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渊之主[无限流]
　　作者: 梦若云
　　简介:
　　身披荆棘，执掌灾厄。
　　践踏混沌，撕裂绝望。
　　以深渊之主，
　　世界最强者之名。
　　将这名为天地的牢笼——
　　彻底击碎！
　　【使用指南】
　　1.女主冷静果断，理智镇定。
　　2.女主目标明确，绝不屈服。
　　3.这是另一个强者的故事，另一段披荆斩棘的人生。
　　4.非无敌。女主会受伤，会濒死，会失败，会迷茫。
　　5.但她绝不屈服！
　　6.无男主，无暧昧。起点风，无限流。
　　内容标签： 无限流 系统 爽文 升级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濛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深渊之主，世界最强！
　　立意：执掌一切的王，终将于深渊永恒。　　?


第1章 复生的死者（一）
　　“醒一醒，醒一醒！”
　　“张濛，快点醒一醒！别睡了，出大事了！”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鼓噪着。话语又快又急，却努力压低、放轻，生怕谁听到，甚至带着些许颤抖的呜咽，显而易见，说话的人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伴随着喊声，她的肩膀被用力地推了几下。
　　将张濛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自己交叠的双臂，乌黑柔顺的长马尾垂在因弯曲微微凸起的脊背上，这如同课堂偷懒睡着了的姿势，被推搡得一下子向旁边歪倒过去。
　　她猛地睁开眼。
　　张濛右手一伸，立刻撑住了身边位置的空板凳，她直起脊背，秀丽的双眉紧皱着，警惕的目光朝两边看去。
　　这一看，她就彻底愣住了。
　　她处于一间普普通通的教室中，十几个穿着相同校服的人正或站立，或半蹲地分散在周围，张濛醒来，他们将目光投向她，又转而移开，小心地看向窗外。整齐排列的桌椅有一部分不和谐的地方，左上角的桌子被粗暴地拉开了，凳子也被抽出一只，正被站在门口的一个男学生紧紧地抓在手上。
　　“呜呜，张濛，你总算醒来了……”
　　正在她观察的时候，袖子上忽然传来了拉扯的力道，张濛一转头，发现一个短发圆脸的女学生抽泣着露出欣喜又送了口气的表情，看着张濛的眼神非常熟稔。这让她更加困惑了——
　　张濛完全不认识她，也不认识这间教室里的所有人。
　　-进入任务世界
　　-主线任务：生存
　　-时间：七天
　　-任务奖励：成为正式轮回者
　　-任务惩罚：死亡
　　-任务描述：你是新悦高中的一名高三学生，经历着忙碌学习的你对周边的一切几乎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2021年7月3日，今天是一个让世界铭记的日子。你的身边爆发了丧尸病毒！被感染的人成群结队游荡在街上，进入了各个建筑之内，将所有发现的活人全部咬死。你必须在这样的情况中活下去。
　　张濛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她在“看到”了这忽然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文字之后，立刻有无数记忆碎片朝自己飞去，遮蔽了双眼。
　　天台厚厚的灰尘，布满蛛网的扫帚……少女恐惧又快意的眼神，后背忽如其来的力量……难以控制而朝前倾的身体，手指死死抓住铁丝网而带来的痛楚……对方抬起的右腿，一下又一下的踹击……然后，身体腾空。
　　剧痛和黑暗同时来袭。
　　“——哈啊！哈啊、呼，呼，呼，咳咳咳……”
　　张濛的双眼骤然瞪大，她下意识捏住自己的衣领，不受控制地拼命咳嗽、颤抖起来。这些记忆如同难以忍受的黑暗忽然被点亮，露出了其中隐藏着的恐怖真相。
　　张濛的拳头越捏越紧，最后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她已经死了！
　　这已经不是她所在的世界了！
　　真相如同被敲响的铜钟，轰隆隆，在张濛的脑海中久久回荡，令双耳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彻底失去了辨别能力，只有一个又一个念头冒出又炸开。
　　她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她活着有什么用处？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系统？主神？恶魔？
　　——张濛深吸一口气，波澜起伏的心湖，渐渐在她的刻意压制下缓慢平息。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现在还活着。
　　即使她到了陌生的地方，被安排为“新悦中学高三学生”的身份，还要完成任务，但是活着就是活着！就算对一切都懵懂无知，但任务失败之后跟着的两个字，她还看得清清楚楚。“死亡”！失败的话，迎接张濛的将是第二次死亡。即使她心中有一些困惑，但完全不想再次体会那种彻骨的冰冷。
　　活着，一定要继续活下去！
　　“张濛，你怎么了？你还好吗？难道你生病了？”
　　一连串问候将张濛的思索打散了。她转头看去，刚才抽泣的短发女孩正担忧地望着她。但毫无与女孩相关记忆的张濛并没有什么感动的滋味，只觉得别扭，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她的抓握中抽出，瞥了一眼对方胸口铭牌上的名字，才轻轻回答道：“没事，田甜。”
　　“当然没事了，她有什么事？不就是装病吗，难道某人还装得少了？刚刚提出轮流出门，她就喘个不停，不就是不想去吗！”
　　一个语带讥讽的声音插了一句，张濛循声望去，靠着墙角的长发女学生面对她的目光，露出了恶狠狠的瞪视表情，翻了个白眼，移开视线，表现出彻头彻尾的不屑姿态。
　　“行了，刘悠黎，你少说两句能死吗？”
　　张濛还没吭声，另一个男学生就开口挤兑了她，得到了好几个男生的认同，其中夹杂着“张濛难受就让她休息一会儿”、“刚刚张濛睡觉根本没听见我们说话好吧”、“丑人多作怪”等等，让刘悠黎脸色涨红，露出了愤怒的目光。
　　她厉声呵斥道：“闭嘴！”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到门口男生的身后，含义非常清楚，她要作为第一梯队出门探索。这一回，其他阴阳怪气的话就消失了，刘悠黎却愤怒不减，回头狠狠地剜了张濛一眼，转过头去，再不吭声了。
　　张濛对刚才那一幕没有任何反映。
　　她在自己曾经呆着的地方，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因为她身材匀称，还有一张漂亮的面孔。
　　美女总能拥有不少特权，但这对张濛来讲，却也是需要警惕的危险。她没有父母，小时候在福利院中，曾经险些被前来“关爱孤儿”的青年□□，更别说平时生活中，在公交车上，也偶尔会有咸猪手朝她伸来。因此，张濛不仅全无沾沾自喜的心情，还在努力锻炼身体，随时都保持着适当的警惕。
　　但这也不代表她会拒绝“美貌”给自己带来的便利。
　　朝刚才几个为她说话的男生轻声道谢之后，张濛露出困惑的表情：“刚才我睡着的时候，大家好像探讨了什么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我现在还特别糊涂。可以跟我说一下吗？我也想帮到一点忙。”
　　几个男生像是得到了鼓励，但听见张濛的问题，他们纷纷露出迟疑的神色。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个胖乎乎的男生颤抖着开口了。
　　“就在十分钟之前！”
　　“我们听见了……老师的惨叫！”


第2章 复生的死者（二）
　　“我们听见了……老师的惨叫！”
　　“老师？惨叫？”
　　张濛的双目微微一眯。她用询问的目光继续等待下文。
　　注视范围之内的田甜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她抱着肩膀，如同沉溺梦魇中一般呢喃着：“老师早自习上了一半，忽然说要我们先自习，她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然后，然后我们就听见……她的尖叫！她叫得特别惨！而且叫了之后，立刻没有了反映。”
　　“班里的‘调皮大王’率先出去查看，但是没有回来，其他十几个同学也等不及了，纷纷跟着出去。但是他们都没有回来！已经半个小时了！这绝不可能是恶作剧，因为里面包括班长。而且，最重要的是……”
　　一个男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将屏幕面向张濛：“没有信号！”
　　“你拿出你的看看，我们的手机都没有信号了！网络连不上，电话打不通，这破玩意成了一块废铁，淦！”
　　他愤愤地咒骂了一句，“我们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困在这里了！”
　　“闭嘴王涛，不会说话就把那张臭嘴合上。”
　　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刚才似乎对张濛略有不满的刘悠黎正抱着双臂，恶狠狠地盯着几人。她被目光注视，完全没有一丝紧张的感觉，反而高昂起头，冷哼道：
　　“什么狗屁‘我们被困住了’，你脚都没挪窝就叽歪这些废话？难不成以后还要被自己吓死？白痴！我看你是被前几天甚嚣尘上的搞笑新闻给彻底欺骗了，就不会用脑子想想？反正我这里撂下话来，没亲眼看见，少给我散播恐怖氛围，要死你自己死！”
　　那男生被惹怒了，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甚至牵绊倒了身后的凳子。
　　他愤怒的咬牙切齿，“刘、悠、黎！你别太过分了？骂谁？说得好像你什么都不怕一样，难道那个‘丧尸病毒袭击K市’的消息你不是传播的人吗？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动手！”
　　“哇，好厉害呀！来，你来！我看看我是不是先倒在自己班里同学的手上！”刘悠黎丝毫不落下风，她露出嗤笑神色，双手叉腰，毫无畏惧。
　　“你……！”
　　“行了，有什么好吵的，这个功夫不如先把探索的第一梯队凑齐。说好了五个人呢？”
　　站在门口拿着凳子的男生丁浩不耐烦了，他终于转头说出了第一句话，神情依旧冷冷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否定的气魄。大概他在班里挺有威势，一出声，其他人就闭嘴了，有刻意拉架的人，那男生也就嘟囔着坐下。
　　张濛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还差三个人吗……那加上我。”
　　她敢肯定，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获得了“必须活七天”的任务，并不是单纯为了苟延残喘的。张濛非常清楚，那样的行为会导致什么。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恩惠都是有代价的，如果真的傻乎乎抱着“我是被选中的”、“我是主角”、“世界应该围绕着我转”、“我重活下来，只要活着就行”那样愚蠢天真的想法，她绝不会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
　　至于依靠那些对自己有好感的人？
　　——别说笑话了。
　　在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时候，他们也许会做一些无伤大雅的讨好和保护，但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没有能力，需要别人保护的张濛，立刻就会被认为是拖油瓶，而那些保护她的人也一定会或多或少存在着“她必须靠我才行，所以我对她索求什么也是正当的”想法，将张濛彻底打入深渊。
　　她甚至会被逼迫献出身体，以此获得保护。
　　绝对不行。
　　这个初次探索的队伍中，张濛对其中两人有了一点认识。
　　刘悠黎是要强的，她一定在某些方面很出色，比大部分男生都优秀，因此会毫不犹豫对抗比自己身体强壮的男性，性格也十分锋利；而那个丁浩，虽然没有什么接触，但“探索”的话题看样子是他率先提出的，具有一定领导力，正视了危机，并且没有任何小瞧松懈，谨慎的人比大意的人更容易活下去。
　　这个队伍是她的机会，从站出来说要跟随的那一刻起，暂时无法脱离团体的张濛就开始为自己打算了。她的地位正在刻意行动下提升，至少要到不会有谁敢轻易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情的程度！
　　丁浩略有意外的看她一眼，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刘悠黎皱眉上下打量张濛一番：“大小姐，我们可不是去郊游，没人帮你提包和嘘寒问暖。你出什么意外，嘿，这里的几个备胎不把我撕了？哼。”
　　张濛笑了笑，没有争吵的意思，只是站起来跟在了两人身后，轻声说：“让我去吧，我尽量不拖后腿。”
　　刘悠黎盯着她看了几秒，双手抱胸，嘀咕一声“随你的便”，转身不看了。
　　似乎是看见张濛出来，另外两个男生犹豫了几秒也跟着站了出来。田甜深呼吸几次，正要鼓起勇气说什么，看见人员满了，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沉默下去。
　　领头的男生让他们各自拿好“武器”，男生基本都选择了板凳，张濛从卫生角抽出一根因为坏掉而弃置的拖把杆，她的力量不足，但距离足够就较为安全。刘悠黎则选择了和男生一样的板凳。
　　“出发！”
　　丁浩短促地说，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
　　几人小心翼翼地跟着他，丁浩边走边轻声说：“我们需要探索的区域是这一层楼的所有地方，每个教室都看一遍，虽然咱们班为了早自习是最早来的，但是如果能找到其他同学或老师，就把他们拉到我们班里去。”
　　“记住，每个地方都要找，五个人不允许分开，在狭窄的地方，两人进去搜索，最好是一男一女。三人在门口接应。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刘悠黎，你是百米冠军，跑得最快，你立刻跑回去告诉大家，再想办法。”
　　“明白。”刘悠黎回答得简洁明了。
　　“副班，我们只是来探索吧，用不着这么……这么严重……？”
　　一个长脸男生听得发冷，丁浩头也没回：“我不认为温老师是因为老鼠尖叫的，我也不认为其他没有回来的同学是出去玩了。没有信号预示着什么？我不知道，所以我希望这里的每个人都提起警惕，小心一点，不要像出去没有回来的班长他们一样，我们至少要回去一个人报信。”
　　他没有反驳对方的质疑，只是平平淡淡地将事实摆出来。
　　话音刚落，整个队伍的气氛，便骤然凝重起来。


第3章 复生的死者（三）
　　张濛小心翼翼地走在队伍的中间部分。
　　他们会遇到危险，这是当然的，张濛不认为系统所说的“丧尸病毒”会是像可笑的恶作剧那样能轻易打发掉的东西。她的心跳得飞快，握着拖把杆的手指被掌心的汗水微微沾湿，舌尖反复舔舐着下唇，眼睛小心翼翼地四处巡梭。
　　她额头微微冒着汗，紧张得嘴唇发干，但在这紧张之中，又有丝丝缕缕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张濛辨认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双膝没有丝毫害怕到发软的感觉，非但如此，她浑身的力量都紧绷着，随时可以发出全力一击。
　　“咦？——有人！”
　　刘悠黎忽然轻声道，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路过的教室中，果然有个女生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整个教室空荡荡的，里面只有女生一个人，看她桌子上一大摞的书籍，能够大概推测她是那种提早到学校复习功课的学霸。
　　高三学习极为紧张，张濛的班主任温老师是为了给他们多补课一会儿，单独把他们班上早自习的时间调整得比规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因此，他们是整个学校第一个到的班，但是现在面对种种异样的情况，他们又成为了学校寥寥无几的学生——已经超过正常上课时间一个小时了，其他人大概不会来了。
　　但除了他们之外，现在又多了一个女孩。
　　“走，我们进去看看。”
　　丁浩简洁地说，率先推开门走了进去。他们几人动静不小，但女孩没有丝毫要抬头的架势，仿佛睡着了。
　　张濛轻声说：“小心些，我来。”
　　她已经提高了警惕，将手中的拖把杆平举抬起，双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左腿微微弯曲，右脚向后退半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她立刻就能转头逃跑！
　　张濛用拖把杆重重地戳了一下女孩的肩膀。
　　“……啊哟。”女孩被戳得仰起头，她茫然地抬脸看他们，神情疲倦，眼圈青黑，脸色惨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额角还挂着虚汗。她恍恍惚惚地扫过几人，才如梦初醒般微微瞪大双眼，“你们……是谁……？”
　　“我们是3班的学生，同学你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看上去表情很差。”
　　丁浩温和地开口了，他是文雅类型的长相，白白净净的带着几分帅气，把凳子往身后一藏，说出话来就十分中听。
　　女孩以前似乎对异性没多少交流，看见他脸颊就微微发红，眼神立刻移开了，嗫嚅道：“我本来想把今天的功课复习一下，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有些不自然地四面看看，“你们怎么进来的？老师呢？……欸？今天放假吗？”
　　“恐怕不是放假。”
　　丁浩叹息一声，将事情大概告诉了她。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一定是恶作剧吧？现在又开始联合其他班的家伙整我了吗？上回是把我锁在仓库里，这次又是怎么样！我不相信你们，走开！离我远点！”女孩瞪大眼。
　　她忽然激动起来，一边厉声呼喊着几个大约是她同学的名字，一边将双手撑在桌面上，试图从座位中站起来。
　　“你冷静点不行吗？谁有功夫哄骗你啊，又不是闲……”
　　刘悠黎正不爽于对方的态度，女孩忽然像抽筋似得痉挛起来，手臂扭曲着在空中下意识乱挥。
　　她抬起脸，喉咙中发出“咕哇”的声音，那脸就向后仰去，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一瞬间，超越了人类活动的极限。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她脖颈上的皮肤从表皮崩裂。
　　青紫色立刻蔓延而上，皮肤不可逆转地开始腐烂——霎那间，少女化作高度腐烂的尸体，一部分脓水和烂肉从体表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令人不适的恶心声音。
　　“吼——！”
　　它将头重新扭回来，朝最近的刘悠黎扑去。
　　“啊！”刘悠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下意识伸手去挡。
　　在手臂抬起的瞬间，尖锐的风声擦过了她的手臂皮肤，径直朝丧尸袭去。
　　那是一跟铁棒！
　　因扭曲而断裂的尖端，毫不犹豫地刺入丧尸腐烂的颧骨，将对方张牙舞爪的姿态戳得重心不稳。原本就是半起身的姿态，被这一击直接弄得重新坐回椅子上。
　　丧尸尖锐的黄指甲在桌面刮出一道道浅浅的沟壑，木屑和刺耳的噪音骚扰着几个被突发事件吓呆了的学生。
　　铁棒尖端插入、拔出。
　　下一刻，又狠狠捅进了丧尸的眼眶！
　　浑浊呆滞的眼珠被戳爆，浆液四溅中，张濛发出奋力的低喝，目光锐利。她将全身力气汇聚在用力攥握铁棒的手掌上，铁棒尖端从眼球深入，狠狠捅烂了它的大脑！
　　几乎是瞬间，那只忽然变异的丧尸便一动不动，瘫软在椅子上了。
　　“——呼、呼！”
　　刘悠黎猛然向后飞退三步，脚下一绊，跌坐在地。
　　她拼命喘息起来，冷汗立刻布满了额头。她浑身打着颤——刚才丧尸的指甲划过时，只与她的脸颊有几厘米的距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那是什么东西！如果被抓到，后果会怎么样？
　　刘悠黎不敢再想下去，她双腿酸软，止不住地发抖。但现在没人嘲笑她，因为其他几人不比刘悠黎好多少：
　　一个男生一屁股坐在原地，裤|裆下湿漉漉一片；另一个男生大吼一声，转身就跑，惊慌失措中被高一阶的讲台绊倒，脸朝下砸在地上，现在正捂着鲜血横流的鼻子在地上打滚。
　　丁浩直接退到紧贴着墙壁，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喘息，眼里的惊骇和恐惧几乎形成实质。
　　张濛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像是怔住了。
　　她忽然直起身，将铁棒从丧尸眼眶中拔出。白中泛黄又夹杂褐红色的黏稠状液体顺着被戳爆的那只眼的眼眶流下来，从脸颊一直流到校服。铁棒尖端也黏稠一片，带着一股极度难闻的恶臭。
　　张濛脸色发白，她拿着铁棒，转身看了看其他几个狼狈的同学。
　　那两个明显因为对她有好感而加入队伍的男生，眼中遮掩的爱慕早已变成了惊恐，在她看去的时候，甚至努力地磨蹭着身体朝后挪了挪。
　　她的心跳得快极了……
　　仿佛要从口中蹦出一般，张濛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耳边沉重的砰砰声让张濛难以击中意识。
　　她捂住心口，激昂的情感由内而外迸发，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起来。她到现在才终于有点明白，这紧张之外的情绪是什么了。但同时，不可置信的诧异让张濛有些恍惚。
　　——她在兴奋。
　　目光扫过几个年轻稚嫩的学生的脸，难以忍受的恶臭、心脏快速的跳动、因出击而酸痛的肌肉……她猛地低下头，“哇”的一声呕吐了。


第4章 复生的死者（四）
　　她难以自抑的呕吐着，空空如也的胃袋让张濛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这样糟糕的情况也感染了其他人，近距离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丧尸”，然后又被残酷地杀掉，他们即使热衷于恐怖片，虚拟与现实也无法媲美。
　　没有人说张濛“杀了人”，现在的孩子都不蠢，互联网得来的广博见识让知识上的愚昧也消减许多，他们很清楚，张濛救了他们——但却无法遏制地恐惧着她。
　　毫不犹豫杀掉了丧尸的张濛，在某种程度上比丧尸更可怕。
　　刘悠黎惊魂未定地死死盯着之前她还满心不屑，认为是“只会依靠男生的懦弱公主病”，羞愧涌了上来，接着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拼命尖叫“太好了我还活着”，发软的膝盖仍旧瑟瑟发抖……努力地扶着墙面和地板从地上爬了起来，刘悠黎犹豫于要不要走过去安慰张濛。
　　她救了自己，但那根杀掉丧尸的棍子还紧紧地攥在她手中；虽然羞于启齿，也不愿承认，可张濛将武器狠狠捅入丧尸眼眶的模样还清晰地保留在脑海中，这让她潜意识里不禁联想——
　　张濛对付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用这可怖的姿态干脆地了结她的性命吗？
　　刘悠黎跟张濛不是太熟，可起码他们从文理分班之后的两年都是同班同学，她的理智很清楚，张濛没有害她的理由，也不会那样做。
　　但同时她的感性哀嚎着，双眼之中看见的分明仍然是那张美丽的脸庞……她却莫名泛起一阵砭骨的寒意。
　　张濛……太陌生了。
　　简直像在一瞬间之内换了一个人。
　　她是张濛吗？还是因为自己看见了不同往常的她的样子而将张濛妖魔化了？她分明救了自己，刘悠黎的性格一定要护着她才对。
　　是啊！她就该这么做！
　　……但是为什么，一想到要靠近她，就难以遏制地胃部抽搐、寒毛倒竖？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不能再想下去了……刘悠黎咬紧下唇，她深吸一口气，血腥肮脏的空气钻入肺泡，发麻的森冷感如蛇一般缠绕着她的腿。
　　刘悠黎向前走，一步，又一步，她认为自己走得很快，但实则缓慢蹒跚；刘悠黎没敢伸手拍拍张濛的肩膀，或者给女孩一个安慰的拥抱。
　　她齿列咬合在一起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格格直响，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轻声说：“张濛，你，还好吗？站得，起来吧……”
　　干涩的声音，全无安慰效果。
　　张濛保持着低头的样子，她伸手擦了擦嘴角的酸水。
　　口腔中满是酸苦的味道，舌根发涩，张濛还拥有着理智，“我还好。不知道学校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怪物，老师……还有班长他们……”
　　她说话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教室里却异常响亮。
　　每个人都颤了一下，他们已经想到了张濛的未尽之语——老师的尖叫，会不会是被这怪物袭击而发出的？班长他们久去不归，是不是也被这些怪物撕碎吃掉了？
　　……那他们呢？
　　如果不是张濛杀了那怪物，大概他们也步了其他生死未卜同学的后尘。
　　之前的计划倒是定得很不错，上下嘴皮一碰，立刻有了进退合理的说法，但在真正生死关头，又会有谁记得所谓的“计划”呢？他们自身难保，满脑子都被恐惧和逃命的想法塞满了。
　　“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情啊！？”
　　流鼻血的男生带着哭腔嘶哑地喊，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慌乱无措中已经无法辨别方向，甚至头昏脑胀到试图爬上四搂的围栏！
　　“我******！”
　　丁浩大骂一句脏话，在男生冲出去的下一刻也迈开双腿往出跑，他一把扯住男生的衣服向后拽，又用双臂死死卡住对方腋下，将他强硬地从栏杆上拉扯下来。
　　两人挣扎搏力间一齐摔倒在地，丁浩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怒吼：“别他|妈哭哭啼啼！你想自杀别拉我们！给我清醒点，混|蛋！”
　　这时，五人全都或是摸爬滚打，或是双腿绵软地走出了教室。
　　张濛转身将门关住，把那一屋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隔断。
　　刘悠黎已经大跨步上前，“啪啪啪”给了哭闹的男生几个耳光！虽然多多少少缓和了一点，但刚才惊心动魄的复杂情绪还残留在心底，让每个人都感到极端的压抑。
　　刘悠黎如同发泄怒火，她这结结实实的几耳光把男生打蒙了，双耳嗡鸣，双颊火辣辣的疼痛令疯狂退去。理智回归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和哭号一起迸发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废物！”
　　刘悠黎双眼发红地瞪视着他，牙关紧咬，胸口剧烈起伏。她喘口气，缓了缓内心无处发作的烦闷与惊悚，“现在我们得快点回到教室，告诉其他人这个消息。”
　　“我们要回去……？可是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万一我们班也有像她一样的人……我们……”
　　另一个男生额头冷汗直冒，转眼间后背处就被汗水弄湿一大片。他说得很有道理，但丁浩冷冷地否决了：
　　“我现在说你就是下一个丧尸化的人，你觉得你是不是应该立刻跟其他人拉开距离？——别开玩笑了，我们必须回去。不回去还能怎么办？人多力量大，至少和其他人在一起我们能够勉强保持理性……如果你实在太害怕，就在外面等着吧。”
　　男生哑口无言，随即暴怒起来，额角青筋直跳。
　　刚才的事情彻底打乱了一切想法和布置，也让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得极其不稳定。象牙塔里的学生哪有那么出色的心理素质？高考的压力都能让人自杀，更何况是生死的恐惧？
　　他双眼猩红地望向丁浩，但下一刻，他的愤怒如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瘪下去。
　　张濛开口了。
　　“我们当然得回去，虽然没有找到老师，但也有了重要的情报。”
　　刚才还略有争执的问题立刻被敲定了，不知不觉间，张濛的行为已经为她竖立了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势。她隐隐约约有了整个团体领头者的样子，但并非是她个人刻意而为，只是其他人面对张濛的畏怯，让她的话有了一锤定音的果断。
　　他们朝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
　　对比几人刚出来时犹如春游般的轻松，回归的他们谨慎小心到像被惊吓的兔子，直到走到门口才略微有些放松。
　　几人轻轻推开了教室门。
　　班里的学生因为不能玩手机而百无聊赖地各做各的，几个人几个人围坐起来聊天吐槽，或者有的在看书，刷连连看。
　　他们发现声音，敏锐地抬起头，发现刚刚出门的几个人都神色略显呆愣，满身狼狈。几个关系好的上来瞧着说“哎呀怎么了，你们出个门还把脑袋磕了？”
　　这玩笑没有获得五人中任何一个的附和，五人绷着嘴角，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刚才的惊心动魄、复杂痛苦、惊悚可怖，在这日常平淡熟悉的环境中，在他们熟悉又姿态随意的同学里，竟然也被冲淡了些许。
　　但张濛心里明白，这温馨平淡毫无危险的现在只是可悲的假象，她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也不错，要告诉他们吗？”的想法。但最终还是紧皱着双眉，看向被询问发生了什么的丁浩。
　　丁浩嘴唇苍白的回头，望了望队伍五人，又望了望其他人。
　　他的眼神坚定起来。
　　“我现在告诉大家所有的一切。也许这非常不可思议甚至格外可笑，但是请相信我，他们都是真的，证据在七班的教室里。那么，请听清楚了——”


第5章 复生的死者（五）
　　丁浩解释的时候，张濛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
　　她没兴趣听丁浩怎么让学生们接受事实，她也不在乎。
　　说得现实一点，张濛才跟他们认识了不到几个小时，这种情况下，完全的陌生人是不能牵动她一丝一毫怜悯的。
　　丁浩想做就让他做去吧，刘悠黎心情复杂就让她纠结着去吧，其他人不信任也好，畏惧到想自杀也好，跟张濛有什么关系？
　　她杀死丧尸的那一刻，恶心和恐惧交织，心脏却跳得飞快。
　　张濛细细打量过那种丑陋的东西，她强行压抑着内心汹涌的畏惧直视恐怖之物。只要不是什么未知，让张濛难以把握而陷入焦躁，她就不会踟躇不前，小心翼翼。
　　——丧尸，也是能被杀掉的。
　　张濛其实不喜欢组队，也不喜欢别人站在自己的背后。这让张濛想起自己死亡的时候——她身后的那个人毫不留情地逼着她死。
　　手掌、脊背、前胸因为挣扎而绽裂的伤口，痛楚让她尖叫，但内心的恐惧和绝望比疼痛更能让她发疯。
　　那种感觉，绝对不要再尝受了。
　　张濛坐在她之前醒来时的位置上，在抽屉里摸了摸，掏出一只粉红色保温瓶和一袋甜面包。这大概是“自己”的早饭。
　　张濛撕开塑料袋，就着水吃掉了所有的食物，饱腹感让她因呕吐而抽搐的胃部好受许多。
　　这时，整个教室已经为丁浩的说法炸开了锅。
　　学生分为两派，一派相信了他的话，开始焦躁、担忧，急切地询问怎么解决；另一派半信半疑，丧尸出现这种事情毕竟非常荒诞，他们也没有亲眼看见，万一是恶作剧呢？高三考试会用到防止学生作弊的仪器，他们手机没有信号也许是因为这个。
　　“张濛，你跟他们是一起的，你们真的看见了丧尸吗？还把它杀了？”
　　田甜战战兢兢，她声音带着哭腔，又有些渺茫的期待——期待张濛否认。
　　“是真的。你要跟我一起去看吗？”
　　张濛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将她的梦幻打碎，接着抛出一个令人头皮发炸的反问。田甜吓得倒退几步，一边后退一边拼命摇头摆手：“不不，不要不要！我不去……呜呜、我，我不去！”
　　她的情况引起了关住，丁浩神情惊诧：“张濛，你还要回去？”
　　“当然。既然有一个，那肯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难道只是侥幸把一个丧尸干掉就心满意足了？至少我们也得了解它，就算了解不了，也要到‘不害怕那张腐烂面孔’的程度吧。”
　　丁浩握紧拳头，他知道张濛说得对。
　　但是本能地，他丝毫不想再接近那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如果只是动物的尸体，他还能咬咬牙撑住。但目睹同类的腐败和死亡，这给他带来的打击太大了，丁浩估计自己今晚睡不着了，就算勉强入睡，也会不断地做噩梦。
　　在他犹豫的关头，张濛已经再次拿起了那根建树颇丰的铁棍。
　　看她美丽脸庞上坚毅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丁浩顿时坐立难安，他平时一直是领头人，不畏艰险，也不会轻言放弃，现在却要落后于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丁浩做不出那么丢人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等一下，我也……”
　　话音未落，教室的铁门发出“砰！”的一声，像是有谁猛地撞在了门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张濛立刻将铁棒微微抬起，刚才几个亲眼看见丧尸的学生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心中的惊惶尚未消减，他们是最快做出防御和警惕反应的。
　　但是其他人就没那么小心，即使刚才听闻了丁浩的反复提醒，却也难以真的生出“生死相关”的念头。一个人从窗户外看去，一个低着头摇摇晃晃的身影正拍打铁门。她的长裙皱巴巴的，却很熟悉——是温老师。
　　“等等！别开门！”
　　丁浩冒着冷汗嘶吼，把正要伸手摸门把手的同学吼住了。
　　教室门并没有完全锁住，因为学生要进进出出，老师也会冷不丁的查房，铁门也经常使用而生出锈蚀。因此只是以夹书的塑料架子将门顶住。
　　这方法防君子不防小人，再看“温老师”低着头，好像不知道疼痛一般一下一下不断地用身体撞门，纤细的塑料架子很快发出呻|吟，顶着的那段因扭曲开始发白。
　　其他人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叫了温老师几声，她全无应答，只低着头用一种很扭曲的姿势不断撞门，结合刚才丁浩的说法，恐慌的情绪瞬间蔓延在整个教室。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后门！”像是将其他人震醒一般，十几个人朝后门涌去。
　　张濛却立刻后退几步，躲到边角，握紧铁棍。
　　后门外隐约有一种尖锐而细小的东西，正散发出顶尖猎食者才有的威胁力。
　　会死！会死！会死！
　　两个冰冷的字在脑海中反复尖叫，让她头皮发炸，手臂上已经立起了鸡皮疙瘩，后脊紧紧绷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甚至呼吸也变得不稳。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忽然……
　　“喵~”
　　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骤然崩断。
　　张濛几乎是下意识将手中铁棍朝上一举——金属摩擦的声音传来，“格拉”一声轻响，半截中空的铁棍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还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一场单方面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后门被同学乱哄哄地打开了，但紧接着几个人倒了下去，他们咽喉上都是三道纤细却极深的疮口，割断的动脉瞬间喷出巨量鲜血，把人群浇了个通透。
　　时间宛如凝固一般，几秒后才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如果她刚才动作稍微慢了一点儿，也会是那些喉咙撕裂的人一个下场。
　　张濛额头冷汗涔涔，那一瞬间爆发的危机感，如同在高速公路上与一辆飞驰的轿车擦肩而过，差之毫厘又死中逃生的庆幸和霎那间肾上激素爆发的感觉，让她出了一身的虚汗。
　　如果不是刚才喝了水，现在她就已经虚脱倒地了。
　　即使如此，张濛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紧紧地盯着一只小猫。
　　那只猫浑身皮毛漆黑如墨，一双黄橙橙的圆眼睛，正吐着粉色舌头在地上一滩牛奶上舔来舔去。也不知哪个学生水瓶没有拧紧，漏出了牛奶来，把这猫吸引了。
　　可张濛明明直到猫不能喝牛奶……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刚才这猫还杀了好几个人！猫还不能这样快速而可怕的杀人呢！
　　那双尖利的爪子，以及超乎想象的速度，都让张濛感到了巨大的危机。
　　得快点离开……现在的张濛完全没有抵抗这只猫的实力！
　　“那，那不是，校长养的猫吗……！为什么会杀……杀人啊？！好可怕、好可怕——啊！”
　　颤抖的声音尚未停止，就化作凄厉的惨叫。
　　战战兢兢、呢喃自语的田甜，六神无主间，忽然被挪到后门的“温老师”一口咬在脖颈上！
　　它是被后门的血腥味吸引而来的，摇摇晃晃走进教室之后，就贪婪地张开嘴，向离它距离最近的血肉……田甜，发动了攻击。
　　被恐惧击倒了的少女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她破碎的喉咙中一阵又一阵嘶哑的惨叫，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目睹这情景的大部分学生崩溃了。
　　他们或是毫无理智、歇斯底里的惨叫着，或是胡乱挥舞手中书籍或木凳一类的“武器”，或是呜咽痛哭，或是立刻晕厥……众生百态，在这转瞬之间上演。


第6章 复生的死者（六）
　　“不…要……救、救……！”
　　田甜清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被巨力摁在地上，脖颈处的剧烈痛楚让她几乎晕厥，血水随呼吸一阵一阵喷涌而出，溅在脸上，流到地上，被“温老师”吮进口中。
　　她拼命地伸出手，推搡趴伏在自己身上的怪物——那张曾经属于温老师的面颊早已不复秀丽，血肉外翻、溃烂发紫的疮疤中滴着脓水，灰白的眼睛里覆盖着一层雾蒙蒙的胶质状东西。
　　它在啃食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之后，田甜崩溃了。
　　她喷涌的血液中忽然多了一股森冷的寒意，几乎霎那间弥散至整间教室，每个接触到这股无形寒意的人都打了个哆嗦。
　　窗户从底部开始结出冰霜，仿佛刚刚在低于零度的空气中暴露了一整天。张濛手中的铁棒忽然以可怕的速度变冷，她丢开了攥握的武器，几乎是在松手的同一时间，铁棒就变成了一根布满冰晶的硬疙瘩。
　　刚才还在悠闲地舔着牛奶的黑猫，忽然炸起后背柔软的毛发，焦躁不安地朝门外奔去。
　　田甜的血凝成了冰。
　　她青白的小脸如同窒息般透出窒息般的酱紫色……这一刻，张濛心中的危机再次尖叫。
　　她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扑，撞开几张桌椅，头晕目眩地跌倒在地。双脚抬起的刹那，田甜最后一次微弱地挣扎着——无数冰锥呈放射状自平整的地面、光滑的墙壁上刺出，以田甜为圆心，冰锥尖锐的顶端从四面八方指向她可怜的僵尸。
　　“温老师”早已变成一坨灰色的冰块，朝前跳跃的猫腹部被一枚冰锥穿透了，离田甜较近的学生几乎全部被贯穿，冻死在原地！一块霜贴上张濛的鞋底，她狠狠地跺脚，冰晶簌簌四溅。
　　不到五分钟，整个班级十七、八个学生，几乎已经全军覆没。
　　冰壳将小半个教室都覆盖了。
　　“呃……”丁浩半趴在地上，一截剔透的冰刺从他小腿肚穿出，灌注了鲜血的冰锥越发鲜艳妖异，他被刺穿的部分已经没了知觉。
　　痛苦的呻|吟从他齿缝中挤出，丁浩狼狈不堪，他盯着惟一一个躲开了受伤威胁的张濛，双眼盛满祈求，“张濛，我们是同学不是吗？拜托……帮帮我！……”
　　“我现在自身难保。”张濛半趴在地上，她用膝盖前进几步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寒意席卷全身，呼吸的气体在面前凝成雪白的雾，“你好自为之。”
　　她短促地说完之后，立刻朝前门走去。
　　“等等！别走！”
　　丁浩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跳，在他看见张濛已经伸手将门拉开，跨出一只腿时，终于近乎低吼道，“我知道哪里有安全屋！只有我知道！你救我出去，我告诉你在哪里！我们都会没事的……我保证！”
　　张濛离开的步伐顿了一下，马尾辫甩过一道长弧，踏着铿锵有力的步伐重新回到他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冰冷又坚毅的神光：“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不然我会情绪崩溃将你推下楼梯。不想那样吧？”
　　“——打火机。”她张开手掌。
　　丁浩愣了一下，他意识到什么，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但也没多少迟疑地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只打火机。
　　张濛劈手夺过，“啪”地按下开关，一条摇曳着的、纤细的湛蓝色火苗，从价格昂贵的打火机口中冒出……冰锥刺破廉价的校服布料，省下了撕开裤腿的功夫，张濛心里也有点发颤，但她咬了牙紧皱着眉，将火苗往下一按。
　　丁浩猛然抬头，望着天花板的吊灯，不敢看自己如何脱困。他耳中听见“滋滋嗤嗤”的烧灼声，心肺肝脾不禁一块儿颤抖。
　　几秒之后，小腿被猛地一抬！
　　他向前扑倒在地，腿上鲜红的血肉窟窿像是一只恶魔的眼睛。然后，这只恶魔的眼睛被张濛抄着打火机燎焦了……
　　即使伤口因寒冷而变得麻木不堪，丁浩这会儿也痛得直哆嗦。但他没时间哀嚎了，张濛已经迅速地将他一条胳膊架起，抗在肩头。
　　她冷冷地警告道：“如果你因为怕疼，把全部体重压在我身上，我立刻让你知道什么叫‘伤口撒盐’。”
　　丁浩已被疼得说不出话。冰冻之后火烤，铁打的都扛不住。好在他伤口的麻木感尚未消退，还能撑住。但即使如此，额头和脊背的冷汗也像雨水一样往下流淌，让他嘴唇发白，眼神恍惚。
　　张濛架着他往教室外走去，没有在冰锥中丧生、侥幸仍清醒着的伤者都喊叫起来，“等等，还有我、我……！”
　　张濛仿佛聋了，她头也不回地将手中的打火机朝那几人丢去，金属外壳在冰面上摩擦，声音刺耳，却也盖不住他们夹杂着痛苦呻|吟的咒骂。
　　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相比，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自己的。
　　张濛面无表情地往走廊最右侧的楼梯处走去，将哭泣、呻|吟、咒骂、祈求……全部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你说的‘安全屋’在哪儿？”
　　“学校一楼的食堂和小超市上面……顺着后门进去，二楼边角的地方是一个训练乒乓球的练习场所，那里常年锁着，我跟体育委员关系不错，他把钥匙给了我一份。”
　　丁浩一边一瘸一拐地前进，声音嘶哑地低声回答，“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下楼。到二楼之后，拐弯到左侧的最里面……”
　　张濛舔了舔嘴唇，她心里闪过一个冷酷的念头：既然知道了他手边有钥匙，那干脆抢夺了钥匙，抛下这个受伤的家伙，自己到“安全屋”里算了。
　　它实在让人心动不已。
　　张濛捏着丁浩手臂的手微微用力，丁浩哆嗦着嘴唇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松弛力道，声音平淡。
　　张濛将这个想法埋进心里。她对这个学校不熟悉，要活下七天也实在有些难，也许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也许到了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做出那种事情吧……但现在，暂且没有把付诸行动的决心。
　　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命对他人的生死视而不见，但真正下黑手去杀一个刚刚脱离险境的无辜的人……或许未来她能做到，但现在，她的良知依然存在于胸中。她做不到。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放轻呼吸，在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迅速移动。
　　橡胶鞋底与水泥地面的摩擦声，刻意压低而在胸腔震动的沉重呼吸声……他们再不说话。几经周折，终于到达“安全屋”。
　　丁浩从兜里掏出一大串黄灿灿的钥匙，他手指有些颤，没办法稳定下来，让钥匙互相碰撞着，发出“哗啦啦”的细碎响声，汗水滴在钥匙上，灰尘让喉咙发痒，丁浩压抑着咳嗽几声，张濛皱起眉。
　　“你不行就我来。”
　　她要拿钥匙，丁浩却猛地将钥匙拿到另一边，“没事，我可以。”
　　这显而易见不愿让张濛触碰的姿态令少女纤细的手顿了顿。她双眼微眯，倒也没说什么。
　　费了好大劲儿，丁浩将钥匙插入锁眼。
　　金属咬合扭动的轻微咔嚓声中，门开了，灰扑扑布满尘埃的训练场便赫然露出。里面一眼望去就可以全部看清——空无一人。


第7章 复生的死者（七）
　　开门困难，关门倒十分方便。
　　铁门合拢之后，丁浩将钥匙戴回腰带，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起来。
　　这一路走来，丧尸、战斗、死伤，一切的一切都超过了曾经十八年生活刺激性的总和，他能捡回一条命，还是因为脑子转得快，“安全屋”三个字戳到了张濛的痒处。
　　“不知道同学们怎么样了……还有我的父母……”
　　没有生命安全之后，丁浩也有闲心忧愁了。张濛没有愣着，把上半身的校服脱下来，当作抹布在台球案上擦抹着，使劲儿将两张已经擦干净的台球案拼在一起，形成一张简易的“床”，又废物利用，将校服卷成“枕头”。
　　她做完这一切后就立刻躺了上去，闭起眼睛。
　　这幅要睡觉的模样让丁浩看呆了。
　　他是真没想到张濛心理素质这么好，也没想到她一句话都不想跟自己说。起码也算合作关系，竟然懒得理他？
　　“张濛……”丁浩开口正欲主动说话，被张濛一句“闭嘴”噎住了。少女翻了个身，马尾辫垂在台球案上，“我很累，有什么话等我醒了再说。”
　　这话不假，张濛杀了一头丧尸，躲避过一次割喉危机，还闪过了一回冰锥穿刺，更是背负过丁浩大半重量，就算她经常锻炼也受不住，现在浑身疲乏至极，掌心和脚心都微微发烫。
　　张濛有经验，她知道一觉醒来之后自己必然会浑身酸痛，肌肉里堆满的乳酸会令她抬一下手臂都疼得咬牙。
　　但那也是明天的事情了，存活七天，过一天算一天吧。
　　张濛越来越困，迷迷糊糊的想了一会儿，很快陷入熟睡。
　　……
　　张濛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
　　她结结实实地睡了十几个小时，这会儿虽然算不上神清气爽，却也缓和了肉|体和精神上的疲惫，一骨碌从台球案上爬起来，低头就看见丁浩正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地上，眼睛下面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估计晚上有一半时间都在胡思乱想。
　　张濛舒展了一下筋骨，果不其然，疼痛让她咧了咧嘴。但有心理准备之后也不算什么了——起码比腿上开个洞变成残废的好。
　　她做热身的时候丁浩也醒了，经过一晚上的思考，现在显然冷静了许多，看着张濛伸胳膊踢腿，丁浩道：“张濛，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有关什么的？”张濛没回头，她弯下腰用指尖触碰足尖，拉伸僵硬的腰背。
　　“有关‘异能’。”丁浩说。
　　一针见血的回答让她转过脑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把之前的事情回想了一下……丧尸有了，异能也显而易见，那些刺伤我的冰锥是田甜的异能。她临死的时候爆发了出来，但毫无准头的攻击不仅伤害了其他人，还把自己也冻住了。”
　　丁浩声音格外冷静，“我认为你也有异能，张濛。你的异能是类似‘危险预知’的东西，所以才能躲过割喉和冰锥。这样一来，你生存的几率就大大提升了。”
　　张濛思索片刻，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但是她分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要说觉醒异能什么的也跟她没关系吧？但这不妨碍张濛继续听这个有点小聪明的男生说话。
　　反正听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她自己这么闷着头不吭气也挺压抑的，有点声音在耳边嘀嘀咕咕感觉还好点。
　　没有得到反驳，丁浩底气更足，继续侃侃而谈：“但是我还有一些疑问。我们看见了那只猫，我把它成为‘变异动物’，既然猫能变成那么可怕的杀手，其他动物呢？恐怕人类最危险的敌人不是丧尸，而是那些变异动物了。”
　　“更何况，既然有了异能，有了丧尸，有了变异动物，那么异能的‘晋级’或是‘更强’又怎么样呢？那些丧尸或动物体内是不是有某种东西支撑呢？”
　　“如果了解了所谓异能的发展和变化，那么说不定可以借助某些科技手段‘批量开发’异能者！”
　　他说得很漂亮，但其实在场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现在的所有猜测不过是“猜测”，要化为“事实”，不知道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张濛又不是圣母，为了活命连班里其他还有气的人都毫不犹豫抛弃，如果丁浩敢说什么“我们可以就这个研究一下”，她立刻上去在这家伙腿上的洞穿伤处狠踩两脚，让他涨涨记性。
　　现在的张濛太弱小，除了保命什么都做不了，即使有心那也无力。
　　“还有呢？”张濛继续问。
　　“还有，我们没有食物。”丁浩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盯着张濛，委婉地表示了“只有你去找食物”的深层含义，张濛也清楚，让一个“瘸子”去找食物有多不靠谱。
　　小卖铺和食堂就在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的楼下，距离很近，也没多少防护，张濛对危险还挺有警惕，如果没有什么变异动物或丧尸游荡，找点食物还不算费劲。
　　“行吧，我过会儿就去下面取吃的……嗯？”
　　张濛刚说到一般，忽然皱起眉。一股微弱的危机刺痛了一下，让她三步并作两步地靠近了门的位置，丁浩也警惕起来，莫非是有什么丧尸？他闭上嘴，下意识屏住呼吸。
　　接着，他听见了楼下乒乒乓乓的声音。
　　那是砸玻璃的声音……丁浩猛然意识到，有人先他们一步，到达了小卖铺。
　　“行吧，希望他们给我们留点儿。”张濛也听见了，但没有像丁浩那样如临大敌，她反而转回去继续做热身了。
　　丁浩诧异道：“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反正那么多吃的，他们也不可能全拿走。”
　　丁浩一时语塞，他想说那我们以后怎么办，那么点吃的能撑几天，社会到了现在这样惨烈的情况，食物越多越有机会活下去。
　　可他不知道，张濛的任务只是存活七天，她七天之后该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足够那段时间就无所谓了。
　　至于丁浩的死活？
　　张濛又不是他妈，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人怎么样，关她屁事。
　　……
　　保险起见，翻找的声音停息之后，张濛又等了一个小时左右。
　　直到这时她才将“枕头”抖开穿在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这会儿丁浩也不捏着钥匙不松手了，他爽快地把开门的钥匙从一大串钥匙中取下来递给了张濛。
　　少女像个窃贼一样小心翼翼下楼，一步一张望。
　　她到一楼后果然看见了窗口，只不过是破碎的，刚刚被人用什么在外面打破了，无数玻璃碎渣散落在小店内，清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非常醒目。
　　窗户不高，张濛很轻易就翻了过去，她的鞋底与碎玻璃碴挤压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店铺里大量东西都被翻开了，一些小零食什么的分作几堆散落在地上，其中还有一些撕开的包装袋，里面大半零食都还在。
　　看样子那些人本来准备把东西全带上，但是包裹空间不够了，所以干脆一边努力吃，一边只取一些高热量、小体积的东西。
　　张濛速度很快也很轻，她直接把一只塑料袋抽出来，将那些面包、矿泉水什么的都装进去，然后转头回到了楼上，整个动作不超过五分钟。


第8章 复生的死者（完）
　　“你回来了？”
　　丁浩被无声无息开门入内的张濛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手臂往后放，但紧接着就不用了，张濛已经瞥见了他拿着的东西——一块破布。
　　那块布之前是被绑在丁浩小腿伤口处的。
　　“……你觉醒了‘治愈’异能？”张濛询问道，语气却十分笃定。
　　她把食物放在地上，大跨步走去。
　　没有了布料遮盖的伤口本应该烧焦了，但周围外翻破碎的血肉中，隐隐有些粉红色嫩肉生出，明显正在愈合。丁浩沉默片刻，点点头。
　　张濛没有去问“为什么你觉醒了异能却不说”，她根本没有相信过这个家伙，现在勉强共处也只是因为暂时没有危险，或者说情况还没有危机到必须把他抛弃的地步，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那就好，你的食物你自己去找，这里全部都是我的。”
　　“等等，我也只是……！”
　　丁浩着急道，他对外头的世界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感，如无必要，甚至想一辈子不出去。况且他现在也只是稍微愈合了一点……
　　这种情况下要怎么自己去找食物？但看见张濛的神色，便知道她完全没有开玩笑、赌气、傲娇的意思，面对这个令他有点发怵的女生，丁浩最终选择了沉默。
　　张濛安静地吃着面包、喝着矿泉水。
　　她现在的心理，已经完全有别于最开始的茫然、恐惧。至少生死间磨砺过的人，也亲手杀掉过丧尸；而张濛对这个世界的人的所作所为，纯粹表现了一个情况：“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她不是冷血残酷、杀人如麻、阴沉恶毒的人，做出的决定往往跟自己生存挂钩。用别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命，张濛也许会感到愧疚，但绝不会有所心软、认为自己“做错了”。
　　存活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的本能，也许有人会舍己为人，牺牲小我保全大我，但张濛没到那种高尚的境界。她只是希望活下去，并变得更强大。
　　划清界限，就能一直谨慎；保持距离，就能冷眼旁观。
　　如果和这个世界的人太过亲密、在意，那么很多事情都会束手束脚——张濛也许会心软，“陌生人”和“朋友”总归有距离，她也无法这样冷静，反而会陷入自责、羞愧、痛苦的樊笼。
　　那对于张濛来说，将是一件可怕的致命的事情。
　　“如果能变得更强……”
　　张濛用力咬下一口面包，心中的渴望愈发强烈——如果能有更强大的力量，别说在这里等着了，但凡有点能耐，张濛都不会压抑自己对战斗的兴奋，痛痛快快地砍杀一番……
　　仅仅是在脑海中幻想，都会觉得热血沸腾。但她不行，必须压抑住这份感情。
　　她太弱了，贸然进行生死战斗，受了一丝半点伤痕，那只会无谓地死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濛心中说出了弱者经常用于自我安慰的话，把一只面包丢给丁浩——那家伙死在这里也挺麻烦的。然后站起身，爬上球案，闭上眼睛。
　　……
　　时间过得很快。
　　也许开场第一天出现的惊魂情况毕竟少见，接下来几天内都十分和平，没有什么过于惊悚的事情发生，偶尔几次外头悉悉索索的杂音，像是什么拖着脚步经过……
　　但那些东西并没有对二楼窗口内张濛紧张的视线有所垂涎，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离开了。
　　因为过于无聊，丁浩经常会跟张濛聊天。
　　他单方面聊起自己的家人。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超市主管，一个哥哥在中央医科大学读博士，他们一家人如何其乐融融，又如何将家搬到现在的住址；他喜欢哪一科的老师，爸妈给他报了几门课外辅导班，他对未来的畅想，想上的大学，想去国外哪个地方旅游……
　　丁浩断断续续、有些神经质的说着。
　　他的伤势早已痊愈，两人又结伴下楼搜寻了一些食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
　　现在是第七天了，再过一个小时张濛就能“回归”……她听着丁浩絮絮叨叨，这个有些胆色的少年目前似乎毫无出门的心思，只想着呆在这个昏暗狭窄的肮脏小屋里躲避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外面十分寂静，张濛不敢经常通风，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闷臭的味道，两人就连上厕所也限制到了一种极为严格的地步——他们用两张桌子靠墙拼成了一个简易厕所。
　　丁浩的外套当作抹布一样盖在他们的排泄物上，这么说也许有点恶心，但臭味两人早已无法闻到，他们在这里呆了太久，鼻子已经适应了。
　　张濛心中充满了压抑。
　　她随随便便地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从小卖铺搜刮来的钢尺，长时间不清洗自己和在昏暗屋子里居住的情况，已经让她的内心充满了膨胀的压抑。
　　即使努力让自己变得冷静，却也只是将更多负面情绪堆积在心中，某个时刻，也许就会立刻爆发。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现在还能忍耐着坚持下去，无非是性命的威胁和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倒计时。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张濛攥紧了拳头想。
　　这段时间她无数次想要对丁浩发火，想把那种压抑的情感朝他倾泻过去，甚至想殴打、辱骂他，只要这家伙开口对张濛有任何语气上的不谨慎，少女的怒火和杀意就会狂风暴雨般击碎两人。
　　但他没有。丁浩保持了令人震惊的冷静，他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自己的生活，甚至决口不提“离开这里”之类的事情。
　　也许这家伙已经吓破了胆，张濛想。
　　她没有嘲笑他。
　　如果不是自己还有“系统”给她离去的希望，张濛早就握着武器冲出房屋拼命了；丁浩作为土著，在她离开后会怎么样呢？
　　由于丁浩积极应对绝望的反应，张濛忽然对他生出一股微妙的怜悯之情。
　　她不知道，也不会去说，两个人在昏暗的屋子里以交谈驱散内心负面的情感，这比独身一人好得多……她终究是自私的。
　　张濛低着头思索，丁浩忽然住了口。寂静维持的时间有些长，张濛抬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她发现这个有点小聪明的少年脸上浮现出悲伤又了然的神色。
　　“你要走了吗？”他问。
　　这个问题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心中有鬼的张濛，她立刻感到一阵寒意包裹了全身，下意识抬起了手中钢尺。
　　丁浩将两只手举在头颅两侧：“冷静点，我太无聊了，也只能观察你……张濛，你越来越焦躁不耐了，但又会用深呼吸强行抑制。你在等待什么？我不明白，只是，可以……带我一起离开吗？我发誓会变成你的得力帮手；或者、可以告诉我吗？我也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张濛露出一点干巴巴的笑意。
　　“你做不到。”她笃定道，放回钢尺，但没有松开它，而是牢牢地握在手里，“你不知道我面对着什么，你也什么都不是，我们都无能为力，相比而言，你更可怜。但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你走吧，离开我的视线——现在。”
　　她即将回归，还是不在回归时暴露在这家伙眼前更好一些。


