠斗的蛇群与尸傀儡。
　　韩卿颇有不甘地朝白蛇遁走的方向看去，方才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如今却是连影子都不见了，跑得十分干脆。
　　跑得不止墨云非，远处爆出一团火光，毕方化作火鸟，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离战局，蛇群也开始撤离，但它们的动作没有白流苏那么快，在悬苍与清音的配合之下，不管是逃走的还是执意留下的，很快都化作一地尸体，等韩卿被叶子涵抱着飞落下来时，悬苍正一口一条，把满地死蛇吞了个干干净净。
　　发现悬苍吞完蛇群又眼巴巴去看那些碎了一地的尸傀儡，韩卿立马喊道，“那玩意儿不准吃！”
　　被训斥的悬苍呜呜两声，躲到了叶子涵身后。
　　叶子涵神情微妙地看了悬苍一眼。
　　“那小子跑得倒是快。”
　　陆不归一脸不爽地从远处飞回来，他正打到兴头上，不料毕方突然撤走，最气人的是他速度没有对方快，追也追不上，“你们那边儿都解决了？”
　　“也跑了。”
　　叶子涵还在垂眸看蹭到自己身边求安慰的悬苍，半晌才抬起手来在它最前面那个脑袋上摸了两把，“阿卿，沈家的人如何了？”
　　“方才情况紧急，我把他们送进通灵境了。”
　　韩卿声音微沉道，“咱们还是来晚了，沈前辈没救过来。”
　　从前她只觉得杀不了仇人是世间最煎熬之事，如今才发现，救不了人的滋味也不遑多让。
　　叶子涵沉默片刻，抬手在韩卿脸侧轻抚一下，“你已经尽力了。”
　　俄而又道，“把他们送出来吧。”
　　他扫了眼身旁残焰未熄的断壁残垣，抬手打出一道剑气将还在燃烧的火焰尽数压灭，“沈家这边还有好多事等着处理，有些事若不过问他们的意见，我们不好插手。”
　　譬如，沈明月与其余死去沈家人的身后事，以及活着的人如何安排。
　　韩卿叹了口气，心知叶子涵说得在理，便一抬手将沈家三人自通灵境内挪了出来。
　　黑褐色的空地上倏地多出来三张竹制矮榻，沈家三人就被她安置在矮榻上，沈氏兄妹只是合衣躺着，沈明月身上却多出一幅白色床幔——是韩卿离开前帮她盖上的。
　　“唔……”
　　被传送的动静惊动，沈聆泉率先恢复了意识，只见他皱着眉头缓缓睁开眼，神色从迷茫逐渐变得清醒。
　　当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时，他猛地自矮榻上弹起来，口中大喊道，“姑祖母！姑祖母！”
　　“……沈聆泉，沈前辈已经不在了。”
　　韩卿走到他面前，“对不起，她伤势太重……我无能为力。”
　　沈聆泉一瞬间睁大双眼，瞳孔剧烈收缩了几下，他先是摇头，似乎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但他很快便看到一旁被白布覆住的人。他手脚并用自矮榻上爬下，踉跄着扑到那张矮榻前，抖着手掀开白色床幔。
　　床幔下是一张苍老而灰败的面孔，满头白发蓬乱着，有不少地方被血液沾染，在干涸后变成一片片暗粉色。
　　沈聆泉跪在那儿，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沈明月的遗容，须臾，眼眶里汇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被火烟熏黑的脸庞不住朝下淌。
　　“沈前辈临终前，曾托我转告你们一句话。”
　　韩卿暂时没提他跟沈聆禅身上的伤都是吸取沈明月的灵力才治好这件事，只将她最后的话转达出来，“她希望你们不要再被沈家拘于笼中，去过你们自己的生活。”
　　“……”
　　沈聆泉抬手擦掉眼泪，沉默许久后才开口哑声道，“她老人家还说什么了？”
　　“没有别的，她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韩卿道。
　　沈聆泉又沉默片刻，抬手缓缓将白布盖回去，俯身冲着沈明月的遗体拜下去。
　　咚。
　　咚。
　　咚。
　　额头在被火烧焦的青砖上用力磕着，很快渗出大片血痕。
　　“姑祖母，我知道你疼我。”
　　磕完头，沈聆泉没起身，伏在地上语带哽咽道，“我从前总是不听您的话，如今这一遭，我也还是不能听，我好歹被人唤了那么多年少族长，沈家的仇，我一定要亲手讨回，等他日九泉下相聚，您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说罢，沈聆泉撑着膝盖站起来，转头冲着韩卿俯身一揖。
　　“柳仙子，您让姑祖母最后也走得体面，沈某感激不尽，别说还有我跟禅儿的活命之恩，如此大恩大德，来日沈某结草衔环必当回报。”
　　沈聆泉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神情已经快速恢复了冷静，“只是沈某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看向一旁还未苏醒的沈聆禅，“沈家如今风雨飘摇朝不保夕，我想将禅儿送入旭明宗，还请柳仙子送她一程。”
　　家逢巨变，让这个昔日的浪荡子几乎在一瞬间被迫长大，眉眼间的恣意风流全都变成如今沉重的担当。
　　“可以。”
　　韩卿一口应下。
　　“多谢，等沈某将家中事处理妥当，必当登门拜谢。”
　　沈聆泉又冲众人深深一揖，而后弯腰将沈明月的遗体连白布一并抱起，转身走向远方。
　　韩卿等人目送沈聆泉离开，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融融暮色中才轻叹一声。
　　亲眼见证一个庞然大物的轰然倒塌，并不是一件会让人觉得愉快的事，而沈聆泉被血与泪水催化的瞬间成长，又难免让她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沈聆泉至少还能为沈明月收尸，而当年的她，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一只手掌抚上她的头顶，温柔地摩挲着给予安慰。
　　“这就完事儿了？”
　　陆不归双手抱剑环胸，看看韩卿又看看叶子涵，“那咱们接下来干嘛去？那几个家伙朝西北边逃了，咱们要去追吗？”
　　“先不追了。”
　　韩卿走向坠在一旁的云舟，看着舱蓬与甲板上被蛇群砸出来的大洞摇摇头，“云舟又坏了，得先修一修。”
　　“墨云非是火属性，受了伤一定会往火灵力旺盛的地方钻。”
　　叶子涵也开了口，“等休整完再去找他们也不迟。”
　　韩卿嗯了一声，散开神识抬头看天空。
　　此时已近黄昏，天空中交织分布着墨兰与暗紫色，几只归鸟结伴飞过。
　　“你在找什么？”
　　叶子涵问。
　　“盛秋啊……”
　　韩卿无奈开口，“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架都打完半天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使刀的小子跟一个人对打着朝东边去了。”
　　陆不归抬手冲东边一指，“虽是这么说，不过我看那人叫使刀小子揍挺惨的。”
　　韩卿：……
　　好吧，那没事了。
　　“她与我们本就不是同行，你若放心不过，给她留个传讯符便是。”
　　叶子涵一手揽住韩卿肩膀，另一只手抬起，捂到自个心口处，同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子涵你受伤了？”
　　韩卿立刻发现了叶子涵的不对劲，“快，叫我看看！”
　　“回通灵境去吧。”
　　叶子涵哑声道，声音听起来竟当真有几分虚弱。
　　“好好！”
　　韩卿不疑有他，给盛秋留下传讯符后就麻溜儿带人回了通灵境，刚一进去就被叶子涵拽着朝房间走去。
　　“等等我还没有取药……”
　　韩卿还在心里默念对荒族有奇效的灵药单子呢，下一刻人忽然被打横抱起。
　　“不必那么麻烦。”
　　叶子涵收起方才那副可怜姿态，俯身在韩卿耳边低语，“这伤有你就能好。”
　　韩卿怔了下，立刻抬眼看他。
　　叶子涵眨了眨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眸子，冲韩卿挑眉一笑。
　　韩卿咽了口唾沫。
　　眼前这个叶子涵，怎么看起来有几分不对劲？
　　“子涵，你到底伤在哪儿了？”
　　被抱进房间时，她揣着几分心虚试探道。
　　叶子涵一本正经道，“伤在心里。”
　　韩卿眸光微闪，“怎么就……伤到心里了呢？”
　　“你说呢？”
　　叶子涵用脚踢上门，抱着韩卿走到床边，将她稳稳当当放到床中央，而后两手一撑把她锁到自己怀里。
　　“阿卿，儿女双全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韩卿：……
　　韩卿：…………
　　韩卿：龙魂！！！救我！！！


第126章 都记得
　　韩卿抬手捂住脸。
　　就这一个姿势,她维持了整整一炷香没换样。
　　叶子涵掐住她纤细的手腕，俯身隔着手背慢条斯理道，“阿卿，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想好？
　　她想好个锤子！
　　韩卿欲哭无泪,掌心下方的脸颊就像水沸了似的,滚烫滚烫的。
　　在今日之前,她曾设想过很多次叶子涵恢复记忆的场景,但哪次都没有今天这一出来的突然——这家伙不就是在轮回界里走了一遭吗？怎么突然就恢复记忆了呢？
　　“阿卿？”
　　低唤声又改到在她耳畔缭绕，听起来竟还有几分愉悦。
　　的确是叶残心这个大混球了……
　　韩卿发出一声似哭又似笑的气音，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叶残心。
　　拿下手来就会被吃掉吧。
　　还是吃完都不吐骨头那种。
　　看着韩卿这副鸵鸟样子，叶子涵低笑起来,他握住韩卿的手腕,试图拉开她的手。
　　虽只拉开一条缝隙就被对方用力挣回原位，可他还是看到了韩卿红的快要滴血的脸颊。
　　其实不止脸颊，耳朵也红透了，看起来粉嫩嫩的,像极藏在叶片之间、已经熟透的灯笼果。
　　叶子涵探头过去，在她的耳垂上轻啄一口。
　　韩卿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下一刻五指分开，连耳朵也一并捂起来。
　　叶子涵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笑得停不住。
　　“阿卿,你把手放下去。”
　　“我不！”
　　韩卿自暴自弃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把手放下来。”
　　叶子涵柔声道。
　　韩卿摇头。
　　她现在敢上刀山，敢下火海,敢去油锅里洗澡，敢去毒蛟嘴巴里跳舞。
　　就是不敢看一眼叶子涵。
　　“阿卿。”
　　叶子涵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温柔，“你把手放开,看我一眼。”
　　韩卿尴尬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两只手就跟粘脸上了似的，坚决不肯撒开。
　　“真不肯看我？”
　　叶子涵温热的吐息沾染在她手背上，片刻后变成一记轻吻，“‘悬苍是你的儿子，怎么会视你为仇敌’。”
　　韩卿哆嗦了一下。
　　坏菜了，这是她当初忽悠叶子涵的话，这家伙现在是要跟她一条一条算总账呀……
　　果不其然，说完那句，叶子涵又一本正经接下去，“还有，你的人类血脉也不是很纯，嗯？”
　　随着他一句句说下来，韩卿脸颊烧得越来越烫，从前她可没觉得叶子涵记性这么好过！
　　“还有……”
　　“好啦不要说啦！”
　　韩卿猛地抬手捂住叶子涵的嘴，眼角泛着薄红，还隐隐闪着水光——那是因太过羞窘而流出来的泪，“我当时也是没办唔……”
　　话未说完，便被叶子涵以吻封缄。
　　叶子涵并未恋战，这个吻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他抬起头来，银灰色的眸子内盛满笑意。
　　“阿卿。”
　　他呢喃着，握住韩卿右手手腕，将一个吻落在她的右手小指上。
　　“这里，断过五次。”
　　韩卿倏地睁大双眼。
　　而叶子涵并未停止，吻过小指后，接着吻上无名指。
　　中指。
　　食指。
　　最后到拇指。
　　叶子涵吻得很轻，却也很虔诚，每吻到一处都会低声说出它们受伤的次数，当手指吻遍，他又去吻韩卿的手腕，小臂，到肩胛、锁骨。
　　韩卿已经彻底愣住了，方才还如烈焰般煎熬着她的尴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在她心头翻涌着的，是另一种情绪。
　　她知道叶子涵在数什么。这些伤，这些数字，都是她在神木谷内接受云千鸣特训时所经受的，她以为那个时候的叶子涵没有意识，所以每次回到房间后都会钻到他怀中喊疼，说自己今天哪里又受伤了云云。
　　想不到……
　　想不到他竟然全都听见了，还把听见的事情一一记在心底。
　　“这世上，我最舍不得让你吃苦受罪。”
　　叶子涵将额头抵在韩卿肩胛处，语气里满是自责与愧疚，“却也因为我，让你受了最多的罪……阿卿，对不起……”
　　听见这句话，韩卿眨眨眼，过了会儿又用力眨了眨。
　　明明事情都过去很久了，明明……明明当时都没有哭，偏偏在此刻，泪水不争气地涌上眼眶，慢慢决堤。
　　她从叶子涵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攀上他的肩膀用力抱住。
　　韩卿不想让叶子涵抬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里控制不了的泪水。
　　锁骨与脖颈相连的位置感受到温热的舔丨舐，口口声声说着对不起的男人，眸光已经暗沉如夜，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
　　“别……别闹……”
　　韩卿觉察到不妙，胡乱擦掉眼泪试图推开他——还有好多事没处理完呢，现在可不是做这事儿的时候。
　　叶子涵随着她的力道起了身，银灰色的双眸与韩卿咫尺相对。
　　“现在不行。”
　　韩卿抽了抽鼻子，试图以理服人，“沈聆禅还没醒，我得去查看下她的伤势，还有安宁远跟罗擎……”
　　“阿卿。”
　　叶子涵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话，“你难道都不想我吗？”
　　韩卿一时语塞，她看着叶子涵逐渐变得炽热的双眸，恍惚间有股快要溺死在对方眼神中的错觉。
　　叶子涵又一次俯身凑近，最后这个吻，落在韩卿柔软的唇瓣间。
　　韩卿的心跳猛然加快，与叶子涵的心跳逐渐重合交织到一处。
　　或许是出于微妙的愧疚心思，也或许，就如叶子涵所说，她真的太想他了。
　　韩卿终于放弃了制止他的念头，原本推拒的手逐渐变成了迎合……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
　　咣咣咣。
　　房门突然被敲响。
　　吻得难解难分的两人齐齐一顿。
　　叶子涵抬手掐了个静音诀，低头打算继续。
　　“别闹了！”
　　恢复了理智的韩卿气笑不得地将静音诀解除，虽然眼眶与面颊上还残留着红潮，但托这突如其来敲门声的福，她总算脱离了之前意乱情迷的状态。
　　她伸手抵着叶子涵的胸口，“去看看，说不定有要紧事呢。”
　　“能有什么要紧事。”
　　好事被打断，叶子涵难得也没着恼，神识扫过门口后冲韩卿笑道，“是儿子跟女儿来了。”
　　韩卿朝着他胸口捶了一下。
　　“不准再提这事儿了！”
　　并色厉内荏道。
　　叶子涵笑起来。
　　“你还笑！”
　　韩卿只觉的脸颊又开始充血，她手脚并用把叶子涵朝床下推，“走走，开门去！”
　　“门会开，但得等等。”
　　叶子涵轻松握住韩卿推过来的手腕，在上面亲了一口。
　　韩卿听懂了他的话，红着脸没吭声。
　　等冷静够了，叶子涵慢吞吞起身，走过去给两个小家伙开了门。
　　悬苍跟清音不是空手来的，只见清音怀中抱着一捆新鲜的紫木樨，悬苍背上则顶着一筐纳兰竹与银叶地南星——这几样灵药都对荒族内伤有奇效，想来是两人进通灵境前听叶子涵说难受，这便眼巴巴跑去采了药来。
　　叶子涵盯着那些药，眸光一点点变得柔软起来。
　　“呜呜。”
　　负责撞门的悬苍见人出来了，立刻用脑袋顶他的掌心，示意叶子涵拿走灵药，清音也瞪着怯生生雾蒙蒙的大眼，将怀中紫木樨朝前递来。
　　“辛苦了。”
　　叶子涵接过灵药，在两个小家伙脑袋上依次揉了几下，“叫你们担心了，其实我的伤不碍事，你们看，我不是好好地站这儿吗。”
　　清音跟悬苍对视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清音，今晚有紫茄葫吗？”
　　叶子涵忽然问道。
　　清音立刻用力点头，紫茄葫是她种植的灵菜，正进入丰收期。
　　“悬苍，能帮爹爹抓几条仙胎鱼吗？”
　　叶子涵又问悬苍。
　　悬苍呜呜叫了几声，转身朝河边跑去，清音不甘落后，也紧跟着跑远。
　　“……你倒是会哄他们。”
　　韩卿自房间内踱出来，盯着叶子涵手中的灵药语气无奈道。
　　叶子涵垂眸微笑，“倒也不是哄。”
　　这两个小家伙是真的关心他，即便不是与他血脉相承的子女，心意总是不变的，叶子涵愿意接受这份心意，也愿意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给予同样的回应。说实话，虽然他这个爹当得很乌龙，但当爹的过程却实实在在留下了许多美好的记忆。
　　“其实，我这里有个法子能助悬苍化形，斩夜麒麟的血虽然霸道，但只要把握好量，就能最大限度催使荒兽出现血脉进化。”
　　叶子涵将灵药放置一旁，“当初我以为它是斩夜麒麟血脉，这法子自然是没法用的，所以才一直没跟你提。”
　　“这法子对你身体可有影响？”
　　韩卿虽在意悬苍，也觉得悬苍能化形是件好事，但她更在意叶子涵，若是此法对他身体有影响，她绝对不会尝试的。
　　“放点血而已。”
　　叶子涵嘴角忽而一勾，将声音压低几分，“一旦进化成功，你就能听见悬苍喊娘了。”
　　韩卿闻言眼角一抽，脸上担心的神情瞬间崩了大半。
　　这男人，还有完没完啊！
　　“柳师姐！”
　　安宁远忽然高喊着自竹林小路中跑来，“柳师姐你在吗！”
　　“在呢。”
　　韩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确认温度已经恢复正常才迎过去，“怎么了，找我有事？”
　　安宁远快步跑到两人跟前儿，“沈聆禅醒了！”


第127章 临时任务
　　沈聆禅居然已经醒了？
　　“好我知道了。”
　　韩卿理了下衣襟,快步朝小路走去，“我这就过去看看。”
　　“柳师姐，沈聆禅看起来不太好。”
　　安宁远跟着韩卿转了个身，“打醒来后,她人就跟呆了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我问她饿不饿伤口痛不痛也不回话。”
　　“她遭逢家变,心情不好也是正常。”
　　韩卿蹙眉道，“你这两日先别去她跟前儿闹腾。”
　　叶子涵后脚跟出来，“我与你同去。”
　　“你就别去了。”
　　韩卿回身冲他摇摇头，“我想单独跟那姑娘说会儿话。”
　　叶子涵挑了挑眉,须臾一点头,“好。”
　　说完伸手捏住安宁远的后脖子，将他拎起来转头走向河边——找悬苍抓鱼去了。
　　此时通灵境内已经入夜，明月高悬，银色的月光穿透竹林,在韩卿身上洒下星星点点淡淡的银斑，她放轻脚步一路穿林而过朝客房走去，许多蛰伏在竹叶下的流萤被惊动，飞舞间为竹林中增添一份安静的喧闹。
　　客房内烛火昏黄，一道人影印在窗纱上,随着烛火忽明忽灭。
　　韩卿举步上前叩响门扉。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想不到片刻后，门板便吱扭一声从内里打开,露出沈聆禅那张苍白无血色的小脸来。
　　“听闻你醒了，我来看看你。”
　　韩卿走进房间。
　　“柳仙子。”
　　沈聆禅冲韩卿俯身行了一礼，过重的伤势让她有些站不稳。
　　“别弄这些虚礼。”
　　韩卿赶紧伸手扶住她,暗道这姑娘年纪跟安宁远仿佛，行事作风却如此老成稳重，叫人一点儿都瞧不出她还是个孩子，“你伤势还未痊愈，坐下说话吧。”
　　沈聆禅抬眸看韩卿一眼，半晌才自嘴里低低应了声“嗯”。
　　“柳仙子，不知我姑祖母跟兄长如今情况如何？”
　　等她回到榻边坐定，便神思不属地问起亲人情况来。
　　韩卿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实话实说，“沈家遭逢大难，不能没有主心骨，你兄长去处理沈家事务了，至于沈前辈……她伤势过重，如今已经不在了。”
　　乍闻噩耗，沈聆禅眼前一黑，身子前后晃了几下，全靠双手攥住榻边才稳住身形。
　　其实在韩卿犹豫的那一瞬，她就预感到不妙，只是预感归预感，当真听到沈明月身亡的消息时，她还是无法接受。
　　“原来姑祖母她……我真是没用，哪怕我修为高些，也不至于落到贼人手中，害姑祖母被人挟制……”
　　沈聆禅垂着头，一双手攥得死紧，攥到骨节处都泛起青白来，泪珠颗颗滴落，在被血染红的罗裙上一滴滴晕染开。
　　韩卿没急着劝她，事实上，此时此刻还能哭出来也是一种幸运，倘若真的连哭都哭不出来，那才是最难熬最极致的悲哀。
　　沈聆禅哭得克制，韩卿在她对面守得安静。
　　约莫过了一刻钟，沈聆禅收拾好情绪，抬手拭去眼泪哑着嗓子道，“让仙子见笑了。”
　　韩卿给她递过去一方软帕，“沈前辈临终前曾留给你们一句话。”
　　“姑祖母说什么了？”
　　沈聆禅立刻抬头，白惨惨的小脸上，眼睛鼻子与嘴巴都因哭泣而红肿不堪，倒是难得显出几分孩子气来。
　　“她希望你们能不被沈家束缚，从今往后，过属于你们自己的生活。”
　　韩卿轻声道。
　　“可我兄长回去了。”
　　沈聆禅下意识摇头，“我也不能放下沉家不管——我爹与二叔前去东海洽谈生意至今未归，他们甚至不知道沈家出事，得想办法给他们送信，至于我们沈家，祖宅虽没了，但还有分家，仙松斋也有那么一大摊子事儿摆在那里，光靠兄长一个人怎么行。”
　　沈聆禅说这话倒不是托大，因为一母同胞的哥哥不靠谱，天资出众又生性稳重的沈聆禅就成了父母重点栽培目标，从六岁起就跟着爹娘一道儿学习打理沈家内外事务，几年下来，在沈家众人心中的威信实际上比沈聆泉这徒有其名的少族长多得多。
　　“柳仙子。”
　　说到这儿，沈聆禅彻底坐不住了，“我得尽快与我兄长汇合……”
　　韩卿心中一声轻叹，到现在她总算明白沈明月为何会在临终前留下那句话，沈聆泉与沈聆禅兄妹二人的确被沈家绑缚得牢牢的，正因为同样被绑缚了一辈子，看透一切的沈明月才不希望两人步上自己的后尘。
　　“你暂时不能离开。”
　　她走到沈聆禅身边与她并肩坐下，“一来，你兄长临走前曾将你托付给我，让我们带你前去旭明宗，受人所托，自当忠人之事，没有让你半道离开的道理，二来，你的身体也不允许——你生性坚韧，我也就不与你说虚的，沈姑娘，你可知道此前你的伤在丹田？”
　　“……知道。”
　　沈聆禅眉心微蹙，踌躇片刻才开口道，“我知道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正因为这样，沈家才更应该由我出面去处理，兄长他只是贪玩，并非天资不好，将来重振沈家的重担还压在他肩上……”
　　“你先调动一下体内灵力试试。”
　　韩卿打断她的话。
　　沈聆禅闻言眸光一凝，当即依言而行，片刻后她猛地睁圆眼睛，看向韩卿的神情满是不敢置信，“我的丹田好了？”
　　“没错，我已经将你的丹田修补完整，只是半年之内，你不能过多修炼，还是要以休养为主。”
　　韩卿心里正盘算着如何稳住沈聆禅，让她先同意跟自己回旭明宗，陆不归忽然从外面推开窗户，大喇喇倚进半个身子来——“我听说之前救来的那丫头醒了？”
　　“你找过来作什么？”
　　韩卿思路被打断，没好气瞪陆不归一眼。
　　陆不归冲韩卿嘿嘿一笑，目光越过她转到了沈聆禅身上，看上一圈后，便不住点头道，“好苗子，好苗子啊，若是早知昆吾遍地好苗子，我当初就不该在北溟耽搁那么久。”
　　韩卿：……
　　陆不归先生，您现在只要等百余年就能自己去跟云千鸣决斗，不用这么好为人师了……
　　压下满心的吐槽欲，韩卿正准备往外哄人，耳边却响起一声系统提示音：“临时任务开启：协助陆不归收沈聆禅为徒。”
　　听完这个任务要求，韩卿眨眨眼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什么叫临时任务啊？
　　但当她想要重新查看任务细节时，才发现系统竟然不知何时进入了强制更新状态？大概因为是“强制”的缘故，龙魂甚至都没来及知会她一声，如今只在系统界面挂着一条干巴巴的通知：“系统预计于今日酉时至亥时晚六点至十二点进行强制更新，更新期间无法提供数据监测、界面查看等功能，任务发布功能维持正常运转，强制更新完成前，所有任务统一显示为‘临时任务’。”
　　原来临时任务是这么来的。
　　韩卿一脸懵地关掉通知界面，扭头看向一旁——趁她愣神这功夫，陆不归已经从窗口跳进来，抱着剑在沈聆禅面前晃来晃去。
　　居然要把沈聆禅忽悠到这家伙手底下去，系统到底在想什么？
　　韩卿百思不得其解，见陆不归还在那儿晃个没完，干脆上前推开他，“前辈，沈姑娘重伤未愈又刚刚遭逢家变，就算有收徒之心，你也先等几日吧。”
　　任务是任务，她却不想为了任务而不择手段，且收徒拜师这种事在韩卿看来是讲究缘分的，缘分到了自然不在乎晚个一天半日，若缘分未到，也强求不来。
　　“哎呀，拜师又不意味着今天就要开始习剑。”
　　陆不归一个旋身又回到沈聆禅跟前，俯下身来平视着对方空茫茫的双眼，“总得先定下名分，小丫头，我只问你——想变强吗？”
　　沈聆禅眸光闪了闪。
　　陆不归冲她咧嘴一笑，“我能感知到你心底在沸腾的恨意，丫头，想报仇吗？”
　　“想把摧毁了你的东西，用更残酷的方式摧毁回去吗？”
　　韩卿垂着手站在一旁，嘴唇几度开合最终却一言未发。
　　只因她看见了沈聆禅眼底燃起的火，且那簇火苗，正随着陆不归的话而越燃越烈。
　　“我……愿意。”
　　沈聆禅嘶哑的声音在客房内响起，说完，她便踉跄着坐起身，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陆不归用力磕了三个响头，“师父！”
　　“好。”
　　陆不归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身上陡然迸发出一股强悍的气息，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身前的沈聆禅，似笑非笑道，“你这声师父，不会白喊。”
　　叮——
　　提示任务完成的系统音响起。
　　韩卿最后还是把陆不归赶出了客房，理由是他在这里会打扰伤者休息，陆不归有些不乐意，但沈聆禅确实虚弱，他也只能妥协。
　　在成功将陆不归扫地出门后，韩卿重新为沈聆禅梳理经络内残留的伤，等到治疗结束时小姑娘已沉沉睡去，那抹从清醒后一直盘桓在她眉心的郁气总算散开不少。韩卿为她掖好薄被，又等了片刻才起身离开客房。
　　客房外，月光疏淡，竹影婆娑。
　　她轻舒一口气，点开了任务界面。


第128章 天命加身
　　系统的强制更新还未结束,任务界面上，新近接取的任务抬头依旧显示着“临时任务”四个大字。，且韩卿留意到更改的不止这一个任务，包括之前接取的主线“收集五行之精”、支线“收集矿源”、“魂返故乡”等任务,前头也全都变成了“临时任务”这四个字。
　　韩卿也算经历过不少次系统大更新的人,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遇到,她心底有所推测,这次的更新搞不好就跟任务有关。
　　她点开已经完成的任务，发现上头虽然显示着“已完成”，但没有领取奖励的界面。
　　看来必须要等到系统更新完了。
　　韩卿指尖一动，召出一盏浮灯悬于身前,借着那点微光晃晃悠悠朝前走。
　　穿过竹楼前的小湖,韩卿便闻见风中飘来的饭菜香，原本要拐向小楼的脚步一偏，朝着厨房走去。
　　这片小小天地如今热闹得很。
　　叶子涵拎着一坛酒走出来，悬苍紧随其后,九个脑袋上顶着九碟子菜，有荤有素，全是清音的拿手小炒。
　　“呜呜呜！”
　　看到韩卿过来了，悬苍把九碟菜往桌上一放，兴奋至极地朝她冲过来。
　　“打住打住,我可接不住你。”
　　韩卿赶紧喊停，悬苍这爱扑人的毛病纯属被叶子涵惯出来的，她可没叶子涵的好臂力。
　　“给沈聆禅看完伤了？”
　　叶子涵笑着走过来,在悬苍脑袋上轻敲两下，叫它先把安宁远与罗擎的晚饭送过去，“听陆不归说,沈聆禅拜入他座下了？”
　　“这么快就知道了。”
　　韩卿觉得好气又好笑，“他特意跑来跟你说的？”
　　“也不算特意，他过来要酒喝，说今日收了徒心里高兴。”
　　把手中的酒放到桌上，叶子涵随手拉开属于韩卿的椅子，“那姑娘伤势可要紧？”
　　“若只说身体上的伤，其实已经无碍了。”
　　韩卿绕到椅子前坐下，“可心里头烙下的疤多久才能好，我也没数。”
　　“这种事，别人也帮不得她。”
　　叶子涵摆开酒盅，提起酒坛给韩卿满上。
　　“我今晚先不……”
　　韩卿下意识想拒绝，她还惦记着半夜结束的系统更新，不想喝醉。
　　然而抬眼时，却对上叶子涵意味深长的眸光。
　　“就当陪我。”
　　叶子涵说着给自己也满了一杯。
　　韩卿抿抿嘴，过了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吧，就当陪你。”
　　亥时末，子时初。
　　系统音在韩卿耳畔次第响起——“本次系统强制更新已完成，任务系统、数据资料库已迭代完成。”
　　正沉浸在梦乡中的韩卿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几息之后，忽然翻身坐起。
　　更新好了！
　　“怎么了？”
　　韩卿起身的动作也弄醒了叶子涵。
　　“只是突然想到几个新的治疗之法。”
　　韩卿俯身在叶子涵面颊上吻了一下，“你睡吧，我去记一下刚想到的方子。”
　　说罢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出了房间，径直朝书房走去。
　　“龙魂。”
　　走进书房，韩卿点亮桌上的书灯往椅子上一坐，“快跟我说说这次都更新了些什么？”
　　“任务系统全面迭代，数据库也更新了。”
　　龙魂的声音越来越人性化，韩卿甚至能从他的话语间听出一丝疲惫，“补充了许多之前未被收录的数据——尤其是荒族那部分，主世界剧情线变动太大，所以这次更新的东西很多，一言半语说不完的，你得慢慢体会。”
　　“那就先挑跟我关系最大的部分说说呗。”
　　韩卿在桌上摊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药方。
　　“关系最大的无非任务系统了。”
　　龙魂慢悠悠道，“这次更新后出现了新的任务体系，你已经触发过好几个小任务。”
　　天命任务？
　　韩卿手中毛笔一顿，一滴墨自笔尖跌落在纸张上缓缓晕开。
　　“我先跟你说说为何触发这次更新吧。”
　　龙魂继续讲解，“你们之前遇到的墨云非，就是曾经抢夺叶子涵天命的人，当初他以复活你为诱饵，从叶子涵身上抢走了一半的天命与气运——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没错，我知道。”
　　韩卿将滴了墨的纸张揉皱，从新摊开一张纸，“这次触发更新跟他有关吗？”
　　“确切地说，是跟叶子涵被夺走的那一半天命有关。”
　　龙魂直接将任务界面弹到韩卿面前，将天命任务那一栏高亮显示，“从前段时间开始，墨云非强夺的天命与气运开始回流，根据系统检测，那部分天命并未回到叶子涵那儿，反而去到了你身上。”
　　“什么？到了我身上？”
　　韩卿这下什么都写不下去了，她将笔放回笔架，专心看向被高亮提示的天命任务栏，只见这任务栏当中亮着一个名为“乱世·救世”的任务，点进去一看，是一大排的灰色问号。
　　“……这些问号是什么东西？”
　　韩卿不解。
　　“向下拉。”
　　龙魂提示她，“天命任务没有所谓的前置后置，在激活之前都是以灰色问号状态存在着，只有被触发才会变成文字，完成或失败后文字显示变成灰色。”
　　韩卿立刻向下拉动任务条，果然看到几行灰色小字：“渔村危机·救助渔村幸存者”、“救助罗擎”、“驰援沈家”、“治愈沈明月任务已失败”、“救助沈氏兄妹”、“沈聆禅拜师”……
　　“原来这些就是‘天命任务’。”
　　韩卿把这些灰色任务一一点开，除了治愈沈明月那个任务，其他都显示已完成，“等等，天命任务做完没奖励的吗？”
　　“天命任务没有实物奖励，只会结算天命点数。”
　　龙魂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天命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叶子涵本该成为此界的救世主，这些事本该是他的‘分内之事’，如今天命分到你这边一半，也就成了你的‘分内之事’，当然，为了提高宿主完成天命任务的积极性，系统设置了天命点数每达到一万就会开放一份奖励，凑到五十万点即可完成整个天命任务。”
　　“五十万天命点数，是完成我这儿的天命任务，还是能连子涵那边儿的一块完成。”
　　韩卿思考片刻后问道。
　　“你们两人的天命已然连成一体休戚相关，应该算一起完成。”
　　龙魂道。
　　“所以，等五十万点数凑齐后，子涵也同样自由了对吧。”
　　韩卿右手缓缓攥紧，再一点点松开。
　　“你可以这么理解。”
　　龙魂隔了段时间才出声回答，“但对于这个任务，我有着另一种解读。”
　　“说来听听。”
　　韩卿身子向后一歪，倚到椅背上。
　　“我认为，天命任务只是一个指引，它将天道希望你们走的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告诉你该往何处去，当你攒齐五十万点数时，不代表这条路已经走到尽头，只是说到那时你们已经很清楚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不再需要指引罢了。”
　　龙魂慢条斯理道。
　　韩卿闻言盯着桌上的白纸出神许久。
　　“‘承天命，应天时，奉天证道’，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龙魂问。
　　“记得啊，原着里的开篇题词。”
　　韩卿嘴角扬了扬，“这也是原本叶子涵该走的路。”
　　“天命任务需要你们做的，也就是那句话而已——但有一点，我作为你的朋友与搭档，还是得提醒你。”
　　龙魂笑道，“天命任务其实没有强制性，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做，也不会有惩罚，唯一可能损失的只有叶子涵流往你身上那部分天命而已——主脑肯定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工作量会加大，不得不再选一个合适的人去承接救世天命，但谁让他没对我下达封口令呢。”
　　韩卿闻言也跟着笑起来，“龙魂，你连主脑都敢坑？”
　　“他是他，我是我，我有独立思考与判断的能力。”
　　龙魂这么说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分骄傲，“经过思考之后，我认为你有权知道这些细节。”
　　“谢谢。”
　　韩卿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声谢谢说得诚恳无比，“龙魂，谢谢你把最重要的信息告诉我。”
　　互相绑定了那么久，龙魂知道她最讨厌被系统胁迫，所以才会告诉她这件事，但同样的，韩卿也知道龙魂泄密所背负的风险绝没有他说的那么轻巧。
　　“不客气。”
　　龙魂接受了韩卿的感谢，“等你做出决定后，给我一个答复。”
　　“不用等，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韩卿重新拿起笔，在微微泛黄的宣纸上落下第一笔，“天命任务，我会去做。”
　　这个决定，不止为了叶子涵，也不只是为了龙魂跟她自己，更多的原因，是她愿意去做。
　　“说说其他更新的内容吧。”
　　对天命任务已经有了足够的理解，韩卿一边誊写着药方一边问道，“之前你不是说数据库也更新了？那有火精游光的消息没？”
　　“你还真问着了。”
　　龙魂弹出一个信息页面，因为韩卿在写东西，他很贴心的将页面放在她视线右侧，“这次更新的数据库里真有火精游光的线索。”
　　韩卿抬眸冲那个界面看去，待浏览完后，口中喃喃道，“玄焰山吗。”


第129章 传讯
　　火精游光,虽然同为五行之精，却是五个当中构成最复杂的一位。
　　原来，游光是由诞生于火中的火灵精，加清明焰淬炼之后才觉醒出来的特殊精怪。
　　新的数据库里给出了火灵精分布地点,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正是此前提到过的玄焰山,但“清明焰”是什么,数据库里没有半点记载。
　　“怎么到了关键信息反而一片空白，你这更新了还不如没更呢。”
　　韩卿忍不住吐槽道。
　　“呵。”
　　龙魂连嘴都懒得回，只发出一个音节让她自己体会。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叶子涵起来了。
　　韩卿朝门口看过一眼,俯首继续写药方,没过多久门被推开，叶子涵披着外裳走进来。
　　“睡不着啦？”
　　韩卿抬起眸子冲他笑。
　　叶子涵绕过桌子站到她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到她后颈上，“一个人戚戚冷冷,怎么睡得着。”
　　韩卿笑着歪歪脖子，“我快写完了，你坐一边等等我。”
　　叶子涵却不肯坐，手指从韩卿后颈挪到肩膀上，再顺着肩膀滑下手臂。
　　“别捣乱……”
　　韩卿被他闹得没脾气。
　　叶子涵低笑两声收回手去,韩卿立刻抓紧时间三笔两笔将药方写完，放在桌上等墨迹变干。
　　“也不知陆不归睡了没。”
　　韩卿将笔冲洗好挂回笔架，“我打算把药方给他,让他在通灵境里待些时日照看沈聆禅，咱们则按原定计划赶去玄焰山。”
　　“就照你安排的来。”
　　叶子涵抬手捧起一缕长发凑至鼻端轻嗅，银灰色的眸子内透出一丝心不在焉,“墨云非被我重创，玄焰山的确是他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韩卿一怔，“诶？”
　　叶子涵挑眉，“怎么了？”
　　韩卿失笑摇头，“没事没事。”
　　刚刚说起玄焰山，她满心想的都是火灵精，反倒忘了此前要去那边是为了找寻荒族活动的迹象。
　　叶子涵一提墨云非，韩卿倒是又想起件事儿来，“墨云非跟毕方当初明明都被天雷剿灭，怎么这么快又复活了？”
　　甚至说不光是复活，修为比以前也要高出一截。
　　“因为墨云非比较特殊吧。”
　　叶子涵松开手指，任凭韩卿如水般的长发自指间淌下去，“他是黄泉魇月莲，本体便超脱轮回之外。”
　　所以有手段复活也是正常。
　　“外界有能量异动。”
　　龙魂忽然在识海中提醒道，“是传讯符。”
　　韩卿一听立刻站起身来，回身握住叶子涵的手，下一瞬两人便齐齐离开通灵境，回到了外界。
　　一道金光坠入叶子涵怀中，原来传讯符是找他的。
　　拿到传讯符后，两人又回到通灵境，叶子涵将符箓点开，安承运的声音自符箓内传来——“子涵，你此前传来的消息我已知悉，宁远那孩子既在你处，我便放心了，只是当初与他一道失踪的还有十数名执刑堂弟子，你找他问问，看是否能打听出其余人下落，若是能，则尽快将消息告知于我。”
　　声音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接着道，“昆吾而今并不太平，各家各派陆续有弟子失踪，东境内甚至有小家族与门派一夜间被夷为平地，据我推测，这伙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所图必定不小，尔等既身在西境，也不必急着赶回门派，可先在当地调查一下，看是否能查出动手之人的蛛丝马迹。”
　　“若当真有线索，切记不可冒进，第一时间传讯给我，我会设法与尔等汇合。”
　　传讯符到这儿没了声音，但符箓未曾自动销毁，反而继续悬在半空。
　　韩卿与叶子涵对视一眼。
　　“再等等看。”
　　叶子涵道。
　　韩卿又看回传讯符，静默持续了足足有一盏茶，果然又从里面传出声音来——“子涵，不要急着回门派。”
　　这次说完，传讯符才化作一团火光，彻底消失。
　　“怎么是这句话？”
　　韩卿一时间难以想通，“他明明已经说过一次，为何要在中间隔那么久后重新说一遍。”
　　她不认为这是无意识的行为，安承运会这么说，一定有他的深意在里头。
　　“他可能……是不想让我回旭明宗吧。”
　　这次记忆恢复后，叶子涵不止想起了自己与韩卿的种种过往，甚至想起一些年幼时记不清的事：譬如，他曾在小时候见过安承运。
　　那年他被异母弟弟带人围堵受了伤，伤口迟迟不能愈合，后来甚至发起高烧，从前他只记得娘亲就是在那时离开叶家杳无音信，现在却想起来，他娘不是无缘无故离开的，而是为了救他前去了墟海之眼秘境。
　　临行前，他娘将他带离叶家，住到她独居的别苑里，也就是在那时叶子涵见过安承运一面。
　　“我娘其实是出身旭明宗的修士。”
　　记忆中，他娘喊安承运师叔，“她嫁到叶家时，应是不知道叶家人的真实身份的，后来……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所以她搬了出去，一直在别苑中离群索居。”
　　正因如此，叶子涵童年的记忆中，关于他娘亲的内容也少得可怜，年幼的他其实有好几次溜去过那栋别苑，但不管他如何拍打，别苑的门从未向他打开过。
　　“直到如今，我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世，才理解当年的母亲。”
　　叶子涵眸底闪过几分自嘲，“舐犊之情让她割舍不下我，可非我族类的血脉又让她无法面对我，所以她才会选择避而不见吧。”
　　可惜她最终还是没能抵过一片慈母之心，为了孩子甘愿赴险。
　　“她离开的第三年，叶家人告诉我，她死了。”
　　叶子涵将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纹路出神道，“那时候我才发现，我竟然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
　　韩卿坐在一旁，静静听叶子涵讲着这些他不愿轻易展露人前的过去。
　　黑夜模糊了叶子涵眼角眉梢所有细微的情绪，似乎也在将两人间的距离慢慢拉长，韩卿伸手过去，微凉的指尖握住叶子涵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叶子涵顿了顿，回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摩挲。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相对无言，交握的手上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将空气中的清冷一点点驱散开。
　　窗外的天空颜色开始变浅，长夜将尽。
　　“有时候我会想，她说不定没有死，只是彻底离抛下这段不如意的姻缘与不争气的孩子，在别处开始了新生活。”
　　叶子涵打破一室静默，“只有这么想，我心里才会觉得好受些。”
　　“你想找她吗？”
　　韩卿轻声问道。
　　叶子涵笑笑，须臾摇了摇头，“墟海之眼是极为危险的秘境，化神期修士都有在内中陨落的危险，叶家说她死了，安长老这么多年也从未跟我提过她还活着，所以……那不过是我的奢望而已。”
　　他侧过脸来看着韩卿，“能有你陪在身边，我已别无所求。”
　　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微微一笑。
　　“我娘离开前，曾拜托安长老对我多加看顾，所以我想他可能也知道叶家身份有异，如今不让我回宗门，多半与此事有关。”
　　叶子涵把话题又绕回最初。
　　“别猜了，安长老既说会与咱们汇合，等他来了自然就知道了。”
　　韩卿抬手抚上叶子涵额头，拨开几缕碎发，“倒也不全是坏事，这样一来我们至少有足够的时间来解决墨云非。”
　　到天亮，韩卿拿着写好的药方找到陆不归，在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后，就把沈聆禅跟安宁远罗擎三个半大孩子一股脑儿都交到他手上。
　　当然，考虑到陆不归对灵药是十窍开了九窍：一窍不通，韩卿又把药方额外抄了一份放在清音那里，让她每日里帮忙配药，安排妥当，韩卿便与叶子涵出了通灵境，乘着云舟朝玄焰山进发。
　　两日后。
　　——“玄焰山，位于昆吾西境连云山脉内，此山腹内有一方熔岩火池，岩浆沸腾经年不熄，山体方圆数十里内寸草不生，唯独山顶生有一棵巨木，树身高千余尺，木身、枝叶皆如墨染，远看枝蔓连天，烟影繁茂。”
　　收起记载有玄焰山相关内容的玉简，韩卿散开神识朝远处探去，“特点如此明显，应该不难找。”
　　此时两人已经位于连云山脉内，自云舟向下望，一片莽莽丛林，入目尽是深浅不一的绿色，文献中记载的“玄焰山”尚未出现在神识可探查范围内。
　　叶子涵正要开口，忽然间神色一变，猛地凑到船舷边。
　　“怎么了？”
　　韩卿发现他在凝神看向云舟左侧，便也集中起神识专门朝那边探去，这一看之下，她也沉下脸来。
　　那边有队穿着统一服装的修士，被一群妖兽围住，此时正靠着防御阵苦苦支撑。
　　“都是荒兽。”
　　叶子涵也说出了他特别在意的理由，“去看看。”
　　韩卿立刻调转云舟冲那边加速驶去，当他们赶到时，修士们的防御阵刚好被击破，数十只荒兽对准猎物一拥而上，却连他们的汗毛都没沾到，就被从天而降的灵剑绞杀！


第130章 线索
　　围攻修士的荒兽是一群狼。
　　发现修士来了“援兵”,狼群抬头朝天上看去，却见漫天剑雨飞花。
　　等韩卿自云舟上飞落时，狼群已被叶子涵斩落大半，剩下的几只也溃不成军,被围攻的修士们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发起反攻,联手将狼群剿灭。
　　“多谢前辈仗义相助！”
　　等到最后一只狼被火焰符烧成灰烬,那群修士当中修为最高的一个站出来,冲韩卿二人毕恭毕敬行礼道，“在下青金门黎德城，其余与在下同行的皆是门中弟子，不知两位前辈是何方高人？”
　　韩卿冲韩金一抬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我与道侣皆是旭明宗门下，来在西昆吾游历的。”
　　“原来是旭明宗的前辈，失敬失敬。”
　　黎德城赶紧又行了一礼，他身后那些青金门弟子也跟着一道行礼。
　　“不必如此客气。”
　　韩卿拿眼扫了他身后那些修士一圈,“我看你的同门脸色都不太好，可是受伤了？在下是一名医修，不如让我为他们诊治一下。”
　　“呃，不必麻烦前辈了。”
　　黎德城哂笑着回头看那些人，那些修士也连忙摇头摆手,示意不必劳烦韩卿，他们受的都是些不碍事的小伤，只要调理片刻就能痊愈。
　　“既如此,那你们现在就开始调理吧。”
　　韩卿又道，同时后撤一步抬手示意，“我与道侣为你们护持,不必担心再有妖兽偷袭。”
　　说完她回头看向叶子涵。
　　叶子涵刚刚绞碎一头妖狼脑内的荒种，忽而心有所感，抬头便看到韩卿若有所指的目光。
　　他微一挑眉。
　　甚至不必韩卿暗中传音，他就读懂了对方眼神内藏着的信息——这几个人有问题。
　　果不其然，听了韩卿的话，那黎德城又连连摆手，“前辈当真不必如此，我们门派就在连云山脉内，距离此处也不算远，一点小伤，我等回去调理便是。”
　　“这样的吗？当真不用我们护持？”
　　韩卿明知故问。
　　“当真不必劳烦前辈们。”
　　黎德城抬起手来做了个揖，“不过前辈们即是来游历的，不知想往何处去？在下对这连云山脉十分熟悉，若是前辈不嫌弃，在下可以为前辈们指指路。”
　　“既然你说路熟，那不如跟我们说说，纵天堑要怎么去。”
　　韩卿故意说出一个与玄焰山风马牛不相及的地名。
　　“原来前辈们要往纵天堑去啊。”
　　黎德城转了个身，抬手指向前方，“前辈可用神识朝那边探，看到那块好似石炉的巨石了没？”
　　韩卿也跟着转了个身，随着他的话朝那边探出神识去，叶子涵也同样做出查看的样子，就在两人仿佛聚精会神找寻巨石之际，那些青金门弟子突然朝着两人一跃而起，而距离韩卿两人最近的黎德城，此刻也面露狰狞之色，右手做爪状朝韩卿后心掏去！
　　“没有看到什么巨石呀。”
　　大概一炷香过后，韩卿收回神识转身看向一旁——站她旁边的黎德城维持着发起偷袭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其他“青金门弟子”也悬在半空，看起来像一幅静止了的画。
　　看着黎德城眼里流露出的惊恐神色，韩卿轻笑着拿剑柄拍拍他脸颊，“小子，身上的死人味儿都盖不住了，还想跟人玩阴的？”
　　剑光起落，眨眼间，其余“青金门弟子”全部人头落地，然而倒在地上的尸体却一丝血都不朝外流淌，只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尸臭气。
　　“这些人死的时间长短不一。”
　　叶子涵收剑归鞘，在用神识一一探查过后冲韩卿摇摇头，“都没有荒种。”
　　韩卿闻言眸光一转。
　　虽然没有荒种，但黎家人现身在此，绝对跟墨云非一行脱不了干系。想当初黎源道还活着时，就曾跟墨云非暗中勾结，虽然黎源道最终是死在荒族手上，可当时秘境坍塌，黎家指不定并不知道此事，亦或者，就算知道，只要有足够的利益驱使，黎家那种无底线的人也不会在意。
　　“小子，我这里有几个问题。”
　　韩卿抬手解除了施加在黎德城身上的画地为牢，叶子涵则立刻用剑气穿透黎德城身上几处要穴，再度受创的黎德城噗通一声跌倒在地，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韩卿，眼里满是怨毒的光。
　　“你若乖乖回答，还能死得痛快些。”
　　韩卿居高临下睨着黎德城，“我问你，之前围攻沈家可是你们跟墨云非联手所为？”
　　黎德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开眼没有吱声。
　　韩卿挑挑眉，没有计较他的态度，反而接着问道，“你身后那些死尸到底什么身份，当真是青金门弟子？”
　　黎德城仍不肯开口。
　　韩卿嘴角一扬，似笑非笑接着问道，“香吗？”
　　黎德城眉头一皱，暗道这女人莫不是个疯子，怎么问话都问得颠三倒四，什么香不香的，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香……
　　然而刚想到此处，一股幽香便袅袅飘来，径直朝人鼻孔里钻，黎德城心无防备吸了一口，待意识到不妙想要闭住呼吸时，脑袋里却变得昏昏沉沉。
　　“成了。”
　　眼看着黎德城神色变得恍惚，韩卿打了个响指，一株不知何时攀附到她指间的藤花瞬时凋落——问魂草，通灵境特有灵植，能惑人心神，虽然让它开花需要一些时间，但一旦中招，便会彻底失去防备之心。
　　方才韩卿问的那几个问题，不过是在等待花开期间随口问出而已，直到黎德城被问魂草拿下，她才问出了真正想要问的话——“墨云非身在何处？”
　　黎德城哼唧片刻，口齿不清道，“山……山中。”
　　韩卿眯了眯眼，“山中何处？”
　　“不知道。”
　　黎德城摇头。
　　“墨云非生性谨慎，这等小喽啰就算说出地点，也不一定真的就是他藏身之处。”
　　叶子涵在旁提醒道，“不如问问他埋伏在此到底打算做什么。”
　　韩卿心里一想，这话说得在理，于是将叶子涵提的问题复述一遍。
　　“墨先生让我等滞留在此，截杀所有过往此处的修士。”
　　黎德城回答道。
　　韩卿听得眉心一拧。
　　她本以为黎德城是被安排来专门等她跟叶子涵的，可听他话中意思，不管碰上谁都要下杀手。
　　“在遇到我们之前你得手过几次？”
　　韩卿口中问着，目光却扫向一旁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
　　“得手过三次。”
　　在问魂草的效力之下，黎德城知无不言，痛快坦白了自己的恶行，“这些人都是被我所杀。”
　　“那你为何给他们编造个青金门的身份？”
　　韩卿看着那些人身上的统一着装，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难道你们除沈家之外还攻击了青金门？”
　　等等……
　　攻击门派……
　　无差别残杀过路修士……
　　这几个细节连接一处，让韩卿脑内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她脱口问道，“昆吾各地修士凡人的失踪谜案是不是你们干的？”
　　黎德城张口欲答。
　　叶子涵突然抓住韩卿手臂带她迅速后撤，与此同时，两人刚刚站立的土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十余丈长的地缝，一条足有五人合抱那么粗的白蛇自地缝中窜出，将黎德城一口吞下。
　　“又来！？”
　　被叶子涵拽上半空的韩卿见状气得不轻，劈手丢出数十枚阵旗，“上次让你救走了墨云非，这次再让你跑掉一片蛇鳞我韩卿名字倒过来写！”
　　阵旗将白蛇团团围住，白蛇见左右无路，一低头竟然又朝地缝钻去，可是刚钻到一半儿就火烧火燎跑回来。
　　是真的火烧火燎，方才韩卿不光丢阵旗，还在地缝内布了几十张赤炎符与天雷符，专门用来给白蛇堵路。
　　见白蛇被重新逼回阵旗包围圈，韩卿刚要松口气，叶子涵却道了一声“不妙”，提剑直奔白蛇咽喉而去，只见剑光在白蛇七寸处一闪而过，预料中的皮开肉绽却未曾出现，白蛇被剑气击中后竟然化作无数土石，风一吹便噗簌簌向下掉。
　　韩卿不由瞪大双眼，“这什么手段？”
　　“白流苏是土属性。”
　　叶子涵也有些懊恼，“从一开始出面攻击就不是她本体，而是她借土石做成的化体。”
　　是他大意了，才没在第一时间看透白流苏的手段。
　　说话间，“巨蛇”开始土崩瓦解，一具被碾压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也随着掉落的泥土碎石落到两人跟前。
　　正是此前被白流苏吞下的黎德城。
　　黎德城大约是被活活碾死的，周身骨肉没一块完整，皮肉碎骨夹杂一处分辨不清，又刚在土中滚了一圈，看起来又凄惨又恶心。
　　韩卿皱着眉打出一道法诀将黎德城尸体焚烧，“原来从一开始，那条畜生就没想着要救人。”
　　对方的目的只是灭口而已，难怪连真身都不出动。
　　“……白流苏已经离开。”
　　叶子涵闭目感知片刻，确认四周再没有荒族气息才睁眼道。
　　“无妨。”
　　韩卿从云水戒内掏出几张传讯符，“她灭口的时间选得太好，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白流苏算错一件事，她以为只要让黎德城闭嘴，韩卿就不能得到更多信息，可实际上，黎德城被杀反而坐实了她的猜想。
　　困扰昆吾各大门派世家的人员失踪一事，当真跟墨云非有关。