第9章 混沌之海
　　倒计时，三十分钟。
　　“对不起，我不能抛下你，我……”
　　“——滚远点！”
　　张濛的情绪被这在她耳中故作善意的话语引爆了，她忽然怒吼起来，在这长时间的幽闭空间内，她的心理已经产生了一定问题，血腥的记忆被黑暗蒙上一层冰冷的迷雾，但愤怒同时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她跳起来，朝少年狠狠挥下钢尺。
　　格挡中，丁浩整条手臂被打得剧痛至麻木，而紧接着又有无数次击打落下。丁浩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双臂交叉在头顶，狼狈地一个翻滚离开张濛的攻击范围，而后立刻朝门奔出，拼命将把手拧开。
　　在这段时间内，又被追赶上来的张濛痛殴了好几下。丁浩冲出这间盛满七天煎熬记忆的“安全屋”，伴随着快速的脚步声，他健康的双腿支撑着布满汗水的身躯越跑越快，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张濛则第三次跨出房门。她没有关闭这扇门，也没有重新进去，只是蹲坐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生锈的楼梯栏杆。她发着呆，良久，才嗤笑一句“蠢货”，讥讽地瞥了一眼楼梯口在阳光下荡漾飞舞着的灰尘，转头走了回去。
　　倒计时，十、九、八……
　　十个数完毕，张濛感到一阵晕眩，她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
　　这是什么地方？
　　张濛略带茫然地睁开眼。
　　她正漂浮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之上，外围是浓厚到无法看清的迷雾，平台从下往上投射出美丽的光柱。随着她睁开眼睛，身体也慢慢降落下来，继而站稳。
　　这时她才发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七个人。其中三个已经降落了，还有三个正处于闭着眼睛的沉睡状态……
　　站稳的人当中有一个西装男，他正小心翼翼地用拧成一股的布料甩出去触碰光柱的边缘，但是毫无建树，布料犹如被什么阻拦了一般。
　　西装男察觉到张濛的目光，转头对她笑了笑。
　　过了几分钟，沉睡的人恢复清醒，全部齐全的时候，光柱倏忽消失，一股无形的压力席卷而来，宏大威严的声音响亮却不震耳：“本月招募新死者82人，获得轮回者资格的有：7人。欢迎你们，新到来的轮回者。”
　　话毕，一束束光线从虚无浓厚的雾霾中投入几人脑海，每个人的意识中都莫名多了一些知识——有关这个地方，有关各种新鲜的名次和他们需要做的事情。一些基本内容消化之后，张濛立刻对此处有了一些了解。
　　此处名为“混沌之海”，他们都是被招募的刚刚死去的魂魄，本身具有某种超越常人的“天赋”和数倍于普通人的潜力，因此在死后被挑选作为“预备轮回者”进行新手任务。
　　只有任务完成度在百分之六十以上，也就是“及格”程度时，才有成为“正式轮回者”资格，开始享用一切变强的资源——前提是拥有足够多的、以完成任务进度和数量多少为基准的、任务成功后才能获得的“奖励点数”。
　　……以上就是全部信息了，张濛知道，一定还有更多可以挖掘的地方，但是显而易见，作为刚刚成为正式轮回者的他们……还没有能力了解更多。
　　“——啊！！”
　　正在众人思索、沉浸在信息中时，一声脆响，接着一个男人忽然大叫起来，吓人一跳。众人都皱着眉投去目光，才看见一个身材高壮的大汉正捂着脸，神色在愤怒中犹带着两分猝不及防，显然是被“偷袭”扇了一耳光。
　　方才试探光柱的西装男看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道：“原来在这里偷袭别人会扣除奖励点。”
　　他这话一出，壮汉蒲扇般的大手就打不下去了。能从八十多人中活下来的，都没有脑子秀逗的蠢货，壮汉咬咬牙，放下手：“还有呢？”
　　“还有……”
　　西装男又对准壮汉的肚子拍了一下，再冲他肩膀锤了一拳，才点了点头。
　　“看来，‘故意攻击’会按照给予对方伤害……或是疼痛的大小扣除奖励点，但是‘玩笑’的‘亲热举动’并不算在其中。能读心吗？不，是能探索‘情感’吧……嗯？提醒我到了第三次吗？看来下一回就是被‘抹杀’了。对新来的正式轮回者还真是小心翼翼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空中划动，仿佛操作着什么。刚开始还有点生疏，但很快熟练了起来，眼睛越来越亮。
　　围观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心念一动，面前也出现了除了自己外其他人看不到的“光屏”——那是一面淡绿色半透明的操作页面，最开始简洁明了，只有“属性”、“商城”、“修复”、“任务”四个选项；每个大项中又包含若干小项。
　　张濛伸出手指。
　　【属性】
　　-id：张濛
　　-力量9，敏捷12，体质8，感知21，精神15，魅力17
　　（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属性点均为10）
　　【技能】
　　-人类学识LV.4：作为一个优秀的天|朝高三学生，高强度的学习让你在大部分必须知识上涉猎较浅。不用害羞，要知道很多成年人甚至没有这个技能……
　　-女子防身术LV.8：虽然只有三招，但是你运用得非常熟练，举重若轻、敏捷精湛；这与你刻苦的锻炼有关，精神虚弱的雄性人形生物会被你天然震慑。
　　-散打LV.5（残缺）：阉割版本的散打技巧，更偏向于防守，杀伤力极大的招式被修改，但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伤害。不过，这是你想要的吗？
　　-厨艺LV.6：能做出不难吃的饭菜，任何时候都饿不死，刀工加分。
　　【天赋】
　　-名称：第六感（激活状态）
　　-等级：C+
　　-描述：你能在危险到来前嗅到恐怖的气息并加以规避。这是天然的优势，几乎相当于针对自己的预言！但是，能否躲避过危险取决于你的强弱，类似地震和火山爆发的话，安静等死就好，跑来跑去也挺费劲。
　　-备注：在芸芸众生中，这是珍贵的；在轮回者中，这是普通的。
　　她看完“属性”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看来丁浩说错了……她并没有“异能”，所谓的“危险感知”，只是自己被选中所拥有的天赋而已。
　　但张濛并未气馁，其实光是被选中就足以让她庆幸了，那么多与她相同的人倒在了路上，那么多没有天赋的人死去便不再醒来，如果张濛再抱怨不休，那就是无病呻吟的矫情！
　　现在她需要做的是：变强，并活下去。
　　为了活，她可以舍生忘死；为了不死，她会好好地努力存活。竭尽全力、认认真真地——
　　继续走下去。
　　张濛深吸一口气，她点开其他选项，继续熟悉“混沌之海”赋予的一切。“商城”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灰色的，“修复”也没有开启……大概是因为她只是心头累了一些，而非肉|体受伤吧。
　　最后，张濛点开了“任务”按钮。
　　“这是……！”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遮掩的惊骇目光。


第10章 混沌之海
　　“任务”之中，正播放着一段长达三十秒的短视频。
　　里面的人……赫然是张濛自己！
　　这是她在那死者复生、丧尸杀戮的“新手世界”中所经历的一切。
　　不、说是“一切”并不恰当，因为里面只有几个情节，分别是……她将棍子插入丧尸的眼球，她躲避了黑猫的攻击，以及最后时刻时她赶走了丁浩。
　　只有这三个部分。
　　短视频结束后，一行行字迹出现在屏幕中。
　　【任务】
　　主线任务：存活
　　-状态：已完成（100％）
　　-描述：虽然七天里在小黑屋躲了六天，但终究通过。这是苟的胜利！
　　-奖励：100
　　支线任务：杀戮
　　-状态：未完成（20％）
　　-描述：你需要杀死5头丧尸。很可惜，你失败了；很幸运，这是新手任务…因为新手世界中没有系统的提示，所以也没有惩罚。下一次就没这么好运了，轮回者！
　　-惩罚：无
　　支线任务：逃生
　　-状态：已完成（100％）
　　-描述：人们聚在一起，有时会成为优势，有时…则成为劣势。弱小的人类，既是丧尸的食物又是变异动物的猎物，这样的情况只有在觉醒时才会扭转。小心它的尖牙，那会咬断你的喉咙；小心它的利爪，那会撕裂你的内脏。面对它，人类毫无抵抗力…现在，该轮到你们做“宠物”了。变异黑猫露出了狞笑。快逃，快逃，离开它的视线、躲过它的攻击；或者…杀死它！
　　-奖励：100
　　支线任务：拯救
　　-状态：已完成（60％）
　　-描述：你在危难之中，选择拯救NPC丁浩，保证了他的存活。但是，除了某些自救的人，你忽略的其他人中却有不幸死去的。
　　-奖励：60
　　-总结奖励：260
　　-总结评价：可圈可点的心性，较为坚强的意志，更重要的是，非常幸运！这样的好运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或者说……什么时候，会用光呢？
　　-阵营偏向发生改变…计算中。目前阵营偏向：混乱善良。
　　……
　　张濛这回真是有些吃惊，她不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混沌之海”掌控了，但她也没什么功夫去想，只因她还是个弱小的人，而披着神秘面纱的“混沌之海”则拥有着毋容置疑的强大。
　　张濛在进行任务时压根没有听到所谓的“系统提示”，如果听见了，她肯定会多救一个。
　　再多？那可不行，再多她也无能为力了。还好，她的新手任务之后，尚且能拿到奖励。
　　她翻了翻商城，最开始的就是“属性点奖励”，属性20之下的，每提升一点，花费10积分，20属性之上每提升一点花费40积分，30、40属性之上就更别说了，依次递增；
　　她将视线下移，后面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武器、丹药、绷带、子弹、技能和奇奇怪怪的道具，无论攻击、治疗、驱邪还是防御，都一应俱全，不过也只有前两页是亮着的，后面的全部灰色，显而易见，现在的张濛买不起。
　　而商城的页数后跟着一个符号，∞。也就是说，后面是“无穷尽”的……
　　张濛眼尖地看见了商城最上方那个黯淡的小放大镜，手指一点，立刻出现一条搜查框，张濛试着写上“枪”这一个汉字，下方的商品立刻变作枪械，没有半点其他的混入了。
　　这还挺方便！张濛咂舌，把字删除。
　　她发了会儿呆，不知道要买什么。
　　身边的都是过了新手任务的新人，大家也没有太多情报。不过，她倒更倾向于增加“属性点”。
　　一只45发子弹的62□□就要50点，这也罢了，她不会用啊！至少也要再来一个“小型枪械使用”技能吧？看一眼，呵，200点，还是LV.1的熟练度，买回来打完子弹了那就真是任人鱼肉。
　　再看看能买的冷兵器，一把BCB弯刀30点，格斗匕首基本都这个价左右，配上“中短类冷兵器使用”技能或干脆一个“匕首精通”，一刀一个小朋友，可谓酷炫至极。
　　最后，张濛选择了一把100点的袖剑和11个属性点。
　　将敏捷加到20满点，再把剩下的平均分配给体质、力量。她可吃过察觉到危险却身体险些跟不上的感觉，正如张濛的“天赋”所描述的一样，她只有□□更加强大，才能好好使用第六感。
　　确认之后，张濛浑身一热，身体舒展，每一条肌肉都收紧、淬炼过一般，充满了令人沉醉的力量；接着她伸出右手腕，一握拳头，袖口中“嗖”地窜出一条漆黑的毒蛇，那正是一把弧度婉约、纤细漆黑的袖剑。
　　张濛随手一挥，剑刃舔过空气，没有发出破空的鸣啸，反而像蛇一般轻嘶着，静谧又危险。
　　【属性】力量10，敏捷20，体质10，感知21，精神15，魅力17
　　于此同时，张濛在拥有这件武器的第一时刻，“属性”中出现了一个“装备”小项，上方将她武器的属性描绘得一清二楚了。
　　【装备】
　　名称：赛尔诺特之刃（0/100）
　　品质：普通，攻击：低，特效：吸血LV.1
　　描述：赛尔诺特是帝国最优秀的工匠，他在醉酒时打造出的袖剑也是罕见的珍宝。但高标准严要求的赛尔诺特羞于将这件“残次品”卖出，将它弃置仓库。这是一件杀敌时会吸取敌人HP反哺自身的妖异剑刃，但切记，在用它杀死第99个敌人后，立刻丢弃！否则，它第一百次杀死的敌人……就是你自己。
　　“真是诅咒的武器啊，还那么贵……”张濛嘀咕了一声，但她倒也没说什么。
　　商店中武器比技能便宜得多，似乎“混沌之海”在鼓励大家买东西，而不是增强己身。
　　但这可能吗？张濛反正不信。她觉得自己有力量了才有安全感。
　　在张濛完成这一切后，她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
　　整个白色的平台一片寂静无声，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回到了“混沌之海”给予的、脑海中信息里所说的、自己的“房间”。
　　张濛太专注了，甚至没有注意到别人怎么走的。她耸耸肩膀，喊一声“回屋”，眼前场景一花，从浓雾茫茫变为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小屋。
　　小屋四壁光秃，刷着灰色漆面，一个床板、一间厕所、一个卫生间就全部囊括。里面的购置都是最廉价和普通的，墙上镶嵌着一扇宽大的窗户，张濛伸手推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蓝天白云，鸟语花香，绿草如茵，天边一抹蜿蜒起伏的黛色群山如一笔信手勾勒的墨迹。
　　她没法将手伸出窗户之外，只好趴在床边，幽幽一叹。
　　“真是好天气呀……”


第11章 童话与魔法（一）
　　每一次任务后，他们都有十天的休息时间。
　　当然，如果觉得实在受不了，也可以在第五天的时候申请提前进入——张濛觉得自己是真受不了了，“混沌之海”有多抠门，她算是见到了。
　　这间初始房间肯定不会让所有人满意，所以花费奖励点就可以改变环境，越昂贵，越美丽，按照自己脑海中任何形态的建筑都可以，完全不用考虑力学什么的专业知识，混沌之海会替轮回者操心，质量高、速度快，保证满意。
　　除此之外，食物、水、电气也要自己花奖励点购买，十点只够一个普通人不太浪费的过完休息时间。张濛庆幸自己还剩下50点没有花，不然她怕是会饿死在混沌之海……
　　她还挺能适应，相比曾经躲藏的屋子，拥有抽水马桶、淋浴蓬头、明亮光线的屋子简直是天堂。张濛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吃了顿美味佳肴，狠狠地睡了十几个小时，这才把丧尸世界里积攒的压力和燥郁清扫一空。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沟通混沌之海，买了一些固体的压缩饼干矿泉水之类的，装进一只结实的双肩背包里，再换上一件休闲又结实的衣服，把所有奖励花光之后，她在屋子里没事就锻炼一下自己拥有的几个技能。
　　她发现好像死了之后来到这里，“技能”掌握得就越来越快，在她努力之下，散打到了LV.6，不过之后就进展缓慢了，也许LV.6是个分水岭也说不定。
　　——第五天。
　　张濛在这个没有人声的地方实在呆够了，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提前进入。
　　一道光投射下来，将她笼罩其中，张濛的身影消失在小屋内。
　　……
　　她睁开眼，身处于一幢木屋内。
　　这是一间墙壁上挂满了野兽头颅的木屋，角落堆积着碎裂生锈的废弃刀剑，大量苔藓爬满角落，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野兽皮毯，灰色针尖状的毛发让人明白那属于一头硕大的狼。
　　整个屋子里有一张床，一个桌子，还有一些稻草与断了弦的木弓，它们被随意扔在桌下。
　　张濛看见这一幕是有点懵的，她甚至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主线任务：集合】
　　-任务时限：24小时
　　-任务描述：你和你的同伴走散了，一睁眼就出现在陌生的地方，你明白自己必须尽快与同伴汇合。无论用什么办法，在24小时内找到至少3名同伴。
　　-任务失败：？？？
　　-任务成攻：100奖励点
　　“同伴”？张濛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什么情况啊，这回难道还给她配备了所谓队友吗……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难道要用笨办法扫地毯式寻找吗？
　　她的内心顿时沉重起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她的背包都放在床头，正在张濛伸手够到背包带子时，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阳光从背后洒下，将他身形勾勒得极为可怖——这家伙身高目测至少两米。
　　张濛眉心一跳，她几乎是一瞬间完成了拿包、低头、翻滚的动作，快得让人眼也追不上。她维持着一个警惕的姿势，小心道：“您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我是布莱克，看见你躺在我的花园里，将你带了进来。”高大男人瓮声瓮气道，他将手中抓着的东西丢进屋里，“噗叽”一声，鲜血四溅。
　　张濛这才看见他拿着的是一头幼鹿，整个鹿头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再结合男人潦草擦拭过的鲜红右手，张濛几乎可以联想到对方是如何一拳砸死小鹿的。
　　她为男人的力量暗暗心惊。
　　“呃……谢谢你，我叫……安娜。”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对方，看男人一张轮廓深刻、满腮胡须的脸，便随口给自己起了个外国名，迟疑片刻，又露出格外认真的表情，“你帮了我，我非常感谢，有什么我可以回报的吗？”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花园里多出一具腐烂的尸体。我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感兴趣，好在数过南瓜的数量并没有少，不然，你就早被我绑住挂在树梢上了。好了，陌生人，如果现在你没有其他废话，立刻离开我的地盘！”
　　布莱克不耐烦的说，他让开一点位置，示意张濛有多远滚多远。少女对比了一下两人的实力差距，嘴里短促的说了句“谢谢”，毫不犹豫地跑步离开了木屋。
　　“行吧，现在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张濛走出典雅的木屋和围绕着它的矮小栅栏，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下来，也开始头疼。那男人是这里的“土著”，按理说应该很熟悉周边地区，如果有了他的帮助，也许张濛完成任务的希望就更多一些。
　　但他的态度实在恶劣，让人难以招架，张濛17点的魅力值也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她下一步该怎么走？
　　就在她踌躇不前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什么情况！？”
　　张濛惊得浑身一抖，转头去看，发现吼叫的正是刚才那态度恶劣的男人。
　　他高大强壮的身体被一对枝杈繁复的犄角牢牢锁死，任由男人怎样挣扎也无法摆脱。一头浑身雪白的美丽雄鹿正发出高亢的叫声。
　　它恶狠狠顶着男人，两岔利刃似的犄角刺入了对方的腹部，鲜血混合着愤怒的吼声洒落而下，将白鹿优雅的脸庞染得鲜红点点，湛蓝色剔透的双眼也显出人一抹性化的愤怒。
　　“难道那只被一拳打死的幼鹿，是它的孩子？”
　　张濛瞎猜着，觉得自己猜测得很对，但是她真没想到一头鹿也能如此生猛，看那模样，莫非一路顺着自己孩子的血迹追踪而来的？
　　张濛和它几乎是前后脚，如果她再呆晚一点，那头鹿大概也会把张濛当作敌人。
　　那么，她要不要帮忙？
　　这小破地方紧挨着深邃丛林，放眼望去除了树就是歪歪扭扭、坑坑洼洼的土路，别说人影，能在今天之内碰见谁都算好运至极了。
　　她没把希望放在运气上，尽管混沌之海对张濛的评价与“运气”息息相关；这回错过了布莱克，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其他熟悉地方的“土著”。
　　一定得帮那家伙！张濛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感知的触足在轻轻颤动，一时间所有杂音都从耳边消失，双眼之中只剩下搏斗的一人一兽，无数信息涌入脑海，又化作情绪波动着心绪……就是这时！
　　张濛从沉默不动的姿态瞬息化为一头猎豹或一支飞矢，她窜了出去，优秀的敏捷让她如同一只灵巧的大鸟。在雄鹿低着头，将男人甩砸在地上，而对方也不甘示弱地死抓住鹿角进行力量博弈、僵持着的一瞬间，张濛果断地插|入了战斗！
　　袖剑像一条毒蛇，从袖口弹出的纤细刀刃，正如一条自洞穴中盘起身体又追射而出的蛇！
　　剑尖咬住了白鹿修长的脖颈，毒牙刺破皮毛钉入血肉，贪婪地吮吸着鲜血。
　　雄鹿蹬直四肢，在短暂的挣扎痉挛之后，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道。
　　布莱克咳嗽着推开鹿尸，捂住伤口艰难地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描写杀鹿被血腥暴力了，俺要好好改一哈惹。惹。


第12章 童话与魔法（二）
　　“呜——！”
　　雄鹿发出一声濒死的哀鸣，他脆弱的脖颈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将三人浇了一头一脸，雪白的皮毛也染成妖冶的红色。
　　鹿角拼命甩动着，剧烈的疼痛甚至将男人整个人抬了起来——但这毫无疑问是徒劳的，张濛为保证它死去，整个人扑压在鹿脊背之上，她几乎将半只手插|入脖颈深邃的伤口中。
　　腕子上的袖剑划开血肉，滚烫液体伴随雄鹿沉重的呼吸频率，时快时慢地喷涌着，手底下温热生物颤抖痉挛的肉|体在逐渐失去能量。
　　雄鹿四肢跪地，发出类人的呜咽，修长颈子朝一边歪去，一只湛蓝色双眼正巧与张濛的目光相对。
　　黑色和蓝色，绝望和兴奋，痛苦和微笑……
　　她忽然又转了转刀刃，切割血肉的声音闷闷的；雄鹿明澈的眼睛中，有某种灵性消失不见了，它在最后的挣扎中一头栽进了死亡的深渊。
　　【系统提示：您杀死了“奇怪的鹿”获得500点奖励。】
　　【系统提示：你获得了布莱克的信赖。】
　　【系统提示：？？？阵营对你好感从‘中立’降低至‘厌恶’。】
　　“呼、呼，哈……”
　　张濛喘息着，她嘴唇干涩，舌尖舔舐而过带来一阵刺痛，但双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握刀的手依然沉稳有力。
　　脑海中的系统提示音让她有些发懵，这头鹿莫非是什么国家的珍宝吗？竟然获得了这样多的奖励！？不知名阵营的厌恶……看来后面会出现什么可怕的变化。
　　一边思索着，她一边从尸体上爬起来，粘腻的血液在指缝间流淌，她随手在尸体较为干净的一块毛发中擦了擦。
　　张濛望向受伤的壮汉。现在，两人之间的强弱形式扭转了，受伤的布莱克威胁性大大降低，甚至可以用来胁迫一番而不怕对方恼羞成怒。
　　她微笑道：“现在，需要我的帮助吗，先生？”
　　“当然…首先，嘶…把这该死的角……弄出我的身体！”
　　布莱克无力地抽搐着，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布满冷汗的额头和发白的嘴唇表明他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痛苦的呻|吟，而是紧紧握住了带血的鹿角，将它缓缓往出拔去。
　　张濛毫不含糊地帮了忙，几分钟后，拔出一截血淋淋的尖角。布莱克脸色惨白，张濛扶着他走进木屋，他坐在床上，在一块肮脏的布条上涂满绿色糊状物，草草地替自己包扎了一下。
　　张濛抽了抽鼻子，那涂抹的糊状物似乎是某种打烂的草药，散发着辛辣的清香气味。
　　布莱克给受伤的自己做好治愈措施后，脸上痛苦的表情稍微缓和。
　　他长舒一口气，露出了凝重思索的神色：“没想到这畜生竟然冒险跟到我这里…真是从未见过，不过，还好我没死……现在我可不能死。谢谢你，不知名的陌生人，我为之前的不礼貌向你道歉——你叫什么？”
　　“安娜。”张濛又将自己编造的名字说了一遍。
　　“很好，安娜，你看上去不像个猎人，却拥有比猎人还灵敏的身形、在危险中迎头而上的勇气……如果你愿意，我想雇佣你为我战斗。”
　　“我的仇人让我忍受了极其惨烈的痛楚，我要对仇敌进行报复，如果你能帮助我，我一定会增添更多胜算。报酬方面好谈，我只要仇敌得到应有的报应！”
　　【系统提示：您触发了支线任务“猎人的报复”。】
　　【支线任务：猎人的报复】
　　【任务描述：你出色的战斗和帮助布莱克摆脱危机的做法，让他对你产生了信赖。他邀请你参与他的报仇。】
　　【任务奖励：？】
　　【系统提示：是否接受支线任务？】
　　那当然是接受啦！
　　任务添加到了主线的后面，闪烁着淡蓝色微光，随即消失不见。
　　布莱克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他额角暴起青筋，他双拳紧握，嘴边褐色的胡须一颤一颤，似乎沉浸在那段悲惨的记忆中无法自拔。
　　张濛找了个圆凳坐下，她努力将语调变得更加温和：“我很同情你，也发誓帮助你杀死棕熊，布莱克先生。不过我也有一些东西需要你的帮助，我和我的同伴走散了，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他们，否则……我们是互帮互助的身份，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些线索，或者让我知道如何寻找他们。”
　　“找人？”布莱克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当初寻找那头棕熊时，就用了某种方法……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等我一会儿。”
　　他蹲下身，将地板上铺着的狼皮毯掀开一角，露出下方一块与周边颜色迥异的木板，小心翼翼挪开之后，露出了其中隐藏着的一只小瓶子。
　　瓶中盛着一半泥浆般的液体，猎人将瓶子郑重其事地交给了张濛：“我已经找到它，并且确认它至少会停留一个月左右，它对我已经没有太多用处了，那么，送给你。只需要将一滴液体抹在左眼的眼皮上，心里默念想看见的人，就能‘看到’他们的方位了。”
　　张濛接过瓶子。
　　【道具名称：“女巫的偷窥魔药”】
　　【道具效果：只要把一滴魔药抹在眼皮上，你的眼睛就能无视距离和空间，看到被窥探者以及对方身边的一切。时效5分钟，冷却时间1小时。注意，长期使用会令双眼瞎掉，这就是力量的代价，不是么？】
　　女巫？张濛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形容词，她挑了挑眉毛，也没多问什么，当即按照使用方法在眼皮上抹开一滴魔药。
　　伴随着右眼一阵清凉，她睁开眼，那只眼睛看见的东西立刻改变了，视野分为两块，一半是正常的小木屋摆设，一半是深蓝色如同海水的景象。
　　心中念头一动，海水泛起波澜，颤抖着抬高。
　　张濛看到了自己所在的小木屋的屋顶越来越小，变成白色的光点。
　　大片森林像绿色的地毯，一个红色闪烁的小光点忽然出现了绿毯中，它缓慢移动着，视野迅速拉近……山岚起伏、流水潺潺，一个人正骑在一头狮子后背上，悠哉悠哉地朝前行进；视野飞速旋转，林木右侧的另一处，另一个衣着单薄的家伙猛地扎进一眼清潭，水花飞溅。
　　视线高高昂起，掠过山地、湖泊、草坪和围墙，穿过村庄、栅栏、屋顶的尖塔，最终到达一处王国的城堡，在花园中有个衣衫褴褛的家伙正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滚来滚去，一个华服少女正“咯咯”娇笑着用鞭子抽打他；
　　再往远处，一个衣着得体的男性双手高举，他身边的人群对他欢呼鼓掌，脸上挂着笑容；垃圾堆中有个孩子正躺在村妇怀里，任由对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卷发。
　　……张濛睁开双眼。
　　“真神奇啊。”她感慨道，布莱克在这段时间内稍微缓了缓，看她已经将需要的人寻找到了，便不客气地说：“门外的鹿不要浪费了，稍后将它割开做熏肉。那头幼鹿就直接煮成汤吧。——你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现在要立刻找到森林里的两个同伴，尽快汇合。所以其他事情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吧。我发誓一定会回来，请你稍等片刻。”
　　布莱克犹豫了一下，张濛神色诚恳真挚，她是个美丽的少女，系统认证的高魅力，这在社交上显然占据了很大优势。男人点了点头：“好吧，希望你回来得早一点，因为鹿肉凉了就不美味了。”
　　张濛背上背包，朝他咧嘴一笑，接着毫不犹豫迈步，冲她已知的、最近的、正在森林中游荡的两人的方位走去。


第13章 童话与魔法（三）
　　茂密的丛林下生长着一簇簇缀满了鲜红果实的灌木，脚下覆盖着一层薄土的树根裸露出地表，大量细碎的树枝和上一个季节残留的腐烂落叶让原本凹凸不平的崎岖小路越发曲折难走。
　　张濛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着，方才看到的地图深刻在脑海中，让她得以迅速接近自己的“队友”。
　　她发现混沌之海在这个任务世界中投入了六个人，三个在森林，三个在就近的王国，这样即使无法得到其他人的帮助，乱转一通，二十四小时内，同一个方位也至少有三人能够汇合，不会在一开场就GG……不过那也太麻烦了，张濛宁肯快一点找到所有人。
　　唔啾！唔啾！
　　头顶忽然传来扇动翅膀的声音和鸟儿清脆的鸣啼，张濛下意识抬起头，一只黄色毛茸茸的小鸟就绕着她飞了两圈，缓缓停在距离她不远处的一根低矮树枝上。
　　张濛注意到这只奇怪小鸟的腿上绑着什么，她试探着靠近，鸟儿乖乖伸出一只爪子请她摘下上方粗略系着的布条，展开皱巴巴的布条，上面用不知什么液体写着一行脏兮兮的字：
　　“请在此处稍等片刻我正在朝你的方向前进混沌之海的狗腿子留”
　　张濛挑起左边的眉毛，抬头看了看送信的小鸟，毛茸茸的小家伙十分可爱地歪了歪小圆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珠紧盯着张濛。一人一鸟面面相觑，张濛将布条折叠两次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好吧，我们等一等这个送信的人。”
　　几分钟后，丛林深处响起一阵奔跑的声音。
　　不久前张濛看见过的、骑着巨大雄狮的女性正从灌木和树叶间奔出。
　　她爽朗地笑着，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卷发随意用几根绳子束住，穿着一件宽松的长斗篷。胯|下巨大的狮子有着深黄色浓密的鬃毛，奔跑时展露出强壮的肌肉线条，威风凛凛，充满了强大的压迫力。
　　金发女性一看到张濛就立刻跳下狮背，她热情道：“你好！我叫凯瑟琳。哈哈，三个人里已经有了两个人，看来我们的任务很快就可以完成了！别担心，我会拜托芒果去找其他人的。”
　　“芒果？你的宠物吗？”张濛瞥了一眼叽叽喳喳的小黄鸟，“森林中还有一个人，在东南方向大约700米左右的地方，你去那里找一找吧。”
　　“哦？你真厉害！”
　　凯瑟琳夸张地咏叹一声，她没有露出不信任的神色，也没有多嘴问对方怎么知道，即使目前作为队友，互相之间也有各自的隐秘和底牌。凯瑟琳唿哨一声，摸了摸小鸟的脑袋，嘴里冒出几个奇怪的音节，“芒果”就振翅而飞，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了。
　　凯瑟琳转向张濛，她个头很高，深刻的五官给人以英武的俊美感，前凸后翘的身材火辣惹眼。
　　张濛注意到，从她的口型来看，凯瑟琳并没有说中文，但她所说的话语张濛完全听得懂，布莱克也是一样。这就是“混沌之海”方便起见而给予轮回者互通语言的福利吧，她心中感慨，集中注意力倾听着金发女人说话。
　　“我们先往那边走吧，正好可以提早一些完成任务。”
　　凯瑟琳提议道，两人一边走一边随口聊天，由于接下来可能要出现的并肩战斗，他们互相简要地提及了自己的专长、最高属性，凯瑟琳说她的天赋是与动物交流，力量最高，不过也不超过20点，她是第五次执行任务，手上也有一些零零碎碎、保险实用的道具。
　　“混沌之海有时候很烦人，它会时不时的发布一些让人头疼的任务，不麻烦，却非常棘手，譬如这次的寻找其他队友集合。好在我的天赋在特定环境下比较容易发挥。”
　　“但是，其他遇到类似情况的轮回者就懵圈了，再强的个人力量也玩不转，所以如果可能，尽量将方方面面顾虑周全，准备的道具也要齐全一点，最好是在任何极端环境都能舒舒服服生活下去的那种，不过人力也有穷尽，只要尽力就好，毕竟混沌之海也不会布置什么必死的任务。要从这里活下去，还算容易。”
　　张濛挑起一边眉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活下去是“容易”的？但从她两次经历的任务来看，得出的结论可截然相反。
　　也许是张濛脸上不赞同的神色太明显，凯瑟琳“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你肯定是刚刚成为‘轮回者’的新人吧！的确，在最开始的时候，情况很严峻，如果无法成为轮回者就一定会重新死去。但是之后就不同了。”
　　“你可以把混沌之海当作一个高标准严要求、只招职业精英，又会对员工进行专业培训的跨国公司。刚开始的招新一定是腥风血雨的，但成为正式员工之后就会各司其职。混沌之海对轮回者的约束很松，基本上只要能把主线任务通过就可以拿到最基础的奖励点。”
　　“换言之，即使是混日子摸鱼也能过得不错，因为这个公司是不存在‘解雇’的。只要不是那种专门作死的蠢货，故意搜寻支线，拼命往危险的地方撞，相信自己是所谓的主角而罔顾危机——”
　　说到那种人时，凯瑟琳露出鄙夷和满不在乎的表情：
　　“除了那些找死的白痴，其他人只要安安分分的走主线，就不会出现什么所谓的濒死情况。混沌之海是按照战斗力进行结算和分队的，道具并不算在其中，所以尽量多搜集一些底牌，慢慢就能往上走咯。一看你就是把属性点全部分配在自己身上的新人啦，所以这算得上老人家的劝告，可别怪我摆前辈威风啊！”
　　张濛笑着附和两句，凯瑟琳看上去就是那种非常健谈的人，告诉了张濛不少有关混沌之海的规则，她倒也算收获丰厚。
　　只是，她的理念让张濛无法苟同，“积攒实力”正确无误，但在前面加一个“安逸”的形容词一切就都截然不同了。
　　凯瑟琳能站在这里，证明了她也是从危机四伏的新手任务走来的人，但仅仅是五个任务，就把她全身的锐气磨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不禁涌出一股感同身受的恐慌。
　　“混沌之海”究竟为什么那么做？
　　就算像凯瑟琳所说它像一个“公司”，但没有发展资本和赚钱能力的公司又怎么可能拥有活死人、投放轮回者去各个世界的可怕能力？难道它就任由向往安逸的轮回者愉快地自我陶醉吗？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但那样伟大的存在又有什么必要对蝼蚁般的人类施以阴谋呢？
　　张濛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在她看来以凯瑟琳为代表的轮回者已经失去了锐意进取的心，他们也许是被生死恐惧折磨到瑟瑟发抖，再也不敢踏入死亡的阴影；也许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忽略那潜在的来自混沌之海的恶意，快乐地度过第二次人生。
　　张濛不是神，没有资格要求别人站起来，她唯一能要求的只有自己。
　　只是凯瑟琳这一席话，让张濛感到一阵寒意，她忍不住更加警惕、也再次告诫着自己，她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如何神秘。
　　能够让轮回者轻松容易的活下去，但是这样足够吗？
　　对张濛来说，不够，完全不够。
　　她不仅仅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也许最开始她获得第二次生命的时候内心充满了保留这份生命的渴望，但是目睹了无数缤纷多彩的世界，无数变强的机会和瑰丽的未来，她根本无法再告诉自己“我只需要活下来就好”。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张濛的欲望已经从“活下来”延展而出了——
　　她要变强，变得更强，变成凯瑟琳眼中那些愚蠢的、脑子有病的、在生死间挣扎的、拼命寻找支线的家伙。如果凯瑟琳知道张濛已经接受了一个支线任务，估计会因为厌恶和恐惧自己被拉扯后腿而离开她吧，但是现在，张濛还想多掏出一点信息。
　　他们走了大约有十几分钟，枯萎的枝叶在脚下发出被踩碎的清脆声音，头顶几缕阳光从茂密树叶随风哗啦飞扬的缝隙间投下，光斑落在两人脸上，和着清风格外惬意。
　　远远的，那只名叫“芒果”的鸟儿便鸣啼起来，叽叽喳喳，似乎有些焦急。
　　“糟糕！我们的队友有危险！”
　　凯瑟琳脸色一变，立刻从悠哉悠哉的姿态脱出，她往前奔去，动作敏捷得像一头雌豹。
　　张濛也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第14章 童话与魔法（四）
　　高敏捷让张濛得以游刃有余地紧紧咬住凯瑟琳奔跑的步伐，她们跃过齐膝高的茂盛灌木、吱吱尖叫逃窜的松鼠、大量腐朽的树叶、裸露出地表的树根与缠绕着它的藤蔓。
　　轰隆隆的流水声渐渐清晰，与此同时，张濛听到了夹杂在流水声之中的某种生物的惨叫。
　　带着濒死绝望的凄惨嚎叫，即使被巨大的流水声混合到模糊不清，却也令她头皮发紧。
　　但奇异的是，“第六感”并没有发出多么强烈的“警告”，只是若有若无的表现出“前方有些麻烦”而已……这种程度的警告，让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张濛难以产生多么强烈的恐惧。
　　她一脸沉着地跳过一颗湿漉漉、长满绿色绒毯一般苔藓的扁平石头，眼前豁然开朗。
　　在林木与杂草的包围中，一眼清澈的净潭倒映着阳光，轻微的波澜起伏间，湖面波光粼粼，美丽至极，清爽的水汽扑面而来，甘甜的空气让张濛因奔跑而略微干涸的嘴唇察觉到一丝舒适的湿润感。
　　然而，这美好的景色很快就被一阵湖底翻卷而上的骇浪打破了——伴随着凄厉的嚎叫，潭底涌上一股又一股血色，很快将整个湖面都染成凄厉的鲜红。但嚎叫声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如同被激起了凶性一般，愈发响亮刺耳。
　　接着，湖底猛然翻卷出一道巨大的浪花，扬起一米多高，重重拍打在岸边。
　　“啧……！”
　　如同提前察觉了危险一般，张濛在被浪花拍打之前就迅速地转移了落脚滴点。腥味扑鼻的血水砸在不远处，她不由轻声骂了一句，凝重的目光投向前方。
　　从潭底窜出了某种蛇一样的东西，但它一定是张濛目前为止见过最巨大的蛇——至少数十米长、人腰粗的身躯布满沾水后亮晶晶的细小鳞片，它正痛苦而灵活地扭动着，身躯中部有一个明显鼓胀的肿包。
　　最可怕的是，这条蛇长着一颗人的头颅，即使在甩动中，满头海藻般的黑发很容易让人误解，但随着一声巨响，“巨蛇”摔在岸边，抽搐了一下，静止不动了……
　　她的脸遮盖在卷曲的长发下，惨白的脸颊正对着张濛，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凝固在青黑的眼眶中。即使明白自己没有被“注视”着，毛骨悚然的寒意仍旧窜上脊背。
　　张濛咧了咧嘴，相比物理上带来不适的腐烂丑陋的丧尸，这个东西给她精神上的压力更大啊。
　　“这东西……难道是我们的队友杀掉的？”
　　凯瑟琳在张濛身旁低声道，她四下张望，试图寻找某个英勇无畏的人类身影。随着她喃喃出声，蛇躯的鼓包蠕动起来，肉眼可见的向上缓慢“前进”着。
　　虽然没有提醒，但张濛仍然捏紧了拳头，袖口里的利刃蓄势而发，凯瑟琳也做出警备的姿态。
　　接着……蛇躯与人头连接的、代替了下颚和脖颈的缝隙被迅速地割开了，“哧”的闷声中，黑红色的血液几乎是“涌”出了那道细长的缝隙，巨量的□□将缝隙撑得上下裂开，人头的后脑勺被挤到后仰着贴紧蛇躯，接着，鼓包直抵咽喉，裂口中钻出了一个人形。
　　他几乎是全身□□着的，皮肤上也有某种轻微腐蚀的伤痕，但是浸透了血液反而让他面目模糊到即使遛鸟，也叫面前两位女性无所谓的程度了……
　　“哦？你们好啊！”
　　这家伙手持一把小刀，笑着露出还算干净的一口白牙，“你们有谁有水吗？”
　　【系统提示！】
　　【玩家“止水”、“凯瑟琳51”、“张濛”的主线任务“集合”已完成！】
　　【任务奖励：100积分。】
　　在三人见面之后，混沌之海立刻适时地将代表主线未完成的部分勾掉，三个人收到了奖励入库的提示。那个男性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件衣服，小心翼翼放在岸边干燥的部分，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潭之中。
　　张濛吃了一惊，水潭已经被血染红，这么洗也没有……没有？
　　“……等等，刚才这潭水好像是红色的吧？”
　　在双眼中，刚才被怪物鲜血染红的血潭，已经重新变为自己刚刚到时那种剔透而明澈的净潭，张濛又看了一眼岸边被水浪拍打的鲜红痕迹，看来不是自己的幻觉？那这一切……
　　“啊、啊，是个新人啊。”
　　名为止水的男人从水潭中探出头来，向后抹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
　　他已经洗净了全身，一边跳上岸去穿衣服，一边嘴里说道，“不仅昵称里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本名，而且也满脸天真呢……混沌之海的任务世界，永远无法用常理忖度。”
　　“即使全世界都是软体动物那也完全不奇怪，不过那种情况就是噩梦难度了，混沌之海不会把‘婴儿’丢进火里叫他们死的。所以显而易见吧？这水潭的自净能力强得可怕，也许是某种物质作用，也许是魔法导致……反正不理解就放到一边吧，至少现在可以让我洗个澡……”
　　“昵称？”张濛疑惑道。
　　“啊那个怎么样都好啦，无所谓——无所谓——~”
　　止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拖长声调活动着四肢，洗干净了的他看上去像个斯文和善的文化人，典型的黄肤黑发，身材消瘦，五官中让人印象较为深刻的只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
　　这平淡的外表刚刚显露，却让凯瑟琳忽然惊叫起来。她的叫声里满是惊讶和嫌弃，美丽的脸庞也露出毫不遮掩的厌恶表情。
　　“现在就分道扬镳吧，既然主线任务已经结束了。”凯瑟琳连男人的昵称都不愿叫，飞快地说，“那么再见，希望我不要再碰上你，也请你别跟过来！”
　　“啊呀真是残酷啊凯瑟琳，明明我有三次任务都恰好遇到你来着。这么冷酷无情地把我丢开真是好过分啊。”
　　凯瑟琳似乎无法忍受一般，头也不回地冷冷道：“将三个队友都坑死的混球，滚远点。既然喜欢寻找支线就去找吧，分明拼命地攒奖励点，但是仍然出了差错对吧？不然你现在不会是在这个世界……”
　　“因为出了差错所以实力降低，不得不回到开始重新再来……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但是很困难吧？下一次……你还会有这样‘回到原点重新开始’的好运吗？”
　　她厉声说着，忽然顿住脚步，转头复杂地看了张濛一眼，身影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之中。
　　“哦哦在认真的给新人情报呢，无声说着快点远离我这个危险又讨厌的家伙什么的，还真是她的作风啊……这么大声，这么详细的解释……哼哼，看来我没办法诱哄你了呢新人。”止水笑嘻嘻的说，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到张濛身边。
　　心中产生微妙不安的少女，已经表情凝重地将袖剑横在两人之间，警告着不知名的神秘“队友”，止水也立刻会意地停下脚步，双手举高在头顶两侧。
　　“嗨嗨别紧张嘛，虽然她说得都是对的，但你也要听听我的话吧？”
　　虽然做出了投降的动作，但止水的表情仍然是那副带着微笑的轻松模样。
　　“那么……你没有反驳，我就当默认了。”
　　他观察着张濛的表情，那张秀丽、沉着的脸庞上没有流露出迟疑，仍然十分坚决。
　　他对这样的新人表现出欣赏的神色，继续道：“放心吧，虽然这次任务遇到了熟悉的人稍微有点惊讶，而且也同时破坏了我的谋划。不过坦白地说出来也没问题……如果对方是你的话。不仅因为你是个美人，还有就是……你和我一样。”
　　他咧嘴笑了下，露出尖利犬牙：“——在本质上，是几乎完全相似的家伙。”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止水，当然是昵称。已经经历十六个任务世界的老头子了，总之因为某种缘由，我实力大减，然后回到了目前实力所能经历的这个任务世界……在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并说出来，凯瑟琳这些日子也很有长进啊。”
　　他笑呵呵的感慨一声，“我擅长在任务世界挖掘支线任务，顺便探索这个世界的‘世界观’……总的来说，侦查和推断方面比较擅长吧，之前的大失败也是因为做支线的时候出了一些差错。”
　　“那么，回到正题……我邀请你作为这个任务世界里，我解决支线任务的战友。因为我缺失了大部分力量，所以目前按照属性和装备讲，我在武力的情况下想完成大部分支线就只能依靠你。而我会教授你战斗技巧、搜寻支线的方法、混沌之海中我所知道的所有规则。”
　　他紧盯着张濛。
　　“……言尽于此，那么，你的回答是？”


第15章 童话与魔法（五）
　　被止水嘚吧嘚吧地抢白了一通，张濛依然神色冷静。
　　意识到眼前消瘦的男人没有什么恶意之后，她后退一步收回了袖剑，反问道：“我是新人，什么都不清楚，你如果想做什么手脚，当然非常轻松。我不相信你。”
　　止水被这样针对，反而微微一笑。从张濛的话语之中，他已经听出了意动。
　　“这个简单，我这里有一张‘临时队友契约’，你可以看一看，如果同意就签署。”止水的手从腰带边掠过，掌心里顿时多出一只手腕粗的卷轴模样的物什。
　　张濛多看了两眼他的腰带，那大约是某种昂贵的空间储物装备。止水将卷轴展开，一道光芒从纸页中放射而出，张濛的眼前刷出了系统提醒。
　　【玩家‘止水’使用了‘临时队友契约’，契约对象‘张濛’。】
　　【契约内容如下：】
　　【一、不可以任何形式互相伤害、欺骗隐瞒、攻击对方！】
　　【二、本世界内积分积分以完成度分配奖励点！】
　　【三、本世界内可成为‘队友’互相辅助，轮回结束后取消资格！】
　　【玩家‘张濛’是否接受契约？】
　　张濛被止水的干脆惊得略微一怔，但她在看完了条约之后就爽快地接受了契约。卷轴化作光消失在空气中，某种虚幻的联系将张濛与止水牵扯起来，隐隐约约，像风一样轻柔。
　　“你很爽快，果然是个可爱的女孩。”止水用轻佻的口吻称赞少女。
　　“而你表现得像个拙劣的花花公子。”张濛不轻不重地回道，直接切入话题，“我在之前已经触发了一个任务，【猎户的报复】，稍后我会分享给你情报，希望你能像你嘴里夸赞自己的那样厉害，对于任务能够进行更深度的挖掘。”
　　“这才刚进入任务世界不久吧，你的运气真是不错。那么边走边说吧，你想知道的东西我肯定会全部告诉你。”
　　止水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两人从水边分开杂草，脚踏湿漉漉的碎石向猎户家走去。路途中，止水通过口头讲述告诉了张濛在混沌之海可以修改昵称的情报，又详细了解到了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他微微皱眉，思索片刻，低声道：
　　“我从头开始给你讲吧。简单地说，在混沌之海无数轮回者的摸索下，我们已经基本知道了一个情况，即：‘气运之子定律’。通俗点就是‘每个任务世界都有主角和基调’……”
　　“……这听起来有点像小说。”张濛抿了抿嘴唇，“基调，主角？”
　　“举个例子，我们前往了一个任务世界，这个世界的背景是两个国家对战，而主角则是能够决定胜负成败的间谍，他经历了千难万苦才终于获得了胜利，摆脱了间谍身份，最后在国家的欢庆典礼上以人民英雄的姿态享受欢呼。这就是基调和主角。”
　　张濛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轻盈地跃过一片生满苔藓的宽大青石，树梢边一只松鼠捧着松果啃咬，在茂密的枝叶后朝路过的两人投去好奇目光。
　　她想起了自己新手世界里的情况，世界末日，丧尸攻击，动物变异……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基调”吧，那主角会是谁呢？也许就和止水所说一样，她只是个连主角的边都没摸到的家伙吧。假若当初她更深入地探索任务，会不会有和主角碰面的可能？
　　“因此，我们首先要了解的是这个世界的‘基调’。”
　　止水的解说将张濛的思绪拉扯回来，“你之前在这个森林里看见了一个本世界的‘土著’，他是相当值得拉拢的人，因此不能放过他，很多消息都可以从这家伙身上获得。而你之前杀死的鹿……系统告诉你阵营发生了改变，那一定与世界本身有关联，否则系统是不会特地说出的，而那鹿兴许有着别样的意义。”
　　“不过，作为老人的提醒，”止水似笑非笑的说，“‘混沌之海’的真面目，其实和‘主神’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假如你有一天真正地明白了，你甚至会感到啼笑皆非。那时候说不准你还会崩溃呢。哈哈哈，开玩笑的。”
　　“……”张濛瞥了他一眼，暗暗记住了这句话，“真面目？是什么？”
　　“我不能说，我签了保密协议的。”止水晃了晃脑袋，“只能等你自己知道。你现在权限不足，以后就明白了。哦——那个小房子是什么？看来我们快到地方了。”
　　在两人交谈期间，没多久，张濛便看见了猎户房屋的轮廓，她指了指前方，提醒道，“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安娜，你不要说错了。”
　　张濛踩着地面细碎的草叶与干涸的幼鹿血渍，绕过栅栏顺着石头路往内走去，她嗅见空中淡淡的肉汤香气。
　　小屋木门没关，张濛敲了敲门框发出点响声，踏入屋内之后便瞧见布莱克正在烹饪，一口大锅装了半只卸开的鹿，另外半只鹿正连着鹿头躺在柴火边，暴露在空气中的肋骨血淋淋的，皮毛萎软耷拉下去。
　　少女跟猎人介绍了身边的同伴，保证对方的可信，猎人痛快允诺了止水的参与。
　　煮在大锅里的鹿肉很快散发出被煮得软烂的肉香，布莱克在锅里撒了各种香料野草，张濛凭借自己经常做菜的优势能勉强分辨出几样去腥的材料，高大的中年男人很快将鹿肉盛出依次放入碗内，张濛低声道谢，捧起属于自己的碗，自然地咬下喷香的肉块吞入腹内。
　　肉质细嫩丝滑，隐约透着浸透了香料的淡淡甜味，汤汁清爽鲜美，一口肉一口汤，几乎让张濛赞叹这份美味。止水自称“汤姆”，也是个烂大街的普通名字，他和张濛一样干脆地吃了食物作为体现合作的诚意。在少女吃完一碗肉之后，耳中又传来系统机械的声音。
　　【系统提示！】
　　【玩家‘张濛’、‘止水’食用了鹿肉。】
　　【？？阵营好感度下降，目前为：仇恨！】
　　…………。
　　张濛擦了擦嘴，垂眼斜视，与止水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下眼神，对方嘴角挑起，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
　　她不禁开始思索，之前那头幼鹿是布莱克狩猎的，是否是故意这么做，引出那头雄鹿，杀死它，再让他们两人食用鹿肉，彻底无法“背叛”？
　　这家伙，最开始好像还“救了”她。但那又是否是真正的好心？
　　吃过鹿肉，布莱克将空碗放在树墩砍出的桌面上，声音低沉道：“安娜，汤姆，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我仇人的情报……”
　　“他们是一对父子，在我离开家里前往森林狩猎的时候，他们路过我家，看见了我正在洗衣打扫的妻子与天真烂漫的女儿，这两人当时便向她们求婚，但却被我妻女拒绝了，他们恼羞成怒，离开之后，没多久就有一队骑兵过去，将她们抓走。”
　　说到这里，布莱克眼中冒出火焰，双手攥成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突。
　　“她们受尽了侮辱，在我来到她们面前时，我最爱的人恳求我让她们解脱，我……”
　　张濛看他渗出泪光的绿眼，已经知道这人的选择是什么了。
　　亲手杀死妻子女儿！
　　“……在那之后，我发誓杀了他们，用仇人的血还我的恨。”布莱克抬头看向张濛两人，“你们能够帮助我，我内心感激不尽。”
　　“你的经历让我们内心很难过，”止水道，“不知道您下一步有什么想法？”
　　“我准备接下来前往迷雾之森，寻找湖光女巫的帮助，让我能接近他们。但你们两个是完全的生面孔，我的仇人不会知道你们的长相，因此我希望你们可以假扮穷人，找机会混进王城。”
　　“王城？”张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发出了疑问，“为什么我们需要混入王城呢？”
　　布莱克转头望向她，目光有种揭露了隐秘之后的坦然，他平静道：“因为我的仇人，正是国王与他唯一的王子。”
　　【支线任务“猎人的报复”展开下一环】
　　【触发支线任务：刺杀王室！】
　　【任务描述：布莱克的仇敌是国王与王子，刺杀他们，里应外合，让国王与王子用鲜血偿还布莱克的痛楚。】
　　【任务奖励：任意装备、女巫的遗产X5、3000奖励点】
　　【任务惩罚：该阵营好感大幅度下降】
　　【玩家‘止水’已接受任务】
　　“…………”
　　张濛沉默片刻，垂眼瞥了止水，他一副低头喝汤绝不开口的模样，看来只能自己开口继续问话了：“你只是一个猎户，又怎么能抵抗得了国王？你就确信我们绝不会背叛你，一定会和你做这样危险的事情吗？你不怕我们把你的事情告诉国王？”
　　“我曾经为一个女巫做事，后来女巫被剿灭，我带着她的遗产偷偷离开……因此我有能杀了他们的把握。至于背叛……”
　　布莱克说出了张濛心中早已知晓、颇有预测的话，“食用了‘圣鹿’的你们，已经与我一般无二，是必须被杀死的敌人了。”
　　好吧，不出意外，看来已经没办法了。
　　张濛接受了任务。


第16章 童话与魔法（六）
　　出乎布莱克的预料，两人都表现得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他原本以为即使会认命，他们也会抵触很久，甚至攻击他、谩骂他。布莱克甚至做好了杀死他们的筹备，但这两人的平静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望见他脸上浮现些许困惑之色，张濛淡淡一笑。
　　“之前说了会帮你，那就一定会帮你，你心里有怀疑，会做出警惕保险的事情也很正常，我们不会在意，答应过的事情也不会因为你的行为有所改变。”张濛故意露出一丝感慨唏嘘，“我们只希望你之后有什么想法就直接了当的说出来，不要再警惕提防我们。”
　　止水心里对张濛多了点赞誉，这话说得漂亮，不管是装模作样还是真心实意，话一出口，那土著必然以后做什么会多几分坦然，更方便掏支线任务。
　　果不其然，布莱克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怀表。它表面镀着一层灿烂的金色，圆润光滑的表盘上镶嵌着红、蓝、绿三色宝石，指针纤细而末端卷曲，像一只精致的钩子。钟表滴答旋转着，原本该是数字的部分则以无数怪诞的符号替代。
　　“这是女巫遗产中的【旋转时钟】，它能够给予佩戴者强大的运气，但是每天只能佩戴一个小时，否则就会厄运缠身。我曾经靠它躲过了无数次搜捕，这次将这样东西送给你们。倘若你们成功刺杀了我的仇人，或者为我提供更多线索，我可以给你们更多宝物。因为对我来说，财富在没有了家人之后已经是毫无用处的东西了。”
　　“这个东西您还是拿回去吧。它对于我们来说没有太大用处，假若您想帮助我们，不如给我们一人一个对目前情况更有帮助的、掩藏真实身份的东西。我们想要混入王城，具体该怎么做？”
　　止水在张濛答应前开口了，少女皱了下眉，默认了他的话。
　　一个东西两个人分太艰难，不如给个不那么宝贵的两样东西，这样至少可以避免队伍之间出现纠纷，他们俩都不是多相信对方的人，只是临时队友而已。
　　布莱克闻言收起了旋转时钟，边将另外两样东西从口袋里掏出，边郑重道：
　　“这件事情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只需要……”
　　紫罗兰城，清晨。
　　一辆朴素的马车顺着大路缓缓驶向城镇大门，门口站着两位身材挺拔、铠甲锃亮的战士，他们锐利的目光扫射着周围，任何人从宽阔的大门进出，都需要被两人仔细检查一番才能通过。
　　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将三枚铜币递给门卫中的一人，在门卫的要求下，马车上下来了一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他们都是黑发黑眼，男性阳光稚气，女性漂亮秀美。
　　门卫仔细查看过他们的面孔，又用某种深蓝色的矿石凑近两人。矿石没有丝毫变化，门卫表情松懈了一些，询问道：“你们为什么进城？”
　　“我们是一对兄妹，听说王城里国王将要举办一场舞会，为王子选拔王妃，城堡内正缺少人手，因此我们从乡下赶来投奔亲戚，希望能讨到一个侍从的位置。”
　　年轻男人说，五官平淡乏味的脸上露出了期待、向往的表情。他旁边的少女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点了点头，看上去十分冷淡内向。
　　这段时间大部分年轻人都是为了舞会而来，全国贵族们都会齐聚一堂的盛大舞会虽然不允许平民的参与，但作为临时的侍从服侍贵族们，见见世面，这也是一件相当值得兴奋的好事。
　　门卫退开几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入：“祝愿你们心想事成。”
　　“谢谢！我们会加油的！”年轻男人腼腆地笑了笑，重新与他的姐妹回到马车内。
　　车轮滚滚向前，冷淡的少女用手指轻轻将窗口拉开一条小缝，查看外部情况，确认两人的确没有被怀疑，才回头对黑发少年道：“看来布莱克的魔药很有效，我们没被发现。”
　　“毕竟是获得了女巫遗产的走运土著，如果我们拿到了，对自身的实力也会很有帮助。”
　　黑发少年微笑着说，笑容不再像刚才面对门卫时那样稚嫩、青涩，而是懒懒散散，带着轻浮味道，“不过没想到布莱克的脸已经印在悬赏上了，与真人一模一样，这个世界的魔法真有意思，有机会的话能拿到手就好了。”
　　“我刚才下车的时候看了悬赏他的原因——【食用圣鹿】。这罪名在国家是死罪。布莱克哪里弄到的圣鹿？那个森林里也许还有其他秘密。”金发少女露出思索神色。
　　这两位自称兄妹的黑发年轻人，正是喝下布莱克友情提供的魔药，从而遮掩住曾经食用过圣鹿的罪名，乔装打扮，用布莱克给予的钱雇佣了马车混入城内的张濛、止水两人！
　　他们放弃了【旋转时钟】，转而从布莱克手中拿到了能够在一千米内自由通信，外形如一只死鸽的【无名的信使】；与能够隐藏身形，外形为镶嵌着珍珠的耳坠的【白色恋人】。
　　张濛作为女性，使用珠宝并不像止水那样麻烦违和，思考片刻还是取走了【白色恋人】。这件遗产在混沌之海的评价中还算高，性价比合适。
　　“也许吧，但现在我们要头疼的是……怎么才能混入国王的堡垒。”止水挠挠凌乱的短发，“刚才在来的路上你也看见了，大部分都是想进入城堡的乡下人。我们竞争者也太多了。我嘛毕竟这么多任务都走过来了，也有自己的办法，但是新人你可就有点麻烦了。”
　　“如果我失败了，会不吝惜向你求助的，欠你的在团队贡献里还。”张濛坦然道。
　　止水哈哈一笑，点了点头。他内心有点倾向于投资眼前这个新人了，有自尊心，知道钻研进取，能忍住贪婪，明白轻重缓急。如果她没死在任务世界里，说不准未来会有点能耐……
　　马车行走在熙熙攘攘的热闹街道上，很快停在了马厩旁。
　　张濛与止水下了马车，开始在城镇中打探消息。得知王城招人的地点就在城镇东南角的骑士团驻扎地旁边，招揽的人分为‘侍从’与‘侍女’，两人短暂地碰头确认了消息真实性，很快利索地分头行动了。
　　张濛戴着一对精致的珍珠耳坠，身穿本地贩卖的料子顺滑的深蓝色干净长裙，黑发被修女般的头巾束扎在一边颈侧，鬓角还插着一朵新摘的鲜花。
　　这是她根据其他街上的女孩打扮的，走进招揽侍女的石屋里，这一身行头果然还算可以，没有太过违和。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石屋内有个里屋，门口守着一个面色冷酷，皱纹横生的老太婆，大厅内则挤挤挨挨着许多年轻的少女，有的挎着装满鲜花的篮子，有的与朋友亲密低语，有的正紧张地绞着手指……都是些穷人的女孩儿。


第17章 童话与魔法（七）
　　张濛走进屋内，假意整理鬓发，躲进偏僻无人的角落，触摸耳垂上的【白色恋人】，发动了隐身效果。【白色恋人】能让她维持十分钟的隐身状态，而在她观察中，每个少女进入里屋再出来顶多一、两分钟，足够了。
　　某种冰冷的气息从耳垂弥漫扩散，直至全身仿佛浸没入冰水一般寒冷，张濛的身形颜色与周围环境融合，她抬起手，意识到自己变成了类似变色龙一样的存在，走路时身体的颜色也会转变，只要不被别人碰到，完全可以视为‘透明人’。
　　她保持隐身状态，发挥一倍于常人的敏捷，脚步如猫一般轻快无声，悄无声息地掠过老太婆鼻尖前，心跳平稳地紧跟着一位金发卷曲的天真少女跨入里屋。
　　里屋狭窄逼仄，有个深褐色长发的中年女人正面无表情地立在原地。
　　“脱掉你的衣服。”她对金发少女道。
　　少女显然吃了一惊，但没有多犹豫，脸颊泛红地褪去长裙，露出白皙窈窕的身躯。中年女人绕着她转了一圈，仔细确认了她的身体，又掰开她的嘴唇查看她的牙齿，而后叫她穿上衣服。
　　“你通过了，拿着这个，两天后的早晨到城堡内，有人会迎接你。”
　　中年女人将一只雕刻着紫罗兰的小小徽章丢给金发少女，后者喜悦而谨慎地藏好了东西，而后露出一副沮丧表情走出了里屋。
　　徽章……张濛悄无声息地探头看了一眼中年女人放徽章的篮子，里面还有至少半篮子徽章，她伸手试探地拿起一枚，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张濛于是又无声无息地拿走了四枚，握在手里之后这徽章也被“透明”化了。
　　她压根不想在这中年女人面前脱衣服，拿到徽章之后，张濛又跟随金发少女离开了里屋。等待隐身过去之后，她便果断离开了选拔侍女的石屋。
　　在离开石屋之后，张濛将自己特意多拿的两枚徽章一枚丢弃在路边的污水里，一枚丢弃在远处马厩的草垛下。这样一来，即使有人发现少了徽章，多出两个错误选项也能给她更多时机。
　　张濛回到小旅馆时正好是傍晚，晚霞如同鲜血阔绰地挥洒在天际，将繁华的城镇中心高高矗立着的国王的城堡尖顶渲染得如梦如幻，霞光被行人踩在脚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模糊朦胧的晕红。
　　小旅馆的一楼兼当酒馆，许多男人正举在桌子边喝酒，旅店老板的女儿像一条灵活的鱼儿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将手中的食物或酒水从托盘中放到桌上，有时也拍开男人故意摸来的手，引起一阵带有粗鲁意味的哄笑。
　　她草草扫视周围一眼，敏锐地发现止水已经在她之前回来了，正混在一群喝酒谈笑的男人之间，此刻他不是轻浮或青涩的模样了，而是一脸桀骜粗狂，仰头喝酒的模样同喝水没什么两样，和周围人相得益彰。
　　这家伙……气质变化得太快，如果换张脸估计连张濛都认不出。
　　止水转头，目光与张濛相触，与周围人低语几句，摆脱了酒友从人群中挤到张濛身边，低声道：“成功了么？”张濛不言不语，将手中徽章向他略微展示一瞬，重新拢进怀里，两人朝楼上预定的房间走去。
　　进屋关门，止水率先道：“我打探消息，得知这个国家国王名叫威廉二世，同妻子生下一子一女，但不久前王后与公主染上恶疾，不幸去世。”
　　张濛微微皱眉：“你是指，布莱克嘴上说他的妻子女儿被国王与王子掳走，实际上是他将王后与公主当成了他妻女杀死？”
　　“我不确定，但可以知道的是，王后不是什么继母，公主和王子都是她生下的，并且她们死亡之后，布莱克的悬赏才挂起来。也有流言传闻王后与公主是被刺杀而不是染病死去的。但是布莱克没有说谎，我有办法能知道他是否言语真实，他对我们讲他的妻子和女儿时，情感非常真挚。”
　　止水低声道：“他没有欺骗我们，也就是说，他真的认为自己杀了妻子女儿，也认为国王与王子是他的仇人。而这些事情都是三年前发生的，现在国王举办所谓的舞会，这里的土著猜测是为了给王子寻找王妃。”
　　“你问清楚有关【圣鹿】的消息了么？”张濛问。
　　这是他们说好了的，止水负责调查情报，出谋划策，武力更高的张濛负责刺杀战斗。张濛其实有些怀疑止水所说的‘有办法知道他人是否说慌’是他的【天赋】，但这是各自的秘密，对方不肯讲，张濛也懒得多嘴问。
　　“【圣鹿】据说是国王的父亲，那位威廉一世死后化身而成的东西。据说在威廉一世年轻时被一位女巫爱上了，但他当时已经有了王后，女巫诅咒威廉一世会变成一头鹿，被人们分食。”
　　“那位国王在王位上坐到四十岁就死了，他被埋葬后坟墓裂开，从里面跳出一头浑身雪白的鹿，跃过栏杆逃进森林。因为它有着国王一样的蓝眼，土著认为那是国王的化身。威廉二世为了让父亲不会被人们食用，修改法律声称食用白色圣鹿的人会被吊死。”
　　张濛有点反胃的皱起眉，止水看她模样，哈哈笑道：“你以为那鹿是人么？放心吧，那头鹿的确只是一头鹿而已，肉的味道我很清楚。”
　　“我们进入门内时，门卫手拿着一块石头，那是某种检测装置么？”张濛问。
　　“威廉一世请求仙女为蓝色石头施加法术，让食用了圣鹿的人在石头面前无所遁形。不过那种石头很罕见，我们也服用了魔药，的确是通过检测了。”
　　张濛默默点头，此刻，混沌之海发布了一条消息。
　　【系统提示：玩家‘张濛’、‘止水’触发了支线任务。】
　　【任务名称：真相！】
　　【任务描述：你们从布莱克口中得知的情况与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的情况截然相反，真相究竟是什么呢？请玩家挖掘事实的真正情报。】
　　【任务奖励：2000积分】
　　【任务失败处罚：无】
　　“没想到【混沌之海】还挺阔绰的。”止水笑容扩大，明显有些高兴，“看来我们的方向没错，这件家庭伦理剧和‘主线剧情’有关。抓住一个线头就能触及其他部分，张濛你运气不错，能一开始就抓住布莱克这个线索。”
　　两人又推测了一番这个世界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况，比如什么猎人疯了把王后公主认成自己老婆孩子，刺杀国王王子不成反被擒获最后知道真相绝望而死之类胡诌八扯的臆测。
　　张濛还是个萌新，对剧情的挖掘度明显不如止水，现在有种正在听老师讲课的奇妙错觉。她努力吸收着止水对任务的判断力和对背景的了解程度。
　　“对了，这个给你。”止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陈旧的布带，张濛伸手接过，直观地察觉到其中沉甸甸的重量，她打开开口，一抹灿烂的金色闪耀而出，这里面竟然是一袋雕刻着威严男性国王头像的金币！
　　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货币没有认识，但张濛见到的所有人买卖东西都是使用铜币，偶尔在一楼酒馆里有男人花银币，从其他人羡慕的神色可以看出银币是珍贵的。
　　由此可见，金币一定比银币更珍贵。
　　“之前猎杀的人面蛇体内的结晶化心脏，我在黑市卖掉了。钱一人一半，在皇宫里，钱能打点人脉，可是很重要的。”止水道。
　　黑市……张濛抬眼瞧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找到黑市的？”
　　“这很简单。”止水笑了笑，开始继续为她解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童话与魔法（八）
　　昨晚止水像诲而不倦的老母亲一样为张濛解释各种超越规则界限的东西，充分而深刻地让她懂得了如何在各类世界寻求真相的办法。
　　同时，在询问过少女如何通过检测之后，止水夸奖了张濛的果断。
　　“有时候新人会被规则约束，对做出一些超出范围的东西感到羞耻与尴尬。但这些都是没必要的。”止水道，“要学会运用自己手上一切的资源。”
　　张濛心想，这不就是说她根本不知道尴尬羞耻为何物吗？
　　她点了点头顺道“嗯”了一声。说来奇怪，张濛能察觉到止水对她的态度比起初次见面要玄妙地更好一点……
　　似乎是在有意引导她的样子？虽然笑容依然显得轻浮，但那种惫懒的神情倒是挺少出现了。
　　对这种奇怪的现象，张濛微妙地提起了一点警戒心。
　　两人在深夜之前互相告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月落日升，天光刚刚亮起一丝光线，楼下就传来了隐隐约约喧嚣的人声。张濛醒来后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在窗口与门口绕紧的发丝，确认没有谁尝试入侵房间之后，才打理自己下楼用饭。
　　止水在角落跟人吹逼，桌边正坐着那位旅馆老板的女儿。
　　那姑娘有眼眸湛蓝，皮肤白皙，脸颊上几粒雀斑都在泛红，捧着脸颊一副向往羞涩的模样，让张濛叹为观止，不知道这位相貌一般的老兄是怎么撩到火辣少女的。
　　见张濛走来，止水哄了少女几句，让她离开。又向在桌边坐下的张濛道：“距离进入城堡还有几天，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尽可能的到处找找线索，侦查消息，买些能用的装备之类的。在太阳落山前回到旅馆。”
　　“了解了。我去城西，你去城东？”张濛问道。
　　“嗯，明天再把城南城北转一圈，最好记下路线，好画地图。这里的地图太简陋了，也没地方买。”止水低声道。
　　两人解决了桌子上花费‘大价钱’购买的松软白面包、黄油啤酒与焦脆的煎香肠，毫不啰嗦地分开行动了。
　　张濛在这段时间内低调行事，仔细探查，锻炼自我，慢慢也熟悉了怎样询问之类的事情，顺道还买了些东西带在身上。
　　她谨慎地确认了止水传递消息的真实性，等到了预定的时间之后，便毫不犹豫前往国王的堡垒。
　　威廉二世的城堡名叫泰康斯堡垒，据说这个单词在大陆上代表意思为【光辉的王者】，它的外表也完全符合词汇的定义。
　　城堡无数尖塔如山岳般起伏的线条在日光下展现出别样的瑰丽色彩，深渚色围墙边缘雕刻着华美的天使雕像，厚重威严的大门边缘呈现圆润晶莹的色泽。
　　从偏门步入后花园，大片青嫩绿草拱卫着手捧银瓶身姿婀娜神色慵懒的大理石雕像，清水从歪斜的瓶口倾泻而出洋溢在圆形喷泉池中。
　　与张濛一道进入堡垒的临时侍女，全部是身材婀娜皮肤细腻的美人。
　　她们没有一个是真正的粗俗而大字不识的农家女，大部分都掌握着一定的礼仪，牙齿整齐，眼神清亮。张濛虽然是悄悄混进来的，但高达十七点的魅力让她在队伍之中也显得十分出彩。
　　但在这人数不多的队伍中也有不符合的存在……靠在末尾的两个女性。
　　她们一个身材瘦小肤色蜡黄，一个年级似乎大了些，比起其他十七八的少女来说已经是二十多岁靠近三十岁的年纪，一看就是两姐妹。
　　张濛扫了一眼就转过眼神不再去看，心里猜测她们约莫是拿到了自己随手丢弃的徽章的“幸运儿”。
　　临时侍女们被一位身穿长款淑女裙的中年女性领到了城堡内属于他们的房间之中，三人一间，都是干净简陋的模样。
　　中年女性道：“我叫克里斯蒂娜，你们从今天开始接受礼仪训练，半个月后我会亲自检查你们的学习成果，如果有谁不合格，那么我会让她离开。姑娘们，切记，这里是泰康斯堡，不是你们的家，现在开始，你们只是侍女。”
　　“舞会会持续三天三夜，等舞会正式开始，我会安排你们的工作；等舞会正式结束，我会给予你们相应的奖励让你们离开。这段时间内，不允许踏出泰康斯堡半步。以及……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张濛同其他人一道应答，开始了她为期半个月的礼仪修养。
　　她表现得相当低调，充沛的体力让她对那些在其他女孩看起来相当辛苦的礼仪游刃有余。与此同时，在这半个月内，张濛也在无数闲暇的时间内悄悄使用【白色恋人】隐匿身形，用脚步丈量城堡内部的路线。
　　她的天赋配合这件可以隐藏的道具几乎让她如鱼得水——即使可能在悄悄探查路线时被发现，张濛的天赋也会提醒她，让她及时闪开躲避。
　　但这样的情况很少见，只有寥寥七、八次，张濛每次都在目睹对方的身形前快速闪过了。
　　她没能目睹过身影，但她猜测也许被天赋认为成‘危险’的人并不多，或许那些人是可能会看穿【白色恋人】的伪装，是某种具备魔法素质的存在；否则张濛也撞上过不少人，她不会有那种危险的感觉。
　　具备魔法资质的人终究太少了，张濛清楚的知道至少这个国家是不存在什么‘魔法学校’的，也没有任何可以学习魔法知识的地方，拥有‘才能’的人在她这段时间于其他侍女的闲聊中似乎只有‘女巫’与‘女仙’。
　　从威廉二世请求女仙为他在蓝色宝石上施加可以查探是否有人‘食用圣鹿’的法术，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这个国家与女仙的联系还算紧密，因而国王的城堡内有女仙驻扎行走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猎人更曾经说过要请‘湖中女巫’帮忙……
　　张濛不禁思索起来，这份仇恨，是否也能看到女仙和女巫之间的争斗？
　　不过现在她用不着操心这些事……距离她太过遥远了。
　　张濛在短短半个月内，用止水给她的金币，敲开了包括克里斯蒂娜在内四个具有一定权势的城堡中层管理者的心房。
　　让他们得以为自己广开方便之门，令她能在训练之余光明正大地跟在这些人身后到处走走，踏足临时侍女压根不允许进入的地方，从而完善地图。
　　现在为止，她除了地下室、暗道、国王与王子的卧室没能踏足之外，这个城堡已经被她彻彻底底地确认清楚了。
　　张濛记性向来很好，在混沌之海强化过之后更是有了过目不忘的效果。泰康斯堡在她心中已经有了具体的地图，她反复确认过路径的准确性。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即至。
　　在临近舞会开始的时间内，临时侍女们往往有着相当一部分开始浮躁起来。
　　张濛在舞会开始前三天，终于与失联多日的止水取得了联系——【无名的信使】让她在掌心内突兀出现了纤细的纸卷。
　　这件装备一千米范围内才能通讯的效果让张濛一瞬间意识到，止水已经停止了临时侍卫的锻炼，来到了泰康斯堡周围或内部。
　　这个机会实在太过罕见，张濛找时机避开旁人，悄悄展开信纸，快速无声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想办法混入舞会之中，这次舞会很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第19章 童话与魔法（九）
　　张濛看着纸条，内心波澜不惊。
　　但凡是剧情的主线，倘若没有跌宕起伏的进程，那算什么主线？
　　更何况泰康斯堡那浓浓的阴谋气息，几乎让张濛这个时常踩点、没有政治素养的人都嗅得到——没有阴谋，哪来的“女仙”在城堡转来转去？哪来那么多贵族在国王的寝室里进进出出？哪来的王子这么多天都消失不在？
　　她继续看下去，纸条上写道：
　　“这段时间，我在郊外一直接受军事训练，老兵人数很少，我从他们口中掏出了线索，据说国王最精锐的士兵已经前往了一处隐秘的地方，他们携带着大量武器，仿佛要发动一场战争。”
　　“目前我不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但今天到达泰康斯堡外围之后，我意识到这里存在着机关，但因为我不是专精机关的轮回者，并不能彻底摸清泰康斯堡的机关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用处，所以暂时按兵不动。”
　　“最近外面并没有士兵离开的消息，那些精锐说不定就藏在堡垒的阴影中！”
　　“这次舞会明面上宣布为王子挑选王妃，连那些酒鬼都知道，实际上肯定十分危险，如果出现了一场动乱，那中心位置一定是拥有最多奖励点的地方！我决定找机会靠拢，在外面接应，不过是否要进入舞会中心，由你自己决定。”
　　在张濛浏览完毕的下一秒，掌心缩小的纸张重新化作一片洁白。
　　她尝试在脑海中勾勒泰康斯堡的地图，白纸上随之蔓延开密密麻麻的路线，张濛用意识道：“这是泰康斯堡的地图！”她想了两遍，白纸上随即多出那句话。
　　张濛将纸卷翻卷合起，握在手中，几秒之后，掌心一空，那张纸卷已经不见了，等待片刻，张濛手心又出现了纸卷。
　　她用拇指拨拉展开，上方她绘出的地图用鲜红色、深蓝色、黄色、绿色标注出了醒目的记号。
　　旁边有提示：“黄色可能有机关，红色是机关方位，蓝色为今晚士兵行动路线，我在绿点处，随时可能移动，保持联络。”
　　张濛记住了止水提供的信息，纸卷涂白蜷缩，隐匿无踪了。
　　她很快主动找到了克里斯蒂娜。
　　中年女人正在用一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目睹敲门进入房间内的张濛，伸手将羽毛笔放在一边。因为张濛之前的金钱攻势，她虽然对张濛单独前来感到困惑，却也礼貌地微微一笑：“安娜，有什么困难找我么？”
　　“克里斯蒂娜女士，我听说马上就要开始分配位置了，我想去舞会……”张濛轻咬嘴唇，作出一副紧张又期待的表情，伸手将自己剩下的紧闭递向中年女人。
　　能拿出这样多的钱，本身礼仪有并不太好，在克里斯蒂娜眼中，张濛已经变成了一个没落贵族的小女儿，想要依靠舞会为渠道，成为其他贵族的情妇，重新恢复华贵的生活。
　　这种情况她见过许多次，而张濛则乐于让她想歪，偶尔还会假意朝她打听某些进出国王寝室，看上去年轻帅气些的贵族情况。
　　“这可是一件大事，要知道，许多长期服侍国王的侍女都没资格踏入舞会，为贵族们服务。”
　　克里斯蒂娜淡淡道，在接过金袋之后将它自然地放入带锁的抽屉内，“不过……你的确是个很有天赋的侍女，今晚正好蒂斯生病了，不能参与舞会，就由你顶替她吧。切记，如果你出了什么岔子，那全部都是你自己的错。”
　　金钱攻势再次展现威力，张濛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踏入舞会的侍女之一。
　　短暂的准备时间之后，换上了一身长款典雅裙装的张濛手持托盘，随着身侧的侍女一道穿过两边挂满肖像画插着蜡烛的昏暗长廊，跨过浮雕华美的厚重门扉，迎着魔法晶石闪耀而出的明亮光辉，裙摆如花瓣一般展开，进入了温度适宜的舞会之中。
　　大厅内灯火辉煌，国王已经讲完了要说的话，正微笑着同身边围绕他的贵族言谈。他有一头褐色卷发，脸上带着茂密的胡须，鼻梁挺拔，眼眸深蓝，四十出头年纪，穿着优雅，金银丝线编织而成的花纹在他袖口处闪耀，一顶镶嵌宝石的王冠正在他发间熠熠生辉。
　　在他旁边站立着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五官与国王有些相似，但神色忧郁，与他人对话时也显出出神的模样，似乎漫不经心，注意力并不在舞会上。
　　那就是威廉二世和他的儿子？并没有带来危险感……只是普通人吗？
　　张濛内心默默思索，顺手为一个脸色苍白的贵族递去酒水，但在她想要转身的时候，那位贵族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位大人？”张濛困惑地抬起头，接着便感到下巴被手指摩挲的触感。那个脸色苍白似乎是涂抹了脂粉的贵族微笑着抬起她下巴，用打量精美艺术品的目光打量她的脸。
　　“真是位十足的美人，你姓什么？”贵族问。
　　“我没有姓。”张濛略微低垂着眼帘道。她的目光快速瞥过了周围注意到这一幕的人，察觉到那些人漠然中略微兴味的神色，意识到这家伙是个惯犯。
　　没有姓的当然不会是什么贵族，苍白男人当即笑容更盛，垂下手指温文尔雅地笑道：“我好像有点头晕……酒水总会侵蚀大脑，送我去旁边的房间里休息一会吧。这位美丽的小姐。”
　　张濛一瞬间就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了，内心冷笑，面上却温顺地应答一声，将托盘给予其他侍女，跟上了苍白男人的脚步。
　　热闹温暖的气氛被抛在身后，她很快同男人单独跨入一间距离大厅较远的安静房间，苍白的男人将门关上，刚刚转过头，就感到领子上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丢掷在地上。
　　地面铺着柔软精美的毛毯，并不很疼，但苍白男人懵了一两秒。
　　他正想张口说什么，一把锋利尖锐的纤细刀刃就如蛇一般将寒冷的蛇信吐在了他的嘴里。
　　张濛将袖剑往他嘴里一伸，没有刻意拉扯割开，但对方颤抖的姿态将自己的舌头和口腔送到剑刃上，不一会儿他嘴角就渗出鲜血。男人张着嘴，一动不敢动了，脸上写满惊恐。
　　“不是必须的情况下，我不喜欢伤害他人。”张濛保持站姿，低声道。
　　“但是我对不识时务的家伙很不耐烦，我虽然不会杀了你，但却会因为暴躁愤怒在你脸上划刀，砍掉你的手指，割掉你的舌头，剜去你的眼睛……”
　　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眼角泛红，瞳孔缩小。
　　“所以，我希望你能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话，别做个自作聪明的残废，好吗？”张濛淡淡道，“只要你老老实实，我只会把你打晕。如果同意就眨眼三下。”
　　男人拼命眨了三下眼睛，睫毛被泪水浸湿了。
　　真的这么害怕啊，我也不是什么恶魔嘛，开玩笑随便恐吓的话也被当真了？没想到我还挺有反派风采的。张濛面无表情地将袖剑慢慢从他口中拔出。
　　苍白男人依然张着嘴，眼中含泪，嘴角渗血，跌坐在地，弱小可怜又无助。他没有尝试呼救，更没有试图威胁利诱，只是老老实实地瑟瑟发抖。
　　张濛心中满意，低声道：“现在，我问你答……”


第20章 童话与魔法（十）
　　张濛刚开始用一些杂乱的问题询问了对方，包括对方的姓名、身份等，得知这苍白皮肤的男人名叫唐璜，是克劳利家族的小儿子，祖辈都是子爵。
　　接着她话音一转，问道：“王子为什么这段时间都不在城堡内？”
　　“王子去迷雾之森狩猎了……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一直对这些事情毫不关心……”
　　唐璜哆哆嗦嗦地说，生怕这个答案让她不满意。
　　“迷雾之森？”张濛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词语，她觉得这个词汇非常耳熟。
　　“是的……这是靠近王城西南面的森林，一直覆盖到泰坦山脉，据说内部隐藏着各种危险的野兽，大家基本只在森林边缘活动。”
　　张濛微微皱眉，努力回忆着相关线索。
　　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回忆起了之前布莱克同他们讲怎样刺杀国王与王子时所说的话：‘……前往迷雾之森，寻找湖光女巫的帮助，获得靠近他们的方法……’，难道，王子其实是被女巫吸引过去的？
　　但是既然吸引过去了，干嘛还把他安安全全地放回来？
　　忌惮那位存在于城堡内的‘女仙’？
　　可放回来了又有什么意义，猎人也并没有真正靠近国王与王子啊？
　　“这段时间国王经常呼唤你们到他的房间内，为什么？”
　　张濛对之前的事情有点想不清楚，干脆就不多想了，直截了当地继续问道。
　　“这……我不太清楚……但、但是！我之前有偶然听到父亲说‘国王已经疯了’之类的话！”唐璜的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淌。
　　“是吗。”张濛沉默了一瞬，问道，“你父亲参加了这次宴会吗？”
　　“没、没有……”
　　唐璜有点困惑地喃喃回答，接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脸色苍白起来。
　　“我大哥也没有参加……他们因为误食互相冲突的食物腹泻在家，还有二哥，他回到农庄看望他妻子去了，他们把这个名额给了我……”
　　唐璜眼神发直，虽然胆怯，但他终究是从小就在擅长政治的贵族家庭长大，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将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们，他们是——把我、把我……”
　　“放弃了……”
　　这家伙竟然有点可怜。张濛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手腕间探出锋利的袖剑反射出一抹寒光，映照在唐璜眼皮上，通知他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
　　怪不得她今天看到大厅里的人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家伙，原本还奇怪怎么贵族们没有年迈的老东西吗？
　　没想到真相在这里，这些来到大厅的人大概都是死了无所谓的家伙吧——“大人物”们的繁殖能力往往和他们的冷酷成正比。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张濛问。
　　“别杀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做，我会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直到一切结束的！”唐璜略带结巴地哀求起张濛，“我不想死！”
　　张濛无奈地撇了撇嘴。
　　两分钟后，单手敲晕了唐璜的张濛平静地走出房间，顺着漆黑的走廊前往大厅，不动声色地融入了侍女队伍之中，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有意无意地靠近王子与国王所在的地方，竖起耳朵，敏锐地捕捉他们的言谈与周围环境可能发生的变化。
　　王子放下了手中盛着红酒的酒杯，转身朝舞池走去，彬彬有礼地邀请了一位贵族少女，两人滑入舞池，开始伴着优雅的音乐翩翩起舞。
　　贵族少女被鲸骨撑罩起的裙摆仿佛绵软的云朵，丝绸上繁复的蕾丝与镶嵌的珍珠泛着柔和的光晕。
　　国王与他身边的贵族们谈着无聊的琐事，比如对王子至今单身的担忧，对未来他妻子的期盼，目光偶尔投向舞池内正搂着舞伴腰肢的王子。
　　灯光下，即使涂抹了厚厚粉底的贵族少女也不比王子的脸色更苍白，修长的手指泛出隐隐的青紫色，眼眶下的皮肤血管胀大凸出，犹如冰窟中的尸骸。
　　……刚才王子的脸色好像没这么难看吧？张濛沉默着谨慎地观察，倘若不是一直以来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子与国王身上，恐怕会以为一开始王子的气色就这样难看。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新手世界中从正常人突兀转化为丧尸的高中女生，转化的速度那样快，简直令人猝不及防。
　　虽然不知道王子为什么会越来越令人不安，但这可不是件好事……
　　而她的【第六感】也从平静无波，到现在慢慢开始了轻微的警告。
　　张濛瞥了眼国王，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蓝色眼眸像寒冰般镇定，像压根不在乎，又好像从未察觉不对劲。
　　王子的舞伴换了第三位，他的动作仿佛带上了些不正常的僵硬感，步履也略微踉跄。
　　在带着舞伴从舞池旋转到国王这边时，王子松开了贵族少女的手，朝国王这边走来。他的步伐有些缓慢迟滞，脊背微微弯曲，嘴唇已彻底没了血色，眼白内布满浑浊的血丝，手指弯曲着，像是无法伸直。
　　某种奇妙的气氛让围拢在国王周围的贵族们渐渐停止了谈笑，情不自禁地为王子让开一条路，任由他蹒跚到国王面前。
　　“父亲，我很难受。”王子低声说，“我不想再继续了……父亲……”
　　“怎么会呢？阿莱克修斯。你现在状态很好。”
　　国王打断了他隐隐含着哀求与颤音的话，字句平稳地微笑道，“去吧，别丢下你的舞伴，那可不是一位王子该做的事。你还有一首舞曲的时间呢，不是吗？”
　　“求你……求您……”
　　“去吧，我的孩子，你会做得很好，别让我失望。”
　　王子陷入了沉默，他抬起面孔凝视父亲的双眼，涣散的瞳孔中无法映照出面前男人的脸庞，只有一片灯火闪烁的虚无。
　　一丝晶亮在他眼角显露，王子静静地站了几秒，垂首安静地走回舞池。
　　这对父子之间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就吃了我自己的手。张濛思忖道。
　　她谨慎地观察着王子。
　　舞会上的一切都被灯光衬托得梦幻、飘渺，王子又换了个舞伴，但此刻他的表现已经让人感到不安。
　　即使是最愚蠢茫然的贵族也能看出王子此刻的异样。
　　他的身体如同被操纵的傀儡一般可怜，手脚处有寒霜般的淡蓝色气体渗出，头颅低垂在胸口，姿态仿佛是无形丝线牵连的傀儡，被控制着做出各种人类无法做出的大幅度的扭曲动作，让人头皮发麻。
　　“王子怎么了？”
　　“快退后……陛下为什么没反映？”
　　“王子的样子好像……被诅咒了！该死的，索尼克拉斯女仙在哪里！”
　　人群中窸窸窣窣地响起了切切低语，贵族们趋利避害的本性让他们下意识远离王子，像嗅到危险气息的青蛙一样担忧着毒蛇的进攻。
　　国王面无表情地站在远处，遥遥凝望舞池中的王子，与王子一同起舞的贵族女性不安地颤抖着，她尝试从王子手中抽出她的手，但王子的手指牢牢嵌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略微动弹就感到寒冰般的刺痛折磨着娇嫩的肌肤。
　　她挣扎地幅度更大了，裙摆下的纤细双足停止了舞步的踏动，但这一切无济于事，王子拉扯着少女的手与腰肢，强迫她与他一道起舞。
　　“救命！救命！救救我！”
　　“王子殿下，宽恕我吧，我什么都没做错啊……放了我吧，放了我吧！”
　　贵族少女有一头迷人的金色卷发，眼眸含泪的模样足以让年轻男人头脑发热，她哀求着王子，恳求着怜悯，啜泣声断断续续。
　　但贵族们非但没有靠近，反而远离了许多，有人已经在悄悄地尝试开门，门扉却像被铁水焊死了似的无法撬开。
　　“真是丑陋啊……”
　　国王仿若感慨般轻声自言自语。


第21章 魔法与童话（十一）
　　他端着酒杯，彬彬有礼地对身边一位正在发抖的侍从道：“去呼唤索尼克拉斯女仙，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好……好的！”
　　侍从跌跌撞撞地离去了，在他即将冲出房间之时，好像撞上了什么透明屏障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面前缓缓步出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那是宛若冰雪雕琢而成的女人，纯净的银白长发仿佛月光凝练，冰蓝色眸子剔透而清澈，洁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以及拖曳在地，如同蝉翼般剔透的长裙。
　　“索尼克拉斯女仙！”
　　“太好了，我们……王子有救了！”
　　【第六感】如针扎般刺痛起来，让张濛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就是那个之前一直悄悄在城堡内游荡，被她几次闪开的人……张濛若无其事地捧着托盘，隐没入人群之中。
　　“呼……呃……”
　　王子面色冰冷，呼吸之间有细碎冰渣掉落在地，那同他起舞的贵族少女已经因寒冷与恐惧而晕厥过去。
　　女仙的到来仿佛是一根导|火|索，王子停止了舞步，抬头望向女仙。
　　他面孔上的两侧嘴角显露出了细长而向两颊皲裂的伤痕，双瞳内增生出一层瞬膜，瞳孔犹如细长的尖针，泛黄的虹膜在苍白脸颊的映衬下显出恐怖诡异的色泽，甚至于被鬓发垂落遮掩的额角也凸出了仿佛是犄角的古怪硬质物。
　　王子阿莱克修斯张开了嘴。
　　他张开的嘴唇从脸颊两侧顺着伤痕撕裂开来，一直延伸到腮帮，皮肤粘连着扯裂，牙龈边缘的锋锐利齿顶破血肉乱七八糟地生长出来。
　　狰狞的巨口排列着不规则的牙齿，仔细看去连他的口腔深处也变得异于常人，舌尖分叉异化，在昏迷的贵族少女脸颊上舔舐过一圈，接着毫不犹豫闭合巨口。
　　少女的脖颈以上完全消失在他的口腔内，鲜血连滴落都做不到，瞬间冷凝成冰珠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在获得了食物之后，异变更加显著，王子后背鼓胀，精美的服饰一瞬间撕裂，伴随着裂帛声，一双短小的肉翅脱离了肩胛骨，血淋淋地向肩膀两侧扩展开来，化作足有一人高的嶙峋的蝙蝠般的翅膀。
　　翅膀上沾着恶臭硫磺味道的粘液，像一双崭新的腿一般支撑在地面上，将平整洁净的地面碾压出两个不规则的龟裂凹陷。
　　他——现在或许该称之为“它”了——生长肉翅的怪物朝女仙扑了过去。
　　“啊啊啊——！！”
　　“吃掉了、吃掉了啊！天呐！神啊！”
　　“为什么门打不开？该死的，混蛋，让我离开这里——！”
　　尖叫声、践踏声、哭喊声、呻|吟声，一瞬间，大厅内所有人都开始尖叫哭喊，在纷乱嘈杂之中，怪物展开的肉翅震碎了华美的魔法吊灯，黑暗一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张濛蜷缩在房屋的角落，高达21点的感知在黑暗中毫无顾忌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敏锐捕捉着一切可能存在的信息。
　　气味，声音，震动……
　　所有情报排列开来，最终在她脑海中组成了一副怪诞又模糊的画面。
　　怪物张开了利爪朝女仙的头颅抓去，但仿佛抓在了无形的屏障上，利爪断裂了两根，伤口处渗出半鲜红半深黑，半清澈半黏稠的怪异血液。
　　女仙口中轻声念诵着咒语，又似乎做出了某种手势，一道刺目的光划破了黑暗，势不可挡地穿透了怪物的左胸。
　　怪物发出一声惨烈的怒吼，仰面跌在地上，翻了几个跟斗。它身上的鳞甲犄角将地面摩擦碰碎，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与它本身相比而言只不过是犹如豆腐般脆弱的东西。
　　……张濛默默地缩得更小了。
　　搞什么啊，为什么我只是第二次任务就来了这么难搞的家伙啊！可恶啊！双方实力差距太大简直让人……相当无力啊！
　　她心累了。刺杀国王与王子的任务本就艰难，在她找到了方法之后，王子却变成了恐怖的怪物。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地方说不出理由来，难以按照实际情况继续前进。
　　张濛曾经询问过止水，倘若领取了支线任务，那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混沌之海呢？
　　止水回答她说，有三种办法。
　　第一种办法，只要将领取到的支线任务完成到50%以上，又或者彻底完成，又对接下来挖掘支线没有太多想法，这样便能直接提交任务，离开当前世界。
　　第二种办法，如果对任务的难度没有把握，放弃任务，将这个世界自己之前的努力直接丢弃，灰溜溜的领取惩罚之后，也可以回到混沌之海。只是，假若惩罚比自己所拥有的奖励更多，那么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第三种办法是最轻松的办法，在完成了主线任务之后，找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躲起来，不在乎外界的一切，既不触发支线任务也不完成支线任务，踏踏实实的当做这是一个另类的度假之旅，等到混沌之海确定轮回者在当前世界停留的时间抵达了界限，就会自动将人召回。之前遇见过的安娜就经常这么做。
　　张濛先前还很自信，但她在目睹了这场自己完全无法插手的战斗之后，观念发生了改变。
　　混沌之海的确非常仁慈。即使有很多轮回者死在前进的道路上，它也竭尽全力为轮回者们广开方便之门。
　　倘若她现在立刻回归，也没什么大问题，顶多是团队契约彻底抹消而已。契约不是张濛出的钱，她并不会为此损失些什么。
　　按理说，这是最为轻松简单的度过这个世界的办法。
　　但张濛却忍不住思索。
　　这一次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而下一次呢，下一次她是否也会像今天这样，在发现自己无法解决目前的问题时，立刻转头逃跑，灰溜溜的回到混沌之海？
　　即使她领取的支线任务并没有什么惩罚，甚至于她就算放弃不干，也不过浪费了半个月的时间而已……但这些，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张濛在最开始隐秘地嘲弄过安娜，认为它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可怜人。
　　现在她却要向安娜一样，甚至比安娜更加可笑的离开这里吗？
　　张濛扪心自问，接着默默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不。绝不。
　　女仙与怪物的战斗还在继续，张濛蜷缩在角落。她慢慢地舒展自己修长柔韧的肢体，用最轻慢，最温柔，最和缓的动作，朝国王的方向无声行去。
　　她悄无声息地从破碎翻倒的长桌下经过，洁白无瑕的桌布被倒塌的酒水和跌倒的食物弄得脏污一片。冷掉的食物香味混合在一起，逼出一股令人不适的凝稠感觉。
　　大部分人并不是蠢货，在发现大门无法打开之后，他们便瑟瑟发抖地躲进了不会被战斗波及的角落。他们蜷缩着蹲在地上，又或者用桌子椅子等物品充作抵挡在自己面前的障碍。
　　有人甚至直接伸手，抓了几个无辜的侍女挡在自己面前，随时准备着倘若被战斗的余波涉及，就立刻将她们推出去的打算。
　　张濛的脚步轻快无声，她像幽灵般行走在破碎的地面，脏污的桌边。裙摆像一阵温柔的风，无声无息地拂过那些正在发抖哭泣的人。
　　此时此刻，张濛的内心无比平静。
　　敏锐的感知让她在危险和阻碍即将到来的前一秒就察觉并躲闪，即使内心深处的第六感正在发狂一样发出持续不断的翁鸣哀嚎，张濛的情绪也始终镇定冷静得像一块石头。
　　耳垂上洁白的珍珠发挥了它的功效，白色恋人的隐身效果附加在了这个穿梭于战场边缘的少女身上。
　　没有人能察觉到她的异常，没有人能目睹她的身躯，而唯一能够察觉这份异样的女仙正专心致志的面对着与怪物的战斗。
　　张濛花了点儿时间在黑暗中穿行，接着，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国王。


第22章 童话与魔法（十二）
　　国王冷漠地站在原地，凝视黑暗中纠缠的两人。
　　他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深邃的黑暗，剔透的冰蓝色虹膜让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显露出难以忽视的冷酷，属于旁观者角度的视线让人充分体会到这个男人对舞池内的‘怪物’曾经是自己‘儿子’的事实毫不动容。
　　张濛已经凑近了他，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身边，国王并没有察觉到已经有一条毒蛇正蛰伏在少女宽大荷叶边的袖口内蠢蠢欲动，他直到刺客跻身到五步内的距离时，才似有所觉地将面孔转向张濛所在的位置。
　　“你是……女巫的人吧？”国王道。
　　张濛没有回答他，袖口内一截纤细修长的剑刃从她手掌间探出头来。
　　袖剑并不像其他兵器一样闪亮发光，仿佛昭示着自己鲜明的存在感。袖剑本身便是应当在黑暗中无声无息探出蛇吻的武器，它在夜色的掩护下没有半点光芒反射。
　　“为什么不继续你的任务，趁着那两个怪物正在战斗的时候杀了他们？”国王轻声道，他的目光在虚无的空气中徘徊，仿佛这个男人已经从隐隐约约的杀意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他为什么这么说？
　　困惑像丝线一样缠绕在张濛的心口。
　　威廉二世的语气就好像……一直知道女巫和女仙即将到来，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平淡语气。但为什么？
　　他们周围没有闲杂人等，张濛想起了自己探求真相的任务，面无表情地靠近了国王，剑刃竖起，正对准他藏在镶嵌着宝石的宽领内的脖颈，反问道：“你为什么不将你的士兵找出来？”
　　“好吧，既然你发现了……实话实说，我并不信任你们所说的‘可以趁机杀死女仙’之类的话，我总要为自己打算。”
　　国王道：“假若你现在要对我做出什么，我的‘守护之戒’会挡下你的攻击，而我的士兵则在下一刻从密道中冲出，用弩箭在这里下一场大雨。”
　　‘守护之戒’？这听上去像某种防御的魔法手段。
　　张濛目光往下一扫，在威廉二世的手指上看到了三枚宝石戒指。
　　或许国王所说的‘防御’是指之前防护着女仙的‘无形屏障’类似的东西。那只怪物肆无忌惮地扑上去，而后指甲折断在屏障上的模样依然让张濛记忆犹新。
　　……事情越来越让人头疼了。
　　张濛即使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场王室的阴谋。
　　她心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可笑的想法，为了确认这个想法的真假，也为了不让自己不再徒劳而返，她决定多问两句。
　　事实上，张濛本身其实已经决定在适当情况下放弃“刺杀国王与王子”的选项了。
　　一是她认为猎人控告国王的理由很值得怀疑，二是王子都变成怪物了，国王又有保命手段，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刺杀这两人，而不是把自己干脆利落地当一盘菜送出去。
　　至少现在，她还有一个‘探明真相’的任务可以努力努力，不是吗？
　　“这和我们的合作里说的不一样。”张濛含含糊糊地问。
　　她虽然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但论装模作样，张濛可不会输给任何人。心跳和情绪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她自信没有谁会从她的语气中找出半点犹豫怯懦。
　　“合作？我以为这是一场交易。”
　　国王的语气中多出了些嘲弄，即使是现在这样危机的时刻，他的手掌中也依然握着之前未曾放下的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中旋转，国王低垂着眼睫轻嗅红酒的气味，而后慢慢地饮下一口。
　　“阿莱克修斯吃了‘圣鹿’，他已经没救了，而你们则告诉我可以借助阿莱克修斯的诅咒让女仙获得她应有的代价。我已经受够了什么事情都要被女仙插手，你们也很厌恶女仙对你们的压抑不是吗？现在这样询问我的你们……难道想要反悔？”
　　操。张濛心里暗骂了一句。
　　她感到一阵愤怒。威廉二世的话简直像一把楔子狠狠扎进了她最细嫩敏|感的血肉里。张濛心中的想法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明确，那个念头在她心中徘徊又反复敲打她胸口的肋骨，最后，她不禁张开双唇，让那念头吐出，低声道：
　　“你一直以来都受制于女仙，想要重新恢复王权的荣耀，为此你不惜让你的儿子联系女巫，想要找办法让他们混入王宫内和你里应外合地杀了女仙？但你同时有不信任女巫，招来了大批士兵隐藏在周围，不管女仙和女巫之间到底是谁赢了你都无所谓，你可以在关键时刻直接让士兵杀了重伤的胜利者？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虽然细节上有出入，但大体差不多。”威廉二世语气平和地回应。
　　他的神色出现了些许变化，凝视空无一人的地方时双眼轻轻眯起：
　　“贵族们大多趋利避害不愿站队，他们心里清楚却又不愿惹怒任何一方；女仙的高傲和冷漠让她不屑于了解尘世；女巫渴望打倒女仙的念头让她们对这明显的陷阱也压根无所谓。双赢的局面。”
　　他坦然自若地阐述了自己的绸缪，似乎对他来说，这件事情并不是多么值得掩藏不谈或闭口不言。这份为王的‘傲慢’是张濛压根不理解的东西，但她此刻确定了国王所说的话并没有虚假的地方——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真相’已完成】
　　【任务完成度：100％】
　　【玩家‘张濛’、‘止水’获得2000奖励点，按贡献度分配】
　　【玩家‘张濛’贡献度70％，获得1400奖励点】
　　【玩家‘止水’贡献度30％，获得600奖励点】
　　一瞬间拥有了巨大的收获，张濛微微抿起嘴唇，并不感到多么喜悦。
　　在短暂的沉默中，威廉二世再次泰然自若地开口了：“你……应该只是个‘意外’的存在吧。”
　　张濛没有惊诧于国王探究到她真正身份的现状，之前自己不再试探而是直接开口询问的情况让张濛立刻摆脱了所谓‘女巫的人’的虎皮，他能想到这里不足为奇。
　　一千四百积分已经足够让张濛立刻放弃刺杀任务，返回混沌之海也不会感到不甘的程度了。在自己生命状况有保障的情况下，张濛的话语也轻微地趋向了‘放肆’。
　　她轻哼一声，冷淡道：“那又怎么样？”
　　“这很好。”国王笑了，那笑容仿佛是目睹了预定的事物按照自己策划的轨迹前行直到准确抵达目的地，“既然不是女巫的人，你大约就是类似‘雇佣兵’的家伙吧。那么……要不要替我做事？”
　　张濛微微一怔。
　　“我并不是因为武器指向自己而感到愤怒的王，你也并不是我的敌人。你瞧，即使是这样简单的情报，你身后的那位也没有对你做出任何提醒吧。这些情况大约是你自己努力打探出来的。面对那些怪物的战斗，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甚至于在你显露杀气，想要‘杀死我’的时候，你的心跳依然平稳……而这已经足够证明你的才能。”
　　“女巫与女仙终究会被时代的泥沼彻底陷没，接下来是属于王权的时代。但这陷落或许需要一定的时间。倘若你乐意同我好好谈谈，作为我的眼睛和兵器，为我开拓崭新的道路，那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