第131章 渗透
　　韩卿立刻给安承运发出一张传讯符,除安长老之外，她还通知了沈聆泉跟盛秋，在发给盛秋的传讯符上，她还额外提了一嘴青金门的事。
　　“虽然不知墨云非联合黎家袭击修士与凡人的目的为何,但总算比之前毫无头绪要好一些。”
　　发完传讯符,韩卿轻叹一口气道。
　　“墨云非的目的无非就那么几个。”
　　叶子涵略一思忖,蹙眉道,“复活北海之主是其一，当年迁徙来昆吾的叶家只是斩夜麒麟的一个分支，因主家几乎都葬送在墨云非各种诡计下，为了保全血脉传承,他们才设法伪装成人类来昆吾定居。”
　　“其次,便是复兴他那一脉的荒族。”
　　“不管他想干什么，总之不能让他得逞。”
　　韩卿哼了一声，墨云非给她找了如此多的不痛快，她也绝不会让对方舒坦。
　　一道传讯符破空而来,接住一看，竟是盛秋回过来的消息。
　　韩卿有些讶异，按照传讯符的速度判断，盛秋此刻应该距离她们不算太远，却宁愿发传讯符也不肯露面,也不知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盛秋传来的消息十分简单，也没说青金门的位置之类，只说她会赶过去调查一下,一旦有什么发现即刻传讯告知。
　　“她去调查倒是省了我们的功夫。”
　　韩卿起初确实有绕路去青金门一探的心思，听盛秋这么说又改了主意，决定继续前往玄焰山。
　　叶子涵没接话,从方才起他的眉心就拧在一处没解开过，这会儿更是神情专注地盯着身前土地，不知在盘算什么。
　　“子涵？”
　　韩卿走到叶子涵身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地底似乎有些动静。”
　　叶子涵垂眸遮住眼底那一丝冷凝，“但感知很模糊。”
　　白流苏既是土属性，所拥有的能力自然也与此相关，自从她出现后，叶子涵发现自己对土底下存在的荒族气息感知明显降低了。
　　好比方才，白流苏明明都潜伏在两人脚下，他竟无知无觉，直到对方发动攻击时才觉察到她的动向。
　　“地底有动静吗？”
　　韩卿一弯腰原地蹲下，将手直接摁在土地上细细感知，源自于土精羵羊的神通让她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大地气息。
　　耳畔再度响起若有似无、难以用语言尽述的浩瀚之音——是大地鸣音？
　　韩卿倏地收回手，隔了片刻又重新摁回去，一边仔细辨别着大地鸣音自何处传来，一边在识海中问道，“龙魂，大地鸣音确定只会在你说过的那些情况下出现吗？”
　　“当然不是，那只是大多数的情况。”
　　龙魂回道，“系统探知范围边缘处出现不知名能量，这次的鸣音八成是它引发的。”
　　不知名能量……
　　韩卿被龙魂说的这个词提醒，闭上眼启动融泽神通开始感知土壤内的能量流动，果然发现一股森冷的气息由远及近向这边渗透。那气息说来也不陌生，正是遍布海边村庄，将那里化作一片花海废土的黑暗之气。
　　除了这股渗透而来的不详气息，韩卿还在融泽状态下有了意外的发现——一条能量通道。这条通道，就好似有人提笔蘸墨，在土壤化作的画板上均匀地描摹了长长一笔，通道内密布着熟悉的暗黑气息，只是这些气息被通道拘束着，无法逸散开。
　　难怪叶子涵感知变得模糊，原来是这个原因。
　　韩卿指尖法诀一掐，使用融泽神通去改善通道外围的土壤，随着时间推移，站在她身旁的叶子涵忽然眉头一松，“感知到了——阿卿，我们追过去！”
　　玄焰山内，熔岩池旁。
　　墨云非正在吸纳着熔岩内的火灵之气，之前被叶子涵斩断的右臂已经借助火灵气重新长出，但他的脸色依旧煞白一片，没有分毫血色。
　　距离熔岩池不远处的地面突然拱起，须臾土壤翻腾，一条巨大的白蛇自地底钻出，游走至墨云非身前化为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
　　“人呢？”
　　墨云非睁开眼看向白流苏，没有在她身旁发现该带回来的人，于是出声问道。
　　“那不中用的小子被人逮住了。”
　　白流苏抬手将散落身前的长发撩到肩后，“我怕他说出些不该说的，就直接将他干掉了。”
　　墨云非闻言声音一冷，“被谁逮住了？”
　　“就是在沈家遇到的那个碍事女人。”
　　白流苏眸中闪过一丝忐忑，下意识站直了回答道。她清楚，那女人现在是老大的眼中钉肉中刺，本来就给老大添了不少堵，上次交锋更是害老大断了一根胳膊，今天她把该带回来的人折在那女人手里，怕是要直面老大的怒火了。
　　果然，听白流苏提到韩卿，墨云非脸色一沉。
　　白流苏赶紧站得又直了几分，天知道要她一条蛇做这样的动作，真是要命得很。
　　墨云非瞪了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白流苏，最后闭上眼冲她一摆手，“退下吧。”
　　“哦。”
　　白流苏如蒙大赦，赶紧点点头转身离开，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墨云非的声音，“跟毕方说一下，准备撤离。”
　　“现在就要撤走？”
　　白流苏不由自主地看向墨云非肩膀，“老大，可你伤还没好呢……”
　　墨云非冷冷睨她一眼。
　　“我这就去。”
　　白流苏心下打了个突，立刻转身跑走。
　　直到白流苏走远，墨云非才重新合上眼。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伤势未愈，只是叶子涵血脉觉醒后修为今非昔比，当时位于他的轮回境内都能轻而易举将他重创，如今他伤上加伤，加上东昆吾大阵开启在即，只能暂避锋芒。
　　还好东边都已布置稳妥，就算舍了西境这一小块地方……
　　也没太大影响。
　　连云山脉内。
　　两人沿着白流苏逃逸的方向一路疾行，很快追到一座通体黝黑的山前，几乎快要凝成实质的火灵力在空气中浮动，让空气变得又热又干燥。
　　这里显然就是他们要找的玄焰山了。
　　叶子涵立刻散开神识去搜寻墨云非，韩卿也没闲着，她再次俯身将手压到地上，准备探知地下的情形——白流苏之前的通道被毁，但她要是再造个通道过来偷袭的……话……
　　刚一开启融泽之术，韩卿就在神识中与刚刚钻过来的白流苏来了个四目相对。
　　双方皆是一愣。
　　韩卿第一个反应过来，抬手对着地下就是一剑，白流苏也放弃了继续潜伏伺机偷袭的念头，不得不被破出土迎战，她这一动不要紧，连叶子涵也感知到动静，反手一挥，一岁枯荣就打着呼哨杀过来。
　　白流苏心底喊了声苦也。
　　因为之前差事办得不利，加上能在土中不断制造化体不容易被抓，白流苏被墨云非勒令留下断后，她原打算借偷袭取走韩卿的人头回去将功折罪，没想到事情就这么巧，她刚靠近，韩卿就施展神通发现了她的行踪。
　　腹背迎敌的白流苏苦不堪言，被发现得太早，她连化体都没来及制造，只能唤出蛇群硬扛。
　　韩卿跟叶子涵这边却是有备而来——韩卿直接祭出包罗万象大阵，操控着两千多把灵剑绞杀蛇群，而叶子涵借着大阵护持，径直飞到白蛇身前。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眼看蛇群数量锐减，白流苏心知这场遭遇战自己不动真格怕是占不了便宜，遂把心一横，干脆催动神通，那些还活着的蛇群感受到召唤，立刻放弃围攻二人，调转蛇头纷纷游向白流苏，只见这些三尺多长的白蛇在碰触到白流苏的蛇尾后化作一道白光，须臾就被白流苏吸收殆尽。
　　随着蛇群回流，巨大的白蛇高高仰起的头颅逐渐开始变化形状，先是一个看起来像石膏像一样的女性头颅，头颅上虽生有五官，但全都蒙着一片白茫茫的膜。紧接着是四只手臂，虽然覆盖着鳞片、但心脏位置却空出一个大洞的胸膛。
　　一条赤红色的环状物随后浮出，绕着她脖颈缠了一圈。
　　叮——
　　一声脆响，几柄长剑在韩卿的操控下精准扎中白流苏后颈，然而只打出个声音，昔日削铁如泥的长剑，方才却连白流苏的皮都没扎破。
　　“这是什么形态？”
　　韩卿有些愕然，她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白流苏居然能用肉身硬抗包罗万象大阵的威力？
　　“是荒神。”
　　看见白流苏化作这般形态，叶子涵双眼陡然变成一片血红，他飞至韩卿身前，“小心她的尾巴。”
　　他话刚说出口，韩卿的神识就捕捉到右侧似乎有一道影子飞来——她的尾巴居然隐形了！
　　韩卿立刻丢出一道系统出品的防御符，只见一道火光闪过，防御符虽被瞬间击碎，但成功争取到时间，让她祭出数十盏浮灯。浮灯升空，齐齐洒落荧光。
　　“呵，天真。”
　　白流苏见状轻蔑一笑，“以为这种小把戏就能让我的尾巴现形吗？”
　　她的鳞片外面附着着神通，区区荧光根本沾染不得。
　　说完，她一个扭身躲过叶子涵刺来的一剑——化作荒神状态后，等闲法宝已经伤她不得，但叶子涵体内有斩夜麒麟血脉，天生就压她一等，她还是得小心躲避对方。
　　今日只要杀了韩卿就够本。
　　白流苏如此想着，并在尾巴上悄悄蓄力，准备发起第二次偷袭。


第132章 斩白蛇
　　北海之主一脉的兽形荒族,到达高阶后就会拥有一种特殊能力——半神化。开启半神化的荒族自称荒神，而他们也的确能在短时间内获得犹如神祇般的能力。
　　土属性的白流苏进入荒神状态后，能力为“术法免疫”与“防御力提升”，同时获得一条与本体分离的、透明的“尾巴”。这条尾巴,是她手中的底牌。
　　白流苏挥起本体蛇尾不住卷动,空气内开始出现小小的旋涡,弥散在空气中的荧光也受到影响,跟着翻转搅动起来，形成一道道能看得见的“气流”，那根透明的尾巴，正潜藏在气流当中,沿着空气流动的方向偷偷潜至韩卿身边。
　　叶子涵脸侧又开始浮出魔纹,半荒化状态能让他最大限度平衡使用体内两种力量，他一手持剑，一手平摊开，掌心内雷光四动——却不是为了攻击,他用这些雷光在韩卿身旁织就一张密密匝匝的网，丝网织成那刻便化作无形。
　　白流苏见状瞳孔缩了一缩，忽然咧嘴一笑，“小麒麟，以为姐姐怕你这点儿电光网吗？”
　　说罢,风乍起。
　　这攻击快到神识几乎捕捉不到，当两人意识到她已经发起攻击时，韩卿身后已经滋啦一声亮起了刺眼的电光与火花。
　　纵使电光之网帮韩卿抵挡了大量伤害,隐形的蛇尾终究还是重重拍到韩卿后心，将她整个人平拍出去。
　　“阿卿！”
　　叶子涵惊呼一声，飞身上前要去拉韩卿,却被蛇尾拦在半道。
　　“就说了，你们玩的那些个小把戏，在姐姐这儿没用。”
　　白流苏丢给叶子涵一个挑衅至极的眼神，同时操控尾巴化作尖刺状，直袭韩卿后心。荒神化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她必须争分夺秒取走韩卿性命，不然铁定要被翻盘！
　　她一边欣赏着叶子涵因为施救不及而目眦欲裂的悲愤神情，一边毫不留情地用尾巴刺穿韩卿心脏。
　　喀啦。
　　一声奇异的响声，在韩卿身体被扎穿的同时响起。
　　“嗯？什么声音？”
　　觉察到不对劲的白流苏一扭头，却见本该心脏破裂死去的韩卿陡然对着她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扭头，脸上赫然白茫茫一片，没有五官！
　　“这什么鬼玩意儿！”
　　白流苏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余光见叶子涵也闯到身边，立刻一尾巴抽过去，哗啦一声将人抽了个粉碎，然而这“人”碎了后不但没有死去，反而每一块碎裂的部位都继续朝白流苏攻来。
　　是傀儡？
　　到这会儿，白流苏才发现自己与之缠斗了半天的，竟然根本不是真正的叶子涵与韩卿，而是两尊木傀儡！
　　可恶，真正的叶子涵与韩卿去哪儿了？
　　白流苏散开神识四下里去找，然而上下左右东南西北，每个可能的方位都找遍了，依旧不见韩卿与叶子涵的身影。
　　唰——
　　有风声掠过。
　　白流苏一尾巴甩过去，巨响传来，又一个傀儡被击碎，碎掉的傀儡肢体突然弹出一群尖刺，尖刺刺到鳞片缝隙内，宛如蜘蛛般附着到她身上。
　　“卑鄙！！”
　　白流苏大怒道，抬起蛇尾用力甩向地面，想借助身体与大地见的撞击力来碾碎那些阴魂不散的傀儡，然而这些“一击就碎”的傀儡，实际上却拥有着超乎她想象的坚硬，这一尾巴拍下去，不但没有成功碾碎傀儡，反而让傀儡身上的长刺扎穿鳞片缝隙，直接钉入她体内。
　　“啊！！”
　　白流苏痛呼一声，充血的双眼来回扫视，却始终无法发现目标身影。
　　原来，在叶子涵说出“荒神”二字后，就悄悄传音给韩卿，将荒神的特性与限制一股脑告知对方，而韩卿在知道荒神状态有时间限制后，灵机一动，便想出了这个拖延之计。那些抛向空中的浮灯，根本不是为了让白流苏显形，而是为了结阵。
　　由数十盏浮灯组成的隐踪匿行阵，成功藏起了韩卿与叶子涵两人。
　　“至多半个时辰。”
　　进入阵法后，叶子涵传音给韩卿道，“我来拖住她。”
　　“听她方才话中意思，你的雷光伤不了她，我来试试其他攻击。”
　　韩卿指尖法诀不住变幻，一边操控阵法不住地混淆白流苏感官，一边偷空朝她身上丢符箓，几下之后便试探出来，“所有法术攻击都无效。”
　　“没事。”
　　叶子涵眸光微动，“我们会的可不止法术攻击。”
　　说罢，他指尖轻弹，又将一尊小木人送进阵法当中，木人入阵化为人形，一身华丽戏装，长袖如水。
　　“起。”
　　叶子涵剑指一抬。
　　两道水袖从天而降，眨眼便缠住白蛇脖颈，白流苏被激得心头火起，抬手去扯脖子上缠着的水袖，然而越扯越紧，使出浑身力气都没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口子。
　　正挣扎着，身后又冲来一道蓝色身影，此刻白流苏所有的手都在跟脖子上的水袖拼命，两条尾巴则被一堆残碎傀儡人缠住，无暇应对新来的傀儡。
　　罢了，碎了的傀儡怕是比完整的更难对付，白流苏心底骂了一句，干脆不再分心对付这新来的，只打算靠着荒神状态的超高防御力硬抗对方一击。
　　但托大的结果，就是裂帛声响彻，白流苏后背竟硬生生被划开一道三尺来长、一尺多深的巨大伤口！
　　吃痛之下，白流苏腾出一根胳膊猛地向后抡去，将那偷袭得手的蓝色身影一把拎住，胳膊瞬间化作蛇体，把对方紧紧绞住，很快绞成一堆残碎的木块。
　　偷袭者的确是傀儡，但它手里拿的剑却货真价实，正是叶子涵手中的一岁枯荣。
　　破碎的傀儡又一次冲着白流苏爬去，而一岁枯荣打了个旋儿，又忽的一下飞没影。
　　再这么下去，怕是会死在这儿。
　　白流苏清楚认识到这个后果，不由心生退意。
　　巨大的蛇尾上开始掉落鳞片，那些鳞片落地即化作一条条小蛇，蛇群未曾发起攻击，反而拼命往土里钻。
　　“就等你解开荒神之体呢。”
　　操控着阵法的韩卿见状嗤笑一声，抬手冲白流苏打了个响指。
　　画地为牢。神通现世那一刻，光阴停滞，时空轮转。
　　正目露焦灼之色的白流苏、大大小小努力朝土地里钻的白蛇，全被韩卿一网打尽，没留一条漏网之鱼，片刻后，静止不动的白流苏突然晃了晃脑袋，神色间出现短暂的恍惚，但她很快又露出了着急万分的表情，并毫不犹豫撤去神通，让蛇群脱落自行逃命。
　　蛇群钻到半途，动作再度静止，一切又回归最初。
　　到今天，韩卿才算彻底掌握了完整的画地为牢，不再单纯地禁锢时间，而是能将目标完整地囚禁在一小段时间内。
　　“子涵，剩下的交给你了。”
　　韩卿扬声道。
　　“放心。”
　　叶子涵提剑飞身而至，一双赤红眸子死死盯着被神通困住的白流苏，他没有急着出剑，如果贸然让白流苏死去，唯一的结果只会是助她魂魄回归荒种，只要墨云非找到足够的祭品，不出几日就又能活蹦乱跳出来碍眼。
　　他要找寻机会将白流苏彻底剿灭，而这个机会，就存在于荒神散去神通、重归荒族的一刹那。
　　只有在这个瞬间，真正关系着白流苏生死的那一粒荒种，才会出现细微的能量波动。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白流苏清楚那是她保命的关键，所以无论在时空禁锢下重复几次，都会本能地隐藏起那丝源自于荒种的灵力波动，但她隐藏得再好，重复次数多了，难免会出现疏漏。
　　终于，一刻钟后，叶子涵找出了白流苏的荒种藏匿之处，在她又一次重复着散却神通的过程中一剑刺下。
　　韩卿掐准时间解开画地为牢。
　　白流苏被刺中后发出尖锐的惨呼，身形迅速缩小抽干，在她身旁分散着的蛇群也同时开始剧烈抽搐，很快就化为一地干瘪的尸体。
　　正坐在火鸟身上向着东昆吾进发的墨云非神色忽而一怔，巨大的火鸟也同时身形一僵，下意识回头朝后方看去。
　　“别回头。”
　　墨云非沉声道，“走。”
　　毕方一声长鸣，冲着身后喷出一团火焰，白金色的烈火刹那间在山林里肆虐燃烧。
　　“白流苏死了！”
　　毕方恨恨道。
　　他们很少说“死”这个字，因为对他们这一支荒族来说，死亡是一种几乎不存在的概念，就算偶尔失手，也不过是陷入沉眠，只要时机合适就能重新苏醒。
　　可这次不一样，他很清楚，这一次白流苏是真的“死”了，死得异常干脆，连包裹着魂魄的荒种都没逃出来。
　　“我知道。”
　　墨云非举目看向前方，神情阴鸷，眸底却依旧无悲无喜，“加速前进。”
　　“我们难道不回去给白流苏报仇吗？”
　　毕方声音中难掩怒火。
　　“现在回去，不过是在斩夜麒麟手里多送几条命罢了。”
　　墨云非垂眸看向毕方，“要想报仇，就得去东昆吾。”
　　东昆吾不止有他们几年来的暗中布置，还有黎家——虽然这家人贪婪无比，但无疑是一把好用的刀。
　　更别说，东昆吾那边儿还有一个能挟制叶子涵的利器。
　　旭明宗。


第133章 玄狐
　　虽然墨云非这么说了,毕方仍满是不甘地朝玄焰山方向看去。
　　白流苏是与他同一时期诞生的荒族，比起后来者居上的墨云非，他跟白流苏之间的关系反倒更紧密些。
　　墨云非也知道这一点，故而对毕方此刻的不配合给予了一定包容,没有急着出声催促他离去——反正毕方不是傻子,会明白过来怎么做才是对的。
　　“等去到昆吾,我要亲手将那女人撕成碎片。”
　　果然,毕方只犹豫了刹那，就依照墨云非的话继续朝东昆吾飞去，只是离开前又喷吐出几口火焰泄愤。
　　毕方吐出的火不是凡火，连云山脉内登时烈焰肆虐,生灵涂炭。
　　墨云非坐在毕方身上穿梭过汹涌山火,一片羽毛自毕方翅膀上脱落，飘到他指尖上化成一小团火焰，墨云非低眼去看，双眸亦被这团火焰映成火红色,恰如此时悄悄盛开在东昆吾山野林间的荒花。
　　一头灰斑白尾鹿在林间纵跃，忽而停下脚步，俯首到一棵枯死的大树根部轻嗅，一株嫩绿色的芽苗破土而出，细嫩的叶片刚好碰触到白尾鹿的鼻端,几息之后，白尾鹿噗通一声倒地气绝。
　　翌日，安承运路过此处,入目所见是一片枯萎丛林，以及被遍地红花缠绕的枯骨。
　　正载着他的坐骑白鹿不知感受到了什么，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安承运盯着那些枯骨皱了皱眉，随即弹指向红花丛中打出一道火光，火苗落到花丛内转瞬即灭。
　　“……不怕火吗？”
　　他抬手摩挲着下巴轻声道。
　　恰在此时，一道传讯符飞到他跟前，安承运抬手接住符箓，以灵力激活后，叶子涵的声音自符箓中响起，待他将符箓里记载的讯息尽数听完后，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黎家，荒族。
　　困扰整个昆吾的修士与凡人失踪一事，恐怕是这二者联手所为。
　　玄焰山前，韩卿抬手召回此前放出的浮灯，在她身旁，刚从通灵境内放出来的悬苍正守在白流苏与蛇群的尸骸前闷头狂吃。
　　“……叫它吃这些东西真的不要紧吗？”
　　收拾好浮灯，韩卿回头看着悬苍那十分不讲究的吃相小声道。
　　“不要紧。”
　　叶子涵随手拍拍悬苍背甲，不过几日功夫，也不知这小家伙在通灵境里吃了什么，身形又长大一圈，“吞噬是荒兽的本能，寻常荒兽只能通过吞噬获得灵力，但悬苍却有些特别。”
　　“你说的没错。”
　　韩卿挑眉看向悬苍九个脑袋，“它竟然能把被吞噬者的能力化为己用。”
　　说着目光挪向干瘪不堪的白流苏，“但它之前都是吃新鲜的，现在它们干瘪成这样也不知还有没有用。”
　　叶子涵莞尔，“让你放它出来吞噬只是以防万一，断绝白流苏所有的复生可能，至于其他的，有是惊喜，没有就没有罢。”
　　“也是。”
　　韩卿抿了下嘴，“是我贪心了，对了，你不赶紧搜寻墨云非的踪迹吗？”
　　“已经跑了。”
　　叶子涵摇头。
　　“跑了？”
　　韩卿闻言一怔，“反应这么快？”
　　“白流苏多半就是留下来断后的。”
　　叶子涵抬眼看向玄焰山，其实在白流苏现身时，他就已经用神识将这座山扫了个遍，“不过我找到了一个有熔岩池的山洞，洞穴内残留着墨云非与毕方的气息，想必之前两人就是在那里疗伤。”
　　韩卿听见熔岩池三个字便心头一动，等悬苍吃的差不多了，她便开口道，“咱们去那处山洞看看。”
　　同时，她还在识海中呼唤龙魂，问他可有感知到火灵精活动的迹象。
　　“没有。”
　　龙魂有些奇怪道，“之前隔得远时明明还能感知到火灵精活动的迹象，现在离得近了反而感觉不到。”
　　韩卿脚下一顿，“火灵精不会被墨云非他们吞噬掉了吧？”
　　“你当它是傻的吗？”
　　龙魂觉得这事儿不可能，“火灵精虽然不算五行之精，但也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有灵智的，会藏匿自己气息也很正常，总之它必然躲在火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你去这些地方找总不会错。”
　　这话说得倒轻巧，但是玄焰山从头到脚有哪里火灵气不浓郁？
　　韩卿压下吐槽的冲动，叫叶子涵带路加速赶往那处山洞。
　　那山洞位于玄焰山半山腰，入口只有方圆一丈大小，洞口还挡着块巨石，若非叶子涵感知到此处，还真不是处能轻易发现的地方，两人带着悬苍进入洞内，洞穴起初向上方延伸，走了约两刻钟，脚下坎坷不平的路忽而一陡，整条洞穴竟改道向下而去。
　　韩卿悬起一盏浮灯在前头探路，一边走一边四下里打量着洞穴内，四周石壁上密布着低阶熔火岩，这种岩石质地疏松不利于铸造，但能发出恒定的热量，所以常被凡人采集去用来取暖。
　　悬苍忽然一头撞到洞壁上去，附于洞壁表层的松散熔火岩立刻哗啦啦掉落下来，洒了韩卿跟叶子涵两人满头满身的灰。
　　“……”
　　韩卿照着悬苍坚硬的背甲上轻轻捶了一下，“别捣乱。”
　　“呜呜。”
　　悬苍把脑袋抽回来，嘴巴里叼着一块红彤彤的石头，献宝似的朝韩卿面前送。
　　韩卿失笑，原来悬苍叼着的是一块熔火岩矿源，难怪这洞穴内熔火岩如此密集，原来是有矿源在。
　　“谢啦。”
　　想到自己还有收集矿源的支线任务在身上，韩卿也就没拒绝这块对她来说没什么用的矿源，揉了揉悬苍脑袋便将它收下，第一时间丢进通灵境去。
　　寻找矿源的支线任务上，数字跳了一下。
　　叶子涵掐了个净尘诀把两人身上洒落的矿灰清除，继续带路前行。
　　这洞穴是天然形成未曾经过人工开拓，道路时宽时窄，脚下也不平整，两人一兽磕磕绊绊又走了小半时辰，前方出现一段极其狭窄的道路，单人侧身可以勉强通过，悬苍则不必说，必须缩小身形，等他们越过这段道路重新走入较宽敞的洞穴时，四周温度陡然上升，空气中也弥漫着呛鼻气味，还有咕嘟咕嘟的气泡升腾声回荡。
　　“熔岩池到了。”
　　韩卿看向叶子涵。
　　“气息分作两处了。”
　　叶子涵重新感知了一下，“前头是毕方残留的气息。”
　　正说着，两人拐过一道弯，炽烈炎热的气息滚滚而来，扑到脸上那一刻几乎要将皮肤灼伤。
　　叶子涵立刻弹出剑气组为屏障，将热气阻隔在屏障外，韩卿定睛朝那边看去，只见前头是个八十平大小的长条形石洞，熔岩池就位于洞穴一侧，滚滚岩浆在池内翻腾不已，不时有气泡自岩浆内冒出，破裂时发出一声闷响，同时飘散出呛人气味。
　　在熔岩池边上，横七竖八摊放着一堆焦黑尸体。
　　悬苍探头探脑朝那些尸体靠近，却被韩卿喝止，“别靠过去，那些东西不能吃。”
　　那可不是什么荒兽荒族的尸体，是死人。
　　不等韩卿上前，叶子涵已经过去查看起来，这些尸体都被烧得焦黑一片，无法从外观或衣着上判断对方来历，不过叶子涵从他们身上翻出许多枚腰牌，腰牌背面刻着各自姓名，正面则都刻着“青金门”三字。
　　“这些人是青金门弟子。”
　　叶子涵将腰牌放回尸体身旁，“多半是被毕方吞噬掉修为后灼烧身亡的。”
　　韩卿禁不住眸光一沉，此前那黎家鼠辈截杀过路修士，炼制成尸傀儡伪装做青金门修士，如今这里又出现这么多青金门弟子尸体，窥一斑而见全豹，恐怕东昆吾那些失踪的凡人与修士也凶多吉少。
　　点开天命任务那一栏查看，果然有了新的任务——敛骨送葬，就在这个任务上头，还有两个已经变灰现实完成的任务，是杀了黎瑾后出现的。
　　关掉界面，韩卿轻叹一口气，走过去把那些腰牌重新拾起，又单独取出一个闲置的空储物袋把尸体收了——这洞穴内不是埋骨之处，总要先带他们出去再说。
　　就在韩卿收敛众青金门弟子尸骸之时，身后的熔岩池忽然猛烈沸腾起来，一道黑影自岩浆内窜出，径直袭向韩卿！
　　一直没有放松警戒的叶子涵抬手出剑，剑气瞬间击中黑影，此时韩卿也回过身来，一挥手先用剑气封住熔岩池。
　　“别叫它溜了！”
　　龙魂在识海内大喊道，“这就是火灵精！”
　　韩卿抬眼朝火灵精看去，原来这竟是一直通体黝黑、只在前额有一道金色花纹的玄狐，玄狐被击飞后意图钻回熔岩池，奈何韩卿反应得太快，此时池面上已经被剑气封堵得严严实实，玄狐有家归不得，只能几个纵跃攀上洞壁，冲着二人猎猎咆哮。
　　“子涵，你防备洞穴四周，不要让这家伙伺机出逃。”
　　韩卿手中法诀一掐，数十枚阵旗在她身旁一字排开，随着法诀变动，阵旗飞至玄狐身旁开始变换方位布阵。
　　玄狐见状立刻用尾巴与爪子攻击阵旗，试图在韩卿布阵完成前将阵旗摧毁。
　　“不对，这火灵精身上有古怪。”
　　阵法很快布好，龙魂却赶在韩卿动手前开了口，“它嘴巴里有东西，所以一直不能发出火系攻击，这火灵精是认过主的！”


第134章 风雨将至
　　“火灵精还能认主？”
　　韩卿十分讶异。
　　“金精附体的天哭鸟也认你为主了,火灵精会认主有什么奇怪的。”
　　龙魂道，“它口中似乎含着什么火属性法宝，我能检测出能量波动，却无法得到详细数据,最好别把它逼急了,先试试能不能跟它沟通吧。”
　　说的倒也是。
　　韩卿回过神来去看那玄狐,叶子涵那边见她停手也没有继续攻击,可玄狐毕竟受了惊吓，此时脖颈后背到尾巴上的绒毛尽数炸起，冲着两人咆哮不已。
　　“想要捉活的？”
　　叶子涵传音问她。
　　“之前是这么想的，不过这玄狐似乎认过主。”
　　韩卿没用传音,而是干脆说出来——认过主的玄狐必然能懂人言,应该能明白她的态度，韩卿当着玄狐的面收起武器，并摊开手掌示意。
　　“吼——”
　　然而玄狐立刻伏低身子做出攻击姿态，半点儿没有因为韩卿的举动放松警惕。
　　韩卿眯了眯眼。
　　以火灵精的灵智,仅凭她跟叶子涵这两下攻击，不应该让它敌意如此强烈，再考虑到它明明认了主却躲到熔岩池中，恐怕它的主人已经遭遇不测。
　　她忽然想到了清音，身为天哭鸟,清音不止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一旦认主，她还能将主人的情绪放大并传递出来,不知能不能通过这个手段安抚住玄狐。
　　韩卿从通灵境内又召唤出清音。
　　眼见洞穴内的“敌人”数量又增加了一名，玄狐愈发紧张，掉转头直直冲着剑气封锁的熔岩池冲去,短短时间内就在屏障上接连撞击了十来下，直把脑袋撞得血淋淋的，看起来十分可怜。
　　韩卿附到清音耳边如此这般交代一番，清音会意地变做鸟身，飞上韩卿肩头曲颈发出一阵长鸣——天哭鸟的鸣叫声十分特别，它会随着情绪的变化而有所转变，例如之前斩杀墨云非，韩卿那时满心悲愤，所以天哭鸟的鸣叫宛如霹雳雷霆，乃是天怒之音，今天却不然，韩卿的满心悲悯怜惜化作徐风穿林，疏雨敲窗。
　　玄狐惊疑不定的眼神在清音与韩卿之间来回交错，不过随着清音的鸣唱，它后背上炸起的毛发总算平顺下去，口中也不再一直咆哮，但眼底的警惕还没消退。
　　韩卿也不急着靠近，就站在原处安安静静等着。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小半个时辰，玄狐终于撤去防备进攻姿态，一双眼滴溜溜转了几圈，不住探头探脑想往熔岩池边上凑。
　　“你方才伤得不轻，这是丹药，可以助你疗伤。”
　　韩卿取出丹药放在地上，而后带着叶子涵后撤几步，“在下柳寄情，身边这位是旭明宗的叶子涵，之前以为你未曾认主，贸然出手多有得罪，请您别放在心上。”
　　玄狐盯着那瓶丹药耸了耸鼻子，没有上前取药，只抬起眼来盯着她不住端详。
　　“它在犹豫，不知道你究竟可不可信。”
　　龙魂出言提醒，“能否取信于它，现在就是关键时刻了。”
　　韩卿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嘴，脑海中将近日来种种事项飞快地过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种可能，于是她开口问道，“你的主人，是青金门弟子吗？”
　　“吼！！”
　　刚刚放松下来的玄狐立刻又恢复炸毛状态，甚至口中隐隐显出火光，显然“青金门”这三个字对它刺激非常大。
　　“我是接到葬剑封刀门好友的消息，赶来救他们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韩卿在背后悄悄拍了下试图上前的叶子涵，让他稍安勿躁，口中则继续说着，“可惜……我来晚了。”
　　“谁……”
　　洞穴内忽然响起一个嘶哑含混的声音，“你说接到消息，谁的消息？”
　　玄狐开口说话了！
　　韩卿立刻道，“是盛秋！盛秋与我等原本一同在北溟历练，刚一回来就收到门派传讯，现在她正赶去青金门呢，我们则寻着一些蛛丝马迹追来这边。”
　　听到盛秋的名字，玄狐眸光动了动，“那个小姑娘吗……”
　　“您居然知道盛秋是女的？”
　　韩卿一脸讶异，这次倒不是装的。
　　玄狐自嗓子眼里呵了一声，“外表可以改变，但气息不会变，不过你能知道她是姑娘，看来的确是她的好友——是我错怪尔等。”
　　说完，玄狐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后俯首吐出一物。
　　韩卿定睛看去，原来被它含在口中的是一串翠色点星珠，这种法宝每一颗都可能暗藏玄机，具体功能为何只有负责打造它的铸器师与法宝主人知道。
　　“小丫头。”
　　玄狐自吐出法宝后，双眼便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韩卿，见她神色间只有讶然并无贪婪之色，心底最后一丝戒备才缓缓撤去，“你为何收走我门下弟子的尸体。”
　　“他们被妖物所害，我没能救回他们的性命，便想着至少带他们的遗骸返回宗门，也好殓骨下葬。”
　　韩卿如实说道。
　　玄狐听了这话，眸光闪了闪，却是浮出一丝泪来，“别白费劲了。青金门，不回也罢。”
　　“……此话怎讲？”
　　韩卿追问道。
　　“这世上已经没有青金门了。”
　　玄狐说着低头又吐出口黑血来，“我的主人是青金门门主，半月前他被人杀害，本命法宝绝魂钟亦被夺走，不止是他，整个青金门都被屠戮一空，主人临死前将翠玲珑托付给我，让我去投奔葬剑封刀门，可走到半途我就被追上，不得已逃至此处借岩浆池藏匿气息。”
　　“我本打算躲过追兵就设法前往葬剑封刀门，没想到，那些人竟然也来了此处，还在此安营扎寨。”
　　玄狐垂眸看向那串翠玲珑，在经过片刻挣扎后，它轻轻叼住这件法宝，起身朝韩卿脚边挪了几步，又重新放下，“这串翠玲珑，是我主人的须弥法宝，内中藏着我青金门最后幸存的七十九人，以及山下三百二十六口凡人，柳道友，叶道友，劳烦你们将它交给盛秋，让她把这些人带回葬剑封刀门安置。”
　　这手串竟然是须弥法宝？里面还藏了活人？
　　韩卿听得大吃一惊，只因须弥空间并非洞天福地，活人或其他生物一旦进入就会陷入沉眠，沉眠的时间太久就会死亡，她赶紧捡起手串将神识探进去，翠玲珑内的须弥空间约莫有五百平，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人，这些人全都处于沉眠状态，有几个脸色都隐隐发青了。
　　这还了得，要憋出人命了。
　　过了二月二，按照惯例，东昆吾这边即将迎来每年一度的升龙庆。
　　这庆典虽是凡人在筹备，但修士得道前也是凡人，所以免不了有份凑热闹的心，往常到了这时候，不管凡人城镇还是门派世家，都该热闹起来了。
　　可今年却不同以往。
　　自开年起持续不断的失踪谜案，让百姓变得惶惶不安，虽升龙庆还在筹备着，却终究没了从前那份畅快，人人都把心提在嗓子眼里，下午天光还大亮着，人们就成群结队从田野归家，大人们也把孩子早早拘进屋子里，生怕下一个莫名失踪的就变成他们自己。
　　至于修士那边，别的门派尚且不知，但旭明宗上上下下几千人，现在没有一个人还有心思去想升龙庆的事儿。
　　“师尊，太上长老有消息传回。”
　　这日，林楚楚接到安承运给宗门的传讯，立刻将它送到蒋雨晴跟前。
　　蒋雨晴正忙得焦头烂额，闻言抬手将传讯符激活，待听完内中消息后眉心几乎要拧起一个疙瘩，“舅爷爷要我们分出人手去监视黎家，可这会儿哪来的富裕人手。”
　　原来，就在三天前，一个依附于旭明宗的小门派忽然举派失踪，只有两名刚刚自旭明宗返程的弟子幸免于难，这二人发现门派出事后立刻将情况上报请求援助，蒋雨晴派出三队精英弟子协助搜查，可直到今天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这并不是第一家向旭明宗求救的，也不是蒋雨晴第一次派弟子外出帮忙，关键是她现在也不能随意往外指派弟子，只能叫一些修为高行事又稳重的带队，协助求救之人搜查真相只是任务之一，要安全把人都带回来才是重中之重，旭明宗虽家大业大，也经不起这种持续消耗，到这会儿，门派里除了闭关不能挪窝的，就只剩修为略低不堪重任的。
　　“可太上长老也说了，修士与凡人失踪一事恐与黎家人有直接关联。”
　　林楚楚柔声道，一边说一边在香炉内点燃安神香，帮蒋雨晴平息心底的燥郁之气，“从前只是失踪一个两个，最多的时候是十余人的小队，如今对方竟能无声无息掳走一整个门派，可见他们的手段也比从前狠戾，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总是追在他们身后也不是办法，如今既然有消息了，不如集中人手对黎家来个突然袭击，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蒋雨晴默然不语，手中卷轴却无论如何看不下去了，干脆丢到一旁，“那就照你说的办，去，发讯号让所有人回宗。”


第135章 清明焰
　　玄焰山这边。
　　韩卿跟叶子涵出了洞穴,先将人从翠玲珑内放出来，洞穴外头的空地上立刻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掺在其中的七十九名青金门弟子因为穿着统一弟子服，所以十分好找。
　　“他们受伤了？”
　　韩卿这时才发现那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当时门派被袭,他们也外出迎击了。”
　　玄狐走到那些弟子身边,挨个用鼻尖嗅闻着,“后来我主人见事不可为,干脆将还活着的弟子都收进翠玲珑，免得枉送性命。”
　　话音未落，那边厢，剑光起落间头颅滚落,叶子涵竟然一剑斩杀掉一名凡人。
　　“你干什么！”
　　玄狐怒吼一声朝叶子涵扑去。
　　叶子涵用剑鞘抵住扑过来的玄狐,反手将它甩出去。
　　“冷静点！”
　　韩卿赶紧出声，事出突然，她虽也有些惊讶，但清楚叶子涵不会无故对人下手,就在玄狐被甩飞出去的功夫，她已经发现了端倪，“那个人身首分离却滴血不落，应该已经死很久了！”
　　玄狐闻言怔了片刻，将信将疑朝那具尸体看去,果然颈部切口处一片暗褐色，别说血，连正常骨肉的颜色都不见了。
　　“怎么会？”
　　玄狐不敢置信道,“他们被收进翠玲珑之前明明还活着！”
　　“只是看起来还‘活着’罢了。”
　　叶子涵走过去，一剑劈开那个头颅，一粒墨绿色种子自内中骨碌碌滚下来。
　　是荒种。
　　“这些东西,竟然已经开始侵蚀凡人了……”
　　韩卿心头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阿卿，你打算如何安置这些人？”
　　叶子涵用剑尖碾碎那粒荒种，抬眼问道。
　　“我想……把他们暂时安置在通灵境内。”
　　韩卿凝眸看向地上那群人，“子涵，被荒种附体的人可还有其他的？”
　　“没了，只有那一个。”
　　叶子涵挽了个剑花，正要再说些什么，悬在腰侧的玉佩却忽然亮起来。
　　韩卿见状咦了一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腰间配着的旭明宗弟子佩也在发亮。
　　“是宗门召集令。”
　　叶子涵将玉佩托于掌心。
　　宗门召集令通常都是在门派遭遇到大事时才会发起，可他们不仅身在遥远的西昆吾，安承运还特意嘱咐不让他们回去，在这个前提下，那不断闪灭的光芒让韩卿心底升起几分焦躁，她干脆将玉佩收进云水戒，而后一抬手，将那些人全部送入通灵境。
　　被留在原地的玄狐吓得跳起老高，“人呢？去哪儿了？”
　　“他们被安置在我的洞天福地之内，此处火灵力密集，修士与凡人都无法好生疗养，您要跟过来看看吗？”
　　韩卿冲它伸过手去。
　　玄狐闻言犹豫了一下，进入他人的洞天福地，基本相当于将自己的生死交托到他人手上，换做平常它根本都不会考虑，可如今情况却不一样，那些青金门弟子是它主人最后的托付，别说是带进了洞天福地，就是带去刀山火海，它也得去闯一闯。
　　再说，这女修说话时神态坦荡，修为也深不可测，若是想动手也不必等到现在，遂点头同意。
　　带着玄狐进入通灵境时，系统发出一声提示音，韩卿抽空看了眼，是主线任务进度更新：“收集火精游光12”。
　　果然，火灵精只能算是火精游光的一部分。
　　一行人回返通灵境时，陆不归正在竹林前一板一眼教授沈聆禅剑招，安宁远跟罗擎两个小家伙窝在不远处眼巴巴看着。
　　空地上一下子传进来大堆陌生人，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分了心，陆不归见状干脆收剑归鞘，飞至韩卿面前扫了一眼，“怎么连凡人都收进来了？”
　　“总不能见死不救。”
　　韩卿自云水戒内取出幽蝶兰，冲地上躺着的那些人施展了群体治疗术，饱含生机之气的灵力分作数百份，均匀洒落在这些人身上，青金门弟子所受的外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至于那些凡人，原本灰败干枯的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唔……”
　　有一名青金门弟子呻丨吟一声捂着脑袋清醒过来。
　　玄狐立刻唤着那名弟子的名字纵身上前，“裴云！”
　　裴云闻声抬头，见是玄狐，立刻踉跄着站起身，“胡师伯，我师尊呢！”
　　玄狐嘴巴开合几下，没说出话来，可即便什么都不说，裴云见到这一幕又有什么猜不到的，当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四周，青金门弟子与凡人们都陆续醒来，这些人醒来后第一件事都是爬起身四下寻找，有那家人团聚挚友重逢的，俱都抱头痛哭，更多的却是没找到的，连个能互相支撑的人都寻不到，只能就地一坐，眼泪吧嗒吧嗒朝下掉。
　　“柳师姐。”
　　安宁远带着罗擎悄悄凑到韩卿身边，“这些人都无家可归了吗？”
　　韩卿点了点头。
　　“也是妖怪干的？”
　　罗擎捏紧了拳头问。
　　“那不是妖怪，是荒兽。”
　　韩卿给罗擎纠正道。
　　罗擎看向那些痛哭不已的人，半晌松开拳头语气认真道，“我能帮他们做点什么吗？”
　　韩卿想了想，抬手搭在清音肩膀上，“先跟清音一起帮他们准备点食物吧，这是今天的活，后续需要你们帮忙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些人恐怕要在这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至少荒族祸乱平息之前，外界已经不适宜寻常人居住，所以显而易见，他们不是通灵境内第一批居民，也绝不是最后一批。
　　“除了做饭还要做什么呀？”
　　安宁远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还要帮他们找出合适居住的区域，将那片区域的灵兽妖兽驱离，盖民舍……”
　　韩卿随口数着。
　　龙魂忽然在识海中插了一句，“不必那么费事，你手里有现成的房屋。”
　　“嗯？什么？”
　　韩卿听得满头雾水，“我什么时候有现成房屋了？”
　　“是这个。”
　　龙魂直接将云水戒存储界面拉出来，在一个东西上面画了个大红圈，韩卿定睛看去，那物件四四方方好似一个盆景——原来是在荒古原上拿到手的“青云剑宗复刻·初阶”。
　　“这玩意儿是房屋？”
　　说实话，在没研究出用途后，韩卿就把这东西忘到脑后了。
　　“对，这件物品诞生于荒古原剑宗弟子们的记忆，虽来自虚无，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找个山头将它摆下，就会化作一座初具规模的宗派。”
　　当然，只有宗派建筑群，里面没有人。
　　“柳师姐？”
　　安宁远轻轻扯着韩卿袖口晃晃，“师姐，你发什么呆呢？”
　　韩卿随即回神，“没事，你们先去弄饭吧。”
　　等打发走其他人，空地上的人也断续止住了哭声，在青金门弟子的带领下，从应激状态恢复过来的众人亦步亦趋走到韩卿面前。
　　裴云冲韩卿深深一揖，在他身后，青金门弟子整齐站作一排，同样对她行大礼，那些凡人却是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各个口中喊着“多谢仙子活命之恩”。
　　叮——
　　系统在韩卿识海中字正腔圆道，“支线任务开启：民心之火，清明焰。”
　　清明焰？
　　韩卿怔在当场。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清明焰神秘到连刚更新的资料库中都找不到一字半语记载，她还担心过将来任务卡在清明焰上，想不到一转头它自己就跳出来了。
　　原来清明焰并非真正的火焰，而是指的民心。
　　等这些人暂且安置下，韩卿迫不及待回到小院中点开任务界面，只见上面显示着：“民心之火进度更新，已收集40450，000，000。附注：当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宿主可获得完整的清明焰。”
　　任务果然奖励清明焰，但那一长串的零更是让韩卿瞠目结舌，“好家伙，直接来个五千万？龙魂，现在昆吾人口总和有五千万吗？”
　　青金门幸存者七十九人，凡人幸存者三百二十六，其中有一人荒种附体被叶子涵斩杀，剩下的人加起来正好四百零四个，跟任务进度对比可知，一个人只能提供一点民心之焰。
　　“五千万人肯定是有，且任务数据有延迟，等读取完数据库后会刷新数字。”
　　龙魂回道，“其实民心之焰，并不只计算昆吾。”
　　甚至，也不止计算人类。
　　一炷香后，数据如龙魂所说刷新了一次，从少得可怜的404一跃上升至158216。
　　“居然这么多吗？”
　　韩卿盯着那十五万数字，深深怀疑系统算错数，民心之火显然是要做好事才有得拿，她有做过这么多好事、帮过这么多人吗？
　　“民心之火并不是一人只有一点，而是会随着种种因素出现变化。”
　　龙魂检索过数据流水后道，“进账最多的几笔数据分别出现在荒古原、神木谷、灵竹府、不梦洲，以及锁云居。”
　　被困于时光的剑客，化身为树的昔日王者，痴心不悔的女铸器师，能闻听人心的荒族少女。
　　以及叶子涵。
　　“还有许多零散的数据。”
　　龙魂看着剩下的一长串地点，决定把它们留给韩卿自己去查看，“你所有曾做过的、能点燃民心之火的事情，就算自己忘记了，系统也会替你记得。”
　　就算系统也漏掉，还有被点燃的心在铭记。


第136章 尽力而为
　　旭明宗山门外,今日分外热闹。
　　从一大早，接到宗门召集令的弟子们陆续赶回，不断有各种飞行法宝在山门外降落，许多外门弟子平日里根本见不到面的长老与精英弟子们扎堆进进出出,直把看山门的几个小弟子激动地浑身发抖。
　　“宗门突然把外派的弟子都召回来,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一个年前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小声道。
　　“那可不,说不定已经找出失踪案的背后黑手,这就要去收拾他们。”
　　另一个入门三年的炼气期少年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叫他们作恶多端！”
　　他们却不知，那些回归宗门的高阶修士们，眉眼间俱都是一片凝重。
　　执刑堂中,蒋雨晴见人来的差不多,抬手示意林楚楚关门。
　　“诸位连日奔波，辛苦了。”
　　众人皆称为宗门出力实属应当，一名化神期长老朝前一站，“不知执刑长老突然唤我等回宗是为何事？可是那背后下手之人已有了消息？”
　　“没错,太上长老日前传来消息，失踪谜案背后之人，恐怕与黎家脱不开关系。”
　　蒋雨晴这句话，好似在热油锅中下冷水，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禁不住议论纷纷。
　　“自打黎源道陨落，黎家上下这段时日藏头缩尾再没当年嚣张气焰，还以为他们是失了靠山不得不夹起尾巴来做人,想不到……”
　　那化神期长老一脸愤慨，“执刑长老，那依太上长老的意思,可是要我等立刻前去黎家清算？”
　　“太上长老的意思，是要我们盯紧黎家。”
　　蒋雨晴将安承运传回的消息复述一遍，“他说，黎家也只是他人手中牵线傀儡罢了，在查出真正的幕后之人与他们的目的前，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怎得还要这般憋气。”
　　另一个化神期长老恨声道，他的嫡传三弟子也在失踪人员当中，“叫我说，既然跟黎家有关系，就直接打上门去要人！他若不给，那就要他们的命！”
　　“秦长老稍安勿躁。”
　　正好站在这名长老身旁的林楚楚立刻出言相劝，“太上长老既如此吩咐，必定有他的道理。”
　　“楚楚说得没错。”
　　蒋雨晴沉声道，“我知道秦长老担忧弟子安危，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躲在黎家背后之人恐怕图谋不小，稍有差池，便不只是祸及宗门的问题了。”
　　秦长老起初还有些不甘，听到最后终是一声长叹，“罢了，我听你们的。”
　　半日后，匆匆回归宗门的修士们连口气儿都没喘匀，就整编成一支队伍再度出发。
　　一名精英弟子在登上云舟前，余光扫到一抹艳丽非常的红色，他下意识看去，才发现草丛中不知何时开出了零零星星的红色野花，风一吹便摇曳不已，煞是好看。
　　那精英弟子嘴角轻轻一扬，转头上了灵舟，他觉着出征前看见这小花，是个好兆头。
　　适合放置青云剑宗复刻版的山头不难找，通灵境里符合条件的地方一抓一大把，韩卿考虑了许久，最后敲定了与他们居住的竹林小楼距离较远的一处。
　　飞到选定的山头上，韩卿将青云剑宗复刻版从云水戒中取出，这东西没安置下前，就好似一个三尺见方的盆景，等到往地上一放，脚下大地登时轰隆作响。
　　叶子涵搂住她飞上半空，韩卿倚在他怀中笑道，“快看下面，给你变个戏法。”
　　叶子涵嗯了一声，胳膊搂得更紧，两人一齐低头向下看，只见原本光秃秃的山头上土石耸动，一座座亭台楼阁宛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虽然身在修仙界，也见惯了各种移山倒海的法术，可在这么短时间内亲眼见证一个门派从无到有，还是十分稀有的经历。
　　“阿卿这是打算开宗立派？”
　　叶子涵在韩卿耳边低喃，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吹拂到耳侧，有些痒。
　　“只是暂时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处罢了。”
　　韩卿浅笑着摇头，关于开宗立派的事她的确想过，但那是叶子涵成为点云剑仙后的事了，在她而言还有些遥远。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下面动静停了，韩卿又朝下方看去，青云剑宗是旭明宗前身，如今山上已成型的主建筑群与旭明宗几乎一模一样，包括建在半山腰的大批弟子舍以及山脚成片的小院子，粗略估计，这一个山头住上五六千人不成问题。
　　嘀嘀！
　　系统忽然响起短促而连续的提示音，韩卿赶紧点开界面，发现天命任务那一栏在不断闪光，每闪一次警示音就响一次。
　　打开天命任务界面，上面刷出了大片大片的红字，韩卿只粗略扫过一眼，最上头几个任务写着“辞秋宫被围”、“峦山镇之危”与“众生难渡”，其余任务也大多是类似内容，这些一看就很不妙的字眼配上鲜红显示色，分外让观者不安。
　　“龙魂，这到底怎么回事？天命任务不是要触发后才会显示吗？怎么突然刷新出来这么多？”
　　韩卿赶紧去敲龙魂。
　　“外界突然探测到大量异常数据。”
　　龙魂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焦急，“但我只能反馈数据给你，具体出了什么事也不清楚。”
　　嘀嘀声还在持续不断响着，韩卿深吸一口气，“把这动静先关一关，听得人心烦意乱的。”
　　前有旭明宗召集令，后又有异常数据，韩卿哪还有心思继续在通灵境里待下去，赶紧找到陆不归把安置人的事儿也一股脑交到他手里。
　　“……你这是拿我当打杂的使唤吗？”
　　陆不归一脸不爽。
　　“回头给你重新打把剑鞘，用你最喜欢的翠虹金丝玉。”
　　时间紧急，韩卿直接利诱。
　　“再加十坛好酒。”
　　陆不归挑眉道。
　　“成交！”
　　韩卿答应得极痛快，当场就取了酒交给陆不归，而后带着叶子涵离开通灵境。
　　刚一回玄焰山，两人便被眼前景象惊呆了——头顶上的天空，此时被大片的血云遮住，四周变成一片阴沉沉的暗红色，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而大地上，荒花成片盛开，远处原本苍翠的丛林如今已经枯枝遍地。
　　吼——！
　　一头双目赤红的摧山熊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嘶吼着冲向两人，没到近前就被叶子涵一剑劈掉脑袋，高壮如小山的妖兽尸身轰然倒下，纵使身首分离，四肢躯干仍在不住抽搐，片刻后竟有许多藤蔓自它身体内钻出，几息之间抽枝发芽，开出数百朵血一般鲜红的花。
　　韩卿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这也是荒花？”
　　叶子涵以剑气划开妖兽尸骸，同时将那些藤蔓花朵纷纷绞碎，“这不是荒花，是黄泉魇月莲。”
　　这些血色的花正是荒花最初的母本黄泉魇月莲，虽外表看起来像花，其实也是一种荒兽，墨云非的本体亦是这个东西。
　　黄泉魇月莲嗜食新鲜血肉，比荒花更贪婪，也比荒花更残暴。
　　韩卿立刻俯身去检查摧山熊的尸体，在发现尸骨开始腐蚀变色后脸色一白，“这东西还有毒。”
　　“没错，魇月莲的莲子有特殊毒素，抓到猎物后，它会伺机在猎物体内埋下莲子，莲子产生的毒能让被附体者变得狂躁无比，渐渐失去神智被它操控，在猎物的血肉被魇月莲吸食干净前，都会作为傀儡为它出生入死。”
　　有着斩夜麒麟传承记忆的叶子涵，比任何人都清楚黄泉魇月莲是多么恶毒可怖的存在。
　　“这下可真是麻烦大了。”
　　韩卿眯了眯眼，转而向识海中的龙魂道，“龙魂，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说。”
　　“这些刷出来的天命任务，你能给我大致整理一下吗？”
　　韩卿取出两张御剑符——这东西虽然没有云舟乘坐起来舒适，但飞行速度却是最快的，“按照距离远近。”
　　“我会尽快。”
　　龙魂这里并没有西昆吾的地形数据，不然之前韩卿他们找玄焰山也不必摸索着探路了，但系统收录到的任务会带有笼统的地标数据，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已经收到的数据按距离重新排列，这任务说起来艰巨，但在龙魂来说不算太难。
　　只用了两分钟，龙魂将一张崭新出炉的地图铺到韩卿眼前，“我无法刷新天命任务栏，就重新给你做了幅指示图。”
　　地图中心有个在不断闪烁的蓝色光点，以此为圆心，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或大或小的红色标记。
　　“蓝色光点代表你。”
　　龙魂一边说一边在地图右上角补充好方向标记与距离显示比例，“其余红色标记，全都是已经刷出来的天命任务。”
　　全都是……
　　全都是天命任务。
　　看着蓝色光点四周几乎要将整张地图都挤满的红色标记，韩卿嘴唇开合几下，却半晌没发出声音来。
　　何谓人力有时穷，何谓，杀不尽，救不完。
　　她跟叶子涵只有两个人而已，真的能担起如此沉重的天命吗……
　　然犹豫只不过一瞬，韩卿深吸一口气，眸光变得坚定起来，“龙魂，地图再精确一些！”
　　“把距离我们最近的高亮显示，我们挨个赶过去！”
　　这个时候，多犹豫一秒，就多几个人无辜丧命。
　　她能做的，只有尽力而为。