第23章 童话与魔法（完）
　　【系统提示：玩家“张濛”触发了支线任务——“国王的邀请”】
　　【任务描述：出于爱惜人才，威廉二世向你抛出了橄榄枝，希望你离开女巫的阵营，转而成为他的部下，为他做事效力，借助此刻的身份，成为双面间谍】
　　【任务奖励：0~5000/视完成情况给予】
　　【失败惩罚：威廉二世的追杀、女巫的诅咒、女仙的敌视、扣除2000积分】
　　“……我怎么保证一个对儿子冷眼旁观的人的信誉？”张濛沉默片刻，反问道。
　　在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些微动摇，国王沉声道：“阿莱克修斯在少年时就已经误食了“圣鹿”肉，为了抵抗诅咒，这些年来我一直小心谨慎地保护着他。但诅咒终究是无法根除的，他依然变成了怪物……他同我说过，希望在彻底异化之前，为我做点什么，我允诺了。”
　　“食用“圣鹿”的人会被诅咒变成……那种样子吗？”张濛忽然道。
　　“不错。”威廉二世道，“即使服用魔药将自己的身体维持在人类形态上，时间长了，也终究会异变。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允许国民食用“圣鹿”的原因之一。”
　　张濛静默几秒，她想起自己和止水都吃了“圣鹿”肉……
　　而他们在出发到王城之前喝下的魔药，大约同样具有“维持人形”的功效吧？
　　怪不得布莱克不担心他们投敌，原来他早已做出了这样狠辣的手段！
　　但那家伙自己也吃了‘圣鹿’肉，难道他有不异变的方法吗？还是说……布莱克也不过是被女巫蒙骗利用的棋子之一？
　　张濛虽然得知了这个噩耗，但却并没有太过恐惧惊慌。她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而是混沌之海的轮回者。假若真到不得已的时候，张濛放弃任务返回混沌之海就好——她相信在这个世界无法根治的诅咒，在混沌之海中并不是什么棘手的难题。
　　但接受了任务的话……那种惩罚，张濛承受不起。她目前的积分暂时不足以让她毫发无损地返回，倘若失败，那她大概率要死。
　　已经足够了，在这个世界内的收获已经足够了，再贪得无厌下去，她恐怕不会收获什么好处。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出击，那是勇敢，但在毫无把握的时候出击，那是鲁莽。
　　张濛深吸一口气，拒绝了‘国王的邀请’任务，放弃了‘刺杀王室’的任务，接着，心中默默申请‘脱离世界’。
　　远处舞池内尚且有战斗的激烈声音，国王的目光像一块不化的坚冰，守卫城堡的止水手持兵刃。天色黯淡无光，鲜血与嘶吼为寂静的深夜点缀着毛骨悚然的惨状……
　　【系统提示：玩家‘张濛’申请回归】
　　【系统提示：任务结算中……】
　　【主线任务‘集合’已完成，获得100奖励点√】
　　【杀死‘圣鹿’，获得500奖励点√】
　　【支线任务‘刺杀王室’已放弃，该世界女巫阵营好感大幅度下降，目前为‘仇恨’！】
　　【支线任务‘真相’已完成，贡献度70％，获得1400奖励点√】
　　【获得装备‘白色恋人’√】
　　【获得装备‘女巫的偷窥魔药’√】
　　【玩家‘张濛’总计获得2000奖励点√】
　　【目前玩家‘张濛’拥有奖励点为：2013奖励点！】
　　【玩家‘张濛’在本世界缔结了‘临时队友契约’，该契约中归回混沌之海无条款限制，契约自动解除】
　　【确认回归……】
　　威廉二世在意识到眼前的空气中已经失去属于人体的重量时，怪物与女仙的战斗已经趋近结束。他喃喃道：“拒绝之后果断离开了吗？不……是忽然消失了？”
　　“看来女巫不打算出马了，也好，就由我来将这一切斩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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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晕眩。
　　张濛睁开眼时，直接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间之中，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在灰雾笼罩的巨大平台之上。那里大概是所有‘新人’会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吧。
　　“希望以后前往的世界可别是那种地方了，不然我这种得罪了两方势力，让‘女巫’与‘王室’都是‘仇恨’声望的轮回者恐怕会很麻烦……”
　　“‘混沌之海’，检查我的身体。”她用询问的口吻道。
　　之前止水曾经同她说过，假若想做些什么，可以直接询问‘混沌之海’，如果做不到就会得到提醒，做得到则是直接行动。
　　果不其然，混沌之海不声不响地投下了一束光柱，几秒过后，那威严宏大、冰冷漠然的声音响起了：
　　【——检查到轮回者‘张濛’体内寄生了诅咒‘深渊异化’。清除诅咒需花费100奖励点，是否清除？】
　　哼，果然，她没猜错，混沌之海对付这种诅咒简直是毛毛雨。现在的张濛财大气粗，100积分算不了什么，但她对这种诅咒倒很好奇，问道：“‘深渊异化’诅咒具体是什么情况？”
　　【该问题需5积分，是否购买？】
　　“……买。”死抠门！张濛心里暗骂道。混沌之海真是什么都要钱。
　　【‘深渊异化’为身体精神倾向强化方向之一，包括但不限于诅咒、强化体魄、精神扭曲、召唤、吞噬进化。其诅咒连接‘深渊’，低级诅咒需要附加在某件实体上，锚定条件要求，被诅咒者倘若没有用正能量治愈解除诅咒，则会被强行转化为深渊低级魔物，失去自我意识。】
　　“如果我想要购买‘深渊’方向的强化，这种诅咒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该问题需5积分，是否购买？】
　　“是。”
　　【该诅咒可与体魄强化相辅相成，沟通融合。精神力需求20以上。】
　　张濛“唔”了一声，轻轻摸了摸自己白皙光滑的下巴。她思索片刻，节俭的想法占了上风——干脆就选择‘深渊’方向的强化好了……
　　她召唤出自己的面板，径直打开‘商城’，在搜索栏内输入‘深渊强化’。霎那间，∞页数的商城转为10页，其上从低到高排列着整整齐齐的强化方向。张濛一目十行地阅览了一遍，最终目光凝聚在了一个强化选项上。
　　【道具：“深渊的呼唤”】
　　【描述：成神的阶梯上尸骸累累，每走一步都像诞生一个崭新的自己，‘深渊’在注视着你！使用道具将会获得向深渊进发的资格，同时会对本身体魄进行强化，新增负能量槽。】
　　【需要奖励点：1000】
　　差不多是卡在自己的需求条上啊……张濛花费点数先将自己的属性点全部堆到20，再将精神力与感知提升到25点，至直到这时，张濛才确认购买‘深渊的呼唤’。


第24章 混沌之海
　　嗡——
　　大脑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耳边浮现出无数窃窃私语，像儿童的尖叫混合着少女的歌唱又有神职者的呢喃，许许多多复杂恐怖扭曲畸形的知识如同流水般淌过她的大脑沟壑。
　　在不知不觉之间，身体仿佛被烈火炙烤，某种怪诞无形的气体在她体内旋转，它散发出的深邃混乱的气体融入了少女的身躯，将每一块肌肉每一片筋膜每一根血管都改变异化。
　　确凿地感受到了力量的增长，张濛再次睁眼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莫名其妙地了解了许多有关如何运用自身力量的知识，但那些知识相比人类本身所熟知的而言太过亵渎恐怖，违背常理逻辑，初次接触就让张濛感觉自己的脑袋要被撑爆。
　　倘若要形容这种感觉，那就是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变成了耳朵，原本是方形的东西变成了圆形，原本是恶臭的东西变成了酸辣……人的感官被不断地扭曲转换，让张濛不但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还有一种晕车般的作呕感。
　　“该死的，原来这就是接触‘深渊’的感觉……这么不可名状吗？如果女巫们一直以来都这么做，我就一点也不好奇为什么她们在人们的口中总是显得疯疯癫癫了。”
　　短暂的头晕恶心已经渐渐消退，张濛超越人类极限的精神力让她在混乱中飞快地恢复平静，脑海中亵渎的知识分门别类化作各种用途……但张濛肯定自己绝对不会在生死关头之外的时间使用它们，她怀疑如果贸然运用深渊赐予的知识，那么自己很可能在运用的过程中就变成了疯子。
　　不过好在她已经完全融合了体内危险的‘诅咒’，甚至于已经得知了如何使用诅咒对他人造成伤害。虽然条件苛刻，但有备无患，万一真有机会使用呢？
　　张濛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勉强瞥了一眼自己的面板。此时此刻，接触过‘深渊’的【属性】已经变成了：
　　‘力量20，敏捷21，体质20，感知25，精神25，魅力17’
　　“力量、敏捷、体质都增长了，体内还能感到拥有一股能够自由支配的能量……虽然这份力量有种恐怖感，但的确很厉害就是了……”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
　　修长白皙的手看上去与之前没多大差别，张濛心念一动，尝试运用能量汇集到手掌上，手掌白皙的肌肤渗透出墨汁般的黑灰色气体，缭绕着她的左手，令她的手掌变得宽大、指甲变得尖利。
　　没多久，少女修长的左手化作布满鳞甲的恶魔般的利爪。在空气中挥舞一下，撕裂风的声音让她明白这只利爪的威力不俗。
　　“能量消耗了大约十分之一……看来我这么强化自己只能用五分钟左右啊，这也太凄凉了吧？不过，因为只是初始的强化，好像也能理解。”
　　“呼……不行了，脑袋好晕，耳朵嗡嗡响，看东西也有点模糊，必须休息休息……”
　　张濛看准了位置，一头扎进散发着淡淡馨香的柔软床铺内，浑浑噩噩地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张濛足足睡了十个小时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
　　她一觉醒来果然舒服多了，之前大脑中那种浸泡着冰冷液体痉挛的怪异感觉总算消失无踪，张濛翻身起床，划开面板，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换个‘昵称’。
　　【更改‘昵称’需花费5积分，是否更改？】
　　张濛爽快地将自己的本名改成了‘柠檬’……然后混沌之海就提示她这个名字已经有人用过了。
　　好吧，怪不得之前凯瑟琳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51，她还以为是个人爱好，原来纯粹是因为名字被别人占了。
　　张濛照猫画虎，在名字后添了个233。
　　【玩家‘张濛’更改昵称为‘柠檬233’，确认更改，积分已扣除。】
　　“混沌之海，我下一个世界是怎样的？是什么类型？”张濛询问道。
　　混沌之海扣了她10积分，才回答道：【玩家‘柠檬233’下个世界类型为：单人任务-灵异类。】
　　奇怪……上次不还是多人任务么？张问：“单人任务和多人任务是怎么选择的？……积分你就看着扣吧。”
　　【轮回者在新手任务完成之后，将会以多人任务、单人任务、多人任务的形式依次进行任务攻略，直至确认团队。】
　　“这样啊……”
　　张濛嘀咕一声，划开‘商城’，搜索‘灵异’类，开始琢磨着如何将自己的积分最佳利用。首先是购买防御的符篆，接着是驱邪的护身符，再来是饮用之后就能立刻痊愈的稀释‘生命之水’，张濛挑挑拣拣，总算差不多花光了手头的积分.
　　她最后留着点积分让自己在混沌之海度过五天时间，而后便将一大堆东西全部塞进了新手任务之后购买的大包里。
　　“该死的，东西太多了，我下回一定要买个储物戒指之类的玩意！”
　　余下的五天休息时间，张濛一直在熟悉自己强大的新身体，以及灵活运用体内流转的‘负能量’，甚至自己尝试做了个‘如果触碰就会打喷嚏’的小诅咒物件。
　　五天时间眨眼即逝，张濛穿戴整齐，背上背包，混沌之海投下明亮的光柱，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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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哗啦……
　　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下闪电交错，暴雨裹挟着冰冷的寒意拍打在地面上，浑浊的水流顺着地砖的纹路翻滚流淌，树木在暴雨中颤栗，狂风卷起树叶扫进浊流。
　　张濛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站在路边小店的屋檐下，大雨连成水幕挥洒而下，透骨的寒意带着泥土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身后的小店早已关了门，背着个大包的张濛左右查看。街道边路灯黯淡闪烁，高楼大厦全没亮着灯，门也紧锁着。她优越的视线穿过暴雨掀起的浑浊雾气，能望见歪歪斜斜的广告牌上原本美丽的女人面孔上流淌着令人不适的污渍，不少高楼的玻璃都被打碎了，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
　　好吧，至少这里还是现代都市……
　　此时此刻，‘混沌之海’恰逢其时地刷出了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保护’】
　　【任务描述：在这危险诡诞的世界里，到处潜藏着深邃可怕的危机与难以描摹的恶鬼，人类化作食量，冤魂弹冠相庆！你能做到的唯有——保护一个名叫‘白昭’的人，让这个人在九天之内免于死亡！】
　　【任务奖励：2000奖励点】
　　【任务惩罚：倒扣1000奖励点】


第25章 死寂之都（一）
　　‘白昭’……九天……
　　她现在得先找到‘白昭’这个人么？
　　虽然她有‘女巫的偷窥魔药’，但混沌之海在一般情况下，不会把轮回者放置在与主线毫无关联的地方。
　　更何况，止水曾经说过，各个世界因为基准的不同，道具也并不是可以通用的，假若魔药在这个世界有了更加可怕的副作用，那张濛岂不很冤枉？
　　在这周围找找看吧。如果没有情报再使用魔药也不迟……
　　张濛微微皱眉，左右环顾四周，很快在身后大门紧闭的店门缝隙中，发现了夹在里面、已经被水汽浸湿的一张折叠起来的报纸。
　　她伸手将报纸从缝隙中小心翼翼地抽出，确保不会因为粗暴的动作而将本就潮湿脆弱的纸张扯烂，本着即使找不到线索，至少也能知道最近发生情况的张濛顺着报纸的折痕将其缓缓展开，一股混合墨汁的纸张发霉气味扑面而来。
　　报纸是2001年2月17日发布的，总共有三张，头版用加粗黑体字写着‘老师报复学校，高一（3）班全体学生全被烧死！’的题目，编撰记者是日报集团的山本武。
　　是樱岛？系统给她翻译了文字……
　　张濛仔细阅览了一遍。这篇报道大致说明了山葡私立高校里一个名叫井田月子的老师因为家庭压力和职场压力，不堪忍受之下，在一次早课时将班级门锁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汽油，一把火将整个教室烧得干干净净。
　　在这期间，有学生想要跳窗逃跑，但窗户在四楼，跳下去之后就摔死了好几个，更多的学生死在火焰之中，他们死前绝望的哀嚎声在街道上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报纸中心一张巨大的照片将火焰熄灭后的惨状显露而出。
　　无数焦黑的死尸将脸和手紧紧地贴在窗口玻璃上，每张脸都大张着嘴巴，露出空洞的咽喉。烧黑皲裂的窗户上密密麻麻挤满了这些绝望的脸，让人毛骨悚然。
　　“真够恶心的，啧。”
　　紧跟着报道的是一则讣告，‘仅此默哀逝世的学生……’下方跟着一长串的名字，张濛默默地将它们记住，敏锐地发现其中有个人的名字叫‘浅井白昭’。
　　会是这家伙吗？
　　但是，这些人不都已经死了吗……
　　她继续将报纸的其他版面看完了，大多是些政府政策、明星八卦、广告之类没营养的东西，不过保险起见张濛还是记在了心里。
　　不管对方是否死亡，张濛现在唯一的方向就是这份报纸。
　　她决定先去白昭的家里看看情况。
　　一般来说，撰写报纸的记者会仔细调查可能掌握着情况的人，获得新闻素材。因此，说不准报社里会有白昭的家庭地址和其他消息，即使没有，也能了解些关于故意焚烧杀人案更为详尽的情报。
　　倘若报社里没有线索，张濛就只好去学校走一趟了，但从一教室的人都死了的情况来看，那里肯定有个很凶的厉鬼，张濛可不太想这么毫无准备的一开始就撞上去……
　　“好吧，让我看看这周围有没有地图。”
　　张濛将报纸收好，迈开脚步踏着雨水积攒的小小水洼顺着道路朝前走去。
　　不知不觉间，天空中的暴雨已经渐渐停止，瓢泼大雨变得淅淅沥沥，最后洗漱地下着。张濛在周围转了转，发现这里的确有着较为老旧陈腐的审美倾向，而道路的中央则矗立着一个小小的电话亭一样的小摊。
　　小摊牌匾的油漆掉色剥落，看不清楚写着什么，但单向开口的延伸而出的铁板上摆满了重叠垒砌的杂志。大部分都已经在雨水下变成稍微一碰就彻底烂掉的模样，但从模糊的鲜艳色彩上可以看出，这些书籍大部分都是些漫画、花花公子之类的玩意。
　　张濛眼前一亮。
　　就是这个！2000年时随处可见的小摊，可以打电话，兼职卖些书，也会帮助游客，这种地方应该会有地图那样的玩意。
　　她从回廊走进稀稀拉拉的雨里，那些雨滴落在她皮肤上时，有一种清凉爽快的感觉。
　　张濛靠近小摊，脚底一垫，轻而易举地跨越了排列满满当当的书山，跳进了小摊内部。雨水不再打下，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腐败污浊的恶臭刺激着眼睛。
　　“呃……怎么这么臭……赶快找到地图离开好了。”
　　张濛皱眉捏了捏鼻梁，开始低头寻找地图的踪迹。她翻开推倒了几沓新书，翻翻找找，总算在犄角旮旯抽出了一张老旧的当地地图。她拍掉灰尘，抽出那张酥脆的老旧纸张，笼统简单地记住了地图。
　　这是一张地方地图，处于一个名为‘空司市’的区域，上方将各类标志性建筑标明得清清楚楚。警局、医院、学校、住宅区、报社、公园、博物馆……
　　张濛背下地图，将它合拢。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起，像什么常年缺乏润滑木头的门被扭开了。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
　　之前翻找过的几摞散发着淡淡油墨味道被包裹在塑料薄膜内的新书之后，一只隐秘的小柜子里，一具尸体正以一种几乎要将自己的脊椎拗断的、极度扭曲的姿势蜷缩在狭窄的空间中，干瘪的面孔上一对黑黝黝的眼眶内渗出干涸的血泪，脸上肌肉扭曲萎缩，是一副惊恐绝望的模样。
　　引人瞩目的是他的手掌中紧紧地攥着一只老式手机，手机的屏幕竟然奇怪地微微发亮……
　　“……啧。”
　　打开的柜门带出一股强烈的恶臭味道，张濛胃部有点儿翻腾，眉头也皱了起来，以她高达25的感知确定，这个小书摊内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心跳和身影出现过，但现在柜子的门偏偏还是开了……灵异世界啊……
　　况且，书皮上的灰尘都厚厚一层了，死人手里攥着的手机竟然还有电，开什么玩笑，诱惑勾引的阴谋气息就要扑面而来了啊。
　　“来吧，正好让我看看这个世界的‘鬼怪’实力怎么样。”
　　张濛左手插兜，捏住了符篆的一角，右手朝僵尸手枯瘦手指间的手指摸去。出乎预料，她轻而易举地拿到了手机，屏幕正显示着一个20秒的通话录音。
　　“……哼。”张濛绷紧浑身肌肉，谨慎地调到最小音量，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男人惊恐变形的声音从听筒中冒出，伴随着惨叫和绝望的哀鸣，以及碰倒了什么似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救命！！救救我！警察吗？外面！！——好大、恐怖……鬼啊！！全部，全部都是！——救救我，救命！！噫、呜啊、啊啊啊啊！！！”
　　通话到此结束。
　　张濛微微皱眉，在声音消失的一瞬间，她感到颈后肌肤浮现出了细小的鸡皮疙瘩，一股轻柔却冰冷的寒意悄无声息地呼在了颈后。
　　接着，一只五指铁青、指甲残缺，遍布褶皱，而褶皱中藏着腥臭血腥味的冰冷的手……放在了她的左肩。


第26章 死寂之都（二）
　　自从张濛选择被‘深渊气息’浸没强化，她的身体就渐渐向着非人的方向转变了。
　　这种转变并非是如同阿莱克修斯王子那样干脆化作毫无意识的低级魔物的□□转变，而是一种细微，潜移默化，但却让人能体察到进展的转化。
　　她的身体依然如之前一般，但肌肉的力量，身体的敏捷，感官的敏锐，以及对疼痛和恐惧的迟钝，已经渐渐体现了出来。
　　曾经让她毛骨悚然汗毛直竖的景象，现在只能让她短暂地惊惧；曾经让她咬紧牙关才能强忍住的疼痛，现在只是皱皱眉就能撑过去的程度。
　　张濛的适应性很强，她天生知道怎样做是最有效最正确的，而这一天赋体现在【第六感】上，更是加强放大到让张濛足以轻松习惯的地步。她曾经能在怪物激烈战斗的战场边缘和国王威廉二世镇定自若地谈话，尝试击杀对方之前心跳呼吸没有丝毫变化——这其实同样是她天赋的展现。
　　虽然张濛不大愿意承认，但她很清楚，自己和‘深渊的气息’竟然颇为……契合。
　　“在手机打开了录音之后，我才感到身后左下方有什么在酝酿，但毫无危机感。而在录音播放的过程中，这种气息才越来越强大，到现在为止已经是足够让我警惕起来。”
　　“结合它之前宁可诱|惑我去拿走忽然打开的柜子里尸体的手机，也不自己直接现身的情况；原来如此……这个世界的‘灵异现象’是基于某种‘规则’才能运转的吗？这只鬼的‘规则’就是打开录音？或者听完录音？”
　　张濛的肩膀上能感受到四根冰柱般的手指怕她逃跑似的牢牢地嵌在她肩膀上，寒意几乎浸入肉里，随之而来的森冷气息仿佛让她置身于冻肉的冷库。但她心中没有多少畏惧，甚至能在这种紧要关头冷静地思索所谓‘鬼魂’的情况。
　　不想让她逃跑吗？
　　正巧，她自己也是这个想法呢……
　　一张生满肿胀脓疱的腐烂面孔带着阴冷感缓缓凑近她的耳侧，张濛即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对方慢慢张开了排列着两排挂满污浊粘液的利齿的模样。
　　她倏忽闪电般将刚才一直抄在裤兜里的符篆拽出，毫不犹豫地按在了那只放在自己肩膀的手上。
　　“咕嘶——！！”
　　一声仿若指甲狠狠摩擦上玻璃的刺耳声音，张濛的左耳直接遭受冲击，嗡嗡嗡响了几秒才恢复平静，而之前那种阴冷、扭曲的感觉已经在她的感知中消失殆尽。
　　【系统提示：杀死‘呢喃鬼’，获得50积分】
　　“这么轻松就干掉了？我还想尝试下自己的‘负能量’能否对灵体产生伤害来着……算了，‘空司市’这么邪门，机会多得是。下次再说。”
　　张濛抬手摸了下耳廓，指尖触及了一缕猩红粘热的液体……血。刚才她的耳膜被那声嘶吼震裂了，但现在已经完全痊愈。
　　这也算是‘怪物’与‘恶灵’之间的战斗了吧？虽然是一面倒的。
　　张濛自嘲地想，但心情稍微放松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紧绷。但依然警惕着。她将符篆贴在衣服与包里，将手机重新塞进僵尸的手里，为它关上柜门，而后跳出了小摊，重新踏入雨中。
　　她按照脑海中地图的显示，迎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朝前走，雨水很快浸透了她不厚的外衫，湿漉漉的马尾滴着水。
　　这对张濛来讲有点不舒服，但完全能忽视，她现在还没强大到能在任务世界找寻所谓的舒适感。
　　街道上灰蒙蒙的，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城市，街道上偶尔亮起的灯光将眼角某种一闪而过的影子勾勒出狰狞的形状。天光虽然并不明亮，但也不显得太过黯淡，穹空铺陈着一层笼罩不散的阴云，仿佛随时会有闪电劈过天际，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地面上的积水已经被开口泛绿的陈旧排水口排去大半，只余下一些浅浅的水洼，在不显明亮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张濛前进的速度并不慢，但却一直保留着充沛的、足以应对任何危机状况的体力，她沿着街道转了个弯，马路边的公交站台上歪歪斜斜地倚着几个腐蚀过的站名。
　　正在这时，张濛陡然察觉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存在，阴冷的危机感像针刺一般灼烧着太阳穴，让她瞬间汗毛直竖。
　　强忍着回头的念头，张濛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假若她想的是正确的，那么鬼怪需要 ‘规则’才能伤人！冷静才是最重要的！
　　巨大的危机感裹挟着一个优雅清脆的女声，女声是播音员一般温婉标准的音质，正有节奏地念诵着。但偶尔电流的兹拉声则破坏了这份规律的美感。
　　“滋滋……路公交车…开往……滋滋滋…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滋滋……”
　　公交车……张濛寒毛直竖，一辆公交车缓缓从她身后行驶到前方。
　　用余光看去，公交车的司机是一团不规则的黑色雾气，车子整体呈现出近乎散架般陈旧的古老感觉，金属表面生出层叠的锈迹，玻璃脏兮兮的，布满了灰白的指痕与暗红的污渍。而车内竟然还坐着几个人影，他们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衣着打扮也不同，但却动作格外一致地朝窗户外缓缓招手。
　　一股莫名的晕眩感扎入大脑，一瞬间，张濛几乎想抬脚登上公交车。但她立刻清醒过来——这种程度的蛊惑连之前深渊呓语的十分之一都比不过。
　　“这感觉……之前的小摊上那个鬼魂大概也对我施展了某种‘诱惑’的吸引，但它太过孱弱，我甚至没能察觉到。”
　　她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好像完全没看见这辆公交车，脚步镇定地掠过了公交。
　　直到朝前走了数百米，身后那种仿佛被某些恐怖无形之物凝视的惊悚感觉依然残留，久久不散，让人头皮发麻。但在拐过一个转弯后，被注视的森冷感渐渐消散。
　　“呼……还好还好……？等等、喂，还来啊！？”
　　张濛刚刚松了一口气，还没彻底放下高悬的心，就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崭新的站台边，突兀矗立着公交车的踪影。窗口的乘客依然表情麻木地朝她热情招手，熟悉的吸引力拉扯着衣角。
　　“每个站台都有吗？还真够锲而不舍的。但吸引力和其他地方都没什么改变，看来这只鬼的规则是‘登上公交车’，只要我不为所动，不上车，应该就会没事！”
　　她再次面无表情地略过了公交车……
　　走了足足四个站台，公交车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张濛总算望见了日报社的大楼。
　　黑黝黝的大门敞开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尸臭味道顺着冰冷的空气弥漫开来，张濛轻轻吸了口气，精神紧绷，抬脚跨入门内。


第27章 死寂之都（三）
　　报社内静悄悄的，陈腐不散的恶臭在头顶盘旋，她刚刚踏入房门，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是‘第六感’对她的示警。
　　她随即用眼角余光望见了黑黝黝的内部走廊，望见了自己头顶上方隐隐绰绰的纤细轮廓。一阵寒风吹拂而来，那些密密麻麻排列的纤细的玩意儿随之轻轻摆动，仿佛死者的白帆。
　　但张濛心知肚明，那不是白帆；
　　而是一条条风干枯萎的腿足，是一具具被高高挂在天花板上的干尸！
　　“啧……果然，这里的每个地方都‘盘踞’着鬼魂吗？”
　　自从经历了深渊气息的洗礼，张濛的身体素质全方位增幅，现在的她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如猫般轻松望见具体的轮廓。更何况，报社内并不算很暗，光线昏昏沉沉，却足以让她看清情况，不至于使用手电筒等发光设备，只顾着光亮处而忽略了黑暗中的蠢蠢欲动。
　　大厅内的灯泡碎裂了一地，每一片碎片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地面上铺陈着湿软的丝线般的漆黑发丝，恍若毛线团般纠结、散乱地搁在地上。
　　右侧的浴缸早已打碎了，几只萎缩的干瘪鱼尸零零散散落在积灰的浴缸内、地面上，它们的尸身被一丛丛漆黑的发丝穿透、纠缠，好像一串铃铛。
　　“头发……看来这次这个‘鬼魂’和头发有关？上头这些干尸也是被头发串起来挂在天花板的么？真够恶心的啊。”
　　她强忍着直接抬头张望那些天花板上干尸的念头，略微僵硬地朝楼梯口走去。
　　路过电梯间时，一扇电梯的生锈的铁门尚未关紧，露出一道缝隙，缝隙内是密密麻麻的发丝和一张张惊恐绝望的干枯脸庞。那些脸庞上的毛孔中同样生出一根根黑发，甚至于眼球上也有，这让它显得惊悚怪诞。
　　张濛可不想被头发吃了。她小心翼翼地推了下楼梯间的自动滑门，一具干尸的指骨连着小臂顿时啪嗒落在门缝下，卡住了滑门。
　　“这要没有鬼魂在后面操控我就不姓张……”张濛脸色有点难看，她小心绷紧神经，猛然扯开了滑门！
　　喀啦！
　　或许是年久失修，或许是那团镶嵌在门边的头发团所致，滑门被张濛整个儿拉扯下来，她在惯性下后仰，正要维持住重心，脚底却豁然踩中了什么滑腻干脆的东西——是刚才那具干尸的手指！
　　它什么时候把手放在了张濛的脚边？！
　　张濛猝然跌倒在地，视线不得已投向了天花板。
　　……她果然没猜错。
　　天花板上已经被一层厚厚的菌毯般的黑色发丝覆盖住了，而延伸的一丛丛黑发则像傀儡丝线般钻进曾经是人类的尸体的五官，再从他们全身上下的皮肤里钻出，直到拉扯上天花板，成为晃晃悠悠悬挂的一员。
　　那些高悬的干尸头颅低垂，黑洞洞的眼睛凝视着张濛，它们身上还穿着破旧残损的西装制服，袖口上甚至夹着污渍斑驳的证明身份证件的硬质塑料卡片。
　　这些干尸全部是日报的工作人员！
　　“眼前鬼魂的‘规则’是‘目睹天花板’！它一直在有意强迫我看见天花板！”
　　她一瞬间明白了。而此刻，天花板上的黑发已经如瀑布般宣泄而下，发出互相摩擦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腻噪音，朝张濛扑去！
　　嗤——！
　　如同滚油接触沸水，伴随着浓白的烟雾，一股烧灼的惨烈声音自发瀑的中心发出。张濛在意识到不妙了的下一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抓住了符篆，细长白皙的手一霎那染上浓墨般流动的雾气，化作一只五指尖锐粗|长，巨大狰狞生满倒刺与坚麟的利爪！
　　唰唰唰！嗤嗤嗤！
　　这只携带着负能量的利爪快速而猛烈地在她上空挥舞一圈，没有一从发丝能抵挡得住这次攻击！
　　无数席卷而来狰狞恐怖的黑发被削下，削去的部分眨眼干瘪蜷曲，化作灰烬纷纷扬扬散落；
　　而她利爪之中的符篆则焕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光芒像一把光剑般径直刺向天花板，张濛在发丝的深处听到了一声带有疯狂意味、含混不清的嘶吼。
　　“有效！果然有效！负能量能伤害到这些鬼魂！和符篆相加，伤害不止翻倍！”
　　“——很好。现在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彻底逆转了！你们这些恶心的鬼东西！”
　　张濛的咽喉中发出了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不似人类，反倒如同癫狂的野兽。
　　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流水般盘绕而上，裹住了张濛全身，秀美窈窕的少女眨眼间变作狰狞恐怖、浑身长满棘刺与鳞甲的纯黑色怪物，一双猩红的眸子中尽是嗜血与冷静。
　　这是张濛在‘混沌之海’中反复探寻自己能力极限而获得的、更为精细的操控负能量的能力之一，将全身都裹在这稀薄但坚韧的黑雾之中，纵然会消耗更快，但攻击力量却是呈数倍的恐怖增长！
　　“吼——！！ ”
　　张濛一把拽住飞窜而下的发丝充作绳索朝上攀沿而去，没有任何一根黑发能冲破黑雾的甲胄刺入她皮肤口鼻之内，这么用力拉拽下，张濛宛若一头猎豹般直直够上天花板。
　　恶臭愈发浓郁，被黑发串联的干尸前赴后继地朝她扑去，张濛两爪拍碎数只干尸，那些肢体的残缺部分簌簌坠落，掉在地上。
　　倏忽，张濛手爪之中抓握的黑发全部齐根而断，断面渗出黏糊糊油脂般的滑腻液体，张濛身形下坠，但她在拉扯重量不对时就迅速用还算空余的左爪五指猛然插|入天花板的石膏层内，有了这样的一次迟滞，她便趁着尚未坠落的优势轰然捣碎了天花板！
　　碰！哗啦！轰隆！——
　　碎石如暴雨般坠落，眨眼间将恐怖的大厅鬼蜮化作拆迁办现场。黑发如蛇般回缩，但凡张濛要扯住一把头发，那头发前端便会当即断开；好在她捣破了天花板后便可以抓着断裂面跳上二楼，这才免于跌入一楼地面的尴尬境地。
　　“别、跑、啊——！”
　　张濛的咽喉中有着低低的嘶吼，声音从少女的清澈过度到低沉沙哑的冰冷嚎叫，她知道这只是那只鬼怪最后的挣扎，也毫不犹豫朝它逃窜的方向奔去！


第28章 死寂之都（四）
　　你追我赶的游戏玩了一分钟，张濛从大厅追到三楼，宛若一头无可匹敌的恐怖的野兽，要将面前的一切东西撕扯粉碎。
　　发丝般的鬼怪反倒成了拿着洋娃娃一样脆弱僵尸的小女孩，一边发出嘶声尖啸，一边将手中的洋娃娃——僵尸们掷向张濛，希冀以此阻碍她零点几秒。
　　然而毫无用处。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彻底置换，化作狰狞黑色怪物的张濛对发丝鬼的尖叫声充耳不闻。
　　她撞碎了墙面，踏烂了地板，捶破了僵尸，砍断了发丝……连冲带撞地携着符篆，对那只宛若由黑色发丝构成的巨大眼球砸下。
　　伴随着强拆的轰鸣，发丝怪物含恨消散，张濛隐隐约约感到一丝丝阴凉气息渗入肌理，与自己的‘负能量’纠缠在一起，被后者吞噬消化，反去壮大了己身。
　　【系统提示：杀死‘傀儡鬼’，获得200积分】
　　“难不成所谓的‘鬼怪’在死后渗出的那一丝半缕阴气也算是‘负能量’的食量？深渊带来的力量莫非比这‘鬼气’还高级点儿，所以能伤害消化前者？”
　　张濛收回黑雾，恢复了秀丽的少女模样，心中思索着。她对自己身体内的‘负能量’也只是一知半解，倘若接纳更多深渊赐予的知识会有些了悟吧。
　　没了傀儡鬼，报社内清净多了，她照着门口的性命牌找到了那位‘山本武’的办公桌。桌面尚算干净，只是积攒着一层灰，边边角角污垢横生，最上面的文件被扯烂了，几滴暗红血渍深深浸入纸页。
　　张濛仔仔细细找了一遍这些堆叠的资料、收在柜子里的文件，花费了将近半小时，总算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找到了点儿有用的东西——山本武记载调查内容的笔记，以及一封信件。
　　“2月15日，我被派遣调查‘故意焚烧案’，拜访了高一（3）班所有学生的家庭……浅上家对我的态度很奇怪、很暴躁，我怀疑他们知晓某些内情……”
　　“2月16日，我从窗口处的缝隙看见了一个本该死亡的人，浅上白昭！她竟然没死！这可是个大新闻！”
　　“……我被浅上父亲发现了，我还以为他要对我动粗，结果竟然是想和我聊聊？我同意了，希望能从他嘴里得知更多消息。”
　　“原来浅上白昭也是跳窗逃生的学生之一，只是她运气太好，一棵树正好被风吹歪了枝桠，挂了她一下，让她跌下去时只是昏迷，但双腿粉碎性骨折，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我们谈话的时候，房间里有哭泣声传来，我假装腹痛，偷偷贴近们听……浅上白昭在里面呢喃着‘他们来了’、‘他们憎恨我活着’、‘我会死的’、‘对不起’之类的话，看来这个孩
　　子……有了心理疾病。”
　　“浅上父亲恳求我报道浅上白昭已经死了，他塞给我一个信封……我同意了。”
　　笔记之后倒没阐述目前日报社惨状的情况，大约是到了已经没空闲记录绝望的险境了吧，又或者，山本武和大家死亡的时间是一致的。
　　张濛的目光投向了信封。语气说是信封，不如说那是一个写着家庭住址的厚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沉甸甸的纸页。她打开看了一眼，全是大额的纸币，并且并非是自己印象中的‘日元’，而是更为奇怪精美的纸币。
　　原来如此，浅上父亲为了让女儿有个安静的修养环境，宁肯让记者报道说他女儿死了，怪不得名字被写入了讣告。
　　“地址到手了，现在就去浅上家看看吧，既然浅上白昭双腿都断了，那应该没法移动到其他地方？”
　　张濛将手头的东西合上。
　　她刚才一番鏖战很是将自身的‘负能量’挥霍一空，在等候力量本身渐趋恢复的关头，张濛离开报社，一路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无视每一站都要出现在身边的泛出淡淡昏黄光芒的公交车，自顾自沿着大路前进，按照脑海内的地图与马路上锈蚀的告示牌的指引，直奔浅上家。
　　没过多久她就正式踏上了浅上家门前的土地。
　　浅上家位于住宅区内部，张濛一路走来，只望见典型日式住宅的高墙铁栏上生满干枯的爬山虎，黯淡的玻璃窗口大部分碎裂了，没有任何一户人家亮着光，也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纵然有哪户家门敞开着，也仿佛恶魔张开的巨口，含着阴谋的冷气，让人心生厌恶。
　　张濛沿着街道前进，没多久就看见一处与周围建筑毫无区别的黯淡住宅楼。
　　浅上家住在三楼，张濛朝楼梯内望去，优越的视线捕捉到了小半张正从二楼的楼梯拐弯处望向这里的脸，从隐约的面部轮廓看去仿佛是个眉目清秀的孩子。
　　但张濛在脑海中通过对方的面孔角度思索了一下‘孩子’张望的姿态是怎样的，立刻知道了对方是用一种四肢着地、关节反转、头颅低垂的扭曲姿态窝在黑暗中。
　　……好吧，目前她的‘负能量’还没回满，她还想省着点符篆保护浅上白昭，就不和对方玩家家酒了。
　　张濛放弃了进入楼梯的念头，转而抬头仰望三楼。被雨水打湿的墙面看着十分滑手，但好在墙面上住户与住户之间相隔距离并不太远，也没有扎上护栏。
　　“呼……好，来了。”
　　张濛呼出一口气，打起精神，用一片从衣摆上扯下的布料裹紧手掌，毫不犹豫地一蹬地面，高高跳起，伸手抓住了一搂的阳台。
　　她开始朝上攀爬。
　　在垂直的楼房上攀爬并不是一件快活的好事，张濛本人已经为此感到有点后悔。但她并没有松手跳下，而是继续踩着滑腻的支撑一点点地往上爬。
　　张濛尽可能避开了窗户，同时警戒着周围环境。倘若有鬼怪想要在她攀爬时尝试动手，张濛手里攥着的符篆会给对方惨痛一击。而偷袭向来无法影响拥有【第六感】天赋的张濛。
　　虽然心中相当警戒，但攀爬的过程却异乎寻常地顺利，没过多久张濛便抵达了三楼的窗口，这时，一个脑袋伸了过来，在脏兮兮的玻璃后望着她。
　　张濛心里一惊，险些一拳捣过去，但她及时注意到那张脸属于一个正常的女孩，虽然看上去有点惊悚，但对方的脸是端正秀气的，有种少女特有的青涩。
　　“这是……谁？浅上白昭？”
　　她心里思忖着，窗户已经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股陈腐闷浊的气味散开，里面的女孩一头黑发扎成马尾，眼眸漆黑，鼻子挺拔，眼神有点怯生生的，也有点紧张。
　　少女小声问：
　　“你、你是……人类吗？”


第29章 死寂之都（五）
　　“当然。我认为鬼怪不会用我这样的方式爬上楼层。打开窗户吧，让我进去。”
　　张濛声音轻柔，语气平静而笃定，带着让人相信的力量。
　　她朝上抬起脸，细密的雨丝轻柔地泼洒在她面孔与发丝上，让那张白皙秀丽的面孔显出洁净而冷酷的苍白；沾着水珠的睫毛下，眼眸漆黑明亮，像两颗星子。
　　她看上去卖相非常不错，让人容易产生信赖的心理。或许是因为寂寞，或许是真的被她打动，少女迟疑着伸出手，慢慢拉开了窗户。
　　纤细白皙的手指贴在布满灰尘的肮脏玻璃上，拉开时与金属的底座摩擦出刺耳的噪音。少女将窗户拉开到足够张濛进入的。
　　“谢谢。”张濛裹着碎步的手在窗台上轻轻一按，整个人如雌豹般窜入屋内。
　　她站稳在屋子里时，少女已经缩进了角落里，半张脸掩藏在并拢的膝盖后，眼神清澈无辜得像一只怯生生的羔羊。
　　张濛伸手将窗户关紧。
　　“你是浅上白昭吗？”张濛问。
　　“是……是的……你是谁？”少女紧张地小声问。
　　她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裙子，没有穿鞋，裙摆下露出半截纤细柔嫩却沾了灰尘的小腿，脚趾蜷曲在一起，像一粒粒珍珠。
　　张濛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询问，而是扫了一眼她的双腿，声音轻柔许多：“你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少女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父母呢？”张濛道。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邻居也是，街上的人也是，大家都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这样啊。”张濛微微点头，姿态轻松自然仿佛回到了家里一样在卧室内踏着轻柔的脚步声缓缓环绕行走，“这样的状况已经有多久了？”
　　“两个星期……”少女在膝盖后悄悄看她，声音细细小小，像一阵微风。她咬了咬唇，淡红的下唇出现牙齿细小的凹陷。少女有点紧张地小声道，“姐姐，你…是猎魔人吗？”
　　“为什么这么说？”张濛反问。
　　“因为…姐姐你很厉害呀…能爬上来，而且…而且…很漂亮，动作很轻盈……”
　　少女纤细的手指轻轻抠着膝盖上裙摆的布料，让指尖堆叠褶皱，大约是在紧张，“而且，爸爸妈妈消失之后，就有很多奇怪的…东西，出现了…我很害怕，一直躲在家里，但是，它们好像没发现我……”
　　“是吗？”张濛问，“能仔细说说吗？”
　　“嗯、嗯…”仿佛被肯定了似的，少女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爸爸妈妈不见了之后，我就一直一个人呆在家里，总能听到楼上传来哭泣和冷笑的声音，晚上还有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非常可怕，我感觉我上去之后就会被杀掉……”
　　“我以前听说过，爸爸妈妈有收藏着佛珠，能够保护我，但是有一次我在吃饭的时候看见有…什么在桌子下看我，我太害怕了，逃跑的时候佛珠掉进了地下室…”
　　“我不敢去拿佛珠……呜。”
　　少女带着哭腔，吸了吸鼻子，眼角被晶莹的泪花湿润，看上去像淋着雨滴的娇弱花朵：“我，很没用，对不起…”
　　“…别这么说。”张濛垂眼盯着她看了两秒，将背包拉在手边，解开拉链，从中摸索着什么。几秒后她将一块打开塑料纸的面包拿了出来。
　　“两周的话，食物怎样都坚持不了那么久吧。饿了吗？来，吃吧。”
　　她将面包递向少女。
　　“谢谢…但是，猎魔人大人也要吃什么东西吧？那个…我可以不吃的。我吃得很少，之前的已经够了，姐姐你吃吧？”
　　少女声音低低的，她抬手将耳侧碎发轻轻拨弄到脑后，露出弧线美好的颊侧。倘若张濛是身材修长匀称的飒爽美少女，那她便是如同邻家小妹一般楚楚可怜。
　　“…不行。”张濛一手抓着面包，直直递向她的面颊，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同样伸出来在她面前。她声音转冷，漠然道，“你如果不吃面包，就吃我的拳头。……选吧。”
　　“什、什么——”少女瞪大眼睛。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张濛，娇小纤细的身体颤抖起来，眼中含着雾蒙蒙的泪。
　　“怎、怎么可以这样，猎魔人大人，你不是，不是善良的吗……！”
　　张濛的后背处传来强烈的危机感。
　　昏暗房间中的一切阴影都被扭曲了，影子像被刮刀刮开的草莓果酱一样粗暴地从地面、屋顶、墙壁上剥离了。
　　无形的手迅速捏造那些离开本体的影子，将其化作八条蜘蛛腿般的尖锐锋刃，割开空气，携带劲风，朝张濛的后背刺出！
　　但这短短的时间，已经足够张濛一拳砸在少女白皙精致的面孔上！
　　“噗咕——！？”
　　“痛痛痛、好痛好痛痛死了受不了了啊啊呃呃唔！！！”
　　拳头裹着一层稀薄的黑雾，毫不留情地嵌进了少女的面庞。鼻梁骨没有半分抵抗就碎了，门齿在口腔中松动，牙龈飙射鲜血，眼前掠过无数色彩缤纷的影子，甚至头骨都裂开，柔软的大脑像豆腐一样坍塌了小半。
　　少女整个人被凌空揍到翻转，滚在地上哀嚎，声音从清澈优雅到呕哑嘲哳。直到这时，张濛才看清她后背处如同蜘蛛般的、轻盈的、影子一样的触足……
　　怪不得刚才一直缩在角落，原来是怕被看见后背吗。可惜……如果能再多一点点黑雾，就能干脆解决这玩意了吧。
　　不过，再多一张符篆也轻而易举啊！
　　张濛心中杀意沸腾，她面无表情地掰开面包，将自己刚才取出它时塞进面包内的符篆从中抽出，朝‘白昭’走去。
　　“咕！呜！呜呜！为什么这么痛！好痛好痛呃啊啊呜呜嘤救命啊啊——！”
　　即使被打碎了半边脑子，这只鬼混也依旧生龙活虎地哀嚎着，但张濛的脚步声似乎让她清醒了许多，强忍着难以忍受的剧烈痛苦，半边脸全是血和烂肉的白裙少女惊恐地嘶喊尖叫着：
　　“投降了投降了我投降了真的投降了！！不要杀我啊啊啊！我愿意把我的核心精神奉献给您一辈子做您的奴仆呃啊呜呜！别打了！别打我了啊啊啊啊求您！！——”
　　“我真心实意的我发誓啊啊大人！我真的投降了！我以后会老老实实的做您的奴仆的啊——！！”
　　“别打我了，真的、真的、好痛啊——！！！”
　　作者有话说：
　　我要入v啦~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30章 死寂之都（六）
　　张濛漠然望着半边脑子碎裂了的女鬼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飙血抽搐一边嗷嗷求饶。
　　她敢保证, 如果不是她还握着拳头，这个女鬼必然会不怕死地扑上来抱住她的大腿, 把自己的脑浆、鲜血、眼泪、鼻涕, 全蹭她裤子上……说来这家伙，和其他鬼怪似乎有点微妙的差别啊。
　　“喂，你竟然会说话, 还会变成人的样子？这是你的特殊能力？”张濛问道。
　　她的疑惑是有根据的，在进入房间之后，耳聪目明的张濛有特别注意到, 这家伙竟然有心跳和呼吸！
　　但无论是她没有伤痕、完好无损的小腿, 还是她抵触接近塞了符篆的面包，对她的警惕心放下得太快, 主动性太强, 甚至若有若无地在故意引话头……都是破绽。
　　倘若不是她暴露的破绽太多，恐怕张濛也不敢真的下手殴打她。
　　“是、是的, 呜呜…但是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呜呜呜、虽然我很弱, 但是, 但是, 我天生能变化成我见过的人类的样子…”女鬼快哭抽了, 她哽咽着从自己胸口中拽出了一丝阴冷之气, 这缕阴气更为厚重、深沉，充满着冰冷感觉。
　　她充满恳求地递向张濛。
　　“大人求您了别玩儿我了，我愿意做您的仆人啊！收下我的核心精神吧！！”
　　【系统提示：你收服了‘幻化鬼’, 是否与对方签订主仆契约？签订之后, 玩家将掌握‘幻化鬼’的思维、行动, 可以操控对方做任何事, 玩家死亡则‘幻化鬼’死亡, 反之不然。】
　　【请注意！签订契约之后，‘幻化鬼’将视为玩家的‘装备’，与玩家一同回归‘混沌之海’，前往新任务世界。】
　　没想到还有这么没骨气的鬼，张濛垂眼看她，望见那张因疼痛与伤痕而扭曲的面孔上眼泪几乎将血冲刷干净了，主仆契约怎么想对自己也没有丝毫委屈，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我同意了。”她说。
　　【系统提示：您已获得装备‘幻化鬼’。】
　　被系统认证的‘幻化鬼’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虚脱表情，她掌心的阴气飘入张濛眉心，像烈日下的冰雪一般融化在她的‘负能量’中，为壮大负能量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与此同时，张濛意识到自己与眼前抽抽噎噎的女鬼产生了一份‘联系’，女鬼仿佛变成了自己的一根手指，能够随心所欲地弯曲使用。而现在，她能察觉到女鬼的情绪：
　　痛苦、后悔、恳求、悲鸣……
　　自己的‘负能量’竟然会让鬼那么痛？张濛心里其实有点小吃惊。
　　她看向女鬼，她半边溃烂腐败飙血蠕动的面颊血肉上，缠绕着一丝一缕淡薄近无的黑雾。张濛心念一动，黑雾从她脸颊边抽离，回归了自己的身躯。此时，黑雾已经将女鬼的阴气侵蚀同化了许多。
　　放松、喜悦、难受、无奈……
　　女鬼的心情陡然转变，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恢复愈合，重新转变成苍白柔弱的少女模样，脸上露出舔狗专用表情：“英勇而伟大的主人！能否请给您忠诚卑微的仆人赐予一个名字？”
　　这家伙，演技还真够好的，也真够无所不用其极的…真不知道是说它骚还是说它贱……但既然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这么做也算是理所应当吧。
　　张濛心里摇头，嘴上道：“你自己没有名字么？”
　　“呃、主人，我在出现之后就是鬼了，一般时候我觉得没有给自己起名的必要……”女鬼小心翼翼看她表情。
　　“好吧，我想想。”张濛思索了两秒，“就叫‘千面’吧。”
　　“这真是个简单而直接、朴素却不失华丽的好名字啊！”女鬼继续舔，“不愧是主人，不仅认出了我的伪装，而且这样机智聪慧！”
　　“你现在的外表可以变化吧？”张濛心中古井无波，对千面的讨好无动于衷，“这是谁的‘外貌’？”
　　“是我之前见过的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很快就被楼梯里我的‘同胞’撕碎了。”千面道，“主人不喜欢现在这张脸的话，我可以换其他的面孔！”
　　“换一张吧，现在这模样太让人受不了了。”张濛还是不太习惯一个秀丽俏丽、灵气十足的少女露出这么一副谄媚表情。
　　千面立刻行动，身形拉长变化，五官如软蜡般鼓动异变，整个身躯开始闪电般勾勒细节，很快变作一个身材纤细匀称，拥有一双迷人桃花眼的日系美少年。
　　张濛刻意算了一下它的变化时间，大约三十秒。这个时间也算可以。
　　契约千面之后，张濛心中自然而然知晓了它的能力和弱点。
　　它能自由地变化外貌，模拟出和人类一模一样的体型，甚至心跳、呼吸、血型、指纹都毫无区别。攻击方式是后背的八根蜘蛛般的纤细钳子，可以将‘影子’拉扯过来，利用影子杀死敌人。
　　弱点是怕极其强烈的阳光，怕过于强大的阴气——大概也就是‘负能量’，同样怕各种净化、太阳系、火焰系的能力。
　　勉勉强强算是个辅助类型的鬼吧。
　　“主人，您看这张脸怎么样？”千面恭恭敬敬地问，声音也转变成了一种清亮的少年嗓音。看它刻意比身材高挑的张濛矮了些的模样，张濛也就点点头随它了。
　　有了这么个二五仔，张濛开始询问。
　　“你为什么要假装浅上白昭欺骗我？”
　　“这个……鬼对活人的敌意是天生的，我之前透过窗户看见主人您能抵抗住马路上的公交车，所以知道您大概很强，于是临时决定欺骗您的。但是谁料您慧眼金睛，一下子看出来了！”
　　“鬼有自己的‘领域’吗？”
　　“有的有的，您看，我的领域就是这个屋子内，楼梯里、电梯里有另外的鬼，这地方的每个角落都有着占据的鬼，说真的，空司市已经没有什么干净的地方了。”
　　“这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鬼蜮的？”
　　“大概是两周前，我一出来就在这房间里了。具体为什么会变成鬼蜮……我也不知道，只是晓得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被打痛了，打怕了之后，这只鬼老实了，无论张濛询问什么，它只要知晓，就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阐述的同时，还小心翼翼地瞧着张濛的脸色，生怕她不高兴了，露出半点肃杀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死寂之都（七）
　　张濛继续询问, 印证了她之前思索的‘鬼是有其自身规则的’、‘符合规则或被主动袭击才能攻击’的情况……说来也有点有趣，这世界的鬼怪竟然会是遵守自己规则的类型, 倘若是这样的话, 那就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了：
　　人类并不是只有她张濛有脑子，倘若可以通过规则躲避，那么为什么这个城市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呢？或许他们只是离开了这个城市, 但怎么说都很奇怪，竟然没有一个活人还留下吗。
　　只是过了两周而已。
　　千面对此也完全不清楚，张濛没继续逼迫它, 只是了解到这家伙之前所说的‘地下室存在着佛珠’、‘三楼有危险’的情况完全是截然相反的。
　　它试图引诱张濛前往地下室, 而实际上地下室似乎蜗居着某个相当强力的鬼，千面从未目睹过它的存在, 只能察觉到对方散发出来的隐约的山一样厚重的压迫力。
　　三楼则是真正的浅上白昭居住的地方——千面对三楼十分厌恶, 因为有某种‘气息’在庇护着那里，让鬼怪无法靠近。
　　“你确定她住在楼上吗？”张濛有点怀疑地问。
　　“即使不是她, 也不可能是其他鬼。这种感觉太让人不舒服了, 对我们来说, 简直像正在散发着臭气的粪坑, 没有哪个鬼会真正地主动跳进粪坑洗澡……”
　　张濛唔了一声, 招招手让千面原地待命。这家伙这么小心翼翼地用如此之恶心的比喻描述, 一看就是在耍不想上楼的小聪明。张濛虽然可以强迫它去，但目前她暂时不想让千面刚刚成为她的下属就立刻死去。
　　那太浪费了，至少多榨点利用价值吧。
　　千面开开心心地守在上楼的楼梯口, 张濛踩着轻柔如猫的脚步声缓缓前进。三楼是几乎全部是卧室, 只有走廊的尽头各有一间浴室, 地面上覆盖着浅薄的灰尘, 仔细辨认过去能发现娇小的足印。
　　足印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顶多在厕所与房间之间来来回回，顺着痕迹辨认便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足印的主人正住在倒数第三个房间内。
　　倒数第三个房门是木制的，把手涂抹着一层光滑的铜，张濛尝试扭动把手但却察觉到了某种被阻隔的感觉，意识到这门从内锁住了。鬼是不需要锁门的，这里果然有人！
　　张濛本人并不太擅长诱劝，在敲了敲门之后便尽可能诚恳道：“请问是浅上白昭？我是柠檬，一个人类，如果你还活着，请你回答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空气中静悄悄的，没人回应。
　　她等了片刻，继续道：“我通过报社内的地址来到这里，你应该在里面吧，外面都是鬼怪，而我有杀死它们的能力，我希望你能出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依然无人应答。
　　张濛知道浅上白昭必然是在房间内的，也必然没有死去，否则她的任务早就失败了。她还算耐心，但这个城市到处是鬼的情况让张濛其实也有些焦急的。接下来还要有八天的时间，她实在没多久能保持安静。
　　张濛在门口劝了半个小时，里面一点儿声也没有。她顿时感到一丝恼怒夹杂着些许暴躁直冲脑门，但很快靠着深呼吸冷静了下来。也许浅上白昭是故意留下痕迹的，本人并不在这个房间内。张濛想。
　　她离开房门，去其他卧室里里外外地搜了一遍。
　　其他卧室没有锁门，里面压根没有丝毫女孩的痕迹，张濛得到的唯一有点可能用处的东西就是在大概是白昭父母的房间内，发现了不少散落的现金、跌在地上的宝石项链、名贵手表和一张全家福。除此以外，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这里像是突兀遭遇了海啸的渔村，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便被巨浪吞没了。
　　“浅上白昭的确躲在我之前敲门的房间里，她为什么一声不吭？我没听见里面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张濛心中有些沉重，她甚至想到了浅上白昭是不是在房间里被鬼掳走了。倘若真的发生了这样可怕的情况，那张濛就的的确确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寻找那个女孩了。
　　为了自己的任务，必须找到浅上白昭！
　　“抱歉了……”
　　她走到之前的门前，木门一如往昔朝内锁着。张濛深吸一口气，运用自己学过搏击技巧中发力的方法，脚底踏紧地面，扭腰旋胯带动肩背肌肉传达至肩部，像一根捶开城门的巨木一般猛然撞向木门！
　　框！框！框！
　　木门在她不惜代价的撞击下很快扭曲、松垮、木刺凸出，咬合铁索的地方松动了，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呻|吟……最终，她将木门狠狠撞开，半扇木门耷拉在门轴边，半扇木门轰然倒地，激起大片的灰尘与响亮的噪音。
　　“呼……好吧，既然你不愿意相信我，我也只好采取更为激进的手段了。”
　　张濛踩着倒在地上的半扇木门进入房内，四面环顾。
　　这是一间布置优雅的女性房间，书桌上摆着台灯与教科书，窗户的窗帘紧紧拉在一起，让室内的光线趋于黯淡。左侧有一张单人床，被单与床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右侧则矗立着衣柜与书柜，层层叠叠的书籍摆放在一起。
　　单人床是直接连接地面的，其他地方也没有藏身的可能，那么，只有这里了——
　　张濛抬手抓住衣柜门，向两侧拉开。
　　伴随着某种纸张撕毁的清脆声音，她看见了正蜷缩在衣柜内，紧紧地抱着一个大布偶玩具，纤瘦的手腕上缠着佛珠，瑟瑟发抖着将脸埋进玩具内的少女。
　　她似乎一直躲藏在衣柜内，并且在衣柜门上张贴了黄色的符篆。这种符篆与张濛手持的外表颇有些差距，但想来效果差不多。
　　衣柜内有一股陈腐的气味，夹杂着些许腐败味道与巧克力的香气。张濛扫了一眼女孩脚边。她带着各种缝合伤口、开刀痕迹的小腿边躺着卷曲的包装纸，打开了一半的巧克力，一些半腐烂的面包和方便面。
　　……看来她这段时间就是靠这些活下去的吧。张濛心想。她对女孩之前一言不发，不回答她的行为消了气。
　　“你还好吗？浅上白昭。”张濛问。
　　女孩瑟瑟发抖着，一些细小的声音从她埋在玩具内的口边流淌而出，张濛微微皱眉，仔细聆听，只听见了令人不适的喃喃自语：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要死了我会死的我死了我要去死了…”


第32章 死寂之都（八）
　　“白昭？浅上白昭？”
　　张濛微微眯起双眼, 谨慎而细致地打量她。
　　‘第六感’没有危险嗡鸣，她倏忽伸出一只手, 用纤细的指尖触碰瑟瑟发抖的少女的手臂。
　　但刚刚碰到她肌肤, 后者便猛然一颤，如羔羊般怯懦地缩紧了身子，一面瑟瑟发抖, 一边浑身冒汗，颈后的发丝黏在肌肤上，苍白而细瘦的身躯有种即将腐朽的味道渗透而出。
　　“对不起,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她抽抽噎噎地哭泣着，脊背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张濛懒得听她嘀咕, 强行一手钳住了她下巴, 无根指头捏着她下颌往自己这边掰。
　　少女光滑的皮肤上满是泪渍滑过的痕迹，摸上去水溜溜的, 眼神有些空洞, 但蕴藏着深刻的恐惧与绝望, 干燥开裂的嘴唇被流下的眼泪滋润了, 但却一点儿血色也没有。
　　张濛望见她脸孔, 这张眉清目秀的脸与她之前在浅上夫妻卧室内看见的合影上的女孩一模一样。
　　——她就是浅上白昭！
　　总算是找到正主了, 真够不容易的啊。
　　张濛略微松了口气，现在她只需要保护她九天不死，顺道杀杀鬼怪, 刷刷积分, 而后便能心情愉快地回到‘混沌之海’。
　　至少两人也是要相处九天的, 她语气和缓了些, 伸手替她擦拭面颊上水淋淋的泪痕, 柔声道：“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为了保护你才来的。”
　　浅上白昭脸颊苍白，鼻尖通红，眼角肿着，下巴上残留着张濛刚刚强行掰扯的轻微指痕，她逆来顺受地慢慢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是……鬼……”
　　“对不起，我之前，之前，认错了……”
　　面对她细声细气的回应，张濛也稍微松了口气，她将手放在白昭的肩膀上，作为安慰。
　　“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吧？我们至少要继续在一起生活九天，你可以问我。只要能够回答，我一定会回答的。”
　　“我没有问题……”浅上白昭低低地说，“你会陪着我吗？陪我九天？”
　　“当然。”张濛道，“只要我有我在，谁也伤害不了你，我会保护你的。”
　　浅上白昭抬眼望了望她，眼神中盛满令人心碎的忧郁愁绪。
　　她显然并不相信张濛真能做到，只是没有去开口反驳罢了。
　　一阵压抑的沉默。
　　“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吗？”张濛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有点好奇。你一直在说‘是你的错’，真的是因为觉得整个班级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而愧疚吗？”
　　浅上白昭颤抖了一下，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的眼中坠下了一滴一滴的泪水。
　　我在返回‘混沌之海’后，一定要给自己买个‘魅惑人类’之类的技能。张濛心想。
　　“……别哭了。你饿了吗，吃点面包吧。”张濛取出之前试探前面的面包，一张符篆垫着面包递过去，“这里还有张符篆，可以保护你，你也拿着吧。”
　　“谢谢…”白昭小声说。
　　她接过了面包与符篆，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张濛又从包里取出了矿泉水，替她拧开瓶盖，放在她手上。
　　白昭吃面包、喝水。她谨慎地吃到不饿了就停了嘴。
　　张濛无所谓道：“面包容易坏，你这几天多吃点也没事，身体最重要。”
　　“嗯…”她轻轻咬了下嘴唇。
　　“虽然逼问你不太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事情。因为这个城市只有我们两个人类了。”张濛淡淡道。
　　她说完这句话，白昭的手指顿时颤抖了一下，眼中似乎愈发湿润了。
　　张濛暂时没有再次逼迫，而是对门口喊了一句：“千面！喂，快点过来！就算从粪坑里游泳也给我快点到这边来！”
　　白昭悄悄望了一眼张濛，似乎有些许好奇谁是千面，但又有些胆怯询问。
　　千面不敢磨蹭，一步一步走到了房门口，日式美少年表情扭曲，那模样似乎是走入了房间就不禁是在粪坑里游泳，而是张嘴大口食用了……
　　它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主人，我来了……欸？”
　　千面忽而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坐在衣柜内的少女。
　　虽然它的表情没有显露出多少惊讶，但掌握着它思想的张濛知道，千面在看见白昭的一瞬间，显出了一丝惊慌恐惧。
　　而白昭表现得更不堪，在望见千面的一瞬间就张嘴，似乎是要失声尖叫。但却立刻在尖叫前，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浑身发抖，呜咽声从指缝中渗出。
　　“鬼，是鬼，是鬼……！”
　　“别怕，别怕。”张濛轻声宽慰白昭，“它是被我役使的使……嗯，‘式神’。不会伤害你的，它无法反抗我。”
　　她原本想说‘使魔’，但想起这似乎是在日式背景之下，‘式神’似乎更好让白昭理解。
　　在她轻声的宽慰下，白昭攥紧张濛的袖口衣角，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虽然依然不肯看向千面，但好歹不再啜泣。
　　张濛轻轻抚摸着白昭纤瘦的后背。
　　她后背上满是冷汗，牙齿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打战，身上发冷，并不是伪装的害怕。
　　在安慰她的同时，张濛在意识中沟通千面：“你刚才为什么怕她？她有什么问题？”
　　“不，怎么说呢……主人。她，她似乎是没问题，的确是人类。但是，但是她身上缠绕着一股‘诅咒’！”
　　千面的声音即使在意识之中，也呈现出一丝惊悚的颤抖。
　　“那种‘诅咒’的强度……明显是一位极其强大的鬼设下的！她被那位强者盯上了，怪不得没有其他鬼杀死她，怪不得她能活到现在——但是，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怎么说？”张濛眉头微皱。
　　“被下了‘诅咒’的人，就像一块生蛋糕，这份诅咒的发酵会产生大量恐惧，折磨人类的精神，换而言之，就是让蛋糕变得香甜美味。那位鬼一定也是这样的想法。不过，她被诅咒缠绕，终究是个人类，即使有佛珠压制阴气，她也撑不下去了。”
　　“八天！顶多八天！”
　　“她就会因为无法承受诅咒而彻底消亡。那时候，她的灵魂会脱离躯体，被那位下达了‘诅咒’的鬼收走……”
　　“看这种‘诅咒’的强度，对方太强了，根本没可能战胜的！一定会死啊！”
　　前面终于露出无法承受这份压力的表情，在意识之中，它凄惨而恐惧地喊叫，同时脚步轻轻往后撤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死寂之都（九）
　　张濛的表情非常冷静。
　　她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 ‘混沌之海’下达的单人任务并不会这么轻松。
　　从她的新手任务就能了解到了，‘存活’、‘保护’之类任务的麻烦程度, 在一开始就会让人感到头疼。
　　不过这任务也并不困难。
　　倘若张濛有类似‘生命之水’的补充生命能量, 延续生命发展的物品，只要给白昭服用，就能将她的寿命延长, 强行让她存活九天，以此完成任务。
　　至于九天之后，浅上白昭是生是死, 是绝望是恐惧, 与任务者何干呢？
　　——非常凑巧的，张濛的确携带着类似的‘伤药’。
　　她自从接受了‘深渊的呼唤’之后, 身体被负能量改造, ‘正能量’的东西对她来说不再是可以愈合伤口的物品，而变成了一种伤害自我的毒药。
　　但‘生命能量’不同于正能量, 它是中性的, 即使是张濛使用, 也能完美治愈。
　　她的背包中并不缺少这样的伤药。
　　可是……
　　张濛并不想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完成任务, 度过这个任务世界。
　　‘必须在尽全力的努力之后, 确认了无法完成, 才能思考放弃’——这是张濛在那个拥有魔法的世界体悟到的，自己的信念。
　　因而，她将取巧的想法略过, 在意念中询问千面：“‘诅咒’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吧？”
　　“……有的。只要杀死那个下达诅咒的鬼, 这份阴气和怨恨就会彻底粉碎。”千面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与绝望的恳求, “主人, 我理智的、机敏的、聪慧的、有头脑的主人啊, 您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吧？”
　　“你预估一下，下诅咒的鬼和你相比怎么强大？”张濛没理睬它，径直道。
　　千面在这样的回答中知晓了张濛的意志，它几乎要流下绝望悲伤的眼泪，恨不得回到半小时前，把为了活命而自愿为奴的自己扇飞踢晕。
　　让你作死！让你作死！
　　千面咽下眼泪，苦着脸在心中道：“大约……是我的五倍左右？这可不是1+1=2的问题啊，主人。”
　　张濛切断了链接，没理会它苦口婆心的劝诫，只是温和地对白昭道：“今天开始我会和你住在一个屋子里，你的床可以借我睡一下吧？”
　　“可、可以。”白昭抱着膝盖，小声道，“但是，我…我不想出来……可以吗？”
　　“这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负责保护你活下去，不会强迫你做一些没必要的琐事，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除非是攸关生命，其他的事情我并不关心。”
　　“谢谢……”
　　考虑到今天她才和浅上白昭见面，彼此都需要一点时间熟悉对方，毕竟还有八天时间，她大可以先拿半天与这个女孩建立暂时的信任，至少让她不再抵触张濛的靠近。
　　张濛让千面守在门口，她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坐在床边慢慢看。
　　浅上白昭蜷缩在衣柜里，但没有主动关上衣柜门——就像一个夜晚有人陪的孩子会不自觉把脸转向那个人，而不是自己用被子蒙住脑袋一样，浅上白昭潜意识中对于张濛的陪伴有着些微的安心感。
　　张濛等自身‘负能量’恢复，就放下书本，起身去清理楼道里那只曾经偷窥过她的鬼。全盛时期的张濛化作一只恐怖狰狞的恶魔般高大的身影，将恶鬼轻松抹杀。
　　等她回到白昭身边时，已经吞了一丝楼梯里恶鬼的阴气，更强大了一点的同时，也消耗了许多‘负能量’。
　　张濛完全把浅上白昭的房间当作‘恢复点’了，在这里休息够了就出门打怪，打怪受损了就回来休息。
　　一下午下来，‘混沌之海’中她的积分噌噌噌地长，‘负能量’虽然没涨得这么快，但也通过杀戮鬼怪、吞噬它们的核心阴气，而缓慢坚定地壮大着己身。
　　来回反复几次，浅上白昭似乎也生出了一点点好奇。
　　在张濛将这栋楼层的所有鬼全部清理干净之时，外面的天色依然毫无变化，黯淡，却有丝丝缕缕光线，阴云密布，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但看看白昭房间内墙壁上挂着的电子表，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五分了。
　　没有黑夜究竟是好是坏？
　　张濛不太清楚。
　　“你要睡觉吗？我差不多也要休息一会儿了。我会让千面在门口守着。”
　　面对张濛关切的询问，白昭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嗯……嗯。”
　　她动了动身子，用一种僵硬的姿势半躺在柜子里，横杆上 悬挂的衣服垂下来，半遮着她的身躯，白昭抱紧怀里的布偶，一双眼睛透过布偶两耳之间看向张濛。
　　张濛收拾了一下床单，拉开被子，径自钻进去休息了。她手边放着她的背包，怀里还贴了两张符篆保险。
　　空气安静下来，片刻之后，浅上白昭忽然小声地问道：“你刚才…去什么地方了？”
　　“我出去了，既然要暂住在这里，就必须把那些鬼清理掉。这栋楼总共有七只鬼……已经全部杀了。”
　　张濛闭着眼，淡淡回道。声音轻柔。
　　她的回答似乎给了白昭极大的震撼，让少女闭口不言好一阵儿，才声音微颤道：“那你…有没有受伤？”
　　“还好。我不会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
　　张濛没准确回答受伤与否，虽然她的确没有丝毫损伤，但这话纯粹就是暗示浅上白昭——她可以保护她：“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但那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你不能放松，所以我至少让你稍微有点安全感吧。”
　　白昭没有吭声，轻轻垂下眼睫。
　　她心中的慌乱与不安如同虫蚁啃噬着心脏，闭上眼睛就仿佛能感到背后又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凝视自己，连对自己的呼吸都感到憎恶，就算蜷缩着也依然浑身冰冷。
　　浅上白昭知道自己在被什么‘注视’着，那种感觉让人夙夜难眛，浑身颤栗。
　　‘有什么……在看着我。’
　　‘我肯定会被……杀掉的……’
　　浅上白昭这么想，紧紧地抱着怀中柔软的布偶，冰冷的手指陷入绒毛的外皮。
　　‘但是，这个女人，似乎……’
　　‘值得信赖……’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死寂之都（十）
　　张濛一觉醒来, 第一时间查看墙壁上滴答作响的电子表，时间已经指向了早晨七点半。她精神充沛地起床, 扫了一眼衣柜, 蜷缩着的白昭依然别别扭扭地睡着，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
　　张濛在浴室里简单地清洁了一下，神清气爽地走向卧室。在即将进入时, 忽然对门口守了一夜的千面道：“晚上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主人。”千面道。神色已经不再是最开始站在卧室前那副痛苦扭曲强忍‘臭味’的姿态，似乎已经麻木习惯了似的, 表情淡然如水。
　　“嗯。”张濛点点头, 踏入房间内。浅上白昭已经醒了，张濛望见她丝毫没有下地的意思, 给她倒了水, 掰开面包递过去。
　　她一边望着正在囫囵吞咽食物的少女，一边道：“浅上白昭, 我要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可以先吃完饭。”
　　“？”浅上白昭望了她一眼, 漆黑的眼眸中神色疲倦。她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唇纹, 低声道, “没关系, 现在说吧, 我不会吃惊到把食物喷出来的……我已经没什么好吃惊的了。”
　　张濛顿了顿，道：“好吧。——你被一只厉鬼诅咒了，如果不解决那只鬼, 你只能再活几天, 然后因为生命力消散而死。”
　　“……噢。”浅上白昭沉默片刻, 将食物吃掉, 低声应了。
　　看她似乎不愿说什么的模样, 张濛又道：“我打算带你去寻找那只鬼的本体，然后杀了她，好让你活下来。”
　　浅上白昭的手在空中停了停。她忽地抬眼望了她一眼，睫毛微微颤抖着，但脸颊依然苍白，神色依然冷漠，眼神依然充满倦意。
　　“有什么意义呢……”
　　她低低地开口了，一口咬下面包的一边，再辅佐清水吞咽下去。
　　“反正空司市都变成了现在这幅死沉沉的模样，我的父母也死了，我的朋友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有什么好挣扎的？”
　　浅上白昭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语气淡淡的，像谈论今天的天气。
　　“反正迟早要死罢了，有什么意义呢？……根本没意义。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什么？就算你的目标是‘保护我’……但我这种人，其实根本没有被保护的价值，我只是个什么都做不到，但却侥幸活下来忍受痛苦的废物而已。”
　　她吃到半饱，静静地抹了把嘴。
　　“虽然很感谢你，但是我现在只想安静地在这里呆着，直到死掉，对不起。”
　　本以为会遭到嘲笑或失望指责话语的浅上白昭，听见张濛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意思。”她道，“我只会在这里待九天，如果你真的想去死的话，喝下这个吧。起码可以多熬几天时间。”
　　张濛将一只细口的玻璃瓶取出，瓶中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她打开瓶塞，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而出，让人口舌生津、精神一振。
　　“这是‘生命之水’，喝下它可以补充生命能量。你喝了吧。”
　　浅上白昭静默了，她伸出手去，尝试接过玻璃瓶，悬停在空中的指尖微微发抖。
　　为什么会发抖？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接过了液体，默默地喝下了‘生命之水’。一股清澈的暖流进入腹部，扩散到全身，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仿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每个细胞都在尽情地欢呼。
　　浅上白昭愣了愣。
　　她感到折磨了自己很久很久的腿部的残留阵痛在这一刻消失了，那些丑陋的伤痕也慢慢发痒，拿指甲一碰就掉在地上，露出血痂后白嫩的崭新肌肤。
　　身后仿佛被怨毒的眼睛注视着的感觉消失了，每个因蜷缩而酸痛的部位都像做了按摩，细致的舒适感让她几乎要完全放松。
　　……这是、什么？
　　浅上白昭像在深邃黑暗中踟躇前行的迷路旅人，孤单与绝望啃噬着她的心，而在她已经放弃前进时，黑暗中绽放出了光。
　　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光。
　　“你……”
　　浅上白昭像问张濛‘生命之水’为什么会这样好用，为什么她会这么舒服，这是不是什么珍贵的药品，为什么给她吃这个……但她陡然打了个寒颤。
　　之前那些温暖的感觉仿佛错觉般消散了，阴云重新笼罩着浅上白昭，寒冷的黑暗像粘腻的触手一般缠绕在她在四肢上，孤寂乍然回头，希望如梦幻般抽离。
　　……不。
　　不要，不要这样！
　　细微的疼痛涌了上来，浅上白昭的脊背泛出冷汗，有冰冷的呼吸在她颈后喷吐，怨毒的眼睛猩红充血，无情地瞪着她。
　　“……给我。”浅上白昭像只渴水的鱼儿一样剧烈喘息，她第一次伸出手，无力的手指竭力扯住张濛的衣袖，“给我、那个，那个绿色的‘生命之水’！我、我需要它！求你了，求你了，给我吧！”
　　有什么比一直忍受寒冷恐惧更可怕？
　　——在黑暗中，短暂的享受了温暖，而后又再次坠入无底的深渊。
　　自从被‘诅咒’，浅上白昭再也没有感受到那些正面的情绪，快乐的感觉，温暖安心的放松。她一直在恐惧，一直在挣扎，一直在警惕，一直在瑟瑟发抖。
　　“求你了……求你了！”
　　浅上白昭睁着布满了血丝的眼，眼中蓄满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求你了——！”
　　张濛没有挣脱她颤抖的手指，垂眼望向那张绝望的脸孔，心中并无怜悯，只有一丝叹息。她淡淡道：“那是我唯一的一瓶。”
　　浅上白昭怔住了。
　　“‘生命之水’的效果是修复你失去的生命能量……据我所知，你之前一直不肯离开衣柜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你的腿已经没有了知觉，软得站都站不稳了吧？在这种情况下，我能理解你的恐惧。”
　　张濛反手握住她的手，她身材高挑，相貌秀美，被强化过的身体上有着匀称细致紧绷优美的肌肉线条，手掌灼热得像火。
　　混沌之海而来的任务者紧盯着苍白少女睫毛颤抖的瞪大了的黑色眼睛，声音冷酷而坚定，像一块铁的碰撞：“你要克服它。即使无法克服它，也要对抗它！你不能屈服于恐惧，否则真的完了。”
　　“这瓶‘生命之水’足够让你多活半个月，但是，你如果不祛除‘诅咒’，就依旧会这么虚弱下去……”
　　“你想活吗？告诉我你真正的心；你，真的想死吗？”
　　“——浅上白昭！”


第35章 死寂之都（十一）
　　“我……我……”
　　浅上白昭被眼前不复温柔, 忽然切齿怒吼的张濛惊住了。
　　她手指下意识回缩，想要像之前那些天一样, 双手捂住耳朵, 将脸埋进玩偶里，藏身在衣柜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的手被张濛抓住了。
　　“告诉我，浅上白昭！”张濛五指扣住她细瘦的手腕, “你喝下了‘生命之水’, 已经可以行走，可以跑步了。你已经不再虚弱不堪, 只等待时间流逝步向死亡了。”
　　“——告诉我！你真的想死吗？！”
　　“我……呜……”
　　浅上白昭无助地摇晃着腰带, 咬紧的嘴唇中渗出轻微的呜咽声。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手足不住地发颤。
　　“求、求你, 别, 别逼我——呜……我, 我好害怕, 求你了, 放过我吧！”
　　“你只需要动动你的嘴唇, 说‘是’或‘不是’。”张濛没有听她的，她的手指像铁一样禁锢着浅上白昭的手腕，眼神流露出深刻的复杂情绪。
　　“浅上白昭, 我告诉你, 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什么也感受不到的虚无, 像空气一样漂浮, 一点点溃散。无论你怎么呐喊怎么哭泣怎么绝望的哀求, 没有谁会怜悯你，你像个飘在空中的垃圾袋。”
　　倘若不是‘混沌之海’，张濛已经真正变成了垃圾袋，在虚无中磨灭消散。
　　但她现在还活着。
　　她死了，却还可以继续活着！
　　所以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尝试死亡的感觉了！她一定要活。就算咬牙切齿，就算艰难险阻，没人能阻止她活！
　　“你在我没来之前，每天都绝不放下手上的佛珠，绝不放弃吃东西，甚至会克服恐惧去浴室汲取必须的水资源。”
　　“就算你知道外面的城市已经变成了死城，就算你知道你父母也已经消失不见，就算你知道你楼下就徘徊着一只吃人的恶鬼，你也一直在做！”
　　“而我来之后，我给你食物，给你水，杀死恶鬼，你全部看在眼里。我给你，你就吃；我给你，你就喝；你绝没有绝望地暴饮暴食，也不会故意挨饿！”
　　“这是为什么？难道因为你在等死吗？难道因为你已经彻底绝望了吗？”
　　“恰恰相反，浅上白昭！”
　　“你这家伙……根本没有对‘继续存活下去’这件事死心啊！”
　　“但你却宁可露出一副绝望自弃的模样，满口‘我想安静地死’，‘已经失去希望了’，说这种狗屁不通、无聊透顶的可笑废话来欺骗你自己的心……”
　　“浅上白昭，你这混蛋啊！”
　　“‘想要活下去’这件所有生命都拼命去做的最最正常不过、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要为它感到羞耻，为什么要拒绝承认，为什么要否定甚至自我厌弃，为什么！？”
　　“——现在，告诉我！浅上白昭！”
　　“你……真的想死吗！”
　　浅上白昭像被一把红热的尖刀刺穿了。
　　她嘴唇颤抖，吐不出半个字；眼中模糊，酸痛难忍；她像一只在巨浪中颠簸的小舟，黑色海水深不见底，而她只能无助地漂移。
　　“……我、我——”
　　她牙齿打颤，泪如雨下，不再挣扎着想要缩回自己的手，而是手指蜷曲，微微颤抖。
　　“我…我想……！”
　　她喘息着，最后，终于像面对着自己最为丑陋伤痕一般，边哭边喊叫道：
　　“我想、活下去啊——！！！”
　　“啊啊…呜啊啊…我、我如此自私…我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即使到这个地步，我依然不能光荣地，去死…！对不起，丽子，对不起，阿武，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无法和你们团聚，我真的……”
　　“不想死啊啊——！”
　　全班同学在火焰中融化，凄惨至极地死去，只留下树边昏迷的浅上白昭；
　　父母发现了异样，急切地叮嘱她，在她脸上印下匆忙的亲吻，而后再没有回来；
　　街道上为了活命而逃跑尖叫的行人，被一个个恶鬼拖入漆黑的阴影。
　　而她，还活着，一直活着。
　　活着最痛苦。
　　活着最重要。
　　想要……继续……活着。
　　浅上白昭死死地抓住了张濛的手，她抬起脸张望着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终于在黑暗的荒原上望见了一条开辟出的大道。
　　“请求你，杀死那只恶鬼吧，让我继续活下去，让我能够继续活下去！”
　　“啊啊。那当然啦。”
　　张濛心中微微一叹，伸手轻柔地替她擦拭面颊上淋漓的水痕，这个自以为罪恶的少女终于喊出了她的心声，这让张濛感到一丝熟悉的、命运般的羁绊。
　　“——我会帮助你，杀死恶鬼，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我发誓。”
　　白昭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开始收拾行李。
　　既然注定要去与那只将一缕阴气放在浅上白昭身上而折磨她的鬼，那么即使浅上家有多么安全，她们都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千面负责为两人抗不重要的行李，张濛依然自己拿着符篆之类的珍稀物品，不是不信千面的忠诚，而是不信千面的实力……
　　两人一鬼匆匆离开了浅上家。
　　张濛始终站在街道的外侧，千面走在最后面，白昭站在内侧走，好庇护她不被伤害。
　　他们在路上行走时，低声谈论着有关‘诅咒’，有关那只‘恶鬼’的可能性。
　　“我觉得很大可能是你的同学，你的老师那边出现的恶鬼，但还有非常大的可能是其他路过的恶鬼做的，不过那就太宽泛了，我个人希望是前者而不是后者，至少前者有迹可循。”张濛低声道。
　　浅上白昭对她的猜测表达了赞同的意味：“我也…这么觉得。如果真的是同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浅上白昭声音低低的，说到最后，咬住了嘴唇，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道，“其实，我现在努力回忆之前的情况，我好像隐约想起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事情…”
　　“是什么？说说看。”
　　“是……有关井田老师的事情……”


第36章 死寂之都（十二）
　　井田老师？井田月子？那个丧心病狂故意烧死了一个教室的学生的人？
　　张濛略感诧异地微微挑起眉梢, 好奇道：“有关她？从头讲一讲？”
　　“嗯……好的。”浅上白昭道，“那就从我发现老师行动有些异常的时候讲起吧。”
　　“那时候我记得是……2月13日。天气非常阴冷, 呼出的空气都会凝结成雾, 我特意加了一件厚衣服才去学校。”
　　浅上白昭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双眼微微虚视，声音也带着一种沉寂压抑。
　　“但是我在路上跌了一跤, 膝盖磨破了，我到学校之后，就想先去医务室, 请老师帮我把伤口处理一下, 不然太疼了，也太显眼了, 我不喜欢自己太显眼……”
　　“我去医务室的时候, 忽然看见井田老师匆匆忙忙地跑上了楼。我本不想多管闲事，但是老师怀里掉下了一本书, 我就想着, 先把书给老师送回去吧？于是我捡起了那本书, 朝楼上跑去。”
　　“那个时候, 老师已经没了影子。我跑上三楼, 听不见老师的脚步声, 也看不见老师在那里，只有一排紧闭的办公室门……我有点紧张，在走廊里前进, 希望找到老师。”
　　说到这里, 浅上白昭抿着嘴唇吞咽了一下, 这是她在恐惧时下意识的动作。
　　“我朝前走……接着, 看见一个办公室的门没有锁, 我探头看去，发现井田老师正准备穿上衣服，而她□□的后背上刻满了一种很……奇怪、很让人不舒服的……”
　　浅上白昭皱紧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般，选择了一个中性，形容意味很低的词语：“——符号。”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符号，只觉得看着她就感觉害怕。那些符号像是被纹上了老师的后背一样，仿佛在微微颤动……我下意识缩回脑袋，不敢吭声，等老师穿好衣服后好一会儿，才假装刚到，敲了敲门，给老师归还这本书。”
　　“老师看见这本书，一下子发狂了，猛地从我手里夺过。我猝不及防，感觉自己似乎在这途中不小心拽下了一点书页……”
　　“当时我真的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我下意识把那拽下来的一点握在手里了，我有点害怕被老师发现我弄坏了她的书，她肯定会生气的。”
　　“老师抢走书后，冷静了一点。她问我：‘你有没有看这本书的内容？’，我说‘没有。’老师看着我，过了一小会儿才对我说了声‘谢谢’，她说：‘这本书对我很重要。’然后告诉我快上课了。”
　　“我就……立刻离开了。在下楼的时候，我把那张纸片揉成一团，丢出了窗外。”
　　“再后来，就是你知道的了……我的同学们都，老师她也……”
　　“现在想想，我总觉得很可疑。”
　　张濛默默地听完了浅上白昭的陈述，思考片刻，严肃道：“很有可能。你看清了那本书的名字和纸条上有写什么吗？”
　　“看清了。因为印象很深刻，所以我现在还记得。”浅上白昭道，“那本书的封面不是日文，但我记住了形状，之后尝试查询了一下，似乎是‘隐秘复苏’的拉丁文。至于纸条，上面只有一个阿拉伯符号‘3’……”
　　张濛点了点头：“井田月子的嫌疑毫无疑问是最大的，我们下一站本就是学校。你继续思考回忆，如果想起什么你觉得重要的事情就立刻告诉我。”
　　“好。”浅上白昭点头答应。
　　两人埋头前进，途中遇到了几次公交车鬼。浅上白昭恍恍惚惚地就要上车，被张濛一手刀打晕抗在肩上后继续前进。
　　她们抵达学校之后，身体已经被淅淅沥沥的阴雨淋湿了。
　　在朦胧的阴冷雾气之中，残破而高高矗立的学校的建筑群，就像一只盘踞的恶兽，警务室的玻璃碎裂着，透过碎掉的部分超里看，还能望见保安桌子上蜿蜒的黑色血迹。
　　张濛将浅上白昭摇醒。
　　少女捂着额头有点迷迷糊糊地站稳在她身边，张濛让浅上白昭抓着她的手臂。
　　高挑少女手指上裹了一层稀薄的黑雾，伸手去推校园铁门，轻轻一拉就将大门的厚重锁子扯了下来，吱呀吱呀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校园中传递了很远很远……
　　浅上白昭小心翼翼地躲在张濛身后，紧张地抓着她手臂，握住那截手臂的手指冰冷滑腻，渗出冷汗。
　　“你们学校有没有什么比较流行的‘怪谈’？”张濛问。
　　“有……”浅上白昭回答，她的牙齿在寒冷和恐惧中战战碰撞。她伸手指向了一个东北方的高楼。
　　“比如那边……传说十年前有个叫瞳子女生，因为男友和闺蜜劈腿了，愤怒之下杀死了她们，然后跳楼自尽……每到情人节时，就会杀死午夜十二点，在楼下听见她呼唤声而抬头看见她的一对情侣。”
　　她又朝一个低矮些的西南角的建筑指了指：“那是体育馆，被瞳子杀死的情侣雅人和由美就被抛尸在里面，如果有人在晚上三点之后进入，惊动了他们，就会被里面男女的尖叫震碎耳膜和心脏……”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两个。学校建校的时间很短，选址也不在坟墓上，风评一直不错，所以也只有这两个。”
　　说到这里，她有点自嘲地笑道：“不过现在倘若还有人在，大概会把我们班也说成崭新的‘怪谈’吧……现在就无所谓了。”
　　她指了指东侧楼房的第二层，指了指西侧的第三层楼，又指了指北侧的第三层楼：
　　“那是高一（3）班；那是井田老师之前的办公室地点；那是井田老师之前抢书的地方。”
　　张濛默默记下位置，直接道：“现在去什么地方都差不多了，我个人认为先去办公室，而后再找抢书地点，最后再去班级。”
　　“嗯，我没意见……”
　　达成了共识之后，张濛带着浅上白昭往西侧建筑物走去。
　　她们一路上走得竟然还算顺利，没遇见可怕的恶鬼，也没发现什么难对付的敌方。
　　张濛就像个人形万能雷达显示器，【第六感】充分发挥作用，周遭十米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感知。
　　她们上楼之时，张濛感触微微一动。
　　一只铁青色、腐烂冰冷的手从两人脚下、楼梯的台阶之上突兀出现……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死寂之都（十三）
　　枯手抓了个空。
　　被张濛状似无意的那么轻轻一扯, 浅上白昭就好像早有预料一般，白皙的脚踝与对方的指节差之毫厘地偏开……
　　张濛的足尖蒙了一层稀薄的黑雾, 她轻描淡写, 眼睛也没低垂一下地轻轻一踢。
　　枯手来不及缩回地面，径直撞在她脚尖，霎那如同暴晒在阳光下的冰雪一般, 嗤嗤融化，露出整齐的水泥台阶。
　　【你杀死了‘淹死鬼’，获得积分……】
　　这一番动作不过两三秒的时间, 浅上白昭连察觉都没察觉到, 只是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而后与张濛继续上楼。
　　两人抵达三楼, 楼梯边一张悬挂在上面的班级照片。
　　上面的每一张迥异的面孔忽然露出了类似的怪异扭曲的笑容, 裂开的嘴角直达耳根，眼珠子死死盯着两位少女的身影。
　　张濛伸手弹了一下指尖, 一团弹珠般的黑雾从她指尖弹出, 没入班级照片之内。
　　照片内的所有人顿时如蜡烛般融化, 每个人都歇斯底里无声无息地惨叫逃窜, 但最终照片上呈现出被撕碎又粘合的状态。
　　【你杀死了‘镜面鬼’, 获得积分……】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浅上白昭看见张濛忽然朝她这边伸手, 有点紧张有点警惕地问。
　　后者温和地微笑了一下：“没什么。你头发上沾了点灰尘……”
　　她伸出的手自然地为浅上白昭理了理耳侧的鬓发，半张残缺狰狞的女人脸从浅上白昭被撩开了一点的鬓发边显出，又在张濛将发丝撩到她耳后时消失不见。
　　【你杀死了‘附身鬼’, 获得积分……】
　　浅上白昭没料到身边的少女会做出这种事情, 对方比她更高挑些, 白昭苍白的脸上不自觉地微微有一点发热,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样啊, 谢、谢谢……”
　　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千面看麻木了，嘴角扯动抽搐，在心中感慨地想：
　　‘主人的力量控制越来越精湛了，现在杀死不同强度的鬼使用的力度也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真可怕……’
　　‘而且每击杀一只鬼，主人就会吸收那只鬼的核心阴气，越杀越强，越强越杀，这种变强的方法，简直和互相吞噬以获得力量的鬼没有什么区别！’
　　‘这里的鬼都比我更强大，但昨天清理掉整栋楼的鬼的主人，已经变得更强了！所以杀死它们，就像切菜一样轻松。’
　　‘主人绝对不是人类！’
　　‘太好了！太厉害了！有这样的主人，我真是无比荣幸啊——！’
　　千面的想法自然无法逃脱张濛的瞩目。
　　然而对方的那种怪异的憧憬与敬仰却越来越强烈，在她不断地杀死鬼的过程中，几乎要酝酿成狂热的信仰。
　　张濛并不奇怪千面的想法，在它看来，张濛很强，所以它屈服于强者，将自己的性命挂在对方的手上，如果主人越强大，那就证明它之前的投降越正确，它越可以骄傲地声称它的主人无与伦比。
　　鬼和人的想法简直相差甚远。
　　看见同类惨死毫无怜悯，对强者的追求于对活人的渴望……
　　即使千面的能力让它能变得和人一样，拥有心跳呼吸，温度和实体，但它本质上依然是鬼，不会有人的道德观。
　　张濛忽略了千面，一路若无其事地清理着出现在她们身边的鬼，浅上白昭毫无意识地警惕着，全然不知自己身后已经被张濛洒了多少恶鬼的‘骨灰’……
　　两人来到办公室前，张濛率先将推门开一条小缝，朝里瞥了一眼，而后合住门扉，伸手将浅上白昭往后带了带。
　　“你就不用进来了。等我一会儿。”
　　“……好，好的！”
　　浅上白昭后退几步，千面默默靠近了一点少女，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
　　张濛开门关门，身形如电，闪进这间办公室，而浅上白昭只能在她快速开合之间瞥见一点鲜红色。
　　她不知道里面究竟会发生什么，也担心张濛会受伤甚至更加凄惨。
　　在紧张与恐惧中，她握紧自己纤细的双手，喃喃道：“这一路上没有任何鬼出现，太顺利了，难道那些家伙们是在这里做了陷阱吗？一定要没事啊。”
　　千面面无表情地想，这一路上出现的鬼数不胜数，只是你没发现。
　　张濛在刚刚打开门时，就发现办公室内已经变成了一个类似‘屠宰场’的区域。
　　第六感带来的警戒，高感知带来的预测，她望见了办公室内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异样的办公桌与上方的资料，决定自己冒险。
　　闪身入屋，四面墙壁包括脚底的地面都呈现出鲜红色凹凸不平宛若内脏内壁的质感，鲜红色的表面看上去黏糊糊的，泛着湿漉漉的粘腻光泽。
　　各种粗|大丑陋的血管交错着生长在表面，仔细望去，甚至有种这个屋子正在‘搏动呼吸’的错觉。
　　“这真够恶心的。”张濛有些厌恶地眯起眼，简单地扫了一眼周围，朝前踏步。
　　脚底传来了踩在柔软柔韧的活物体内一般的感触，带着轻微的‘噗叽’声。
　　踩下去的地方微微凹陷下去，松开脚之后又会回弹，换一个心理承受力软弱一点的人，可能此时已经被恶心得动弹不得了。
　　张濛踩着肉|壁前往办公桌边缘，拉开抽屉，抽屉边长着锯齿一样纤细雪白的牙齿，高挑秀美的少女面无表情地从中抽出一本看上去有些怪异的笔记本。
　　她抽到一半时受到了阻碍，因为笔记本的头部连接着一条湿漉漉的厚实舌头。
　　谁能知道纸页为什么能和舌头连接起来？张濛将自己的食指当作一把纤细的利刃，黑雾缠绕而上，她的手指从左到右一划，将那根舌头的连接部位割断了。
　　大量浓稠的黑血从断面涌出，浸透了笔记本，张濛无情地将其从抽屉里抽出，在那根舌头似乎因为疼痛而甩来甩去时，将抽屉一把合上，关住了血液与舌头。
　　她将书夹在腋下，又翻了翻这里其他的地方，但办公室内部似乎已经被异化了，那些书本柜子纸张衣服金属，都变成了器官一样的东西，除了她手上的笔记本还算完整。
　　张濛将笔记本重新放在眼前，封面上的字被系统翻译了过来，其名为：
　　——‘隐秘复苏’。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死寂之都（十四）
　　抱着警惕心, 张濛笼统快速地翻了翻书，书页摸上去有种奇怪的细腻质感, 像抚摸一张女人的皮肤。
　　她哗啦啦翻了数页, 很快指尖一顿，停在其中一页，目光朝下望去, 清楚看见了一张残缺了一角的纸页。
　　这玩意儿大概就是浅上白昭口中井田月子曾经持有的书了……
　　张濛确认了失去的一角正是某种东西的剂量——她简单地看了下这页写着什么，系统将蝌蚪一样的拉丁文翻译成张濛能读懂的语言：
　　‘……倘若想要得到伟大存在的瞩目，就必须使用祭品, 让伟大存在意识到献祭者的存在, 否则，人类是不会低头看蚂蚁的。’
　　‘祭品使用十二到十八岁之间的少男少女为最佳, 在配合正确咒语的念诵下, 让祭品在绝望与恐惧中赴死，在强烈的感情中, 镌刻了“圣痕”的献祭者饮下“歃血”药剂, 获得真正的解脱。’
　　‘歃血药剂制作方法：研磨成粉末的珍珠5g, 捣碎的章鱼牙齿10g, , 体重二十分之一的浓盐水, 黄金5g……’
　　‘念诵咒语为：伟大而神秘的主宰，阳世与阴间的王，慷慨而仁慈的神, 您的仆人向您宣告己身的忠诚, 将血肉与灵魂献祭, 愿您赐予卑微的仆从服侍在您足下的资格, 以求彻底的解脱, 登上神的天国！’
　　‘念诵……遍咒语，即可获得解脱。’
　　张濛看见上方咒语描述要求念诵几遍时，那个数字被撕去的一角遮掩住了。
　　她浏览的速度很快，书上的文字被翻译成汉语，因此，即使她看得懂，却也无法真正地将咒语念出：她依然是不懂拉丁文的。
　　但纵使这样，在用双眼注视着这本书的字符时，那种令人不快的感觉一直盘踞在心间，某种诡异的变化——譬如一只手在你脑子上摸来摸去，探求内心隐秘，勾起心中欲|望的感觉始终让张濛极不舒服。
　　但也仅仅是不舒服而已。
　　要说真把她蛊惑了，那倒没有；深渊的呼唤对张濛的影响让她的承受力大大提高，更逞论目前张濛的精神力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往非人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或许是因为浅上白昭不小心撕下了书页的一角，让井田月子没能确切念几次咒语，因而献祭才会搞出了一群恶鬼，将‘空司市’变成了一片鬼蜮死地……”
　　张濛想。这样的猜测是相当有真实性的，但她并不会因此对浅上白昭产生一丝一毫的厌恶或谴责——这压根就是井田月子这试图杀死一个班级的学生献祭的人渣的错，要怪罪，那也是她负全责！
　　她甚至猜测，现在办公室里这种所有物品都被异化成了器官一样东西的情况，正是这本怪诞的书在鬼蜮中的影响。
　　否则为什么这里没有半点鬼影，反而像是怪物的腹腔？
　　总感觉这书太过危险了，一股浓浓的‘深渊’气息，那种扭曲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干嘛啊！难不成她和‘深渊’有缘吗！
　　……不过话也不能说死，总感觉如果真是召唤了深渊的什么东西，或者祈求了深渊了什么‘恩赐’，空司市应该比现在更惨，那些鬼也不会是被她天克了。
　　总之，这书还是在她看过之后立刻毁了的好。张濛尝试撕下书页的一角，但令人惊奇的是，她竟然失败了。
　　张濛的力量虽然没有超越人类极限，但也是一个一流的专业举重运动员的水准了，她轻轻的撕时撕不开，用力撕时书页也像坚韧的牛皮一般无法摧残……
　　浅上白昭是怎么撕下来的？
　　是她在说谎，还是她本身就是特殊的，因此才能撕下书页，跳楼不死，被恶鬼盯上，成为空司市唯一的幸存者？
　　张濛比较偏向后者。
　　她手指缠绕上一点黑雾，再次上手撕扯，这次倒能撕下来了，撕扯的部分露出烧焦一样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蛋白质臭味。
　　既然能撕掉，张濛也就不再太过在意了。她将‘隐秘复苏’装进包里，转而掏出一枚参杂着‘圣水’的手|雷……
　　为了攻略灵异世界，她真的很努力，甚至把这种可以伤害到自己的手|雷也买了几个，抱着实在不行就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凶猛想法。
　　张濛将另一只抽屉拉开，抽屉底部长着一只血丝爆裂外凸的眼球，依然在滴溜溜转着。她拉开手|雷拉环，一把塞进抽屉里，眼球下意识与冒烟的手|雷对视，张濛合住抽屉，转头就跑。
　　在她强行扯开粘合的大门，又强行把大门拉住之后，张濛一把抱起浅上白昭，在少女小小的惊呼中飞速远离此地。
　　“轰——！！”
　　她们跑了没多久，身后传来巨大响亮的爆炸声，白光从血肉办公室的门缝中飙射而出，伴随着坍塌和嘶鸣的声音，三楼的承重柱崩裂了，整栋楼开始摇摇欲坠。
　　“呜哇，发生了什么！？”
　　浅上白昭在猝不及防下被张濛抱起来开始飞奔逃跑，又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下意识搂紧了张濛的脖颈……她身高一米六，在一米七五的张濛怀里并不局促。
　　张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脚踏在地面上，在踩踏凹陷了水泥地面的同时飞身而起，借助反作用力跳出三楼的栏杆，朝楼下坠落而去。
　　大量的黑雾聚集在她的脚下，张濛轻盈地落在地上，浅上白昭没感到一点震动。
　　她被张濛带着继续朝前奔跑，而后，两人身后的楼房像被拍碎的积木一样垮塌，灰尘扬起，遮天蔽日；几只阴气森森的恶鬼从灰尘中飞离，四处逃窜，但几个呼吸间就被‘圣水手|雷’辐射而出的光芒变成了空气…
　　耳边不断传来积分奖励的提示，包括一条让她比较在意的提示：
　　【你摧毁了‘噩梦卵|巢’，杀死了孕育中的怨蜮，获得200积分】
　　张濛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她获得的积分和她买这只手|雷花掉的积分，叹了口气：亏了，才换回三分之二，亏了三分之一。
　　不过能干掉危险的玩意儿也行。
　　张濛将浅上白昭放下，少女有些震撼地望着曾经还是教师办公地点的废墟，意识到这是身边这个秀丽的少女所做的事情之后，浅上白昭的心里隐约多了些安全感。
　　‘她很神秘，也很厉害，很强大……’
　　‘那种生命之水，现在能将房子炸毁的爆破，还有一直以来都没遇到鬼……’
　　‘太好了，有她在的话，我一定能活下去吧……？’