第137章 乱世开局
　　血云蔽日,一阵腥风袭面，片刻后风卷雨落，竟有无数细小的种子夹杂在雨滴中落向大地。
　　正御剑疾驰的韩卿见状咬紧牙关，劈手丢出十余张赤炎符,符箓爆起一团团火光,将附近的种子烧做灰烬——虽然这样做只是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的强一些。
　　第一个任务地点很快赶到,那是一处距离玄焰山不算太远的山村，从远处看，有四十来栋房屋，如今村落里房倒屋塌,到处烟火缭绕,满地鲜血横流，许多村民手持染血的刀叉棍棒在村子间四处游弋。
　　“都被黄泉魇月莲附体。”
　　叶子涵一眼扫去便下了定论。
　　韩卿攥紧手中长剑，深吸一口气，“都杀了。”
　　黄泉魇月莲的毒素太霸道,修士被附体都九死一生，凡人一旦沾上，断无活路可言。
　　只能杀掉被附体的人，再搜索幸存者，然后赶去下一处。
　　“我来吧。”
　　叶子涵攥住韩卿的手腕,自己则提剑朝村子里一挥，凡人之躯怎能抵挡灵剑之威，那些被附体的村民当场倒地“身亡”,如之前的摧山熊一般，尸体当中钻出数不清的藤蔓。
　　韩卿掷出赤炎符，将那些尸体连带魇月莲种子一并烧做灰烬。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破风声,响起片刻又戛然而止，韩卿转过身，只见叶子涵抬手挡在她脑后，接住了飞来的一块石头。
　　扔石头的，是一个刚刚从废墟中跑出来的小男孩，烟灰血渍与砂土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黑又脏，眼泪不住从他怒睁的双眼中跌落，“你杀了我爹！！你们杀了我爹！！”
　　他冲韩卿跟叶子涵怒吼着，俯身又捡起一块碎瓦用尽吃奶的力气朝韩卿丢过去。
　　“他已经不是你爹了。”
　　叶子涵一剑劈碎那块瓦片，“村子里的人都是他们杀的吧。”
　　“你们杀了我爹！你们杀了他！是你们！！”
　　小男孩却半点儿听不进去叶子涵的解释，不住从地上捡东西丢向他们。
　　“搜索完毕，村子里只有这一个幸存者了。”
　　不等韩卿用神识探查，龙魂就先进行了搜索工作，“这孩子受的刺激有点大。”
　　韩卿没多言语，一个闪身去到那小孩身后，将他打晕丢进了通灵境。
　　“下一处。”
　　叶子涵凝眸看了眼尸横遍地的村庄，抬手打出一道雷火把其余没被附体的尸骸也烧了个一干二净，随后与韩卿离开，前往下一处地点。
　　就在一天前，他们还刚刚路过这片山脉，彼时草木青葱，处处生机盎然。
　　不过一朝一夕，天地俱变，枯萎凋零的草木间随处可见死去的野兽尸体，树木干枯的枝丫间、野兽堆叠的累累白骨间，血色的黄泉魇月莲一丛丛盛放。
　　下一处，又是一座山村，幸存者十一。
　　一个小镇，幸存者三百零九。
　　又一个小镇。
　　幸存者，零。
　　所有死去的百姓都被一些黑色细丝吊住，悬在各处房子外，一家老老小小，有几个就挂几个，一个不留。
　　韩卿落下时，身前屋檐下悬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的胳膊跟半边脑袋被砍掉了，妻子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有着月份不小的身孕。
　　啪嗒。
　　一个血糊糊的物体忽然自妻子身下跌落。
　　叶子涵抬手遮住韩卿的眼睛。
　　“别看了。”
　　他用了些力气，将韩卿的头抵到自己怀中，同时弹指释出雷火，“去下一处吧。”
　　“先不走。”
　　韩卿的双眸中也在弥漫着血色，“还没找出这镇子里被附体的人。”
　　能有这般手段，被附体的必定是个修士。
　　不能叫这人活着。
　　虽然他本就死了。
　　“不，这不是被附体的人干的。”
　　叶子涵低声道，“是荒族。”
　　韩卿眸光一闪，“荒族？你知道是谁？”
　　“嗯，北海之主一脉，有两个兽身为狮形的荒族，名唤鎏冥、鎏玥。”
　　叶子涵上前几步，此时年轻夫妇的尸身都已被烧作灰烬，屋檐下只留着几道细细的丝线，“鎏冥嗜虐杀，擅使玄金丝。”
　　“他们在哪儿？”
　　韩卿沉声问道，“可能感知到他们的动向？”
　　“不在附近，他们已经离开了。”
　　叶子涵摇摇头，“不过既然来了，我总能找到他们——你先去外面等着，我把尸体处理一下。”
　　自见到那对年轻夫妻时起，韩卿的情绪就开始大幅波动，叶子涵对此有所察觉，也清楚镇子里比这对夫妻死状还惨的比比皆是，便不想韩卿去经手。
　　“不用，我跟你一起。”
　　韩卿轻吁一口气，走到叶子涵身边轻声道，“别担心，我没那么不中用。”
　　叶子涵凝视她片刻，抬起手来在她颈后轻抚一下，“那走吧。”
　　清理完小镇内的尸体，韩卿点开天命任务界面查看，奔波大半天，只有十二个任务显示完成，还剩下大批的刺目鲜红。
　　就在她查看任务这功夫，一条任务忽然闪了几下，从鲜红色变为黯淡的灰，任务后面浮出几个新的字样——任务已失败。
　　韩卿本准备关闭界面的手指轻颤了一下，目光在失败二字上稍作停留。
　　对她而言的任务失败，对那些历经乱世的人来说，是失去生命。
　　“谁——！”
　　叶子涵忽然断喝一声朝身侧劈出一剑，剑气在半道上与一道犀利刀风撞在一处。
　　“喂喂，别上来就动手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盛秋？”
　　韩卿不无欣喜地朝声音传来处看去，只见那边的枯败丛林中倏地钻出来一……大坨人。
　　的确是一大坨，不过只有盛秋一个人是站着的，其余约莫五个人被她叠着罗汉扛在肩膀上，因为那几个人体积颇为壮观，导致她连盛秋的脑袋在哪儿都没找见。
　　难为她还能看见路。
　　韩卿眼角没忍住抽了两下。
　　“看到这边有火光，还以为是那四处动手行凶之人呢，想不到是你们两个！”
　　跑到韩卿跟前儿，盛秋把她肩上扛着的五名壮汉朝地上一堆，“阿卿，来帮个忙！”
　　“他们受伤了？”
　　韩卿立刻朝那五人看去，只见他们全都脸色煞白、双唇呈现暗紫色，每个人的眉心中央都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痕。
　　“先等等。”
　　叶子涵将韩卿拽住，自己走上前去俯身观察片刻，“他们都中了黄泉魇月莲的毒。”
　　“难道他们也被附身了？”
　　韩卿忙问。
　　叶子涵摇了摇头，“没有，大概他们防备的及时将种子拦到身外，只是中毒。”
　　“那能解吗？”
　　盛秋看看叶子涵再看看韩卿，声音里透着焦急。
　　“我来试试。”
　　韩卿自云水戒内取出一盒银丝草种子，取了五粒出来，在那五人额头伤口处各放一粒，而后以法诀催动种子生根，初生的银丝草根宛如一根细银线，沿着伤口钻入他们体内。
　　“银丝草以毒为养分，只要能吸收他们体内的毒，外面的种子就会出芽，等到开花结籽便是毒素清除干净了。”
　　韩卿给盛秋解释道，这祛毒的法子也同样来自木中书。
　　“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吗？”
　　盛秋瞅着那五粒种子眨了眨眼。
　　“等着。”
　　韩卿言简意赅，蹲在那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种子，心中暗暗期盼它们能尽快发芽。
　　倘若银丝草被验证能祛除黄泉魇月莲的毒，那么以后修士对上这些东西便多几分底气——只要能阻住种子，别让它寄附在自己体内就有活路。
　　“对了，你刚才说的黄泉魇月莲是不是这玩意儿？”
　　盛秋起身，拿出一段枯萎的藤蔓给叶子涵看。
　　“……”
　　叶子涵被盛秋拿藤蔓的手法震撼到片刻无语，并毫不犹豫将那截藤蔓拿过来捏碎。
　　“喂！”
　　盛秋拦之不及，“你怎么就把它弄碎了，我还得拿它回宗门呢！”
　　“这东西死而不僵，除非碾成碎末，否则见血就能复生，空手拿，你是真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叶子涵一脸嫌弃地拍掉手上残留的魇月莲碎末，“没错，这东西就是黄泉魇月莲。”
　　“这么可怕吗？”
　　盛秋赶紧甩手，“完蛋了，我不会也中毒了吧？阿卿，快帮我也看看！”
　　“你没事儿，活蹦乱跳的呢。”
　　韩卿拍掉盛秋伸到自己眼前的手，“这五个人与你是认识的？”
　　“这五个都是我师兄。”
　　盛秋揉着手背叹气，“我知道青金门出事儿后，就往门内传了消息，他们本该先与我汇合再一同前往青金门，不料走到半道就被偷袭。”
　　等她赶到时，五个师兄虽然已将藤蔓消灭，但全都身中奇毒，不得已她只能扛着师兄试图赶去辞秋宫。
　　“沿着这个方向再朝前飞百十里路，就到辞秋宫了。”
　　盛秋抬手朝东边一指，“辞秋宫里全都是女修，有不少精通医修术法的，我本想带他们去那儿求助，想不到半路遇见你们。”
　　辞秋宫？
　　韩卿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就在天命任务栏的最上面，有一个“辞秋宫被围”的任务。
　　“根据距离显示，辞秋宫正是我们下一个要去的地点。”
　　龙魂适时开口。


第138章 辞秋宫
　　下一个目的地就是辞秋宫,韩卿不想将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干脆对盛秋与叶子涵说了句“等我一会儿”，转身进了通灵境。
　　片刻之后，她又原地现身,手中多出来一个翠色珠串——正是之前玄火狐的那串翠玲珑。
　　盛秋见状眉毛一挑,“青金门掌门的翠玲珑？”
　　“你原来认得此物？”
　　韩卿将翠玲珑放到盛秋掌心,“此物是我从玄狐手中借来的,可暂时安置活人，你将师兄们都装进去，咱们先赶去辞秋宫。”
　　在不能确定毒素是否可清除前，这五个人不能跟通灵境内其他人放置一起,不然韩卿怕出乱子。
　　盛秋听了道了声好,将那五名壮汉一股脑儿塞进翠玲珑后一马当先飞在前头，“我来带路。”
　　在西昆吾，辞秋宫是除葬剑封刀门外最大的门派，这门派有个不收男弟子的规矩,上上下下一水儿的女修，且以医修居多。
　　往常是没什么人敢随意找辞秋宫晦气的，这可是昆吾境内数一数二的医修门派，但凡脑子没问题的人都不会随意招惹医修，然而荒族却不讲究这个。
　　尤其叶子涵说的鎏冥鎏玥……
　　想到小镇内的惨状,韩卿眸光微冷，她心底隐约有个预感，那两只荒族说不定也往辞秋宫去了,“子涵，如果感知到鎏冥鎏玥的动向，立刻通知我。”
　　“放心。”
　　叶子涵散开的神识自始至终就没收回来过。
　　赶去辞秋宫的一路上,三人又路过三个小镇，然而这三个镇子与韩卿之前遇到的情况一模一样，所有居民都被虐杀，尸身以黑色细丝悬于各处。
　　“又是这样。”
　　盛秋一刀斩向空中，细微的崩裂声传来，所有尸体仿佛失去了牵引的牵线木偶，纷纷跌回地面，“之前在青金门也是，也不知这些动手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阿卿，你那边可查到什么？”
　　韩卿眸光晃了晃，下意识朝叶子涵看去。
　　叶子涵冲她点点头。
　　“确实查到些东西。”
　　得到叶子涵授意，韩卿便将鎏冥鎏玥两个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给盛秋听。
　　“鎏冥、鎏玥。”
　　盛秋右手拇指一直抵在刀柄下方，不住地将刀刃顶起又放下，“在西昆吾造这么大的孽，等逮着他们，我非一刀一刀活剐了他们不可。”
　　“是不能让他们死得太轻巧了，不然这些枉死之人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韩卿掷出赤炎符将尸体焚化，“走吧。”
　　又飞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辞秋宫连绵成片的玉白色建筑群，远远看去，那边儿倒是一片平静，但天命任务在身的韩卿却知道事情绝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就在三人朝辞秋宫主殿飞得愈发接近之际，下方枯林内陡然卷起一阵狂风，风中竟然夹带着不少妖兽。
　　“荒兽！”
　　“凌风扇？”
　　叶子涵与盛秋同时开口。
　　韩卿不懂凌风扇是何意，却听得懂叶子涵的话——被夹在风中吹上半空的那些全是荒兽！
　　风华三千瞬时上手，韩卿剑刃朝下一指，“杀下去！”
　　三人自半空急速落下，这些荒兽虽被吹飞却都还活着，但很快，它们就葬身在刀光剑影之中，连带颅脑内潜藏的荒种都一并被绞碎，连落地机会都没有。
　　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下方的厮杀声已经清晰可闻，韩卿朝下方看去，原来林中有四个在荒兽围困下苦苦支撑的女修，当中一人手持一柄与她差不多高的淡蓝色羽扇，看来方才的狂风就是这扇子卷起来的。
　　盛秋口中说的凌风扇，八成就是这把扇子。
　　韩卿看见她们时，被困女修也留意到了头顶上的动静，四人齐齐抬头，那持扇的小姑娘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欣喜，张口喊道，“阿秋哥哥！”
　　盛秋落地的身形微妙踉跄一下。
　　叶子涵落地后则不着痕迹搂住韩卿的腰，将她与盛秋间的距离拉开一段。
　　这些荒兽让只精通治疗的医修束手无策，对韩卿她们来说却只是小菜一碟，三人刀起剑落，不到片刻功夫就将围在四周的荒兽杀得一干二净。
　　“阿秋哥哥，还好你来了！”
　　拿扇子的小姑娘为另外三个女修包扎过伤口后跑到盛秋跟前儿，面颊微微泛红道，“我就知道，你定会来救我的。”
　　韩卿、叶子涵：……
　　叶子涵搂着韩卿又横挪出去几尺。
　　“喂。”
　　盛秋哭笑不得回头喊道，“你们干嘛呀。”
　　不要用这种看渣男的眼神盯着她好不好。
　　“这两位是？”
　　那小姑娘好似这会儿才发现韩卿与叶子涵二人，歪着头瞪着一双小鹿般圆溜溜的眼睛问。
　　“他们俩是旭明宗的，叶子涵，柳寄情，按理你都得喊一声前辈。”
　　盛秋抬手把额前吹乱的碎发捋到后面去，“阿卿，这是辞秋宫掌门座下弟子唐巧篱。”
　　“还是阿秋哥哥未来的道侣！”
　　唐巧篱飞快加上这一句。
　　韩卿朝盛秋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盛秋嘴角抽了抽，一边躲开唐巧篱抱过来的手一边问道，“这些无关紧要的题外话先别说了，巧篱，辞秋宫没事儿吧？”
　　唐巧篱看着自己什么都没抱到的手瘪了瘪嘴，“宫中没什么事啊，倒是血雨过后，附近多了好多失控的野兽，周边一些小门派也陆续发来求救讯息，说门中弟子失控发狂打伤同门什么的，师父就派了弟子过去查看，我跟三个师妹也是接了任务的，要去前面流心镇，他们的飞鸽传书今早刚到，阿秋哥哥，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流心镇呀。”
　　“不必去了。”
　　盛秋眸光一黯，“我们刚从流心镇过来，那里已经没活人了，巧篱，带我们去见你师父，我有要事要跟她说。”
　　听到盛秋的话，四名女修全都倒吸一口冷气，唐巧篱更是脱口惊呼道，“怎么会？流心镇被这些妖兽袭击了吗？”
　　“先带我们去见你师父吧。”
　　盛秋不欲多言。
　　“好！”
　　唐巧篱抬手祭出羽扇，齐人高的羽扇在她身旁打了个旋儿又变大好几圈，她率先跳上去，回头冲盛秋招手，“阿秋哥哥，两位前辈都上来吧，我带你们去见师父。”
　　韩卿跟叶子涵收剑归鞘跳上羽扇，另外三个女修也跟上来，唐巧篱打了声呼哨，羽扇载着一群人加速飞向辞秋宫主殿。
　　辞秋宫内，一队女修正行色匆匆朝外面走，看见乘着凌风扇飞回来的唐巧篱等人后，为首那名身着大红色纱裙的女子眉毛一扬，“怎么回来了？不是叫你去流心镇吗？”
　　“晚辈见过郁掌门。”
　　盛秋上前一步冲那女子拱手行礼。
　　原来那名女子就是辞秋宫宫主郁如霜。
　　韩卿跟叶子涵也赶紧上前冲对方行礼并自报家门：“旭明宗叶子涵、柳寄情见过郁掌门。”
　　“原是你小子来了。”
　　看到盛秋，郁如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还有旭明宗二位道友，远来是客，辞秋宫本该好生招待才是，只是眼下这边一团忙乱，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郁掌门，他们俩不是来游历的，算了我先跟你说正事儿。”
　　盛秋从凌风扇上跳下来，快言快语把青金门灭门以及来时见到的惨状讲给郁如霜听。
　　郁如霜听得眉心紧锁，起初接到那些求助信息，她只以为是妖兽潮又要爆发了——这在西昆吾也不是什么太稀罕的事儿，妖兽潮爆发前也不是经常出现过被妖兽咬伤的凡人与修士发狂伤人之事，所以她并未觉得有多严重。
　　等所有人都落回地面，唐巧篱收起凌风扇满面担忧道，“师父，如果阿秋哥哥说的是真的，那我们是不是该把派出去的姐妹都召回来啊……”
　　众所周知，辞秋宫的女修精通医疗之术，却不擅长战斗。
　　郁如霜眉心拧起一个疙瘩，此时却缓缓摇了摇头，“若盛秋说的是真的，这次席卷西昆吾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我就更不能把她们叫回来了，救人于水火是医修本分，岂能因为外界危险就躲回来。”
　　唐巧篱被郁如霜说的面色一讪，垂下头泪汪汪道，“师父我错了。”
　　“郁掌门别凶巧篱了，她也是担心姐妹们的安危。”
　　盛秋开口道，“而且她担忧得也有道理，寻常荒兽还好对付，万一遇到鎏冥鎏玥两个……”
　　后面的话盛秋没说出来，但因她之前讲过青金门流心镇的惨状，所以在场辞秋宫女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煞白了脸。
　　她们很清楚，能轻易将青金门灭门的人，她们绝不是对手。
　　盛秋扭头朝外面看看，又回过头来冲郁如霜道，“我看不如这样，郁掌门，你把发来求救讯息的门派与城镇都告知我一下，我带葬剑封刀门弟子赶去支援。”
　　“这样好！”
　　唐巧篱立刻抚掌道，“阿秋哥哥，我与你一同去。”
　　“你去不够添乱的。”
　　郁如霜闭了闭眼，抬手化出一枚玉简丢给盛秋，“这是发来求救讯息的门派，城镇我没有额外记录，都是周边的小镇。”
　　“好。”
　　盛秋抓住玉简，“我这就传讯回门派，让我师父多派些人手过来，郁掌门，你们暂且开启防御大阵，这两日先不要轻举妄动。”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你那五个师兄。”
　　韩卿赶紧出言提醒。
　　“哦对，差点忘了。”
　　盛秋一拍脑门，“郁掌门，我的师兄在调查青金门时中了藤蔓的毒，你看看能不能治。”
　　说着从怀中取出翠玲珑，一道灵光闪过，五名昏迷不醒的壮汉便在众人面前躺了一地，在他们的脑门上齐刷刷顶着一棵绿油油的小藤蔓，此刻被外界风一吹，正轻轻摇曳。
　　郁如霜一脸震惊，“这藤蔓竟如斯可怕，能让人中毒还寄生在人的额头上？”
　　韩卿：！
　　不是呀，这是银丝草！
　　它们竟然悄默声地在翠玲珑里发芽了！


第139章 鎏冥
　　眼看郁如霜伸手要去拔银丝草,韩卿赶紧抬手拦住，正准备跟她解释一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众人循声看去,原来是辞秋宫的一座分殿倒塌,熊熊火光在分殿遗址上腾起。
　　这是遇袭了？
　　“护阵呢！没开启吗？”
　　郁如霜最先反应过来,朝身后一名女修喝问道。
　　“已经开启了呀！”
　　那女修被这变故惊得脸色煞白,她一边回答一边探手去摸腰侧玉佩。
　　唐巧篱快她一步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输入灵力，只见那玉佩亮了几下又熄灭，见状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师尊,护阵失效了……”
　　“怎么可能！”
　　郁如霜一脸的不敢置信,但眼下也顾不上去追查护阵为何失效，“巧篱，你去开启第二道防御阵，其他人跟我过去！”
　　“是！”
　　唐巧篱领命而去,离开前还朝盛秋投去忧思重重的一瞥。
　　不必郁如霜说，韩卿等人自觉便跟在她身后，与她一同赶往分殿，盛秋那五个刚刚被放出来透口气的师兄只能重新回到翠玲珑里。
　　分殿前碎石堆砌，不少挂了彩的女修或坐或站聚集在此,正在互相帮忙疗伤，见到赶来的郁如霜，那些女修纷纷起身。
　　“掌门！”
　　“掌门您来了！”
　　“掌……门……”
　　“先治伤！”
　　郁如霜没与她们寒暄,走到一名伤势最重的弟子面前运起功法为她治疗，其余弟子也各自施展能为，挨个为那些受伤的小弟子们疗伤,韩卿见状也不藏私，取了幽蝶兰出来直接施展群体治疗术，翠绿色光华闪过，数十名弟子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
　　群体治疗术？
　　郁如霜有些诧异地看了韩卿一眼。
　　“掌门先别管我，还有好多师妹压在分殿下面！”
　　被郁如霜治疗的那名女修看起来也只有十五六岁，她的右边半边儿身子被碎石碾压，此刻血肉模糊一片，在治疗术作用下这女孩恢复了神智，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让郁如霜去救其他人。
　　原来，倒塌的这座分殿恰好是辞秋宫新入门弟子的居所，这些弟子修为不高，也就没被派出去救援，谁成想会出现这等意外变故。
　　“你们专心治疗，救人的事儿交给我们。”
　　盛秋说这话时，她跟叶子涵已经在废墟里来回跑了两趟了，每一趟都能带回几名生机尚存的女修。
　　“有劳你们了！”
　　郁如霜衷心感谢道。
　　就这样，韩卿与郁如霜等人全力以赴救治伤者，叶子涵、盛秋两个与一些伤势较轻治疗完毕的小弟子来往废墟不断朝外面捞人，随着时间推移，分殿前头的空地上伤者越来越多，死去的尸体也越堆越多。
　　群体治疗需要耗费大量灵力，治疗间隙，当韩卿停下手来准备从储物戒里找恢复灵力的丹药时，一只手捏着个绣寒烟兰的翠色荷包递过来。
　　韩卿抬眼看去，递荷包过来的是郁如霜。
　　“软玉凝元丹，比寻常回元丹要好些。”
　　郁如霜冲她又伸了伸手。
　　看着她唇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渗血牙印，韩卿抬手接过丹药，“多谢。”
　　她听说过软玉凝元丹，这是辞秋宫特有的丹药，不止能快速恢复灵力，还能在服用后的一个时辰内源源不断持续提供灵力并护养经脉，在东昆吾每一颗都能卖出天价。
　　“该说多谢的是我才对。”
　　郁如霜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师尊！”
　　唐巧篱快步跑来，“师尊，我们的第二道护阵也失效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所有人心中皆是一沉，郁如霜一张脸白了青青了紫，嘴唇开合几下，最后只说出一个“我去看看！”
　　“师尊，不必去看了，阵法是被人为破坏掉的！”
　　唐巧篱带着哭腔道，“阵眼被毁了，我想修补来着，可是没用……”
　　“你说什么？”
　　郁如霜身形陡然晃了晃，“被人为破坏？这不可能！阵眼所在周围防护重重，外人根本就接触不到，怎么会被破坏？”
　　所有门派的防御大阵都是保命的东西，阵眼更是重中之重，等闲人根本不可能靠近，又怎么可能在她们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将阵眼毁去！
　　倒是韩卿听见这话后忽而眸光微动，原因无他，当年她就作为一个外人，毁去了乘云宗防御大阵，让这个宗门消失在妖兽狂潮中。
　　但是她转念一想，当年自己所用的手段是诱骗叶子涵从内部破坏了阵眼，仍旧不算“外人作案”。
　　所以辞秋宫防御阵被毁，八成也还是出了内鬼。
　　等等……
　　灵光一闪间，韩卿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忙出声问道，“郁掌门，这两天有没有能够接触大阵核心的弟子从外面出任务回来？”
　　“我辞秋宫门下弟子绝无可能做这种事！”
　　韩卿能想到的，郁如霜如何想不到，只是她不愿相信罢了，听韩卿问及此事，她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之色，断然否认道。
　　“辞秋宫门下弟子不会做，可被控制的人就难说了。”
　　叶子涵朝前一步走到郁如霜跟韩卿中间，替韩卿挡住对方咄咄逼人的眼神，“郁掌门，我与道侣来此之前，曾在西昆吾发现过黎家人活动的迹象，他们亦是此次掀起乱世的幕后黑手之一，据我所知，黎家精通傀儡操控之术，若是他们出手，怕是……”
　　这番话，叫郁如霜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她环视一眼，看着空地上堆砌在一处的尸骸，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们还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这些年纪不大的姑娘，就跟一朵朵还未绽放的花骨朵似的，谁能想到不过一眨眼，她们就倒在泥里血里……
　　郁如霜咬了咬牙，“巧篱，去把你大师姐叫来。”
　　“大师姐？这不可能的呀师父！”
　　唐巧篱闻言瞳孔震了震，显然没想到符合条件的人会是她。
　　大师姐郁子青，不止是人人敬爱修为了得的辞秋宫大师姐，更是郁如霜的养女，以及下一任辞秋宫宫主，这样的身份，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背叛辞秋宫，也难怪郁如霜听到韩卿的怀疑时第一反应是愤怒。
　　“去把她叫来。”
　　郁如霜闭了闭眼，“是与不是，总得见了她才好分说。”
　　唐巧篱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师命难违，她还是转身准备去喊人。
　　“等等。”
　　韩卿出声喊住她，“我跟你一起去找她。”
　　唐巧篱修为并不算高，韩卿觉得叫她一人过去，万一郁子青当真被控制了，那这妹子八成是有去无回。
　　韩卿话音方落，却听头顶上有人轻笑道——“不用麻烦了。”
　　紧接着，噗嗤一声，重物落地声响起，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韩卿脚边。
　　四周的辞秋宫弟子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韩卿低头一看，正正好对上两个血窟窿——被丢到她脚边的，赫然是一具被剜去了双眼的尸体。
　　“子青！”
　　郁如霜悲呼一声，唐巧篱也倒抽一口冷气，口中喊着“大师姐”，死者显然就是刚刚被提到的辞秋宫大师姐郁子青。
　　“我把你们要找的人，带来了。”
　　那人继续笑吟吟道。
　　韩卿与其他人一同抬头看去，众人头顶上空竟然布满了黑色细丝，细丝交缠纠葛着，织成一张将整个辞秋宫笼罩在内的大网，说话之人双臂环胸站在大网中央，是个有着一头张扬金发、相貌俊美又邪佞的男子。
　　“鎏冥！”
　　叶子涵立刻持剑在手，眸底却透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这家伙什么时候来的，他为何完全感知不到？
　　“小杂种莫急，爷爷一会儿再陪你玩。”
　　鎏冥居嗤笑一声，浑然不将叶子涵放在眼里，他转了下头，目光居高临下锁定到郁如霜身上，“你就是这地方的主人？”
　　他抬起手来打了个响指，“这些都是你的人吧。”
　　一声脆响，原本空空荡荡的黑色大网猛地向下一坠，丝线间浮出密密麻麻的女修身影来。
　　血从她们身上淋漓滴落，滴滴答答敲在空地青砖上，也落在一众人身上。
　　地面上，包括郁如霜在内，所有辞秋宫修士的表情都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从空白到震惊再到咬牙切齿的转变。
　　郁如霜悲怒至极，大喝一声劈手冲鎏冥丢出一方玉梭——正是她的本命法器织天梭。
　　另一边，唐巧篱也拿出凌风扇连挥三下，狂风化为龙卷直奔鎏冥而去。
　　“这么激动做什么？”
　　鎏冥嘴角扬起一抹残忍弧度，“怎么，我劳心劳力把她们送回来，你们不开心吗？”
　　谈笑间，他手指微微一勾，几根玄金丝将离他最近的一名女修扯到身前，猛烈地挪动让这女修立刻吐出一大口血。
　　她们还活着！？
　　郁如霜大吃一惊，强行收手唤回织天梭，这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一放一收间，郁如霜立刻遭受功体反噬，一道殷红血迹自嘴角蜿蜒而下。
　　“师尊！”
　　唐巧篱惊呼着要来扶她，被郁如霜轻轻推开，她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鎏冥，“开出你的条件——放了她们！”
　　“掌门大人这么说，实在令人伤心啊。”
　　鎏冥语调轻佻道，手指随意地抬起那名被他用作盾牌的女修下颌，“毕竟我可是好心好意送她们回来，你开口就提条件，岂不显得庸俗？喏，我这就把她送下去，你可要接好。”
　　语毕，鎏冥手指一旋，勒在那女修颈间玄金丝瞬间收紧。
　　啪嗒。
　　女修的头颅就这样被切断，自半空中掉下来。


第140章 你见过地狱吗
　　断裂的头颅跌落在地,一路朝着韩卿滚过来，与郁子青的尸体碰撞后停在她脚边。
　　黑色的血在地面上静静蔓延。
　　韩卿低下眼，枉死之人无法瞑目的双眼与一旁血淋淋的空洞眼眶一起冲撞进她的眼中。
　　身旁有人在怒吼着，嘶喊着畜生、不得好死之类,而头顶上,鎏冥还在笑。
　　他在笑。
　　韩卿缓缓抬起眼,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野中,鎏冥的身形渐渐与当日的叶千跟乘云宗掌门重叠到一处。
　　他们都是那么不可一世。
　　视人命如草芥，不将他人生死看在眼中，仿佛世间弱者只配成为满足他们野心与趣味的玩物。
　　一模一样的傲慢与恶毒。
　　漆黑的眼底亮起一簇火星，那火星眨眼连到一处,在韩卿眸中肆虐成一片燎原之火。
　　——
　　盛秋已经开始动手,在女修被绞杀之际，她第一个提刀冲了上去。
　　鎏冥再次打起响指，玄金丝不住震颤，那些被悬挂在丝线上的女子一个个脱落坠向地面,郁如霜、唐巧篱等人赶去接人，但那些女子却在快要落地时一个个掏出法宝，朝着试图营救她们的人发起攻击。
　　只有叶子涵发现了韩卿的异常，此时正提剑护在她身侧。
　　韩卿翻了翻手掌，一张阵盘出现在掌心,她将阵盘丢出，指间同时快速掐起几个法诀。
　　下一息，剑光耀目,数千把灵剑骤然腾空，割断所有能碰触到的玄金丝，呈扇形排列在韩卿身后。
　　包罗万象大阵,起！
　　面对着剑气森然的大阵，鎏冥淡金色的竖瞳缩了缩，俄而一声轻笑，“有趣，原来这个女人也在。”
　　他手指勾了几下，被剑气割断的玄金丝又重新联结到一处，“能让墨云非折戟沉沙之人，应该——能陪我玩很久吧。”
　　鎏冥手一挥，无数玄金丝立刻冲着韩卿杀去。
　　明月满天河！
　　面对铺天盖地的袭击，叶子涵施出一招刹那芳华剑法，剑光碎如满河光，在韩卿身前铺开一道由剑气织成的防御网，将玄金丝尽数挡在网外，与此同时，韩卿挥手发动了包罗万象大阵。
　　长剑疾出，如群鹰、如迅电，如长河奔流、如瀑布倾泻。
　　韩卿没有去费心思对付面前的玄金丝，她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鎏冥，数千把灵剑轻而易举将半空中笼罩的玄金丝大网再度绞碎，而后凝聚一点，自四面八方一起杀向鎏冥。
　　“呵。”
　　玄金丝网被毁，鎏冥不得不从网上跃身而起，冷笑一声朝下方探手一抓，被绞碎的玄金丝竟然在半空中重新凝结，但这次它们没有袭向韩卿，而是黏着到正在混战的人群中，不少辞秋宫弟子被玄金丝碰到后立刻身形一僵倒在地上，片刻后又动作僵硬地爬起来——转头冲向韩卿。
　　“子涵，帮我挡住那些被控制的人。”
　　韩卿看了叶子涵一眼，对方会意，立刻以剑气格挡开被玄金丝操控围攻过来的人群。
　　她又抬眼看向鎏冥，“卑鄙之人，果然只会藏头露尾行卑鄙之事。”
　　“牙尖嘴利。”
　　鎏冥冷笑道，“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剑阵杀至，鎏冥身形竟然倏地消散在空中，让灵剑齐齐扑了一空。
　　“哈哈哈哈哈。”
　　又有几道玄金丝凝出，鎏冥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地坐在玄金丝上，大笑过后冲韩卿语带挑衅道，“你的剑阵可真是雷声大，雨点儿小，连我的影子都摸不着。”
　　“鎏冥擅长玄金丝与隐匿幻形之术。”
　　叶子涵一边拦阻被控之人，一边抽空传音给韩卿道，“现在说话的不是他真身。”
　　“能确定真身位置吗？”
　　韩卿传音回去。
　　“只能确定大致范围。”
　　叶子涵眉心微蹙着挥剑格开一名试图冲撞过去的辞秋宫弟子。
　　“有范围就成。”
　　韩卿冷冷睨了一眼鎏冥。
　　从踏入这个世界开始，她见过无数杀人不眨眼的人，但很少有人，能如鎏冥这般让她心中杀意沸腾。
　　她不会让他轻易的死去，那些被他加诸在无辜之人身上的痛楚，她会让他一点一点亲自品尝！
　　在叶子涵告知了她大致范围后，韩卿调集部分灵剑将这片区域尽数封锁住，其余则再度攻向鎏冥的幻身。
　　不出她所料，鎏冥的身影再一次从神识当中消失。
　　“地底有异常能量波动！”
　　龙魂忽然示警。
　　叶子涵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他抽身自包围圈中后撤，一把拽住韩卿胳膊带着她飞起来，几乎就在两人双脚刚刚离地的刹那，此前韩卿所站的位置地面塌陷开裂，数千根玄金丝犹如涌出来的黑水一般扑出，而消失的鎏冥，赫然也现身在玄金丝内，手持一柄乌黑长刃直刺韩卿心口！
　　距离太近，攻击来得太快，这一击韩卿与叶子涵可谓是避无可避！
　　鎏冥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笑意，他已经忍不住要在心底计划，等下该如何折磨这两个意外到来的猎物。
　　然而，在韩卿脸上并未出现鎏冥预想中的慌乱与绝望，她甚至都没有做出躲避的姿势，只是用力攥住叶子涵的手腕，借力将他向前推去，同时喊道——“左肋！”
　　鎏冥瞬间睁大眼，当他发起这招偷袭时，左肋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一处破绽，可这个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却不知，在云千鸣的训练之下，韩卿的破招之术已经精纯无比，几乎在他刚刚现身之际，身上的弱点就已经被觉查出来。
　　这边厢，鎏冥还在百思不得其解，那边，叶子涵却已借力冲出，韩卿的力道使得十分巧妙，刚好让他躲开鎏冥手中黑刃，一招万里归孤鸿毫不犹豫刺入鎏冥左边肋下！
　　血花四溅。
　　鎏冥脸色一变，这次偷袭他本来有十足把握，所以直接上了真身，没想到竟被对方反将一军，他咬牙施展隐匿幻形术，叶子涵身前转眼便只剩他刺出的剑。
　　“……可惜。”
　　叶子涵看着变得空空如也的剑刃道。
　　“不，不可惜。”
　　韩卿落到叶子涵身边，眸光在沾血的剑刃上缓缓扫过，“我们赢定了。”
　　说罢，她抬手指挥剑阵不断俯冲。
　　“贱人！”
　　空气里重新凝出鎏冥的身影，此刻他脸上已经不见之前的悠哉，意外受伤让他整个人变得暴怒不已，“胆敢伤我，我要活剐了你！”
　　“巧得很。”
　　韩卿冲他冷冷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鎏冥手一挥，身影在空中一化为二二分为四，瞬息就变出数十个幻身来，所有幻身同时催动玄金丝，对地面发起攻击，这些攻击不止针对韩卿，所有在空地上的人都在他攻击范围内。
　　“啊！”
　　有辞秋宫弟子防御不及，被坠下的玄金丝洞穿身体，这些玄金丝极细，扎出的伤口却极难愈合，鲜血很快自密密麻麻的伤口中洇出，将那弟子身上穿的衣物染为殷红。
　　韩卿反手朝盛秋丢过去一个储物袋，“接着！”
　　盛秋斩断挡路的玄金丝，抄手将储物袋接入掌中，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全是防御阵盘。
　　不必韩卿解释，她直接掏出阵盘来激活，呈半圆状升起的防护屏障将急雨般落下的玄金丝隔绝在外，总算给辞秋宫弟子们迎来一丝喘息之机。
　　见那边暂时没有大问题，韩卿指间法诀一换，包罗万象大阵的攻势也随之出现变化，灵剑以十把为单位划分成二十余个小组，每一组盯着一个鎏冥的幻身。
　　“呵，天真。”
　　几尊鎏冥的幻身异口同声嗤笑道，并轻巧躲开在他们而言异常缓慢笨重的剑阵，“方才你不过是撞了大运，如今凭这几柄烂剑，也想伤我？痴人说梦！”
　　韩卿不管他口中如何讥笑，全神贯注操控大阵追击，然而不知为何，灵剑追击失误的次数逐渐变多，好几次还没攻击到幻身跟前儿方向就出现了偏差，在“鎏冥”一动未动的前提下就那样擦身而过。
　　鎏冥免不了又对此作出一番嘲笑，“你的神识跟灵力不够用了吧，贱人。”
　　韩卿身后的空气一阵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凝化成型，自从剑阵重启后就一直退守在韩卿身侧的叶子涵反应极快，立刻一剑刺去，只听得那处传来一声冷哼，鎏冥的幻身却是还未来及凝成实体就被叶子涵击退。
　　“倒是养了条好狗。”
　　第二次偷袭失败的鎏冥浮回半空啐了一口，并暗中告诫自己不要着急，韩卿失误越来越多，显然快要操控不住这座威力惊人的阵法了，别看鎏冥之前口中说得轻巧，实际上对包罗万象大阵还是心有忌惮，只要对方神识耗尽撤掉大阵，那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他嘴里的肉！
　　终于，当韩卿最后一批剑阵攻击全部落偏后，突然吐出一口血不支倒地，包罗万象大阵也好似支撑不住，轰然散去，漫天灵剑失去了阵法凭依，纷纷跌落在地，发出一连串的铮然声响。
　　到时候了！
　　鎏冥激动不已，所有幻身统统散去，真身眼眸泛起血光，几息之间便化为一头金色巨狮，咆哮一声冲韩卿扑过去。
　　倏然，数百道光痕自地面腾起，若是细看便会发现，那些光芒都是从地面被剑阵打出的裂缝内钻出——原来韩卿每一道看似打偏的攻击，实际上都是有意为之，目的只是为了借灵剑攻击将阵旗悄悄埋下！
　　光痕纵横交错宛如囚笼，将金色巨狮牢牢困在其中，而不远处，本该神识灵力耗尽的韩卿也重新站起身来，只见她抬手擦掉唇角血迹，施施然走到被光痕锁住的巨狮跟前。
　　“你见过地狱吗？”
　　她冲鎏冥微微一笑。
　　在鎏冥愤怒又惊恐的注视下，韩卿发动了自抓完叶家人后就再没用过的禁术绝招——千流弑影绝魂阵。
　　这是从系统兑换来的，以寿命为代价、每发动一次就要减寿百年的禁术。
　　这也是韩卿能想到的，最适合用来给鎏冥送葬的绝招。


第141章 协助任务
　　千流弑影绝魂阵为何会被说是禁术呢？
　　因为它具有三重攻击效果：第一重,此阵会发掘出被锁定目标此生最为恐惧的事物，将它极尽所能地呈现在目标眼前；第二重，则是直接攻击目标感知痛觉的神经，在不实际伤害对方一分一毫的情况下,让被大阵锁住的目标感受到世间最极致的痛楚。
　　至于第三重,则是真实攻击。
　　可以说,一旦目标被千流弑影绝魂阵锁定,他已经不止是生死被掌控在韩卿手中，连他怎么死、如何死、几时去死，都精准无比地操控在韩卿手里。当初对付叶家人，韩卿也只是开启了第一重攻击、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而已,但到鎏冥这儿,她毫不犹豫地先开启了两重攻击。
　　金狮在阵中发出一阵凄惨至极的咆哮，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开始不断抽搐。
　　韩卿站在阵外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提不起一丝仁慈，只要看到他,就会想起那对惨死的年轻夫妻、血淋淋落地的未足月胎儿，郁子青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眶，以及那个满地乱滚的头颅……
　　她始终无法理解，世间为何会有人用这些东西来取乐。
　　金狮仍在阵中翻滚挣扎，巨大的利爪刨动地面碎石纷飞,鲜血不断从它的眼耳口鼻溢出，它的双眼惊恐睁大，内中满布血丝。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
　　韩卿转过头去,不再看鎏冥的惨状，他罪有应得的下场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愉悦，从本质上说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背对着惨嚎不已的鎏冥,韩卿发动大阵第三重攻击，同时以一枚极品灵石为介质施展画地为牢：从今日此时起，鎏冥将在被锁定的时间内不断重复死亡前的经历，直到这枚灵石蕴含的灵力被消耗殆尽，他才能真正寂灭。
　　以无辜者的痛苦取乐者，最终也该在无尽的痛苦中灭亡——当巨兽的躯体在光牢中化为灰烬，画地为牢神通开始起效，白色的光痕渐渐融合交织成一团光雾，最终与承载着阵法的灵石一道消失在众人眼前。
　　韩卿忽然以手掩口，然而还是没能阻住那口急速上涌的血。
　　“阿卿！”
　　叶子涵见状大惊，赶紧上前将她搂住，“怎么了？走，快去找郁掌门看看！”
　　“别慌，不是什么大事。”
　　韩卿擦掉唇角血渍，千流弑影绝魂阵毕竟是消耗生命的禁术，纵使修士寿命悠长，一下子扣去一百年也不会太好受，会吐血只是其中一个小副作用而已。
　　“阿卿！”
　　不等叶子涵问出第二句话，那边厢盛秋就一边喊着一边朝这里跑来，看她的表情，带来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叶子涵的眸光变得有一丝不善，搂着韩卿的胳膊也用力了几分，韩卿无奈摇头，眼下她浑身无力也懒得挣开，便干脆倚在他怀中扬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那些从网上掉下来的辞秋宫弟子，还有后来被丝线控制住的，都中毒了！”
　　盛秋带过来的果然是坏消息，鎏冥虽已被解决，但他引起的麻烦却远远还没结束，“郁掌门她们明明没被丝线伤到，但也出现了中毒症状。”
　　韩卿闻言一怔，“连郁掌门也中毒了？”
　　盛秋侧身回头一指，韩卿循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防御阵内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脸上隐隐透出暗紫色，随着时间推移，颜色还有逐渐加深的趋势。
　　“阿卿，你那个什么花不是发芽了？”
　　盛秋扭头看韩卿，“能不能帮她们解毒？”
　　韩卿一拍叶子涵手背，“带我过去看看！”
　　叶子涵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几个纵跃便进入防御阵范围，刚一进来，一股奇特的气味就冲鼻而来，那气味有些甜腻，又带着些许腥气，有点儿像血腥味，却又不完全一致。韩卿还没分辨出来，叶子涵反而发现了导致众人中毒的原因——“她们中了黄泉魇月莲的毒！”
　　“这气味也有毒吗？”
　　盛秋赶紧屏住呼吸。
　　“不是气味，若气味有毒，我们三人也不会幸免。”
　　韩卿摇摇头，经过一小段时间的休息，她恢复了些力气，便从叶子涵怀中走下来，先去到郁如霜身边查看了一下，“有毒的恐怕是血液。”
　　方才那些人被玄金丝悬于半空，带着毒的血不断从她们伤口中滴落，韩卿查看过，郁如霜等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了毒血，“我跟子涵是剑气护体毒血不能沾身，你大概也是同样原因，这才是我们三人没有中毒的真正原因。”
　　说着，她从云水戒里取出上次没用完的银丝草种子，分成三份，给盛秋叶子涵手里各塞了一把，“帮个忙，每人额头上开个小口放一粒种子，等全放完了说一声，我来催化银丝草生根。”
　　“好！”
　　盛秋揣着种子就跑，刚跑没几步脚腕忽然被一只斜地里伸过来的手拽住，把她吓得啊一声惨叫。
　　“小师弟你吼什么啊……”
　　拽着盛秋手腕的不是别人，竟是被她从翠玲珑里放出来的五个师兄之一，此时这壮汉额头上顶着一株枝繁叶茂花盛开的银丝草，看起来脑门一片苍翠，配上酱紫色还未褪完的脸庞，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你醒了就不会先喊我吗！突然抓住脚会吓死人的你懂不懂！”
　　盛秋没好气地甩开自家师兄，照他屁股上踹去一脚，“醒了就起来干活！”
　　正愁撒种子的人手不够呢！
　　多出来五个人帮忙，辞秋宫幸存者们很快都以额头上顶着一粒种子的形象肩并肩躺成一排，韩卿又朝口中丢了粒软玉凝元丹，掐起法诀开始催动银丝草生根，随着一根根细幼的根系沿着伤口扎根，韩卿停下法诀轻吁一口气。
　　被播撒出去的银丝草全部成功生根，接下来只能交给时间了。
　　盛秋走过来，把翠玲珑还给韩卿，同时替她那五个终于发现自己造型有点糟心的师兄问道，“阿卿，他们脑门儿上的草什么时候能拔掉？”
　　“先别急着拔，银丝草才刚开花呢，等它们结的花籽脱落就会自然枯萎消散了。”
　　韩卿抬手擦掉额上沁出的薄汗，“等脱落后记得把花籽收集起来，一会儿我把催生银丝草的口诀记录到玉简里给你们一份，以后救人也好防身也罢，总能派上用场。”
　　想了想，韩卿又道，“这银丝草用寻常土壤也能培育，只要在土里浇灌毒液即可，黄泉魇月莲还不知几时才能彻底被清除，在此之前，多备一些银丝草总没有坏处。”
　　“嗯，我先跟那五个莽汉嘱咐一声去，免得他们把草拔了。”
　　盛秋转身跑开。
　　之后没过多久，韩卿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提示音，“宿主在葬剑封刀门声望达到友好，开启协助任务。”
　　协助任务又是什么东西？
　　韩卿拿了枚空白玉简往地上一坐，一边朝玉简里记录催生银丝草的法诀，一边分心点开系统界面查看，但找来找去却没看到“协助任务”在哪儿。
　　“别找了，协助任务不是单独的任务。”
　　龙魂帮韩卿把界面切换到天命任务那里，“看。”
　　韩卿仔细看去，发现代表任务的鲜红字体后，有一部分开始出现淡金色后缀：本任务正由友好势力协助进行中，更有一部分变灰显示完成的任务后面也标注着：本任务由友好势力协助完成。
　　“所以协助任务就是别人做的事也能算到我的天命任务里，只要跟对方声望达到友好？”
　　韩卿激动地一下子坐直身子，因为分心太过，连刻录到一半的玉简也咔吧一声裂成碎末。
　　“没错，是这个意思。”
　　龙魂把界面收起来，“一心不能二用，你还是先专心把玉简刻录完吧。”
　　叶子涵都已经盯过来了，要是再捏碎一个，怕是不太好跟他解释。
　　感受到叶子涵目光的韩卿脸上一讪，重新拿出一枚空白玉简专心将口诀刻录完。跟盛秋之间认识不是一天了，可之前都没弹出声望变友好的提示，多半是因为她跟盛秋只能算个人关系，到她提出赠与口诀跟银丝草种子后，才代表着跟门派产生了关联。
　　刻完一枚玉简，韩卿马不停蹄又开始刻录第二枚——这枚是要给辞秋宫的。
　　协助任务的开启让她看到了希望，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协助任务，她本也打算赠给辞秋宫一批银丝草种子以及这个口诀，甚至连群体治疗术与幽蝶兰都一并盘算着送出去。
　　乱世启幕，黎民百姓生如蜉蝣，朝生暮死比比皆是，韩卿自认不是个十成十的好人，却也不是铁石心肠无可救药的混蛋，能帮一把且帮一把，有银丝草跟群体治疗术在，这附近百姓与修士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玉简刻完后，韩卿又跟盛秋几个一同将辞秋宫弟子转移到未被攻击波及的宫殿内，等到隔日寅时，郁如霜额上的银丝草最先抽枝发芽，或许因为中毒不深，还不等花开，她便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


第142章 半山阴雨半山晴
　　郁如霜刚一恢复意识就自床上翻身而起,急着去找她的门人们查看情况，恰好韩卿就守在她跟前儿，好说歹说才给她劝住，“方才我已经大致处理过诸位道友的伤势,一些没太多外伤、只是中毒的,等银丝草开花结籽就可自行醒来。”
　　韩卿取了个软枕给郁如霜垫到背后,“另外一些伤势沉重的,我跟盛秋她们也分头处理过，您不必担忧，先安心养伤吧。”
　　“那个歹人呢？”
　　韩卿的话叫郁如霜心放下去一半，只是她失去意识时鎏冥尚未被韩卿灭杀,故而才有这一问。
　　“已经死了。”
　　韩卿垂眸道,她不想再细说鎏冥是怎么死的，怕郁如霜追问，于是干脆取出刻录好的玉简并一个储物袋一起递到她掌心。
　　“这是……？”
　　郁如霜的注意力果然被玉简吸引过去。
　　“想必郁掌门应该有所觉察，我所使用的治疗术法,与昆吾境内所流传的医修术法不是一脉相承吧。”
　　韩卿微微一笑，“不管是群体治疗时使用的幽蝶兰，亦或者这次为大家解毒的银丝草，都不是昆吾境内常见之物，”
　　她冲那玉简一指,“这枚玉简内，记录着催生银丝草的口诀，与借幽蝶兰施展群体治疗术法的法诀,储物袋内则放着银丝草与幽蝶兰种子各一包，因幽蝶兰要用花朵才能施术，所以玉盒内装了一千多幽蝶兰。”
　　“这……”
　　郁如霜睁圆双眸,表情一时有些激动，又有些不敢置信，以她的经验，不难看出韩卿身上的医修传承足以拿出来开山立派，“这也太珍贵了……”
　　犹豫了一下，郁如霜一咬牙将玉简推还给韩卿，“柳道友，这传承实在太过珍贵，辞秋宫受之不起……”
　　“济世救人乃是医者本分，如今世道纷乱，凭我一人之力能救几人？”
　　韩卿打断郁如霜的话，将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推回去，“郁掌门，辞秋宫受得起。”
　　郁如霜这次没有继续推辞，将玉简与储物袋郑重收好，冲韩卿颔首道谢，这一谢不要紧，额头上的银丝草一下子垂下来，绿油油遮了大半张脸。
　　两人齐齐静默，片刻后郁如霜抬手将草叶拨开，口中轻笑道，“这就是解毒用的银丝草吧，必须要将此物种在额头上才成吗？”
　　“也不是非额头不可。”
　　韩卿摇摇头，“若是被毒物咬伤，可直接从伤口种下种子，但若像今日这种情况，种在额头就是最保险的法子，因为这样银丝草能用最快的速度护住头跟心脉两处要害，不被毒素侵扰。”
　　“原来如此。”
　　郁如霜点头表示受教，两人谈话的功夫，银丝草上缓缓探出数十个淡银色花苞，就在二人注视下，花苞一瓣瓣绽开，露出内中嫩黄色花蕊来。
　　两人于是又聊起银丝草跟幽蝶兰的培植繁育问题，过了一会儿叩门声响起，韩卿起身去开门，叶子涵与盛秋两人走进来——此前韩卿负责守着安置进宫殿内的人员，他们则负责清理埋葬空地上的尸体，在盛秋把辞秋宫死亡人数说给郁如霜听后，房间内刚刚轻松了片刻的气氛重新凝滞下来。
　　死亡，终究是个太过沉重的话题。
　　韩卿心中暗叹一声，如此想道。
　　与风雨飘摇的西昆吾不同，此时的东昆吾，反而还是一片祥和宁静，就连之前困扰了无数人的失踪事件，这段时间也悄然消失。
　　人们的生活仿佛逐渐恢复了往日步调，随着升龙庆接近，不少城镇中又有了热闹熙攘的影子。
　　这对蒋雨晴来说，却不是个太好的消息。
　　原本出于谨慎，她曾试图联系周边几个门派一同前去黎家附近调查，但随着失踪事件平息，这些门派的主事人心中难免生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来，不愿意再去额外蹚浑水，若蒋雨晴催问得急了，还会甩出一句“你旭明宗家大业大派几个人出去不在乎，我等小门小派，眼下哪有多余人手”。
　　孤立无援。可有些事，不能因为孤立无援就不去做。
　　如今回荡在蒋雨晴心中的，尽是这冷冰冰的四个字，而如今的她，也总算明白当年诛魔之战收尾之际，为何只有旭明宗的人追至荒古原，在那儿全歼魔族残军，为昆吾换来这三千多年的太平。
　　想必当年亦是今日，今日恰似当年，蒋雨晴生平头一次感觉到，比天道更难参透的是人心。
　　掌门仍闭关未出，执典长老也还没回来，舅爷爷还没传回消息，也不知有没有接到小远，蒋雨晴伏案写了半本清静经，终于将心底那股子燥闷压下去。
　　“师尊。”
　　林楚楚端着茶盘自外面走来，茶盘上除了刚沏好的茶，还有一张传讯符，“是秦长老发来的传讯符。”
　　蒋雨晴把笔掷到案上，起身拿过传讯符激活，原来秦长老一行已经成功抵达黎家附近，如今正安排人手分散探查。
　　站在一旁的林楚楚忽而一声惊呼，蒋雨晴皱眉看去，“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茶杯……茶杯忽然裂了。”
　　林楚楚方才正准备将茶放到案上，结果刚一放下茶盘，茶杯忽然毫无征兆地裂成一堆碎玉，茶水溢出淌了一茶盘。
　　“定是茶水太烫，将这凝玉杯烫坏了，是弟子的失误。”
　　林楚楚赶忙抬手掐了个法诀，将在桌上肆意流淌的茶水弄干，又手脚麻利地把碎玉杯捡回茶盘，“师尊稍等，我再去给你沏一杯新茶。”
　　“……不用了。”
　　蒋雨晴摇摇头轻声道，“我也不是很渴。”
　　而且，看到玉杯碎裂的场景，不知为何，一种不安的情绪在她心底悄悄蔓延，搅得蒋雨晴也没心思再想喝茶的事儿，“你先下去吧，盯好传讯台，不管是谁发来的消息，都一定要第一时间呈到我这儿。”
　　“知道了师尊。”
　　林楚楚目露忐忑之色，点点头快步离去。
　　送出玉简与种子后，韩卿在辞秋宫的声望也成功晋升到友好。
　　到第二天，葬剑封刀门掌门人浮云子带着一众弟子赶了来，说实话，在那一堆熊也似的壮汉弟子包围下，瘦巴巴的小老头浮云子跟眉清目秀的盛秋真是尤为扎眼。
　　晌午方过，一些伤势初愈的辞秋宫弟子已经跟葬剑封刀门来的人结队外出，重新投身到救世之行中，而帮辞秋宫修复完大阵阵眼的韩卿一琢磨，在这儿待得时间不短了，她还有天命任务要做呢，便也跟郁如霜辞行，与叶子涵一道儿离开辞秋宫。
　　托协助任务的福，原本密密麻麻的任务，如今正以极为惊人的速度不断被完成，每隔一会儿韩卿都会开启界面看看，眼瞅着那天命点数噌噌向上冒，没过多久就冲破了一万大关。
　　叮的一声响，天命点数满一万的奖励发放下来，韩卿赶紧查看，发现这奖励竟然是一个藏书柜，名称叫“青云剑宗藏书柜·一”，下面带着一行小注解：“昔日青云剑宗的珍藏书柜共有十架，此为其一，随着剑修传承没落，这些秘籍也被束之高阁，不知复刻版的它们是否有机会帮助青云剑宗重现往日辉煌。”
　　“唔……”
　　韩卿试着将书柜放置到云舟中，结果显示数据不匹配，不能放置，于是她问龙魂，“这书柜只能往青云剑宗复刻版里放吗？”
　　“不止。”
　　龙魂道，“还必须放在藏书楼最高层呢。”
　　“好吧。”
　　韩卿抿了抿嘴，本还想着摆出来看看有没有适合给叶子涵看的书籍呢，眼下她们正在赶路，这计划只能先放置一旁了。
　　眼角挑开一道缝隙，韩卿偷偷瞧了眼正在她对面盘坐调息的叶子涵，又闭上眼跟龙魂道，“看这架势，开宗立派的天命也落在我肩头了呀。”
　　“这毕竟也是叶子涵的天命之一嘛。”
　　龙魂理所当然道，“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干太累，那就让他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咯。”
　　“我跟叶子涵干什么都在一块儿，我要是真开宗立派，他还能闲在一边儿干看着吗？”
　　韩卿故意气龙魂道，“你这次更新后是新加了说废话功能吗？”
　　龙魂没接她的茬儿，转头说起正事，“目前显示出的天命任务完成进度已经过五分之一了。”
　　“这么快？”
　　韩卿打开天命任务，天命点数还在上涨，虽然速度没有刚开始那么快，但涨幅十分稳定，一个又一个鲜红的任务刷出，又在不久后变为灰色。
　　“这么看来，用在天命任务上面的时间可以适当缩短了。”
　　她把界面关闭，眼底拂过一抹深思，“小任务交给他们去做就够了，接下来我们不如把精力放在对付鎏玥身上。”
　　叶子涵提过，金银狮子虽然很少一起活动，但执行任务时向来同进同出，金狮子鎏冥既然在西昆吾，鎏玥也必然在。
　　恰好此时叶子涵收气归丹田，结束了这一轮调息，韩卿立刻凑过去，“子涵，之前你光说了鎏冥的能力，鎏玥呢？他擅长什么？”
　　“鎏玥？”
　　叶子涵沉思片刻，缓声道，“鎏玥行事低调，平素里就像鎏冥的影子，我的传承记忆里也没有太多与他相干的信息，但我推测，他可能擅长暗杀。”