第39章 死寂之都（十五）
　　“我已经找到你之前说的那本书了, 这东西感觉不好，里面全是拉丁文, 你不会拉丁文吧？我也完全不懂, 所以这书没办法帮我们，我们得继续。”
　　张濛朝前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浅上白昭小步跟上, 有点茫然地看向张濛。
　　后者抬起手腕查看手表——这是她从浅上家的抽屉里拿出来，顺手戴在手上确认时间的——时间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
　　她们是早上出发的，现在已经过去小半天了, 如果时间允许, 张濛想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让浅上白昭歇下来。她不同于自己这样体力充沛精神奕奕，如果太过疲惫, 浅上白昭身上的‘诅咒’会更加活跃。
　　如果刚开始张濛只是为了任务才打算帮助她, 现在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已经真心实意想要救她了。
　　张濛对生存的渴求和她太像了, 看见她就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更何况……浅上白昭本就是个性格柔顺的女孩, 也比较冷静, 不会不合时宜的尖叫, 不会头脑发昏, 更是提供了不少有用信息, 而她本身肯定也有着某种‘特殊性’…张濛对这个队友的感官还算不错。
　　“…没什么。走吧，我们要抓紧时间了。”张濛短促道。
　　她望向其他几栋楼房。晦暗的天色为本就黯淡的楼房表面涂上一层阴森色彩。但张濛本人对此并不太害怕，也许是因为她的‘第六感’并没有发出多么危险的警告吧。
　　虽然她的‘天赋’在混沌之海的评价不高, 但张濛却对第六感相当满意, 这天赋完美契合了她自身, 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让张濛依靠天赋而荒废了实力。
　　两人继续前往那个井田月子曾经抢书的地方, 一路上楼，张濛又不动声色地杀了好几只鬼，填补了之前‘圣水□□’的亏损。她们把三楼搜了一遍，但没发现什么异样。井田月子在这里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清理得很干净。
　　她们无功而返，张濛的‘负能量’虽然可以从杀死鬼怪中增长汲取，但始终是入不敷出，坚持了一段时间也见底了。张濛打算先歇一会儿，再继续探索校园，两人一鬼盯上了体育馆。
　　张濛手持符篆，正欲率先踏入，看看情况如何，身后一直默不作声跟着的千面忽然自我推荐道：“主人，我为您侦查情况吧！”
　　“…嗯？”张濛有点吃惊，回头望它一眼，那张精心捏出来的美少年面孔充满了斗志与激情，眼睛亮闪闪的。她看了眼千面的思想——‘希望能在主人身边有点用处，这样就不会被当作储备粮吃掉了，主人也会更加器重我，说不定会赐予我更强的力量…’
　　还真是朴素的思想。张濛心里吐槽，但转念一想，似乎也对。
　　她到底是独行惯了，甚至有点忽略了千面这个仆从，把它当作提行李的脚夫。可千面实际上是个实力还算可以的鬼，八条影子蛛腿，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在体育馆这种阴影多的密闭空间里，发挥效果恐怕更好。如果千面解决了问题，她就可以省点符篆，早点恢复‘负能量’了。
　　“去吧，千面，为我探寻敌人的弱点，掌握体育馆里的情报。”张濛道，“假若你能杀了里面的东西，那就更好。”
　　千面庄重地朝她俯身鞠躬，一只手放在胸口，像是从哪个杂志上学来的礼仪。它的身形陡然化作一阵虚无的阴气，风一般顺着门隙刮入黑洞洞的体育馆内。
　　张濛等了片刻，一直关注着脑海中千面的思维，掌握它的情况，大体知道它发现了两只鬼，与对方战斗，最后将对方撕扯吞噬殆尽，吃进肚子里，显出有点撑着了的感觉。
　　【系统提示：玩家杀死了‘地缚鬼’*2，获得100积分】
　　张濛怔了一下。
　　…地缚鬼很明显是千面杀死的东西，但混沌之海直接给了她积分。难道属于她的东西杀死猎物，她本身也是可以获得积分的吗？…这就很有意思了。
　　看来千面的作用比她想象中更大点儿。
　　张濛确定千面听不见‘混沌之海’的系统提示音，否则它的思维早已波动。它没多久便飘出了体育馆，阴气钻进体育馆门口挂着的一把大锁上，锁头像被拉快了时间一般快速腐朽，长出绿斑，软化开裂，最终跌在地上，扬起一层单薄的尘土。
　　千面重新化作日式美少年，笔直地站在地上，彬彬有礼地拉开已经没有了阻碍的体育馆大门，做出优雅的‘请’的姿势，仿佛是一个颇有素养的管家。
　　“主人，浅上小姐，请进。”
　　浅上白昭吃惊地睁大眼睛，露出惊叹表情；张濛淡淡扫了千面一眼——这家伙为了做出让锁头腐朽这种装|逼事情，足足消耗了自身十分之一的阴气……
　　但好歹它也的确有点用处，省了符篆。张濛夸了它一句：“做得不错。”
　　喜悦、自豪、骄傲……种种情绪在千面思绪中回荡，张濛跨入体育馆，打扫出一片干净点的地方，将一些体育用具的垫子叠起来，让浅上白昭在上面休息一会儿。
　　“已经有好几个小时高强度的警惕和走路、奔跑了，你虽然喝下了‘生命之水’，身体素质强了许多，但今天依然消耗了不少体力，好好睡一会儿吧，我会陪着你的。”
　　浅上白昭点点头，她的确是累了，那种心理压力比精神压力更大。虽然现在的睡眠环境很恶劣，但至少比在柜子里好。少女躺在散发着霉味儿的垫子上睡着了，张濛拿出‘隐秘复苏’，打算趁这个时间把书看完。
　　虽然她不会拉丁文，但至少可以看看这本书里记载了多少所谓的‘咒语’…
　　时间飞逝。张濛看完了书，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她对这本书的评价是：完完全全的模糊主义。
　　‘隐秘复苏’虽然使用了现代精量的标准，但在那些咒术会导致怎样具体后果的情况上却描述得极为含混不清。虽然是用拉丁文书写的，但撰写者一定是现代人。书上没有编撰者的名字，不过从某些遣词造句上可以看出不是日本人，估计是西方那边的，也不知道井田月子是如何得到这本书的……
　　不过，虽然里面记载了一部分关于如何‘解脱’、‘成长’、‘与神交谈’这类危险而无用的咒语，但还是有一部分咒语感觉不错……比如‘照明咒’、‘远距离通讯咒’之类的。
　　或许井田月子觉得这些咒语是没用的东西，但张濛这种大概率不会一直呆在方便的现代社会的任务者，对于这类咒语更为看重。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死寂之都（十六）
　　这次行动即使只有这本‘隐秘复苏’也算是一场收获了……
　　张濛合住书页, 闭眼反刍自己之前的精神与想法，确定了并没有被这本书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影响, 才放下书本, 轻轻推醒了浅上白昭。
　　两人原地休息片刻，体力恢复完全，张濛立刻起身, 带着浅上白昭前往高一(3)班。
　　上楼的过程中依然游荡着不少鬼魂，张濛这次有意漏掉几个千面能解决的鬼由它解决，自己省点力气。千面做得不错, 就像仔细舔掉酸奶盖的小孩子一样将那些烦人的鬼清理得很干净。
　　两人一鬼来到高一（3）班的走廊边, 越是靠近这里，浅上白昭就越是露出近乡情更怯的旅人一般的复杂表情。
　　三楼的走廊上呈现着被烈火灼烧过之后无法洗去的焦黑痕迹, 地砖与墙面都被高温舔舐而灼烧出一个个细密的坑洞, 天花板的灯只残留下半边被熏黑的扭曲的玻璃罩，而原本的玻璃上则残留着鲜血干涸后的污渍、层叠的蛛网裂痕、缝隙中的黑灰与破损的玻璃碎渣。
　　朝内望去, 整个教室已经变得空荡荡了。在空司市的惨案发生之前, 这里曾经被彻底地清理过, 那些黏在一起的焦黑尸首消失不见, 被当作柴薪的桌椅柜子也一个不剩, 只有四壁糟糕的痕迹与淡淡的散不去的蛋白质臭味让人回忆这里发生过什么。
　　浅上白昭由于内心情感的软弱, 下意识拽住了张濛的衣袖，像因为不胜寒冷而主动靠近母亲皮毛取暖的小兽。
　　张濛的目光扫过这里，携着浅上白昭进入班级走动查看。她眉头越皱越紧, 浅上白昭的心也突突直跳, 以为这里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恐怖之物。但张濛带她离开教室之后, 却说：“这里没有半点阴气。”
　　鬼是由‘阴气’构成、支撑的。没有阴气就代表着这里不存在鬼。
　　“怎么会……”浅上白昭的手指收紧了, 她天真的有着某种‘鬼也曾是人类转换’的念头, 那么没有鬼的这里不就如同她曾经的同学们都‘彻底魂飞魄散’了吗？
　　“也许是由于井田月子的献祭，她们的灵魂被当作养料汲取了。同时也是这种特性的影响，高一（3）班成了一个不允许鬼出现的地点。”张濛推断道。
　　她之前在体育馆内，等待浅上白昭醒来之后便将自己在血肉办公室发现的情况、得到的线索告诉了她。
　　张濛不是那种会因为担忧同伴心理无法承受而善意隐瞒的人，与浅上白昭柔弱的外表相反，张濛认为她意志坚定——不是谁都能在恶鬼的诅咒折磨中持之以恒、绝不气馁地活下去的。
　　浅上白昭也一如张濛所料，在愧疚与悲伤的同时咽下了眼泪，仍旧跟随她来到高一（3）班。她扫视着这里，喃喃道：“会不会……井田老师真的‘解脱’了，但是变成了另一种我们不知道的形式，比如变成了一只厉鬼？”
　　“如果是那样，它是最有可能‘诅咒’你的。但倘若不能发现线索，我们也只能慢慢地清理空司市的鬼，希冀能撞大运，碰上那只诅咒你的鬼了。”
　　浅上白昭的情绪有些低落，她实在很希望能真如两人预料的那样，但残酷的事实显然不会这样轻松写意。
　　“今天就暂时到这里吧，我们就在高一（3）班休息。”张濛道，“虽然可能对你有点影响，但这里很明显是如同你房间那样的‘鬼不可接近之处’，在这里比在体育馆安全一点。我虽然并不太困，但也是人，也是需要睡觉的，希望你能理解。”
　　浅上白昭轻声道：“我理解…我没问题的。虽然曾经我恐惧于被同学们怨恨，但我依然想…陪陪他们，虽然他们已经不再了。”
　　“你感到‘恐惧’的时候是什么情况？那段时间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或者发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吗？”张濛在意识到学校起不到什么作用时，便开始直接询问浅上白昭了，“仔细想一想，你在‘恐惧’之时说不准就是你被下了‘诅咒’之时。”
　　“我……我当时……很害怕，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想理解，整天浑浑噩噩，只有母亲一直陪伴着我。她甚至辞去了工作，只为让我更有安全感，能每天晚上真正地睡着。”
　　浅上白昭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然后有一天晚上，我的房间忽然被敲响了，我蒙住耳朵，母亲起身开门——她那时是陪着我一起睡觉的——接着，她消失了。”
　　“消失？”张濛微微挑眉。
　　“是的，消失……我已经不记得那是几月几号了，只记得是个无光的夜晚。母亲开门之后就没了动静，而我那时没有睁眼，没有说话，没有看也没有听。”
　　“我感觉片刻之后，有个冰冷的人体重新返回了被窝，我以为那是母亲，但我第二天起来时，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才意识到昨晚和我睡在一起的东西…不是母亲……”
　　张濛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作为安慰。听闻了她的话，一丝隐约的异样浮现在心头。张濛垂眼思索片刻，抓住了那种异样。
　　她问：“你父亲呢？”
　　浅上白昭声音低低的：“父亲早在一年前就出车祸死了，不然母亲怎么会出去工作来养活我呢？”
　　她说完这话，望见了张濛的表情。那无比严肃的目光与露出冰冷恍悟的神色，简直像是从她话语中明晰了隐藏的真相。浅上白昭小声道：“你怎么问起……爸爸了？”
　　“啊、因为我从一个名叫山本武的记者办公桌上，发现了他企图‘调查’你们家的事实。他到你们家时，声称是‘浅上爸爸’招待了他，并且给予了他大量金钱，让他打消了在报纸上披露‘你还活着’的信息。”
　　张濛一边说，一边将她顺手拿走的山本武的笔记本和装满了纸币的信封取出来。浅上白昭主动拿过了它们。她查看了一下笔记本，又翻了翻信封，将那些奇怪的纸币抽出来查看，脸上露出感到了脊背发寒的表情：
　　“信封里的钱……是冥币。”
　　“……这样啊。”
　　张濛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失误。
　　由于对于这个世界完全处于陌生状态，所以即使她看见了冥币也并没有认出，反倒觉得是某种大额的流通纸币——日本的钱总是大额的。
　　而这份错误，加上想要快点找到浅上白昭的紧迫，很明显……
　　让她忽略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死寂之都（十七）
　　她到底忽略了什么？
　　张濛垂下眼睛, 露出思索神色。此时此刻，她的意识宛若奔腾的河流一般涌动起来, 将信息收揽、提取、筛选。
　　她想起了山本武对于‘浅上父亲’没有丝毫怀疑的描述, 想起了这份冥币蒙蔽了他让他以为是真钱的怪异，想起了在杀戮那只盘踞在报社的‘发丝鬼’时，眼球般的鬼就在山本武办公桌不远处。
　　张濛对于痕迹学没有太多研究, 只大概知道报社里的人都没逃掉，学校里的人也一样，这里仿佛是一瞬间爆发了巨大的灾祸, 让人连措手不及的时间都没有。
　　她得再回去一趟。
　　不过不是现在——张濛瞥了一眼身边找了地方躺平蜷缩的浅上白昭。她自己一路走来连续不断地高强度战斗, 即使肉|体不太疲倦，心理上也有些倦怠。决定了明天就去报社之后, 张濛靠着浅上白昭躺下了, 千面依然在周围守夜。
　　第三日。张濛于清晨苏醒，她摇醒浅上白昭, 两人分食了面包与清水, 检查了身体没有被鬼侵扰的现象, 很快收拾东西启程。
　　张濛同浅上白昭说明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后者点了点头, 听从了她的决策。
　　两人一鬼用了半小时清理掉这校园中的鬼影踪迹, 顺着大道往报社赶去。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地方，报社依然如往昔一般，只是踏入其中之后, 那种深邃的冷酷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露出一个大洞的坍塌的楼层、饼干渣一样破碎堆叠的僵尸, 以及阴沉沉的腐臭味道。
　　张濛携着浅上白昭将这处近乎废墟的报社大楼上上下下找了一遍, 大部分都是无用的资料和报纸, 仪器多坏掉了，只有少数保持良好。她们甚至找到了胸前挂着‘山本武’名字的工作牌的僵尸，一半身体都碎了，明显是被张濛化身黑色怪物时随手拍的。
　　报社里没有鬼盘踞，或许是因为之前她就已经杀死了‘发丝鬼’？但浅上白昭的家的一楼也是有千面存在的。
　　张濛思索片刻，对千面道：“你感觉之前的高一（3）班怎么样？”
　　“像个焚烧炉，让我不舒服。”千面想了想，老实回答道。
　　“那这里呢？”张濛问。
　　千面回忆着，迟疑道：“一楼和二楼还好，但三楼……有点像长着虫子的坑坑洼洼的奶酪，我不太想接近。”
　　浅上白昭眼神闪动，低声道：“三楼……学校的三楼，我家的三楼，报社的三楼……”
　　“都是三楼，也都让鬼感到‘不舒服’，从而‘不愿意靠近’。”张濛接道，“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她们对视一眼，心里有了点猜测。
　　张濛默默从包里抽出之前从小报亭搜刮来的空司市地图，将其展开，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办公桌上，顺手抽了一支办公桌上笔筒里的签字笔。
　　她在地图上用签字笔将‘浅上家’、‘报社’、‘学校’画出了红圈，而后默默地看了这张地图一会儿……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道闪电，张濛取出‘隐秘复苏’，快速翻页，将其翻至中后部分，露出书页上描绘而出的一副插图。
　　那是如同五角星般形状的插图。
　　张濛将报纸上的红圈勾连起来，对比插图，意识到那三个地点相连，变成了插图上角度与长度都一模一样的……一个角。
　　“这是早有预备的绸缪。”张濛盯着地图，沉声道，“某种‘存在’，用了一些方法，将特定的地方变成了‘不会被鬼打扰’的‘法阵’……那家伙，将法阵直接‘画’在了空司市！对方要将空司市变成‘法阵’！”
　　她迅速用红色签字笔在地图上依照插画勾勒出一根根鲜明线条，将插图完美复制在地图上，而后，把线条转折经过的地方，全部用红圈标注了出来。
　　那些地方分别是：图书馆、医院、钟楼、电影院、游戏城——这些建筑全部是高层建筑，每个都有‘第三层’！
　　一切的一切，在豁然之间恍悟洞开。
　　张濛的手指滑动，慢慢放在了‘浅上家’的位置，这里……是法阵的最中心。
　　“也许这本就是一个恶劣恶毒的阴谋，一个用整座城市描绘涂改的令人作呕的阴谋……”她喃喃道。
　　张濛垂下眼，去看‘隐秘复苏’中带着插画的这一页的内容。
　　‘将生命与血肉充当食量，就可以让自我本身成为神。但神也是有区分的。不充足的食量只是伪神，太充足的食粮则是毒。想要真正做到万无一失，就要一步一步前进。’
　　‘首先，脱离人类身份，解脱为真正意义上超越人类的存在；接着，继续献祭与吞噬，酿造灾祸，供养自己，成为人类无法理解的存在；然后，从血肉的渴求变成了对灵魂的渴求，用阵法吸纳相当程度的灵魂，真正意义上蜕变为伪神。’
　　‘至于真神，那是无法形容，不可描述的。即使记录在纸上，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殆尽。倘若想要成为伪神，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操控……也会变得更有趣。’
　　‘谨慎呵护自己阵法的锚点，否则会发生不太妙的事情。咒语为……’
　　张濛展开后方，意识到后面的关键页数被撕掉了。
　　她陡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之前可是仔细阅读过这本书的！
　　——但是，为什么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本书有页数被撕掉了？反倒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影响……
　　这本书太过邪性，仿佛不是一个被动的被他人接受知识的书，而是会主动‘追逐’别人，强迫他人接受知识，受到影响的书！
　　张濛的精神力可是超越了普通人极限的啊，她甚至有‘第六感’的天赋，但即使如此，张濛她也只是隐约发现了一点点不对劲，假若不是她意识到这三个地方有猫腻，又对插图有深刻印象……
　　恐怕她现在还在茫然地抓着宝藏，而不知道宝藏本身已经在她手心了。
　　怪不得这本书没有被井田月子带走。她虽然被书籍影响至深，但生物本能中求生的欲望让她不自觉地抛下了它吧。
　　张濛发现不对劲之后，再次翻阅‘隐秘复苏’，似乎是因为她已经‘看破’过一次的原因，这次她连着发现了四个地方被撕掉了纸页。
　　她总觉得这事和井田月子脱不了干系，并且是她在献祭了整个班级之后，变成非人存在时做下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死寂之都（十八）
　　在她意识到这一切显然是一个囊括了整个空司市的法阵时, 混沌之海发声了。
　　【触发支线任务：‘屠神’】
　　【任务描述：你意识到井田月子在不正确的献祭之后已经转变为了非人，而它则因为不完全的献祭变得扭曲, 甚至于再次启动法阵, 将空司市布置为成神的阶梯，试图成就伪神。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提前发现了这一切, 现在是做出抉择的时候了。杀死伪神，将空司市拯救，让亡魂在死后安息。】
　　【任务奖励：10000奖励点、黄金奖励点1个, 获得此世界‘门票’】
　　【未完成惩罚：扣除5000奖励点, 浅上白昭死亡，主线剧情失败】
　　【是否接受任务？】
　　“……”张濛面对混沌之海发布的任务, 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只需要安静等待九天过去, 让浅上白昭活过那段时间，她接下来怎么样与她无关。另一条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乃至于极有可能被杀戮死亡, 像个愚昧无知的疯子一样朝神发动攻击, 让‘伪神’井田月子……去死。
　　张濛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在童话世界的遭遇。这一幕与那一幕何等相似？只是在童话世界里时, 她为了求得更谨慎的存活, 拒绝了国王的招揽, 放弃了任务, 回归了‘混沌之海’，而这次呢？
　　“杀死‘伪神’……吗？”张濛喃喃道，她明确知晓这是多么残酷艰难的旅程。
　　下意识的, 渴望存活的张濛偏向于‘放弃’, 她放弃了一次, 难道不能放弃第二次？谨慎斟酌自己的性命才是活下来的根本, 她不是什么小说主角, 不可能拥有光环，如果一不小心，是真的会死的。
　　浅上白昭的命不比她的命珍贵。
　　张濛已经死过一次了，她不想再死一次，她畏惧死亡，她想继续活下去。
　　但是……‘活下去’的办法也是不同的。
　　“如果我这次真的放弃了，那么下一次，我还会放弃，就算发现了支线任务，对于自己性命的保障和对于任务如何完成的恐惧会让我持续放弃。只要我继续再退下去，我就……不可能再前进了。我会在任务旅途中放弃自我，成为‘凯瑟琳’那样‘只要完成任务就好，其他的我不关心’的人。”
　　“但是，‘屠神’……我做得到吗？”
　　“现在的我，即使是这本‘隐秘复苏’的书籍都蒙骗过我，让我处于一种精神紧张的状态，井田月子杀光了空司市所有人，将这世界化为鬼蜮的‘神’，我能杀了祂吗？”
　　“我只经历了三次任务世界啊！强行说起来，我只不过是个‘新人’，一个新人要去屠神？我不是唐吉坷德，要做出愚蠢的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我该，怎么办？”
　　沉默，良久的沉默。空气宛若凝固。张濛凝视着手头书籍上的法阵，但她的视线是虚无的，交织在空气中，更像在发呆。
　　浅上白昭望见了张濛的迟滞，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井田老师，井田月子，这一定和她有关。老师她一定是做了无法挽回也无法宽恕的事情，而张濛在犹豫是否要破除这份绝望……吗？
　　她嘴唇动了动，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要求他人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自私。浅上白昭已经欠张濛足够多的东西了，她的存活是为了自己。张濛即使答应了她要保护她，难道就非要对方为她赴死？张濛不是她的母亲，她没资格这么要求对方……
　　理智这样警告着浅上白昭，但少女咬紧了唇。情感在她耳边低语，不想死，不想死，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不想死。为此她可以不要脸，可以抛下尊严，可以让自己像个祈求怜悯的可怜虫。
　　她抓住了张濛的手臂。
　　高挑的少女下意识回头看她，眼睫低垂，眸光中盛满了深深的沉郁。
　　浅上白昭抬头望她，恳求而绝望地低语道：“不要……放弃我，拜托了，求求你，不要放弃我……我，我，我不想死！”
　　“求你了，求你了！柠檬，你不是，不是之前告诉我，一定要让我活下去的吗？你将我的信念托起了，现在……可以不要放弃我吗？拜托了，拜托了，我真的，真的……”
　　“——不想死！”
　　张濛抿着唇，表情沉重地望着她。
　　“你作为局中人，也有资格知道真正的情况，那我就告诉你吧……”她将井田月子在城市之中勾勒法阵，试图成就‘伪神’的事情原原本本，不添一字地告诉了她。而后声音低沉道，“……你明白了吧？我们是不可能战胜对方的。这种情况下，吞噬了整座城市血肉的存在，是不可能战胜的。”
　　浅上白昭呆呆地望着她。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一言不发，只是眼睫颤抖，眸子里像要落下一场大雨。
　　张濛心有不忍，轻声道：“对不……”
　　那个‘起’字尚未说出，浅上白昭就打断了她，语气极快地道：“让我来吧。”
　　“……什么？”张濛怔了怔。
　　“让我来吧，我去做就好了！”浅上白昭的喘息声有些发颤，眼角泛出红晕，声音更在颤抖，显然因为恐惧而害怕到无法遏制自己了，“让我来做吧。我去做，我去杀了它！将井田老师杀死！”
　　“你在说什么？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且还被‘诅咒’了……”张濛低声道。
　　“那个炸弹，会冒白光的，你还有吗？给我吧，教教我怎么拉开拉环。我去把它的‘锚点’一个个毁了，然后用炸弹炸死它！我做得到的，我真的做得到的！”浅上白昭小声尖叫着，抓握张濛的手在发抖，但越来越用力，“我可以做到的！给我吧！”
　　“你冷静点，浅上白昭。”
　　“我很冷静……我的确是在认真地思考了。这是我严肃地沉思与考虑之后下定的决心。我想活下去的话就必须杀了它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况且……”浅上白昭眼中蒙蒙地笼罩着一层雾气，她咬紧牙关，哑声道，“井田月子……杀了我的朋友，杀了我的母亲，冒充我的父亲，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记忆，它……毁了我的一切。”
　　“除了我自己，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况且我无法解除诅咒，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已经不能再退缩了。之前我绝望地等死但你出现了，我看见了希望，杀死那些鬼……井田月子现在也是‘鬼’吧？它还没有变成‘神’！否则这些‘锚点’也不重要了。所以……”
　　“——我得杀了它！！！”


第43章 死寂之都（十九）
　　张濛望着眼前咬紧牙关强忍恐惧的浅上白昭, 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她的意志。
　　她自己在思考‘离开’，那原因正是因为她有‘退路’, 她可以选择更为保守安全的选择而不必担心真正地受死。
　　但浅上白昭不一样。她是这个世界的‘土著’, 生命已经注定死亡，被夺走了所有的一切，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杀了井田月子要么自己死亡。在死前，她不惜于做出任何事情挽救本身，宣泄深刻的仇恨。
　　“不, 不对。我差点因为‘混沌之海’的仁慈而变得‘怯懦’了……这不是我想要的。”张濛倏忽察觉到了混沌之海‘仁慈’之下犹如深海的潜移默化的‘恶意’, “我很谨慎，这是正确的。但我不能‘怯懦’, 不能把怯懦当成谨慎！”
　　“我该做的是衡量敌我实力的差距, 然后将这差距弥补……‘混沌之海’不会发放必死的任务，事实上, 我的想法陷入了极端！我认为‘屠神’一定会死！”
　　“但是, 井田月子现在根本不是‘神’, 它将空司市勾勒锚点, 甚至不敢将‘隐秘复苏’取走占为己有, 只是撕下了几页纸……它压根没有我幻想中那么恐怖、强大、不可战胜！是我自己在怯懦！”
　　“呼……人究竟不是只会求生的野兽, 而是会用思维丈量选择的生命。”
　　“活着是最重要的，但绝不能将自己的斗志一点点磨灭！否则在混沌之海中，我就真成了混日子、浑浑噩噩在泥水里打滚的人了。五千积分并不难赚, 空司市到处都是鬼魂, 这两天的时间, 不断地清理之下, 我已经赚了将近三千积分, 就算这次任务失败，我也可以赚取五千积分，防止自己因为缺乏积分而被抹杀。”
　　“这次支线任务与其他任务不同，‘黄金奖励点’和‘门票’到底是什么，之前的止水都完全不知道。这很有可能是探究‘混沌之海’深层意义，更为了解自己身边环境的机会！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我不能为了可能的‘失败’鲁莽否定。”
　　“仔细想想，纵然我真的会失败，那又如何？我不会死就可以了。用一次机会来赌博‘黄金奖励点’与‘门票’，倘若成功了，我获得的东西将会比付出的更多！因而这次支线任务并不是什么烫手山芋，反而是一次极其难得的机会！”
　　张濛深吸一口气，在冷静地思索与抉择中，确定了保护自己生命安全的情况下，领取任务是真正有利于她的选择。
　　在下定决心之后，她便对浅上白昭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至少我会和你一起解决那个所谓的‘神’。我会保护你，这是我的承诺，不会更改。”
　　——其实如果真到危难关头，在不是张濛死，就是浅上白昭死的情况下的话，张濛也不是那种为了承诺放弃生命的圣人，她照样会抛弃浅上白昭，以求自己的生存。
　　但既然现在她已经决定接受任务……那干嘛不说几句好听的话呢？
　　浅上白昭抿起嘴唇，点了点头。张濛从包内拿出三分之一符篆递交给她，让她小心拿着，不在危难关头不要使用；又将一枚‘圣水□□’给她，希望她能在万一张濛没来得及保护她的情况下保护好自己。
　　两人分配完毕，张濛深吸一口气，澎湃的黑雾笼罩住她全身，眨眼之间，张濛已经化作了一只浑身棘刺、狰狞庞大的黑色怪物。甲胄般的外骨骼紧紧地裹着她，张濛从胸口中迸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我们先离开这里。”千面收到了张濛的思维命令，一把拽住浅上白昭，拉着少女快速奔出了报社大门。
　　他们刚刚跑出去不远，脚底的地面就猛地震动了一下，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绵延的碎裂坍塌之声，大量灰尘喷涌而出，三楼的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被砸得粉碎，鸡蛋大小的碎块像雨一样轰然落下，一栋高大的建筑物如同积木般崩裂了。
　　浓郁的灰尘很快被天空中淅淅沥沥的小雨‘扑灭’，坍塌的废墟之中，隐约呈现出令人不适的阴冷感，浑身缭绕着黑雾的怪物拨开碎石从废墟中爬出，黑雾消散，秀丽高挑的少女站在废墟上，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
　　张濛从包里摸出自己曾经买过的一瓶‘黑火’，这东西在混沌之海的介绍中为‘遇到火星就会剧烈燃烧蔓延’的物品，积分也不太贵，她买了一瓶。虽然不知道黑火能不能把这废墟点燃了，但至少试一试也无妨。
　　这世间许多阴气横流的玩意儿，不都有着惧怕‘阳光’与‘火焰’的特性吗？既然要尝试摧毁‘锚点’，自然不能只打碎了了事，起码也火烧水淹一下吧。
　　水淹有天上的小雨，那就试试火烧。
　　张濛将黑色的粉末均匀洒在废墟上，而后跳下平地，用手护着一根打火机，将火点向被小雨浸湿了的黑火粉末。
　　轰——！
　　巨大的烈焰冲天而起！张濛在火焰燎到自己的脸颊的前一秒猛然一个铁板桥仰面闪开飞天的火龙，翻身滚了一圈才站稳。
　　这还真是足够厉害的火焰啊……
　　噼里啪啦燃烧着的黑火在小雨中肆无忌惮地蔓延着，眼前的场景简直如同梦幻。黑火灼烧的色泽是一种剔透的深蓝，在空气中摇曳时恍若舞蹈的仕女。
　　火焰灼烧着，张濛忽然听到了提示：
　　【你摧毁了‘伪神锚点’*1，获得1000奖励点】
　　……还真有用！
　　张濛微微眯起眼，看来火烧也是相当有意义的东西——她的思维忽然凝滞了，【第六感】拼命拉响警报，头顶之上，仿佛有一双眼睛带着极深的恶意冷冷俯瞰大地，俯瞰张濛。那目光穿透了她是肉|身，直达魂灵深处，让思维为之颤栗。
　　是、什么……！？张濛艰难地抬起头。她的脖颈一格一格上扬，如同缺乏润滑的机械摆臂。少女一双清澄的眼瞳直直映出了灰色的苍穹——
　　那凝固不歇的阴云之中，那高高在上的穹宇之上，一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是虚无的，但又是确凿存在的，如同风一般无形却有质。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深邃的细小的瞳孔竟然比张濛整个人还大上三、四倍，眼瞳之中充溢着海洋般浩瀚而冰冷的气息……


第44章 死寂之都（二十）
　　……那家伙、那只眼睛……
　　不, 那片阴云！
　　笼罩在空司市天空之上，一直淅淅沥沥下着让张濛感到清爽的小雨, 让空司市无法被太阳照耀, 分不清白天黑夜的阴云……
　　——就是，井田月子！
　　浓稠的恶意携带者喃喃的低语如同幽魂般徘徊在她耳畔，张濛豁然捂住了耳朵, 指缝中渗出鲜血。
　　她头脑之中嗡嗡作响，隐约之下，张濛感到了某种东西支配了她的身躯, 那种东西并不让她感到恐惧, 反而像是自己的‘本能’一般。
　　她张开了嘴，在获得‘深渊的呼唤’时附加而来的知识此刻被张濛毫不犹豫地征用了。
　　无法辨认的音节从她口中流窜而出, 抵抗着自天穹而来的压力, 如同两个大力士正在用一根细线进行艰难的拉锯战。她闭上了眼，眼角渗出血泪。
　　轰！轰！轰！
　　绵绵小雨倏忽化作倾盆暴雨, 雨线如瀑, 兜头盖脸地拍打在地面上。
　　地面显出了肉眼可见的腐蚀痕迹, 熊熊燃烧的黑火在这样的烈焰下也只能彻底熄灭。
　　浅上白昭没有感到太多异样, 她只是望见了天上骤然增多的大雨。
　　雨水一瞬间将她彻底淋湿, 浅上白昭惊恐地发现, 她饮下‘生命之水’而获得的生命能量在飞速消退。
　　就仿佛…就仿佛……
　　这场雨，能够吸食她的生命一样！
　　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但眼下的情况是个有智力的人就知道已经出现了极其恐怖的情况——她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离开这里！
　　浅上白昭发狠地激活了身上贴着的、张濛给予她的那数张符篆。
　　淡白的光笼罩着她, 给予她一层防护般的屏障, 少女从蔓延到脚踝的积水中拔出双脚, 飞快奔向张濛的方向, 口中尖叫道：“帮忙啊千面——！”
　　千面比浅上白昭更为不堪，鬼对于阴气的敏锐感知让它一瞬间萎软在积水之中。
　　它五体投地巴不得跪倒在地的千面认出了这暴雨之中蕴含着的恐怖的阴气，这阴气如此熟悉又无处不在，让它瞬间明白这只露出了一丝真迹的家伙就是为浅上白昭下达了‘诅咒’的恶鬼！
　　此时此刻，千面很后悔……
　　如果它还有核心阴气，它必定会把阴气先给这位强大的鬼以求自己活命，但它却早已把命拴在了张濛的身上。
　　被这只鬼‘攻击’着的张濛此刻状态非常不妙，黑雾已经开始自发地将她包裹。
　　再不快点离开，张濛必死无疑！
　　它也必死无疑！
　　千面苦逼地强忍着恐惧，从背后抽出八条纤细尖锐的修长影足，一把勾住张濛没被黑雾笼罩的脚踝，将她死命拖过来。
　　浅上白昭一把拽住张濛的左臂，承担了她部分重量，千面一边疯狂逃命一边死死抓住了张濛带她离开，一人一鬼非常清楚现在的张濛是他们唯一的希。
　　——必须抓住她！再害怕再恐惧也不能放手！
　　“怎么办，去哪里！？这四周没有能‘躲雨’的建筑啊！！”千面嘶声道。
　　这周围的建筑一如它所说，已经被暴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顶部甚至破烂腐蚀露出了内里的房间，就算躲进去也毫无用处，这暴雨会摧毁一切。
　　浅上白昭在暴雨中已经睁不开眼。她一边挡着额头一边吼道：“去站台！！”
　　千面来不及多想，带着张濛与浅上白昭一道飞速逃跑，奔至路边孤零零的站台。
　　此时此刻，站台边正一如既往坚持不懈地停靠着一辆老旧破损的公交车……
　　“这也行！？”
　　千面服了，它一瞬间明白了浅上白昭的打算——进入这辆公交车！
　　虽然前有狼后有虎，但猛虎比残狼凶狠可怕得多，两权相害取其轻，浅上白昭感觉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在看见公交车的一瞬间，她就有‘上车’的想法，这次没有张濛为她抵挡蛊惑，而她也不想抵挡。
　　浅上白昭拉着张濛就上了车！
　　千面狠狠将公车门关住，暴雨被隔绝在狭窄昏黄的环境之外。此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他们湿淋淋的站在车里，流到脚下的雨水却没有一滴弄湿了公车，仿佛那些雨水从不存在一般。
　　张濛不再被暴雨疯狂地抽打，她整个人很快从恍惚与晕眩中脱身，猛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头，血淋淋地停止了念诵。
　　两人一鬼湿淋淋地站在车里，公交车却停在原地，并未前进。
　　车内零零星星的鬼乘客用贪婪而畏怯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仿佛是一个热衷于肉食又害怕吃辣的美食爱好者看见了三块麻辣肥牛。
　　张濛望向浅上白昭。
　　在她眼中，浑身狼狈湿透了的少女变得陌生而异样，苍白的脸颊上长出一跳一跳纤细扭动的触须，眼睛多了一层冷血动物的瞬膜，嘴角朝耳根蔓延。
　　她知道这是自己念诵了深渊赐予的知识对抗井田月子招致的精神方面的后遗症，闭上眼猛地晃了晃脑袋，不再看浅上白昭，而是将注意力投向了周边的鬼乘客。
　　负能量虽然没有转化出铠甲保护她周身，但危急关头在她皮下滚动，保护了她的五脏六腑重要器官，让她在被井田月子“特殊关照”的暴雨殴打之后，只是断了一根肋骨、手脚有多处骨裂，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势。
　　这倒是在特殊情况下开发出了负能量的另一种更方便的用法……张濛自嘲。
　　眼下这些恶鬼没有扑过来啃食他们的魂灵毁灭他们的意志，原因仅仅是他们依然浑身是富含阴气的雨水。
　　倘若雨水蒸发，这些鬼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撕碎他们吧。
　　与其如此，不如率先动手！
　　张濛此刻急需积分与阴气滋养己身，一伸手就抓住了一只鬼乘客的脖子，在对方的嘶吼中用另一只手握拳绕黑雾捶打向它的脑袋，连出数拳打碎了这只鬼。
　　系统慷慨地赠予积分，同时阴气入体，张濛感觉自己的虚弱感消失了一些。
　　她看向公交车里其他坐着的鬼魂，露出了冰冷嗜血的眼神。


第45章 死寂之都（二十一）
　　一分钟后。
　　张濛默默地坐在公交车座椅上, 她的身边除了浅上白昭和千面，已经没有了其他身影的存在。
　　司机是一团形态不定的水蒸气, 仿佛对张濛之前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毫不关心, 等张濛坐下之后，老旧的公交车发出零件碰撞摩擦的缺乏润滑的刺耳声音，暴雨之中, 这辆公交车宛若一条迟钝又衰老的鱼，纵然暴雨倾盆，也无法妨碍半点——它慢慢开了出去。
　　张濛浑身裹着一层黑雾形成的甲胄, 包括面孔在内, 全部笼罩在棘刺丰富的面甲下，因为这并非完全的实体, 甲胄表面荡漾着水雾般的气, 带着飘渺的味道。
　　黑雾甲胄紧紧裹束着她的身体，受伤的部位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伤口麻木热辣, 翻卷出血肉的部位虽然已经被匆匆包扎了, 但混沌之海出品的药膏抹在伤口上, 依然有清凉但如针扎般的痛感袭来。
　　张濛其实并不太愿意浪费‘负能量’, 但她倘若不坐在座位上, 这辆车就摆明了绝不会开；而坐上去之后，这把椅子就冒出了无数阴气的触须，试图扎进她的皮肉里, 从她体内吸取血肉与灵魂。
　　因此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保持平衡了。
　　她不是没试过杀了司机, 但作为雾气的司机完全不被伤害……那感觉就如同它只是一个按照规则行事的程序, 无论对这程序辱骂还是殴打, 都只会惹火自己。
　　目前外面依然下着瓢泼大雨, 暴雨像有生命力那样抽打在公交车紧闭肮脏的玻璃上，推搡着破破烂烂的车身。倘若这时打开窗户，井田月子那浓郁到能将张濛吞吃入腹的可怕阴气就会再次击伤她吧。
　　因此，她决定利用这交通工具前往下一个‘锚点’所在处，把那里摧毁得稀烂。
　　她心里思忖着：“刚才我把鬼乘客清理了之后，目前的积分已经到了五千出头，就算任务失败也不会被抹杀了。而井田月子虽然变成了‘阴云’，却依然手段贫瘠，否则它大可以将一块区域精准地下暴雨来节省自己的阴气。但她显然不能那么做，所以才一直用绵密的雨丝笼罩整个空司市。这样既可以防止火灾出现毁了锚点，又可以随时监察这街道和大路上的情况。”
　　但随即张濛瞥了一眼左下方默默站着的浅上白昭，脑海中思绪翻腾：“井田月子成神的仪式必然与浅上白昭有关，她是特殊的，一定是很重要的，否则井田月子大可以提前转化锚点，将自己强行催生成伪神，不需要再辛辛苦苦地用暴雨熄灭黑火。可见它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不过也对，这书里的仪式一般情况下都需要严格正确的步骤，否则它献祭高一（3）班时就不会情况转变为自己无法掌控的情况了。”
　　这时，公交车已经抵达了下一个站台——这辆公交车在不追逐生命时，是按照正常的顺序开车的。
　　张濛在脑海中展开地图，意识到这里是之前的学校，当即深吸一口气，握着手中仅剩小半的‘黑火’粉末从座位上站起身。
　　公交车豁然停止，两人一鬼从车中奔出。暴雨倾盆而下，拍打在张濛黑雾甲胄之上，只是溅起些许水花。张濛察觉到阴气对于铠甲的‘渗透’感，那是一种仿佛只要稍微松懈精神，携带着浓厚阴气的雨水就会从肉眼不可见的纤细罅隙强行浸入内里的侵略性，让人极端不适。
　　张濛命令千面变成了雨衣一样的东西，裹在作为普通人类的浅上白昭身上，替她阻挡任何挥洒而来的雨水，以此延长浅上白昭稀薄的生命力，让她不至于在暴雨中被阴气啃噬得生命消散而死。
　　至于千面，阴气对鬼来说是滋润之物，但千面恐惧于这份太过强烈足以撑爆它的滋润，张濛也担心井田月子在雨水中的阴气里做了什么手脚，便一直命令千面将不小心吸纳的阴气全部‘吐’出来，就像一个人一边被强行鼻饲，一边用嘴呕吐出食物一样。
　　虽然这有些不人道，但千面是鬼，张濛觉得这样就无所谓了。
　　两人一鬼飞快地冲上三楼，高一（3）班依然静悄悄的，暴雨形成水雾，朦朦胧胧地笼罩着一切。张濛在抵达高一（3）班时，没有看见那些烧焦的痕迹，残存的臭气，反而望见窗户洁净明澈，屋内灯光洒下，教室里竟然还坐着一群上课的孩子！
　　“是……我的同学们……”浅上白昭喃喃道，她颤抖的声音里盛满了难以遏制的悲伤，但随即她咬紧牙关道，“现在弄出这种幻觉有意义吗？井田老师，井田月子……是你杀了他们啊！”
　　张濛凑近窗口，坐在窗户边的几个学生看见了她，露出惊讶的表情，窃窃私语着。张濛听见他们在谈论自己身上的棘刺甲胄，好奇她是什么人。
　　还真够真实的……暴雨没办法解决这些于是弄成这样吗？
　　如果她将黑火抛进去他们就会被烧焦一般惨叫吧，就像重现了过去的景象。
　　张濛垂眼扫了捏紧了拳头的浅上白昭，她的脸庞在接触到了张濛的视线时便会生出细小的触手，后遗症还没消退。因此她看教室里的孩子时，发现他们都没有丝毫变异，便知道这些只不过是拙劣的伪装。
　　但是浅上白昭再次目睹这凄惨的景象一定会内心痛苦不堪吧，井田月子的诅咒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是会加剧她的绝望。
　　怎么能让你得逞？
　　张濛轻哼一声，从怀里摸出了一只表面凹凸不平的手|雷。她裹着黑雾的指尖触及细腻但冰冷的金属外壳，手腕翻转，这枚手|雷霎那间落在了教室中。
　　“那是什………”
　　教室内学生惊讶好奇的声音还没说完，一道炫目的白光便从这手|雷中爆发而出，像不灭的焰火般冲天而起！
　　张濛在丢出‘圣水手|雷’之后便一手抄起裹着千面牌雨衣的浅上白昭飞速后撤，暴雨一如之前那样想将白光‘扑灭’，但光是不能被水浇灭的！
　　那些教室中看似正常的孩子们脸上出现了无数烧灼的伤痕，白光比火焰更加凶猛，霎那间便将整个三楼照得通透无比，绚烂的光隔着老远还能看得清清楚楚。张濛在雨中放下浅上白昭，三楼的房间已经开始坍塌，混沌之海再次发出了提示：
　　【你摧毁了‘伪神锚点’*1，获得800奖励点。】
　　奖励点少了些，但证明了井田月子的实力也被削减了吧。张濛远远地望了一眼正在翻滚的天边的阴云，带着浅上白昭冲向最近的站台。
　　——第二个。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死寂之都（二十二）
　　依靠这种以快打快、借势而为的方式, 张濛又扫清了井田月子在浅上家住宅的一处锚点，获得600积分。
　　阴云不散的天空之中雨水稀疏了起来, 但张濛非但没有感到放心, 反而愈发警惕——她不信井田月子是要放弃了，恰恰相反，这说明她很可能已经因为锚点被不断破坏, 恼羞成怒，临时修改了自己的策略。
　　——但现在，无论它要怎么做, 张濛都只能迎上去了！
　　裹挟着阴气的雨水像刚刚焐化的寒冰, 倘若不以任何保护措施就贸贸然将手指深入进去，恐怕没过多久这根手指就会像僵死的尸块一样从手掌上脱落。
　　浅上白昭虽然被千面一直保护着, 但暴雨之中蕴藏的寒冷之意仍旧透过厚实的鬼魂雨衣浸入肌理, 连骨头缝都渗出寒气，浑身冰冷彻骨瑟瑟发抖, 手脚也感到了麻木。
　　她哆哆嗦嗦跟着张濛抹除了自己家里的‘锚点’, 望着原本的屋子化作一片废  墟, 内心深处不知是悲伤还是放松, 情绪绞揉在一起, 复杂至极。
　　张濛手头已经没有了黑火, 圣水手|雷倒还剩下一颗。她强撑着用受伤的身躯压榨自己体内不断茁壮的‘负能量’，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自己稍一松懈, 井田月子就会趁虚而入。
　　在这种情况下, 她身上的压力是呈倍数增长的, 精神极度疲惫又要强行亢奋, 浑身肌肉在拼命叫嚣着倦怠酸痛。
　　公交车开到了电影院, 她下车之后直接往里面冲，一颗圣水手|雷下去，又一个锚点消失不见。耳畔传来混沌之海熟悉的声音：“你摧毁了‘伪神锚点’*1，获得400奖励点……”张濛没理睬这个声音，径直奔下楼去，深邃的裂痕仿佛是一只跟紧了她的小鸟，身后的建筑随着她前进的脚步一寸寸垮塌，在步履之后化作一片湿漉漉的废墟。
　　“不知道井田月子撕下的那几页‘隐秘复苏’中又记载了什么？难不成还有除了‘伪神’之外的方法？”张濛的心情更沉重了一点。她不知道井田月子这次干脆不阻拦她是有什么思量，但依旧高高地提起了心。
　　张濛的双脚重新踩踏在街道的大路上，刚刚被暴雨冲刷过一遍的街道有着浸没脚踝的浑浊积水，森森阴气在水中荡漾，像贪恋血肉挥之不散的附骨之蛆。
　　浅上白昭正站在路边，愣愣地一动不动，像是正在发呆。张濛裹在黑甲之中的脸上表情微微一滞，眼中多了几分忖度怀疑之色。她在意识之中勾连千面，询问道：“之前你有感觉到什么吗？有关浅上白昭的。”
　　“没有任何问题，主人，我一直老老实实地做一件雨衣。”千面立刻回答，“浅上白昭只是忽然站住了，然后凝视着倒塌的电影院，只是这样而已。”
　　张濛依然半信半疑，千面毕竟是鬼，没有张濛那样的‘天赋’，对于危险和怪异虽然也十分敏锐，但这份敏锐尚且不足以与井田月子那泼天般的浓厚阴气对抗，将它蒙蔽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更没做多余的事情，甚至于朝浅上白昭前进的步伐都没有任何犹豫迟滞，自然地靠近了身披千面牌雨衣的苍白少女。
　　但在她靠近到浅上白昭五步内之时，一种隐秘而森冷的危机感猝然生出。
　　张濛毫不犹豫地顺着自己下一步踏在地面上的力道狠狠踩下，脚底碎石崩裂，水珠飞溅，反作用力将张濛的身躯高高抛起，朝后躲闪。与此同时，张濛心念一动，下达命令，千面倏然从浅上白昭身上滑落飘开，如烟雾般窜出老远。
　　与此同时，脚底浑浊的水流像被无形的手搅动了，露出隐隐约约如章鱼如海蛇般的细长轮廓，仿佛这并非是水流而是有什么庞大的动物身形藏在其中。水流竖起的光滑的鳞片像光一样滑过了张濛刚才站立的位置，失去了千面保护的浅上白昭站在积水之中，小腿泛起青色，像被冻坏了似的。
　　“……井田月子？”张濛沉声道。
　　她直勾勾盯向浅上白昭，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剃刀，要割开少女的身躯看清其中隐藏的魂灵。‘浅上白昭’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莫名的亵渎感，依旧是原本的五官外表，却平白多出了一种非人的魔性的魅力，如同阳光般肆无忌惮朝周围宣泄，让张濛藏在黑甲下的皮肤生出细密的刺痛。
　　“你真是一只讨人厌的老鼠。”井田月子的用浅上白昭的声音说。她的声音咬字微微含混，却有种拉长了的琴弦般动人的质感，让听到她说话声音的张濛耳底发麻，“你打扰了我的休息，还破坏了我的后花园，简直是个罪无可赦的吸血虫。虽然让我恶心，但终究是个麻烦，我只好……主动拍死你。”
　　“那要看你能否做到了。”张濛沉声道。
　　敌人的话语压根无法在她心间激起丝毫波澜，唯一的一点忧虑是对于浅上白昭的担心。井田月子留着她果然有问题！这怪物不但要吸食浅上白昭的魂灵，竟然连肉身也想拿走？或许她在浅上白昭身上下的不是什么‘诅咒’，而是某种更为致命的东西。
　　张濛说完这话，危机袭来，立刻往左边一闪，自己方才站立的地方突兀溅起水刺——感谢自己的‘天赋’，否则她恐怕已经死了两三次了！
　　一时之间，天穹阴云滚滚，雨水重新落入大地，像无数枚锋利细小的尖刺，激起薄雾蒙蒙。浅上白昭与张濛之间拉开了一大段距离，张濛心中默念道：三，二，一……
　　“呃——！”雾气的那边传来了忍痛的闷声叫喊。在这声音发出的一霎那，张濛双手化作的漆黑利爪如热刀切开奶酪般轻易切断水幕，身形如箭，笔直窜出，朝井田月子扑杀而去。
　　薄雾划破，皮肤表面溢出森冷阴气的井田月子正艰难地撕扯着自己胸口的衣服，似乎想要剖开肚腹挖出什么，但又顾忌这具人类身体的脆弱易碎。
　　它察觉张濛杀来，不再犹豫，伸手一推，无数水珠脱离了地心引力，怪诞地在半空转了个弯，朝张濛笔直飞射而去，虽然没能伤到她，却也将她推开了几米。井田月子便趁机拔腿开跑，头顶暴雨如飞瀑，天好似破了个窟窿，雨水几欲淹没整座城市。
　　呼……三、二、一……张濛并不焦急，而是又默念三声，井田月子如同被无形的东西殴打中腹部，痛苦地跌倒在地，雨水将她彻底打湿，淋成了极为狼狈的模样。
　　她心中冷冷一笑，立时追扑过去，迅速拉近了距离。
　　张濛早已给浅上白昭喂下了数张符篆，这些东西在正常人体内只是一张张普通的纸，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但一个鬼魂敢附身上去，符篆就会被刺激而一张张爆裂开来！那种纯正的正能量会从胃部开始渗透到浅上白昭的全身，对于附体的鬼魂来说，自然疼得要命。
　　她冷冷道：“你放过了浅上白昭，我自然也不会忽略她。既然附身在她身上了，你就给我……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死寂之都（二十三）
　　张濛曾经亲手杀死‘丧尸’。
　　那腐败丑陋的面容、恶臭难忍的气味、古怪血肉的触感, 以及飞溅的、黏稠的血液，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纵然现在的张濛的情绪已经在‘深渊呼唤’的影响下, 渐渐淡薄许多, 对各种令人恐惧恶心的东西也没那么多害怕了，但她现在依然找到了某些激情昂扬的情绪。
　　——兴奋。
　　——她非常兴奋。
　　张濛的理性告诉她，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谨小慎微一些才对。
　　而她的感性则反复雀跃着能够杀戮，能够毁灭，能够与足以杀死自己的存在战斗。
　　张濛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狰狞如怪物的黑色面甲之下，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隐隐带着一丝癫狂的兴奋。
　　这是属于张濛自己的情绪, 同样也是在她曾经生活之中隐藏着的, 她的本性。
　　张濛没有父母，也没有交心的朋友。
　　这就证明了她同样没有真正托付的后盾, 让她在生活中, 无论是为人处世, 还是交涉生活, 都处于一种小心谨慎的状态。
　　她很少感情用事, 因为事实不允许。
　　但谨慎小心并没有让她获得多少……十八岁, 她依然在十八岁被别人推下了天台，不得不坠楼而死。
　　不知道她死后其他人会怎么说她呢？大概会说‘因为高考压力而跳楼’吧，至于推搡她的人, 张濛甚至自己都不知道那是谁……她没有看到对方的脸, 只看到了那双普通的, 有点脏污的运动鞋。
　　鞋子反复踩踏着勾住天台边缘的手指。
　　很疼, 也很愤怒, 更不甘心，可她的确已经死了，这是事实，无可逆转摆脱。
　　她那时并没有觉醒天赋‘第六感’，只是个感知敏锐些的普通人罢了。
　　然而，她再次在‘混沌之海’睁开了眼。获得了前进的资格，甚至能够前往不同的世界，见识各种奇妙的存在和不同的生活，获得力量，变得更加强大。
　　张濛于是在这一刻陡然明白了。
　　她虽然确凿自己必须活下去，却也同样是个会对残害敌人感到喜悦，会对艰苦战斗感到向往的……疯子。
　　当她将拖把棍狠狠捅入丧尸的眼窝，捣烂大脑，将它杀掉的时候；
　　当她心中蔓延着深刻的杀意，呼吸心跳一点不变地靠近国王的时候；
　　当她迫不及待甚至自然而然地杀死恶鬼，将它们吞噬的时候；
　　当她面对附身在浅上白昭身上的井田月子，面带狞笑地冲上去的时候。
　　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
　　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张濛张开双唇，挖掘出自己接受的‘知识’，几乎如同本能一般，将这‘知识’化作人咽喉构造无法发出的怪异声音。
　　之前，她第一次面对井田月子的暴雨时使用过，后遗症是让她目睹人类的面孔时，视觉会将对方异化为恐怖的怪物。
　　这一次，后遗症大概会更加严重吧，说不准连身边没有生命的死物，都会被她看成不可名状、无法形容的存在吧？
　　又或者有更深的某种‘后遗症’？
　　——这无所谓。
　　她已经有了失去那些的‘觉悟’，这份觉悟源自于她因持续的兴奋而颤栗的内心。
　　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趁它附身在浅上白昭身上，拥有了可以触及的实体的情况下——
　　杀死它！
　　碾碎它！
　　吞噬它！
　　她的积分足够抵消任务失败带来的惩罚，因此她也就不会死去。
　　她的天赋能让她天然规避各种可能存在的攻击和危险，因此她也就很难受伤。
　　那么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后路早已存在，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杀。
　　“WAAAAURRRRR——！！！”
　　喉咙中发出战吼般的长啸，使用自己的一切对井田月子进行攻击。
　　仅存的理智让她在使用黑雾时，拳头只会在真正打到浅上白昭的肉|体时停滞，而利用这份力量的作用力，将负能量彻底打入对方的身体，直接攻击井田月子的魂灵。
　　对方格挡了吗？地方反击了吗？对方挣扎了吗？——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张濛畅快地宣泄着她的杀意，那几乎将一切摧毁殆尽的杀意。
　　脚下踩踏着的地面变得坑坑洼洼，参差不齐；浑浊的雨水卷起惊涛骇浪，凶狠地拍打在地面与楼房上；垮塌的楼层和绵延不绝的暴雨在击打声中谱写出一曲死亡的赞歌。
　　张濛冷静下来之后，她已经躺在了积水之中，不远处是同样浸没在水中，状似昏迷不醒的浅上白昭。
　　她最后一点负能量都被榨得干干净净，身体像被车轮碾过一遍，骨头缝里都渗出疼痛与酸麻；在积水中浸泡着而寒冷至极的身体让肌肉麻木了。
　　她奋力蜷曲手指，忍着头脑中嗡嗡作响的轰鸣，好像刚刚熬了夜的考生，倦怠至极地在脑中呼唤。
　　“千面……”
　　意识的那一头传来了狂喜与庆幸，阴风刮过街道，卷起张濛，又绕了个圈儿，卷起了水中的浅上白昭。千面将她们放在了街道边干燥些的地方，张濛撑着身体爬起来，从千面带着的包里取出药品。
　　她摸了摸浅上白昭的脸颊，苍白滑腻，但好歹还有气。确认了井田月子那女人已经离开了这具身体，张濛开始为她按压胸口。
　　“咳咳……”
　　按了几下，浅上白昭的嘴里就涌出一小股污水来，她咳嗽着艰难睁开双眼，睫毛粘连在一块儿，肤色惨白泛青，牙齿格格碰撞，声音沙哑道：“好冷……好疼……”
　　刚才被附了身，浑身不知过了几遍阴气，又和张濛打了一架。
　　纵然张濛顾忌着她的身体没有真正地捶打接触过她，但无论是跌倒在地还是挥拳跑动，这些事情都不是轻松的，不知有几处骨裂，又有几处擦伤撕扯，自然又冷又疼。
　　况且‘负能量’其实也不是什么对人体有益的东西，张濛能受得了，纯粹是因为她聆听了‘深渊的呼唤’，浅上白昭自然就不行了——但是好在她还活着。
　　张濛命令千面化作一件结实的衣服回到浅上白昭身上，为她取些暖意，自己则展开那些药品绷带，药片喂给浅上白昭，又给她包扎了伤口。接着才给自己吃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张濛才查看了一下混沌之海的提示：
　　【你杀死了‘井田月子的分|身’，获得2000奖励点。】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死寂之都（二十四）
　　分|身……？张濛心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抬头望了望天, 广袤无垠的琼空之上，之前几天的那连绵不断、厚重深沉的阴云已经稀薄许多, 不像之前那样肉眼可见的浓厚、翻滚不休。
　　原本她就知道井田月子不会傻愣愣看张濛把它致命的锚点一个个地毁了, 不过现在，它干脆附身在浅上白昭身上，和她狠狠打了一架, 让她的负能量占了优势，灭了一个分|身。不知道之后她有什么法子挡住她？
　　不过张濛这里也有些愁，因为她的圣水手|雷和黑火都没了。
　　但锚点还差两个没抹掉。
　　希望普通的火焰顶用吧……张濛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空司市的汽油质量不错, 烧起来的火能把锚点销毁了。
　　她一边思忖一边转头望向浅上白昭, 在她瞩目之下，浅上白昭的脸庞渐渐融化, 血肉从皮肤下涌了出来, 活着般微微蠕动……
　　张濛猛地转过脑袋，不再去看。
　　她转头时, 忽然望见长长的街道上铺满了灰色的东西, 那玩意颜色深沉, 在水下像一块陈旧滑腻的海怪皮肤, 让人见之欲呕。甚至于, 她身下还铺着那玩意！
　　张濛心中一惊, 问千面道：“地上铺着的是什么？”
　　“啊？”千面有点傻，“铺着的？水？”
　　“不是，那个, 灰色的, 上面还有令人厌恶的白色条纹的东西, 那是什么？井田月子留下的皮？”张濛微微厌恶道。
　　“皮……？这, 没有啊, 主人。”千面牌衣服有点莫名地动了下领口，“主人说的是地上的柏油和斑马线吗？”
　　柏油……斑马线……？
　　张濛愣了一下。她陡然意识到了，刚才令自己感到陌生与厌恶的东西正是普通的大路和斑马线……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忽然忘了那些东西是什么？还当成了井田月子的‘皮’？
　　难道，这就是此次的‘后遗症’？
　　正常的东西变成令自己厌恶的古怪恐怖的玩意，明明外表没有变化却还是叫不出那是什么，以及目睹人类的融化……张濛心里叹了口气。
　　千面裹着浅上白昭，让她得以站起。张濛知道自己不早点搞定井田月子，后面她肯定会搞出更麻烦的破事，吃了几颗药，在路边找了一辆自行车，载着浅上白昭往下一个锚点处赶去。
　　她现在负能量正在恢复，不能化作铠甲保护她不被公交鬼刺入阴气触须，干脆就不坐公交车了。井田月子的分|身被张濛宰了，目前它已经没空再下暴雨，甚至于现在，绵绵阴雨也不下了，正好方便赶路。
　　赶路到一半，张濛感到背后的浅上白昭微微一动，立刻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过了一会儿，浅上白昭才轻声回答。她低低咳嗽着，嗓音嘶哑，“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好累……”
　　张濛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径直将事情经过倒出来了。浅上白昭沉默片刻，喃喃道：“这样啊。”她的声音中有几分颤抖，不知心中究竟有什么想法。
　　最后，浅上白昭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嘛。”张濛感受着脸颊两边吹拂而过的风，风已经快要将她湿漉漉的衣服吹干，寒意让脸颊失去温度，耳廓也冷得发麻，身体各处的伤口也不断地宣泄着痛感，但她骑车的模样还是稳稳当当的，“马上就结束了。”
　　“嗯……”浅上白昭应了一声，气氛沉寂下去，没过多久，她忽然小声问道，“柠檬，假如我的存活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呢？”
　　“你说这个是发现了什么吗？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井田月子能附身在你身上，这说明她可能发现了你的‘特殊’，对你做了什么手脚。”张濛问，心里有点惊讶，却并不多么意外，“但是别怕，等把‘锚点’清理掉，你的诅咒就消失了，到时候就能好好生活下去了吧。”
　　身后的浅上白昭没吭声，只是将双手慢慢地放在张濛腰侧，扶着她坐在后座上。
　　过了片刻，她才小声说：“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
　　张濛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她又有点怀疑这是不是因为后遗症导致的多疑。
　　现在她就算转头去看浅上白昭也没用，因为在她眼里，浅上白昭只是一块融化的人形血肉，还在碰碰跳动，筋络遍布恶心至极，没有五官，她也看不出什么。
　　但同样的，她察觉不到任何‘危险’，第六感没有给她预警，因而她还是愿意相信浅上白昭的。只是多讲了一句：“如果想到什么或者发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她听见浅上白昭说：“好。”
　　两人一鬼沉默地前进。
　　张濛经过了‘被一根血管般修长却呈现出脑浆淡白色，身体粗壮有如蛇身，头顶却高耸地长着一只独眼的怪物’，‘身披巨大黑袍，袍子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个眼睛都黯淡得像黑宝石，却又没有瞳孔，冷冷俯瞰地面的巨人’，‘纤薄又冰冷的长方体，光滑无毛却又拥有怪诞而扭曲的花纹做修饰，花纹如同狰狞人面’等等景象——
　　也就是，‘路灯’、‘高楼’、‘广告牌’……之后，她总算可以不再欣赏身边无处不在让人痛苦难受的怪诞模样，借助汽油和打火机，将新‘锚点’一把火烧得精光。
　　这次她只获得了50奖励点。
　　“原来如此，在被我摧毁了四个‘锚点’，杀掉了一个‘分|身’之后，井田月子的确是没有任何办法再阻止我了。”
　　张濛从混沌之海给予的奖励已经可以看出，井田月子的局促和无能。之前那个分|身大概是她的杀手锏之类的吧，但依然无济于事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之中，阴云似乎已经消散了，也因此使得天色更黑——现在的时间正巧是夜晚9点。
　　混沌之海没告诉她已经彻底干掉了这只‘伪神’，因而张濛也没有多犹豫，继续赶往下个地点……直到她将自己地图上勾勒而出的‘锚点’一个个抹除，她才终于在熊熊燃烧的火焰的背景下，得到了混沌之海的提示：
　　【你阻止了‘伪神’的降临，将一个毒瘤般可怖的存在彻底消弭，使得此世人类得以存续，你获得了‘世界意识’的‘瞩目’。】
　　【你获得了10000奖励点。】
　　【你获得了‘门票’*1、黄金奖励点*1】
　　【你的任务完成度为：100％（完美无瑕）】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死寂之都（二十五）
　　火光映照着张濛漆黑的瞳孔, 她低垂的眼帘被勾勒出橘色的浅光。
　　“千面，你看看浅上白昭身上还有‘诅咒’的痕迹吗？这次仔细点看。”
　　“是, 主人。”千面老老实实, 不敢丝毫违背。之前它可是刚刚保证了浅上白昭没事，谁料到转眼这少女就被井田月子附身，打脸啪啪响, 简直是千面的鬼生耻辱。好在给她耻辱的鬼已经消失了。
　　它化作一道烟，反复地缭绕在浅上白昭体内，少女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几分紧张, 几分担忧，几分希望。十分钟后, 彻底将浅上白昭摸透了的千面重新化作一件衣服, 向张濛禀报道：“没有诅咒了，主人。”
　　“井田月子的确是诅咒你的东西, 不过你现在不用太担心了。”张濛道。
　　她骑着自行车, 慢慢蹬车到一辆轿车旁边, 忽然问道：“我还是要保护你九天的, 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 剩下六天, 你想好之后怎么生活了吗？如果你想离开空司市，那我开车载你去其他城市，那里或许没有这里的阴冷、颓靡与疯狂……”
　　张濛的最后一句话尚未说完, 她便忽然抬起头, 看向了天空。
　　阴云散去的天穹布满了稀疏的星子, 一轮浅淡的弯月挂在空中。本该是万籁俱寂的夜, 却突兀传来了某种轰鸣的噪音。
　　那是……螺旋桨的声音！
　　有一架直升机正在她们头顶飞翔！
　　“好吧, 看来不用问了。外面肯定是正常的世界。”
　　张濛用脚刹住车，默默地让千面离开浅上白昭，转移裹束到自己的背包上，变成一只黑色的背包。她凝望着直升机倏忽投下明亮的光柱。光芒直接打在她们二人身上，像是在刻意关掉灯的舞台上站着的唯一一个光柱里的明星。
　　“那些……是，是人类吗！？”
　　浅上白昭的声音在颤抖，甚至隐含哽咽，她张开双臂奋力挥舞起自己的双手，大喊道：
　　“有人吗？有人吗？救命！HELP！太好了……呜呜呜，我还以为这个世界除了我们都……太好了，太好了！救命！救命！快来人啊！是警察吗？是政府吗？是自卫队吗？你们听见了吗？！”
　　她一边喊叫着，一边情不自禁地开始哭泣，哽咽的声音让她很难将话语完整说出，但夹杂着嚎啕的声音足以让人明白她此刻内心的激动之情。
　　她的哭声在这个空荡荡的、寂静的鬼城里，传得很远，很远……
　　然而，直升机并未理会她们，而是始终在头顶盘旋，谨慎地没有做出任何决策，甚至于在盘旋了片刻后，便直接返回了。
　　这让浅上白昭很是失落。
　　张濛倒是无所谓，带着浅上白昭继续骑自行车往前走，慢悠悠地骑了几个小时，浅上白昭中途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次，等她再次醒来时，意识到张濛自始至终在载着她前进，不由地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我也来和你换一换吧？”她小心翼翼，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这样下去你也太累了，你总也要休息休息的。”
　　张濛没拒绝她的好意，刹了车同浅上白昭换了个位置，变成了她在后座，而浅上白昭载着她。自行车再次开启。但浅上白昭在开始骑车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叫嚣着疼痛，疲乏酸软的肌肉几乎撑不住力量，她每踩一下车蹬都几乎耗尽了力气。
　　‘好累……但是之前张濛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处也有绷带，她更是保护了我，杀掉了坏蛋的主力，一定也受了很重的伤，但一直强撑着载我前进吧？’
　　浅上白昭不想一直依赖张濛，甚至把这种好意当作理所当然。她希望自己至少能为张濛做点什么，至少为她分担一点压力。
　　张濛自然是又累又困的，不过自始至终都没开口抱怨一声半句而已。她在后座摇摇晃晃着，心里生出一点疲乏。
　　此时此刻，黑蒙蒙的天际露出了一星淡白，像牛乳又似水雾，轻柔地挥洒铺陈开来。
　　紧跟着淡白的是金色的雾霭，灿烂辉煌的晨霭之中，慢慢升起了一轮大日。光芒刺目耀眼，恍若无数把利剑直插云霄，将背光的漆黑建筑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最终撕裂了混沌无边的黑夜，将光芒洒遍大地。
　　“是日出啊……”张濛感慨道。
　　比她心中情绪更加复杂的是浅上白昭。她已经足足有两个多星期没有看见太阳了，此时此刻，被阳光照耀之下，皮肤竟然升腾起些微的刺痛，双眼也情不自禁地渗出泪花——她喃喃道：“是啊，是日出啊。”
　　在这轮温暖、宏大、耀眼而夺目的太阳照耀下，空司市的鬼魂一个接一个的在光中溃散，唯有那强大些的鬼小心翼翼蜷曲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安全之处。千面老老实实地缩在张濛怀里。张濛用一点负能量化作一个中空的漆黑的球体，千面就躲在里面。
　　阳光之下，万物平等。
　　头顶响起了轰鸣之声，直升机从远到近，再次慢慢飞来。这次它没有谨慎地离开，而是压低了飞机，螺旋桨卷起的空气漩涡像一阵狂风，激起了两位少女漆黑的长发，让她们的衣裳猎猎作响。
　　一架柔软的悬梯从舱门落下，垂在两人面前。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通过仪器响亮地道：“请两位幸存者登上直升机。我们是国民护卫队成员！再次重申，请登上直升机，你们安全了！”
　　“太好了……”浅上白昭几欲落泪，她停下自行车，率先将手搭在悬梯上。风吹起她散乱的额发，苍白的脸颊上显露出一丝晕红，她转头看向张濛，“快，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我就不去了。你去吧。”张濛道，她不等浅上白昭露出惊容，张口欲言，打断了她，“我只是答应你，会保护你九天而已。你既然找到了值得信赖的人，就该去安全的地方。我会在这里呆着的。”
　　“什……可，可这里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我们一起离开吧？我…我已经把你…当作朋友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外面上学，生活……”浅上白昭惊住了，她焦急道，“你还受了伤，我们应该去医院治疗啊，政府会给我们补贴，我们可以获得更好的未来！一起离开吧？一起走吧？可以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中已经蓄满了恳求，而张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死寂之都（完）
　　这微笑让浅上白昭明白了她的意志。
　　“……我知道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她抿着嘴唇, 眼角发红，鼻尖酸涩。强忍着即将脱眶而出的泪水, 浅上白昭细声细气道, “你留下来的话，能做什么呢？”
　　“把这里的鬼之类的全部清理掉吧。”张濛道，她朝浅上白昭挥了挥手, 既然解决了最终目标，那其他的鬼也是活动的积分，不要白不要, “这里毕竟还不是真正‘干净’的, 还有许多潜藏着的危险和恶鬼吧？所以我来清理掉就好了。”
　　“这不是你的义务……但是，果然是这样啊。这才是你……”浅上白昭喃喃道, 她的眼中盛满了金色的泪。那是泪水在朝阳照射下折射出的炫目光晕, “这之后，我们还能再见吗？你在杀掉了鬼之后, 我们还有机会再次见面吗？”
　　她一直以来都不明白张濛的动机。
　　无论是保护她也好, 帮助她也好, 杀掉鬼也好, 与近乎‘伪神’的存在战斗也好……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张濛这样强大, 为什么她要这样拼命努力。
　　完全不理解, 但感激至极。
　　浅上白昭思来想去，为自己寻求答案，最终, 她想, 也只有一个可能了吧——
　　张濛是个高尚的人, 或许还是某种特殊的人才, 为了拯救陷于危险之中的人类, 为了毁灭可能伤害生命的存在。她之前说过，她拥有‘式神’千面……那么，她大概是那种，游离于正常世界的拯救者吧？
　　“这个，有点难说啊。”张濛想起了她即将回归，但也同时想起了她获得了这个世界的‘门票’，于是用一种温和的口吻道，“兴许我们未来还会再见，不过现在我还要继续前进，继续加油才行。”
　　她笑着说：“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看望你的。这可不是什么推诿喔。”
　　浅上白昭凝望着她，点了点头。
　　像是之前听到了她会保护自己的保证一般，像是在安静的沉思后获得了自己的意志一般，她一如既往地含泪笑了起来。
　　“——我相信你。”
　　三天的友谊，托付生命的信任；
　　不灭的精神，令人安心的依赖。
　　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你的，我强大而温柔的朋友啊……
　　——张濛目送着浅上白昭登上飞机，她仿佛没有听见飞机上的几个人对她的大喊大叫，对她的劝解说服，转头离开了被光照耀着的大路，身形隐没入漆黑的阴影之中。
　　现在是她的时间。
　　将要杀死恶鬼，将要清理城市，将要如清道夫一般，将所有可能存在的积分全部扫空，就这样继续吧，继续战斗下去，直到九天结束，回归‘混沌之海’。
　　她的心情非常愉快。
　　……
　　浅上白昭登上了飞机。
　　她有点呆呆地望着张濛离开的身影，内心深处，一个女人的嗓音近乎耳语地对她道：“她杀死了我的本体，害得我只能用最后的手段，将自己的一片灵魂和你的融合在一起……真是把我逼得没办法了，那个疯子，太可恶了。但是，她没有发现我，是吧？”
　　“是又怎么样呢？现在的你已经没办法做出任何坏事了，顶多像个背后灵一样在我心里喃喃自语。”浅上白昭淡淡回道，“换而言之，我们已经彻底成为一体了，你就像我毫无用处的阑尾，像我手上突然生出的多余的第六指一样，我无法摆脱你了，而你也永远摆脱我。为了自己活着而做出这种事情，这样的存活对你来说或许很耻辱吧？井田月子。”
　　“呵呵……你为什么没有对她说出真相？告诉她，我和你融合了。为什么不说呢？你是害怕她连你一起杀了吗？如果是那种家伙，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呢。”井田月子在她耳边嘶嘶道，“你之前还在说‘相信她’，但事实不是这样吧？你果然还是在害怕那个强大的家伙吧。”
　　“唉……”浅上白昭轻轻叹了口气。
　　井田月子好像抓住了她内心的罅隙一般兴奋起来：“如果你羡慕她的力量，那我可以教……”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井田月子？”浅上白昭在心中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现在是我占据主导，而你想蛊惑我，那还早了几百年呢。”
　　“浅上白昭！你……！”
　　“难道不做人之后，你的智力也出了问题？”浅上白昭讥讽道，“你在给我下‘诅咒’之后就在我身体里留下了‘后门’吧，像黑客那样把我当作阻挡真正危险的‘肉机’，一个plan b。在你假如失败的时候救命——这还挺有脑子的，但是现在，你的百分之九十九都已经彻底消失了。换而言之，就是一个人除了一只眼球之外其他部分全部被磨灭——”
　　“不告诉柠檬，只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差劲了。我意识到她在和你战斗时念出某种不详的咒语，那或许是在‘隐秘复苏’里学到的吧？看你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有很深的副作用。但是如果告诉了她，她肯定会想办法帮我解决你的。但是她已经不可以再继续念咒了，否则她大概会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在和柠檬一起战斗的生活中，我觉悟到了一个道理。”浅上白昭淡淡道，“当你不再是我的老师，而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时，我也就不必把你当作人来看了。也就是说，无论是什么残忍的办法，都已经可以施行了。”
　　“你在我的灵魂之中对吧？你现在几乎是类似于我‘不能截肢毁掉’的肢体一部分了。就像我的鼻子和嘴唇那样。”
　　“……你想做什么！？我是你的老师！我曾经那么照顾你！！……”
　　“我啊、很爱哭。也总是忍不住难过，非常感性。”浅上白昭在心中模拟出了一把尖利的刀子，刀刃对准了井田月子的那一部分。她能感到曾经的老师在为此颤栗发抖，甚至是恐惧不甘，“而你……毁了我的一切。”
　　“给我好好觉悟吧，我会每天在心中快乐地折磨着你！永远、永远、永远！”
　　“感谢上天，让你将最后的灵魂碎片缝合在我的身上，我会和你斗争，和你对抗，即使毁灭自己也在所不惜——！”


第51章 混沌之海
　　张濛在剩下的时间里, 尽可能快地处理着‘空司市’残余的恶鬼。
　　有‘第六感’作为保障，张濛从没有与其他试探着前往空司市的政府机关人员碰面, 但倘若他们当真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危险也会直接出手相助, 而后飘然离去。
　　她像个无声无息的幽灵，又好似干脏活儿的清道夫，将整个城市打扫了一遍。
　　等到第九日的朝阳将光辉洒满大地, 张濛才迎来了混沌之海回归的提示。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归，身形消失在朦胧的雾霭之中。
　　……
　　再次睁眼时，张濛已经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一束光晕投下, 将她笼罩其中，暖融融的热流像母亲的手抚摸着婴儿一般抚摸着她, 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舒适的清爽。
　　【修复已完成, 扣除2000积分。】
　　张濛为扣除的积分啧啧感慨了一下，而后她看向周围景物, 确定了自己因为念诵深渊馈赠的知识而受到损伤、扭曲的意志已经恢复了正常, 不会再看什么都想起一大堆可怕诡异的事情了, 看来这积分扣得值。
　　混沌之海紧接着为她播放了张濛在灵异世界中做出的优秀、出色的行动——直面被附体的浅上白昭, 黑火摧毁了井田月子尝试成为‘伪神’的法阵锚点, 在阳光下目送含泪的浅上白昭登上直升机……
　　混沌之海刷出了张濛的积分获取情况。
　　【你的主线任务已完成……】
　　【你杀死了恶鬼……】
　　【你摧毁了锚点……】
　　【你的支线任务‘屠神’已完成……】
　　【你的修复扣除奖励点……】
　　【积分总计：20150】
　　【获取物品：装备‘千面’, 装备‘隐秘复苏’，PY-098世界‘门票’，黄金奖励点*1】
　　“这次还真是收获颇丰啊。”张濛感慨万千, “一下子奖励点翻了几番……果然是‘搏一搏, 单车变摩托’吗？”
　　她自己说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脸上带着喜悦的表情, 询问道：“‘混沌之海’, ‘门票’是什么？‘黄金奖励点’又是什么？”
　　混沌之海扣除了200奖励点，回答道：
　　【‘门票’为各个轮回者经历过的任务世界的‘邀请函’，持有门票便可以在每次任务结束后通过花费奖励点前往该世界，花费多少由该世界的层次高低决定。】
　　【‘黄金奖励点’由为任务世界作出重大贡献、挖掘出重要支线的轮回者获得，使用方法为：提升‘称号’等级，提升‘天赋’强度，提升‘装备’质量。】
　　张濛听完了混沌之海的解释，‘门票’的价值还算不错，因为张濛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显然在灵异世界有着极为强大的作用，以后说不准这个‘PY-098’世界就会成为她的刷积分经验点。而‘黄金奖励点’……这就让她震撼甚至惊愕了。
　　张濛目前并没有获得‘称号’，也不觉得自己那一堆低级装备有必要升级，但是‘天赋’……她立刻心动了。
　　现在她只是等级C的天赋就让她如此如鱼得水，再升级一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张濛没多少犹豫，立刻道：“使用‘黄金奖励点’，提升‘天赋’强度！”
　　一道光投在她身上，张濛感到脑海中有着酥酥麻麻的感觉，灵魂仿佛被洗涤了一遍，让她浑身轻飘飘的。等光芒过去，她打开了自己的面板，看向‘天赋’那一栏。
　　【天赋】
　　【第六感（等级：B-）】
　　【被动特效】
　　【你能在危险到来前嗅到恐怖的气息并加以规避。这是天然的优势，几乎相当于针对自己的预言！但是，能否躲避过危险取决于你的强弱，类似地震和火山爆发的话，安静等死就好，跑来跑去也挺费劲。】
　　【主动特效】
　　【你能在大量消耗精神能量的情况下，窥见命运长河无数脉络之中的一条，获得未来随机时间段3秒之内的真实画面。但是，此特效生成范围极广，并且只能窥探灾厄，而不能窥探其他。如果贸然去看比自己强大的存在的未来，反噬会让窥探命运的愚人明白这是何等作死之事。】
　　【备注：玩弄命运者，必被命运玩弄。】
　　“多了一个‘主动特效’……算是个看起来挺强，实际上操作却非常困难的技能吧，而且窥探命运这种事情总感觉很危险啊。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有机会用到。”
　　张濛摇了摇头，但总得来说还算满意。至少这技能很强，而她如果能再获得几个‘黄金奖励点’，那就能继续升级天赋。
　　到时候如果有更厉害的强化方向，说不准还能真正做一个‘掐指一算，能晓天下事’的强者呢。现在B-级别的天赋就已经涉及到了‘规则’、‘命运’，不知道更高级别的天赋会有怎样的变化？
　　张濛看完了‘天赋’，转而扫了一眼自己的其他属性——她的目光倏忽凝滞在了自己的面板数值上，微微皱起了眉。
　　【属性】
　　力量23，敏捷21，体质21，感知25，精神26，魅力17
　　……记得在上次进入任务世界前，属性不是这样吧？张濛有点吃惊。她清楚的回忆起了两者之间的差异——力量高了3点，体质高了1点，精神力竟然也提升了1点！
　　这难道是和她一直受到‘深渊的呼唤’浸染，或者之前曾经使用过馈赠知识而增强了身体素质什么的吗？
　　但是……不到20的就不说了，这种属性20之后，已经超越人类极限的情况下还能增长1点啊，这也太夸张了吧！
　　算了，既然增长了属性，也算是我获得了‘好处’吧……张濛晃晃脑袋，将纷乱的思绪丢开，关闭面板，开始认真地选择这次应当购买的东西。
　　首先，她在与鬼怪战斗中虽然占尽优势，但那只是因为负能量克制阴气，在其他世界不一定还能获得这种盛况，必须有更为全面的强化和保险。
　　而张濛目前的情况，她比较偏向于近战和潜行，因此需要让自己在技巧上不拖后腿，那些什么‘女子防身术’，‘阉|割版散打’对于战斗并不能起到多么好的作用，危难关头，张濛根本想不起来用技巧，纯粹就是乱挥王八拳而已。
　　【技能：初级格斗】
　　【描述：基础属性提升。将所有流派、发力技巧、攻击行动全部融合在一起，形成最简练、最精湛的格斗方式。由于轮回者拥有类似技能，可将‘女子防身术’与‘阉割版散打’技能融入此技能之中，减少奖励点花费。】
　　【价格：1000积分】
　　“确认购买‘初级格斗’。”
　　【技能：中级格斗】
　　【描述：基础属性提升。在熟悉了自己身体的同时，深入挖掘其中潜藏的生命能量，通过技巧强化、爆发、防御，施展出本身实力的150％力量，敏锐果决，不有丝毫迟滞。】
　　【价格：4000积分】
　　“确认购买‘中级格斗’。”
　　张濛本也想购买‘高级格斗’的，但高级格斗一下子上了8000积分，她还有其他东西想买，总不可能全部砸在这上面。因此遗憾地放弃了。
　　在确认购买之后，张濛感到自己的筋膜与肌肉骨骼一阵阵收缩又放松，血液如泵，冲刷血管的声音在耳中哗哗作响，好似体内有一条条大河。一种奇妙而深邃的生命力从四肢百骸中生出，最后如江河入海般汇聚入‘负能量’，给它增添了某些奥秘的恢复力，身体属性也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张濛干脆把略微落后的感知和精神也花积分堆高了点，看着舒服。
　　接下来，张濛询问了混沌之海下一个世界是什么世界，混沌之海收走了50积分，回答道：【下一个世界为：团队-东方中古。】
　　东方……中古……感觉是古代世界的样子？张濛给自己买了一套可以自由变换外形，有极佳的延展性，可自动清洁，同时又具备一定防御力的‘百变战衣’；技能卡‘基础剑术’，‘初级剑术’；五瓶稀释过的‘生命之水’；一些基础的药品；一把‘腰剑’，一把‘伞剑’，两把劲弩；以及最重要的——
　　一只可以伪装成刺青的‘储物空间’。
　　这些东西品质挺不错，价格自然也不便宜，买完之后，张濛已经几乎被榨干了奖励点……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放进化作了自己胸口一片白虎刺青的储物空间，顿时没有负担，一身轻松。
　　张濛在接下来休息的十天之内，尽可能地熟悉、适应着格斗与剑术，等十天一到，她果断地步入了混沌之海投下的光柱内……
　　作者有话说：
　　主角属性。
　　【玩家】柠檬233（张濛）
　　【属性】力量32，敏捷35，体质27，感知30，精神30，魅力17
　　【技能】人类学识（LV4），厨艺（LV6），中级格斗（LVMAX），中级剑术（LVMAX）
　　【天赋】第六感（B-）①危险感知，②预言灾厄
　　【装备】赛尔诺特之刃（E+），白色恋人（D），储物刺青（C+），千面（D），隐秘复苏（B+），基础药品*50（E），生命之水*5（C-），百变战衣（D-），腰剑‘锐眼’（D-），伞剑‘天阙’（D-）


第52章 踏破千军（一）
　　轻微的晕眩感, 张濛再次睁开双眼时，双足已经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她一睁眼就望见了自己身边由混沌之海分配的其他四个‘队友’。
　　他们是两男两女。
　　其中一个男性身穿简练紧身的黑色武术服饰, 面目轮廓深刻锐利, 在睁眼的第一时间就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第二位男性一头金色卷发，眼睛蔚蓝，肌肤白皙, 神色慵懒而温吞，身穿一件绣满了熠熠生辉的华丽星空纹路的长袍，察觉到张濛的打量, 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头前那位女性有一头干练的短发, 五官平淡，眼神却锋锐如鹰, 身材又颇为高挑修长, 有种饿狼般的野性；较远处的另一位女性则有一张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容，身材姣好, 曲线完美, 黑发如瀑, 红唇似火, 具有一种奇妙的魔性魅力, 在望见她的一瞬间, 张濛竟然有种移不开眼神的动容。
　　但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种魅力绝对大有问题，并非是单纯的美丽可以形容的。
　　……简直像精准踩在了张濛的审美点上，又将她脑海中自己的形象无限拔高美化一般, 这无可抵挡的魅惑扑面而来——好在张濛是女性, 精神力颇高, 天赋‘第六感’又敲响了警钟, 这才让她及时回神。
　　是她的天赋？还是她的技能？张濛暗自警惕。她望向其他人：那野性的女人压根没有往红唇美女那里看一眼, 甚至于刻意微微旋着身子，让自己尽可能背对着对方；武术服与魔术师则正盯着女人发呆。
　　但这发呆并没有持续多久，武术服倏忽拔出了腰间短剑，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刀。他眼中闪过淡金，脱离了痴迷状态，脸色难看地倒退半步，微微弓起脊背，显出强烈的警惕。而魔术师则上前一步，微笑着询问红唇女人的姓名。
　　“奴家名唤‘皎皎’。”红唇女人嫣然一笑，伸手轻轻划过魔术师的脸颊，涂着鲜红色的手指停在了他唇上，柔媚至极。
　　魔术师低头轻吻了一下皎皎的手指：“你如此美丽，真令我向往。”
　　他松开女人纤细白嫩的手，后退两步，朝众人躬身道：“我是弥赛诺，魔术师，擅长占星术与一些实用魔法，擅长方向是精神力，很荣幸与各位共同完成这世界的任务，愿光辉永远照耀在诸位肩头。”
　　……他看上去好像自始至终都并没有被魅惑一般。张濛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人，率先道：“我是‘柠檬’，请多关照。”她并未说出自己的精确情况。
　　“周茹。和皎皎是队友。”野性女人道。
　　果然，她一开始就知道皎皎的情况，才会刻意不去看她，不主动靠近她……张濛的目光转向了‘武术服’。
　　后者神色冷峻，望向周茹，厉声道：“在自我介绍前，我希望两位能给出为什么对我发动精神攻击的事情。”
　　“真是对不起，是奴家的错呢。”周茹没吭声，皎皎吃吃笑道，“这是奴家的天赋，‘倾国倾城’，而且……是被动天赋。奴家自己也控制不了。这位好凶的小哥，不要生气了嘛。奴家给你陪个不是～”
　　她袅袅婷婷、风姿绰约地向武术服行了个古礼，姿态如风如柳，简直能叫人骨头都酥麻了。
　　张濛虽然同样中招，但脱离速度极快，心中对皎皎也生不出丝毫怨怼，大约武术服也一样；他沉默几秒，移开视线，沉声道：“算了……我叫‘卫道’。”
　　五人互相介绍完毕，‘混沌之海’便及时地发布了任务。
　　【主线任务：王之麾下】
　　【描述：在战火纷飞的乱世，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争斗有如剧烈的火焰飞溅四射，不仅会烧灼土地，更会摧毁人民。选择一位君王，在一年内，辅佐王统一三国！】
　　【成功奖励：50000积分】
　　【失败惩罚：扣除25000积分】
　　“一年……没想到这次任务竟然时间这么长吗？看来是个长线任务啊。”弥赛诺饶有兴致地说，“我还从未辅佐一位王统一国度，真是有趣啊。”
　　“难度很高。”周茹评价道。
　　她望向张濛等人，郑重开口：“我认为这次任务我们需要齐心协力，如果大家没意见，我可以用‘临时契约’，让我们成为队友。这份契约对我和皎皎同样有效。”
　　“怎么能让两位美丽的女士破费呢？”弥赛诺道，“我这里也有一份‘临时队友契约’，在知道这次任务是‘团队任务’时就购买了。如果不介意，用我这个吧。”
　　他摊开掌心，一张卷轴突兀出现，周遭围拢着浅淡的金色粒子——张濛见过这种卷轴，这正是曾经止水与她签订契约时用过的东西。而这种出现方式……弥赛诺也拥有‘储物空间’之类的东西啊。
　　说来她完全没有想过购买契约，难道潜意识中默认了自己会如同孤狼般行动吗？
　　“那么，各位的意见是…？”虽然已经拿出了卷轴，但弥赛诺并没有直接将其展开，而是温文尔雅地询问其他人的看法。周茹眼间对方如此主动，干脆也省下队友契约，任他使用了。
　　“我无所谓。”张濛道。
　　卫道皱眉盯着悬浮在弥赛诺掌心的契约卷轴，低声道：“我没问题，但在此之前，让我先侦测一下各位的‘邪恶度’。”
　　周茹锐利的眼神钉在卫道脸上，后者直接而冷静地与她对视。
　　在这略微显得有些僵硬的时刻，弥赛诺微笑道：“当然可以。我知道你，卫道先生。你有‘除魔卫道’的称号吧？作为‘圣武士’，对邪恶不能容忍非常正常。”
　　“只是……‘混沌之海’在团队任务中分配队友，基本是按照阵营分配的，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善’阵营，即使可能不符合你的预期，也希望你能冷静地契约……毕竟，这个世界并不容易通过。”
　　这话显然是对他的介绍，让在场其他人了解卫道，不要产生太大争端。周茹收回了目光，神色若有所思，似乎意识到卫道是谁了，张濛则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他。
　　卫道瞥了弥赛诺一眼：“你认识我？”
　　“我认识‘除魔卫道’。毕竟卫道先生是个强者。”弥赛诺笑着轻轻捧了他一下。
　　“现在开始吧。”卫道明亮的眼睛率先望向了周茹，他的声音倏忽产生了犹如站立在深谷大喊而产生回音的层叠质感：
　　“‘侦测邪恶’——！”
　　作者有话说：
　　先和宝贝们说下雷点惹。这篇主角是男人，因为主角要上战场惹，虽然女将军也可以但是太麻烦惹，主角只是轮回者，来做任务的，呆不长，不会做其他事情。依然没CP。然后就是这篇比较长，写得比较慢，比较详实细致，不太像快穿……如果你们要跳过我也能理解……（大声抽泣并用狗狗眼盯——）


第53章 踏破千军（二）
　　卫道喜欢自己的人类血统。
　　因此他并没有购买任何可能改变血统的强化, 而是选择了一种‘职业’就职。
　　——‘圣武士’。
　　擅长战斗，擅长治疗, 擅长防护。总体而言是个强大而全面的职业, 但同样令人震撼摇头的是它的制约性。
　　卫道不可违背内心的声音，不可做出违心的恶事，不可对邪恶赞同, 不可对恶行旁观，否则将瞬间失去‘圣武士’的所有力量。
　　制约条件太过严苛，因而选择这个职业的人, 不管他们有着怎样的观念, 他们的内心都必须无比强大，意志无比坚定, 甚至可以说是‘执拗’、‘偏执’的。
　　卫道在生前是个警|察。
　　缉|毒|警|察。
　　他对于人的恶看得太透了, 在人为死亡之后，卫道的‘天赋’也同样激发而出。
　　其名为——‘伐恶’。
　　等级评定B+, 其效果异常简单：
　　“当你击杀恶行之人时, 你会如同饥渴的狼一般吞噬对方的力量, 将之化作自己前进的阶梯与向上的链条。”
　　圣武士职业是最适合卫道的, 他经历了五个任务世界, 一直以来, 因为自己的信条，难以获得高昂的积分，但却比自己的‘队友’都强……强得多。
　　甚至于, 因为信念的坚韧、杀戮恶人极多, 连混沌之海都认同了他的坚不可摧, 给予了他‘除魔卫道’的特殊称号。
　　仅仅度过五个世界, 就拥有如此强力的手段、如此极端的意志, 这对于卫道大约是件好事，但对于他的队友则不然。
　　团队任务之中，‘混沌之海’为了方便轮回者搭配，粗暴地将‘善’、‘恶’、‘中立’当作划分队友的标准。也就是说，无论是‘中立善良’、‘混沌善良’还是‘守序善良’，基本都会往一个地方丢。
　　这也造成了，邪恶阵营的轮回者会遇见更加尔虞我诈，疯狂扭曲的‘队友’，内讧之下，存活率极低；其他阵营的队友，基本上也能遇见和自己比较合拍的队友，不会担心有谁格外过分地发癫。
　　但卫道的极端在‘善’阵营中也算声名远扬——他曾经因为混沌之海为他分配的一位‘混沌善’队友杀戮过无辜的平民，对令人不齿的事情推波助澜，因而在‘侦测邪恶’之后，毫不犹豫地拔剑杀了对方。
　　混沌之海对于轮回者相互击杀，抱以着排斥的态度，杀死团队任务中队友的人，会强制扣除目前全部身家之和的二分之一，如果积分不够扣，那就因为负积分抹杀。
　　所以……卫道在那次任务之中，几乎是血本无归，没能给自己任何强化，反而不得不将一些保命道具卖掉，换取活命的积分。
　　但他压根没有丝毫悔意，甚至压根不会对这种事情避而不谈。
　　这也是他声名远扬的原因之一。
　　弥赛诺并未戳破他的这份‘极端’，但同样在卫道使用技能时，选择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自己手腕上的装备。
　　没有人能像卫道那样宣称心中无愧，在各个世界游走，目睹各个不同的人，遭遇许许多多难以忘怀之事，即使心中怀揣善意，也有可能因为各种有意无意的意外而不慎做出恶事。
　　这其实是无法选择的情况。
　　……但若要因为无心之失而死去，就完全另当别论了。
　　绚烂的金光如波浪般扫过在场众人的身躯，张濛体内的‘负能量’轻微一动，她心中显出一丝极淡的厌恶。
　　这单纯是负能量和正能量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招致的生理性厌恶。
　　卫道的双眸蒙上了一层淡淡金色，让他双瞳犹如剔透溢彩的琉璃一般熠熠生光，同时透露出宛若苍龙睁目的厚重威严。
　　他双目扫过在场四人。
　　看周茹、皎皎时，他表情不变；看弥赛诺时，卫道微微皱了下眉。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张濛——
　　“……什……？”
　　双目微微瞪大，手指下意识攥紧刀柄，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绚烂辉煌的金色，浓郁欲滴，绚烂辉煌，甚至于遮蔽了她本人的面目，让五官变得模糊——那是无数人的感激与崇拜，那是一整个世界的嘉勉与褒奖！
　　这个人、这个人！
　　她曾经——拯救了一个世界？
　　卫道闭了闭眼，淡淡金芒从他瞳孔中褪去，残留深黑。
　　他曾经目睹过浑身血光湛然的恶人、青光闪闪的贤人、橙光熹微的圣人、蓝光汩汩的哲人……但他从未见过这样浑身金灿灿，让人虹膜都在发痛的家伙，这是什么？
　　是‘圣人’？还是‘救世者’？
　　……无论是什么，都值得他抱以最为崇高的敬意。这份拯救了万万人的功德，足以被卫道瞩目敬佩。
　　他阖目又睁眼，对弥赛诺淡淡道：“我看完了，没有意见，开始契约吧。”
　　后者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挑开系紧卷轴的红丝线，冥冥之中，一种神秘而隐晦的气息环绕着五人，直到众人心间浮现出一丝隐秘的联系，卷轴才化作虚无，契约成功。
　　既然已经是队友，那么在之前不方便说出的自己的信息，现在就已经可以说出了。
　　周茹擅长体术刀法，天赋为‘野性的呼唤’，可以将非人的‘野兽’作为自己的眼睛与手足，甚至可以控制百兽。
　　皎皎的魅力属性高达21点，这种程度的魅力已经称得上超越人类了，又有天赋加成，即使她只是第二次任务，不过是个纯然的新手，其他属性也非常低下，但只要有这张脸，想必她只要不遇到张濛在灵异世界里的情况，一定无往不利。
　　卫道则是全面型高手，单论属性、实力，他在众人之中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但因为性格原因，怎么分配还有待商榷。
　　张濛介绍自己也没有藏着掖着——队友契约不允许这点——她直截了当地说了自己的情况，表示自己非常擅长灵异方面，同样对近战颇有见地，总体而言类似于战士与刺客之间，偶尔还能担任一下神棍。
　　“那么，我们先准备接触一下这个世界的具体大背景吧。”
　　弥赛诺微笑道，“虽然这次任务是按照贡献度分配奖励点的，但应该互相帮助的时候，希望大家也不要吝啬。这里暂时没什么人烟……可以麻烦一下周茹小姐控制一只鸟雀去周围飞一圈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踏破千军（三）
　　张濛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弥赛诺。
　　这家伙自始至终都在有意无意地强化自己的形象, 深刻自己的地位，让他处于一种主动的、支配的、领袖一般的位置。
　　简直像是担忧食物被夺走而强行显露出华丽羽毛来震慑鸟群的雄鸟。
　　既可笑, 又自傲。
　　——但这又何妨呢？
　　张濛的智慧和领导力并不足以让她成为担任团队策划的‘队长’。周茹与皎皎是队友, 她们之间的联系比其他人更紧密，因而强争夺‘队长’位置也不太可能。
　　至于卫道……在张濛看来，那家伙只是个情商低下, 如同茅厕里的石头一般死硬愚蠢、不知变通的愣头青；掌握团队这种事情，估计连想都没想过。
　　弥赛诺这家伙想做‘队长’，就让他来好了。只要他做不到, 这位置自然而然地会落在其他人头上——‘临时契约’可从不会指定谁做领导者。
　　周茹大概与她一般想法。
　　她听闻弥赛诺温和的命令, 嘴上不说什么，目光转向不远处一株嶙峋枯瘦、苍白凋零的老树。树上停着一只羽毛黯淡不起眼的鸟雀, 正在啄食枝桠顶端细小的果粒。
　　当周茹将延伸凝聚在它身上时, 鸟雀倏忽僵硬了一下，而后振翅朝五人这边飞来。
　　“我已经操控了它, 之后它便是我的‘眼睛’。”周茹道, 鸟雀在她头顶盘旋两圈, 啾啾喳喳地飞远了。
　　周茹锐利的眼神凝在半空之中, 慢慢变得虚化, 像是发呆。张濛知道她正在使用鸟雀的视野观察周围。没多久, 周茹便道：
　　“朝东走两千米处，有一群车队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驶来，旗号为‘恒’, 侍卫人数不多, 车辙很深, 似乎运送的东西较沉重；朝西边大约七千米处, 有一座城池矗立。”
　　她的声音停顿一下, 像在观察着什么。
　　“……城池名为‘燕’，城墙较为低矮，这个世界个人的武力大概并不出众；里面的人大多是男性，平民之中，女人非常稀少，基本全部是中年老年的女性，没有年轻女人；打扮更为华贵的女人全部戴着帷幕，遮盖了脸庞，这个世界的女人身份较低。”
　　“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门需要交付钱财，不需要使用文书；钱币的样式很古朴，是一种半月形状、篆刻着‘燕’字的铜币，价值大约为一枚铜币可以购买十枚蛋……”
　　伴随着周茹平静的陈述，众人心中随之勾勒出了此世基本的情况，即使不能以偏概全，也能有所了解，不会两眼一抹黑。
　　张濛倒是从周茹的话语之中觑见了她严密的逻辑——周茹不光是单纯陈述，她在后方也是加上了自己的思考、判断，并且她的评价并没有任何漏洞。
　　周茹说了片刻，让众人大致了解，虚化的眼神很快恢复锐利，对其他人道：“看来想要融入这个世界，我们必须改变本身的外貌。弥赛诺的金发碧眼，还有我们三个年轻女性，在这里都显得很不正常。”
　　“我可以使用幻化法术，改变我们的外表。不过倘若碰见同样对法术精通的人，恐怕会露馅。”弥赛诺沉思道。
　　周茹没有吭声，皎皎则嫣然一笑，素手轻托，从自己腰间一只锦囊中取出了两粒药丸，步履轻盈地行至张濛面前。
　　“请服用——”她笑靥如花道。
　　张濛低头看了眼那素白掌心之中安静躺着的药片，伸手捻起一片。
　　【道具：变性药片】
　　【等级：E-】
　　【特效：使人类吞服下一片之后从本身性别转换为相反性别。再服下一片，则返回原本性别。转变不会导致实力变化。】
　　【备注：安能辨我是雌雄？】
　　张濛有点意外，她这才意识到眼前两人在任务之前做了多少准备工作，竟然连这点都想到了，真可谓是心细如发。
　　有了‘临时队友契约’，她也不怕皎皎两人故意坑害自己，问道：
　　“这东西多少积分？我会还给你们的。”
　　“嘻嘻，哪里需要这般客套？快吃吧。彼时若奴家需要你，绝不有丝毫犹豫！”
　　人家说到这个地步，张濛也不矫情，将药片干吞入腹。霎时之间，她感到自己身上一阵灼热火辣，好似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火炉，汗水涔涔而下，骨骼开始抽长，皮肉开始鼓胀，仿佛能听见一节一节拔高的声音。
　　张濛开始不断地冒汗、拔高，五官变得愈发深刻，喉咙上凸起喉结……
　　一分钟后，张濛骤然感到身体一阵轻松。她抬起双手，望见宽大修长的男性手掌，指节分明，青筋显著。她的视线同样拔高了许多，现在再看弥赛诺、卫道两人，竟然足以俯瞰他们，竟是转为了一个英俊阳刚、强壮高大的男性，只眉眼间存着些许稚气，显出尚未成年的真相。
　　‘百变战衣’在张濛的心念中化为一件男性服饰，又在周茹的指点下将衣服细节改装，成了颇有古风、袖口紧窄、下摆较短的侍卫一般的服饰。
　　“看来只有我需要头疼了。”
　　身穿魔法袍、金发碧眼的弥赛诺笑容之中带着些许无奈。他默默念诵一句咒语，发眼化作深黑，白皙的皮肤也转为淡黄，虽然依旧高鼻深目，却也不是特别惹人瞩目了。
　　周茹和皎皎暂时没有服下药片，皎皎对张濛吃吃笑道：“郎君甚是英武，真教奴家心驰神荡。”
　　皎皎柔若无骨的双臂攀上张濛的左臂，柔柔地依偎在她——现在是‘他’了——身边，好似柔弱无依的菟丝花。
　　“奴家有一言，还望诸君静听。”皎皎嬉笑，媚态横生，众人都不去看她，但也露出倾听神色，“我等何不扮作离家投奔亲戚的队伍，先去‘燕’地悄悄大体情况，了解哪个国家正在征战，哪个国家实力最强，先有一处居所，而后再谈其他。”
　　皎皎言谈举止虽然美不可挡，但说句实话，张濛总觉得她言行举止颇有古风……难不成‘混沌之海’并非是在一个时代、一个世界选择‘轮回者’，而是在诸天万界、不同时间选择的？
　　这倒也很符合混沌之海的格调……
　　在她思索之间，众人已经达成协议，做好决定，确定了要怎么行动——众人装作遇到了劫匪的投亲富贵人家，皎皎是家中大小姐，周茹是她的侍女，张濛、卫道、弥赛诺是她的护卫兼侍从。
　　“稍等，”弥赛诺听完绸缪之后，不禁开口道，“我可以换个身份吗？”
　　作者有话说：
　　前面进度有点慢，大家不要怪人家，总要把情况全讲清楚才行鸭。