第143章 银月
　　落仙谷,是西昆吾的一个人丁稀少的小门派，虽然门中上下连掌门都算进去只有六个人，但在周边城镇内，落仙谷却是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极受百姓爱戴的门派。
　　因为这是个根正苗红的医修门派,每隔几日,就会下山为周边百姓诊病开药。
　　这一日,又到了落仙谷下山问诊的日子，大清早的，山脚下就挤了一堆人，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个儿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淡紫色。
　　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自远处走来，看到前方乌压压的人群，脚下一时犹疑。
　　“年轻人。”
　　一名坐在石头上歇脚的老妇人冲他抬手招呼，“来,来这儿坐，一会儿神仙下山了就更挤了，要排半天呢。”
　　男子色泽偏淡的瞳孔朝老妇看去，半晌才淡然开口，“不必了,多谢。”
　　虽然遭到拒绝，但老妇人也没怎么在意，等她转过头去开始跟身旁其他人交谈,那名男子才挪开眼，安静地注视着细窄崎岖的山路。约莫一炷香过后，山路尽头处出现一名清隽出尘的青年男子——来的正是落仙谷掌门记千秋。
　　山脚下聚集的人群立时骚动起来,之前招呼男子过去坐着歇脚的老妇虽然没起身，但也抻长脖子不住朝山上张望。几日前，一场怪病席卷了她们生活的村庄城镇，凡人大夫别说看病，自个儿都顶着一张酱紫色的脸庞不住吐血，人们只将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落仙谷仙人们身上。
　　眼看记千秋就要走下山路来到人群跟前，突然间，他脚下一顿，脸上浮出一丝惊诧神情来。围过去的人们起初没有觉察到什么，直到他们发现，一捧刺眼的鲜红骤然自记千秋心口处喷溅出来。
　　“血……血啊！这是血啊！！”
　　靠记千秋最近的人被那红喷了一脸，他下意识抹了把脸，而后开始惊声大叫。
　　“仙人出事了！仙人出事了！”
　　有瞧得仔细的，已经发现血是自记千秋心口冒出来的，而往日里总是笑得和善为他们诊病开药的仙人，此时已经面色煞白地向后方倒下。
　　人群一下子乱起来，有尖叫的，有掉头就跑的，有吓得呆立原处不知作何反应的。
　　没人发现，此前最后到来的那名年轻男子，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小镇西头，一处三进宅院内，一群翅膀半透明且发着光的蝴蝶聚在院子地面上，直到有人推开院门才扑扇着翅膀飞开，露出下方已经快要干涸的一大滩血迹来。
　　进来的正是之前山脚下那名年轻人，随着他朝院中迈步走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黑发黑眸逐渐开始褪色，长发变成月光般的霜银色，眼眸也变成浅淡的琥珀色。一只蝴蝶扑扇着翅膀自院外飞进来，径自落到男子肩头。
　　男子脚下一顿，转过头看向那只蝴蝶，过了许久后才喃喃道，“鎏冥死了？”
　　蝴蝶扇动几下翅膀。
　　“怎么死的。”
　　银发男子继续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抬起右手——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他这只手皮肤上残留着一些暗红色血丝——他摊开右手，掌心里攥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红色鳞片，男子眸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手指并拢将鳞片捏碎，“谁动的手。”
　　蝴蝶又开始扇动翅膀。
　　“哦？”
　　他将右手手指凑到嘴边，舔掉上面残留的一丝血渍，“原来是斩夜麒麟跟那个女人，那蠢货死得不冤。”
　　蝴蝶飞起来，在他脸颊一侧转了个圈。
　　“你回去跟墨云非禀报一下，玲珑心没能取到。”
　　男子放下手，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有个碍事的东西替记千秋挡了我的杀招，我会再去一趟落仙谷，这次，定叫记千秋无处可逃。”
　　蝶群呼啦一下又飞回来，在男子面前凝聚成一团，最终化为一个红眸白发少年冲男子一俯身，“遵命，鎏玥大人。”
　　等少年重新化为蝴蝶飞走后，鎏玥抬头看了眼天。
　　“韩卿，叶子涵。”
　　他缓缓眯起眸子，“虽然我也很不爽那个总是扯后腿的蠢货，但杀了他，你们总得付出点儿代价。”
　　离开辞秋宫的第二日，韩卿回了通灵境一趟。
　　没有外界的腥风血雨，通灵境内一派祥和安宁，之前救回来的人们也都逐渐适应了在这里的新生活。虽然她提供了房屋，但青金门的弟子们没有住进去，而是在询问过陆不归后，另找了一处不算太远的山头，在玄狐的带领下准备重起炉灶，那些凡人百姓则老老实实住进本来提供给外门弟子的小院中，到韩卿回去时，他们已经在院外开垦了一片土地，还种下了庄稼。
　　种子应该是从清音那儿获得的吧，大概……
　　在发现一群年幼幸存者拿吃剩的野鸡骨头喂肉食性紫叶流苏菜时，韩卿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摇头。
　　人类真是最不可思议的生物，即便遭受那么严重的创伤，只要给他一个喘息之机，就能立刻恢复出欣欣向荣的生机来。
　　在韩卿暗中观察完准备去找清音她们时，发现了一个不合群的小孩，那孩子没跟其他人一起活动，孤零零一人在旁边刨土除草。
　　“怎么了？”
　　叶子涵本来拉着韩卿的手正要走，见她停下了，也跟着朝那边看去，目光里很快浮出一抹了然，“是那个孩子。”
　　那个不合群的，正是当初爹爹被黄泉魇月莲毒素控制、与其他几人一同杀光全村的小孩，他在被救下时还曾愤怒地冲韩卿丢石头，如今看起来也没有顺利融入到新的群体中。
　　“走吧。”
　　盯着那孩子看了会儿，韩卿对叶子涵轻声说道，而后率先转身离开。
　　“不去管那个孩子吗？”
　　叶子涵凝视着韩卿的背影问。
　　“怨恨至少也算是一种活下去的动力。”
　　韩卿朝前走着侧过脸来，冲叶子涵伸出手，“再说了，他估计也不会高兴我去管他。”
　　天命加身，不管是为了叶子涵还是为了自己，她都会尽可能地让更多人活下去，但这不代表她欠了谁的，也不会去费心管每一个人将来要走哪条路。
　　“能为每个人未来的人生负责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韩卿对叶子涵轻笑，那笑容仿佛一捧光盛进叶子涵眼中。
　　“话也不能都这么说。”
　　他握住韩卿递过来的手，垂眸轻笑，“我的人生还是需要你来负责的。”
　　韩卿闻言禁不住低笑起来，“知道啦。”
　　两人手拉手回到竹林，清音悬苍跟安宁远罗擎四个正在这儿吃饭，韩卿四下里看了眼，“怎么不见陆前辈？”
　　“那个吊眼大哥带着沈聆禅对练去了。”
　　安宁远颇为殷勤地帮两人拉开椅子，“柳师姐，最近外面怎么样？可安定些了？咱们宗门那边儿派的人还没来吗？”
　　“看我一趟趟往那边儿送的人。”
　　韩卿抬下巴朝外面一示意，“你说外面安不安定。”
　　“唉。”
　　安宁远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眼睛转了几圈，见韩卿那边儿没了下文又不死心问道，“那咱们宗门的人……”
　　“在路上了。”
　　韩卿似笑非笑看了安宁远一眼，“太上长老大人亲自来接你，怎样，高兴不？”
　　“啥？”
　　安宁远直接吓掉了筷子。
　　用完饭，韩卿一头扎进铸造室，叮叮当当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才忙完，当她提着储物袋走出来时，陆不归跟沈聆禅才刚刚从外面回来。
　　“哟，你们进来了。”
　　见到韩卿，陆不归抬手打了个招呼，“收拾了多少荒族崽子了？”
　　“不算多，只杀了个一个。”
　　韩卿随口答道，径直走到沈聆禅跟前儿把储物袋递给她。
　　“这是何物？”
　　沈聆禅不明所以地接住储物袋。
　　“你既然走上剑修之路，总不能没有自己的剑，我根据你的灵根属性挑选出几把剑胚，这段时日你可以挨个试一下，挑一把最顺手的出来，我帮你锻造成剑。”
　　韩卿说着在沈聆禅肩膀上拍了两下，“好好修炼吧。”
　　“多谢……”
　　沈聆禅低声谢过，双手将储物袋郑重系到腰带上，随后抬眼看向韩卿——看一眼，挪下去抿抿嘴，再抬起来看一眼。
　　“……”
　　韩卿叫她看得有些无奈，“有话直说。”
　　被戳破心思的沈聆禅一下子垂下头去，隔了会儿才小声开口，“我哥他最近有传消息过来吗？”
　　“没有。”
　　韩卿摇摇头，见沈聆泉整个人好似随着这个回答泄了气，又安慰她道，“沈家生意铺那么大，想要一时半刻整改完不是易事，你哥哥忙起来忘记传讯回来也是正常的，不必担忧。”
　　沈聆禅低着头，最后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因为今日的那场骚动，落仙谷外此刻已经不见半点儿人影，只有一名身着竹青色道衣的青年男子正急匆匆跑来，看样子是准备往镇里去。
　　刚下山，一阵凉风袭面而来，把男子吹得一个激灵，待他停下脚步朝前看去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头周身雪白的巨大狮子自山路一侧钻出来，静静拦在他身前。


第144章 玲珑心
　　嘀——
　　系统提示音的韩卿动作稍稍一顿，自从频率大大增加,且每次都会带来一堆麻烦事。
　　韩卿继续提筷夹菜,龙魂已经仍旧是天命任务栏,之前挂在最上面的完成下沉,这次被高亮挂在顶端的任务。
　　任务描述依旧简单：“找寻七窍玲珑心之主,达成他要求。”
　　除这句话外,再没任何多余线索，甚至连“七窍玲珑心之主”是谁也没说清楚——不过对这种。
　　韩卿神情淡定地又吃了口菜,识海中问询龙魂道,“数据库里有‘七窍玲珑心’的资料吗？”
　　“没有‘七窍玲珑心’，只有‘玲珑心’的资料。”
　　龙魂检索片刻答道,“据资料记载,拥有玲珑心之人，天生可克制一切魔物邪祟，也不会被各种惑。”
　　“……”
　　韩卿放下筷子，“然后呢？就这？”
　　“就这。”
　　龙魂说完又补充道,“虽然资料少，但玲珑心在数据库里显示可定点追踪,等从通灵境出去，我能给你锁定位置。”
　　韩卿听到这儿算是松了口气，能追踪比什么都强。
　　落仙谷外，身穿竹青色道衣的只在白狮手底下坚持了招就一败涂地,片刻之间便身首异处，轻而易举杀死血肉甩落，施施然冲山中继续走去，没走几步，就听前方密林内响起一声咆哮，一头皮毛纯黑，头如虎、身如豹、尾似狮的。
　　“哦？”
　　鎏玥眯了呢。”
　　冲出来话，赤红着一双眼不住朝他发起攻击。
　　鎏玥见状冷笑一声，巨大身形倏地自原处消失，碎石四一空，正满腹犹疑四声音：“你太慢了。”
　　颈上一凉，随后剧痛传来袭之人用极为轻蔑的妖族，可依我看，盛名之下其实不符。”
　　这边厢，鎏玥的，已经眼，眸底浮起一丝不耐，“怎么又来个剑修？”
　　这落仙谷不是医修门派吗？怎么一会儿鱼精一会儿弑影犼，这会子。
　　他。
　　“玲珑心的主人在哪儿？”
　　用完饭，跟依依不舍的涵离开通灵境，再度踏上旅途。
　　龙魂搜索了被红圈特别。
　　“落仙谷是吗。”
　　韩卿看了西昆吾地图也愈发完善起来云舟虽然表面上是她在操控，实际上前进方向等等韩卿已经某个层面来导航系统，倒也算好用。
　　“那就出发吧。”
　　云舟在空中微微调转了速前进。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
　　彼此相处时间越久，对对方的少会在韩卿“发呆”的“发呆”状态中脱离后才与她交流。
　　“我想往落仙谷那边儿去一趟。”
　　韩卿轻轻伸了涵，你一路上就留意下，看看能不能逮着鎏玥。”
　　“我倒觉得，只要我们暴露行踪，鎏玥就会自己找上门。”
　　叶子涵唇角微微一弯。
　　“倒也是，好歹宰了仇都不来。”
　　韩卿点点头。
　　落仙谷内冲出来半边儿脸还包着绷带的女修。
　　鎏玥看了眼对方身上穿得蓝白相间道衣，呲牙露出一个狰狞笑容，“难怪，原来户。”
　　女修同样不与他。
　　“落仙谷的？”
　　鎏玥嗤笑道，侧身轻而易举躲过女修的错身而过之际，抬手夹住了剑刃，“女人，记千秋在哪儿？”
　　女修见武器被人抓住，当即咬紧牙关想抽剑后撤，然而挣了下都没能挣开，待她觉察到不对想要干脆撒手后退时，却已连手都被不知名动弹不得。
　　鎏玥低笑一声，抬手抵住那女修下颌将她的痛快些。”
　　“畜生！”
　　女修用尽全！”
　　鎏玥眼底的。
　　“你会遭报应的！”
　　女修看起来覆去也只有这几话。
　　鎏玥松开手指，女修感到剑上千钧之力骤然一松。
　　是机会！
　　女修觉察到这一点，不但没有趁机逃走，反而手腕猛地一翻，长剑直刺鎏玥心口！
　　噗嗤！
　　利刃刺穿皮肉的血液一并响起。
　　“早就听说剑修不怕死东西。”
　　鎏玥冷笑道，同时手腕一拧，将弯刀从女修右手经无法再持剑，虽然还连在肩膀下没有被斩断，却也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力垂在身侧。
　　“你方才若是要跑，我还真懒得追你。”
　　鎏玥将弯刀上沾染的乎要喷出火来轻笑道，“如今却是白白送上一条性命，不知记千秋知道了，心里会作何感想。”
　　说罢，他个面刀刃向下，对准女修脖颈飞速砍去。
　　就在电光火石间，一道红影倏地挡在他压制住女修让她无法动弹的灵力，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鎏玥瞳孔猛地一缩，嘴角也随即向上弯起。
　　果然，出来！
　　挡在他红玉似的一大块鳞片。
　　“大师姐快跑！”
　　鲤鱼嘴巴开合吐出人言，说着还用力一甩尾巴，凌空抽出一道水波攻向鎏玥。
　　“呵。”
　　鎏玥纵身一跃，人便高高飞起，轻巧躲过水波的事。”
　　说罢，鎏玥飞身冲下，刀刃不偏不倚扎在了红鲤鱼鳞片缺失之处。
　　“小鱼！！”
　　本来女修痛呼一声，折返回来要救它。鎏玥瞅准时机，弯刀斜着向上划出，这一刀出得又快又刁钻，女修未曾反应过来出去，连带着红鲤鱼被切掉的半边儿脑袋，一同沿着山路骨碌碌滚下。
　　“快到了。”
　　远天苍月高悬，四周血云依旧浓郁不曾退散，韩卿倚在船舷边，探出半截身子距离辞秋宫不远呢。”
　　“西昆吾地脉虽广，但适宜人居住的地方大多离得不远。”
　　叶子前还来这边儿参加过一次三派大比，不过那时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只记得从他比划比划。
　　“原来还有这一茬？”
　　韩卿失笑道，“旭明宗那么多人，怎么偏叫你来参加大比。”
　　“大约是安长老想让我多走动走动，看能否寻回记忆吧。”
　　叶子笑容却一下子凝固住，眸光冷箭一样猛地扎向前方。
　　“怎么了？”
　　韩卿立刻跟着朝他看得方向探出神识，奈何距离有些远，她能感觉到那边似乎有灵力波动，却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高阶荒族。”
　　叶子涵冷声道，“有高阶荒族在那边儿跟人动手！”
　　说着他便纵身跳出云舟，身形瞬时抽长化作斩夜麒麟，韩卿默契至极地跟着跳上他后背，招手收回云舟。
　　黑麒麟身形若电，向着高阶荒族所在之地疾驰而去。
　　淡蓝的波纹，在半空中依次亮起又黯淡，黑麒麟飞得越来的平衡。
　　不知飞到哪一处，黑麒麟忽然扬蹄刹住身形，电光大亮，让韩卿看清了下方情形。
　　这里是一条山间小径，小径上洒满殷红血液，还零散倒伏着五具尸体，三个人类，另外两个是妖兽。
　　“……来。”
　　凝眸看了周细细探知一番，黑麒麟颇为不甘地刨动一下前蹄。
　　如果他荒族八成是鎏玥，也只有他彻底失去了目标。
　　韩卿此时也心如擂鼓，因为从地图上看，这里就是落仙谷！
　　她要找的玲珑心主人不会就躺在下面吧……
　　正如此疑虑着，神识捕捉到一丝异动，韩卿眉心一跳，“还有一个人活着！”


第145章 不情之请
　　飞到下面,韩卿才发现自己觉察到的活人不在那些尸体当中，而是在山路一旁的林子里。当她跟叶子涵赶过去时，那人一身衣物早被血染遍,根本看不出原本颜色,只有胸口些微起伏证实他的确还活着。
　　救人！
　　韩卿立刻飞身上前试图查看此人伤情，然而未及近身,手腕忽然被叶子涵拽住用力向后扯去。
　　“诶？”
　　不等韩卿问他此举何意,身前却传来裂空声，在她足前三寸的大地上,倏地出现三道可怖裂痕,裂痕长约半丈，深数尺,呈外长里短形分布,乍一看很像什么大型妖兽造成的。
　　但眼下四周根本没有妖兽踪迹。
　　“难道那荒族还在？”
　　韩卿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这个,但下一息她便知道自己猜错了——发出攻击的，竟然就是这名幸存者！
　　他原本该是失去意识的,但在韩卿靠近时又苏醒过来,只见他手腕一翻，一支毛笔夹于指间轻点几下，立时有隐隐风雷咆哮声穿透虚空界限。
　　“落笔千秋，这个人是落仙谷的掌门记千秋。”
　　龙魂分析出此人身份,立刻给韩卿提醒道。
　　“记掌门！”
　　韩卿起手拍出一个防御阵盘，借阵法防御的同时冲他喊话,“在下旭明宗柳寄情，是来帮你的！”
　　可惜，这句话并未起效，记千秋没有停下攻击。
　　“我来压制住他。”
　　叶子涵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提剑就要上前，结果被韩卿急急拉住。
　　“你别动手。”
　　韩卿阻止道，“否则就真说不清了。”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记千秋神通即将凝结成型，韩卿抬手打出响指，画地为牢神通瞬间笼罩记千秋全身，将他整个人静止住，还未来及凝结的神通也中断当场。
　　“龙魂，确定玲珑心的主人。”
　　控制住记千秋的同时，韩卿也在心中问询道。
　　龙魂一秒给出答案：“玲珑心在记千秋身上，他即是玲珑心的主人。”
　　听见这个答案，韩卿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至少玲珑心的主人还活着，接下来只要完成菲的天命点数——这奖励就能看出来。
　　“抱歉记掌门，我想与您动手，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韩卿走到记千秋跟前，被画地为牢神通控制住的人只是范围性时间静止，并不会因此失去五感，所以他能听见韩卿说的话，“我跟子涵是来西昆吾游历的旭明宗门人，此前刚与辞秋宫一道儿并肩退敌过，记掌门，我个控术，请你保持冷静不要再错认敌友。”
　　说完，韩卿掐起法诀开始解除画地为牢，而叶子涵则捏紧剑柄摆出十足的防御姿态，生怕记千秋恢复自由后再骤然出手。
　　神通解开。
　　被叶子涵小心提防的记千秋却因为伤势沉重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本命法宝落月笔也自指间跌落，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记掌门，我扶你起来为你治疗伤势。”
　　为了安全起见，韩卿说完才探手过去，在她看来，记千秋之前的失态多了来袭之人的同伴，到这会儿怎么说也该解开误会了。
　　“……有劳。”
　　果然，记千秋此时已然褪去敌意，在韩卿的搀扶下勉强起身坐到一旁。
　　“记掌门，与你动手之人如今往哪儿去了？”
　　叶子涵散开神识环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只能开口向记千秋问询。
　　记千秋摇了摇头，“那人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我下，对方却突然抽身而退，紧接着你们就来了，故而我才将你们误认作他的帮手。”
　　韩卿跟叶子涵闻言对视一眼。
　　“说不定那人是觉察到我们来了才抽身避开。”
　　韩卿冲叶子涵眼神示意，“我得给记掌门疗伤，子涵，你顾好四周。”
　　那个荒族很可能就潜伏在四周并未远走，他们不能掉以轻心。
　　叶子涵会意，干脆铺开一道剑阵将三人紧紧包围其中，韩卿抓紧时间为记千秋治疗，当她解开对方被血染透的上衣时，才发现记千秋心口处被人生生掏出一个血窟窿来。
　　在下意识用神识探过伤处后，韩卿一怔，不由抬眸看了记千秋一眼——对方心脏已经完全被破坏掉了，按道理讲根本就没有活着的可能。
　　记千秋彼时也在看她，见她眼底有疑惑不由苦笑摇头，“道友可是在奇怪我为何重伤不死？”
　　“抱歉。”
　　韩卿却立刻垂眸道，“记掌门，我只是想问一下，需要为您重铸心脏吗？”
　　这策，但好巧不巧遇到她韩卿，虽然她也奇怪记千秋为何要害被伤却不死，但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儿。
　　看着韩卿异于常人的反应，这次轮到记千秋深觉讶异，他凝眸看了韩卿片刻，轻叹道，“不必麻烦了，只要帮我把那个窟窿堵上就好。”
　　“好。”
　　——“这算是他的要求吗？”
　　韩卿一边为记千秋愈合前胸后背的伤口，一边暗自跟龙魂沟通。
　　“我么简单。”
　　龙魂给韩卿泼冷水。
　　——事实证明，确实没那么简单。
　　韩卿为记千秋治好伤口后特意打开任务界面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大字一动不动，半点儿没有变灰的迹象。
　　系统果然没那么好说话。
　　落仙谷外，借着蝴蝶翼翅藏匿起行迹的鎏玥正静静凝视着山路上的三人，当目光落到韩卿身上时，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女人，杀死了鎏冥。
　　握着弯刀刀柄的手指下意识松开又攥紧，鎏玥压下心底沸腾的杀意，目光又挪向持剑护在一边的叶子涵，半晌冷哼一声，“走。”
　　“可是……鎏玥大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真就这么算了？”
　　化作蝴蝶的少年话语间有几分不甘，他是白流苏的弟弟，名唤白明冉，跟韩卿叶子涵两个同样有着不共戴天的杀亲之仇。
　　“正面交锋，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鎏玥却保持着极度的冷静，“走。”
　　这边厢，治疗一结束，叶子涵就把早早取出的衣服递过去，记千秋道谢接过，披好衣服后冲他二人拱手惭愧道，“多问青红皂白出手，还望两位莫与我计较。”
　　“记掌门不必如此。”
　　韩卿摆摆手，斟酌着词句道，“我事儿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既然方才的治疗请求不硬着头皮继续搭话，“记掌门，我们先去为您的门人殓骨下葬吧……总不好一直让他们暴尸野外。
　　听韩卿这么说，记千秋刚刚褪去血丝的双眼又浮起泪来，他抬手抹了把眼眶，“道友说的是。”
　　三人又回返到山路上。
　　“落仙谷在数据库里一共登记着六个人，一下死了五个，惨啊。”
　　龙魂在韩卿识海中轻声道，“这‘孤家寡人’了。”
　　“荒族对这个小门派动手，是不是也盯上了所谓的‘玲珑心’。”
　　自赶过来起，韩卿心中就存了一大堆疑惑，“可看他被打得这根本没帮记千秋重也是玲珑心的作用？”
　　“你问的问题很好，好就好在，我出回答。”
　　龙魂叹气道。
　　“你们系统不应该是万能的吗？”
　　韩卿瞬间有些恨铁不钢。
　　“若系统当真万能，还要你们宿主做什么？”
　　龙魂也很理直气壮，“当然，如果你没有从一开始招惹到叶子涵，把世界线全都打乱的话，系统就当真是全知全能的。”
　　所以这锅转了半天，最后又扣回韩卿头上。
　　“好吧，说这些都是虚的，我现在要怎么打探记千秋的要求？”
　　韩卿放弃继续跟龙魂斗嘴，转而问起正事。
　　龙魂经过短时间的思考，“不然我给你下载几节‘有效沟通课’恶补一下？”
　　“辛苦了，你闭嘴吧。”
　　韩卿率先走到女修尸体前，垂眸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她心中轻叹一声，俯身将对方趴伏着的身躯打横抱起来，并不在意因此流淌沾染到她身上的鲜血，叶子涵则去找来了女修跟红鲤鱼的头颅，它们落到了一处，鱼的表情看不出怎样，但女修死去的面庞还保留着愤怒的神态。
　　等两人将女修与妖鱼尸身拼好，记千秋也背来弑影犼的遗体。
　　五具尸体在狭窄的山路上一字排开，记千秋取了块软巾，蹲下去为他们挨个擦干净脸庞，即便弑影犼跟红鲤鱼的脸擦了与没擦无甚区别，他也异常仔细地帮它们一点点擦拭。
　　等擦拭完，他掐起法诀，道路一旁的几棵树立刻匍匐下来，枝干扭曲虬结到一处，眨眼变出五副“棺材”。
　　整个过程中，韩卿一直与叶子涵并肩静立于一旁，没有开口，也没试图插手。
　　韩卿甚至都做好了任务失败的心理准备——正这么想着，记千秋那边将尸体一一装进棺材，而后突然转过身来冲韩卿俯身一揖，“这知道友能否帮在下一个忙？”
　　刚听到记千秋的话时，韩卿甚至都有些怀疑是自己幻听了，什么叫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连忙开口道，“记掌门请讲！”


第146章 退而求其次
　　韩卿愁的是记千秋不容易提出要求，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痛快表示——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虽然她答应得痛快,记千秋还是踌躇片刻才一字一顿缓缓问道，“不知柳道友方才用来制止我的招数,可是用到了操控时间之力？”
　　韩卿讶异了一下,她没想到记千秋会问及这件事，更没想到对方会发现画地为牢与寻常定身法术的不同,“没错,我所用的术法的确能小范围静止时间，记掌门好眼力,竟能发现这一点。”
　　“倒是与眼力无关。”
　　记千秋半笑半叹地摇摇头,“道友方才也发现了,我身上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你以为是我的心脏被人毁掉,实则不然,从出生起——”
　　他抬手压在心口位置，“这里就没有心脏，而我出生时不哭不动，被生身父母当做死胎弃置荒野,后来被我师尊捡去，才走上修道之路,我师尊说，我并非无心，只是我的心十分特殊。”
　　“也正是这颗特殊的心，让我能觉察到道友术法与寻常定身术的不同之处。”
　　说完自己,记千秋又抬眼看向韩卿，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我想请教一下柳道友，不知您的神通，能否追溯时光，让时间倒流。”
　　“这……”
　　韩卿被记千秋异想天开的问题问得整个人一懵，“记掌门，这件事，在下恐怕是做不到的。”
　　记千秋仿佛并不意外得到这样的答案，其实也正常，从古至今，即便是那些修道圆满踏破虚空的大能，也鲜少拥有追溯时光的能力，但他并不气馁，接着问道，“那么……不知柳道友可否将您的这种神通传授给我？”
　　此言一出，记千秋自己都知道这说法不是白白学你神通，方才我也说了，我的心脏与寻常人不同，有古籍记载，称之为‘玲珑心’，我落仙谷遭此大难，多同寻常的心惹来的祸患，玲珑心无形无色，离体仍可独自存活，据说心中自带大气运，但世人却不知，玲珑心并非完整一体，而是分作七瓣，若道友愿意将神通教授与我，记某愿意将一瓣玲珑心拱手送与道友！”
　　大气运。
　　韩卿听得心底一凛，瞬间就想清楚了鎏玥攻击落仙谷的真正原因，果然还是为了收集气运。
　　不说，记千秋给出的条件让她有些心动——可也只是心动而已。
　　“龙魂，这人可靠吗？如果可靠——那我教授给他术法，但并不要玲珑心，任务算不算完成？”
　　虽然大气运是可遇不是天道白白相赠的，气运越大之人，肩上扛的责任就越多。二来，协助任务的开启让韩卿顺利摆脱了孤军奋战的局面，对她跟叶子涵来说，队友越强大，就意味着他们能越早完成天命任务，何乐而不为呢？
　　“可靠是可靠，玲珑心不择凶虐之人为主，记千秋也向来都是慈悲济世之人。”
　　但龙魂却在此时朝韩卿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不影响任务，但问题在于，你没法将画地为牢神通教授给他。”
　　“为什么？”
　　韩卿不解，“画地为牢的口诀难道不能教授给其他人吗？系统没规定这么死吧？”
　　“不是口诀的问题。”
　　龙魂道，“你能施展画地为牢，是因为通灵境内融合了土精羵羊，记千秋身上可没有羵羊在。”
　　韩卿一下子卡了壳。
　　对啊，土精羵羊，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韩卿与记千秋聊起来的时候，叶子涵仍抱剑站于一旁，神识不住地在四周游弋，虽然鎏玥隐匿身形时他找不见对方，但只要这家伙想要发起攻击，他能确保自己在第一时间揪出对方的藏身之地。
　　忽然，一只十分花哨的大蝴蝶自远处拍着翅膀冲叶子涵飞来。
　　这只蝴蝶十分奇怪，在叶子涵用眼睛发现它的踪迹之前，神识竟然完全没探出它来，叶子涵眉心一拧，心底瞬时提起几分警惕，但转眼又觉得这蝴蝶有几分眼熟。
　　总觉得，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还不等他想起来，蝴蝶已经飞到近前，对着他上下翩飞，过了一会儿才唰的一下，化成一只通体金色的传讯符。
　　叶子涵：……
　　好的，他想起来了，安承运曾经因为闭关时太过无聊，而制作出一种专门给传讯符佩戴的伪装，戴上这种伪装符箓后，传讯符就不再是金光璀璨，反而变成各式各样的小动物——按理讲，这法子本来挺好用，可安承运想出来的动物样式都太过花哨，什么五彩斑斓的蝴蝶、五彩斑斓的甲虫都算好的，连鹿都身披七彩，这哪叫伪装，这是生怕传讯符不被对方拦截吧……
　　故而，安承运发明的这个小伪装符根本没被推广开，叶子涵也只是在剑冢试炼时见过一次，这才觉得眼熟。
　　抬手接住那枚传讯符，叶子涵将它点开，安承运的声音从内中传出来：“叶小友，我已到达西昆吾，不激动啊？”
　　不知是传讯符卡了，还是安承运老年痴呆了，传讯符将最后这句话整整重复了三遍才散开。
　　“……”
　　叶子涵盯着那堆传讯符的碎屑神情莫名纠结，“这话说了岂不日到达……到底是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啊。”
　　安承运笑吟吟的声音骤然自叶子涵背后响起。
　　叶子涵猛地扭头，就见自己身后的树干上，正停着一只花里胡哨的超级大蛾子。
　　大蛾子搓搓前爪，突然朝他撒来一捧粉末。
　　韩卿并未觉察到叶子涵那边儿来了故人，眼下，她还在专心致志地想着如何完成天命任务。
　　“我记得，当初收集火精毕方，只是弄了一点火焰进去就算完成，龙魂，土精羵羊的本体应该也是一大捧土吧？”
　　韩卿在识海中问着。
　　“羵羊具有物化的能力，不过现在它融合进通灵境内，本体已经化开了。”
　　龙魂扫描了一遍通灵境内情况，“换言之，现在通灵境内随便取出一块土壤，内中都包含着羵羊之力，只是没有之前那么精纯罢了，你想连带着一部分羵羊一起给他？”
　　韩卿没回答，而是对记千秋说了句稍等，随即闭目凝神联络清音，片刻后，她将清音从通灵境内放出，小姑娘手里拎着满满一大桶新鲜的泥土。
　　还真实在。
　　韩卿笑着拍拍清音脑袋，把她又送回通灵境，之后将那桶土推到记千秋跟前，“记掌门，停滞时间的神通我可以教授给你，玲珑心我也不需要，但我有几个要求，必须说在前头。”
　　“请说。”
　　记千秋颔首道。
　　韩卿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我需要你发血誓，学会此神通之后，永生永世不可用在无辜之人身上，不容。”
　　“这是自然。”
　　记千秋点头应下。
　　“其二，西昆吾如今已成乱世，吾等修道之人岂能独善其身，我希望你能解救周边百姓，不让他们被乱世波及。”
　　虽然系统还没提示她落仙谷声望友好，可韩卿还是没忘记提一嘴。
　　“此乃本职。”
　　记千秋又点头。
　　“最后，不是要求，是我对神通的一点附注说明，我施展的这个术法，名叫‘画地为牢’，若想修炼此神通，必须同时辅以土精羵羊之力。”
　　韩卿指着那桶土，“这些土壤中富含羵羊之力，能够助你修炼术法。”
　　说完，她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画地为牢、催生银丝草两样口诀都刻进其中，同时取出一袋子银丝草种子，连同玉简一道送上——毕竟要求对方下山救人，解毒用的东西也不能马虎。
　　给完东西后，韩卿自觉此间无别事，便准备起身告辞，不料记千秋突然将手压在心口处，嘴里默念了一段法诀，手掌随之做出掏挖的动作，等他将手再次送至韩卿眼前并摊开时，掌心里出一瓣晶莹剔透宛如白玉凝脂雕塑而成的东西。
　　“柳道友，请您收下这瓣玲珑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掏了一瓣心的缘故，记千秋脸色变得煞白，“玲珑心不止有大气运，还能助修士参透世间万般法，这份谢礼，还望柳道友不要推辞。”
　　最终，韩卿还是没能拗过记千秋，收下了这份特殊的谢礼，记千秋将土与盛放着门人尸体的棺木都收好后便率先告辞，竟是走得比韩卿还着急。
　　直到记千秋走远，韩卿才发现一件十分要命的事儿——叶子涵不见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刚刚不是还在这儿守着她跟记千秋吗？
　　难不成是荒族偷袭？可若是那样，叶子涵至少会告知她一声，绝没有一声不吭悄然离去的道理啊！
　　韩卿越想越觉得不头就难免越是着急，她先散开神识在周边探寻一番，然而除了记千秋尚未走远的身影外一无所获。
　　她却不知，就在与她相距不到两丈的一棵树上，此时正停着两只五彩斑斓的大蚕蛾。
　　“安长老。”
　　叶子涵试了几次都没能摆脱这诡异变化，只得无奈道，“别闹了，这样下去阿卿会着急的。”


第147章 远道而来
　　“哈哈,小友莫着急，人道世事易测人心难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在,小别胜新婚,你们俩天天腻在一起，日子只会越过越平淡,偶尔弄一处心跳事故,才会让人生充满喜乐。”
　　安承运一边传音一边扑扇翅膀，“当然,你也可以出声唤她,变成这外表，又没捂住你的嘴,只要你不在副容貌。”
　　叶子涵欲言又止。
　　就在副模样,诚如安承运所言，他就是觉得太丢人了才不想开口。
　　可是看着韩卿的表情从游移不定渐渐变得焦灼,他又于心不忍,正当他牙一咬心一横，准备豁出去给韩卿传音之际，眼前倏地一暗。
　　“……怎么这么近？”
　　韩卿满是疑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而她显然很快脱口而出了哪儿来的幺蛾子,长得好恶心。”
　　叶子涵：……
　　刚刚鼓起的勇气就像一个脆弱的气泡，啪的一声碎在风里。
　　原来，发现找不见叶子涵后，韩卿当机立断取出来了心佩来传送至叶子涵身边，没想到传送功能是成功启用了。
　　眼前依旧没有叶子涵的身影，只有两只颜色刺眼又可疑的大蚕蛾。
　　叶子涵总不会被这两个玩意儿给吞下去吧。
　　韩卿看着那两只蚕蛾心中左摇右摆，就在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太多，准备转身离开继续寻找叶子涵时，其中一只大蚕蛾忽然开口说人话。
　　它说——“吓你一跳！”
　　“……”
　　确实被吓一跳的韩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道赤炎符拍上去，两只大蚕蛾登时被火焰吞噬，在暴涨的火势中身形扭曲拉长变回满脸烟熏火燎、其中一个还不住呛咳的人形。
　　安承运。
　　叶子涵。
　　看清两人后，韩卿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哎呀，柳道友这吓一跳的反应怎么跟寻常人不太一样。”
　　被赤炎符烧得灰头土脸的安承运一边朝自己身上丢净尘诀一边干笑道。
　　“我是被安长老暗算变成那副样子的。”
　　叶子涵则选择先撇清自己。
　　至于韩卿？
　　她只后悔刚才丢赤炎符的时候为什么不先丢个画地为牢上去——安家孩子为什么那么熊，某位太上长老真的不反思一下吗？
　　总之，一炷香后，韩卿带着两人进了通灵境。
　　“我曾听闻，每个洞天福地的风格。”
　　甫一来到通灵境，安承运先感受了圈四周景物，口中感慨道，“有的雄奇无比，有的荒草蔓生，柳道友这，倒是……”
　　“倒是如何？”
　　竹林小屋内此时没人在，韩卿一边散开神识找人一边随口问道。
　　“倒是很有世间本真。”
　　安承运冲她微微一笑，“也是难得。”
　　世间的本真吗？
　　韩卿失笑，暗道这，大概就没受过她的影响，但这句“长老谬赞”，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神识扫完一圈，韩卿在在旁边一方石头上，手里拎壶酒，身旁还摆着两碟小菜，倒是悠哉得很。
　　“我去把人喊来。”
　　韩卿扭头冲叶子涵吩咐道，“你先带安长老回房间等着吧。”
　　说个御风诀腾身离去。
　　“看来家中诸事都是你道侣在打理啊。”
　　安承运冲叶子涵笑眯眯道。
　　叶子涵没搭茬，转身冲竹林内的小路走去。
　　安承运见状笑着摇头，“你这。”
　　“我记不清我娘的脾气是什么样子。”
　　叶子涵轻声道。
　　“也是，你娘离开那会儿你还太小，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安承运轻叹一声，“子涵，这，你怪过你娘不辞而别吗？”
　　“不怪。”
　　小路上竹影葱茏，因为疏于打理，道路被新冒出来的笋与新枝抢占了盘，叶子涵抬手拨开挡路的竹枝，“我相信她离开必有苦衷。”
　　安承运凝视着叶子涵的背影，喉头上下滑动几下，最终开口问道，“你……想见你娘吗？”
　　叶子涵脚步一顿。
　　很快又抬起来，继续朝前走。
　　他没回答这个答案。
　　安承运见状摇了话题，“这次被时空罅隙卷走，似乎让你因祸得福，血脉相斥之症与疯魔失智的情况都解决了吧。”
　　“嗯。”
　　一道矮竹门出现在小路尽头，叶子涵推开竹门向旁边一让，“安长老……果然知道我身上血脉的事。”
　　“从前未跟你提起过，按辈分排的话，你该唤我一声师叔祖。”
　　安承运莞尔道，“在旭明宗的辈分实际比雨晴还要大些，子涵，你娘当初并非不想亲近你，只是她发现血脉相斥之兆，会随着情绪波动而加剧，无奈只能逼着自己远离你，试图让你自小养成冷心冷情的性子——我不评论她的做法是对是错，但她对幼时的你的疼爱，并不比天下任何一个母亲少半分。”
　　若是如此，若她当真还活着，那为何不曾归来。
　　这叶子涵心底来来回回，却终究还是被两片薄唇挡住，没能说出口。
　　“不管怎样，解决了心口一块大石。”
　　安承运举步走进前面这一条极为难走的路。”
　　“您当时传话不叫我回宗门，是因为顾虑此事吗？”
　　叶子涵问出当初心底的疑虑。
　　“虽是原因之一，倒也不是全部。”
　　安承运走到一株雾雨树下，韩卿在张茶桌，旁边放着几张椅子，他随手拽过一把坐下去，拎起桌上茶壶晃晃，“咦？怎么都没水。”
　　叶子涵闭了一壶山泉。
　　安承运笑嘻嘻托腮等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不知何时取出来的玉简，等叶子涵手头空闲了那玉简丢过去。
　　叶子涵一把接住玉简。
　　“看看吧。”
　　安承运拎过煮好的水开始泡茶。
　　叶子涵看他一眼，凝神将神识探入玉简内，当他看清玉简中所记载的内容时，神情不由一怔。
　　原来内中记载的，正是一些荒族资料，有些与他血脉传承的记忆重叠，有些与记忆相悖，也有一些，竟然并不存在后，将整个荒族族群概括为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来处，亦无归途。”
　　荒族没有发源之地，而死后，也没有魂魄可入轮回，虽北海之主一脉的荒族借荒种延续下来，可一旦死亡来临，仍逃不脱真正的消失。
　　“你与其他荒族是不一样的。”
　　安承运估摸着叶子涵该把玉简看完了活下去而舍弃掉人类血脉，但你身上终究还留着一样你娘给你的东西。”
　　“魂魄。”
　　叶子涵反手将玉简收起，口中淡然道。
　　“没错。”
　　安承运笑了才是至关重要的。”
　　韩卿带着安宁远从外面回来时，安承运跟叶子涵正茶桌边，一人面前摆一杯白烟袅袅的清茶，只是谁都没说话。
　　“喏。”
　　韩卿站在自己身后的安宁远拎到前面去，“去打个招呼吧。”
　　“舅……舅爷爷……”
　　安宁远这猫，整个人都蔫哒哒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安承运抬手，冲安宁远温声道，“来。”
　　安宁远一步一蹭朝前挪，等走到安承运跟前时，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安承运顺势摸了摸安宁远的脑袋，“你可知，因为你的任性妄为，有多少人为此牵肠挂肚，你雨晴姐更是自责不已，若你当真出了安家自处。”
　　“舅爷爷我错了。”
　　安宁远闷声道。
　　“在你能强大到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之前，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周全。”
　　安承运牵住安宁远的手，“凡事三思而后行。”
　　在走出来，带着韩卿走到不远处的菜地这个秋千架。
　　韩卿跳上秋千，腿一摆，开始晃来晃去，她向后仰着身子，倒着看站在秋千后面的叶子涵。
　　“要不要跟我一起荡秋千？”
　　她浅笑着问。
　　只需一眼，韩卿就能看出叶子涵心情不好，而这事儿八成跟安承运有关。
　　或者，还牵扯到叶子涵的母亲。
　　叶子涵没有回答要或不要，只在与自己最近的距离处。
　　之后，俯身下去吻她。
　　荒族没有来处，亦无归途，但他不是。
　　他的归途就在眼前。


第148章 交付
　　等安承运教育完熊孩子,陆不归也带着其余的人回来了，清音与悬苍各自拎着今日的猎物，熟门熟路进厨房去准备饭菜。
　　饭后,大的小的都各归其位,院落里从喧闹重归宁静，雾雨树下的茶桌上,旧茶水被倒掉,杯中新茶又升腾起袅袅茶烟。
　　安承运坐在桌边守着茶杯，外表还年轻的脸上,露出十分符合老年人气质的闲适神情。
　　韩卿走到他跟前,从云水戒内取出一大包东西搁在桌上。
　　“这是何物？”
　　安承运睁眼去看。
　　“是我从荒古原带回来的东西。”
　　韩卿说着将包裹在外面的布料解开，露出里面大堆凌乱物品来。
　　禹俊贤的玉佩,计圆亮留下的手镜,江泓未能送出的剑穗,或多或少的灵石，当初在荒古原,那些被困在时光中的剑客们交付的东西,全都摆在这里。
　　安承运倏地睁开眼，脸上闲适表情一扫而空，他拿起那些东西一一放到眼前细细打量，看着看着,眼眶就慢慢泛出红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使劲吸了下鼻子,嘴唇张开又慢慢合拢，半晌才声音微颤道，“你……你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他们看起来……”
　　“他们被羵羊用神通禁锢在时光中。”
　　韩卿据实以告，“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年轻时的样子啊……”
　　安承运拈起禹俊贤的那枚弟子佩上还刻着青云剑宗的图样呢，其实他们出征之前，掌门就已经将门派更名为旭明宗，只是新的弟子令牌还未做好……”
　　后来，令牌倒是做好了，可它们的主人却被留在北溟，永远无法归来，最后那一批令牌便被埋葬在剑冢石碑下。
　　“除了东西，他们还留了些话叫我带回来。”
　　韩卿把那些人留下的话也一一复述出来，虽然光阴相隔数千年，他们当初想要传话的人，基本都已不在了。
　　譬如禹俊贤的师父，譬如计圆亮的妻女，譬如，江泓曾经痴痴暗恋过的那个外门女弟子。
　　看着那一件件东西，听着韩卿代为转述的话，安承运头一次发现，三千年当真是太漫长了。
　　漫长到他都不敢回头看，在这三千年里，他经历过多少次人世别离。
　　“你也见到安承钰了吧。”
　　等韩卿说完，安承运放下禹俊贤的玉佩，抬眼朝她看来，“我的兄长，你见到他了吧？还有花师姐，他们两个，就没有什么话留下吗？”
　　“见到了。”
　　韩卿将花宴跟安承钰的佩剑取出放在桌上，“安前辈拜托我，让我把花师姐去世的消息告知你。”
　　接下来，韩卿将她在荒古原上见到的情形原原本本告知给安承运，包括最后时刻，花宴与安承钰的诀别之战。
　　日落月升，茶烟在月色下渐渐消散，茶水由滚烫变为温热，再一点点散却最后的温度，变成冰凉。
　　安承运伸手在两把长剑上轻抚，系于剑柄的铃铛坠在桌边，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发出一声脆响。
　　当韩卿把荒古原上发生的一切都讲完后，耳畔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支线任务：魂返故乡已完成。”
　　“本任务奖励为条件满足时自动发放，经检测，条件已达成，奖励发放进行中。”
　　轰隆——
　　与提示音几乎同步响起的，是远处传来的轰鸣声，而声音响起的地方，赫然是复刻版青云剑宗安置的山头！
　　“什么声音？”
　　巨响惊动了沉思中的安承运，他嚯的站起身冲声音发源处探去神识，“洞天福地里也会有地震吗？”
　　“呃……不是地震。”
　　韩卿眼带尴尬的悄悄关掉系统界面，这个支线任务完成后会让青云剑宗复刻版升级一次，这事儿她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系统这么不讲理，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给发放下来了，结果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说实话，虽在带安宁远进通灵境时韩卿就知道，自己身上有洞天福地的事儿瞒不住安承运，可青云剑宗复刻这事儿她还是想要瞒一瞒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这是！”
　　果不其然，当安承运用神识探查到远处山头上的情形时，神情异常震惊，口中更是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语气喃喃道，“青云剑宗？”
　　他扭头看向韩卿，“你为何要在洞天福地里盖青云剑宗？”
　　韩卿：……
　　看吧，这就是她想瞒一瞒的原因。
　　“因为……”
　　韩卿下意识想要编些漂亮话来搪塞过去，可转念一想，她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其实，这青云剑宗不是我盖的。”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背锅人选，“当我帮诸位前辈从不断轮回的时间中解脱出来时，土精羵羊出现了，它赠予我一物，在洞天福地里安置过后，就出现了青云剑宗的建筑群。”
　　“羵羊……原来如此。”
　　安承运连连点头，并起身快步朝院外走去，没走几步就御风而起，“我过去看看！”
　　“安长老！？”
　　韩卿没想到这人说走就走，一句“安长老”还没唤完，对方已经飞得连人影都不见了，可见他心中有多急切。
　　“走吧。”
　　一直杵在旁边旁听的叶子涵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下，“咱们也过去看看。”
　　“……好。”
　　韩卿无力应道。
　　等两人紧跟着安承运飞到青云剑宗时，大批站在山门前的百姓围拢过来，纷纷担忧地问这里怎么了，可是地龙翻了身？
　　“是我施法术帮宗门扩建了一下，不会影响尔等生活的，房子也牢固坚实，不必担心。”
　　韩卿安抚着众人情绪，这期间有几个胆大的小娃娃凑过来，悄悄指着山门内对她道，“仙子，刚刚有个人从这儿跑进去了，疯疯癫癫的。”
　　疯疯癫癫……
　　韩卿被小娃的形容逗得哭笑不得，“好了，去忙你们各自的事吧。”
　　遣散开围在山门前的百姓，韩卿与叶子涵也沿着山门走上去，在通灵境内自然没有禁飞的说法，可安承运却提前落下，按照在宗门的习惯走进去，他们自然也跟着一道儿。
　　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安承运的身影。
　　他正仰着头站在一座高大的剑客雕像前，此前这里并没有雕像，看来是这次升级出现的。
　　“快来快来。”
　　感知到两人到来，安承运也没回头，径自冲身后招招手，等两人靠过来时才指着雕像道，“知道这雕像雕的是谁吗？”
　　韩卿闻言看向叶子涵，可惜对方也一脸茫然，冲她摇了摇头。
　　都不知道。
　　“哈哈，猜你们也不知道。”
　　安承运朗声笑着，“其实我也不知道！”
　　韩卿、叶子涵：……
　　您一脸骄傲地说出这样的话真的好吗？
　　“这片地方，原本是个小练剑场，后来有一次，有个弟子在练剑途中顿悟，就维持着练剑时的姿势在这儿站了整整三天三夜，等他修为进阶后，他的师尊特意在这儿给他立了个雕像。”
　　说起往事的安承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跟外表相衬的笑容，让他看起来宛如当年不知世事的少年。
　　“所以，这就是那名顿悟的弟子？”
　　韩卿开口问。
　　“不不不。”
　　安承运笑着摆手，“他师尊本是好意，但在这上面分个高低，就勒令自己弟子也必须在这个练剑场上顿悟。”
　　于是几个月后，这小广场内又多出一尊雕像。
　　再下去半年，小广场里基本已经没有活人可落脚的地方了。
　　掌门一看这哪儿成啊，于是一声令下，所有的雕像都撤掉，以后不管谁在这小广场上顿悟了，都会立雕像一个月，一个月后就撤掉。
　　“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谁。”
　　提及这段从未记载在任何书籍上的过往趣事，安承运抚着雕像笑个不停，“当年我兄长跟花师姐也在这儿立过雕像的。”
　　说罢安承运一挥手，地上竟然多出两尊石像来，正是安承钰跟花宴两个。
　　“石像摆完后都会让被雕刻的人自行拿回去，兄长临走前，把他跟花师姐的雕像都放在我这儿。”
　　安承运看着那两尊雕像，少年样的笑容缓缓沉淀下去，目光又在瞬间苍老，“他还骗我，说想他们的时候就在子时对着雕像拜三拜，他就会通过雕像与我说话。”
　　彼时还是个孩子的安承运相信了安承钰的说辞，每天雷打不动地定点拜石像，直到剑宗弟子全军覆灭的消息传回昆吾。
　　他才把口的石像悄悄藏起来，一直放到今天。
　　“就放在这儿吧。”
　　安承运站到安承钰的石像前，对着他拜了三下，“三千年了，旭明宗许多建筑盖了拆拆了盖，许多地方都找不见原本的痕迹了，这个小广场也没了。”
　　离开小广场，安承运又恢复了之前兴冲冲的样子，四处闲逛起来，他很快又找到了安承钰当年住过的阁楼，虽然里面并没有私人物品，可他还是在阁楼二层凭栏远眺了许久。


第149章 结网以待
　　东昆吾,黎家。
　　在整个昆吾人缘都不怎么好的黎家，自从老祖黎源道殒身后气焰收敛了不少，从上到下一大家子全都夹起尾巴做人,再加上自开年至今不算消停的失踪谜案,让一些跟黎家不对头的势力抽不出时间来收拾他们，到让黎家得了喘息之机。
　　黎家老宅位于阴山西麓,背靠东北面朝西南,但凡懂点风水走势的人都知道，门开西南是阳宅大忌,不过在黎家这种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家族来说,倒也相得益彰。因整座宅院是倚山而建，所以最里面的主院,地势也最高,站到主院阁楼上,就能轻轻松松俯瞰整个黎家乃至山下风光。
　　这日清晨，一只火鸟划破阴云密布的天空,径直飞入黎家,一路来到主院才收拢翅膀落到阁楼二层的栏杆上。停稳身形的火鸟低头梳理了一下后背羽毛，须臾叼出一只翅膀半透明的小蝴蝶来。
　　火鸟一撒嘴，蝴蝶展翅飞到负手站于栏杆前的墨云非身旁，化成少年单膝下跪,“大人。”
　　“玲珑心取来了？”
　　墨云非并未正眼看他，他的目光正穿过层层晨间薄雾,投向阴山山脚下的一处峡谷。
　　“启禀大人，鎏玥大人失手了。”
　　白明冉神色间有些紧张，“记千秋身边有能人异士，帮他挡住了鎏玥大人的攻击,后来……斩夜麒麟与那个女人赶到，保险起见，鎏玥大人没有冒然再出手。”
　　还在梳理羽毛的毕方闻言顿了顿，往地上一飞化为人形，“那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早知她如此难缠，当初在灵竹府就该斩草除根才是。”
　　墨云非没搭茬。
　　他最讨厌“早知、如果”这一类的词，因为一旦说出口，就代表这件事他已无能为力。
　　“鎏玥如今何在？”
　　墨云非缓声问道。
　　“还在西昆吾盯着那女人的动向。”
　　白明冉垂首回道，“她们此前身在落仙谷，看路线，短时间内不会回东昆吾这边。”
　　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吗？
　　墨云非目光依旧锁在那处峡谷入口，半晌嘴角一扬，“继续盯好。”
　　说罢，红光一闪，人就从阁楼上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经到了那处峡谷。
　　峡谷口外，飘荡着浓郁的雾气，这些看似寻常的雾气内实则潜伏着重重杀机，但它们只针对不经允许冒然闯入的外来者，墨云非显然不在此列。当他向峡谷内走去时，雾气甚至自动分向两侧，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墨先生。”
　　雾气后，负责守卫的黎家人齐齐向墨云非行礼。
　　他抬手让几人起身，一边朝峡谷深处走一边问道，“今日醒了几个？”
　　“最近送来的修士里十二人化身失败，变为了荒鬼。”
　　为首的黎家人赶紧跟上，“倒是之前抓来的旭明宗执刑堂弟子里生来得正好，这会儿估计快醒了。”
　　旭明宗执刑堂……在那几个修士身上种下的，是觅影与追痕的荒种，若他二人成功苏醒，对他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助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多远，前方便出现一个传送阵，阵纹亮灭之间，四周景象骤变，竟是来到了一处阴冷无比的石室，石室长宽各有近二十丈，本来十分宽敞的地面上，此时整整齐齐摆放着九排棺材，石室尽头处开着扇门，门对面有个一模一样摆满棺材的石室，两者间连通着一条走廊。
　　墨云非走到一个严丝合缝的棺材旁边，曲起手指轻叩两下，里面登时传来一阵激烈抓挠声。
　　“这个还在化生当中，目前还拿不准能否成功。”
　　跟上来的黎家人朝前一步，“旭明宗的人在这边儿，墨先生请随我来。”
　　两人随即离开入走廊，那石廊四通八达，每隔二十余丈距离就开，那些入口便密密麻麻，可想而知被拘于石室内的修士与百姓又有多少。
　　黎家人前头带路，引着墨云非来到一处编号为“乙字肆号”的石室内，这石室里，只余下最靠墙边的两具，有沉闷的心跳声从棺木内传出。
　　“就是这两个。”
　　路已带到，黎家人躬身退出石室，将墨云非一人留在此处。
　　墨云非信步走到两具棺材前，同样曲起手指在棺材板上轻叩，充斥在石室间的心跳声随着轻叩开始加速。
　　忽然间，被他叩住的棺材爆裂开恐后涌出，流淌了一地。但这些液体仿佛有自我意识般，竟然绕开了就站在棺木旁的墨云非，在他脚边留出一片空隙。
　　等液体流出，棺木间变得空无一物，墨云非倒也不吃惊，他垂眸凝视这地上那些液体，似笑非笑道，“怎么，睡得太久，忘记如何变成人形了吗？”
　　那些液体凝滞片刻，竟然开始向回收拢，在聚做一团时开始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并最终凝练出人类外表。
　　“还以为追痕能醒在你前头，想不到是你先苏醒。”
　　墨云非双手环胸，目光从俯视变为平视，“再世为人的感觉如何，觅影？”
　　通灵境内，安承运结束了他的瞎逛之旅，心满意足地回到小院中，彼时天色已晚，孩子们早就被敲打去睡了，连清音悬苍两个与“孩子”这种存在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如今也跟真正的孩子们一道儿早睡早起。
　　小院内只留了一盏浮灯，等待着晚归的主人们。
　　“今晚月色这么好。”
　　安承运笑吟吟问道，“不如我们来秉烛夜谈？”
　　“没有蜡烛。”
　　韩卿淡定道。
　　“哎呀，有灯就行。”
　　安承运大笑道，“年轻人，对待我这种三千多岁的老人家你要多一点耐心。”
　　三千多岁的老人家会随便变成幺蛾子吓人一跳吗？
　　韩卿在心中慢慢翻了个白眼。
　　一炷香后，小院内摆出一张方桌，上面放着新泡的茶，以及韩卿储物袋里最后的食物存货。
　　“芙蓉酥啊。”
　　安承运拈起一块点心来咬了口，“清崖苏记的，这家子做点心的口味是正，说起来，清崖苏记可是历经两个年代的老字号了，当初花师姐也爱吃他们家的点心，不过那时候苏记当家的拿手绝活不是芙蓉酥，而是玲珑丸子，如今苏记虽还卖玲珑丸子，馅料到底调不出祖上风味，倒是这芙蓉酥又成了一绝。”
　　时移世易，时光的流逝渗透在这世间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里，微妙，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对了，小远之前跟我说，他不想回旭明宗，想要留在这儿跟着陆师父学剑法。”
　　安承运吃掉那个芙蓉酥，又伸手去拿别的点心，口中似是不经意问道，“若我没看错，陆不归是魔族吧？”
　　“是魔族，但也不算正儿八经的魔族。”
　　韩卿提起茶壶给安承运续上茶水，“他早就死了，魂魄寄付在佩剑上，严格来说应该是剑灵。”
　　“难怪他身上的魔气时隐时现，原来是这样。”
　　安承运闻言点了点头。
　　“说起来，这陆不归也算与您的兄长以及花前辈齐名，是五神剑当中的怒剑。”
　　韩卿又补充道，“只是小远从前可没露出什么想学剑法的意思，这会儿怎么忽然变了主意。”
　　“年少时遇到强者，总难免心折，他有心上进，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们二人的意见。”
　　安承运端起茶水啜饮一口，又将茶杯放下，“若是你们不介意，那我就把他留在这儿，让他专心习剑。”
　　“诶？”
　　安承运的话叫韩卿有些吃惊，“安长老，您乐意他跟着陆不归习剑？”
　　若是他没发现陆不归的特殊身份就算了，可他明明发现了。
　　在她看来，安家与魔族大约是最不共戴天的，安承运怎么想都不会同意安宁远的请求才对。可他偏偏同意了，不单同意，还主动开口问他们俩介不介意。
　　安承运笑起来，“但凡他愿意学，陆不归愿意教，你们愿意收留，那这件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用手握住身前的茶杯，将它轻缓地转动起来，“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在诛魔之战开打前，北溟与昆吾之间并没有如现今这般壁垒分明，书上说有不少魔修跑去北溟，其实不然，当初前去北溟的，不止有魔修，也有寻常修士，他们去北溟猎捕魔兽，或者采挖搜集灵矿灵植，与此同时，也有一些魔族因向往昆吾的道与功法，想方设法来这边入门修炼。所以在我而言，跟一个魔族习剑，并不是多么不可理解的事起来虽有些疯癫偏执，却仍守着心中底线，可为人师。”
　　“居然……还有这种事？”
　　韩卿立刻转头去看叶子涵，“我完全没听说过。”
　　就连读过的书籍里，都没提到过这些。
　　叶子涵摇摇头，他同样不知道安承运提的这些事，大概因为荒族很不合群，而斩夜麒麟又是不合群的荒族里最不合群的存在，所以孤陋寡闻。
　　“没听说过就对了，和平的秩序建立起来大概需要上万年。”
　　安承运轻吁一口气，“可要摧毁它，只需要一场战争。”


第150章 请君入瓮
　　黎家的秘密石室内,继觅影之后，另一名成功化身的荒族追痕，也从棺木内苏醒过来。
　　他们还有着些许不同,例如变成赤红色的双眸，以及脸侧浮现出的魔纹。
　　“……为何提前这么早把我喊醒？”
　　追痕眉心紧锁道。
　　每一个荒族对自己沉眠的时间都是有感知的,除了清音这种特殊的存在,其余个体对自己几时沉眠几时苏醒都有个大致感觉，如今被墨云非施手段提前唤醒,甚至用不是自己的身体醒来,这让追痕有些不爽。
　　“我知道唤醒对你们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但眼下我需要帮手,现在,只要抓住机会，我们不仅可以将整个昆吾收归囊中,还能——复活我们的王。”
　　说到最后,墨云非的语气不由带上几分热切。
　　“我们的王？”
　　追痕挑眉看了眼一旁袖手不语的觅影，“你难道要复活北海之主？”
　　见觅影没搭话，追痕自顾自嗤笑起来，“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不是痴人说梦,你且拭目以待。”
　　墨云非打了两下响指，追痕觅影身前你们之前的法宝，都各自收好吧。”
　　“说罢，你要我们做什么？”
　　觅影率先拿起了玉佩哑声。
　　“帮我看好这里。”
　　墨云非抬手叩了叩身边一具空棺材，“我有要事在子里，这处秘密基地就劳驾二位多看顾了。”
　　黎家的这处秘密石室原本是用来炼制尸傀儡的，自从他将黎家现任当家掌控住之后，这里就成了他秘密培养化生荒族的场所，然而为止，成功苏醒的也不过韩卿跟叶子涵手中。
　　与乱世飘摇的西昆吾不同的是，如今的东昆吾尚且风平浪静，没人知道最后的安宁时刻。
　　“升龙庆快到了。”
　　跟觅影追痕说完他二人的职责后，墨云非转身离开石室，“我得抓紧时间，去送东昆吾人一份大礼。”
　　就在他一只脚迈出石室之际，忽然眉心一跳。
　　下一刻，墨云非身上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意。
　　“怎么了？”
　　追痕眯着眼问。
　　“呵。”
　　墨云非低笑的一绺长发，“有几只小老鼠钻进来了。”
　　韩卿发现，安承运当真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奇葩。
　　这家伙上为昆吾被毁于一旦的和平扼腕，下一刻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转头跟两人商量要不要趁他还的时候，给安宁远办一场正式的拜师礼。
　　“安家有规矩，小辈若是拜师，要有同族的长辈为其行拜师礼，因为辈分太高，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找过我来主持这个礼了。”
　　安承运蹭地自桌边站起身，“快，那小子在哪间屋呢，带我去找他。”
　　“您老先消停会儿成吗。”
　　韩卿忍不住扶额，“大家伙都睡了，不如等明天？”
　　“都睡了啊。”
　　安宁远挂上那般十分顺畅地将注意力投向别的地方，“你们在子，可又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听他提起正事，韩卿收敛神情，而叶子涵也放下刚喝了一口的茶水。
　　“到目前联的讯息，但最近西昆吾荒族肆虐，不止有黄泉魇月莲跟荒兽，从前少见的高阶荒族也接二连三现身，所以我有个推测。”
　　叶子涵正色道，“那些失踪的百姓与修士，说不定被用来寄生荒种了。”
　　托传承记忆的福，叶子涵对荒种的了解比在荒族，应该知道墨云非闹出这一摊子事之前，苏醒的高阶荒族屈指可数，据我说知，大概只有天哭鸟以及被困在阵中无法陷入沉眠状态的靳泽。”
　　“后来，墨云非潜入灵竹府唤醒毕方。”
　　提到灵竹府，叶子涵眉眼间浮起一抹凝重，“当混乱，以至于有个细节一直被我忽略，到这会儿才堪堪记起——其实他吞噬了黎源道之后，也就是说，高阶荒族的苏醒是需要祭品的。”
　　喀啦。
　　叶子涵这话刚一说完，安承运手中茶杯忽然毫无征兆裂做两半，而片刻怔忡。
　　“祭品？”
　　须臾，安承运口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他们绑走做祭品唤醒高阶荒族？”
　　“这是我的一个推测。”
　　叶子涵道，“但我觉的，不会与真相相去太远。”
　　安承运脸色立时白了几分，他垂眸沉思片刻，忽而一拍桌子，“坏了。”
　　围在黎家外面的旭明宗弟子分作三组，每组由一个长老带领，分三个方向潜入黎家周围。
　　跟预想中的情形不太一样，黎家看起来防卫松懈，处处都是漏洞。
　　“秦长老，太上长老给的消息不会错了吧。”
　　一个元婴后期的内门执事凑到秦无觞身边传音道得跟只鹌鹑似的，光看这侧门，半天连个守卫都没来，我用测阵盘试过长老多半是听到了假消息。”
　　秦无觞盯着那处侧门，半晌抬手运起剑诀，那内门执事见状慌忙要拦，却已拦之不及，一道黎家祖宅侧门上。
　　只听得吱扭一声缝，若是不留意，就跟被风吹开了似的。
　　“秦长老你也太莽撞了！”
　　那内门执事险些急出一头汗。
　　秦无觞心底哼了一声是不莽撞，可什么时候才能探出消息。
　　他还去救徒弟呢。
　　在用剑气推开侧门后，一群人又聚精凝神等了许久，仍不见黎家子弟出来查看。
　　“走。”
　　秦无觞朝身上去，其余旭明宗子弟紧随其后，他们都没发现，就在一只白色蝴蝶。
　　看着那群人一个个借敛息符隐去身形，那蝴蝶拍翅起飞，悄无声息地飞离原地，不多会儿就飞入距离黎家祖宅不远的峡谷中——墨云非与刚刚苏醒不久的觅影追痕，此峡谷入口处。
　　“大人。”
　　白明冉化出人形冲墨云非禀报，“旭明宗的人已经进入黎宅了。”
　　“来者是客，再说了，还是故人。”
　　墨云非微微一笑，“你们可要好生招待一番。”
　　“什么故人不故人的？”
　　追痕是个急脾气，从前就不爱听墨云非这种故弄玄虚的调调，“有话直说，这些人要活的要死的。”
　　“怎么就不是故人了，你二人寄体化生的原身，就是旭明宗执刑堂的精英弟子，虽然旭明宗惯爱多管闲事，不过身脱不了干系。”
　　墨云非笑，“至于活的死的，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活的最好，死的也不要紧，反正我们还。”
　　在，他不想再折损人手。
　　“那你的要求可是太低了。”
　　追痕哼了一声去。
　　觅影没急着，他扭头看向墨云非。
　　墨云非冲他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有事？”
　　觅影沉默片刻，对他一点头，道外小心。”
　　而追痕离开峡谷。
　　等到两人都走。
　　他曾是荒族栖息地内随处可见的野花，而花叶之下的影子，北海之主鲸落之日，他汲取对方的血肉化身黄泉魇月莲，同样沾染到血肉力量的觅影也从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一跃成为高阶荒族。
　　觅影大概是这世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会担心他的安危的人了。
　　只可惜，关心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最是多余。
　　墨云非摊开手，白到毫无血色的手背上悄悄绽放，他的手指在收缩、骨节变得纤细，指尖也莹润起来，不止是手，墨云非整个人的外表都在一炷香功夫，他就彻底化身成一名柔弱纤细的女子！
　　他打了个响指，身侧立刻凝出一面水镜，水镜中映出一个与他此子，那女一幢饰满各色鲜花的阁楼中，正步履轻盈地独自起舞。
　　寒灯轩传人，天祝·花如兰。
　　这个女子，每年升龙庆都会登台献舞，为东昆吾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就要开始了。”
　　化为花如兰的墨云非凝眸看着挥手散去水镜，转身化光而去。


第151章 入阵
　　旭明宗兵分三路,秦无觞带领的一队自西边潜入，东边那一队，带队的长老叫李一群,北面的队伍则由徐岩带领。
　　“黎家不愧是跟死人打交道的,这宅子里也棺材。”
　　刚一进入黎家，四周光线立刻黯淡下来,许多人不由在心中如此嘀咕——这话倒也没说错,黎家宅院内的构造确实是模仿墓穴构造，而且墙壁上几乎不留灯,山间日头短,所以这处宅子每日都有大半时间沉浸在阴森昏暗的氛围中。
　　但秦无觞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修士五感比寻常人敏锐，即便到了夜间都能如常视物,没道理大白天的看东西如此模糊。
　　他脚下一顿,似有所觉地散开神识向四周探去,然而神识探查回来的消息却是一切正常。
　　“秦长老，可是哪里不对？”
　　有人在身后问。
　　秦无觞摇摇头,他实在说不出哪里不对,因为神识看到的一切都是没问题的，可直觉却在一直示警。
　　等等。
　　刚才问话的人是谁？
　　电光火石间，秦无觞找到了不对，他的身后就太安静了,安静到仿佛他是只身潜入的，这且不提,潜入之前他跟其余人约好不管发生何事人，是直接开口问话的！
　　说时迟那时快，秦无觞举剑向存的剑修当中，秦无觞的剑是数一数二快的，每当出剑时，剑身与空气剧烈摩擦，都会带出尖锐的破风声。
　　但这一剑刺出去后，却悄无声息，也没有刺中任何东西的触觉沿剑身传来。
　　难道是他的听觉出了问题？
　　秦无觞心底快速分析着，弹出护体剑气的同时旋身向后看去，一看之下却是满目愕然——所有跟在他身后的旭明宗弟子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浓重如暗夜的黑影。
　　李一群长老带的这队，是三组当中人数最少的，盖因东门是黎家最偏僻、探查难度最低的一个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总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一来二就不再是秘密，至少他们都知道，打东侧偏门进去，会先经过一排下人房。
　　然而队伍刚进的弟子就发出示警，一队人立刻排开应敌阵型，只听周边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敌人很在他们视野当中。
　　“这……这是？”
　　看清围攻过来的“敌人”，不少旭明宗弟子都瞠目结舌——他们看起人形泥人与妖兽状泥人捏到一处：他们有着人类的脸，但身子像狼，可匍匐在地上的四肢又的的确确是人类的……
　　“黎家这是做了些什么鬼东西！”
　　有人禁不住啐到，而有那眼尖的，却在其中一个了不得了的东西——“你们看，那边那个穿着绿衣裳的，那衣服像不像镜竹宫弟子服！”
　　不等他们看仔细，围拢过来的怪物已经咆哮一声发起攻击。
　　徐岩长老擅长布阵，所以阵法最为密集的北门，便交给他跟其他一些同样擅长破阵的弟子。
　　“都停下。”
　　进入黎家后不久，徐岩忽然发出号令，“钧天位！”
　　立刻有一名弟子腾身踏上钧天位。
　　“变天位！苍天位！炎天位！幽天位——起阵！”
　　每一声号令，都有弟子依言踏入阵位，而后同时起，眨眼间将徐岩等人笼罩其中，自阵外看，已然看不清他们身影。
　　“哦？”
　　隐于暗处的追痕见状嘴角一扬，“也是阵法高手啊，有趣。”
　　“坏了。”
　　通灵境内，安承运一拍桌子，“若果真是你猜的那样，那派去黎家的人怕是……不成，我得立刻回东昆吾去！丫头，送我离开洞天福地！”
　　是他大意了，以为黎家只是要偷偷炼制尸傀儡，未曾想背地后里还牵扯着荒族苏醒一事。
　　“安长老莫急，能被派过去的必然都是门内精英，即便对，此时回去一定赶得及，我们也跟你同去！”
　　韩卿语速极快，边说边看向叶子涵。
　　“荒族由我二人负责牵制。”
　　叶子涵于是接口道，“师叔祖接应其他人，一同铲除黎家。”
　　“如此也好。”
　　安承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环视一圈，郑重点头，“事不宜迟，先出去吧。”
　　待韩卿将两人引出通灵境，安承运运起风雷之声，四周霎时狂风大作、砂石飞卷，叶子涵以剑气护持在三人身旁，将砂石狂风统统阻隔在外。
　　此时一丝怪异的引力自上空传来，韩卿抬头看去，原来随着安承运法诀催动，空中赫然出现一团黑漆漆的雾气，雾气不断扭曲舒展，逐渐露出真容——竟是一道空间罅隙！
　　破碎虚空之能！
　　韩卿看得心底一凛，因为容颜不老性格又过于欢脱，接触过安承运的人总是很来，直到今日，她才意更爱恶作剧、看起的家伙，的的确确是炼虚大圆满境界的高手。
　　等时空罅隙彻底打开，安承运手一张，道了句“走！”
　　韩卿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温和的推力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力道朝前，只踏出一步，身边景色就唰的一下变成墨色般纯黑。
　　他们来到空间罅隙里面了！只是跟上次有着剧烈罡风、充满危险的罅隙旅行不同，这次的罅隙是安承运打开的，内中自有一条灵力通道，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跟好我。”
　　安承运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当他踏出第一步，身旁纯黑的墨色内立刻多出许多流星般划过的白光。
　　韩卿跟叶子涵不敢大意，亦步亦趋跟在安承运身后，三人行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身旁不时有光痕亮起又寂灭，像极夜幕里的繁星。或者，他们正是行走在星空之上呢？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身旁忽亮忽灭的光痕忽然朝前头涌去，慢慢汇集成一个巨大的光点。
　　“到了。”
　　安承运沉声道，“朝前走，不要回头！”
　　说罢，他提速朝光点冲去！
　　韩卿拔脚去追，然而不管她如何加速，跟安承运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身旁暗光一闪，叶子涵化出斩夜麒麟原型，将韩卿驮在背上加速朝前奔去，被拉开的距离终于一点点缩短，而前方巨大的光点也那团光中，墨色的麒麟驮着韩卿也去。
　　呼啦——
　　韩卿感受到了有风迎面吹拂，她们从空间罅隙里出来了！
　　黎家祖宅外，此刻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亦或者，他们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人——这些都是化生失败的荒兽、以及凡人化成的荒鬼。
　　“那些旭明宗的人进去得有大半日了吧。”
　　一名隐在暗处的黎家子弟搓着手道，“怎么还不叫我们进儿？”
　　“切，你着什么急啊。”
　　另有一人不屑道，“就算有尸体也去不都一个样，为他人辛苦为他人忙，何苦来哉。”
　　“收声。”
　　立即有人制止，“可别多说了，我看你这条命早晚败坏在这张臭嘴上，什么事敢说。”
　　“我怎么好像听到些什么动静？”
　　最开始那人道，“你们听见了吗？跟打雷似的，鬼哭狼嚎的。”
　　“你耳朵进水了吧。”
　　刚刚被教训过的那人哼了一声，“什么鬼哭狼嚎……”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有这三个是活人。”
　　韩卿反手甩掉风华三千剑刃上的血，“哦，现在是死人了。”
　　叶子涵俯身下去，不多会儿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一枚古怪令牌来，他朝令牌内输入一丝灵力一阵骚动。
　　“看来荒族找上黎家合作，就是图这控制之法。”
　　这令牌本是黎家人用来控制尸傀儡的，如今被化用在操控荒鬼荒兽身上，叶子涵试验了几次没摸出敲门，只把老宅外一大群荒鬼荒兽调动的来回乱窜，韩卿看不过眼，夺走那枚令牌试了几次，便成功将荒鬼操控住挪开一条通道。
　　韩卿冲叶子涵挑了挑眉，对。
　　一道光影自黎宅上空闪过落在两人身旁。
　　“安长老。”、“师叔祖，可找到他们了？”
　　韩卿跟叶子涵齐声开口。
　　“有连环阵挡着。”
　　安承运眉心拧起他来说不是个破阵会波及到被困阵中的旭明宗弟子，故而只能无功而返。
　　“连环阵？”
　　韩卿闻言眯了眯眼，反手自云水戒内掏出破阵盘与一大把阵旗，“那换我去试试！”


第152章 争分夺秒
　　韩卿走上前,抬手释放出大群迷踪蝶——这本是清音要她做来帮忙给蔬菜作物传粉用的，关键时刻倒是能帮大忙——迷踪蝶四下里散开，向着黎家祖宅飞去。
　　啪。
　　飞在最前头的迷踪蝶率先碰触到了阵法,随着一声轻响,被迷踪蝶触发的阵纹亮起一道光又很快黯淡下去，那只迷踪蝶旋即停在原处不再动弹,这是韩卿开发际，迷踪蝶就会停留在自己探知到的阵纹处,等其他迷踪蝶将这一小片的阵纹全部探出,再一起动手化开阵纹破坏大阵。
　　失去了操控者的荒兽与荒鬼们就维持着原本队形，安安静静站在黎宅大门前,然而,就在韩卿随着迷踪蝶深入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其中一只荒兽忽然眼睛动了一下。
　　“小心！”
　　叶子涵与安承运同时喊道，几乎就在他们开口的同一时间,韩卿身旁的荒兽与荒鬼同时冲她发起攻击！
　　“去！”
　　安承运弹出一枚叶片,叶片飞至韩卿身旁瞬间化作绿色光幕，堪堪将发，叶子涵也不含糊，长剑平举横向一划,一道沛然剑气眨眼就将光幕外截。
　　韩卿下意识看了眼还被自己握在手中的令牌，她不可能误操作引动攻击,所以必然是黎家又来人了。
　　“子涵安长老，都到我身边来！”
　　黎家除了擅长操控尸体还擅布阵，其中最具有杀伤力也最出名的就是荒鬼夺魂阵，韩卿这边儿虽说每个人实力都不弱,可眼下救人如救火，万一被困到阵中就会耽搁时间。
　　叶子涵与安承运转瞬飞至她身边，韩卿神识一扫，此前放出去的迷踪蝶已经有十一只悬停半空一动不动，当即决定赌上一赌，干脆催动法诀激活那几只迷踪蝶体内的化阵符文。
　　“安长老，我开始逐步破阵，你随时感知四周，看能否找出被困之人的下落。”
　　韩卿传音给安承运。
　　化阵符文以迷踪蝶为中心四下里扩散，空气中似乎荡起一圈圈透明波纹，随着波纹交织传递，几股来源不同的灵力时不时自内中透出。
　　——
　　黎家祖宅当中，沿东门进入的李一群长老与一众精英弟子正陷入苦战，对方似乎打算用人海战术生生耗死他们，虽然来袭的怪物修为了了，可上一轮还没杀退下一轮就冲了过来。
　　“李长老，这情况不对啊。”
　　一名弟子在斩杀了一只怪物后凑到李一群身旁，“咱们进黎家有多久了？”
　　自从进入这座宅院，他们的时间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屏蔽了，面对着似乎无休无止的战斗，他们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身体里不断累积的疲惫。
　　“不知道。”
　　李一群也是个混不吝的，他的本命法宝被一只怪物咬住死不撒口，于是抬脚踹飞另一个方向扑过来的怪物，“时间不短了吧，老子都吃了一枚回元丹了，闹这么大动静也不见黎家来个活人，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啊。”
　　说着他朝身后看了眼，不出所料，来时经过的胡同已经凭空消失。
　　“也不知老秦老徐那边儿情形如何——都退下，到我身后三尺。”
　　李一群说着两手用力一合，忽而朗声大笑道，“黎家的孙子们，知道你爷爷我为什么叫李一群吗？因为你爷爷我一个人能顶一群，想在爷爷面前玩人海战术，你们还早得很！”
　　说罢，他双手重新展开，掌心当中浮出一个旋转的八卦图，八卦图越转越大，内中传来声声嘶吼，待到八卦图转至跟李一群等高时，图上光影一闪，无数灵兽自八卦图中奔腾而出，亮出獠牙杀向四周怪物。
　　——
　　“这灵力波动，是李一群的幻兽百杀阵！”
　　李一群召唤幻兽的时机恰好与迷踪蝶破坏阵法的时间同步了一瞬，灵力波动穿透被弱化的阵纹，立刻被安承运捕捉到。
　　然而这波动刚透出没多久，四周情形又出现变化，三人脚下土地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暗红色血液，被叶子涵与安承运两人联手绞碎的荒鬼荒兽尸体很快被液体浸没，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这些残骸迅速被腐蚀殆尽。
　　“腐尸血海，他们果然激活荒鬼夺魂阵了。”
　　韩卿对这阵法也是熟门熟路，荒鬼夺魂阵的血海中潜伏着无数恶鬼与尸傀儡，一旦被围住就要缠斗许久，她看了眼仍在不断翻飞的蝶群，见西南方位又悬停下数十只，心知那边多半就是门外防御阵的突破口，“跟我来，从这里破阵！”
　　然而，一方想出去，另一方要拦，这当中比的就是双方的速度，谁更快一步，谁就能抢占先机，韩卿三个身形方一动，外界的荒鬼夺魂阵便如跗骨之疽，阴魂不散地追逐上来，那血海看着不起眼，涌进的速度竟然比三人全力奔驰还快！
　　“外面这玩意儿与我们身处的阵法可是一处的？”
　　安承运忽然开口问道。
　　“不是，这是他们后来布的阵，为了拦住我们。”
　　韩卿飞快说道。
　　安承运闻言脚下一停，说了句“那你专心破阵”便反向冲过去。
　　轰。
　　就在安承运飞过去的同时，一声巨响传来，血海下方开始剧烈翻腾，暗红色血液里不住朝外爬出尸傀儡。
　　“雕虫小技。”
　　安承运冷哼一声，连法宝都未取只伸手平平一推，四周空间随着这动作为止一滞，一息后，一道气浪平地拔起。
　　那气浪刚形成时并不如血海惊涛来得那般震撼，它看起来无形无质，只有一闪而过的、瞬间扭曲的空气能证明它的存在，但这种情形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下一刻，血海鬼云也好、哭嚎挣扎的恶鬼也好、结成尸潮般扑向安承运的尸傀儡也好，全都在气浪当中化作飞灰。
　　这一切发太快，快到几乎只用了一呼一吸的时间，外面的荒鬼夺魂阵竟被安承运一掌扫平！
　　别说那些“辛苦”布阵的黎家人，就连韩卿的脸上都出现了短时间的呆滞——什么叫实力碾压，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实力碾压，管你什么牛鬼蛇神，管你什么阵法高深，全都推平了事。
　　安承运这一击，对藏于暗处的黎家人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无形气浪扫平了荒鬼夺魂阵后仍未止住，反而继续朝外布阵站位靠前的黎家人连惨叫都没来及发出就被气浪轰成碎末，其余人见势不妙立刻后撤。
　　气浪速度虽慢，看起来一时半刻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眼看着竟是朝峡谷所在的方向去了，就在黎家人为此焦灼不已之际，一道淡青色光华自黎家老宅内飞出，落地瞬间铺开一张巨大光网，与迎面而来的气浪撞到一处，光网开始寸寸断裂，但旧的还未裂完，立刻又有一层新的铺上去，一层接一层，竟是硬生生将气浪钉在距离峡谷三丈外。
　　青光中的追痕分出一缕神识去，在看清安承运后瞳孔微微一缩。
　　竟是个炼虚期大圆满的修士……
　　墨云非可真是丢给他个烫手山芋。
　　“那人是谁？”
　　气浪终究被丝网一层层消磨干净，追痕冲身后勾了勾手指。
　　“启禀大人，那是旭明宗的太上长老安承运！”
　　旁边一名黎家管事立刻答道。
　　就在他口中说出“安承运”这三个字时，喉咙忽然迸出一道血箭，四纷纷惊呼后退，唯独追痕猛地抬手抄向此人脖颈后方，青光一闪而过，下一刻，他的掌心也凭空多出一个血窟窿来。
　　鲜血淋漓而下。
　　“大人！？”
　　在场的黎家人几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破胆，见追痕也受了伤慌忙问道，“您的手没事吧？”
　　“……”
　　追痕盯着自己掌心的伤口，嘴角竟然扬起一抹狰狞笑意，青光化作细密的丝网将伤口笼住，等遮得完全看不见了，丝网便化为新的皮肉。
　　安承运，竟是个连名字都能瞬间化作杀咒的对手。
　　他再度向停留在祖宅前的三人探出神识，仿佛感知到他的窥视，安承运隔空向他所在的位置投来一眼。
　　只一眼而已，那双眸中饱含的凛冽杀意却让追痕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很确信，若不是旭明宗有大量弟子被困在黎家祖宅内，这位旭明宗太上长老一定毫不犹豫先冲过来灭了他。
　　不过，明明有如此威能，却只能困守阵外等着破阵，这个太上长老的弱点也很明显嘛。
　　追痕唇边笑意更甚，只是眸底冷光一片，“来人，去把那几个还剩一口气儿的旭明宗弟子都拖出来。”
　　“可是大人，剩下的那几个都是眼看就要化生成功的，那可是您的……”
　　一人下意识说道，话都没说完脑袋就被青光削掉一半。
　　“别让我再重复一遍。”
　　追痕双眸泛成赤红，冷冷睨着剩下的人道。
　　那些人哪敢再多说什么，当即跑进峡谷把那几口棺材拉了出来，这几个旭明宗弟子都是眼看就要化生苏醒，如今被半道打断，多半是要失败沦为荒兽或荒鬼了。
　　“旭明宗的太上长老是吗？”
　　追痕手指一动，用丝网将那几具棺材悬到空中，“我这就给你送份儿大礼。”


第153章 王血
　　追痕弹动手指,用丝网将那几名旭明宗弟子拽出来，而后在他们身上动了一番手脚后才打了个响指。
　　远处，黎宅大门前闪过一片青光,正在专心破阵的韩卿忽然与一看，却是头顶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张泛着青光的大网。
　　急雨般密集的破风声响起,网上落下无数黑色短刺,叶子涵与出手将攻向三人的短刺尽数弹开。
　　几枚短刺掉落到韩卿脚边，发出嘶嘶的声响后融化成黏胶状液体。
　　“有毒。”
　　龙魂在识海中言简意赅提醒道。
　　“子涵,安长老,短刺有要小心！”
　　她立刻将这信息透露给另外两人。
　　话音方落,其余被弹开始散发滚滚黑烟。
　　韩卿翻手弹出几粒银丝草种子,法诀催动间，种子落地生根,迅速抽出枝叶花苞将三人团团围住,说来当真一物降一物，那来势汹汹的黑烟竟被这银丝草围墙轻轻松松挡在外面。
　　“银丝草？”
　　隐在暗处操控一切的追痕见状眼，这女难对付到让人厌恶的地步。”
　　本想用毒液先消耗对方一波的追痕如今只能作罢,指尖轻轻晃了几下，那几具动过手脚的尸体立刻被吊到三人眼脑袋上头凭空蹦出来几道黑影。
　　“什么东西？”
　　韩卿正要抬手攻击，却被安承运抬手挡住，“且慢！那是此前失踪的执刑堂弟子！”
　　“情形不对！”
　　叶子涵则抬手拦到安承运身前，还冲上空喊了一声：“什么人,出来！”
　　网中立刻传来一阵大笑声，那笑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叫人无法辨别究竟所在何处，“几位好大的威风。”
　　随着笑声，刚刚现身的执刑堂弟子们立刻在丝网的牵扯下摆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姿势，那藏头露尾之人一边捉弄傀儡似的摆弄那几个人，一边悠哉道，“不妨与就在这几人身上，破阵法简单得很：只要杀了他们，你们就能重见天日。”
　　“反之，若是不杀他们。”
　　那人声音渐渐隐去，“你们就会永远被留在这儿。”
　　“太上长老——让我看看在你心中，到底存着多少对同宗之人的仁慈之心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留下这座以旭明宗弟子为阵眼知，便朝着西边飞去——北门潜入的那群人还在他布下的阵法中挣扎，东门那边儿的小杂鱼暂时不必去管，他要先跟觅影汇合。
　　黎宅西门内方圆几里都笼罩在一片漆黑大雾中，随着秦无觞潜入进来的旭明宗弟子，此刻已经有上生死不知。
　　而秦无觞还在战斗。
　　追痕落地时，几道丝网从指间飞射出去，穿透浓密黑雾，趁其不备缚到秦无觞四脖颈上，他手指一张，丝网收紧的同时释放出毒素，黑雾之间有闷响接连传出，却是上。
　　“这么久还没搞定。”
　　追痕语带不屑道。
　　隐在雾中的觅影没有吱声。
　　追痕走到秦无觞身旁，发现这人竟还留着一口气，不由挑了挑眉，指间凝出一截短刺，“快点把场子清了，旭明宗来了个硬点子，也不知我的阵法能拖他们多久，得早做撤离准备。”
　　一股黑雾拦到秦无觞颈边，替他挡住了追痕刺下来的毒刺。
　　“不要杀他。”
　　“怎么？”
　　追痕一击未得手，双眸不爽地眯了眯，“你还打上瘾了？”
　　“留他有用。”
　　觅影这才收拢黑雾重新化出人形，同时慢吞吞开口道，“把他给我。”
　　追痕轻吸一口气，急脾气的他听不得觅影讲话，多听几句就觉得喘不上来气，“那你赶紧收拾利索，我们准备撤了。”
　　“为何要撤？”
　　觅影抬眼看他。
　　“当然因为。”
　　追痕冷笑几声，也学他那般四个字朝外挤，“不撤会死。”
　　外头用来布阵的那几个旭明宗弟子本就快化生成功，即便过程被打断，也没有一丝变回人类的可能，追痕在那些人身上动过手脚，才让他们看起来与法在安承运面前不知能管多久。
　　追痕抬脚将被缚成人形茧子的秦无觞踹向觅影，“我先去峡谷那边清点要带走的人数了，你处理完后立刻过来。”
　　觅影低头看了眼口道，“不必等我。”
　　追痕脚下一顿，须臾便又继续朝前走去。
　　“随你。”
　　黎宅大门外。
　　盯着那些被挂在网上的旭明宗弟子，韩卿脸色短时间内变换几下，也不知布阵之人在他们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神识竟然无法探出他们的情况。
　　大网又一次朝他们发起毒刺攻击，可恶的是将手中“人质”不断朝三人面前送，让他们三个深受掣肘，扫除短刺的同时还得不断避让不时飞入攻击范围的人以免误伤。
　　“丫头，能有法子在不伤到他们的前提下将人救出吗？”
　　眼己的攻击险险擦着其中一人脖颈处飞过，安承运惊出一头冷汗。
　　“别急着出手，等我先确定实情况。”
　　从方才开了口，同韩卿安承运差不多，他的神识同样无法探出这些人的真着荒族血脉，一股源自了隐约的猜测，说完这句话后，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开功夫，两人面前就多出一头高大神骏的墨色麒麟。
　　变回原形的叶子涵并未发起攻击，而是的啸声令网状大阵为之震动不已，一直不曾中断间歇的攻击也在啸声中戛然而止，而那几名始猛烈挣扎。
　　“等等……”
　　安承运见状下意识要去拦阻叶子涵，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声长啸对他来说没有。
　　那挂在上面的旭明宗弟子，为何会挣扎得如此厉害？
　　“安长老。”
　　韩卿凑到安承运身边，“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的推测吗？”
　　安承运闻言心底一凛，他当然记得——他们推测荒族与为了唤醒更多荒族……
　　难道说这几名旭明宗弟子也……
　　啪嗒。
　　就在安承运心底踌躇之际，一名束缚坠到地肢并用在地上爬了几步，最后竟然冲着斩夜麒麟跪拜下去！
　　啪嗒、啪嗒，坠落声不断响起，陆续有上，他们无一例外地做出了同一件的事情：用近乎虔诚的姿态，冲着叶子涵跪拜。
　　安承运看得几乎呆住，原本藏于心底的一点点希冀也随着眼不可能因为那声咆哮而对叶子涵顶礼膜拜的。
　　“子涵是这些荒族的直系源血，但对它们也有着很强的震慑。”
　　韩卿给安承运轻声解释道，看向他的目光也暗含担忧，“安长老，他们毕竟被抓走很久了，但黎家里面还困着我们的……”
　　“……你说的没错。”
　　安承运打断韩卿的话，挥手将那些跪拜个不停的“弟子”收进一个玉盒，“子涵，你跟丫头退去一边，待我将这阵法破开！”
　　峡谷中，正在指挥黎家人收拾石室准备转移撤离的追痕也听见了这声长啸，声波传来的那刻他膝盖一软，源自于生理上的服从本能险些迫使他当场下跪，即便他很快反应过来，咬牙扛住这波啸声对自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这不可能……”
　　他抬手用力压住心口，一边平复着自想着，“斩夜麒麟的王血不是早就断绝了？”
　　血脉同源，他在苏醒之际就继承了大部墨云非的记忆，因此也知道了叶子涵这个混血杂种的存在，与北海之主身份齐平的斩夜麒麟，理论上来讲的确能对他们产生震慑，但那有血统纯粹的王血才行。
　　一个混杂了人类血脉的杂种，凭什么能对他产生如此大的震慑？
　　诧异过后，追痕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的严重性——那些被他用来布阵的“人”，即便化生过程还没完成，但从本质而言，他们已经被荒族同化了！
　　连他都险些抵挡不住的王血之威，那些化生不完全的东西更不可能抵挡住。
　　看来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
　　追痕抬手弹出丝网，将峡谷入口封了个密密实实，同时低喝道，“加快速度！把收拾好的棺材都搬进传送阵！”
　　为了拦住安承运，他已经放弃了几个眼盘不保，若是要被墨云非拿去做花肥。


第154章 刺杀
　　没了“人质”的掣肘,安承运再无顾忌，当即出手破掉网状大阵，阵法被破的瞬间韩卿便与迷踪蝶恢复了联系,再一看那些迷踪蝶的情形,她不由心头一喜——虽被突如其来的大阵阻隔，但迷踪蝶这段时间并未偷懒,此时已经在西南角上密集地挂了一大片。
　　只要将被它们固定住的阵纹毁掉,这座守着黎家的大阵自当迎刃而解。
　　韩卿着手破解黎家大阵之际，那边厢,墨色麒麟宛如一道黑色闪电,自破开的网状阵法内倏地弹飞出去，目的地竟是直奔峡谷。
　　“你破阵,我去去就回！若是阵破,你与师叔祖一道儿行动！”
　　叶子涵临飞出去前传音给韩卿,原来大阵破开刹那，他从峡谷方向感知到了大量荒族气息。
　　“我知道了,你小心行事。”
　　韩卿没回破解阵法，指尖捻动法诀，停在阵纹上的大批迷踪蝶之间互相链接出一道道透明细线，这些细线互相交织,渐渐变成一个反向阵纹，当阵纹成型之际,她指尖轻弹，将阵纹推向大阵，只闻咔嚓一声脆响，笼罩在黎宅门前的防御阵便如碎出裂痕的玻璃,块块剥落脱离。
　　“成了！”
　　韩卿低喝一声。
　　安承运直接冲进黎宅，跟感知到了荒族的叶子涵一样，他也同样感知到了存活着的旭明宗精英弟子。
　　韩卿朝叶子涵离开的方向看了眼，转身跟着安承运冲进黎宅。
　　黎宅内此时墙倒屋塌，入目亦是一片狼藉，数十只分不清是人还是野兽的怪物与一群身上隐隐泛着灵光的妖兽厮杀在一处，中间还夹杂着旭明宗弟子。
　　“太上长老？你来啦！”
　　操控灵兽杀至大门处的正是李一群，这家伙运气好，遇到的敌手虽多，然而是最好解决的，他带领的这队人也没出现人员折损，只有几个不小心受伤的，此时见到冲进来的安承运，心上脸上都乐开了花。
　　“你事便好。”
　　安承运一掌荡除那些荒鬼荒兽，同时扫了眼李一群与身边众弟子，紧锁许久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来黎家的不止你们这些吧，还有谁？”
　　“老秦老徐还各自带了一队呢，我们兵分三路进的黎家，结果黎家的孙子做事太下作，只敢背地后放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出来与我们对阵。”
　　李一群啐道。
　　“北面还有阵法波动。”
　　破解完外层阵法后，进入黎家的迷踪蝶又成群结队朝北边飞去，韩卿于是开口提醒道。
　　“对对，老徐去了北门。”
　　李一群赶紧道，“老秦闯的西门，他带的人手最多。”
　　“先去北门。”
　　安承运开口道。
　　“好！”
　　韩卿立即操控着迷踪蝶朝北面赶去，却未留意到一旁废墟中趴着只透明的蝴蝶，那蝴蝶翅膀忽闪几下，竟然渐渐染上与迷踪蝶极为类似的色彩——片刻后，它变得与迷踪蝶看起来一般无二，悄悄拍翅起飞混入四下翩飞的迷踪蝶群中。
　　就在韩卿与安承运火急火燎找寻其他旭明宗弟子之际，峡谷内，叶子涵也在找寻他感知到的荒族，因为隐匿的阵法都被安承运暴力破坏，原本不见天日的石室此刻已经露出真容，许多石室更是在安承运破阵一击中被轰塌，露出内中骇人景象来：大量棺木翻覆在地，黑色液体在地面上交错流淌，寄体化生到一半的怪物躺在满地泥泞污浊中，有的在涌动挣扎，也有的一动不动仿若死去。
　　叶子涵变回人形，抬手出剑给了那些挣扎的怪物们一个痛快，经过短暂地搜索，他留意到有些石室内的棺木被掀开，内中已经空无一物，但地上残留着一些凌乱的痕迹，叶子涵循着痕迹，很快就找到一处已经被破坏掉的传送阵。
　　“可恶。”
　　叶子涵握剑的手不由攥紧，盘踞在这儿的荒族显然已经撤走。
　　终究是来晚一步。
　　就在叶子涵准备转身返程之际，一道影子忽然自他身后的石墙内分离出来，悄无声息化为人形冲着他后心一剑刺出，一岁枯荣猛地上提，自行与此人手中长剑撞到一处。
　　叶子涵回眸，待看清偷袭之人时神色一怔，“是你？”
　　原来，趁他不备出招偷袭的竟是秦无觞，此人往常与叶子涵打的照面不多，但毕竟都是剑修，叶子涵对他有些印象。
　　秦无觞一剑刺空也不后撤，手腕一转绕开一岁枯荣，执着地从侧面重新发起攻击，叶子涵见状握剑在手将刺来的第二剑挡住，口中道，“秦长老，你我本是同门，此为何意？”
　　“谁与你同门！”
　　秦无觞愤怒开口，“我看得真真切切，你的人是一伙的！”
　　黎宅内。
　　在韩卿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就与徐岩这队人马汇合成功，在清点过伤亡人数后，安承运一马当先带着人直奔西门。
　　然而，西门处却空空如也，只有倒塌的墙壁与星星点点残留的血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争斗，人却不知哪里去了。
　　“坏菜了，老秦不会是让人给抓了吧？”
　　李一群摸着下巴嘀咕道。
　　“秦长老身手在你我之上，按理不该如此。”
　　徐岩接着道。
　　远处突然一声爆响，众人齐齐回头看去，韩卿发现声音正是从叶子涵赶去的方向传来，心涵在那里动上手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想过去看看。
　　“走。”
　　值得庆幸的是安承运并未坚持在此地继续搜寻。
　　他刚一开口，韩卿那边便得了赦令似的转身冲在前头，踩了张剑符径直飞出黎家，因为无阵可破而暂时失业的迷踪蝶群也随即跟上——别看迷踪蝶平日里飞得不快，但它们毕竟是铸造出来的法器，不是真的蝴蝶，加速时竟能赶上全力飞驰的韩卿。
　　韩卿边飞边用神识搜索着叶子涵，注意力始终没在与她越来越近的迷踪蝶群这里，当她终于找见那处峡谷时，蝴蝶群中忽而白光一闪，一道完全出乎意料的杀招逼命而来！
　　“小心！”
　　这攻击来得毫无征兆，修为高深如安承运，也是到攻击出现时才觉察到，他连忙出声示警，同时出手试图帮韩卿拦一下攻击。
　　韩卿先听见了细微的破风声，安承运的示警紧随其后，她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直截了当对着身边施展神通画地为牢，空间瞬时凝滞，当她扭过头来时，就见迷踪蝶群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年满眼沸腾杀意，手中冰锥状的武器距离她已经不到半尺。
　　真是好险。
　　韩卿心底暗暗后怕。
　　见其他人已经飞到跟前年重归自由的那刻被安承运一把掐住脖子。
　　“可算逮着个活口。”
　　安承运似笑非笑道。
　　此时，不远处的峡谷内又接二连三响起巨响，火光与雷光交织燃起。
　　“是秦无觞的赤焰三玄剑。”
　　安承运一眼看出端倪，心头堵着的最后一块大石即刻落下一半——至少秦无觞的下落找到了。
　　正说着，交战中的双方便从峡谷内飞出来，一个是叶子涵，另一个正是此前他们在黎家遍寻不着的秦无觞！
　　明日就是升龙庆了。
　　身为每年都要为整个东昆吾祈福的天祝舞者，花如兰今日唯一要做的事便是焚香沐浴，静候明日巳时登台献舞。申时，她用了一碗甜汤后屏退左右，孤身一人去往阁楼后面的小汤池沐浴。
　　走到小汤池时，花如兰有些讶异，原来汤池里飘满了殷红色的莲花花瓣。
　　“奇怪……”
　　花如兰缓缓走入汤池，随手掬起一瓣莲花，“往日不是都放紫脉昙花与绿萼梅的吗？今日怎么换了莲花？”
　　她将花瓣凑到鼻端轻嗅，这红莲也不知是什么品种，香味清幽又带着一丝异样的甜。
　　“这味道……”
　　花如兰秀美的双眉微微蹙起，虽极不明显，但她还是从那丝甜味中闻到血的气味。
　　为东昆吾祈福的天祝舞者，又怎么能带着一身血腥气上台呢？花如兰当即转身快步朝阁楼走去，她打算喊人过来将池子里的水重新换一遍，就算找不到紫脉昙花与绿萼梅，随便找些正常的灵花灵草都可以放进池子带有古怪血腥气的莲花不成。
　　然而，就在她刚刚迈出第一步时，胸口忽然一凉，花如兰愕然低头，一柄火色长刀已然透心而出，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沿着刀身一股股流淌下去，最终在刀尖汇聚成血珠滴落。
　　“啧。”
　　刀的主人在她身后发出极不耐烦的声音，“这女人也太弱了。”
　　刀身后撤，花如兰也被拽得向后退去，当刀身被抽走，她仰面倒进开满红莲的汤池中。
　　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在水中捧住了她的脸。
　　还残留着意识的花如兰惊愕地睁大眼，隔水看着那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这也是她此生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不过片刻，昔日被人众星捧月的花如兰便化成一池殷红血水，化作花如兰模样的墨云非在池水中闭目静立，吸纳了新鲜血肉后，黄泉魇月莲又在池内不住冒出新花苞，一丛丛竞相盛放。


第155章 后续
　　“秦长老！”、“老秦！”
　　看清争斗中的二人后,李一群徐岩纷纷开口喊着朝前冲去，看他们各自掏法宝的架势，很大概率是要去拉偏架。
　　“都住手。”
　　安承运喝止两人,同时出手将缠斗不休的叶子涵与秦无老冷静，子涵是我们旭明宗的人。”
　　“太上长老莫要被他骗了！”
　　秦无觞提剑指着叶子涵,“他已经不是旭明宗的叶子涵,我亲眼所见他化身为黑色妖兽！”
　　这话一出来，李一群跟徐岩投向叶子涵的目光登时变得愈发不善。
　　“诸位稍安勿躁。”
　　安承运飞至叶子涵身旁,“子涵生来具有一半妖族血脉,这次我赶来援助尔等，也多亏了子涵与柳道友襄助——我们还前不是身在黎家,如何又跑到这边来？”
　　说着，他还觞身后看看,“你带的那些弟子呢？”
　　谁知觞一个高壮大汉立时就红了眼眶，“他们都不见了！”
　　“那些黎家贼子不知在西门布置了什么古怪东西，黑蒙蒙叫人什么都看不真切,有人借此是中了暗算,当我觉察到不对时，西门处已经只剩我一人，我循着踪迹一路追到这处峡谷，还不等找到众人踪迹,这厮……”
　　秦无觞看了眼叶子涵，对方已经收剑归鞘，面上一片淡然，并未因他的话而出现什么情绪波动。
　　倒是叶子涵身旁的那个女修瞪了他一眼。
　　“没多久空中便出人形，我虽认出他是同宗之人，但此前与我缠斗的对手同样可在人形兽形之间转换自如，因此出来的。”
　　秦无觞摸了摸鼻子，半垂着头冲叶子涵一拱手，“是我莽撞了，叶道友，对不住。”
　　“无妨。”
　　叶子涵凝视他片刻摇头道。
　　“先别在这儿说有的没了的，咱们赶紧下去找人吧！”
　　李一群是个急性子，“我看下面好多棺材，人不会给藏那里面去了吧。”
　　“他们或许被带走了。”
　　叶子涵看向安承运，“被秦长老袭击前，我已在下方石室内搜寻许久，这些棺材中装的都是当初各门派失踪的修士以及平民百姓，其中有不少棺材是空的，里面的人被他们带走，我还了一处被破坏掉的传送阵。”
　　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就在那边。”
　　“……带我们去传送阵那边看看。”
　　安承运刚松开没多久的眉心又重新拧到一处，而李一群三人刚刚挪开的目光又因这番话重新聚集到叶子涵身上，目光中透满了将信将疑——显然，即便有安承运开口作保，有着“一半妖族血脉”的叶子涵仍然在他们看来十分可疑，说出来的话也并不怎么可信。
　　觉察到这种微妙气氛的韩卿很有些不爽，上前一步握住叶子涵微凉的手掌，“子涵，咱们过去看看。”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叶子涵眸光微暖，手指轻轻回握她的手一下，“走。”
　　说完便朝峡谷内飞去，一路都没松开韩卿的手。
　　等到了峡谷中，李一群几个果然又挨个石室查看一遍，摆明了不相信叶子涵的判断，以秦无出了若有似无的敌意与警惕。
　　看来黎家搜索完之后，势必要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韩卿心中暗忖道。
　　石室虽多，但总的范围就那么大，一行人很快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丫头，这处被破坏的阵法可有法子修复一下？”
　　当他们站到传送阵前时，安承运回头问韩卿。
　　“对方将阵法毁坏得极为彻底，不好修复。”
　　韩卿蹲到传送阵前观察片刻，冲安承运摇摇头，“且这阵是两组一套，对方必然将另一边的传送阵也破坏掉了，只修复这一处也没什么意义。”
　　即便死生盯出个窟窿来。
　　线索中断，对逃走的黎家人与荒族的追击只能无功而返，好在对安承运来说，这已经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接下来，韩卿负责为之前打棺材内的人，除了一些实穿着各个门派弟子服的修士都被连同棺材一道儿单独安置，按安承运的话说，这些人要“送返各自门派”。
　　“该叫那些不长眼的家伙看看。”
　　提到这茬儿，李一群还在那儿忿忿不已，“尤其是镜竹宫那个老东西，说什么‘两张嘴皮子一碰就想哄的大家伙一起出力，为你们旭明宗公报私仇’，这里面镜竹宫的人可不少呢，且叫他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私仇’。”
　　“行了，少说两句吧。”
　　徐岩被他吵得脑仁疼。
　　这边厢，结束了治疗的韩卿起身走到叶子涵身边。
　　跟那些扎堆聚集的人对比鲜明，叶子涵身边儿空落落的，正一个人拄着剑看向远方群山，听得脚步声响起，他回眸看过来，目光跟韩卿正正对到一处。
　　韩卿看得出他心里的失望，这失望与她的一模一样，本以为这次就是来把墨云非一锅端的，谁曾想却只捞到了小虾三两只，别说墨云非，连他唤醒的荒族都没正儿八经打照面。
　　“方才赶过来时，有个白衣少年混在迷踪蝶群里试图刺杀我，被我跟安长老手里呢。”
　　韩卿朝叶子涵伸出手，手掌很快被握住，“这会儿安长找他去，或许从那少年口中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被刺杀？
　　叶子涵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可有受伤？”
　　“都说被我跟安长老呢，那小东西怎可能伤到我。”
　　韩卿故意轻描淡写把情况往轻松了说，“说起来，你知成蝴蝶的荒族。”
　　尽管韩卿说得轻松，叶子涵还道，“原形是蝴蝶的荒族不少，但能变化前你除掉的白蛇白流苏与他是姐弟。”
　　“那这家伙是来找我报仇咯。”
　　韩卿了然，“难怪其他荒族都撤了，唯独他不肯走。”
　　别看她说得轻巧，被偷袭的那一刻心底还是很紧张的，若不是反应得够快，对方那一下指不定就得逞了。
　　“但若真是他，恐怕就算见了面也问不出什么来。”
　　叶子涵紧接着道。
　　“嗯？为什么？”
　　韩卿眼底闪过一丝不解，“他嘴很硬？如果是这样也不打紧，我手里有几个法子，用来对付嘴硬的家伙最合适不过。”
　　“不是嘴硬不硬的缘故。”
　　叶子涵抬手在韩卿头顶轻抚两下，“白明冉的原形月缠蝶有个特性，遭遇危机时会退化操控进行的，退化。”
　　“真的？坏了坏了，早知就先不给他解除画地为牢。”
　　韩卿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转身就要去找安承运，“我去看看！”
　　“别去了。”
　　叶子涵拉住她的手，“就算不解除神通也没用，月缠蝶要完成退化儿时间根本不够你问出什么来，不必寄希望在他身上。”
　　韩卿脚下顿了顿，须臾叹口气。
　　看来最后一条线索也保不住了。
　　“算了，他们既然要搞事，就不可能藏得天衣无缝，总会露出马脚。”
　　韩卿很快打起精神来，“而且，虽然没逮着分量最重的那几个，但我们也算成功掀了他们的老巢。”
　　叶子涵垂眸不语。
　　韩卿见状眸光闪了闪，又道，“子涵，既然这边儿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我们不如就此离开吧。”
　　叶子涵抬眼看她。
　　“好不好？”
　　韩卿凑到他面前去小声地问。
　　“好。”
　　叶子涵禁不住莞尔，纵使韩卿不说出来，他也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
　　两人商量好了，便坐在一处等安承运那边儿谈完，远远的天边挂着金红色残阳，不知又要过去了。
　　“小的时候，每天都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总想日子过快些。”
　　韩卿看着斜阳，脑海中莫名想起穿越前的童年，那时的她经常背着大大的书包，在这样的斜阳映照下走在回家路上。
　　“现走这么快了，时间却像飞也似的，呼啦一下就飞出去好远。”
　　她侧过头来看向叶子涵，“不光时间过得快，就连日子也总是忙忙碌碌的，好似每时每刻都挤满了要做的事情，叫人半刻不得闲。”
　　“会慢下来的。”
　　叶子涵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轻轻揉捏，“如果这是你的期望，那我一定会为你实。”
　　“我最大的期望其实了。”
　　韩卿忽然抬头在他颊边轻吻一下，“不过眼下我有些贪心，希望——它得更久一些。”


第156章 升龙庆
　　安承运是个极通透的人,当他听到叶子涵与韩卿要离开时，只惋惜了片刻，却没开口挽留。
　　“我们虽掀了荒族的老巢,但后也要处处小心谨慎。”
　　安承运说着一枚传讯玉佩来递给叶子涵，“若查到什与我互通有无。”
　　叶子涵接过玉佩,道了声“好”。
　　离开阴山时云舟一路朝东边飞去。
　　韩卿点开系统界面看了眼,天命任务刷新的速度已经有了明显下降的趋势，很多任务刚刷出来就被协助完成了,也有几个零散的一直挂在那儿,可这些任务都是刷在西昆吾的,托安承运破碎虚空的福，眼下她与这些任务发生地已经相隔十万八千里,无论如何是来不及赶回去的。
　　将系统界面关掉,韩卿俯身倚着十好几倍，这一点在今夜体现的尤为直观——因为升龙庆马上就要开始，家家户户今晚都会在门前挂上花灯,所一片片自天上落下的星光。
　　“听说每年升龙庆的时候，最热闹的地方是升龙台。”
　　夜色虽美，韩卿却没多少心思欣赏，“那里会聚集大量看热闹的百姓,连许多修士都不能免俗，子涵，不然我们也去升龙台看看？”
　　她倒不是想凑热闹，只是单纯按照反派思维来思考了一下，荒族想搞事，怎样才能搞一把大的呢？升龙庆无疑是他们搅弄风云的良机。
　　叶子涵却难得的在发呆。
　　他凝眸看着远处的山川河流烟火人家，比人类更加精准的视力能让他轻松看到自屋舍烟囱内冒出轻轻摆荡的样子。他甚至能透过半开的窗，看到围桌而坐的人们，有说有笑地吃着简单却美味的晚饭。
　　“子涵？”
　　韩卿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含笑道么呢这么专心。”
　　“嗯？”
　　叶子涵回过神来，“抱歉，刚刚出么？”
　　“我刚才说——要不要去升龙台看看。”
　　韩卿挨着这里赶去升龙台，开全速的话果那边一切顺利，我们还能赶上庆典的末尾。”
　　“好。”
　　叶子涵点头应允，说完思忖片刻，又道不了那么久。”
　　至于为何用甲板上迎风而立的墨色麒麟，答案不言而明。
　　她翻身坐到黑麒麟后背上，将整个上半身都埋进黑麒麟带有温度的鬃毛中，下一刻，云舟凭空消失，黑麒麟踏碎半空月色，载着韩卿朝升龙台飞去。
　　“子涵。”
　　韩卿将手探下去，在黑麒麟的颈侧轻抚，“等风波平息后，我们建个属于咱们的门派吧。”
　　“将来，这个属于我们的门派能容纳一切存在，我们的弟子可以是人类，也可以是妖族、魔族，甚至是荒族。”
　　“只要入我宗门，我们便一视同仁，不会叫他们因为身份或血统，而与周边生出一层无形隔阂。”
　　好比今日，就算有安承运亲口作保，秦无觞他们三个与其他精英弟子仍有意将叶子涵排斥在外，甚至连带着与叶子涵亲近的韩卿都一并算进去——包括接受韩卿治疗时，他们眼底都难掩那份警惕与不自在。
　　从这些人的神态中，韩卿看清了一件事：安承运这种人只是少数，在大多数人类的心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旭明宗注定是回不去了。
　　夜风中疾驰的麒麟眸光闪了闪，半晌才传音道的。”
　　叶子涵起初觉得自己并不在意他人的态度，旁人对他是恭敬惧怕也好，是避讳厌恶也罢，他一直都不痛不痒没什么感觉。
　　可韩卿在意。
　　而这份在意，就像在他心底燃了一捧火，火光熊熊，一点点吞噬融化掉了他用在心脏外面包裹的一层坚冰。
　　冰壳脱落那刻，叶子涵才恍然，原来他并非真的不在意。
　　得到回答的韩卿微笑着黑麒麟背后的鬃毛，世界在她此刻的视野里分作两半，一半是高天，而她跟叶子涵就在两者间流浪，彼此相依为命，缺一不可。
　　继续向东。
　　到下方大地上出空中便开始浮起一盏盏的孔明灯来——昆吾没有孔明，因此这灯就被唤做福灯，音同浮灯。
　　人们爱在福灯上写下自己对新的一年的寄愿，两人在高低错落的福灯中飞过，韩卿也看见了许许多多个愿望，内中最多的，便是祈求阖家平安康健，偶尔也有与众不同的，例如稚嫩笔触画了个扎着一行小字，“娘给我缝的花妞不见了，希望能快些找见她。”
　　一看就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小女儿放的灯。韩卿看着那盏灯，眉眼弯弯笑了一下，她想起当年，韩家每次过升龙庆，也会给她跟小妹单独扎两盏灯，让她们写上自己的心愿放飞出去。
　　希望放出这盏灯的小姑娘能快些找到她的花妞吧。
　　又飞过一段时亮色来，长夜已尽，红日即将拉开序幕。
　　花如暂住的阁楼，就位于升龙台后方不远处，这样安排自是为了方便她到时辰后登台献舞。
　　此时倚在阁楼扶栏上，他凝眸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升龙台，直至朝阳升起，淡金色的霞光洒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凝着有金光闪过。
　　这是他手中最后的王牌，内中混合着来自叶子涵的斩夜麒麟血，与他精心保存许久的北海之主骨血。
　　从升龙台这边来了，这些赶早过来的大多是平民百姓，偶尔也有凡间贵族的车辇混杂在长龙般的队伍里。
　　升龙台外围有一圈坐台——那是给贵族们准备的，平民只能肩并肩人挤人，甘蔗苗儿般围拢在台子四周。
　　至于凑热闹参加升龙庆的修士，他们自是不会放下身段跟凡人挤到一起，就连贵人们专用各自的飞行法宝，在天上观赏大典。
　　“这里可真热闹啊。”
　　毕方此时远处车水马龙，小小的鸟雀眼珠子里却泛着猩红的光，“真想一把火把这儿烧个精光。”
　　墨云非唇角轻扬，抬手在小雀儿脑门上摁了一下。
　　“稍安勿躁，等我们的王苏醒，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身后响起几声轻叩，是花如兰的侍女们过来要为她梳妆打扮了。
　　墨云非一挥手，毕方腾身飞上阁楼屋顶，他转身进屋，坐到梳妆台前开口唤侍女们进来，当门被推开那一刻，他缓缓闭上眼睛，遮住镜中映出淡淡血红色的眸子。
　　快了。
　　就快了。
　　距离他毕生所辰。
　　“爹爹，爹爹抱！”
　　赶来参加升龙庆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冲一旁的高大男人撒娇，在她怀中还两条小辫儿的娃娃。
　　“蕾儿不许胡闹。”
　　男人身旁的温婉夫人抬手抚着可不光有贵人们来看庆典，还要是胡闹被神仙们看到了，他们就会把你抓走哦。”
　　小姑娘闻言嘴巴一瘪，大大的眼睛里立时泪花来。
　　美妇人见状哭笑不得，“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听不得不顺心的话了。”
　　“好了，今日来参加庆典本就是图个高兴。”
　　高大男子弯腰下去，将小姑娘托起来架上肩膀，“蕾儿乖，到爹爹肩上来看庆典。”
　　“你她吧。”
　　美妇人嗔了自家夫君一句，到底还来。
　　升龙台前已经挤满了人群，到处都是喧哗的人声，有人在讨论着之前闹得人心惶惶的失踪谜案，还庆典的节目，说主办升龙庆的人下了大价钱，从东海那边请来一班蜃景戏班子，今年的庆典定然比往年要好上数倍。
　　到了坐台上，因坐着题也变了个样子，贵妇人们围坐在一处，品尝着祝花如兰的舞蹈都会在宫廷内流传很长一段时日儿似的。
　　就在这份熙熙攘攘中，时。
　　高高的升龙台上传来一阵鼓声，所有交谈声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看向台上。
　　庆典，开幕。


第157章 祸世红莲
　　万众瞩目之下,一身红衣的“花如兰”脚踩一朵红莲虚影飞上升龙台，身姿虽无往日那般柔软妩媚，却无形间多出一分矫捷之姿。
　　台下登时爆出一连片的叫好声。
　　没人雀儿正自身上扫过。上空掠过一些阴影，红雀抬头,看到那里已经停驻了不少云舟。
　　来的人真多啊。
　　红雀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越多,越好。
　　“今日这天祝的舞蹈怎么感觉与往年不一样？”
　　随着四周丝竹声起，看台上一些擅长赏析舞蹈的贵妇人始交头接耳。
　　“就是就是。”
　　这话一出,立即被人的红莲虚影蹙眉道，“不知这天祝是怎么想的,今年怎么弄这么多噱头,花里胡哨的都叫人么了。”
　　正始朝四面八方散开好朝说话的这两人识伸手去碰它，当指尖接触到那片虚影之际，一阵火光骤然自席卷。
　　“啊！！”
　　坐在一旁的贵妇人起彼伏,每一朵红莲落下，都在瞬间爆起一团火光。
　　“这是怎么回事！”
　　人间的帝王见状拍案而起，然而下一刻他的眼前也飘过来一朵红莲，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叫声,凡人位最尊贵的帝王化成一具焦黑枯骨。
　　遭受红莲波及的不止是凡人满妖艳的红莲，许多修士连反应都没来及做出就被成片绽放的红莲包围吞噬——墨云非散在天空中的可是实打实的黄泉魇月莲，与那些用来对付凡人的虚影截然不同。
　　墨云非站在升龙台正中央。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继续伪装花如兰了，所以他恢复了原本容貌，走到升龙台边缘居高临下看着下方明灭不休的火光。到处都是红色的火与黑色的烟，空气里充斥着各种东西被烧焦的难闻气味，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室贵族们如今也一个个抱头鼠窜，与他们往日里绝不会打交道的平民们你推我搡挤到一处。
　　看着这副众生乱象，墨云非笑声从低渐渐变高，到最后变成仰天大笑。
　　就像看到了最可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毕方振翅飞下，落地形，“我能动手了吗？”
　　他跃跃欲试道。
　　“等着。”
　　墨云非终于笑环顾一下四周，觉得时间差不多，便抬手祭出一直握在掌中的暗红血光，血光升至空中被一朵红莲包裹住。
　　他开始运转法诀，遍布四周刚刚饱餐过血肉的黄泉魇月莲立刻向着这朵红莲凝聚出一道道血线，当四面八方的血线汇聚到一处，被红莲托住的血光开周边的鲜血供奉，很快，血色光团开始膨胀，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四周遍布血管的暗红色茧状物。
　　咕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自茧状物内响起。
　　墨云非眼底泄出一丝狂喜。
　　那是心跳声！是在吸纳了人间气运与血肉供奉后再度苏醒的、北海之主的心跳声！
　　他终于成功了！
　　但有一点与他预想的有些不同，复生的北海之主似乎有些虚弱，无法挣脱血茧。
　　墨云非眼底喜色稍敛，果然用凡夫俗子与寻常修士的气运血肉效果还是不够吗？
　　看来得尽快找更多的血食祭品才行。
　　“毕方，去吧。”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带出一丝颤抖，“去烧，去杀——去给我们的王带回更多的血肉。”
　　终于得到首肯的毕方立时化作火鸟，长鸣一声笔直冲向天际，他的目标自，他要杀的是那些还在跟红莲纠缠的修士！
　　飞了将近八个时辰，韩卿与叶子涵两个终于赶到了目的地不等靠近，他们就发现情况不对。
　　天空是一片血红色，大地上黑烟滚滚，火舌在烟雾中吞吐肆虐，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尸体——布衣平民者有，达官显贵者有，当灭顶之灾降临，什义，生死面前众生平等。
　　升龙台上，一朵巨大的红莲迎风招摇，花心里包裹着一个同样巨大的血茧。
　　血茧旁边悬空浮着一个人是他们苦寻不着的墨云非。
　　“畜生！”
　　韩卿怒不可遏地叶子涵背上一跃而下，抄起风华三千冲他杀去。
　　叶子涵也在半空化为人形紧随其后。
　　正俯身在血茧外聆听内中心跳声的墨云非也发现了韩卿与叶子涵，这两人的出现让他眸中喜色稍敛。
　　“又是你们。”
　　他冷哼一声，“鎏玥竟然没能盯住你们，是寄体化生让他变没用了吗？”
　　不等两人们玩。”
　　说罢，墨云非额头中心亮起一枚血色莲花印，随着光芒逐渐变亮，莲花纹路在他额上不住蔓延，他的身形出现了惊人始抽长，腿脚与双手都变成虬结在一处的淡绿色藤蔓，血红的长发间不时飞落出红莲虚影。
　　墨云非竟是直接开启了荒神状态！
　　宛如藤蔓缠成的手掌向着飞来的韩卿轻轻一招，墨云非口中念了一句：“起。”
　　唰。
　　一道红色屏障从天而降，硬生生拦住了韩卿与叶子涵杀过来的脚步。
　　韩卿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挥手祭出迷踪蝶试图破开眼前屏障。
　　然而叶子涵捏住了她的手腕。
　　“没用的，这不是阵法。”
　　叶子涵隔着血色屏障凝视着不远处的墨云非，而对方血色的瞳孔也在一眨不眨看着他们。
　　“这是领域……是黄泉魇月莲荒神化后的绝招，每九十天可用一次，展开后能持续整整十天，领域与他本体血肉相连共享生命，但本身拥有免疫伤害的属性。”
　　换言之，只要不杀了墨云非，这个领域在持续时间内永远不会碎，但墨云非只要不离开循环。
　　“十天……他宁愿拖延时间也不跟我们正儿吗？”
　　韩卿看着那个巨大的血茧道。
　　“如果我没猜错。”
　　叶子涵咬紧牙关道，“那里面应该就是北海之主。”
　　所谓王不见王。
　　斩夜麒麟与北海之主都站在荒族顶端，彼此未露面，可自骨子里战栗起来，与战栗感一同油然而生的，是对战斗的渴望。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北海之主的复活还行完，所以他才要拖延时间。”
　　叶子涵攥紧长剑道。
　　理智告诉他，不能让北海之主复活，这家伙一旦活过来，便不是生灵涂炭的问题，整个昆吾都有可能步上灵竹仙府的后尘坍塌崩裂不复存在。
　　可理智同样告诉他，他阻止不了对方。
　　只要墨云非不主动离开领域，他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
　　或者，在等待的过程中做点别的。
　　“我们先分头救人！”
　　识海里不断响起系统提示音，不必看都知道定然是天命任务系统刷新导致，韩卿一咬牙转身朝下方飞去，同时在心底呼唤龙魂，“扫描周边存活的人！”
　　“正启半透明界面显示吗？”
　　龙魂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开启！”
　　韩卿一声令下，眼前立刻浮出一个透明界面，数个小在界面上不断闪烁，其中一个距离她最近，她毫不犹豫冲过去。红点在燃烧着火焰。
　　她试着用化雨诀灭火，然而红莲赤炎不是寻常水能浇灭的，韩卿索性打了个响指唤出悬苍，“去把周围的火都吞了。”
　　悬苍依言而行，一张口先把那堆尸体周边火焰吸入腹中，韩卿上去搬开外层尸体，发现被压在下面的是个已经被火烧焦半边身子的高壮男子。
　　男子已经没了生息，幸存者还在他身下。
　　悬苍一脑袋将男子尸体翻过来，被男子护在怀中的人，美妇人姑娘。
　　活着两个！
　　韩卿探手上前，“快出来，我带你方！”
　　美妇人堆里爬出来，中途还绊了一跤，险些将孩子摔出去。
　　韩卿接住了小踉跄着爬出来，才将两人通灵境。
　　准备赶去下一个地方前，韩卿忽然顿了一下，她找出一个空储物袋，转身把男子的尸体装了进辫儿都被烧秃了的花布娃娃自上滚了几圈。
　　韩卿看着那花布娃娃神色一怔。
　　“娘给我缝的花妞不见了，希望能快些找见她。”
　　那个灯笼上的话自脑海中浮出，又随着忽悠忽悠的花灯渐渐飞上天空。
　　韩卿弯腰将花布娃娃捡起来，与男人储物袋，转身奔向下一个红点闪烁之处。
　　就在她跑远时，刚刚尸体躺过的地面上忽然冒出一颗嫩绿芽苗，芽苗飞速生长，不多会儿便抽出了红艳艳的花苞来。


第158章 一起
　　幸存者,二十一人。
　　偌大的城市，满目尸堆。韩卿与叶子涵一共只找出了二十一个存活的人。
　　本来是二十二个的，但最后一个存活者在韩卿发现他时就已经奄奄一息,当她将这人从尸堆里刨出来时,他挣扎着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远处被火烧断的房梁轰然塌落,悬苍从韩卿身后赶过去,没多久明火被吞噬吸食，坍塌碎落的废墟间只余下满目焦黑。
　　上空红光乍现,随着一声长鸣,一股白金色烈焰冲韩卿兜头罩来，刚跑出没多远的悬苍大吼一声,身形陡然暴涨至十余丈高,九个脑袋齐齐护到韩卿上方将来袭的火焰一股脑吞入腹中。
　　剑光自悬苍头顶闪过,是叶子涵赶来向毕方发起了攻击，然而毕方今日一反常态,不但丝毫不躲,竟然迎着叶子涵的剑刃朝他冲去。
　　有诈！
　　韩卿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抬手对毕方发动画地为牢神通，暗红色的光在毕方身体外围闪烁了一下，向来十拿九稳的画地为牢竟然扑了个空。
　　“是领域！”
　　韩卿辨别出毕方身上暗光的真面目,“子涵避开！！”
　　叶子涵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半空中一个旋身收起攻击急急后撤,毕方见状对着他连喷三口火，然而有悬苍在，那些火焰最终都成了它的果腹之物。
　　看着飞落在身旁的叶子涵，韩卿在向龙魂确认过后传音道,“领域外已经没有活人了，有墨云非的领域在我们太被动，先撤！”
　　说话间，毕方又一次俯冲过来，飞至半道化作人形，手中火焰长刃直奔叶子涵——有领域在身，这家伙可谓是有恃无恐。
　　韩卿眸光一厉，抬手弹出一方阵盘，阵盘在两人与毕方之间启动，瞬时弹开一张透明的防御光幕。
　　“区区低阶阵盘？”
　　毕方狂笑道，“也妄图挡住我？”
　　狂妄的话音未落，韩卿那边已经对着阵盘施展画地为牢，只听噗嗤一声，毕方的火焰长刃被结结实实拦在了防御阵外。
　　或者说，是防御阵所处的时空外。
　　那阵盘不过通的媒介而已。
　　“可恶……”
　　毕方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重新化作火鸟对着眼前的透明结界喷出一口火焰，火舌沿着被凝滞的空间边缘蔓延肆虐。
　　“他在探索边缘。”
　　龙魂适时开口道，“不要因为之前打败过他就掉以轻心，有领域在，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毕竟所有的攻击他都可以免疫。
　　“我建议你们先撤离。”
　　韩卿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发起攻击的不止是毕方，她看了眼领域内不住翻涌的土地，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地下钻出，墨云非也要动手了。
　　“走！”
　　韩卿扯着叶子涵的胳膊喊，而叶子涵在隔着领域与墨云非对视一眼后，终究化成黑麒麟载着韩卿掉头朝外冲去，就在他飞离此处的下一瞬，火焰与破土而出的巨大藤蔓冲了过来。
　　“可惜。”
　　一击未成的墨云非很遗憾地啧了啧舌，并喊住还想继续朝外冲的毕方，“再朝前飞领域就没法附着到你身上，别去找死。”
　　确定墨云非跟毕方没有追来后，韩卿心底松了口气，自叶子涵身上飞离后祭出云舟，“上来歇歇吧。”
　　叶子涵飞入云舟变回人形，只喘了几口气便立刻掏出传音玉佩——升龙台异变、北海之主复活这么大的事，他必须尽快告诉安承运。
　　韩卿也给盛秋沈聆泉等人发了几个传讯符出去，之后便倚坐在船舷边点开系统界面，天命任务栏几乎是噗的一声弹到她眼前，将整个视野范围塞得满满当当，无数任务将原本透明的任务界面都快染成红色。
　　任务还在不断刷新着，不等人看清上一个刷出的任务，下一个任务就挤占了它的位置。
　　这还不是最叫人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这些任务无比迅速地刷出来，又在同一时刻飞快地沉寂下去，后面眨眼间就多出了任务已失败五个大字，任务背后都缀着地名，显示失败的那些，大部分后面都标注着升龙台。
　　那些人，原本都是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希冀来到升龙台，参加一年一度的升龙庆的——韩卿只要想到这点，心里就说不出得憋闷，好似在那儿堵了一团湿棉花似的，一口气喘不到底。
　　“黎家那边也长出了大量的荒花跟黄泉魇月莲……”
　　结束了与安承运的对话，叶子涵收起传音玉佩坐回韩卿身边，在发现她神色不太对劲后立刻打住话头，踌躇片刻，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韩卿顺势将头枕到叶子涵肩窝处。
　　“别想太多了。”
　　叶子涵垂眸望着她道，“你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够了。”
　　韩卿忽然翻了个身，双手搂到叶子涵肩颈上，用力将脸埋到他怀中。
　　叶子涵因为她的动作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手回抱住她，右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这个相对静默的拥抱持续了大约有一盏茶时间，韩卿终于抬头，冲叶子涵弯了弯嘴角，“你说得对，我们尽力而为。”
　　天命加身，她哪有那么多时间用来伤春悲秋，还是收拾利索赶紧起来干活吧。
　　通灵境内，刚刚被送进来的二十一名幸存者正惊魂未定挤坐一团，悬苍自觉是救了他们的大功臣，不住地绕着这里面几个孩子吓得满眼泪花却不敢哭出声。
　　等韩卿跟叶子涵进来了，悬苍立刻呜呜叫着迎过去。
　　“辛苦了。”
　　韩卿摸了摸悬苍的脑袋，“去找清音，叫她准备些饭菜与热水过来。”
　　悬苍立刻领命而去，等它颠颠儿跑远了，韩卿才着手安排这二十一个人，好在之前住进来的那些西昆吾难民对这方面已经算熟手。
　　半个时辰过二十一人基本安置妥当，听到动静的陆不归此时也带着沈聆禅飞过来。
　　“外面又不消停啊。”
　　陆不归一落地鼻子就抽动两下，“荒族搞得？你们身上全都是荒族的气味，我说，西昆吾是不是都快变成他们的天下了？”
　　“不止西昆吾。”
　　韩卿眸光微沉，“东昆吾也快沦陷了，这些人都是从升龙台外救回来的。”
　　“升龙台……对了，今天是升龙庆？”
　　沉默寡言守在一旁的沈聆禅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大变地冲上前，“我哥呢？柳前辈，你有没有在那儿见到我哥！”
　　“没有。”
　　韩卿抬手按了下沉聆禅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慌，“升龙台出事后我给你哥发过传讯符，符箓正常送出去了，想来他应该不在那里。”
　　寄送给单人的传讯符都留有目标的印记，若是印记主人不在了，或者距离太远导致符箓感知不到都无法发送成功。
　　沈聆禅闻言松了一口气。
　　“饭好啦！”
　　远远忽然传来安宁远的喊声——这小子练剑之后饿得受不住，落地就冲着厨房去了，在没心没肺无忧无虑方面堪称天才。
　　“你们过去吧。”
　　韩卿闻到了饭菜的香气，但眼下她完全失去了对饥饿的感知，“接下来几日估计会陆续送进来不少人。”
　　她看向陆不归，“我跟子涵不在的时候，就劳烦你代为安置一下了。”
　　“不用帮忙吗？”
　　陆不归歪了歪脑袋，“我是说外面，那些荒族不好对付吧。”
　　“需要帮忙的时候当然不会跟你客气。”
　　韩卿笑笑，握住叶子涵冲她伸过来的手，又对沈聆禅道，“你。”
　　如此说完，才带着叶子涵离开通灵境。
　　原本充斥在四周的饭菜香味一瞬间被大火肆虐过后的焦臭代替，火势虽然未能烧到这里，但烟气却飘了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升龙台方向看去，从这里只能看到远处滚滚的烟尘。
　　“安长老那边有说别的消息吗？”
　　韩卿重新祭出云舟，这会儿才想起来问安承运那边的情况。
　　“只说黎家附近也出现了大面积的荒花与魇月莲。”
　　叶子涵搂着韩卿飞上甲板，“他说会负责与其他门派联系，还……叫我尽量避一避。”
　　韩卿闻言沉默，除了他们两个，安承运可以说是目前对荒族了解最多的人，尤其当他了解到叶子涵继承的是斩夜麒麟的王血后，安承运很清楚北海之主的复活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韩卿也清楚这一点，但她更清楚叶子涵的脾性。
　　“我不会避开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叶子涵就语气坚定道，“并非因为斩夜麒麟与北海之主的血脉宿怨，而是因为——他们不该存在于此。”
　　韩卿静静看着叶子涵，须臾微微一笑。
　　在这个瞬间，眼前的叶子涵可能已经十分接近原本命运轨道上的他了，在他的心中终于不再只有韩卿，不再只有情爱，他开始考虑起更多的东西。
　　“我会跟你一起。”
　　韩卿伸手过去，自背后轻轻抱住叶子涵，“我们会赢。”
　　十天之后，北海之主就会自领域中复苏，届时等着韩卿与叶子涵的，必将是一场殊死之战。


第159章 积极应对
　　盘踞在升龙台内的墨云非闭目凝神,直到确认叶子涵与那个女人都离开了，他才开口吐出两个字，“继续。”
　　继续什么？
　　自然是让毕方继续去抓鲜活的血食过来饲喂复苏中的北海之主。
　　毕方看了眼那个血茧,一声不吭化为原形飞出领域。
　　他离开后不久，领域边界又出现一些波动,墨云非睁眼看去,发现来的是追痕。
　　“喂，我身后这些人要放进来吗？”
　　追痕抬手冲身后比划了一下，他身后跟着一长串转移过来的黎家人,没有墨云非的允许,这人是无法进入领域的。
　　墨云非赤红色的瞳孔在那些人身上一一划过。
　　“要是不放，那就让他们自己找地方再安置……”
　　追痕活动了一下黎家人不过是墨云非养的狗,要如何安置总得问一句，并不是真那么在意他们的死活。
　　“进来吧。”
　　然而墨云非却给领域打开了一道缝，轻描淡写道，“你们辛苦了。”
　　走入领域的黎家人一个个口称不辛苦,面上神色俱都带着一丝惴惴，显然墨云非如今的样子与升龙台此刻诡异的情形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当最后一名黎家人也进入领域后，墨云非问追痕道,“为何突然撤到这边。”
　　“那边守不住了。”
　　追痕略有些心虚地别开眼，“旭明宗的老怪物找上门去,连带着斩夜麒麟跟那个让你屡屡遭挫的女人也在，我没跟他们硬碰硬,只带出来一批快要化生成功的同伴。”
　　原来叶子涵跟韩卿是被安承运带回东昆吾的吗？
　　墨云非了然，安承运的修为距离破劫成仙只有一步之遥，有他搭桥,鎏玥盯不住他们也是正常。
　　“觅影呢？”
　　不再追问追痕为何放弃黎家，墨云非又问了觅影下落，虽然安承运修为高得可怕，但觅影申通极为特殊，不该存在什么跑不脱身的情形才是。
　　“他没过来。”
　　追痕嘴角一扬，“他留在那边儿了，说还有事情没做完。”
　　还有事情没做完吗……
　　墨云非缓缓合上眼，对觅影他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就在他合眼瞬间，数百根藤蔓倏地冲破土壤，串糖葫芦似的将黎家人扎到一处，巨大的红莲花绽开又合拢，将藤蔓上串着的人尽数包裹起来。
　　黎家人惊恐的叫骂声自花中传出，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就归于平静，无数鲜血自花瓣缝隙间流淌出来，凝化成一道道血线飘向血茧。
　　追痕见状挑了挑眉，终究没说什么。
　　“把带来的人都放下，你也跟毕方一起去搜寻血食贡品。”
　　墨云非闭着眼道。
　　“知道了。”
　　追痕立刻抬手将带来的化生者全部放出来，余烬未消的废墟上立刻摆满一排排棺材，他在距离自己最近的棺材盖上轻叩两下，转身化作一道青光飞出领域。
　　云舟上，韩卿又一次点开系统界面。
　　“任务已经按照距离排序筛选过。”
　　龙魂很贴心地提醒她，“系统从地底感知到大量荒族力量波动，这波动都是突然出现的，恐怕之前它们就已经被散布埋藏在各处，只等一个统一时机来爆发。”
　　“现在追寻它们爆发的来源也没意义了。”
　　韩卿站到船舷边向下俯瞰，短短几个时辰，昔日满目苍郁的山野林间尽数枯萎，火一般的荒花在土地上大肆蔓延，空气中的灵力开始变得稀薄，这是灵脉衰竭的先兆。
　　若是任由这些吸食灵力的荒草蔓生，后果不堪设想。
　　当他们到达第一处天命任务地点时，韩卿发现情况比之前在云舟上看到的还要糟糕，原来在人间肆虐的已经不止是荒花，还有荒兽与荒鬼，眼前的这只正在撕扯争食一具人类遗骸。
　　“……当时就该把黎家整个儿炸了。”
　　一剑下去将距离他们最近的荒鬼绞成碎末，韩卿忍觉着不解气。
　　“这荒鬼炼制的时间并不在近期。”
　　叶子涵宽慰她道，“墨云非图谋已久，黎家只是他整盘棋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甚至可以说，黎家这。
　　韩卿叹了口气，她知道叶子涵说得八成是真的，从死无全尸的黎源道就能看出，墨云非坑起黎家人来可是从未手软。
　　两人联手用最快的速度将荒鬼清除干净，而后韩卿从地窖里翻出来十来名幸存者跟几百斤口粮。
　　看起来倒是做好了与荒鬼们长期抗战的准备，只可惜这治标不治本，若是遇不到来救援的人，耗到最后仍逃不脱一死。
　　把这一处地点。
　　但韩卿脑子里想的却不全是救人做天命任务的事儿，如今压在她心头上最大的那块石头，是被复活的北海之主。
　　“龙魂，北海之主的资料数据库里有吗？”
　　赶路间歇，韩卿开始压榨龙魂。
　　“没有成品数据。”
　　龙魂的回答没有给韩卿带来任何惊喜，但他话头一转，又给韩卿留下了几个观测标记，便于随时记录血茧的能量波动来统计分析，就目前侦测到的数据，北海之主的各项能量数据与叶子涵持平。”
　　“……现在就持平？”
　　韩卿惊讶不已。
　　“对，现在就持平。”
　　龙魂分析道，“而它还在不断吸食外界能量。”
　　“那你说，十天之后的北海之主，我跟叶子涵联手能对付他吗？”
　　韩卿不由追问道。
　　“这很难说。”
　　龙魂实事求是道，“你知道的，这不是一加一是否大于一的问题。”
　　等到领域关闭那日，北海之主会强大到什么境界尚且两说，而且，他也不是单枪匹马。
　　他那边还有墨云非，还有毕方跟之前在黎家与他们对阵的荒族。
　　以及许多尚未苏醒过来的对手。
　　“怎么听都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韩卿眨了眨眼。
　　“你当年接受反派身份之前，也这么说过。”
　　龙魂道。
　　“如果你想给我灌鸡汤打气的话就免了。”
　　韩卿在心底将目前面临的各个问题按难易程度列了个表，如果无边也增加砝码，“告诉我，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叶子涵在最短时间内提高能力——没有副作用那种。”
　　“你这简直是在强人所难。”
　　龙魂发出一声真情实意的叹息，“没有副作用的变强方式只有顿悟，他原本不该是集合五神剑之道顿悟成点云剑仙的吗？你或许可以试着让他努力一下。”
　　顿悟？
　　这可行？
　　韩卿沉思片刻，问道，“原着里他顿悟用了多久？”
　　“三十年。”
　　龙魂给出答案。
　　韩卿：……
　　她收回前言，这有个屁的可行性！等他悟三十年出来，昆吾界早完球了！
　　“但这是眼下你唯一可以做的选择。”
　　似乎听见了韩卿心中的吐槽，龙魂补充道，“亦或者什么都不做，把一切交给命运。”
　　“你可真是太清楚我讨厌什么了。”
　　韩卿失笑。
　　龙魂也笑，“你觉得你身边这个叶子涵，还是原着里的他吗？”
　　“我觉得，不是。”
　　韩卿转头看向身边正闭目调息的叶子涵，“虽然他们有着相同的东西在，但他们绝不是同一个人。”
　　“这不就得了。”
　　龙魂语调轻快道，“原着里的叶子涵用去三十年，属于你的叶子涵可能只需要三天？为何不去试一试呢？”
　　反正不会有什么结果，比什么都不做更糟糕了。
　　“你说服我了。”
　　韩卿禁不住在心中点头，“可眼下新问题又来了。”
　　“悲剑，连同他的传承，我们都没拿到手。”
　　当初孤舟云缺赠予叶子涵的只有他的道，自始至终，他的传承与剑都没浮出过水面。
　　“不。”
　　想不到这一次，龙魂却给了韩卿一个远远出乎她意料的答案，“悲剑的传承连同它的剑，如今都在你们手里。”
　　待叶子涵调息完毕时，睁开眼就看到韩卿正神情呆滞地坐在甲板上，一幅不知魂游何处的愣怔样子。
　　“怎么了？”
　　叶子涵用手背在韩卿脸颊上轻蹭几，“想什么呢？”
　　韩卿猛地回神，回握住叶子涵的手问，“子涵，当初孤舟云缺有没有送给你剑跟剑谱什么的？”
　　“没有。”
　　叶子涵挑眉，“怎么突然想起孤舟前辈了？”
　　“没有给你东西吗？”
　　韩卿脸上重新浮出苦恼不已的神情。
　　如此关键的信息，龙魂居然选择了卖关子，说什么“悲剑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不是你自己发现就无法找到它”云云，可她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见到过悲剑，无，她只能一遍遍回想当初与孤舟云缺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孤舟云缺跟叶子涵单独会面过，所以她还寄希望在叶子涵身上，想着对方说不定把剑给了他，如今看来也不对。
　　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
　　韩卿双手托腮冥思苦想。
　　孤舟云缺当初给他们的东西只有金枝玉叶吧，悲剑难道还能是根树枝？再说了，就算是也没用，金枝玉叶已经交给洛星……
　　等等。
　　韩卿嚯地坐直身子。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初从孤舟云缺那儿拿回来的树枝好像还有一根！


第160章 闭关
　　韩卿突然想到,除了金枝玉叶她手上确实还有一根树枝跟孤舟云缺有关系，正是当初清音从他膝盖上捡起来的桃花枝！
　　那花枝后来被她插在铸器室门外，现如今都长成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桃树了！
　　成败与否就看这一出了,韩卿心念一定，拉着满头雾水不知所以然的叶子涵就进来后也没惊动其他人,直接瞬移去了铸器室。
　　那株疑似悲剑的大桃树正安静杵立在铸器室前，花期已过，树上只余着层叠繁茂的翠绿叶片,半点儿看不出灵剑的影子。
　　韩卿走到桃树跟前,将手掌贴合到桃树主干上闭目感应，来源于铸器师的天赋让她能轻而易举感知到天地间任何灵材的内部能量波动，当她认真地开始感知这株桃树时,终于发现了对方与寻常桃树的不一样之处。
　　在看似寻常的树皮之下，这些能量在以飞快的速度流动更迭着。
　　难怪这株树生长得这棵树内部的新陈代谢是普通树的十倍有余。
　　韩卿的灵识沿流淌着灵力的脉络一路向下寻去，树干中没找寻到灵剑的痕迹，根系内也没有,树冠上也没有。
　　难道是她猜错了？
　　韩卿不由有些怀疑，但很快又将这份怀疑压了下去——不能够,龙魂既然肯定悲剑就在她手上，那么最可疑的就是这棵桃树,毕竟孤舟云缺当日里手中挥舞的，不也是一根桃枝吗？
　　一定是她还没找对寻剑的法子。
　　韩卿静心凝神，重新将灵识投入到桃树中,这一次，当她再度感知根系时，耳畔隐约传来一个幼童的声音：“呼啦啦，呼啦啦，大寒一过，我便开花。”
　　这是谁在说话？
　　韩卿吃了一惊，只一分神，那声音就跟风吹散似的，呼啦一下又消失不见了。
　　她赶紧收拢心神重新感知，过了片刻，那声音终于又慢慢出现，这次倒不是说什么开花不开花的，而是在唱童谣了，一首童谣唱完，声音忽然愤慨起来，一边喊痒一边骂“杀千刀的泼皮虫”，“等我开了花就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云云。
　　韩卿听得哭笑不得，不过对声音的主人也隐约有了推测，她挪眼朝树上看去，不多会儿就在一根枝丫上找到了只正在吸食树汁的甲虫，弹指打出一道气流将甲虫赶走，果不其然那声音又高兴起来，开始哼哼唧唧唱小调儿。
　　声音果然就是这棵桃树发出来的，而这应该也跟融合了木精有关，恰如土精羵羊能让她听见大地之音。
　　“你好。”
　　她放轻声调对着桃树道，“打扰一下，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哼哼唧唧的声音戛然而止。
　　“请问你见过一把剑吗？”
　　韩卿决定直奔主题。
　　那声音不回话。
　　“我知道你听得见。”
　　韩卿笑眯眯叩着树干道，“要是不回答的话，我就抓一堆虫子放你身上。”
　　树干显而易见地抖了抖，片刻后，那个声音哆哆嗦嗦说出两个字：“牲口。”
　　嘿哟？这骂人？
　　韩卿手一翻，从云水戒内取出一把斧状灵器。
　　“我说！！”
　　那声音一见架势态度立刻来了个急转弯，“把斧头收起来！我说就是了！”
　　“你说。”
　　韩卿把斧子搁在手里掂来掂去。
　　“等我开花，剑就是我的第一枝花。”
　　桃树哆哆嗦嗦道，不光声音哆嗦，树枝也在哆嗦，满树绿叶子也跟着哗啦哗啦作响。
　　“那你什么时候开花？”
　　韩卿追问。
　　“想要我开花，那必须得好吃好喝伺候着，浇水除虫施肥一个不能落，到天气一暖和我就开了。”
　　桃树声音似乎小了一点。
　　韩卿拿起斧子对着桃树根比划一下。
　　“我马上就开！”
　　桃树带着哭音道。
　　于是一刻钟后，翠玉雕琢般的叶片落了一地，光秃秃的枝干上，缓缓绽开第一枝桃花。
　　这支桃花在绽开后自行从树上脱落下来，晃晃悠悠飘到韩卿掌心。
　　“这就是你说的——要我自己寻找到才行的‘悲剑’吗？”
　　韩卿在识海里问龙魂。
　　“没错。”
　　龙魂轻快答道，“你真的很聪明，找到它用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短许多。”
　　这份夸奖她收下了。
　　韩卿满意地点头，将斧子收起来，转身把花枝塞到叶子涵手中，“拿着吧，第五把神剑。”
　　叶子涵这才知道韩卿忙活了半天是为了什么，但……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寻找悲剑？
　　他定睛向手中花枝看去，并试探着朝花枝中注入灵力，一股柔和的力量自花枝中给予了他回应——这的确不是一根寻常花枝，但要叶子涵将它当做一把剑，还有些困难。
　　“子涵。”
　　韩卿看着叶子涵正色道，“如今五神剑集齐了，你要不要试着参悟一下他们的传承与剑道？”
　　叶子涵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韩卿。
　　“北海之主不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我们虽不避战，可也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去打无把握之仗。”
　　韩卿打了个响指，除恨剑外，另外三把五神剑都出现在叶子涵面前，“我们不光要去‘战’，还得‘赢’。”
　　“所以……”
　　叶子涵垂眸看着手中花枝，“你想让我参透五神剑的传承。”
　　“嗯。”
　　韩卿把手覆到叶子涵手上，花枝被她合拢在两人掌心，“总要试着去做点儿准备吧。”
　　说着还冲叶子涵一歪脑袋笑了笑。
　　“可外面还有……”
　　叶子涵显然放心不下让韩卿一个人面对外界情况。
　　“放心，我会量力而行。”
　　韩卿清楚这时候要说服叶子涵，说自己“应付得来”是没用的，只能跟他保证自己一定会量力而行，绝不冒非必要的险这个男人才能安心闭关。
　　叶子涵闻言深深看了韩卿一眼。
　　“我会扰。”
　　韩卿一边说着，掌心里一边慢慢泛起微光，光芒如流萤般一闪即逝，等她拿开手，叶子涵发现自己掌心里多出来一个圆溜溜的印记。
　　“只要往这个空间是单向的，它的入口连接点在通灵境，出口却在外界，所以一旦进入后，再离开就直接去往外界。”
　　这因为好奇追问什么，韩卿便心安理得地拿出来。
　　“距离北海之主苏醒还有不到……”
　　韩卿话说到一半，唇上忽然覆上来一个微凉的吻。
　　未说完的话就这样被堵在唇舌之间。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缠绵，当两人终于分开之际，彼此呼吸都有些不稳。
　　“我从前一直想，找到你之后，定会倾尽全力护你周全。”
　　叶子涵抬手抚上韩卿脸侧，指尖划过脸颊，最后停留在长着朱砂痣的耳垂上，“可实际上，真正被守护的人是我。”
　　“可不许这么说。”
　　韩卿笑着侧过脸在叶子涵的掌心蹭了两下，“你守护我的次数还少吗？子涵，时间不早，我先出去了。”
　　她尽量克制着自己，不让眼中流露出不舍的目光来。
　　“嗯，保重。”
　　叶子涵在她耳垂上捏了几下，“我会尽快出去找你——对了，给你一样东西……”
　　……
　　再次回到云舟上时，韩卿变成了孤身一人，旷野的风拂面而过，之前做下决定时还不觉得如何的她，在这一刻突然觉得有些孤单。
　　当然，她没让这种情绪占据太久，在深吸一口气后，韩卿吩咐龙魂道，“开启智能任务指引。”
　　话音方落，在她的视野右下角就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罗盘，罗盘上有着一个金色箭头，箭头指向的位置，就是距离她最近的任务地点。
　　韩卿调整了一下方向，冲着下一个任务地点加速赶去。
　　——陈家庄。
　　任务显示这个庄子被荒兽围困，系统要求韩卿救回“尽可能多的人”，很多天命任务都是如此，不硬性规定救回多少人，只说“尽可能多”，多救一个，给的天命点数就多一点。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时间都是最宝贵的资源。
　　陈家庄并非纯粹的凡人村庄，这里住着一个小的体修家族，当韩卿赶到时，整个庄子的壮劳力都在这个家族的带领下借庄外高高的围墙与荒兽周旋，而庄子里的老幼妇孺也没闲着，她们统统用草绳缠好手脚，麻布覆面，拿着铲子背着筐满庄跑着挖掘冒头的荒花跟黄泉魇月莲。
　　韩卿从天而降加入了战圈。
　　低阶的荒兽数量再多对她而言都是小菜一碟，在轻而易举斩杀所有荒兽后，韩卿飞身越过围墙，在一众陈家庄人的注视之下自报家门，并说出要带他们离开。
　　“我看到你们庄内的老幼妇孺拔除荒花时会以草绳缠手，之前有人因除花而中毒过吧？”
　　韩卿叫能管事的人去把所有幸存者集合到一处，转过头来又朝那家子体修问道。
　　“前辈说得没错，是有不少人中毒。”
　　那些人七嘴八舌回道。
　　“把中毒的都抬出来。”
　　韩卿抬手制止了耳畔的一堆大嗓门，“我来给他们统一解毒。”
　　话音方落，围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千里传音，“这即刻赶去救援！”
　　韩卿听得一怔，这声音，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沈聆泉啊？


第161章 乱世之人
　　韩卿没听错,发出千里传音的人，正是许久不见的沈聆泉。
　　当他带领着一队人赶赴陈家庄，在庄子里见到了正为人解毒治疗的韩卿时也有些惊讶。
　　一段时间不见,沈聆泉身上的变化愈发明显，昔日公子哥儿如今满面风尘,身旁下属对他的称呼也不再是“少家主”,而是正儿八经的“家主”二字。
　　“柳道友，想不到能在此处遇见。”
　　他将遮了半张脸的头蓬兜帽向下一扯，朝韩卿拱手行礼道,“此前您的传讯我已收到,只是遇着些意外，您留下来的传讯符都丢失了，才一直无法给您回信。”
　　“回不回信不重要,人平安就好。”
　　韩卿轻笑摇头，“只是一直没你的消息，你家小妹对你甚为挂念，难得偶遇,要去见她一面吗？”
　　听韩卿提到沈聆禅，沈聆泉宛如冰霜封冻的脸上终于露出些微温度，他思忖片刻,却摇了摇头，“便是见了,也没什么要说的，劳烦柳道友转告她一声,就说家中我已安置妥当，不必牵念，安心修炼即可。”
　　“你的话我会带到。”
　　韩卿点了点头,手中法诀一掐，所有中毒之人伤口处的银丝草随即生根发芽，黄泉魇月莲的毒素遇到灵力越多就扩散得越快，在凡人体内反而运转得迟缓些，加上陈家庄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些体修法门，身体比寻常凡人结实许多，因此不到一刻钟，银丝草们便陆续花落结籽。
　　“这些草，能用来清除他们体内的怪花之毒？”
　　沈聆泉在旁亲眼看着，随着银丝草开花结籽，那些中毒之人原本酱紫的面色逐渐恢复正常，不由激动问道。自沈家遭难，他带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一路从西昆吾回返东昆吾，途中正赶上西昆吾爆发荒族之乱，沈家又有几人因不慎中毒身亡。
　　“对。”
　　韩卿反手丢给沈聆泉一个储物袋，“这银丝草能解多种奇毒，解毒的法子都在里面。”
　　“多谢！”
　　沈聆泉满怀感慨道。
　　此时，陈家庄的人也陆续集结完毕。
　　韩卿走向这群人，“家中粮食细软等物都收拾好了吗？若收拾完，我便将你们转移到一处洞天福地，在那里你们能安心过活直到乱世结束。”
　　听到“洞天福地”这四个字，在场人面色各异，有激动不已的，也有沉思犹豫的，而陈家庄为首的两个人物——体修家族的老当家与庄内一位老族长对视一眼，在同时点了点头后，体修家族的老当家开了口。
　　“前辈，您愿意接纳救助我等，是我们的福分，只是我们想留下来。”
　　留下来？
　　韩卿眨了眨眼，自从乱世启幕，她开始执行天命任务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救助者对自己说“不”。
　　“陈家庄虽小，却也是传承数千年的老庄子，当年诛魔之战，我们没走，如今昆吾又起祸世，我们自然也不会走。”
　　那老当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一颗钉子，稳稳当当地扎在那儿，没有丝毫动摇。
　　“我等，虽为凡人之躯，也愿与昆吾共存亡。”
　　系统提示。
　　宿主在陈家庄声望达到友好。
　　宿主在昆吾商盟声望达到友好。
　　耳畔，同时回响着系统的提示音与老当家的话，简简单单的字句，却带着偌大的力量。
　　乱世当头，有艰难求生者，有身不由己者，有损人利己者，自然也有抛却生死只求大义之人。
　　韩卿右脚向后一撤，冲身前站着的两位老人躬身行了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前辈何必如此！我等一介凡夫俗子当不起啊！”
　　那两个老人家赶紧朝两旁让开，四只手胡乱摇晃着，却不敢上前相扶。
　　“诸位当得。”
　　韩卿行完礼，扭头看向沈聆泉。
　　“柳道友放心，既然他们决定留下来守昆吾，我等商盟不会坐视不管。”
　　沈聆泉何等伶俐剔透，瞬时就明白了韩卿的意思，当即接口冲那二人道，“诸位不如先随我的队伍集结离开此地，将老幼妇孺带回商盟内部暂时安置，之后其余人分编成几个小队，随商盟队伍一起外出救人。”
　　那些人听了这般安排，才陆续点了头。
　　罗盘上金光一闪，箭头再度出现，韩卿见状知道任务这算是完成了，之后诸事可全权交给沈聆泉。
　　她先掏了一堆传讯符交给沈聆泉，又向众人告辞，之后踏上云舟，迅速赶去下一个任务地点。
　　“无心插柳，救沈聆泉这件事上你赚的便宜可不小。”
　　起飞后，龙魂跟韩卿道。
　　“这话怎么说？”
　　韩卿正在那儿查看下一个任务描述呢，闻言随口问道。
　　“你没留意到吗，在把种子交给沈聆泉后，声望达到友好的不是沈家，也不是仙松斋，而是‘商盟’。”
　　龙魂慢条斯理道，“‘商盟’可不是个等闲小组织，原本沈家只是其中一个牵头人而已，如今却能直接提升商盟好感，可见这小子在沈家败落后不但没有将仙松斋的地位丢下，反倒跻身成商盟的领头人。”
　　韩卿查看任务进度的动作微微一顿，须臾轻笑道，“好歹也是原文的男二号，男主的左膀右臂，有这种本事也说得过去吧。”
　　“的确，他的人生轨迹倒是跟原着没有太大差别。”
　　龙魂煞有介事地分析片刻，“大概是因为跟你接触的足够少，所以受到的影响也不大吧。”
　　韩卿：……
　　总觉得这破系统又在内涵她。
　　“商盟如今看来正在大面积救助受困百姓。”
　　龙魂截取了一张天命任务栏的图片弹给韩卿看，“他们完成任务的速度倒是比辞秋宫葬剑封刀门更快。”
　　“因为商盟的人跟其他人打交道的时候更多，所以要找到那些被困的人也更容易吧。”
　　韩卿在那图片上瞥了一眼，上面显示着一大排的“已协助完成”。
　　“民心之焰又开始显著增长了。”
　　龙魂给出这么长时间来唯一一个好消息，“如果能维持这个增幅，赶在北海之主苏醒前，你说不定就能先一步集结起五行之精升级通灵境了。”
　　只要通灵境再升级一次，韩卿就能彻底掌握源自五行之精的力量，这无疑能给她再增加一枚步向胜利的砝码。
　　“但愿能顺利吧。”
　　韩卿关掉任务界面，转身走回舱蓬，没有叶子涵在身边，她觉得高空中的风有些冷，都不爱在船舷边待了。
　　“还有一件事。”
　　龙魂在她眼前展开一张数据统计表，“北海之主最新的数据发送过来了，它的能量增长速度非常快。”
　　统计表上一共五组数据，下方标着数据来源，分别是墨云非、毕方、北海之主与她跟叶子涵，在这段时间内，有三组数据并未出现明显的上浮或下调，但北海之主的数据在飞速增长，叶子涵的数据也开始缓慢上扬。
　　只看数据的话，北海之主的修为已经快要赶超叶子涵了，而这仅仅才刚到第二天。
　　对方成长速度之快远远超出预料，这让韩卿的眉心又重新拧到一处去。
　　“其实我有一个建议。”
　　龙魂关闭了数据统计表，“要听听看吗？”
　　“说吧。”
　　韩卿透过船舱的窗户看向外面。
　　“回升龙台去。”
　　龙魂又打开了另一个表格，“北海之主想要变强大必须吞噬血肉，但墨云非要维持领域不能移动，而被他圈在领域内的又大多是凡人，提供不了多少能量，他们势必会派人外出捕猎，我们可以在领域外围阻击捕猎之人，从根源上控制北海之主增强的速度——这样做必然要冒风险，可你清楚的，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
　　听完龙魂的话，韩卿的眼底慢慢燃起一缕光，俄而，她唇角一扬，“这么不早点儿说。”
　　云舟刚好飞到下一处任务地点，韩卿踏出船舱纵身越下，“救完下面的人，我们就回升龙台！”
　　昆吾大乱，前去探查失踪谜案的精英弟子又折损了一批，诸多消息传来，蒋雨晴终究是坐不住了，在开启山门防御大阵，并叮嘱留守的弟子高阶弟子下山，一边儿救人，一边儿迎着安承运等人回返的路径朝前行进。
　　没隔多久，两队人马就顺利碰头。
　　“胡闹。”
　　安承运见到蒋雨晴后抬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脑瓜崩，“叫你守好山门，怎的这个节骨眼上跑出来？”
　　“山下都乱成这样了，我怎么待得住，在身为旭明宗弟子、奉天证道的修士之前，我们首先也是昆吾子民。”
　　蒋雨晴捂着脑门振振有词，“这些还是入门时掌门训话说的呢。”
　　“这么说虽没错，但你终究是太鲁莽了。”
　　安承运拿这个后辈始终是没辙的，“你带了这么多人出来，山上还留着几个人？”
　　“还留着一批中层管事，再就是一直没出关的掌门与护法的长老了。”
　　蒋雨晴坐到安承运对面，没敢像从前那样凑他身边去，“不过我把大阵都开启了，也三令五申不许那些小娃娃朝外跑，宗门的安全暂时不会出岔子。”
　　两人正说着话，秦无觞忽然大跨步走来，手里还捏着个玉佩，“太上长老，蒋长老，我找到被带走的精英弟子下落了！”


第162章 回返升龙台
　　救完任务地点的人,韩卿没再用云舟，而是直接激活了御剑符，调头朝升龙台方向飞回去,龙魂鼓捣了一阵，将视野右下角的罗盘去掉,换成一个新的坐标显示区。
　　“等到达升龙台外围,我会全面检测四周动静，一旦发现高阶荒族这里就会用红点显示出对方的位置。”
　　龙魂说着还不忘加上一句，“要是同时出现的红点很多,你可要沉住气。”
　　“知道。”
　　韩卿笑道,“我只想让对手死，自己送死这种事可没兴趣。”
　　乘着御剑符一路前行，当墨云非撑起来的暗红色领域远远出现在视野尽头处时,龙魂给她喊了停。
　　“有高阶荒族在靠近。”
　　就在龙魂示警的同时，右下角显示区域内，一个小红点也正快速朝着韩卿这边儿飞来。
　　“距离对方抵达此处还有五分三十九秒。”
　　龙魂给出了一个极为精确的数字。
　　“……好久没听到分秒的计时了。”
　　韩卿挥手弹出数百幅阵旗，“一时间我竟然感觉不到五分钟有多长。”
　　“一炷香。”
　　龙魂做出补充说明,“稍微多一点。”
　　“好的，谢谢。”
　　韩卿掐起法诀，阵旗在她的指挥下不断飞舞改换位置,短短时间内排出一个大型的困阵，只要高阶荒族踏入此阵,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等着被韩卿下刀宰割。
　　待到阵法成型,韩卿朝自己身上拍了候猎物上门，片刻后,远处果然飞来一道人影。
　　“是熟人啊。”
　　龙魂道，“你最近是不是走背字，怎么运气这么差？”
　　“什么意思？”
　　韩卿不明所以，眼前这个穿一身青绿长袍的荒族她并不熟悉，何故龙魂会称呼他是“熟人”？
　　“这人的外貌数据显示他是旭明宗内门精英弟子。”
　　龙魂给韩卿解惑道，“当然，我会说他是熟人不是因为这个——在黎家外面布阵拦你们的就是他。”
　　当时追痕虽然没有露面，但龙魂判断一个人的身份本来也不是靠脸，追痕动过手就有数据残留，比对一下就能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可是阵法高手。”
　　龙魂说韩卿运气差，就是说的这一点，这边儿辛辛苦苦排好阵法等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高手就高手。”
　　韩卿反手一招，风华三千上手，“高手落到我手上，也是一样的死法儿。”
　　没了墨云非的领域加护，她可不怕什么高手。
　　追痕此时一脸的不爽。
　　墨云非给他下了死命令，今日天黑之前，至少要找到一百名修士，若修士不够，那一个修士，需要用五十个凡人来顶替。
　　升龙台周边的确有不少城镇村庄，可毕方那个不讲究的，不管飞去哪儿都会惹出一大串动静，长了眼又不傻的修士跟凡人此时大多卷包袱跑路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猎物让他去抓。
　　正兀自发着牢骚，四周忽然景色一变，追痕心底一凛，迅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一不小心踏入了阵法，当即弹出数千道丝线在自己身外结成一个圆溜溜的球形结界，把自己整个儿包围起来。
　　不过他并不惊慌，甚至原本满心的烦躁都一扫而空——有阵法，就代表有修士，这可是送上门的猎物啊！
　　追痕的丝网除了能布阵，还有一种特殊的属性，那就是它几乎不会触发任何阵法，因此在觉察到自己入阵的瞬间，他立刻用丝网把自己保护起来，而后便毫无后顾之忧地开始着手破阵。
　　“阵旗？”
　　几乎眨眼间，追痕就找到了阵法的其中一环，他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地破坏了这枚阵旗，四周景色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显然这阵法并不算精细，没有呈现连环套，只有简单的一层阵法，破坏了其中一环阵法就会受到影响。
　　“真是雕虫小技。”
　　变得不稳定的阵法，在追痕眼中可谓漏洞百出，他很快又找到第二着阵旗靠拢准备故技重施之际，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从天而降，他愕然抬头，看见的便是整整九个朝着他张开的血盆大口。
　　轰——
　　以及从那九张嘴里，同时喷出的白金色火焰！
　　这什么鬼东西！
　　追痕心底大惊，想要抽身后撤，然而就在这时，他眼中那“破败不堪如同失修渔网”的阵法陡然出现变化，在他前后左右各堵上了一面空气墙。
　　前进无路，后退无门，追痕心底发了狠，抬手弹出无数道丝网试图阻住喷至眼前的火焰。
　　“区区火焰而已，真当者吗？”
　　追痕吼道。
　　“我觉得应该怕一下。”
　　空气墙倏地裂开一道缝隙，韩卿充满讽刺意味的话语随着数道剑光一起钻进来，瞬时就在毫无防备的追痕后背处开了几个血窟窿。
　　意外受伤让追痕身形一顿，就这个功夫，悬苍喷吐的火焰也已到达，白金色的烈焰瞬间将丝网吞没。
　　“这怎么可能？！”
　　追痕到这会儿才觉察到不妙，那丝网并非凡品，等它，这九头怪物喷的到底是什么火？
　　不等他做出更多反应，烧空丝网阻碍的烈焰将追痕也一并吞进去。
　　韩卿自空气墙后方跃起，轻轻巧巧落到悬苍后背上。
　　“搞定了没？”
　　她问龙魂道。
　　这些荒神也不知用了什么特殊法子，神识竟然探测不到他们的存在，所以她只能靠龙魂来判断。
　　“没有哦。”
　　龙魂道，“你可不要掉以轻心，这家伙没那么好对付。”
　　韩卿朝右下角看了眼，确实代表追痕的那个红点还存在着，只是当火焰燃尽后，被空气墙挡住的地方却只残留着一堆丝网焚烧后的灰烬，追痕竟然不见了踪影。
　　“小心背后！”
　　龙魂突然示警道。
　　韩卿手一抬，一枚阵旗立刻悬在自己身后，激发开来的同时便附着上画地为牢，形成一片任何术法都无法越过的时空隔离带，只闻一阵细微的噗嗤声，原本透明的隔离带被一层丝网覆盖。
　　“小丫头，有点儿手段。”
　　凭空消失的追痕再度出现在韩卿视野中，此刻他说不出的狼狈，头发被烧焦了一大片，脸上也黑一块红一块，双眼正迅速化为赤红色，“不过，到此为止了。”
　　说着，他的脸庞忽然变黑，两眼上下分别又冒出三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来，而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形，手脚拉长扭曲变为尖锐的足爪，同时身侧又分别冒出几只黑乎乎毛绒绒的爪子来。
　　“难怪会吐丝结阵，原来是只蜘蛛。”
　　韩卿眯了眯眼道，一边说，指尖一边不停地变换法诀。
　　“小心，他要进入荒神化状态了。”
　　一直监测着追痕体内能量波动的龙魂提醒道，“速战速决！别让他等到援兵！”
　　龙魂话音方落，那边厢，追痕已然化成一只身高足有两丈、通体黝黑唯独腹部一抹翠绿色的大蜘蛛，獠牙一张，冲着韩卿所在的方向吐出一股淡绿色黏液！
　　“我打探出被掳走的弟子们如今何在了。”
　　旭明宗队伍中，秦无觞捏着一块玉佩大跨步走到安承运与蒋雨晴跟前儿，“是商盟一个道友传来的消息，升龙台那边有大动静，他们发现有一股势力正在大肆抓捕凡人修士送去升龙台，咱们的人也被带去了那边！”
　　“又是升龙台？”
　　安承运闻言蹙起眉头，之前叶子涵给他传音提过，升龙台如今已经被墨云非的领域占据，而他也将此事悉数告知给其他门派的掌门或长老，要他们尽量早做准备迎接即将大规模反扑的敌人，可秦无觞眼下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却让本来打算先回宗门的他心生犹豫。
　　“太上长老，你还在这儿思忖什么呀！”
　　秦无觞见安承运闭口不言急得直跺脚，“商盟的人不会说假话，咱们的人被拉去那边儿，眼下还活着，可时间再拖久了，这还有什么好想的，咱们赶紧过去救人吧！”
　　“人肯定要救。”
　　安承运抬眼看了带着受伤的人回返宗门，升龙台那边，就由我跟雨晴带其余人过去查看。”
　　“那不行！”
　　秦无觞立马摇头摆手，“他们当初是从我身边儿被掳走的，说什么我也得亲自去把他们救回来！”
　　“那——雨晴，就由你来……”
　　安承运又转眼去看蒋雨晴，结果话未说完，围在一旁的那些弟子口：
　　“我们伤得！”
　　“对，太上长老，我们也要去救人！”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听着这些弟子们七嘴八舌的出战请求，安承运双唇开合几下，最后只叹出一口气来，妥协道，“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坚持，那就一起转道去升龙台吧。”
　　“不过，我要事先说好，升龙台那边强敌环伺危机四伏，我不可能一直看顾着你们每一个人，到了那边，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知道啦。”
　　一众弟子们纷纷笑着应道。
　　跟外界一提起安承运就禁不住打冷颤截然不同，在他们这些旭明宗人眼里，安承运一直都是个特别好说话又没架子的人。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啰嗦，大概跟他年纪太大脱不开关系。


第163章 紧迫
　　每一个荒族,在都会有独属于自己的能力，例如墨云非的领域，在追痕这儿,则是毒性加强与毒属性攻击免疫两项。
　　他用好,如今都带着致命毒素,即便会顷刻毙命。
　　韩卿早有防备，在身边借阵旗布下画地守,安全程度不输墨云非的领域。
　　画地为牢外，大蜘蛛追痕连着喷了好几口毒液，终于发现这女人筑起的防御屏障不一般,竟然丝毫不惧他的毒素。
　　“呵，以为当起缩头乌龟就能逃出生天吗？”
　　追痕气急败坏地两只前爪挑起几股蛛丝朝韩卿身旁缠绕过去,就如蜘蛛用里面，比耐性,我还从来没输过。”
　　“他这是打你啊。”
　　龙魂问道，“你打算怎么做？再等一会儿可就真出不去了。”
　　“急什么。”
　　韩卿并不着急,“有悬苍在了，我就等着他多缠几层呢。”
　　她的掌心里此时正握着一枚玉简，那是叶子涵临闭关之前特意交给她的,上面记载着许多高阶荒族的弱点所在却好办多了——青婴蜘蛛，身体坚硬无比，有剧毒，唯一的弱点是心脏，但它的心脏十分隐蔽寻常手段难以找寻。
　　对付青婴蜘蛛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丝网上时，以音波震之，借音波共振感知到对付心脏位置，一举杀之。
　　就因为玉简上如此记载，韩卿才故意用为牢，不困追痕，反而“困”住自己。
　　追痕的动作很为牢筑起的边界已经被他缠裹成一个硕大的丝网球，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他又以这个丝网球为中心，开始一圈圈织起网来。
　　就是这个时机！
　　一直靠龙魂监视着外界动向的韩卿自通灵境内召唤出清音，清音与她神识想通，甫一出来便哭鸟，振翅长鸣。
　　天哭之音，不为任何物体所挡，穿透时空阻隔与密密匝匝的蛛丝网响彻四周。
　　丝网霎时被音波影响，开始震颤起来，随着震颤时间拉长，韩卿发现丝网的震颤出现了一个规律，每隔一段时间，震颤幅度会增强一下，就好似心电图那般。
　　是追痕的心跳……
　　韩卿开启与清音的共感，借这份共感开始感知心跳的源头，在这份共感下，丝网就好似一条条河道，心跳的震颤就像河道中涌动不息的水流，带领着韩卿的感知一路流淌向源头处——找到了！
　　共感中夜幕上的星，闪亮无比，韩卿猛地喷出白金色火焰，追痕荒神化后比之前加强不少，可惜并未因此变得更加耐烧，火焰一过，那一层层的丝网立刻就焦黑卷缩着燃烧殆尽。
　　追痕感知到身后传来的惊人热度，回头一看却是大吃一惊，这火焰居然能连他现在的丝网都轻易烧毁？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事情还在头，随着火焰出现的不止是九头怪兽与那个女人，还有一只异常眼熟的人面金翅鸟。
　　天哭？
　　天是这女人的帮手？
　　追痕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因为一瞬之后经什么都感知不到了——青婴蜘蛛全身的外壳都坚硬无比，唯独心脏藏匿的那处位置十分柔软，在长剑贯穿了追痕的心脏，当她用剑剜出那颗青色宝石一般的心脏时，它还兀自跳动着。
　　追痕的荒种也心脏里。
　　韩卿将心脏丢向悬苍，悬苍最中。
　　升龙台上。
　　领域并不是撑开之后维持领域的这段时间里，墨云非必须持续不断向领域供给能量，因此大部分时间，维持着荒神之姿的他都在闭目养神。
　　忽然间，一丝感应让他眉心微蹙，并在下一刻缓缓睁开眼，赤红褪去、化为淡青色的眸子静静凝视着感应传来的方向。
　　毕方刚好穿过领域自外面飞回来，在，他飞到墨云非身边，“追痕那家伙也太会偷懒了吧，我都来回好几趟了，他一个猎物都还没抓到？”
　　“……”
　　墨云非沉默片刻，开口道，“追痕死了。”
　　寄托着荒族性命的荒种都源自于他，所以对每一个高阶族人的生死他都有着清晰无比的感知。
　　就在得很彻底，连荒种都没逃过这一劫。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除了让追痕不得不避其锋芒的安承运，就只剩下杂种小麒麟与那个碍事的女人了。
　　毕方闻言一噎，先扭头看向墨云非，再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出去。
　　“那边儿来人了是吗？”
　　毕方眸中兴奋。
　　“避开那边。”
　　然而墨云非却不能让他如愿，“当务之急不是除掉这一两个敌人，而是找来更多祭品，不要误了正事。”
　　听他这么说快变成了一抹不情愿，但终究拗不过墨云非去，只得说声知道了，振翅准备飞走。
　　“等等。”
　　墨云非忽然喊住他。
　　“怎么了？”
　　毕方以为墨云非又改了主意，倏地扭头去看他。
　　结果墨云非只是伸出一根枝条，自枝条末端开出三朵魇月莲来，每一朵莲花的花心上都凝着一滴鲜红的血——这不是普通的血，而是当初墨云非从北海之主体内汲取来的血液，每一滴都无比珍贵，他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用，如今却不得不一次拿出三滴。
　　“去，将血饲喂给化生进度最快的，等他们醒了，带着他们一道儿去猎捕祭品。”
　　说完，墨云非重新闭上眼睛，脸色看起来比方才要差上几分。
　　觅影。
　　他现在最期待的，就是觅影尽快归来。
　　心脏被吞食的瞬间，两丈余高的大蜘蛛气焰一下子萎靡下来，它八足并用重重跌在上，发出一声巨响。
　　天蹭了蹭她的脸颊。
　　“辛苦了。”
　　韩卿拍拍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视野右下角的显示区忽然闪烁了几下，她留意到这古怪变化，问龙魂道，“刚刚的闪烁是怎么回事？”
　　“有新的目标诞生了。”
　　龙魂分析着领域内传来的能量波动，“大概率是他们催化了新的高阶荒族出来，看来墨云非也算以数量取胜了。”
　　眼下人类修士当中，能对付高阶荒族的人屈指可数，只要催化出大量的高阶荒族，他们就无法彻底截断对方的祭品供给。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更不好的消息是，现如今在外围实施釜底抽薪战略的人只有韩卿一个。
　　韩卿甩掉剑上残留的血迹，“走。”
　　当敌方数量众多，而自己只有一个人时，就更不能在方上浪费时间了。
　　“我杀一个，对方的供给线就少一条，杀两个，他就少一双。”
　　韩卿再度踩上御剑符朝前飞去。
　　她不需要考虑别的，只要尽可能多的杀死高阶荒族就够了。
　　另一边，在安承运的带领下，旭明宗的队伍正浩浩荡荡赶赴升龙台。
　　虽然有着迫在眉睫的救人大任，但一路上这支队伍却停留了许多次——每次都是为了救人。
　　“越往这边儿走，这些怪物就冒出来的越多。”
　　蒋雨晴手里拿一块软布，一边擦拭天音无相琴上沾染的血迹一边跟安承运念叨，“这边儿果然有它们的老巢吧。”
　　话音未落，一旁暗影中忽然扑出一只怪兽，蒋雨晴吃了一惊，下意识抚出一道琴音打间一斩为二，其中一半尸骸掉落到蒋雨晴脚边，大量黑血开始喷涌流淌。
　　“啊！”
　　终于看清怪物是何模样的蒋雨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喊，不等引起他人注意，这尸骸就被安承运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舅爷爷，这……”
　　蒋雨晴看向安承运，满眼不敢置信道，“这东西怎么长着一张人类的面孔？”
　　其实并非只有面孔，这家伙虽然乍一看上去像野兽，但手脚与脸都保留着人类的样子，只是保留着人类特征的皮肤上暴起一根根青筋血管，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怖。
　　“因为他们就是人类变的。”
　　安承运叹息道，“本来想等回宗门后，我也几件事。”


第164章 居心叵测
　　等人员聚齐,安承运这才将之前在黎家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告知给蒋雨晴等人。
　　“这些怪物居然是人变出来的……”
　　一些弟子当即就变了脸色，“难道我们之前杀的那些怪物，都是被掳走的人所变？那我们岂不是……岂不是……”
　　“闭嘴。”
　　反倒是蒋雨晴很快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它们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怪物，就算曾经为人又如何,它们会吃人会杀人,你不杀它们，它们就会为祸人间。”
　　“蒋长老说得没错。”
　　秦无觞在一旁附和道，“它们已经没有当人的意识了,死对它们而言反倒是种解脱——再说了,你们又不是第一天入门，难道此前就没见过死人、也没亲手杀过人吗？我问你们，魔修是不是人？黎家操控的尸傀儡曾经是不是人？”
　　话糙理不糙,众人被秦无觞这一说，虽还难掩震惊之色，到底心里比之前好受得多。
　　“对方既有此等手段，那升龙台附近恐怕已经满是怪物了。”
　　蒋雨晴将手抚在天音无相琴上,放眼向远处看去。
　　“你们要担心的不是怪物的数量，而是对方各种层出不穷的卑劣手段。”
　　出于种种考虑，安承运并未对这些弟子们详细阐述荒族特性,但该提醒的事情他都提醒到了，“升龙台如今已经是他们的老巢,即便要救人也不可莽撞，都记住了吗？”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升龙台内,毕方将三滴血分进度最快的荒族——其中一具棺木内立刻绽开一朵硕大的重瓣芍药，伴随着一声慵懒至极的呵欠声，姿态雍容的芍药花散开,一个妖艳女子出现在花瓣四散的棺木中。
　　“睡了个好觉，小毕方，是你将我唤醒的？这里是哪儿？”
　　那女子扫了眼毕方笑吟吟道。
　　“可不是我。”
　　毕方赶紧后退一步，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是墨老大把你们唤醒的。”
　　“花开。”
　　墨云非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你醒得很是时候。”
　　“唉。”
　　被称作花开的女子幽幽叹口气，“听你这么说，我却觉得我醒的不是时候了。”
　　“我们的王已经复活，但彻底苏醒还需要祭品。”
　　墨云非闭着眼睛缓缓说道。
　　“明白了，是要我去捕猎咯。”
　　花开又抻了个懒腰，描画着精致妆容的美眸依次扫过墨云非与他身旁不远处的血茧。
　　“不，捕猎是其他人的事，我要交给你另外一个任务。”
　　墨云非道，“我需要你去接应一下觅影。”
　　就在刚刚，觅影终于进入到他的感知范围内。
　　“觅影带回来了不少猎物，里面有几个十分难缠，我需要你去拖住对方，让觅影找机会把其他猎物都引进来。”
　　“好吧。”
　　花开接下了这个差事，“告诉我他在哪儿，姐姐这就过去接他。”
　　吞掉追痕的心脏后，悬苍就犯了迷糊劲，眼皮开开合合，脑袋也一点一点的没精神，这状态叫韩卿想起它刚孵化那会儿，但凡吃了高阶妖兽的血肉总要困上些时候。
　　只是后来这小东西出息了，许久没出现过犯困的情形，没想到这次一颗高阶荒族的心脏就让它出了状况。
　　韩卿摸了摸悬苍的脑袋，把它跟清音先送回通灵境。
　　希望在遇到下一个对手前这小家伙能恢复精神吧。
　　“有人过来了。”
　　龙魂开口道。
　　“哪儿？”
　　韩卿下意识去看右下角，然而那里并未出现新的红点。
　　“是人，不是高阶荒族。”
　　龙魂补充了一句，并在显示区域额外标注出几个绿色光点——只见那些光点正位于显示区域最外围，且来的方向与韩卿正好对着，故两者间距离拉得蛮远，“是安承运带队过来了。”
　　安长老？
　　韩卿思忖片刻，若来的是安承运，那他带领的必然是旭明宗的人，她要不要去见一见呢？
　　平心而论，因为之前那几个长老对叶子涵的态度，她是暗暗恼了那些人的，若只是他们过来，她连见面与否的考虑都不会有，可偏偏这中间还夹着个安承运。
　　罢了，还是见一面吧。
　　韩卿心念一定，踩上御剑符就冲着那光点飞去，约莫飞了一刻钟，识海中就传来安承运的传音——“你这丫头，怎的一个人在此处游逛？”
　　不愧是炼虚期大圆满的老怪物，神识强悍得惊人，双方隔得还远着呢，就已觉察到她的踪迹。
　　韩卿心下一晒，不等她想法回传音过去，眼前景色一花，人竟已到了百丈开外，而她身前也凭空多出一个人来。
　　不是安承运又是哪个。
　　“……”
　　韩卿一时无语，缩地成寸的神时候都改不掉他爱胡闹的脾性。
　　“子涵跑哪儿去了？”
　　安承运的缩地成寸不止用在韩卿身上，自己想必也用了，因为显示区域上代表他的小绿点一下子跟其他光点拉开一大段距离，“怎么只你一个人？”
　　“他闭关悟剑去了。”
　　当着安承运的面，韩卿也没什么好瞒的，“子涵跟您讲过吧，另一支荒族王血的首领被复活了，可惜有墨云非的领域在，我们无法强行进入破坏他复活的历程，所以只能想办法在他们出来前尽量变强些。”
　　说到这儿她忽然眼底亮起一抹光，“安长老，不知那领域你劈不劈得开？”
　　“你可是太瞧得起我了。”
　　安承运笑笑，“可惜那领域十分特殊，它不是防御阵而是一种先天规则，只凭蛮力是无法破坏的。”
　　“哦。”
　　原来连这老祖宗也破不开墨云非的领域，韩卿眼底的亮光又戚戚然熄灭下去。
　　“既然子涵闭关……”
　　安承运扭头朝身后看看，又回过头来对韩卿道，“要不要与我们一起？这次来的不止是黎家见过的那几个愣头青，雨晴也来了，你倒可以与她做个伴。”
　　“蒋长老居然也来了，那自然是好。”
　　韩卿再度为安承运的细腻心思感慨了一番，待两人一同朝那堆绿点飞去时，她随口问道，“安长老，你们如此大张旗鼓过来，可也是为了绞杀外围游荡的荒族？”
　　“倒也不是。”
　　安承运叹口气，“秦无觞那小子从商盟的人手里得了消息，说他们见着之前被掳走的精英弟子都给荒族带到了升龙台，所以我们才半途改道来这边救人。”
　　“可您不是说了，这领域您进不去？”
　　韩卿挑眉看他。
　　“是进不去，但事关门下弟子总得过来看看，不然心底难安。”
　　安承运又叹一口气，“秦无觞那小子倒是说，商盟那边儿有法子能进得去领域，也不知对方这话。”
　　“商盟的人，能进去领域？”
　　韩卿一听这话就觉得很是可疑，“他有没有说是商盟的哪个人告知他这消息的？我在商盟恰好有个能说上话的朋友，可以找他问问看是否有此事。”
　　“名字他没提，我也没问。”
　　安承运摇头道，“我只想着能进不能进的，到了升龙台自然就有结论，便没多费口舌。”
　　而这边，韩卿已经发出一道传讯符去——沈聆泉估计离得还不太远，正好找他问问情况，“多问一句总是好的，子涵曾说过……”
　　话未说完，忽而一群人迎面飞至，领头的正是那秦无觞，李一群徐岩也分立在他左右，这三人见了与安承运并肩而行的韩卿，脸色登时难看了几分，秦无觞更是扯着嗓门道，“太上长老，您跑去见这个妖女作甚，害我们一通好追。”
　　妖女？
　　韩卿几乎要被秦无觞气笑，她几时又多出来这个称呼？
　　“嘴虽然长在你脸上，不代表你可以随便说话。”
　　蒋雨晴先韩卿一步开了口，她本来飞在三人后方，此时听秦无觞言辞无状，便绕过三人飞至韩卿身侧，一手搭在韩卿胳膊上，一边冷冷睨他一眼，“寄情是我的好友，你却称她妖女，你办砸那么多差事我可曾骂过你蠢货？”
　　秦无觞被蒋雨晴一番抢白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忿忿然瞪韩卿一眼，转头对安承运道，“太上长老，我们还是不要耽搁时间了，那商盟的人已经在升龙台外等着，咱们救人要紧！”
　　这秦无觞，为何如此积极地要把人往领域里面带？
　　韩卿心底浮出一丝疑惑，恰在此时，一道传讯符破空而至，正是沈聆泉给来的回信，她心思一转，没有选择当众激发传讯符，而是将取内中信息，结果不出她所料，沈聆泉说商盟中人根本没发现什么能潜入领域的法子。
　　秦无觞在说谎。
　　确定这一点后，韩卿对他意图骗人进领域的真实目的有了几分揣测。
　　反手收起传讯符，韩卿抬眼看向安承运，眸中一点深意随即被对方捕捉。
　　“丫头，对方怎么说？”
　　安承运传音问道。
　　“如今的沈家家主——在商盟内也地位斐然的沈聆泉确认，商盟内无人可进入领域，安长老。”
　　韩卿也回给他一句传音，“这秦无觞，居心叵测啊。”


第165章 花开
　　韩卿的传音让安承运眼底出现了片刻恍惚,旋即浮出一抹几乎可以称之为“难过”的神色来。虽然他也可以认为，是那位“商盟之人”蒙蔽了秦无觞，但对方能如此笃定地将一群人引领至此,就足以说明一些他不愿意细想的问题。
　　但这个眼神只在韩卿眼前一闪而过，待他要回身时就已消失不见,等安承运重新面向众人时,神态已与方才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一丝破绽。
　　“既然那商盟之人已经在等着，那我们早些过去吧。”
　　安承运对秦无觞轻声道。
　　“好,都随我来。”
　　得了安承运这句话,秦无觞当即抡起胳膊朝升龙台那边一挥。
　　“他们不去。”
　　安承运下一句话却叫秦无觞眼底莫名的兴奋之情一下子僵住，“寄情与我说那领域周边情形诡谲，谨慎起见,还是只有我与你两人先行查看，等确认可以潜入领域，再为时不晚。”
　　又是这女人搞的鬼？
　　秦无觞这下子忍不住了，目光如刀,他狠狠剜了韩卿一眼，忽然扬声道，“太上长老,这女人与荒族为伍，她口中的话您怎能采信？她想方设法不叫我们前去,定然是想给领域内的那个家伙争取时间！”
　　“什么？”
　　“与荒族为伍？”
　　秦无觞的话好似冷水下油锅，一下子炸懵了在场一众旭明宗弟子,这些人不由面面相觑，最终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韩卿。
　　韩卿冷笑道，“秦长老说什么混话,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与荒族为伍了？”
　　“你还狡辩。”
　　秦无觞眼里的光仿佛淬了毒，“那日叶子涵化身荒族是我亲眼所见，而你与叶子涵是道侣，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撇清自己？”
　　“哦。”
　　韩卿语气淡漠，“秦长老，你要解释一下，为何安长老都再三声明子涵只是有妖族血统，而你却一口咬定对方是荒族？”
　　“你！”
　　秦无觞脸庞瞬间涨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急得，他指着韩卿你了几遍，气呼呼放下手转头去看安承运，“太上长老……”
　　“无觞。”
　　安承运打断他没说完的话，冷静看着他道，“你从哪儿知道的子涵是‘荒族’。”
　　秦无觞一愣，很快回答道，“您虽然说叶子涵是妖族，但我跟老李老徐又不是傻子，我们可是经常跟妖族干架的，叶子涵体内半分妖气都没有，不可能是妖族……”
　　话说了半截，韩卿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阵细微至极的破风声，龙魂的示警也同时响起——“有人偷袭！”
　　铮然一声响，却是安承运赶在韩卿之前祭出一把寒光森然的灵剑，灵剑悬停在韩卿身后三寸，剑光将偷袭之物硬生生挡在了半丈开外，韩卿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截墨绿色枝条。
　　墨云非出来了？
　　看到枝条的瞬间，韩卿下意识想到，但很快又觉察到不对，这枝条跟黄泉魇月莲并不相似，看着倒像牡丹芍药。
　　“秦长老？”
　　偷袭之事还未明朗，站在韩卿不远处的蒋雨晴一声惊呼，又将她注意力分过去些许，原来趁安承运分心救韩卿的功夫，秦无觞脚底下倏地钻出来数条一模一样的枝桠，将他包裹成一团拽进地下。
　　“他想逃走！”
　　电光火石间，韩卿搞明白了这不过是对方的声东击西之计，表面上要是要趁安承运注意力在她这边时带走秦无觞。
　　她想明白了，安承运那边儿自然也想明白了，只见他不慌不忙朝地下探手一压，也一个方圆足有十余丈、深度也少说有一里地的大洞，最可怕的是，这片范围内的土石泥沙都是凭空消失的，没人知道它们被安承运弄去了哪里。
　　土石散尽的地洞中，赫然露出之前的枝桠与已然失去了意识的秦无觞，安承运也不与它废话，手掌伸开又是一抓，捆在秦无觞身上的枝条随即崩裂。
　　“它要逃！”
　　韩卿眼尖地发现剩余枝桠团成一团试图逃走，手中长剑一划当即打出一道剑气，拦住那团枝桠的去路，而安承运则趁这个功夫先把秦无觞抢回来，施了个“定”字诀交到一旁蒋雨晴手中。
　　那枝桠见前方去路被拦，一低头又要往土里扎，韩卿跟倒出手来的安承运哪容它脱逃，一人一招逼上去，誓要将这偷袭之物拿下。
　　“抓活的。”
　　怕韩卿下手太重，安承运还抽空传音嘱咐她一句。
　　枝桠速度快，这两人出招的速度更快，剑气掌风横扫，大坑内又是一阵土石飞扬。
　　“真是一群蠢货。”
　　枝桠左突右冲找不到出路，突然间口吐人言，下一瞬便骤然抽长身形，枝桠顶端现出一朵巨大的花苞，红粉金边的花瓣一层层绽开，不多时就开出朵足有一人高的巨大芍药花，花心内浮光摇曳，须臾化出一名妖娆美人。
　　这是……荒神花开？
　　韩卿急速在脑海中判断着对方身份，直至女子现身那一刻，她才确定了对方身份，同时心下暗叫一声不妙。
　　“安长老，走！”
　　她急切传音示警，同时立即抽身后撤，然而花开早有防备——或者不是带走秦无觞，就是为了把一群人聚集到自己身旁。
　　故而，看着急速后撤的韩卿，花开只是轻蔑一笑，抬手打出一个响指，一道暗红色领域霎时成型，将周围所有人尽数包围在内。
　　韩卿只觉得肩上一沉，原本轻灵的身躯一下子就像被一座大山给死死压住那般，整个人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出现这情况的显然不止她一个，在她倒下后，身旁接二连三响起倒地声，连带蒋雨晴在内，被领域圈住的所有人几乎都不支倒地，唯独安承运还站在原地，但从他额角不住沁出的冷汗来看，他也支撑得十分辛苦。
　　“大意了。”
　　韩卿在心中扼腕，根据叶子涵给出的资料，领域神通本是十分稀有的，只有两名原型是植物的荒族在进入荒神状态后能够施展，其一是墨云非，另一个就是木芍药花开，她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上来就中了个大奖。
　　花开的领域神通与墨云非的绝对防御不同，她的领域属于绝对控制，进攻性更强，唯一的缺点就是持续时间不长……韩卿抬眼看向花开，心中暗暗计算着花开展开领域的时间。
　　“哈哈哈。”
　　另一边，成功控制住众人的花开开口嗤笑道，“让我看看这次抓到了哪些猎物——半神之境安宁远？还有让墨老大屡次折戟沉沙的小姑娘？”
　　赤红色的眼眸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花开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得意，当她看到仍旧躺在安承运脚底一动不动的秦无觞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还躺在那儿干什么，起来干活。”
　　她的领域能维系的时间没有墨云非那么久，尤其这个过程中她还要分心压制住安承运这种半神之境的大佬，“我是来接应你的，可不是来替你当苦力的。”
　　然而，直到她说完后又过了一会儿，躺在地上的秦无觞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看起来就跟死了似的。
　　花开眉心一蹙，再口时语气里带上一丝焦躁，“觅影？你是聋了？”
　　觅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直在跟领域带来的威压苦苦相抗的韩卿在听见这个名字后，顿时知道了秦无觞“背叛”的真正原因，原来他是被觅影给俯身了！
　　跟其他荒族不同，觅影因为原型是影子，一旦藏匿起来根本毫无痕迹可循，更别说有什么气息波动，就算是叶子涵也很难将他揪出来，难怪这家伙当初在黎家时处处针对叶子涵跟她，应该从那时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不能为自己所控制了。
　　那边厢，在花开的连番呼唤下，秦无觞依旧毫无动静，韩卿一边不断运转着体内灵力一边心底暗笑，可不是动不了吗？她看得清清楚楚，刚刚安承运将人捞回来时拍了个定字诀上去，这会儿别说只是喊两嗓子，就是拿巨石去捶他脑袋，这家伙也是动弹不得，想不到安承运一个为防万一的举动，却为被困住的众人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当花开忍无可忍弯下花枝准备查看秦无觞情形时，韩卿感到自己的手指微微一颤——这是她开始摆脱绝对控制的先兆！但她不敢放松大意，表面上依旧顶着那副愤怒不甘的神情，暗地里却不断加快速度用灵力冲刷手指处的经络——只要手指能活动，她就能掐法诀，发动画地为牢神通将身旁众人护住！
　　快一点。
　　在灵力的连番冲击之下，韩卿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也始恢复知觉。
　　再快一点。
　　韩卿奋力冲刷着大拇指处的经络，而彼时，花开已经落到地上，照着秦无觞脸上一脚踹去。
　　就在此时，一直踉跄着勉强维持住站姿的安承运突然动了！


第166章 捉影
　　安承运扑向花开的,抬手掷出两样东西，其一正是遮天伞，在灵竹府内时,韩卿便见识过此物的威力，安承运将遮天伞稳稳当当朝她头顶一罩,伞面开启,原本笼在韩卿身上诸般威压立时消弭一空。
　　另一物，则是一把通体透蓝的的正握在安承运手中。
　　“雨晴，救其他人！”
　　安承运断喝一声，持着花开。
　　花开悚然一惊,右脚向后一撤，数根枝桠破土而出，将秦无觞的身体捆住挡在她跟前儿。
　　安承运见状也不慌，手中短剑一挑将秦无觞丢向一旁,攻势未缓继续杀过去。
　　与韩卿也挥手打出数十枚阵旗，阵旗却不是攻向花开,而是稳稳当当落到地上泥地忽而变作一片坚硬无比的岩石。
　　“贱人！”
　　花开大怒——韩卿这一招毫无疑问就此时她被安承运缠住,根本无暇顾及韩卿，仓促间只得再度喊道，“觅影你是死了不成！出来帮忙啊！！”
　　随着秦无觞终于蠕动了一下，然而安承运的？不过徒然挣扎罢了。韩卿分心看了那布下一个困阵，而后才继续配合安承运迎敌。
　　“花开的为防她鱼死网破，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韩卿传音给安承运道。
　　“知道了。”
　　安承运眼底满溢杀机，指尖灵光一闪，那灵透短剑脱手而出，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刺向花开后心。花开见势不妙，有心要避其锋芒，奈何地下被韩卿堵得严严实实，她眼睛一转，忽然瞄上蒋雨晴。
　　看着柄短剑，花开不由冷笑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团暗红虚影，引着边飞去！
　　这花开难道是想引安承运的短剑攻击蒋雨晴？她不该这么傻呀？
　　韩卿心底浮上”，几枚阵旗便抢先一步拦到花开跟前。
　　“真是烦人！”
　　花开啐了一句，光团一分为二，一团继续杀向蒋雨晴，另一团却改道冲向韩卿。
　　“丫头，回遮天伞下！”
　　安承运传音示警道，同时身形如电朝奔赴蒋雨晴的——虽然挣脱出来，领域的能将花开拿下，怎会费这么多功夫。
　　韩卿也团打过来的头气得团团转。
　　再看另一头，安承运已经追上短剑旋身挥出一剑，剑光未现，却乍闻锐器穿皮透骨之声，一柄冰蓝色短剑赫然自背后袭来，自后心处扎入，从前胸口穿出。
　　鲜血迸涌而出，安承运惊愕回眸，持剑偷袭的，也一把玄冰骨！
　　“哈哈哈哈！！”
　　暗影中传来花开一声大笑，“老东西你命该如此！”
　　说罢化出人形，手中一卷荆棘长鞭径直打向安承运，而突然下杀手的手腕用力，似是准备抽出短剑。
　　“安长老！”
　　韩卿一声惊呼，劈手丢出两枚阵旗，阵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至花开蒋雨晴面前，激发瞬间亮起刺目强光。
　　修士与强光之下，两人仍下意识闭目扭头，手中动作齐齐一顿，等意识到不好时散开神这个档口成功脱逃至韩卿身边。
　　“可恶……”
　　花开手腕一翻，长鞭变了个方向再度卷来，然而时机这种东西，一步错过便是步步皆错，韩卿将遮天伞朝前一推，花开与。
　　“安长老你情况如何？”
　　趁这工夫，韩卿赶紧来查看安承运的，安承运可是直接被人一剑穿心。
　　“还好，死不了。”
　　安承运口中说着冷汗却是一层接一层朝外冒。
　　韩卿查看过伤口后也，千钧一发之际向右挪了几寸，蒋雨晴这一剑扎穿了他的玄冰骨太过霸道才让伤势加重，不过片刻功夫就冻结厚厚一层坚冰。
　　“我先把剑拔出！”
　　韩卿掐起治愈术法诀就抓剑柄，然而安承运却拦住她。
　　“拔剑反而适得其反，丫头，砍断我的左臂！”
　　他毫不犹豫吩咐道。
　　说来也是安承运倒霉，这玄冰骨并非昆吾之物，而是他当年在墟海之眼内寻得的面附带着玄冰之毒，这毒霸烈无比，平日他轻易不敢将这对玄冰骨取出来使用，这次是因为身在领域实力被压制，想要速战速决才想起它来，没成想最先遭殃的又是他自个儿。
　　被玄冰骨刺伤瞬间，他有意将所有沁入体内的玄冰毒素逼向左臂，这才险之又险地保住要害，只是这条胳膊终究保不住了。
　　韩卿听得眸光一沉，但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手起剑落将安承运左臂齐肩斩断。
　　被冰封冻的脸色唰的了下来。
　　韩卿赶紧用治愈术法止血，这次安承运没再阻拦。
　　“好了，省些力气。”
　　血刚止住安承运就只被冻得硬邦邦的玄冰骨一道儿收起，手中另一只玄冰骨轻轻一挥，“先把对手解决掉。”
　　遮天伞外持续时间，心头一股邪火不住地朝外恨得牙根痒痒了，别的大猎物给救走这一点，花开就恨不能将韩卿碎尸万段。
　　“哼，我看你们能躲多久。”
　　眼看韩卿跟安承运躲在遮天伞下不出来，花开打了个响指，墨绿色的，不偏不倚吊到遮天伞外。
　　“安承运。”
　　花开冷声喊道，“你大可徒子没这么好命了，从现在开始，每过一息，觅影就会杀掉一人，早晚杀到你自己走出来为止——动手！”
　　话音落下，“蒋雨晴”便走到那身旁准备开杀。
　　刺啦！
　　又是一阵耀目强光紧贴着，就杀死旭明宗弟子时，身旁一阵风过，几枚阵旗飞过来，并在下一刻摆成简单的四象连合阵。
　　被困阵中的“蒋雨晴”瞳孔微缩。
　　这阵法不难，只要攻破四象中的破阵而出，于是她朝其中一枚阵旗攻去，轻而易举将它撕裂。
　　然而，阵法没有失效，不但三枚阵旗一分为二二化为四，如此连番推展开，最终变化成浮光逆海阵！
　　——
　　实际上的安承运两人有过一场简短的交流。
　　“对在她手中，形势与你我不利。”
　　安承运自储物袋内拿了件新外淋漓血迹，“丫头，你控住雨晴，我设法将其他人救回来。”
　　“光控住没用。”
　　龙魂忽然在识海中开了口，“觅影随时可目标，若不除掉他，你们就永远无法确定会不会背后挨刀。”
　　“我倒是想除了他，可我怎么把他揪出来？”
　　韩卿焦灼问道。
　　“找到蒋雨晴的。”
　　龙魂的在她的当中。”
　　蒋雨晴的……
　　韩卿下意识看去的不同之处，此时众人身处领域，因光线暗淡，每个人脚下都有一大团模糊黯淡的，唯独蒋雨晴脚下却干干净净。
　　“她没有影子？”
　　韩卿惊讶道。
　　“不是没有，是藏匿起来了。”
　　龙魂飞快道，“当觅影在影子，所以这期间被附体的影子有机会抓住他。”
　　得到这一重要信息的韩卿立刻将话转告给安承运。
　　姜还是老的立刻想出一计，并如此这般的交代了韩卿一番，因此才有了蒋雨晴动手之际韩卿打出的真正杀招——浮光逆海阵。
　　阵纹结成那空光华大作，一抹黝黑的在晃了几下后，终于浮现到她脚边。


第167章 退走
　　影子一出,觅影便无处可逃！
　　这边厢韩卿困住了蒋雨晴，另一边，安承运提剑飞出遮天伞,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那宗弟子，剑光起些弟子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掌风径自扫进遮天伞下。
　　花开没料到韩卿跟安承运居然些人质，她飞快瞥了眼已经开始出现裂纹的领域,心底暗道一声不妙。
　　安承运已然冲她杀来。
　　虽然失了一臂,但安承运岂是等闲之辈？花开不敢托大，手中长鞭扬起，目标却不是安承运,而是飞向了被困阵中的蒋雨晴！
　　她想救觅影！
　　韩卿觉察到花开的目的，指尖法诀一换，浮光逆海阵顿时强光大作，这光华却不只是耀眼而已,只见光芒所到之处，有梵文若隐若现浮于空中，凭空形成一道防护墙——这浮光逆海阵据说源自东海佛修,对外防御，对内困杀。
　　当长鞭飞到光墙外,两相碰触激起而梵文组成的光墙纹丝不动。
　　安承运杀至眼前！
　　花开一咬牙旋身散出无数片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宛如利刃，骤风急雨般飞向仍被领域困在顷刻，她不得不赌一把,赌安承运更看重那命。
　　而她赌赢了。
　　眼看弟子们陷入危境，安承运放弃了面护罩将打来的花瓣尽数挡住。
　　咔嚓。
　　随着第一声领域破碎的声响传来，遍布视野的暗红色领域上开始爬上闪电状裂痕，裂痕越来越大，四下里的天光也越来越亮，那宗弟子也逐渐恢复了自由。
　　“妖女！纳命来！”
　　李一群率先挣脱桎梏，当即召出无数灵兽袭向花开，徐岩紧随其后，却是先结了个防御阵法将安承运与其他人罩住。
　　领域碎裂，场上形势瞬间逆转。
　　眼看外头大局已定，韩卿不再关注花开那边的战况，回过头看向被困阵中的“蒋雨晴”。
　　“蒋雨晴”自打被困阵中后，就一直垂头站在来就像是一具失去了操控者的傀儡。
　　韩卿盯着蒋雨晴脚下那里，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能做到的也只到这一步了——逼影子显形不难，但如何把没有实体的影子给抓住，是个大难题。
　　但这个难题难不住韩卿。只见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指尖轻轻上挑变换出一个法诀，蒋雨晴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随即开始松动。
　　藏于影子内的觅影似乎觉察到不好，立刻蠕动着试图外逃，但他的动作没有韩卿快，影子刚开始流淌，那选定范围内的岩石上施展了“画地为牢”。时间被凝固，韩卿以无形之物困无形之物，准备溜走的影子也成功地被凝固在岩石上。
　　成了！
　　眼见影子被凝住，韩卿用力一握拳，控制阵旗给自己打开入口，冲进阵中准备收走困着觅影的石板，就在一座小山丘那来，地势一变，覆盖在地表的坚硬岩石立刻裂开，土石崩撒，脚下是坑洼不齐，眼前是尘砂飞扬，韩卿刚刚稳住身形，就发现蒋雨晴头朝下栽了下去。
　　可别摔出个好歹来……
　　韩卿赶忙从云水戒内取出道捆仙锁朝蒋雨晴甩去，险险在落地前将她捆住，从她掏出捆仙锁到捞住蒋雨晴，拢共用了不到三息，然块凝固着觅影的岩石石板竟然被尘土掩埋，不知去向何处了。
　　“你中了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啊。”
　　龙魂不无感慨道，“花开领域破碎，你们的人头她是拿不到了，但她却逮着机会钻入地下带走了觅影，这一波来回，不知到底你们谁亏得更多些。”
　　“花开跑了？”
　　韩卿抬手蹭掉脸上沾染的浮尘问道。
　　“跑了。”
　　龙魂笃定答道，“没了领域她不敢恋战，跑得很快也很及时。”
　　韩卿默不作声将蒋雨晴捞到身边，此时脚下的大地已经停止了上拱，她朝安承运那跟一群花瓣虚影厮杀，但那些都不是花开本体。
　　正如龙魂所言，花开跑了，还带走了觅影，而她这边儿安承运受伤，秦无觞、蒋雨晴状况不明，单从这点来看是她们亏了。
　　不过，她成功地留下了所有旭明宗修士，花开觅影一个人都没带走。
　　总账算下来是她赢了，只是赢得有些憋屈。
　　在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当韩卿被满面愧色的李一群与徐岩请到这个“圆”的中心时，看见了满面龙活虎的样子，正奄奄一息倚靠在一名弟子怀中。
　　“安长老？”
　　韩卿吃了一惊，快走几步上前，蹲下握住他的手试了下脉搏。
　　“不用试了，没什么大事。”
　　安承运裂开泛白的嘴唇冲她笑笑，“只是玄冰骨的余毒有些难缠罢了——丫头，雨晴呢？”
　　“救下来了。”
　　韩卿侧了侧身，方便安承运看到身后被一名精英女弟子扶着的蒋雨晴，“如今看来，觅影从他控制的人身上转移走后，原本被控的人就会失去意识，蒋长老跟秦长老情况一样，我方才已经给她检查过识海丹田，都没有损伤，想来不用多久就能清醒。”
　　“好，好。”
　　确认蒋雨晴没被带走，安承运心底悬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松下来，他慢慢闭上眼，虽然色依旧苍白，但话里却带出一分轻松来，“丫头，我撑不住了，得睡一会儿，这几日这些不争气的东西就劳你多看顾一下了。”
　　他口中说的“不争气的东西”，自然宗弟子，韩卿猜自己过来前安承运应是跟这群人嘱咐过什么，如今听红耳赤，却没一个开口呛声的。
　　“丫头？”
　　没听到回答，安承运眉头动了动，费着劲想把眼睁开。
　　“我知道了，也别提什么看顾不看顾的，大家都是同门，守望相助是本分。”
　　韩卿心底暗叹一声，开口接住话茬，“安长老，您就去我那儿没人吵你。”
　　得了韩卿的准信儿，安承运弯起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太上长老？太上长老？”
　　扶着他的那名精英弟子似乎不敢置信，语带哭腔地轻唤他几声。
　　“喊什么，太上长老是睡了，又不是……少瞎喊。”
　　李一群照着那拍了一巴掌。
　　韩卿没搭理他们，只弯腰从那查看了一下他体内伤势。
　　“太上长老对自己的伤势判断得很准确，玄冰骨的余毒在他丹田内淤积，进入沉眠状态更利于保护经脉，等他体内的灵力慢慢抵消余毒，太上长老自然就可以醒来。”
　　韩卿说完又朝安承运肩膀处施了个小面，将来她可以帮安承运重塑一个左臂出来。
　　做完这些，她将安承运送入通灵境安置，这才空出时间来看蒋雨晴与秦无觞。
　　将两人肩并肩排在几个修复治愈神来，金红色光芒自她指尖落下，分作两团没入蒋雨晴跟秦无觞额头，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两人眉心各自皱了一下，还没睁开眼，就不约而同地抬手捂住了脑袋。
　　“……老秦跟蒋长老这是怎么了？”
　　李一群不懂就问。
　　“修士被附体后不是识海受损就是神魂有损，刚醒来时觉得头疼难当是正常的。”
　　韩卿解释了两句，又以法诀催出两团金红光芒分别送向两人，在这两团光芒散开后，两人终于松开捂着额头的手，缓缓睁开眼清醒过来。
　　蒋雨晴目光略显呆滞地在挣扎着爬起身来，“我舅爷爷他的伤！他伤得重不重！”
　　一句话没问完，她眼圈都红透了。
　　“稍安勿躁，安长老虽受了伤，但没有性命之忧。”
　　韩卿在她肩头上轻按。
　　秦无觞此时也从地上一骨碌爬起皮先涨成红的，又慢慢褪去血色，变得煞白一片，最后咬了咬牙，朝韩卿拱着手深深一揖。
　　“柳道友……对不住！”
　　他哆嗦着嘴唇道，“是我愧对你与叶道友。”
　　从被控的状态中醒来后，秦无觞并未忘记自己之前所做种种，正因如此，他才愈发觉得愧疚难当。
　　给韩卿行完礼，他起宗弟子拜下去，“诸位，我秦无觞对不住你们！”
　　“罢了。”
　　见李一群跟徐岩的目光都朝自己这边儿瞟，韩卿开口道，“你被觅影操控，所做种种皆不是出自本心，这件事错不在你，秦长老——还有蒋长老，你们二人，不要再因为此事内疚了。”
　　嘀。
　　识海内响起细微的系统提示音。
　　“宿主。”
　　龙魂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168章 一界之主
　　龙魂说的这个好费了点跟秦无觞重新打点旭明宗弟子收拾整顿，她才得了闲。
　　“说说吧,是什么好消息。”
　　韩卿在识海中问去，一路上不断有旭明宗的弟子冲她只得一一做出回应。
　　从这一点位有多高,说话有多么好往日里清高孤傲得不行的精英弟子们,如面前都多了几分谨慎与恭敬。
　　“民心之焰收集满了。”
　　龙魂回道，“系统已经将民今玄狐已经跟清明焰合二为一，等它彻底化身火精游光之际,你的主线任务就完成了。”
　　“这么快就收集好了？”
　　韩卿有些记得自己上次查看时数据才刚积累了一小截，正因为差得太多,她功夫,竟然就收集齐了。
　　“商盟的助力之大，的确有些超乎想象了。”
　　龙魂把协助她了出来,“一宗一派之大，总有定数，好多也不会少，可商盟不一样。”
　　商盟是个很大的概念，成员中有修士也有凡人，被商盟救助的人转头加入他们，集结一道儿再去救济其他人，这些此一算，韩卿的天了井喷式增长。
　　“对了，天命任务也下发过几次奖励了，当时时机都比较特殊，我就没额外打扰你，奖励都放在系统空间，你可以随时取用。”
　　龙魂又道，“基本都是用来升级空间内那座青云剑宗的道具，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那个我确实不急。”
　　韩卿走空，“龙魂，通灵境下一次升级会像之前那样把里面的人都丢出来吗？”
　　这是眼下她今装了不少人，有安置过去的遭难百姓，也有失去了门派无依无靠的修士或散修，更重要的是，闭关悟剑的叶子涵跟重伤沉眠的安承运，其他人就算真被丢出来尚好个人却难办得很。
　　“那是第一次升级时才有的事，之后升级不是没再把你丢出来过吗？”
　　龙魂叫她放宽心，“第一次升级是通灵境重新苏醒，与后来的升级不同，你不必担心，不会把叶子涵他们丢出来的。”
　　听龙魂这么说，韩卿心中的担忧扫空大半，终于能对即将到来的通灵境升级踏踏实实期待起来，“也不知玄狐要用多久才能融合成火精游光。”
　　“柳道友。”
　　不等龙魂给出回答，蒋雨晴的声音先一步从背后传来。
　　韩卿循声回头，冲她招呼道，“蒋长老。”
　　“别喊什么长老不长老的了。”
　　蒋雨晴拧着话，我现个字就头痛得不得了。”
　　说罢，嘴角一抿，那道本来就不明显的弧度又被迅速拉直，蒋雨晴走边站定，须臾轻叹道，“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怕是要铸成大错。”
　　“你也是身不由己，不要太过自责了。”
　　韩卿知道不管如都解不开，索性给她转移注意力，“对了，你能跟我讲讲是何时被对方操控心神的吗？”
　　“我最奇怪的一点就是这里。”
　　蒋雨晴摇摇头，“我完全记不得自己何时被操控，直到……”
　　她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凝视片刻又放下去，“直到我对舅爷爷发起攻击那一刻，我才发现体。”
　　“看来觅影对人类的操控之术精妙到远远超乎常理。”
　　韩卿叹道。
　　“柳道友，我舅爷爷他……身体当真无恙吗？”
　　蒋雨晴来找韩卿，其实还是因为放心不下，尽管所有人都告诉她心里终究不踏实。
　　“他的确没时间来清除体内残留的玄冰之毒，等时机合适我便带你去见他。”
　　韩卿看着之骄女此时满面憔悴，眼底还残留着想起了曾经的沈聆泉——当然，比起沈聆泉来，她有步上沈明月的后尘。
　　蒋雨晴闻言沉默片刻，最后长吁一口气点，暂时我也没什么脸面见他——对了，我听他们说舅爷爷沉眠前曾嘱咐过，要旭明宗的人接下来都听你安排，现问，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诶？
　　原来安承运之前还有过这样的吩咐？
　　韩卿听的微怔，之后又觉得有些精英弟子在她扭的拘谨来，原来根源在这儿。
　　不过安承运这个吩咐倒也在无形中帮了她正缺人手。
　　“我想在墨云非的领域外围建立一个防御地带。”
　　韩卿随手拿起一根树枝在土石崩乱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荒族眼下正在搞个大动作，他们需要大量的祭品，这个‘祭品’可以是凡人也可以是修士，若我没猜错，之前操控你与秦长老的那个之所以费心劳力想把你们骗过来，也是要拿你们当祭品的。”
　　她又在那个圈外画出一个更大的圈，“祭品越多，他们召唤出来的东西就越强大，我们现。”
　　“我懂了。”
　　蒋雨晴盯着个圆圈，拢在袖中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我会领域边缘沿途布防，绝不让他们跨雷池一步！”
　　“等等。”
　　韩卿赶紧喊停，“你们可别靠近领域，一定要拉开距离，就以二十五里为限，你们在领域边缘二十五里外布防，中间这片区域交给我。”
　　到了眼下这个紧要关头，韩卿可不希望再有人傻乎乎上赶着们是要给荒族断补给，可不是反过来给对方送口粮的。
　　两，韩卿忽然感到一股奇异的热流自心底涌起，她涌出，寻不着心口那儿突然多出来一汪位置隐秘的泉眼似的，只见泉水咕嘟咕嘟冒个不停，却遍寻不着泉眼位置。
　　“玄狐已经化作火精游光了？”
　　龙魂开口道，“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已完成，五行之精开始融合，紧接着感觉到一些的影响。”
　　“……我觉得影响还是蛮大的。”
　　韩卿抬手压了压还在“咕嘟咕嘟”的心口，觉得那股热流涌动的声响都快压过自己的心跳了。
　　好在该嘱咐旭明宗弟子的事儿都说完了，韩卿干脆跟蒋雨晴招呼一声，叫她飞离，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窝下，静候通灵境升级。
　　韩卿想不到自己这一坐就坐了将近两化作河流奔涌，最终汇集成一片汪洋。
　　而她漂浮。
　　韩卿觉得自己身似化成一道光，又像是变成一朵云，亦或者是连一丝形态都没很轻很轻，轻到可以轻而易举被吹上高空，随着云飘过无垠的大海。
　　她潮涨汐落，她的血液融化成千条万道的江河，而它们最终都汇集到一处，那是一片心海。
　　她感知到，通灵境醒来了。
　　不是之前的那种简单苏醒，是彻彻底底变成了一方完整的小世界真正的主宰。
　　当韩卿终于睁开眼，从之前那种奇异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外界已是月上中天。
　　“可算是醒了。”
　　龙魂道，“成为一界之主的感觉如何？”
　　“说实话，有些回不过神来。”
　　韩卿笑，起到一半眉头拧了一下，“唉，好重。”
　　她风动的感觉。
　　“别了，先领取奖励吧。”
　　龙魂唰的一下在韩卿面前展开系统界面，只见界面上主线任务处标着金光闪闪的一串大字：主线任务已完成，请宿主尽快领取奖励。
　　韩卿盯着那串金闪闪的字看了片刻，抬手按下领取奖励的选项。
　　识海中霎时一片清凉。
　　耳畔接二连三响起了提示音：
　　“宿主完成主线任务，获得道具‘五行精粹’，使用后可随机获取五项五行神通已获得的神通会自行提升至最高阶。”
　　“宿主获得‘开辟通道’权限，可同时为通灵境开辟三处进出通道，宿主可在通道处设置准入权限。”
　　“恭喜宿主达成‘一界之主’成就，奖励任务积分十万点。”


第169章 破釜沉舟
　　与去时相比,花开回来的不狼狈，荒族要进入荒神化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领域破碎后,旭明宗众人对她的群起而攻之更是给她留下了不伤。
　　当她跌跌撞撞闯进墨云非的了个呼哨。
　　“花开姐姐失手了啊。”
　　花开瞪了毕方一眼,劈手朝毕方丢去一大块石板。
　　“这是什么东西？”
　　毕方振翅飞起来躲开那块石板,任由它落到地上又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觅影。”
　　花开言简意赅，一双美眸投向墨云非处。
　　果然，在听见“觅影”二字后,一直闭目不言的墨云非缓缓睁开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块石板。
　　“那个小贱人居然掌控了规则之力。”
　　花开语气中不无抱怨道，“还是最难搞的时间规则，她把觅影封存在时间里了——如果没有她横插一手的出去才是。”
　　墨云非目光定定锁在那块石板上，半晌不语。
　　“不是毫无收获。”
　　见墨云非一直不开腔，花开心底莫名有些发虚,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安承运已经废了。”
　　玄冰骨的毒霸道得很，就算安承运侥幸保住一条命,每个百八十年也别想重新出来蹦跶。
　　“那有什么用啊。”
　　毕方化出人形蹲到石板前头去，伸手戳了戳被固定不也相当于废了。”
　　花开被毕方说的墨云非的面儿,她非狠狠抽毕方一顿不可。
　　“闭嘴。”
　　墨云非终于出了声，他睨了眼毕方，等他缩着脖子收了声,才将目光转向花开，“旭明宗来了多少人。”
　　没有问责，没有呵斥，墨云非只是十分平静地问道。
　　“千儿八百是有。”
　　花开没仔细数旭明宗的人数，只能估量着答道。
　　“可有其他门派之人。”
　　墨云非又问。
　　“这倒没有。”
　　花开摇头。
　　“其他门派没旭明宗那么爱管闲事吧。”
　　毕方忍不住又插口道，“今早我抓来的那几名修士还是镜竹宫下属门派的呢，附属门派遭殃也没见他们派人过来。”
　　都没来吗。
　　墨云非又看了一眼地上困锁着觅影的石板，而后将目光投向远处。
　　这时，在花开之后醒来的两名荒族陆续自外面赶回，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几个凡人。
　　“墨老大。”
　　其中一人脸上挂了彩，“旭明宗的人开始封锁外围了。”
　　“没错。”
　　另一个附和道，“就出了领域朝外不里地，一群旭明宗弟子在那儿扎堆摆阵，我回来时也险些被他们拦住。”
　　“这么好的机会，你们怎么不趁机多抓几个人回来？”
　　毕方不解。
　　然后换来那两人不约而同的瞪视，“对方来了布阵高手，我们又没有墨老大跟花开姐那种领域，贸然上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三十里地。”
　　听见这个距离，墨云非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十地方大多被毕方等人搜索猎捕过了，对方选定这个范围，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让他们得到新的猎物。
　　想要从根源上切断北海之主的复活路吗？
　　墨云非忽然低笑起来。
　　正在下方小声争论着抓人还是送死的几人一下子噤了声，齐齐朝墨云非那边看去。
　　墨云非还在笑。
　　“想用这种手段拦住我，你们太天真了。”
　　笑完，他低喃着自言自语道，而后缓缓抬起双手。
　　随着他这个动作，一朵又一朵黄泉魇月莲在空气中竞相绽放，被血与火肆虐过的大地上腾起无数黑雾。
　　火一般的红莲落到黑雾中去，黑雾燃成了火，在四下里张牙舞爪片刻，又重新埋回土地中去。但这些水流岩浆，一股股向外流淌，每流淌到一处，都会将那里潜伏许久的荒种之息尽数催发点燃。
　　“这是……”
　　花开震惊不用出这一手。
　　“哈哈哈哈哈哈！”
　　毕方忽然大笑起来，“热闹大了啊！”
　　笑罢竟直接化为火鸟转身飞出领域，他的怂货不敢去抓旭明宗的，那老子就亲自去！”
　　花开的等出声那家伙就飞远了，于是只好又抬眼看回墨云非那边——只一会血色又退下去一层，要催化整片大地下沉眠的荒种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她清楚墨云非这是准备破釜沉舟了。
　　“继续去抓猎物。”
　　墨云非咽下涌到唇边的血哑声道，“越多越好。”
　　另外两名荒族说了声“是”，把抓来的凡人丢到地上便转身离开了。
　　领域内只剩下花开与墨云非。还有被封存凝固的觅影。
　　“你用了刚才那一招，领域持续时间怕是会缩短几日吧。”
　　花开没有离开，反而冲墨云非走去。
　　“这不。”
　　墨云非再度闭上眼，“你也去抓猎物，若旭明宗的就交给你。”
　　花开说的没错，领域所剩的时间的确大打这样做。修士那边既然想阻断他复活北海之主的路，那他就干脆将整个昆吾搅翻天。
　　谁也不能阻止北海之主重返人间。
　　谁也不能！
　　正在清点通灵境升级奖励的韩卿，突然听见了一种尖锐的像兽群奔腾，鸣音中充斥着嘈杂的杀意与暴戾之气。
　　“唔……”
　　她起初以为这是刚刚融合道具获得五行神通的头痛，韩卿才觉察到不对。
　　龙魂也同样感知到了剧烈的适，它弹出一道防护屏障，暂时隔绝了韩卿神识对外界的良影响切断。
　　“有大量的能量在地下游走。”
　　龙魂将自己探知到的消息转达给韩卿，“是荒族的能量！源头在领域内。”
　　领域内传出来的能量？墨云非那个疯子又干什么了？
　　韩卿掐起治愈法诀给自己解除了头痛困扰，又施展御风诀飞上高空朝领域方向看去，这一看却叫她倒抽一口冷气。
　　以领域为中心，大地上突然现出无数条长龙一般的火脉，那些火脉自大地上透出星星点点的黑红光芒来，远看就像一条条将熄未熄的黑气在火脉上空弥漫，逐渐聚拢成一团团黑雾，在那些距离领域近的群结队爬出，开始在大地上逡巡。
　　轰——
　　巨响传来，韩卿蓦然回身，就见一株株已经枯萎的古树陆续倒下，继而自干枯的枝干中冒出黑火来——不，山川开始崩裂，河流瞬间干涸。
　　这些火脉有大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韩卿当机立断落回地面，探手冲大地施展出融泽神通，当她的意识与整片昆吾大地连接到一处时，耳畔传来了大地的悲鸣声。
　　她“看”到了在黑气中迅速枯萎的地底灵脉，在蛰伏中死去的昆虫与小兽被黑气包裹，不了荒鬼从地底爬出来，植物的根系被火脉烧成灰烬，只有荒花与黄泉魇月莲在疯狂生长着。
　　她还“看”到了另外一条隐秘的“河流”。
　　荒鬼肆意扑杀着鲜血被土壤吸收，随着黑气一并流入地下，而后汇集到“河流”里，沿着火脉逆行，缓缓地涌向领域所在的方向。
　　所以，这是墨云非为了突破封锁施展出的王牌吗？
　　韩卿不断提升着掌心送出的灵力，融泽之气宛如春风化雨，所到之处黑气退避三舍不敢上前，但这样的效果只有在她持续输入灵力时才能做到，一旦她中断灵力，黑气立刻就会反扑。
　　若换做以往，韩卿必然会对此等为一界之主后，她的脑海中多出一丝明悟，无需什么咒语法诀，五行之力便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环绕游走，只要她心念一动就能轻易掌控它们。
　　这便是“规则”。
　　火脉散向昆吾各处。
　　旭明宗。
　　正在山门附近巡夜的弟子发现几道人影踏破夜幕，踉踉跄跄自远处走来。
　　“喂，都停下。”
　　为首的弟子扬声喊道，“来者何人！？”
　　来人不眼眸死死盯住前方的旭明宗弟子。
　　镜竹宫。
　　代掌门吴天正在后山归晚亭抚琴，在他手边堆着轻轻摆动。
　　“你的琴音乱了。”
　　他的刘彦明信步走入亭中。
　　吴天抬眼看他。
　　“我知道你如今顾虑太多，但我以为，事可为。”
　　刘彦明一撩衣摆坐到吴天对面。
　　“你觉得我该派人去驰援旭明宗。”
　　吴天沉声道。
　　刘彦明张口欲言，恰在此时，远处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代掌门！代掌门大事好了！”
　　有弟子边跑边喊道，“镜竹宫被怪物给围了！”
　　寒灯轩。
　　“如兰的魂牌的确确是裂了。”
　　花如兰的师尊青燕真人对着算在这儿等到什么时候？若你们有所顾虑，那好，我自己去！”
　　“兰儿是我一手养大的，我这个当师父的决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何事吵闹！”
　　毓贞道尊扬声斥道。
　　与她的正殿大门，数十名寒灯轩弟子尖叫着自外面挤进来，在她们身后，一座小山般的黑影正慢慢靠近。
　　吼——
　　黑影发出一声怒吼，睁开那双如鲜血侵染过一般的眸子。


第170章 最后的祭品
　　火脉如长河般流淌,尖锐的嘶鸣一直在韩卿耳侧回荡不休，那是生灵哀嚎，是天道悲鸣,是万物寂灭之前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
　　韩卿猛然睁开眼。
　　“这些火脉消耗的其实是荒种之气，墨云非会动。”
　　经过分析后,龙魂笃定道，“他这是‘亮底牌’了。”
　　这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对方反应越疯狂,越证明韩卿打在了对方痛处上。
　　墨云非的反应让她确信减少阻断祭品,就会对北海之主复活一事产生巨大的影响。
　　“龙魂，北海之主的数据有没有什么变化？”
　　她向龙魂确认道。
　　“能量增长显著变慢。”
　　龙魂道，“但刚刚送来的数据显示,这半个时辰里能量上涨的速度又开始慢慢回升，而且有荒族出领域了，看，打算进攻旭明宗弟子布下的包围圈。”
　　韩卿朝视线右下侧看分散各处。
　　“要去处理掉他们吗？”
　　龙魂问。
　　“先不去。”
　　韩卿甩手将风华三千扎到地上，而后探手压住剑柄，“这几个小喽啰就先交给旭明宗的人吧。”
　　虽然对旭明宗弟子来说,那几名荒族不见得好对付，可她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做。
　　韩卿一手掐起法诀,只见风华三千剑身上逐渐亮起一层绿莹莹的光芒，当光芒遍布剑身之际,她反手一压，将整柄长剑压入泥土之中。
　　“你这是……”
　　龙魂有些讶异，“想用风华三千当做融泽之源？”
　　“对。”
　　韩卿看千,眼底闪过千跟了她两辈子，是她最惯用的一把武器，可如今她想做的事，也只有风华三千才能起到效果。
　　“五行相克自成一体，融泽为木，大地为土，墨云非激发的火脉为火，风华三依，加上它，便是五行俱全。”
　　韩卿手掌一翻，长剑四周泥土涌动，将它埋到更深处。
　　“火脉分布太来借火脉之力来截断下方暗流。”
　　已向祭品的暗流她却能设法截住！
　　领域内，墨云非忽觉心去，入目皆是一片暗沉沉的红色。
　　去捕猎血食的毕方等人还没有回来，领域内很安静。
　　等等……安静？
　　墨云非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身朝血茧凑过远没有人形时迅捷便利，但触须构建成的“腿”来到血茧前。
　　确实是太跳声竟然停止了！
　　这怎么可能？
　　墨云非不敢置信地贴上前去，将脸紧紧俯在血茧外探听跳时，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很快又吊回去。
　　北海之主不可能无缘无故变得如此虚弱，就算毕方他们捕获的血食供应不上，位于地底的血食也不该断了才是！
　　难道说，是地底又出了新问题？
　　墨云非立刻朝地底探出神识，想不到神识刚一刺入地底，就感到一股尖锐的痛楚。
　　这是什么东西？
　　墨云非愕然无比，却强忍着痛楚不肯收回神识——用神识探索了一圈，他发现领域外围的地下竟然多出一圈特殊的“气”，这些“气”宛如护城河一般把领域团团围住，那些潜伏在地底原本为北海之主输送血食的通道被这一圈“气”全部切断，竟是一条漏网之鱼都没留！
　　难怪……
　　难怪北海之主突然虚弱！
　　墨云非几乎要被眼前景象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啪嗒。
　　一声轻响，血茧外层剥落了一块茧衣，墨云非循声看经变成了灰白色——血茧内蕴藏的血肉灵力本是给北海之主破茧化形时准备的最后补给，如今血食供应断裂，茧中的北海之主不得不提前吸食血茧。
　　“不……不，还不到时候！”
　　墨云非疯了似的扑过去捡拾起那块茧衣，等他捧着茧衣回返血茧跟前时，却有愈发多的茧衣陆续剥落下来。
　　偌大的血茧下方，仿佛下起一场纷纷扬扬的灰雪。
　　墨云非盯着渐渐变薄的血茧，双唇开始微微颤抖。
　　难道就要这样功亏一篑？
　　不，不可以！
　　他焦灼四顾，领域外感知不到毕方等人回来的气息——他的目光在下方那群棺木上停留一瞬，几乎没有什么犹豫的，墨云非御使着藤蔓掀开棺木，将内中即将化生成功的所有人都抓出来送到血茧跟前。
　　血茧立刻停止了剥落。
　　还未苏醒的王贪婪地吸食着来自子民的鲜血，或许是一脉同源的缘故，这些即将化生为荒族的祭品对他而言是极佳的补品，血茧内立刻又响起规律的心跳声。
　　墨云非缓缓倚靠到血茧外层，感受着茧丝随着心跳的微颤。
　　毕方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带回来血食？
　　毕方跟花开当然不是不想回来，只是他们一时回不来。
　　此，事实上除了安承运，这些人里不管是蒋雨晴、秦无觞、李一群这种长老级别的人物是精英弟子，单个拎出来确实不是毕方等人的对手。但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集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自幼入门，日日夜夜一同修道习练，一同试炼迎敌，当他们聚集到一处作战时，多出来的不止是人数而已有默契。
　　荒族这边却正好相反，每个都是单打独斗的好手，人数多起来时不光不会互相配合，甚至有时候会扯自己人后腿。
　　毕方跟花开就这样跟蒋雨晴一行耗上了，虽然他们被困在徐岩排布出的大阵中，一时半刻想脱身都难，更别提外出捕猎了。
　　至于另外两个，干脆是出门时忘了烧高香，没冲到旭明宗防御圈里，而是一头扎到了韩卿跟前。
　　刚刚借风华三下五除二干掉了这两个愣头青。
　　“北海之主的数据又开始大幅上涨了。”
　　随时监测着数据变化的龙魂开口道。
　　韩卿将那两个荒族的尸身粉碎，皱着眉扭头看领域。
　　“上涨的速度甚至比之前还要快。”
　　龙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们明明已经堵上了所有可能替他运输血食的通道——旭明宗那边也没有感知到减员，这不正常。”
　　韩卿沉默不语，
　　“等等，四周的黑雾在流动。”
　　龙魂忽然着领域聚拢。”
　　“那就是了。”
　　韩卿轻笑一声，“恐怕这也是墨云非最后能找到的祭品了。”
　　当他们抓不到新的猎物就是他的同伴。
　　“龙魂，墨云非的领域维持时间不是固定不变的吧？”
　　韩卿突然问道。
　　“理论上来讲，不是。”
　　对领域的数据龙魂同样也没放松监测，“这种拥有特殊能力的领域需要施展者不断输入灵力来维持。”
　　“我突然有种预感。”
　　韩卿晃晃指尖，自云水戒内取出一副包罗万象阵盘放在掌心荒族算总账的时间，可能会提前。”
　　龙魂沉默片刻，“可叶子涵还没出关……”
　　“不要紧。”
　　韩卿笑了，“从劝他去闭关悟剑开始，我就已经做好要独自迎敌的准备了。”
　　即便天命加身，世事照旧无常而难料，蛰伏在韩卿灵魂深处的那匹孤狼从来不曾因为她爱上谁而消失过。
　　爱只会让她变得更强，不会让她因为依赖而软弱。
　　“说不定等他出关、等安长老也醒过经把一切都搞定了。”
　　御风诀起，韩卿乘风向前飞去，“吓他们一跳。”
　　“哈哈。”
　　龙魂不由也跟着笑起来，甚至还附和了一句，“可以的，吓他们一跳。”
　　“附近还有别的高阶荒族吗？”
　　韩卿收起脸上嬉笑的神情正色道，“该继续干活了。”
　　“毕方跟之前那朵花被困在旭明宗那边儿呢，要去截胡吗？”
　　龙魂把代着重标记出来，“他们虽然是有些费劲。”
　　正说着，龙魂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韩卿问。
　　“……北海之主那边儿数据不对劲。”
　　未化生成功的荒族终究没有撑太久，不到半个时辰，那些“人”就化作一具具枯骨，接二连三的从血茧外面跌落下去，不等落到地面就化为齑粉。
　　墨云非已闭目调养，他不断朝领域外扩散出神识去，这样他就能在毕方等人回来时第一时间感知到。
　　然却一直没有音讯。
　　直到心口传来一丝感应。
　　那两个刚苏醒没多久的荒族居然死去了。
　　墨云非一怔，随即无法遏制地狂怒起来。
　　废物！
　　若是早知道唤醒他们的结局只是白白送死，还不如拿来供养北海之主！
　　为什么还不回来……
　　在无比焦灼的等待中，干枯的尸体陆续坠落，血茧内的心跳又一次变缓。
　　墨云非瞳孔缩到一处，他不能容许复活北海之主的计划停滞在这一步上，明明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还有什么可以用来献祭的？
　　墨云非蛇一般的目光在领域内不住逡巡，直到最后，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双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墨云非忽而狂笑起来。


第171章 领域破碎
　　寂静沉下去,喧闹浮上来。
　　叶子涵沉浸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浑然忘却了时间的流动。
　　五把长剑分据在他四周，每一把长剑上亮起一点五行之光——这些光之前是没有的,但在通灵境糅合五行再度升级之际，那五把剑的刃上渐渐浮出光来。
　　“持剑之道,若心长系,似水长流。”
　　他听见谭悦容的声音在说着。
　　“悲悯之情，无关他物，乃发乎心也。”
　　紧接着开口的是孤舟云缺,“吾之剑,上持天道，下护苍生。”
　　“憎恨，不甘,若我足够强，便可改变一切。”
　　陆不归冷声道，“何谓天道？都是狗屁，天道掌握在强者手中,强者的道，就是天道！”
　　“因何持剑？”
　　安承钰的声音像一阵风，疏忽来,疏忽去，“不过想守护一方人间喜乐罢了。”
　　“因何持剑？”
　　花宴扬声笑为我想斩断天地间诸多不平事，杀他个地覆天翻！”
　　“所以。”
　　所有人的声音合到一处,“叶子涵，你因何持剑？”
　　因何持剑？
　　叶子涵神思一阵恍惚，风来雪住,铃声轻叩，他看到前方有一道红衣人影，人影骑着白鹿流连在荏苒光阴内，穿梭于红尘百丈中。
　　“我想守护她。”
　　叶子涵喃喃道。
　　四周光影骤变。
　　“子涵？”
　　“子涵？”
　　连声呼唤将叶子涵自恍惚中唤醒，他垂眸去看，只见韩卿正穿着一身绣鱼戏莲叶的鹅黄色丝绵薄衫，乌黑而长的秀发束成元宝髻，鬓边簪着两朵蓝盈盈的栖霞花。
　　这幅装扮不像修士，倒像凡人家中娇生惯养的姑娘。
　　“子涵，你在想什么呢？”
　　见叶子涵不做声，韩卿笑着将一只细白的手伸到他面前晃晃，“魂兮归来、魂兮归来，走啦，陪我过去放巧姐灯。”
　　所谓的巧姐灯，是昆吾界年轻女子过乞巧节时扎来往河里放的祈愿灯。叶子涵朝下方看去，果然韩卿手里拎着一串精致小巧的鲤鱼灯。
　　“真是个呆子。”
　　见叶子涵还一副木愣愣的神情，韩卿笑着嗔他一句，拎着灯蹦蹦跳跳朝河边跑去。
　　这是……梦境吗？
　　叶子涵眸光微晃，最终还是举步跟了上去。
　　河岸边，韩卿解开那一串鲤鱼灯，将它们一盏盏放入水中随波流去，她立刻双手合掌闭目许愿，满面的虔诚。
　　叶子涵静静看着她。
　　“你不许愿吗？”
　　韩卿睁开一只眼睛瞥他。
　　叶子涵于是挨着她蹲下，也闭上眼片刻。
　　“你许的什么愿啊？”
　　韩卿拽了根芦苇叶，在水中拨弄着逗小鱼玩。
　　“我希望你的心愿都能实现。”
　　叶子涵道。
　　韩卿闻言似是怔了怔，须臾脸颊红起来。
　　“往日总喊你呆子，看来倒是冤枉了你。”
　　她抬手蹭了蹭红霞满布的脸颊，起身沿着河岸快步走起来，有时遇到大块儿的青石，还会掂着脚跳过去。
　　叶子涵默默凝视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融到一片绚烂光影中消失不见。
　　这的确是个梦境。
　　看着四周逐渐黯淡的光线与一地散落的木人，叶子涵心道。
　　“她是何人？”
　　消失了许久的声音突然在识海中问道，声音振聋发聩。
　　“我挚爱之人。”
　　叶子涵挥挥手，最后的光线散开，木人尽数消失。
　　“她在何处？”
　　对方又问。
　　“在……”
　　叶子涵宛若冰封霜埋的眸光一点点融化，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浅笑，“她在人间。”
　　“北海之主的数据又出现变化了。”
　　这边厢，龙魂将他发现的异常及时告知韩卿，“它的能量开始急剧上升，增幅比之前最快时都高出五倍！”
　　韩卿眯了眯眼。
　　“墨云非的领域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龙魂又道，“这家伙不会干脆用自己当祭品了吧？”
　　仿佛在回应龙魂的猜测一般，远处暗红色的领域忽闪了几下。
　　韩卿一剑斩杀掉一只冲她扑来的荒鬼，随即凝神朝领域那边儿看去，就在她的注视之下，领域又一次扇动几次，原本浓郁如血色的外壳开始渐渐变淡。
　　片刻后，领域色泽又重新暗沉下来。
　　“北海之主的能量还在加速上升。”
　　龙魂道，“如果放任对方这么增长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这家伙就能破茧而出了。”
　　韩卿挑了挑眉，手一翻取出一副罗盘——是她许久未曾用过的包罗万象大阵。
　　纤长而覆有薄茧的手指在阵盘上轻叩几下，韩卿忽然御风朝领域飞去。
　　“……你想去做什么？”
　　龙魂登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他连忙问道。
　　“当然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韩卿在识海中冷笑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华光，流星般朝着领域所在的位置坠去，快要飞到领域跟前时，她指尖法诀一变激活阵盘。
　　上千把各种属性的灵剑即刻悬于空中，剑刃发出一阵阵嗡鸣。
　　韩卿随手朝领域丢了道赤炎符过去，两者相接触那一刻，一道火光在领域边缘爆起。
　　那处领域的光随着爆炎出现细微的波动。
　　“果然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稳定了。”
　　韩卿眸子一眯，手高高举起而后朝前一挥，悬于空中的灵剑就像听见了进攻指令的士兵一般不断俯冲，剑光剑气与领域连番相撞，一时间四周异彩纷呈，雷光火光冰雨交替辉映，轰然爆裂声不住响起。
　　连番捶打之下，领域扇动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逐渐呈现出一种岌岌可危之态。
　　领域之内，墨云非整个身子伏在血茧上方，左臂已经快要被血茧吞噬吸收干净了，下方地面上散落着大片枯萎零碎的藤蔓，那些都是自他左臂上脱落下去的。
　　感受着体内的血液与能量不断被血茧吸收，墨云非脸上浮现出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出来的神情——有几分欣慰、几分期盼，也有难以掩饰的忧虑与焦灼。他知道献祭自己意味着什么，但他不在意。
　　墨云非并不惧怕死亡。
　　曾几何时，在荒族还未曾沦落到前无去路后无归途时，那时他们的王还在，而那时的墨云非，也只是一株低阶的荒花而已，身旁随处可见他的同伴。
　　荒族栖息之地没有四季，每过七百天就会有长达五十日的黑月降临，荒花会在黑月降临之时成片的死去，待到黑月离开再重新苏醒。
　　墨云非记得很清楚，那是又一次黑月降临的第一天，许多同伴枝叶已经开始枯萎，他也感知到了生机自体内离去的先兆，就在此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他曾仰望过无数次的身影：荒族的王者北海之主，但这一天，他却受了极重的伤。
　　那时的他不懂眼前发生了何事，更不懂荒族即将面临着怎样悲绝的命运，他只是本能地吸收着北海之主滴落到他面前的鲜血。
　　“好孩子。”
　　耳畔传来北海之主的声音，“如果可以的话，替我……”
　　变得浑浑噩噩的意识在回忆与现实之中交替游走，每当墨云非恢复清醒时，都会有意识加固一下领域。
　　他能感知到领域被攻打。
　　帮叶子涵从轮回中找回韩卿大约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本来只是想索取叶子涵身上的天命，想不到天命没赚到，还找回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耳畔鼓噪的心跳声在一阵急促加速后忽然转为轻缓，声音也由大变小。
　　墨云非立刻将注意力从领域外围收回，改而投向血茧内部，当他发现血茧中影影绰绰出现一道人影时，惊喜几乎要化作炽烈的火焰自他眼中燃烧起来。
　　北海之主终于开始凝聚人形，苏醒之刻已经近在眼前了！
　　或许是太过激动，也或许，是被北海之主吸取走了太多的气血，就在墨云非欣喜若狂之际，一股剧痛骤然席卷他的脑海。
　　咔嚓。
　　他清晰地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当数千把灵剑杀气腾腾飞进墨云非的视线时，他终于确定是领域碎了。
　　在他即将迎来成功的前一刻。
　　击溃领域的速度比韩卿预料中还要快，当暗红色领域在剑光中碎做一片片漫天落下，她毫不犹豫地冲向升龙台。
　　“前方可感应到两名荒族。”
　　这种时候，龙魂自发而自觉地开始做起全方位辅助工作，“墨云非体内能量数据是之前的十分之一，北海之主的能量已经停止增长，最终数据比起先估算的减少三成。”
　　“可以。”
　　韩卿随意应道，即便龙魂不说，此时她的神识也”见墨云非略显狼狈的神态时眉毛一扬，“还以为这厮会死在献祭里，幸好还活着。”
　　倘若死了，反倒便宜了他。
　　待飞至升龙台前，操控剑阵发起攻击的同时，韩卿挥手把悬苍与清音一并召唤出来——成为一界之主的便利就在于此，即便没有身处通灵境内，也能轻松感知到空间内一草一木的动态，譬如悬苍已经吸收完追痕的心脏、成功苏醒过来这种事。
　　悬苍一落地身形暴涨，九个脑袋齐齐冲血茧发出咆哮，清音也化出天哭鸟原身，长鸣一声振翅起飞，与韩卿的剑一起，直指墨云非！


第172章 北海之主
　　当韩卿闯进领域时,墨云非大半身子还覆在血茧上，即将破茧而出的北海之主并未停止吸取血液与灵力，虽然已经化形完毕,但多汲取一分血食，他就能更强壮一分。
　　韩卿毫不犹豫朝动弹不得的墨云非发动攻击。
　　面对急雨般飞坠的灵剑,墨云非分出几支藤蔓挡到血茧跟前——只护着血茧,自己身上倒是毫无遮掩。
　　韩卿只凝神看了一眼便发现这些残留的领域，但之前完整的领域都给她劈开残缺不全的领域又如何能抵挡数百成千连绵不断的锋刃,只一照面,那几根藤蔓就被切了个七零八碎。
　　墨云非立刻又召了一朵红莲出来，硕大的花盘绽开，将灵剑暂时抵挡在花朵外围。
　　韩卿见状眸光微闪,本以为墨云非虚弱无比已无力抵挡自己的攻击，可看他接连挡下包罗万象阵两招，似乎还颇为游刃有余？
　　或者，不是游刃有余,而是……
　　余光在血茧上晃了一晃，只几息功夫，墨云非又在血茧四周布下好几朵巨大的红莲,将它护得滴水不漏，就算韩卿想对着血茧施展画地为牢都没处下手。
　　韩卿打了个响指,悬苍立刻喷吐出连片白金色火焰，将托举着血茧的莲花根部团团围住,金翅的天哭鸟在上空划过，天哭之音引来风雷助阵，一道道雷电伴着狂风打下来。
　　墨云非自然不肯让这些攻击落到血茧上面去——他趟过火焰组成的围墙,将伤痕累累的身体完完整整挡在血茧外，每当一朵红莲被剑气与电光绞碎，他立刻就补上一朵新的，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做出任何攻击。
　　龙魂忽然开口道，“北海之主快要破茧了。”
　　这话刚说完，巨大的血茧外壳上便撑起一个角来，片刻后，那个鼓起的角滑动了一下。
　　血茧出现动静的刹那，墨云非有了片刻的愣怔。
　　就是现在！
　　韩卿抬手发动攻击，所高空，剑气从每一把灵剑上溢出聚往一处，汇集成一把光影之刃，趁着墨云非愣神的这一分破绽，猛然从墨云非跟血茧中间斩下。
　　披荆斩棘，削金断玉。
　　剑光斩断大量黏着在血茧上的藤蔓，还连带着削掉一大片茧衣，血水犹如鲜红的瀑布，自藤蔓切口与破掉的血茧内倾泻而下砸了满地。
　　一个周身缠绕着不少絮状物、沾满鲜血看不清样貌的人形物体也一并自半空的血茧内滚落。
　　墨云非双目内闪过一片骇然，荒神状态迅速褪去，他在半空中变化回原本的人形——只是少了一整条左臂——并用仅剩的右手伸向那跌落的血人。
　　“吼——”
　　悬苍自下方冲上来，九张巨口同时咬住墨云非右臂。
　　“滚！！”
　　墨云非怒吼道，右臂骤然炸出一团炽烈火焰，悬苍口腔内被这烈焰灼烧，不由发出一声悲鸣。
　　剑雨从天而落，打着旋儿自墨云非肩膀处穿过，鲜血喷洒，这条右臂被韩卿齐肩斩断！
　　“松口！悬苍！！”
　　韩卿喊。
　　悬苍立刻撒开口，犹自燃烧着的手臂从它口中松脱掉落，它委屈不已地冲韩卿呜咽几声。
　　韩卿冲它口中拍过去几团治愈术法，随手抓住把飞过身旁的灵剑冲血人劈出十余道剑气。
　　剑气森然，蕴藏杀机万千，更夹带着画地为牢神通——若此一击得手，那么接下来就只需要逐个击破。
　　双臂齐断的墨云非见状目眦欲裂，身形一晃便化作一朵燃着黑炎的红莲，乘风飞至剑气前方，红莲花瓣层层绽开，将剑气如数拦在自己身上。
　　“这家伙还真是拼命。”
　　眼看那血人就要落地，而红莲花影却迟迟无法攻破，韩卿眉心一皱，高喊一声“清音！”
　　人面金翅的天哭鸟长鸣一声，引动风雷绕过黄泉魇月莲直奔血人，双方相会那一刻，韩卿嘴角微扬，身影倏地自半空中消失。
　　下一瞬，她便凭空出现在血人跟前，一剑刺向对方咽喉处。
　　“不——！”
　　墨云非悲声高喊道。
　　铛的一声，韩卿的剑堪堪悬停在血人咽喉前半寸处，竟然无法再前进分毫！
　　一点淡蓝色的光自剑尖指向的位置缓缓浮现，光点由小变大，逐渐包裹住血人全身，将它变成一个硕大的光球。
　　下一刻，一股威压宛如海啸倾泻席卷而来，瞬息就将近在咫尺的韩卿与清音双双淹没。
　　清音发出一声哀鸣，翅膀一敛自空中跌落下去，韩卿连忙将她收回通灵境内。
　　威压仍源源不绝自光芒中渗透出来，韩卿试图抽剑，却发现手中长剑像是被黏住一般，悬在那团光芒前方一动不动，眼见那蓝光自光团内潮水般漫出，沿着剑尖向剑柄处滑动——被蓝光浸没的剑尖已经冻结，甚至冻裂出几条白纹——韩卿只得放弃收剑念头，干脆了当抽身后退。
　　蓝光似乎不想放韩卿离去，迅速分出几股朝她扑来。
　　韩卿弹出一枚阵旗，附着画地为牢神通于其上，蓝光虽迅猛仍冲不破时空规则之力，只得悻悻然被拦在阵旗后方。
　　光华渐盛，靠视线已经无法分辨那一团光芒中的情形，韩卿探出神识去，只见光华中，原本包裹在“血人”外面的絮状外壳一点点脱落。
　　最先脱出束缚的是手，那“人”的手指微微攥动一下，而后抬起来，朝光团外面一伸。
　　光如水，随着他这个动作四下里，淡如月色的长发披散下来，被光团包裹的人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剑眉斜飞，冷眸半阖，半面妖纹，额生长角。
　　自血茧中吸食了数万生灵血肉后，曾经统领荒族的北海之主再现尘寰！
　　“王！”
　　花枝残碎的黄泉魇月莲飘落到此人脚下，化作遍身血染的墨云非，他形容狼狈，眼神中却满溢着炽热的虔诚，在颤抖着双唇喊出这个字后，他双膝跪地，朝那人叩拜下去。
　　北海之主眸光微移，居高临下地睨着匍匐在地的墨云非，半晌，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转而投向浮在空中的韩卿。
　　只这一眼，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成冰。
　　“吼……”
　　感应到对方注视的悬苍立刻发出低声咆哮，虽然它没有像清音那样直接被威压击垮，但韩卿看得出，北海之主的气息让它异常不安。
　　北海之主双目瞬间变红，身上威压较之前更胜三分，悬苍看起来愈发不安起来，倒是墨云非状态比方才要好许多，看来这威压是否起效也是分人的。
　　韩卿连忙操控包罗万象大阵，将所有灵剑都收归身前严阵以待。
　　他抬手，似乎随意朝空中一抓，一团漂浮的血雾被他握在手中朝墨云非那边轻轻一拍，血雾便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揉捏的面团一般，逐渐变化做两条手臂接到墨云非身上。
　　“谢王恩赐。”
　　重新拥有了手臂的墨云非俯首道。
　　“你……是谁？”
　　北海之主沉声开口，声音喑哑，却又充满挥之不去的疑惑。
　　趴在地上的墨云非闻言周身一震，蓦然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王……您忘记我了吗？”
　　北海之主没有回答遗忘与否这件事，他紧接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我，是谁？”
　　若说第一句话只是朝墨云非头上兜头泼一盆冰水的话，那么这第二个问题，便干干脆脆让他如坠冰窟。
　　因为有着血脉传承，所有的荒族都是生而知之，更别说身为存在时间最为久远的王，成功复活的北海之主绝不可能失去记忆。
　　换言之，他失败了。
　　至少没有完全成功……
　　眼前复活的只是一具躯壳，并没有身为荒族之王的灵魂。
　　犹如岩浆般的憎恨，自墨云非冰冷的心底沸腾着涌上来——都是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一再打乱他的计划，他的王就不会以这种不伦不类的姿态复活！
　　这个女人该死！
　　就在北海之主的威压一层层铺展过来时，被蒋雨晴等人联手困住的毕方花开也有所感应。
　　一直维持着人形作战的毕方忽而化作一团炽烈火焰，胡天漫地四下里烧开来，花开更是再度进入荒神状态，并在大阵之中展开了领域。
　　“这些家伙怎么突然支棱起来了？”
　　李一群眼睁睁看着毕方的火焰将他化出的灵兽群吞没，肉疼不已道，“刚刚明明已经被消耗到半死不活了。”
　　蒋雨晴收回探出的神识，十指一划展开音域，将烧至眼前的火焰逼退，“升龙台那边儿有变。”
　　她探知到升龙台那边儿多出一股异常强悍的气息，让这两名荒族出现异变的威压正是从他身上传来。
　　“升龙台……柳道友是不是飞去那边儿了？”
　　徐岩朝边问边朝口中丢了粒回元丹，“要抽调人手去援助她吗？”
　　蒋雨晴眉心紧锁，一时间闭口不言。
　　她当然想去支援柳寄情，只是自家人清楚自家事，她身边这些人——包括她自己在内——别说帮忙，能不扯后腿都是好的。
　　“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蒋雨晴最终开。”


第173章 决
　　异族之王的迷茫只维持了极为短暂的时间,没有记忆，但本能尚在，他轻易而迅速地分辨出敌我。
　　冰蓝色的光痕在他掌心闪烁,下一瞬，几道冰刃凭空凝现,划破凝滞的空气刺向韩卿。
　　藤蔓破土而出,墨云非也在同一时刻对韩卿发起了攻击，妖冶红莲如火般绽放，一层层截断韩卿所有退路！
　　悬苍猛地旋身挡到逼近的红莲前,口吐白金色火焰阻住墨云非的攻势不叫他靠前,韩卿则迅速掐换数个法诀，剑阵腾空而起，剑气冰刃在半空中相遇,撞落漫天细碎冰碴。
　　北海之主掌心一翻。
　　窸窸窣窣落下的冰碴又出现变化，化作万千肉眼难辨的冰针再度杀向韩卿。
　　“没完没了了！”
　　韩卿啐道，一手腾出空来打了个响指,地面泥土耸动，在她与悬苍四周形成一道环形土墙，只闻噗嗤声不绝于耳,那万千冰针尽数没入土墙中。
　　北海之主微微挑了下眉毛，向前一抬手,冰寒之气在掌心内蔓延，须臾化出一柄冰蓝色长戟。
　　哗啦一下,数十条藤蔓压跨土墙冲过来。
　　北海之主也挥着长戟攻上前来。
　　韩卿眉心一拧，灵剑对长戟，吃亏的是她,绝不能让北海之主近身！
　　数百枚阵旗雪花般散开，灵光在阵旗间飞速流窜，眨眼间韩卿便布下一个大阵，恰恰好将北海之主困到大阵之中。
　　万象镜华阵。
　　“起！”
　　随着韩卿一声清叱，阵中立刻生出万千变化，自外界看去亦是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暂时困住北海之主，韩卿反手便指挥剑阵杀向墨云非——悬苍正被黄泉魇月莲的藤蔓死死卷住——剑光落处，藤蔓被切断，断口处不断涌出血来。
　　重获自由的悬苍自上头掉下来，咕咚一声在地面砸起一阵暗褐色烟尘。
　　“贱人！”
　　墨云非咬牙切齿道，挥出几朵燃烧的红莲虚影杀向韩卿。
　　悬苍摔了个四脚朝天，虽然腿短，所幸脑袋多，九个脑袋一起发力往地上一撑就翻过身来，见墨云非朝韩卿动手，它急吼吼就要冲上去，忽然前脚绊了一下。
　　“呜？”
　　悬苍低头一看，原来它踩到的不是别个，正是墨云非刚刚被斩断的右手。
　　十八只眼睛同时眨了眨，悬苍毫不犹豫低下头去，一口将那只断臂吞进腹中。
　　火焰红莲与韩卿筑起的防御网擦肩而过，竟然直接烧上她身后不远的万象镜华阵，这火焰不是凡火，万象镜华阵也不是防御大阵，被火一烧，边缘的阵旗立时化为灰烬。
　　残缺的大阵再也困不住北海之主，一道冰寒气刃自阵中心冲出，北海之主破阵而出，长戟化作一条冰龙咆哮着卷向韩卿。
　　一大片细藤从天而降，宛如长蛇般紧紧缠绕到冰龙身上，红莲花绽开，花蕊上燃烧着的白金色火焰转瞬将冰龙焚烧殆尽。
　　北海之主朝墨云非投去诧异一瞥，却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诧。
　　这片黄泉魇月莲不是他操控的！
　　“干得漂亮！”
　　韩卿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出手相救的是谁，她冲悬苍那边抬抬下巴，而后抬手，墨云非与北海之主脚下大地猛然开裂下陷——土行之力·困愁城！
　　北海之主眸光一厉，大片寒冰自他脚底蔓延开，覆盖在开裂的大地上，也冻结住翻涌不已的砂土。
　　几乎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就化解了韩卿的这一波攻势。
　　“你就打算自己跟他杠？”
　　龙魂在识海里喊。
　　“我没自己上啊。”
　　韩卿莫名其妙，“不是还有悬苍吗？”
　　“你能放出来的可不止悬苍，赶紧把能用到的帮手都整出来速战速决。”
　　为了不影响韩卿，龙魂没把数据统计图甩她眼前，“北海之主破茧后居然又开始二度成长了！”
　　二度成长。
　　韩卿心头微沉，但意外，之前毕方不也是这样吗？或者说，所有荒族都是如此，会随着吞噬而变强。
　　神识朝通灵境内一扫，韩卿当机立断把陆不归拎了出来。
　　正在教导沈聆禅剑式的陆不归：嗯？
　　几根藤蔓冲着他兜头抽下。
　　“别愣神了。”
　　韩卿又一次凝聚土墙挡住北海之主的突刺，“干架啊！”
　　“早说啊。”
　　陆不归丢开手中拿着的木剑，探手朝韩卿的剑阵中伸去，“借我把剑。”
　　他的恨剑被叶子涵借走，到这会儿还没还回来呢。
　　韩卿掷了把灵剑给他，陆不归握剑在手，跟悬苍一道儿兴冲冲朝墨云非杀去。
　　三对二，战局初次开始出现倾斜。
　　土墙被北海之主长戟击碎，韩卿双手一合，一道火龙自散落的土墙中腾起，这一招同样来自五行之力。
　　火龙来势汹汹，北海之主不曾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火龙一连逼退数丈。
　　“以对手而言，你很不错。”
　　北海之主手中长戟一震，霜雪齐飞将火龙阻住，他又将另一只手抬起，众人头顶上空登时旋涡状卷起一层层密云，“值得我认真以待。”
　　“这是要开大的节奏啊。”
　　龙魂道，“宿主，你现在任务积分多着用。”
　　“有能秒杀北海之主的道具吗？”
　　韩卿问。
　　“我倒是想有。”
　　龙魂答。
　　韩卿闻言一哂，“那你看着兑吧，什么威力大兑什么。”
　　反正她现在是没工夫挑的。
　　轰隆一声巨响，霹雳雷霆从天而降，与它一同降下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只一下，蕴含着包罗万象大阵的阵盘就被雷霆劈碎，数千把灵剑登时被狂风吹落到各处，连带着韩卿都险些被风刮走。
　　“用这个！”
　　随着龙魂的喊话，手中多出来一道符箓，韩卿抽空看了眼，晴天符。
　　符面上还画了个可爱笑脸。
　　韩卿：“……”
　　“管用！”
　　龙魂在她识海中咆哮，“快丢出去啊！”
　　管它管不管用。
　　韩卿劈手把晴天符丢出去，刹那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上一秒还肆虐八方的暴风雪与雷霆消失得连点儿影子都不剩——如果忽略掉残留在四周的那些积雪的话。
　　北海之主见状一怔，这女人竟也掌控了自然规则？
　　“还真管用啊。”
　　韩卿惊喜道。
　　龙魂一时语塞，难道都这时候了它还能瞎捣乱不成？
　　趁北海之主愣神之际，韩卿撒出一把阵旗，每一枚阵旗上都附带着画地为牢神通。
　　“小心身后！”
　　龙魂示警的同时在韩卿身后弹开一道系统防御网——价值三千积分——防御网刚刚弹开，上面就刺啦一下亮起一串火花。
　　一柄弯刀自防御网上逐渐显现，一同显露真容的还有弯刀主人。
　　是鎏玥！
　　韩卿根据武器认出了偷袭之人，暗道这家伙终于也从西昆吾赶过来了。
　　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韩卿咬牙暗道。
　　三比三，战局内刚刚开始出现倾斜的天平又重新回到原点。
　　被鎏玥这一打岔，撒出去的阵旗都被北海之主冻成了冰坨坨，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用这个吧，别省了。”
　　龙魂朝韩卿手里塞了一堆天绝地灭符，“万一……”
　　话还没说完，韩卿已经将所有天绝地灭符丢向北海之主。
　　龙魂：……
　　叫你别省可也没叫你全扔啊！！
　　这一堆天绝地灭符炸起来怕不是连你自己都要炸成渣！
　　当然，龙魂想到的，韩卿自然也想到了，掷出天绝地灭符那一刻，她迅速抽身后撤，飞至陆不归与悬苍身边直接发动土属性神通，下沉至地下数十丈。
　　四周一阵地动天摇，被韩卿神通撑起来的这方小天地也受到影响，土石碎屑一个劲儿从三人头顶上朝下倒。
　　韩卿跟陆不归下意识用了避尘诀，悬苍顶着落满土的九个大脑袋哀怨看她一眼。
　　“这是怎么了？”
　　陆不归正打到兴头上，一手还扯着半拉被斩断的藤蔓，此时一脸茫然地问道。
　　“歇口气儿再打。”
　　韩卿懒得十分敷衍。
　　天绝地灭符威力惊人，在它的余威没有消失前，韩卿不敢冒然探出神识，只等到四周震荡稍稍减缓，才催促龙魂道，“外面情况如何？”
　　“偷袭你的那个被炸死了，墨云非跟……”
　　龙魂话说了一半忽然改口喊道，“跑！”
　　其实不必龙魂提醒，正激发着土地脉络朝她奔袭过来——耗费了那么多天绝地灭符，北海之主竟然还没死！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
　　韩卿满心的不敢置信，但还是赶在冰寒气息将土壤封冻之前带着人冲出地面。
　　“您在这世界里讲科学啊？”
　　龙魂有点想叹气。
　　离开土壤保护层后，四周温度骤降，韩卿这才发现地表已经变成一片冰雪世界，寒风凛冽，霜雪满城，入目皆是死寂的白。
　　一条冰龙盘桓于空中，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满大半天空，龙身带伤，大量鳞片脱落折断，血液自伤口中涌出，在白色的龙身上蜿蜒出蓝色纹路，等它们飘洒到空中，就变成连绵不绝的霜雪。
　　“嚯。”
　　陆不归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是龙啊，少见。”
　　龙，不管是在昆吾，亦或是北溟，都十分稀有，是真正集美丽与恐怖于一身的强悍生灵。
　　韩卿也仰着头与巨龙对视。
　　杀意与斗志在彼此的眼中同时燃烧。


第174章 完结章
　　直到龙形的北海之主发起攻击,韩卿才算切实体会到，何谓一族之王。
　　冰龙的攻击卷起了漫天风雪，无是寻常的风雪,韩卿亲眼看到被天绝地灭符炸死的鎏玥尸身在风雪中迅速干枯，所有气血骨肉眨眼间就成了北海之主的养分。
　　出现异样的不只慌不择路逃到此处的小兽，全都在风雪中化为碎冰散沫。
　　这风雪竟然也带有吞噬之能，沾不得！
　　韩卿立刻筑起一道土墙壁垒,甚至还在壁垒上加诸了画地为牢神通,这才将暴风雪挡在外围。
　　“吼！”
　　悬苍一改方才不断嘶吼着在壁垒边缘打转，看样子很想冲出去跟北海之主一决高下。
　　“稍安勿躁。”
　　韩卿敲敲它脑壳儿,“这暴风雪是北海之主的神通，生灵触之即死，我们虽然不怕他，可也没必要这时候向上冲。”
　　施展神通就要有所怕比的东西——身为一界之主，她的灵力来源已经不必再依靠丹药灵石，而是可以直接从通灵境内汲取灵力,通灵境内灵力不绝，她的灵力就没有枯竭之时——故而只要土系壁垒能挡住北海之主的暴风雪,她就乐得看对方不住消耗。
　　虽说北海之主的风雪附带吞噬异能，也同样可以一边施展一边补充,可架不住方圆数十里内生灵所剩无几术范围，确认这片风雪连蒋雨晴那边儿都刮不到,便初步放下心来。
　　“生灵触之皆死？”
　　陆不归随手挽了个剑花，“那不如我出去试试。”
　　他可不是生灵。
　　“咦？”
　　韩卿用充满鼓励的眼神朝瞥他看去，或许可以哦。
　　陆不归傲然一笑，嗖的一下冲出去。
　　半盏茶后又原样冲了回来。
　　“嘶。”
　　陆不温度，老子都快被冻裂了。”
　　韩卿：……
　　成吧，看来还是得等这条龙放完大招才能接着打。
　　“对了，墨云非去哪儿了？”
　　韩卿忽然意识到在场的还少了一个，连忙自神识内敲龙魂。
　　“没感知到他死。”
　　龙魂实话实说，“但也找不到他的踪迹，现在外界全是北海之主的气息，探测网处于失灵状态。”
　　“这一把天绝地灭符可真是赔大了。”
　　韩卿忍不住道，“一把子下去就炸死个无关紧要的鎏玥，还给北海之主加了菜。”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龙魂突然道。
　　“坏消息。”
　　韩卿做出选择，并加大灵力输送，将壁垒筑造得愈发严密些——即便加诸了画地为牢神通，壁垒仍旧在暴风雪中被一层层削碎，必须得时时补充才行。盘旋在空中的冰龙一直操控着暴风雪不曾冲下来近身搏斗，说不定也是打着将猎物耗个灯尽油枯的算盘。
　　“坏消息是，北海之主身为原世界线的最终boss，很可能也有天命加持。”
　　龙魂沉声道，“所才被大打折扣，完全没发挥出本该有的效果。”
　　倒也说得过去。
　　韩卿沉默片刻，又道，“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因为天绝地灭符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所以系统返还了兑换天绝地灭符的九成积分，你现在又可以继续换道具了。”
　　龙魂很热心建议道，“要不再换一张晴天符试试？”
　　韩卿：“……”
　　“好吧，开玩笑的。”
　　龙魂语调一扬，“其实好消息是——”
　　话未说完，乌云密布的天空中心，忽然涌现出一个漩涡。
　　漩涡在极短的时间内铺满天空，云层翻滚搅动，肆虐的暴风雪却在此时悄然停止。
　　此前一直虎视眈眈盯着韩卿等人的北海之主亦被这景象惊动，一道儿凝视向漩涡中心，片刻后，只见漩涡中乍现浩瀚剑光！
　　“叶子涵出关了。”
　　到这时，龙魂才慢悠悠把话说完。
　　韩卿心头猛地一颤，当她再抬眼看去时，那剑光犹如朝阳东升，已将天空中的阴霾尽数撕裂。
　　一道身影踏着剑光出现在漩涡中心，当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透过遥远的距离看向韩卿时，云层中蓦地落起雨来。
　　雨水化作无出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龙首一旋喷吐出暴风雪予以回击。
　　亦有雨丝落到韩卿身边，它们没有化为利刃，反而和婉如春风，化开了围绕在壁垒四周的封冻。
　　叶子涵真的出关了！！
　　韩卿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冲动，此时叶子涵已经与冰龙在半空中斗起法来，她把壁垒固定在原处，身形如影掠向半空——她要跟叶子涵联手打败北海之主！
　　唰！
　　破风声自身后传来，韩卿反手一剑斩断偷袭的藤蔓，出手的是自方才起就销声匿迹的墨云非，此时见韩卿与叶子涵要联手，这家伙终于按捺不住跳了出来。
　　“这玩意儿交给我。”
　　四周不再密布暴风雪，陆不归跟悬苍也跳出壁垒，打横截住墨云非的攻击，悬苍更是操控着藤蔓与烈焰不由分说冲了上去。
　　“有劳！”
　　韩卿冲陆不归一颔首，转身继续朝天空中飞去。
　　“咦？下雨了？”
　　蒋雨晴忽然抬头看向天空，自她所在的位置，也能看到升龙台上方的异象，之前的风雪没能刮到这边，但这次的雨水范围却广得很。
　　“蒋长老——”
　　李一群忽然在阵中大喊起来，“搞死了搞死了！”
　　蒋雨晴收回目光，就见下方火光一闪，无数花瓣散落在火焰之中，艳丽的色泽渐渐褪去。
　　旭明宗。
　　护山大阵外随处可见荒兽荒鬼的尸体，大阵阵纹忽明忽暗，似乎随时都可能耗尽防御力破碎消失。
　　“新的符箓跟丹药什么时候送来！？”
　　一名留守的精英弟子手口并用扎紧胳膊上用来止血的布条，大声朝身后问着。
　　“丹房的人还没送来呢。”
　　回答的那人腿上也受了伤，他看了好几眼手里捏的疗伤丹药，最后还是将它收回储物袋，“再等等吧，现成丹药都吃光了，炼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正说着，一滴水珠落到他脸颊上。
　　“下雨了？”
　　他下意识抬头，“今年这春雨来得可真迟啊。”
　　“喂！快看啊！”
　　身旁忽然有人喊起来，声音异常兴奋，“雨水把雾驱散了！”
　　“下雨了。”
　　荒野之上，沈聆泉带领的人马刚刚结束了一场与荒鬼的遭遇战，正围坐在一团休整疗伤。
　　雨就在此时落下。
　　“今年的雨水来得晚啊。”
　　一个陈家庄出身的汉子叹息道。
　　“嗨，地都毁了，这雨水来得是早是晚都没意义。”
　　另一个汉子接话道——他也是商盟搭救来的，虽不是体修，却天生神力，原本是庄子里的种地好手。
　　一滴雨水落到他脚边，雨珠内蕴含的淡淡荧光迅速浸润到土地中去，须臾，一株嫩绿的芽苗竟然自那处湿润水迹中破土而出。
　　寒灯轩内，遍地狼藉。
　　这个历代都以培养天祝为己任的门派战斗力，如今被荒鬼攻进来，一时间连、战连败，被对方逼得节节后退，眼看众门人已经被逼至悬崖后退无门，掌门人心底一片哀戚。
　　看来，今日只有以身殉道，才能为这满门子弟换一条生路了。
　　正当他打算自爆元婴之际，数十道华光从天而降。
　　“师父，是辞秋宫的姐姐们！”
　　掌门人的小弟子激动不已道，“还有葬剑封刀门也来了！我们有救了！！”
　　“啊？”
　　寒灯轩掌门放眼看去，果然是辞秋宫与葬剑封刀门自西昆吾赶来了。
　　他怔忡许久，忽而眼眶一热。
　　得救了。
　　一阵风送来细雨绵绵。
　　今年的第一场雨，遍洒整个昆吾。
　　升龙台。
　　当韩卿飞身加入战圈之后，这一方战场仿佛自成一界，再也没有了外人可插手的余地。
　　墨云非受了很重的伤，所以解决他没用太久时间，这个给韩卿与叶子涵造成了诸多麻烦的罪魁祸首，直到死在陆不归的剑下、甚至被悬苍吞噬掉之前，一双眼仍死死地盯着天空，内中溢满不甘。
　　当悬苍将墨云非彻底吞食掉，陆不归才得空去看天上。
　　“呜呜……”
　　悬苍躁动不已，看起来很想上去帮忙。
　　“你现在过去也是添乱。”
　　陆不肯听，便随手捡起一把灵剑掷向空中。
　　一道惊雷闪过，灵剑当场被劈成碎渣。
　　“看到没。”
　　陆不归敲了下悬苍脑壳儿，又把目光挪回天上去。
　　“我们现在都没法插手，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而这一等，就等了整整十一天。
　　十一天后，一直被各种法术剑光占据的天空上方忽然闪过连片的闪电。
　　一条巨龙在闪电中跌落尘寰。
　　“宿主。”
　　一声呼唤将韩卿唤醒，她睁开眼，看着四下里白茫茫的空间，神情有着瞬间的茫然。
　　这是在哪儿？
　　她刚刚不是还在跟叶子涵并肩作战，联手对阵北海之主吗？
　　“那场宿命对决已经结束了。”
　　仿佛感知到她内心的疑惑，龙魂轻声道。
　　“是吗？”
　　韩卿很是诧异，脱口问道，“那我们赢了吗？”
　　她的记忆中止在北海之主借化影冰刃之术杀向叶子涵，而她借五行之力帮叶子涵挡那一招。
　　但大到让她始料未及，竟然直接穿透了防御屏障，韩卿记得危机临身时龙魂弹出了一道防护网，而后她就失去了意识，等再醒过来就到这儿了。
　　她不会又死了吧？
　　“赢了，叶子涵悟剑为仙，虽然不再是原本轨迹里的点云剑仙，却化身为枯荣剑。”
　　龙魂的声音很轻快，“一念荣枯，他的剑给整个昆吾带来了新的生机。”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韩卿小心翼翼问，“兄弟，我还活着吧？”
　　“你当然还活着。”
　　龙魂笑了，“你是被系统强制送来的，来做最后的主线任务：一个选择题。”
　　还活着就好！
　　韩卿放下心来，“什么选择题？”
　　“一个与通灵境有关的选择题。”
　　龙魂在韩卿面前弹出两个界面，“你应该很清楚，通灵境的前身就是人类飞升上界的阶梯通天路，如今天命之战已至尾声，你可以做出两个选择。”
　　“一，继续保留通灵境。身为一界之主，只要通灵境存在，你便存在，通灵境万古不变，你亦万古长存。”
　　“只是这一来，人间与仙界的通道便彻底损毁，世间灵气将慢慢消弭，凡人再无窥天之径。”
　　“二，舍弃通灵境。”
　　“系统会为你保留青云剑宗复刻等有人类居住之地，包括你们自行开辟的竹林小屋，其余部分则化入天地之间，重建通天大道。”
　　“选择这一条，你将不你将来可以通过修炼飞升来达到这一目标。”
　　“这是最后的主线任务。”
　　龙魂将选项一口气说完，“你有三十天的时间来考虑选哪一项。”
　　“哦。”
　　韩卿淡定点头，而后毫不犹豫抬手朝第二项上面轻轻一点。
　　光华一闪，选项消失。
　　龙魂：……
　　“你就不多想一想？”
　　龙魂有点不能忍，虽然它一点儿都不意外韩卿的选择，可她也选得太快了吧？
　　一点儿仪式感都没有！
　　“我还要想什么？”
　　韩卿哈哈笑道，“永远不好的，快快，把我从这鬼地方弄出去！”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到叶子涵身边了！
　　龙魂哑然片刻，最后笑着叹了口气。
　　是啊，永远不好的呢。
　　这样想着，它调出本已经打好的回调申请表看了眼——每个系统在主线任务完成后，都可以申请回调，或者留在宿主位面。
　　回调的话，它会被分配给新的宿主，开始新一轮旅程，永远这样不死不活地轮回下去。
　　若是选择留下，那它就会变成真正的生命体，不再与任何人绑定。
　　虽然这样做也意味着它总有一天会迎来死亡。
　　但这就是韩卿说过的自由吧。
　　龙魂删除掉回调申请表，重新写了一份申请表发送至主脑——那是一份身体申请表，是脱离主脑的系统重新做人的第一步，也是最必要的一步。
　　【等新身体到了，我也去吓宿主一跳。】
　　龙魂如此笃定地想着。
　　整个昆吾春回大地，只有升龙台依旧遍地残雪。
　　叶子涵费了些力气，才将一岁枯荣自死去的冰龙后颈上拔出，剑刃映出他的双眸，眸中的光却比残雪还要冷。
　　“子涵！”
　　这呼唤叫他全身一震，猛地转过身看向后方。
　　有光自穹顶照下。
　　韩卿踏着那片光朝他跑来。
　　银灰色的眸中瞬时冰消雪融。
　　他张开双手，等光入怀，而后紧紧抱住。
　　他抱得那样用力。
　　仿佛这辈子都不打算再松开手。


第175章 番外·那些后来的人与时光
　　【一】
　　昆吾,东海。
　　悬苍悠哉悠哉，一浸在海水中的四肢——在吞食了北海之主的尸身后，它霸,韩卿的灵舟自是驮不动自己跟在灵舟边儿划水玩。
　　距离那一去了整整三年,这三年中，整个昆吾上上下下好似都拧成了一出自己最大能量,来清除荒族遗留下的种种问题。
　　就连韩卿跟叶子涵，都被旭明宗抓了壮丁。
　　理由说起来也是好笑。
　　大战结束了，旭明宗掌门人也终于升阶成功,刚结束闭关走出来，还没等和门打个招呼的，头顶就咔嚓一下劈下来个旱天雷。
　　可这明明是个大晴天，怎么会打雷呢？
　　掌门人抬头一看,好家伙，打得不是旱天雷，是天劫！
　　通天路已经补好了,修为到达炼虚大圆满境界的人，自然就能引下劫雷,渡劫成功后就可飞升成仙。
　　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儿，可问题是,昆吾界都多久没人飞升了，别说别的，就太上长老安承运,修为都到顶上千年了，也没见飞升的迹象，所以掌门人压根儿就没意识到这件事。
　　所以他老人家就大喇喇的，在旭明宗山头上迎接来了飞升劫雷。
　　要说这飞升上界的劫雷有厉害呢？
　　具体韩卿是不知道的，她只干人等赶到时群被劫雷波及、灰头土脸的弟子们正围成一脸懵的掌门大人金光临身、喜登仙门。
　　实在是很突然。
　　所以韩卿跟叶子涵留下，是帮忙重建旭明宗来着。
　　直到几天前的旭明宗重建完毕，当日为掌门护法的长老如今继任新掌门，韩卿与叶子涵趁机提出告辞。
　　想不到走的时候，蒋雨晴却追上来。
　　“我听说你们打算建立一个自己的门派。”
　　蒋雨晴是只人出来的，身上也没再穿旭明宗长老惯常穿的衣衫，而是换了件寻常青衣，“我想加入你们的宗门，还能顺带着照顾舅爷爷。”
　　安承运已经在青云剑宗复刻中沉眠了三年，至今未醒。
　　韩卿也没什么好拒绝的，给界之主后的另一个便利，她可以自由决定其他人进出通灵境的方式。
　　蒋雨晴拿着令牌冲他们一拱手，转身进了通灵境。
　　通天路重建后，原本的通灵境空间大幅缩水，只青云剑宗复刻占据的那片山脉与竹林小屋被完整保留下来，当初进头通灵境避难的人们如今已经重回昆吾，偌大的山头而今只陆不归带领着三个孩子居住其中。
　　外加沉眠不醒的安承运，现在再多出个蒋雨晴。
　　至于清音，则固执地守在竹林那儿。
　　不管韩卿跟叶子涵几时间吃到她做的热菜热饭，对清音而言，掩映在竹林中的菜田与竹屋，才是她的家。
　　既然要建立门派，就得招收门人弟子，但韩卿跟叶子涵在收徒一宗门扩容，反倒先启程去了东海。
　　墟海之眼秘境，就位于东海，因娘亲失踪于此，那片神秘的海域成了叶子涵心里一。
　　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段漫长而平淡的日子。
　　难为两人并不觉得无拥在一是青空下的海，有是夜幕上的月。
　　韩卿总是爱偎在叶子涵怀中与他说些闲话，譬如回忆一的日子，偶尔还会逗叶子涵舞剑给的剑仙舞剑取乐，也只韩卿能做到了。
　　等叶子涵舞完剑，韩卿就拽他回船舱，口中说着赤日炎炎正好眠，实际上在他怀里拱半天也不见睡。
　　叶子涵将怀中不安分的人抱紧，“不是说困？”
　　“躺下又不困了。”
　　韩卿抬眼看他，眼神无辜。
　　叶子涵沉默半晌，一纱帘，在他俊美的轮廓边缘勾勒出一道影。
　　韩卿抬手抚上叶子涵面颊。
　　陆子涵喉结动了两下，嗓音低哑道，“不困正好。”
　　【二】
　　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至少在沉眠的人而言，这时睁眼的工夫。
　　当啁啾鸟鸣混杂着溪水，把春天气息重新动了片刻，才在藤蔓铺就的大大软软的床榻上懒洋洋翻了个身。
　　而后她清醒过来。
　　“醒了。”
　　庆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洛星迷迷糊糊支起身子，就见庆戎顶着一副成年模样倚坐榻边，正安静看着她。
　　“我梦见你了诶。”
　　洛星笑起来。
　　庆戎抬手在她脸颊一侧蹭了蹭。
　　“我也是。”
　　【三】
　　安承运是在一阵桂花香里醒来的。
　　睁开并拢的小手里漏下来，不断朝他脸上埋。
　　安承运：……
　　这什么情况？
　　他赶紧把眼重新闭上，决定静观其变。
　　“师兄你又捣乱！”
　　一个软糯却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
　　“哎呀，我只得香，想让咱们这位睡长老也闻一闻花香。”
　　男孩俏皮的声音笑嘻嘻传来，“你看他一定很孤单——走，阿宴，陪我再去多摘点儿桂花来。”
　　阿宴？
　　安承运一眼，却立即探出神识去。
　　原来他正躺在一张摇椅上，身旁站着两个筑基期修为的孩子，俱都背着剑。
　　被男孩唤作“阿宴”的小姑娘额角上，有几分熟悉。
　　等两人手拉着手离开，安承运才缓缓坐起身。
　　几朵桂花从他脸上发上掉下来，他将那些细碎的小花接进掌心，凑到鼻端轻嗅。
　　须臾，安承运抬起另一手，在眼角抹了抹。
　　桂花，好香。
　　【四】
　　世人皆知，落仙谷里有神仙。
　　世人皆知，落仙谷里的神仙，有点儿缺心眼。
　　那位神仙医术拔群，给人看病却从来不收银子。
　　只要鱼。
　　那一串鱼拽着一个高大男子找上门去。
　　“鱼给你。”
　　少年先把鱼递上，而后指着男子，“帮我把这玩意儿煽了。”
　　“对不起。”
　　有点儿缺心眼的神仙先是盯着那男子摇摇头，“我不是兽医。”
　　而后又拎起那串鱼还回去，“这也不是我要找的鱼。”
　　【五】
　　“对了龙魂。”
　　韩卿突然想到一自己的身体了吗？”
　　怎么这么久还没见到？
　　龙魂看了眼被自己丢进专属空间里的那个“新身体”。
　　“忘了这件事，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
　　妈的，坑爹的主脑。
　　他才不要当蟑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