第55章 踏破千军（四）
　　“换个身份？”周茹反问了一句, 语气中带有些许冷意，“谈谈你的想法。”
　　“我之前曾经说过……我擅长‘占星’。”弥赛诺彬彬有礼地道, “而在中古世界, ‘占星’也相当于一项非常重要的技能吧？我听说有一种职业名为‘国师’，那便是负责占星之人，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侍卫, 我又要如何展现出自己的实力来帮助大家呢？”
　　不得不说，这家伙讲得还挺有道理。
　　张濛瞥了一眼弥赛诺。或许是因为自己也获得了占卜灾厄的预知能力，她倒是对弥赛诺的想法表达赞成态度——倘若他真能被某位王看中, 那么五人之后的一切行动将获得巨大的帮助, 到时候是辅佐对方抑或寻求其他更有王者气度的‘王’，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茹思索片刻, 微微点头：“那么、你就做一个性格孤僻古怪, 但是因为曾经用占卜之术救出了小姐，所以地位较高的野道士吧——假如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道士’……”
　　几人小声详谈了具体情况, 皎皎从自己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精致木轿, 往地上轻轻一掷, 木轿迎风涨大, 眨眼间化作一顶虽然并无任何昭示身份的花纹图样, 却足以从材料质地看出珍贵价值的精美车轿。
　　周茹同样有所准备, 她默默掏出一枚精灵球砸在地上，伴随着尘土飞扬，一匹浑身雪白无半点杂色的高大骏马出现在原地, 周茹手动替它戴上了鞍骥, 皎皎钻进了车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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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挥洒着‘恒’字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这面旗帜黑底红边, 夹以绚烂的火焰纹饰, 周遭蛇尾般的轮廓在空中猎猎飞舞, 好不威风——这面旗帜代表着一种力量，一种权势，足以令寻常贼寇闻风而逃。这面旗帜庇护的不仅仅是性命，同样也是在这世道上难能可贵的‘尊严’。
　　夏侯舀是一个黑发束起，郃下短须，眉眼细长，蝉衣直裾的中年男人。他今年三十有余，妻儿健全，识字通文，祖上甚至能与公卿搭上些许血脉关联；侍卫之中，六成都是他畜养的家奴武士，乃是此次商队不折不扣的头目与领袖。
　　此时正值隆夏，午后天气燥热，日头酷烈，商队前进了一天，未曾停歇半刻，此时转入荒野，周遭皆是茫茫然一片草丘土壑，令人望之生厌。
　　夏侯舀自然不需要同那些卑贱之人一道，在外头风吹日晒。此刻他正衣衫整洁地坐在轿辇之内，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放香茗两盏，对面同样跪坐着一名长衫如雪的青年，他面目清隽，神色宁静恬淡，一袭平民白衣，却有一种天塌不惊的气度，正是夏侯舀的客卿李柳。
　　“李先生，此番燕国欲与褫国交好，达成盟契之约，公子恒心中甚是忧虑，唯恐竹篮打水，不知先生有何指教？”夏侯舀声音谦恭地询问年轻人。
　　李柳微微一笑：“公子恒前有兄弟辅佐，后有妻妾相助，左顾右盼之间，纵使豺狼虎豹垂涎，也足以跃过难关。褫国为与燕国联盟，派遣公主珺前往燕国，正是为了与国君的儿子结为姻亲。可惜公子恒已有妻妾，只得白白看公子珏、公子琛谁能抱得佳人。”
　　“公子恒谦虚谨慎，宽仁待下，友爱兄弟，自然不会对此事有所龌龊？只是燕褫两国联盟，慜国又怎会眼睁睁看着？照我看……”夏侯舀话未说完，只听得外头传来骚乱之声，登时眉头一皱，向李柳告罪，而后掀开幕帘，朝身边心腹问道：“何事如此喧嚣？”
　　“回夏侯先生，前方有一恶汉挡住了我等去路……”心腹犹豫道，话正说到，忽然‘啊！’地惊呼一声，“怎……怎么可能！？”
　　夏侯舀不禁抬头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苍茫茫的大地之上，有一名男子身穿黑色筒袖的紧窄服饰，正自双手抱在一株枯瘦嶙峋、干瘪粗大的树身之上。
　　伴随一声怒喝，老树颤颤巍巍，枝桠抖动不休，那男子从半蹲到直身，周遭灰尘飞舞，土块崩散，竟是硬生生将那老树从深深扎根的荒野之中倒拔了出来！
　　“好，好啊！好一个倒拔老树的伟男子！”夏侯舀见状，被那人的强力与英武折服，竟然下意识开口叫好，“他便是你们说的拦路之人？”
　　这话已不必心腹回答，因为倒拔老树的男子竟然双臂一挥，将一棵根茎虬连盘绕的老树生生丢掷到路上，正挡在车队之前，阻碍之意不予言表。
　　他这一掷之力，不知多么可怕强劲，那份精准的眼力与手法，也足以让任何武人为之俯首称道。这般英勇威武、难以描摹的人才，难道会如之前碰见的那些面黄肌瘦的小贼一般吗？自然不会！夏侯舀生出些许爱才之心，心道：“若我引荐了他做公子恒的客卿，不知该会被他如何褒奖？”
　　他立时踏出车内，站在车辕之上，大声道：“壮士不知姓甚名谁，何地来人？寻我等有何见教？还请上前一叙！”
　　那人也不怕他使诈，大步朝夏侯舀之处走来。
　　侍卫不禁为他让出一条大道，等他走到近前，夏侯舀更是吃惊，这才方知为何侍卫都如此畏惧此人——他竟然是个身高八尺、相貌英俊、伟岸健硕的男人。尤其身材之高大，站在侍卫之中，露出头颅肩颈，好似鹤立鸡群，更兼气度凛然，倒拔老树，虽然他身无兵刃，却如同一把绝世宝刀，叫人不敢直视。
　　夏侯舀心里有点打鼓，生怕此人一时义愤将他生撕，却见这人停在几步之外，朝他双手合拢，做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回道：“在下宁濛，方才有所失礼之处，还望见谅。只是我等遭遇盗匪，急需帮助，才鲁莽做事，吸引阁下关注，希望阁下勿要怪罪。”
　　见他勇武至极，却又言辞文雅，说话井井有条，夏侯舀更是心生好感，和煦道：“怎会怪罪？还请壮士起身，若需水粮，我自会双手奉上。”
　　“我等只盼能跟着商队，进入燕地而已，至于水粮，不敢奢求。”那人道。
　　夏侯舀越看他越是爱才，这人如此有礼，说话顺耳至极，又力能扛鼎，无论怎么看去都不是心怀叵测之人。他自恃公子恒麾下，心中无惧，笑道：“当然可以，我这便叫车队关照。”
　　那人再次拜谢，离开车队，转进一只矮小土丘之后。
　　不多时，夏侯舀便望见一辆精致典雅的车轿缓缓开出，驾车白马神骏非常，车夫同样是一名身材高大，冷峻沉默的男子，可他却不像车夫，后背上两把武器裹着细布。而车轿旁边，则是一名五官深邃，身穿长衫的男子侍候。
　　夏侯舀望见这般情境，顿时微眯双目，思忖这是何地公卿家眷、贵胄之后。
　　自称‘宁濛’之人等了片刻，车轿于商队边停住。
　　侍卫们切切谈论着木料的昂贵、白马的稀罕、宁濛的勇武之时，夏侯舀心知这是主人要向自己道谢了，于是自如地整理了一下衣角鬓边，从容恭候。
　　帘幕被一名身材修长高挑、肌肤细腻、眉眼野性的女子撩开，那女子并未佩戴帷幕，让夏侯舀略微诧异，同时不由地警惕鄙夷。这莫非就是此间主人？做那倒拔老树壮士的主人实在可惜了他！正当他这般思忖之时，女子伸出手去，似是要接应什么——帘幕再次被揭开了。
　　这次揭开它的是一只冰肌玉骨、完美无瑕的女子的手。
　　——夏侯舀一下子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踏破千军（五）
　　周围窃窃私语的侍卫们像被陡然抡了一记闷棍, 皆是闭口不言，瞠目相望；空气霎时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凝视着那五片花瓣也似的淡红指甲, 葱根般纤细洁白的玉指，柔软娇嫩的手心透着浅浅的粉。
　　一位身材窈窕、举手投足间文雅高贵的女子撩开帘幕，搭上那野性女子伸出的手, 慢条斯理地从车轿上走下，稳稳落在地面上。
　　她浑身罩一件深青长裙，头戴一顶不透半点模样的帷幕, 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纤纤素手, 众人只能瞧见她线条优美的洁白腕子上悬着一枚玉色极好的镯子。但仅仅如此，便让众人心驰神荡, 魂牵梦萦, 不禁幻想帷幕内该是何等绝色姿容。那定是足以令国家倾覆、朝野动荡、人人疯狂的倾世美人的风采！
　　“小女子多谢这位先生相助，实是感激不尽……”
　　头戴帷幕的绝色美人似是并未察觉周围人灼热的目光, 姿态优雅地向夏侯舀颔首示意。这礼仪太过简洁, 也太过理所当然, 若夏侯舀在未曾目睹此人之前, 定会感到恼怒吧。然而, 此时此刻, 他整颗心都随着她一举一动牵引，听那一声感谢，只觉满心皆是受宠若惊, 忙道：
　　“这是本……我……该做的。”
　　他那令人称道的灵活口舌竟然在这女子面前变得笨拙不堪了。
　　女子说完这句话, 便在身侧人的相助下重新回到车轿之中, 她单单只是现身、露出一双手、点头道谢, 就让这一群人神思恍惚, 几欲如梦临凡仙姑。夏侯舀比他们好不了多少，但起码有自己的判断之力，勉强将目光从那车轿的帘幕上移开，他心中恍然道：“怪不得方才倒拔老树的壮士肯为那小姐鞍前马后，这般美人，谁能抵挡得了？”一时之间，他几乎对那陪在女人身边的四人心生嫉妒之意了。
　　倒拔老树的男子望了众人一眼，一声不吭，前去路中，伸手抱住老树，将其又重新抬起，硬生生插|回曾经拔树之处。声音惊动呆滞的众人，夏侯舀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那位女子修长的手依然时隐时现，他回到自己的轿辇之中，一只灰扑扑不起眼的鸟雀停在了轿辇顶部；自称‘宁濛’的男人也朝后方走去，与车轿其他人汇合，沉默地跟随前进。
　　轿辇之中的李柳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默默不语，望见夏侯舀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地微微笑道：“不知究竟是何等大事，才会叫夏侯先生这般神思不属。”
　　夏侯舀心知这是李柳在提醒他，不由地苦笑一声，将方才情况完完全全与他讲明了，这时才感慨道：“世间竟有那般绝世美人，真不知她芳名为何？”说话间，却见李柳若有所思，微微蹙眉，问道：“李先生，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并无，只是……那几人竟敢拦下公子恒的商队，若非极有背景，浑然不惧，便是从不知晓，对这‘恒’字旗两眼一抹黑。”李柳笑道，“方才夏侯先生所说的那位小姐，若真如你所说那般美貌，不知是否敌得过褫国第一美人，当今送来与燕国缔结姻亲的公主珺呢？”
　　夏侯舀从他话中嗅到些许异样气息，但未曾搭话，只是又想起了那一双赛玉欺雪的柔荑，纤细修长，令人不禁流连忘返。
　　车队后方，刚才还倒拔老树的壮士张濛同正在赶车驾马的卫道对视了一眼，后者将刚刚从车轿内部拿出的一张细小纸条若无其事地甩手丢过去。张濛状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实则是将纸条纳入掌中。
　　他低头悄悄一瞥，只见这藉由鸟雀传递至周茹又被写在纸条上的，正是方才所见的那位中年男人与另一位男子的谈话，其上有些‘夏侯先生’、‘李先生’、‘公子恒’等名字，又仔细地写了两人的对话内容。
　　看来这车队的主人还是个厉害人物啊……张濛随手往后一递，又把纸条递给了身后的弥赛诺，等他看完，则是用一丝细微的火苗将纸条舔为灰烬。
　　看来这次他们装模作样地还算成功。不，应该是成功过头了。想想刚才众人被只露出一双手的皎皎迷城那样，那个时候如果她说让他们去死都会有人照做吧？也就是张濛他们几个的精神力远超常人，所以才能抵挡住强烈可怕的魅惑。
　　指不定皎皎还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一段‘绝世美人’的传说……
　　张濛随随便便地想着。
　　他之前为了引起车队的注意，做了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其实可以用肉|体做到这点的除了她还有卫道，但那家伙一听是为了震慑和欺骗他人，直接拒绝了，一副‘虽然我不会阻止你们行动，但这种破事最好别拉上我，再见！’的模样，因而只好让张濛出手。不过这么一来也有好处，假若有人认为张濛是这里面最强的人，引开她而对其他四人下手的话，就会发现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车夫’掏出了刀……
　　张濛也不是没来由的装〇，根本意义还是试探。
　　从这些人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大约从未见过张濛这般的猛人，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很可能并没有什么‘超凡能力’、‘仙人武侠’，只是纯粹的普通世界。
　　他们这五个‘非人类’在使用冷兵器为主的中古世界，可以做到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张濛甚至不禁开始畅想，假若她真要上战场打仗以扶持某个国君，是不是最后还能捞个所谓的‘将军’的当当？这也不是不可能嘛！
　　而这次事件也让弥赛诺之前苦心营造的‘自己是队长’的氛围彻底消失了——这也没办法，谁让此次行动几乎全部是周茹与皎皎策划的呢？弥赛诺这个外国人对东方文化的了解实在比不上她们，因而重要地位被不动声色的拿走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在他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在意，反而自得其乐地跟着车轿走——不会因为内讧搞出麻烦最好。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踏破千军（六）
　　一路平安无事, 张濛等人依靠车队的关系顺顺利利地进入了燕国。
　　变性为男人的张濛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这座国都的内部——仅仅单凭周茹口述，她无法意识到更多线索, 但通过自己的感官, 倒是能察觉到这里贫困的‘繁华’，换而言之就是由于生产力水平不足导致即使这里显得颇为热闹，人群摩肩接踵, 也同样显露出了材料的贫瘠、食物的稀缺和商人的稀少。
　　人们身上穿着粗麻布衣，简陋而贫贱，多以黑色、灰色、深赭色为主, 在腰间束以宽带, 且竟然大多是不穿裤子的，更类似于一种挂链般的服饰, 一不留神很可能就露出什么。看来此处的‘裤子’风气尚未传入, 张濛身上这件衣裳在其他人眼中可能就是一种独特的‘胡服’吧。若非他长得完全是东方人的模样，那些避让着车队, 甚至不敢用眼睛打量他们的老百姓也许会更加害怕。
　　更让人吃惊的是, 他们大多数比女性时的张濛矮——要知道张濛本身就身材高挑, 有一米七五, 是纯粹的模特御姐身材, 作为男性更是蹿高了十五厘米, 直奔一米九往上。国都内几乎所有人都知到张濛的胸口而已，这甚至不是因为营养不良导致的情况——因为车队内的侍卫、服饰华贵的夏侯舀全部比他矮，且其中最高的也比他矮一个头。
　　弥赛诺虽然同样没有张濛高大, 但也是一米八往上, 卫道坐在车辕上, 倒是不大显眼, 只他们两人, 简直鹤立鸡群，加上那匹比寻常骏马等更为神骏的雪白马匹，让他们愈发显眼，简直比前头的车队更吸引人注意力。
　　张濛此刻也知道他们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周茹凭借鸟雀的视野，并不能准确估算出大致情况，因而她的阐述就下意识与自己的逻辑相照应，张濛周茹他们也一样，潜意识中把这个世界同曾经经历的任务世界划了等号，殊不知‘有超凡能力存在’和‘没有超凡能力存在’的基层人民完全不同，即使是燕国的城墙也寒酸地让人摇头，张濛目测了一下，自己用尽全力可以把城墙撞出个窟窿，垫着脚在墙上蹬两下就能轻松翻过去——城墙只有四米高，还是土夯的。
　　这可是一个‘国家’的城墙，而非一个‘城镇’的！
　　他们五人来到这个世界还真就要上演‘无双’了呗？这不是高级大号回到新手村屠杀小朋友吗？张濛实在是……太喜欢了！
　　入了燕国，车队也该同五人分别。夏侯舀亲自过来，声音温和亲切地谆谆询问皎皎有什么需要的，有什么不解的；把其他人全然视为无物。张濛在一旁看着，心里想笑。他知道这家伙最开始可是有招揽他的意思的，结果望见绝世美人，立刻把他这个‘绝世猛人’丢在一旁了。
　　皎皎未曾踏出车轿，藉口自己有些头晕目眩。夏侯舀也不狐疑，连忙关心了她几句，任由周茹从车内踏出，同他讲话商谈。
　　两人从吃穿聊到住地，又互相用金子交换了些本地货币，夏侯舀被周茹问得套出不少话来，对燕国的风俗有了许多了解。张濛三人便在旁边听着，但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夏侯舀话里话外都有种想要和他们强行搭上联系的感觉，周茹看上去也有点意动的模样——毕竟这家伙的主人是‘公子恒’，甚至能谈论他国的公主，怎么说都肯定地位不低，有助于几人接触国家上层。
　　话总有聊完的时候，夏侯舀最后客气了几句，忽而郑重问道：“不知你家主人可是已经缔结了姻亲？”
　　外子正是相公的意思，周茹抬眼望了他一眼，微笑道：“尚无。”
　　于是夏侯舀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颊上露出一丝欣喜之意，而后朝车轿方向一拱手，扬声道：“姑娘留步，在下这便告辞了。”
　　夏侯舀飒然离去，周茹派遣鸟雀随之跟上他；卫道默默驾马，五人根据方才夏侯舀话语中的指点，到了城内一间驿站之中暂做停留休息。
　　驿站看起来比寻常地方更为干净整洁些，建筑风格非常独特，具有古朴美感，只是周围人烟较多，显得有些吵闹。周茹矜矜业业的做她的侍女，戴着帷幕的皎皎从车轿中缓缓走出，周围人声再次寂静一片，直到皎皎缓缓走进驿站，那些人也痴痴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驿站并非是寻常人能住下的地方，但有了夏侯舀做担保，皎皎美色保证，里头的官员就爽快让他们登记入住了。皎皎在这里取的假名是‘周皎’，她与周茹住进驿站中一间空屋子内，张濛三人另住一间——张濛倒是不大在意，反正现在他是男人，该有的都有，也压根不会因为自己是女性思维就矫情不肯什么的。
　　入住之后，周茹来到他们屋子内，小声道：“现在皎皎是‘小姐’，一般情况下最好不要和我们在一起，所以由我负责交流情报。这些天估计就会出现有关我们的流言了，大致就是什么威武武将和绝色美人。有了名声，那些贵族就会关注，我之前想可以让皎皎跟一个地位极高的人，然后通过枕边风把我们安排在各个机要地方，但是之前那个夏侯不是与我们说了很久吗？我怀疑他想把皎皎或柠檬推荐到那个所谓的‘公子恒’那边。”
　　“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搭上了线，目前需要的就是安心等待？”卫道皱眉道，“这段时间我们什么都不做么？”
　　“那当然不行。”周茹道，“在他们来人之前，我们必须分开，不能是一个‘整体’，要让那些人觉得有机可乘。我的想法是，卫道你就做个容易被他人收买的人，弥赛诺则尽可能在这段时间去外头展现你的‘占卜’之术，最好让别人以为只有我和柠檬是与皎皎一条心的，这样我们能更有效地形成分配。”
　　“这想法不错，只是我们假若分开了，怎么互相联络？”弥赛诺道，“如果只是用你的‘动物’，我们一般也比较麻烦——你不可能随时随地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准备联络的状态吧？”
　　“虽然有点勉强，但我尽可能试试。我们可以选择一个规定的时间段进行联络，你们身边带着我的动物……虽然动物怎么传达也还需要费点事，但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周茹道，“顺便一提，我给自己不用帷幕遮脸、经常来你们这边找了个原因——‘我已经结婚了，和柠檬是夫妻’。”
　　张濛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好吧，谁让他是这些人里惟一一个女人转变性别的男人呢？就这样吧。不过说起‘联络’这种事情，张濛想起了自己的装备之一，影鬼‘千面’。
　　“我也许可以做到远程联络。”张濛主动开口道，“我有一个签订了主仆契约的鬼，让它呆在需要联系的人身边，这样如果有什么事情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不过我只有一只鬼，你们谁需要的话还是商量一下比较好。”
　　“这倒是个好主意。”弥赛诺点点头，“我刚才想了想，如果要用动物传递信息，那么我们可以先决定几个比较常用的信息，确定一下简要的记录方式，这样更方便点。比如把‘身边有危险’视为一个横着划的‘一’，这样动物也能划出来，也能防止别人不慎发觉而看出端倪。”
　　几人又细细商议了许久，才敲定了接下来基本的办法。
　　周茹离开了房间，张濛望了眼外面天色，现在已到黄昏时候，晕光黯淡。外头全然没有什么‘万家灯火’的辉煌漂亮，街道上行走的人愈发稀疏，三三两两地回家去了，夜生活压根不存在。他有点肚饿，正准备去外头驿站拿点吃的来，就看见周茹又端着一叠大饼进来了。
　　她把饼子放在三人房间内的小桌上，有挑了三枚银针排开：“虽然大家估计都准备了食物药品，但在这里要生活一年，东西总不可能一直用不完，最好在平时就吃送来的食物。这个世界医药水平很低，担心下毒的用银针试一试立刻出来了。对了，这里晚上有宵禁，出去也记得小心点。”
　　张濛道：“周茹，干脆你先带着‘千面’吧，我们现在毕竟只分了两队。”
　　周茹点点头，张濛从储物刺青中取出‘千面’——它还保持着灵异世界纽扣的造型。千面一出现便立刻跳在地上，化为了亭亭美少年。张濛从意识中得知千面的印象一直是‘直接从灵异世界眨眼就到了这间屋子’，对混沌之海完全没有了解，心里生出了点猜测，但这时暂且放下，指了指周茹，下令道：
　　“跟着她，隐藏好自己，把情况随时告知。”
　　“是，主人。”千面朝张濛深深一礼，化作一只黑色的手镯套在了周茹手腕上。后者和张濛打了个招呼，再次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每章3000惹。


第58章 踏破千军（七）
　　空气清凉, 星月明媚，一夜无梦。
　　张濛次日苏醒时, 弥赛诺已经去问驿站官员求了一面白帆, 一张小桌，请张濛拿黑炭在白帆上写了几个字——“神机妙算”，就拿起这些玩意朝门外走去, 看样子是准备找个地方摆摊占卜了。
　　卫道默默地啃饼子，顺手递给张濛一张。后者接过放进嘴里咬下……味道真不怎么样，这个世界还没学会如何‘发酵’, 面食吃得让人异常难过, 还刮嗓子，咸涩中带着一点粮食的甜味, 单纯就是填饱肚子的东西, 而非什么美味佳肴。张濛也不嫌弃，默默吃完了两张大饼——他意识到自己在转性别之后食量也变得大了许多, 只是实力仍然与女性时一样, 这就有点让人头疼了, 还是做女人好。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背景, 张濛真是不想做男人。虽然只是第一天, 但他已经受够了今天早上突兀起立的身体器官。
　　要早点适应……张濛默默安慰自己。他毕竟是个正面作战的人, 不是像周茹那样的辅助情报类成员，也不能像皎皎那样虽然孱弱却有强力改变现实的力量。如果他不当男人甚至上不了战场，而张濛不可能随时随地都对自己女性的性别遮遮掩掩。
　　他不是花木兰, 这种事情是遮不住的。干脆直接就是男人, 方便又省事。换而言之, 其实性别对于攻略任务世界也有影响, 比如自己之前如果不是女人, 压根就无法成为侍女，也不能进入舞会，而是只能和止水一样在外头做苦兮兮的侍卫了。
　　张濛在这件事情上倒是多了点想法。以后或许可以根据性别改变事件也说不准……
　　他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享福的。张濛反复跟自己说了几遍，心态终于调整平稳，也吃完了手上的大饼，默默端起一碗水喝下，向卫道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独自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人要我二五仔。”卫道说出了昨天几人商议的决定，“我打算去刷马。我对于怎么清洗马匹还是有一招的，况且马太好了，万一出事也麻烦。”
　　“好吧，有问题就用鸟雀。”张濛点点头，卫道伸手一招，一只窗外被卫道控制了的鸟雀就叽叽喳喳地在枝头上跳跃两下，扑闪着翅膀跟随他离开了。
　　两人都走了，张濛默默把简陋的床铺收拾了一下，推门而出。正巧周茹也同样走了出来，一见面就冲他招招手。张濛抬步走去，对他低声道：“我昨晚让动物在这个地方尽可能地转了一圈，发现西边城墙边贴着一个告示，表示假若能将墙边立着的一根硕大竖木举起来抬到东门，就可以获得十金。如果是你说不准能做到。”
　　“但我现在是个贴身侍卫，离开你们可以么？”张濛微微皱眉，随即若有所思道，“你有什么借口让我离开吗？”
　　“那张告示是当朝一位‘公子珏’发布的。我之前试探过这里的官员，公子什么什么估计就是燕国之王的儿子，类似于王爷郡王。我们不能白等着公子恒主动来，你俩的名声宣传也要一段时间，所以需要去主动做些其他事情进入别人的视野。那个告示正好，我看了，圆木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抬起来的，就算三四个人一起上也没用，又贴在门口，行文通俗，老百姓早就知道这事，如果你能做到，那肯定比倒拔老树更广为人知……”
　　信息战就是情报战啊。张濛心中有些感慨，同样觉得轻松。这和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不得不努力处理其他所有事情不一样，团队合作能带来更高的效率和更好的方便。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张濛道，“顺道一提，卫道去洗马了，弥赛诺去摆摊了。都带着你的‘眼睛’。”
　　“嗯，我知道了，昨晚忙了一宿，现在我先睡会儿，有事就用千面联系。”周茹点点头。她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色，之前张濛没有特意去瞧，还没发现，现在才意识到大概周茹是给自己上了点儿粉底遮住了疲色。
　　这种队友真的很赞啊。张濛内心感慨，拍了拍她肩膀：“我走了。”
　　张濛离开了驿站，走在路上时许许多多人都不禁去瞧他，谁让他太过高大呢，张濛已经习惯了。他按照周茹的指示朝西边城墙的方向前进，置身于喧闹的街道上，身边时不时有食物香气传来，张濛也暗自观察记住了街道的排列，各个巷口的位置，以及某些需要关注的店铺在什么地方。
　　或许是因为外貌原因，张濛经过的地方的人都不禁压低了声音，甚至有胆怯的人屏息小心地远离了他。张濛目不斜视地朝前行进，直到身后忽然传出几句窃窃私语。
　　“这个人，倒拔老树，勇不可挡……”
　　“他欲往何处去？跟上看看……”
　　张濛垂下眼睫。他灵敏的听力确定了之前那几句切切的低语，看来是之前知道他“丰功伟绩”的侍卫？还是听说过这事的其他人？虽然是谁都不重要，但眼下情景至少证明了他的确有了‘被关注’的价值。
　　他虽然心里笃定自己必然会举起圆木，送到东门，但为了漂漂亮亮，完美无缺的送完，他也同样必须保证自己一直能保持体力。这就有点难了——气喘如牛的送去和一滴汗也不流的送去还是有差别的。
　　张濛将意识探入刺青储物空间之内，将一瓶生命之水的瓶塞拔掉，这样他即使双手都在忙碌，也可以用嘴叼住瓶口，将生命之水喝下一点再放回去，随时保持充沛体力。
　　燕国西墙边距离此处较远，张濛走了大约半小时才堪堪抵达，此地多有士兵驻扎，一片辽旷的空地边，几队士兵正在巡逻。
　　张濛刚刚踏入周边地界，一个兵卒长模样的人便停住步伐，身边士兵警惕地举起矛戈，对准张濛方向，他则大喝道：“兀那小子！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我乃周家小姐护卫柠檬，听闻此处有圆木一棵，将其送入东面便能获十金，故而来此，想要一试究竟！”张濛高声道。
　　她自然不会直接把自己的本名暴露而出——这对于轮回者是必须小心谨慎的东西，而昵称听起来既可以是一种水果又可以是一个名字，非常方便，就看其他人怎么想了。
　　“你想试？”那兵卒长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看张濛身材高大，肌肉健硕，相貌堂堂，颇有英雄之气，故而软了口气，“那便来试试吧！但你若做不到，我们这些人还得把圆木搬回来，届时你不但没有十金可拿，还要反给我们一贯钱做劳烦的报酬。”
　　“可以！”张濛从怀中掏出一贯钱，给他们看了看。还好周茹在用金子和夏侯舀交换本地货币之后，将这些钱分发给了五人，否则他还真有点头疼，“可以去了么？”
　　兵卒长挥了挥手，士兵们将矛戈收回，让开了一条路。张濛坦然自若地朝前走去，直到门边，伸手抱起那根粗|大圆木，猛一用力，登时将它高高举起，扛在左肩上。
　　“若他做得到，岂不是被公子珏看中，一飞冲天了。”
　　“他当真举起来了！这汉子好大的力气！不知能否送到东门？若凭借双腿前进，怕不是要走半个时辰。”
　　“举起来又如何？之前有人亦是举起了它，但没走几步就倒了！那些人还是燕国著名的大力士，传说七八岁就能持刀杀人，还不是一败涂地？这外乡人又如何能做到？”
　　“说那么多作甚？好好看着！”
　　周围士兵窃窃私语，不禁将目光往这边投来，眼神中有好奇也有嘲弄。周围百姓更是见了热闹，悄悄地围聚在一块儿，似是想要跟着张濛一起前进，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张濛扛着圆木，一步一个脚印，步履稳定地朝前行进，好似压根没有背负这般沉重的圆木似的，令人啧啧称奇。
　　他周围拢着一些士兵百姓，都是来看热闹、瞧好事的。张濛巴不得人再多一些，好让他能在成功之后，声名更加煊赫！
　　她默默朝前走着，有士兵为他领路。扛着圆木前进是一件苦差事，同样是件颇为无聊的事情，但对于张濛能走到什么地方的好奇心驱使着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关注他。张濛起初压根不觉得疲累，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肩膀才慢慢酸痛起来。他强行抑制着自己肩背挺拔、昂然前进的动作不变形，继续前进。
　　四十分钟后，张濛的后背已经沁出了淡淡汗渍，肩膀酸痛肿胀，难以忍受。她仍然可以大跨步前进，圆木依旧没有半点摇晃，身边围拢的人早已不再出声，他们情不自禁地屏息闭口，用专注的目光盯着张濛，不知为何，这些人心中早已没了嘲弄想法，甚至隐约期盼着他能真正做到这一伟事。
　　围观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他们不用工作的么……张濛有点头疼，他本想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喝一口生命之水恢复体力，没想到这些人这么盯着自己，压根做不到啊。还有多久才能抵达目的地？
　　正在他腹诽吐槽之时，意识内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踏破千军（八）
　　“张蒙, 你做得很好，你托举圆木的事情已经传到了驿站, 不少地方都开了赌盘, 我顺便赌你赢了，加油。”
　　张蒙静默片刻：“……赚的钱分我一半。”
　　“没问题。对了，你举圆木不用特别在乎形象, 就算狼狈一点也无所谓。人是一种共情动物，如果你艰难险阻仍然决不放弃，最后成功的话, 其他人也会为此欢呼雀跃。”
　　周茹这话实在有点多管闲事、交浅言深的味道, 但张蒙知道她说得没错。他也不是性格桀骜的杠精人士，在意识中回道：“好。”
　　两人的联系掐断了, 张蒙打消了使用‘生命之水’的想法, 默默扛着圆木继续前进。
　　他的手掌已经被摩擦得发红发肿，肩膀挤压的地方酸胀火辣, 痛得人头皮发麻。不过好歹张蒙也是能正面弑神的凶人, 这点儿疼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皱皱眉就过去了。
　　等张蒙望见了东墙夯实的城墙与高耸的大门时, 他意识到自己胜利在望了。
　　跟随着他、围拢着他的其他人也同样发出一阵略微激动的骚动, 有个肤色黝黑的汉子对张蒙小声道：“加把劲儿！就快了！”
　　张蒙承了他的好意, 朝他慢慢点了下头。此时汗水已经从他鬓角滑落，让他整个人如从水中捞出来似的，颇有些狼狈不堪。正在他打算一鼓作气地赶到东门时, 东墙边巡视的兵卒们忽而一阵骚乱——
　　“公子珏来了！见过公子珏！”
　　公子珏？张蒙扛着圆木心里吃惊, 往过瞥了一眼。
　　只见人群分出一条大道, 几个服饰典雅, 深衣直裾的年轻人骑马而来, 为首那个头戴玉冠，眉眼清秀端正，衣服上隐隐显出些精致的绣纹，胯|下马儿也精神焕发、神骏非常。余下些人大约是他的护卫，腰上挂着长剑与弯刀。
　　公子珏挥了挥手，混不在意地叫其他向他弯腰行礼的百姓士兵退下。他勒马停在街边，利落地下了马，默默将目光投向张蒙。
　　看他好像没有直接过来的意思，张蒙也不理睬他，扛着圆木走到东墙底下，伸手一抬、一按，硕大圆木登时落在地上，激起灰尘无数，沉重的木料撞击地面时，仿若能感到一丝震动。
　　“呼……”张蒙汗如雨下，长长地出了口气。他甩甩脑袋，汗珠从发丝上跌进土里。
　　正在他扭动着肩颈时，公子珏拉拽缰绳，牵着马儿朝他走去。
　　到他头前几步时，公子珏松开缰绳，任由侍从接过，两手并拢，神色庄重，朝张蒙微微鞠躬，手指并过眉心，而后放下，姿态说不出的写意风流。只是与张蒙靠近了时显出一米七出头之人对一米九往上之人时矮了许多的尴尬……
　　他郑重道：“敢为这位壮士姓甚名谁？”
　　“在下柠檬。”张蒙同样双手合十，朝他深深一躬。感谢周茹的叮嘱，也感谢这个古老而贫乏的世界里尚未出现‘跪’姿。虽然真要那样他也会照做，但朝人下跪无论如何都有些让他心情不爽。
　　“宁壮士！”公子珏神色温和，“方才左右同吾道，有人将圆木抬起，搬到东墙，吾听闻之后，当即前来，果真如此。我曾听闻壮士乃是周家小姐的侍卫，力能拔树，威武雄壮，现下看来，这话还是贬低了壮士啊！”
　　他说话这样客气，又显而易见地捧了他，张蒙也算看出他想要将自己纳入麾下、见才心喜的想法，于是顺水推舟地谦虚了几句。
　　张蒙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的高中生，也看过不少电视剧，面对公子珏心里毫无波动。而在古时候，懂礼通字的人又太少——本以为张蒙只是个莽夫的公子珏倏忽发现他竟也谈吐文雅、文质彬彬、不卑不亢，心中爱才更甚，直把张蒙当作了文武双全的奇才。
　　他一时之间，便有些迫不及待，昂然道：
　　“宁壮士这般大才，何不效劳军中，为燕王分忧？但凭壮士之勇，可谓冠绝三军！届时光耀门楣，封妻荫子，岂不妙哉？”
　　就等你这句呢。张蒙心想，脸上挂了诚恳笑意：“多谢公子珏赞誉，但……在下幼时幸得周老先生相救，才能活到而今。眼下周老先生逝世，周小姐身无可依，吾妻周氏也同在她身侧为婢，于情于理，在下也不能弃小姐于不顾……此次搬木，只为银钱而已。公子珏厚爱，在下实在愧不敢当。”
　　他说罢，再行一礼。公子珏眉头微皱，神色微僵，抿唇呼气，口中却仍是道：“宁壮士忠义，吾岂会怪罪？”
　　你脸上可不是那么说的……张蒙腹诽。年轻人就是没耐性，被拒绝了一下立刻不高兴了，好在他没表现得太明显。
　　“既然壮士志不在此，吾也不勉强。此为十金，拿去罢。”公子珏摆了摆手，身后侍从从怀中取出沉甸甸的十根金条。因为冶炼技术不过关，这金条长得并不规整，只是粗粗的做出巴掌长手指粗的模样来，颜色也颇为黯淡，却的确是十根足金。
　　张蒙接过十金，低声道谢，又道：“这段时间承蒙众位士兵百姓为在下带路，不知可否将这十金中的五金换做汁水瓜果，送予在场众人？”
　　“金子是你的，吾无妨。”公子珏淡淡道，朝他扬起嘴角，“若他日宁壮士改了主意，可来吾府上讨个位置做。走吧！”
　　他一声令下，翻上马背，其他人等也随之驾马离去，匆匆忙忙，很快不见了踪影。
　　张蒙直起腰背，将五金购置他物，分予众人。在场之人不过为看热闹，却不想竟然白获了许多瓜果汁水，自然眉开眼笑。
　　方才喝令张蒙的兵卒长拿了他的东西，便有心提点他，低声道：“你这蠢汉，怎地这样同公子珏说话？你那主人有什么好，你可知你丢了怎样的尊荣么？哼！公子珏是为燕王最宠爱的小儿子，方才他本欲叫你做个小将，你拒绝之后，纵使再去王府，也不过能做个客卿而已了！真是木心石脑！”
　　张蒙大声道：“多谢这位尊下提点。只是为人一生，若不能尽忠职守，瞧见一点好处便背弃恩人，更逞论做出一番事业？周家待我恩重如山，而今正值危难时刻，我又如何能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将其弃之不顾？”
　　“唉，你这人当真愚不可及。”兵卒长轻哼一声，不再多说，只是目光之中多出几分敬意——当今并不推崇臣子始一而终，但如此忠诚之人又会有哪个心眼清明之人嘲弄？
　　不但兵卒长心中敬意油然而生，在周围听了对话的他人也是感慨万千，对张蒙不住地微笑点头。
　　其中有个老态龙钟、肤色红润的老者，手提瓜果，面带微笑，轻轻抚须，仔细盯着张蒙许久，才转身离去。
　　张蒙告别了众人，拿着剩下五金先去了自己之前看见的衣裳店里，裁了一匹光滑些的好料子做了身衣裳，而后又进入首饰店，买了些不很昂贵的精美簪子耳环手镯，最后更是买了些胭脂水粉。
　　只这些就已经让他花去了三金，剩下两斤张蒙不打算动，放入怀中——其实是丢进了刺青储物空间里，顺便他还把开了瓶塞的生命之水又盖回去了——接着便打道回府了。
　　一路上颇为热闹，张蒙‘搬木’的事情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许多人不再看他害怕躲闪，而是对他指指点点，眼神好奇。这年头的人也没什么娱乐，张蒙今日的举措已经称得上能谈论一年的八卦逸闻了。
　　张蒙带着一堆东西回到驿站，周茹在门口等着，见了他便露出一点笑影。她虽然模样并不多么美丽，但眉眼间强势的野性气质也实在惹人注目。大约这种气质的女人在现在的任务世界里不大受欢迎吧？但张蒙倒是看她久了就觉得很顺眼了。
　　“你做得很不错，比我想象中更好。”周茹迎上来后，低声道，“公子珏是否来了？他向你抛橄榄枝了么？”
　　“等会儿再细说。”张蒙道，顺便将怀中的这些东西捧给了她，“这些是你的。”
　　“……我的？”周茹愣了下。
　　“是啊。”张蒙揶揄道，“你不是我的‘妻子’么？我给你买东西当然正常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伸出手去，亲密地揽住了周茹肩膀，带着她朝里走去。周茹知道，这是张蒙在用并不惹人尴尬的隐晦吐槽控诉她擅自将张蒙变成自己“夫君”的不满，接过了物品，低声道：“下回再有什么决定我会和你讲的，上次也是我太独断了。”
　　“你的想法都挺好的，主意也不错，多和队友交流交流不是更好么？我可不会误会你什么，只是在奉承你罢了，‘娘子’。”张蒙低声道，露出一个淡淡微笑。
　　周茹讶然摇头：“好，那多谢你了。反正有个美女变成的帅哥给我买东西，我得意还来不及。如果你不是女人，我恐怕还不会将咱俩的关系设定成那样……放心，我会用你买的东西的，为了体现咱们‘夫妻情深’。”
　　“哈哈，那就最好。”张蒙笑了。


第60章 踏破千军（九）
　　公子恒今年二十有余, 身材修长，面目俊雅, 一袭锦衣华服, 腰缠白玉佩戴，发髻整齐，簪以雕花玉饰, 风度翩翩，颇为瞩目。
　　他正自坐在檐牙雕琢的湖心亭内，手持一把剑穗慢慢抚摸, 遥遥相望园中清粼粼的一池碧波, 眸光深远，神色若有所思。
　　虽然今日天光甚好, 柔风轻拂, 乔木林柏间暗香隐隐，池内游鱼摇曳, 水上荷花亭亭, 身侧有美貌婢子服侍, 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盘白生生、甜糯糯、精心烹制的软糕, 公子恒的注意力却全不在美景、美食、美人上, 反倒眉心微微蹙起, 神色略有凝重。
　　不多时，远处走来一个短打长脸的侍从，凑至公子恒身边, 低声道：“公子, ‘钓叟’前来拜会, 现下已至厅内。”
　　“钓叟来了？”公子恒神色微微一怔。
　　这‘钓叟’本名不知, 据闻是个隐居深山的策士, 公子恒十八岁时外出猎虎，不慎跌落山坳，昏厥过去，醒来时察觉自己已被一白发老者所救，那人便是‘钓叟’。
　　为报答救命之恩，又因察觉钓叟谋略深远，眼界极宽，胸有丘壑，公子恒便求钓叟出山，愿为钓叟养老。钓叟虽在他苦求之下勉强答应，却不肯如其他客卿一般入住府内，而是自己在城中寻了个热闹之处住下，只道是‘为王求真’而已。
　　因为混迹红尘，钓叟消息极为灵通，对百姓生活，国家政策都有自己一套想法。公子恒受他帮助良多，知道钓叟若无大事必不会前来的，便立刻从容起身，步履飞快地离开湖心亭，前往大厅之中会见钓叟。
　　公子恒一入大厅，便躬身一礼，道：“钓叟前来，弟子实是心中雀跃。”
　　——他自然并非是钓叟弟子，但脸皮极厚，看钓叟未曾亲口直白否认，便厚颜自称，对待钓叟更是体贴殷勤，礼仪周全。
　　“公子多礼。今日老夫前来，正是为了恭喜公子啊！”钓叟话一出口就叫公子恒吃了一惊。只见他眉眼舒展，笑容盈盈，红润的皮肤更是显得那双眼睛毫无老态。
　　可公子恒听了这话并未喜形于色，只是坐在桌边，叹道：“哪有什么喜事？钓叟莫要愚弄弟子。昨日深夜，弟子方才知晓褫国公主珺惨死野外……当时大路不远处，正有一群侍卫尸身，七零八落地到处都是，皆佩戴褫国皇室令牌。据说当时大约是有一群强人从山丘两侧冲下，二话不说便把护送公主的队伍冲散，屠得一干二净，其中甚至有被箭矢射穿而死的！公主珺带着几个亲卫匆忙逃跑，跑了不到五里，也被追上，干脆枭首，残杀殆尽……唉！”
　　他怒气之中夹带一丝沉重。
　　须知□□乃是诛国最为紧要的战争利器，而知晓褫国出发方位、时间、路途准确位置的，在燕国内只有燕王、他、公子珏、公子闵、公子琛、大司马付岩而已！
　　若不是他兄弟朝臣所做，那也同样可能是褫国出了问题，更为糟糕的情况则是两国联姻之事已被慜国知晓，他们刻意来驱人杀了公主！
　　“可怜那公主珺也是堂堂一国公主，褫王第一美人，竟然死得这般干脆可怜。那些强人没抛下一具尸体，皆是默默收走了，甚至不肯就地敛埋，让人无处寻找。”公子恒长叹道，“现下不知燕国那处如何交代，不知父王那里如何言说，吾心中焦灼，如何能喜！”
　　钓叟微微一笑：“公子恒莫要慌乱，老夫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请钓叟指教。”公子恒一改方才神色凄苦、哀叹连连的模样，转而目光直直向前，凝视钓叟，双手放于膝上，正襟危坐，脚跟紧贴大腿，变得专注且谦恭。
　　“今日我在街上，看见一位勇士，名为‘宁孟’，将公子珏发布的告示揭下，抬起那颗世所罕见的巨大圆木，从西墙徒步走到东墙。公子珏也为之勇壮而现身相邀，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臂膀。”钓叟并未直接言说，而是先提了一句今日早上发生的震撼事件。
　　好在公子恒早已习惯了钓叟的说话方式，并不急迫，随之询问道：“那想来此人已被三弟收入囊中了？”
　　“非也，此人声称自己曾为现在主人的父亲所救，为了报答恩情，他拒绝了公子珏。”
　　公子恒这下才来了兴致，神色微微讶然，笑道：“吾那王弟素来心高气傲，纵使这次为了颜面不当面发作，心里定是极为不忿的。宁孟……这名字吾从夏侯舀口中听过，据说此人有倒拔老树之力，是百年难遇的猛将苗子。吾本欲快些与他接触，谁料到突然得知公主珺之事，因此才没能前去。只是没料到，此人锥立囊中，注定是要发光的啊。”
　　说到此处，他略微一顿，问道：
　　“但……这与解吾难处之事有何关联？吾不明也，请钓叟赐教。”
　　“公子既然知晓此人勇武，又可否知晓他忠诚之人乃是一名绝色丽人？”钓叟反问道，“此女从他国而来，根基浅薄，天姿国色，未曾婚配，又有这样勇武之人相护，这岂非是天底下最为凑巧之事？”
　　公子恒微微一怔，似乎有些转不过弯儿来，但他脑海中陡然闪过一道电光，蓦然明白了什么，登时面上微微色变，瞳孔缩小，手指蜷曲收紧，嘶声道：
　　“钓叟之意，莫不是……以伪谤真？”
　　<<<
　　“——卧槽，这也行？”
　　燕国驿站，二楼小屋，周茹双目眼神虚化盯着半空，神色好似发呆，又好似专注到顾不了周围情况。她静默良久，嘴里忽然蹦出一句匪夷所思的现代粗口。
　　张濛一直盘腿坐在她身侧发呆，听了周茹开口，压低声音道：“什么情况？”
　　周茹摆了摆手，示意还没结束，张濛便不再吭声，继续发呆。
　　其实说穿了，张濛也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情况了——大约是周茹派遣跟随夏侯舀的侦查鸟雀立了大功，发现了什么重要情报。
　　一直以来，周茹都没放弃搭上公子恒这条线，虽然也算备选，但必须牢牢握在掌心。因此在夏侯舀面见公子恒之后，鸟雀立刻抛弃了夏侯舀这枚棋子，跟上了公子恒，昂然站在公子恒的府邸高树的树梢边，尽情倾听探寻公子恒的所有秘密想法。
　　于是它将公子恒与钓叟说出的话全听得清清楚楚了。
　　张濛又等待了片刻，周茹才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颇为复杂的表情，向张濛道：“公子恒听了一个叫钓叟的客卿献策，决定以伪谤真，把皎皎当成褫国公主珺，让她代为结盟结亲。”
　　“……啊？”张濛呆住了，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沉默几秒才道，“这些‘古人’的胆子比我想象中更大啊。”
　　“他们很快就会派人上门，和皎皎联系。说不准还会同时查探皎皎的真实身份。不过没关系，这个任务世界有三个国家，身份证明又尚未出来，基本靠着令牌和口音揣测。有混沌之海帮忙，我们的口音说话绝对没有丝毫破绽，而他们也不可能像在一统区域的皇帝那样只手遮天，只能接受我们的说法。”
　　周茹冷静的说。她只是最初为了公子恒的权势侦查对方，但现在这群脑洞大开胆大包天的家伙反来给了周茹他们一个更好的借口——‘褫国联姻来使’，那么为什么不干脆收下，再加以利用？
　　褫国公主珺的身份可比无名富户周皎小姐有用也强大得多！在这个世界，身份有时候甚至代表了更加深刻的东西！
　　“我们要认下这个身份，踏入燕国顶层。虽然认下之后大概会有更多麻烦吧，但我们作为轮回者，怕的恰好不是‘又麻烦’，而是‘什么麻烦都没有’。这件事来得太好了，但也有点过于巧合，让人怀疑。虽然这个世界大概率没有超凡能力，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至少回来之后让弥赛诺占卜一下，是不是人为操控的，如果不是，那就只能说这是单纯的‘幸运’和‘巧合’了。”
　　周茹短暂说完之后，立刻站起身来，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裳，穿上张濛给她买来的衣服——衣服很合身，钗环的花纹与材质也很符合周茹的气质，她穿上之后，立刻显出一种古典气息。周茹一边慢慢地上胭脂水粉，一边整理自己的发型，沉声道：
　　“现在我去告诉皎皎这件事，你刚刚搬木回来，洗个澡上上药搞得干净一点吧。距离其他两个人回来还有一个时辰，这期间你随便做点什么都行，如果有什么事情记得‘千面’联系。”
　　‘千面联系’……还真把千面当成电话筒了。张濛觉得有点想笑，但也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也是。”
　　周茹打理好自己，立刻离开了房间，留下张濛一人。他也叫驿站打杂的小哥给他烧了水，那小哥看见他时立刻认出了张濛便是那位‘搬木拔树’的好汉，连送水的小费也不肯收下，直说为君服务是自己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踏破千军（十）
　　既然他不肯要, 张濛也就不非得给了，他礼貌谢过杂役, 等热水倒满, 自己便脱了衣服进水里清洗。男性的身体的确很奇怪，不过张濛过了两天已经有点适应了，大约再有几天, 他便会彻底习惯吧。
　　张濛洗澡速度很快，拿皂角打湿了头发，洗得干干净净, 而后又搓洗身上汗水污垢, 只花了十五分钟便结束了洗浴，让杂役将洗澡水拿去倒掉了。
　　他洗完没多久, 到了汇合的时间。天色蒙蒙, 橙黄的光在夕阳边浅浅挂着，弥赛诺与卫道前后脚返回了驿站。他们看上去都没什么疲惫之意, 弥赛诺看见张濛, 笑道：“恭喜你, 今日许多人谈论你把圆木从西墙搬到东墙的事迹。”
　　“谢谢, 你们情况怎样？”张濛道。
　　“还好还好, 我给每一个第一个来摊上占卜的人免费算命, 今天正好算过了九个人，还赚了点钱。等我有了名声，我就打算搞饥饿营销那套了。”弥赛诺有点生疏笨拙地从怀中衣袋摸出五枚铜钱, “只是全是平头百姓, 还有求我看风水的, 我是占卜师, 不是什么风水师啊。”
　　“一直在洗马, 洗车。”卫道表情冷淡，语气平和，“回来的时候被一个蒙着脸的女人砸了一个香囊，我没看见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谁。我本想还给她，但她很快离开了。”
　　他把一只香囊拿出来，柔软顺滑的料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飞燕与荷花，打开一看，里头塞着一些风干的花瓣，带着淡淡香气，还带着一张纸条，上书娟秀小字一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诗句中蕴含着一种显而易见，又委婉含蓄的脉脉之意，字迹轻微晕染，看得出大概写了没多久。
　　“看来你很受欢迎嘛。”张濛揶揄道。
　　卫道本人长得不错，有种冷峻美感，个头虽然比不了变性后的张濛，却也是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在燕国内引人瞩目。他被丢香囊也算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了——丢香囊的小姐大概是个家世很好、颇为胆大的女子。
　　“我回头碰见她，把这个还回去。”卫道皱眉道，“我是轮回者，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不可能在这里和对方在一起，早点拒绝，让她早点死心，省得出麻烦。”
　　这话虽然有种断然的冷酷之意，但却是轮回者最有道德、最负责任的行为了。作为不断穿梭在各个任务世界的轮回者，如果在某个世界和某个土著有了超越友谊的感情，或者干脆就来几次肉|体关系，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人毕竟要发泄，张濛不是圣人，她自己也懒得管别人是不是感情渣滓。但现在，卫道的道德观还是让张濛高看了他一眼。
　　“至于我，就是今天揭了告示，顺道周茹那边也获得了一点线索……”张濛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大致就是这样。”
　　“有意思，看来我们可以省点力气了。”弥赛诺很感兴趣，“那个钓叟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啊，这办法十分有趣。他们只要搞定了‘娇弱无依’的‘周小姐’皎皎，就能搞定柠檬，顺道还解决了褫燕两国即将诞生的罅隙。”
　　卫道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正说话间，周茹忽然传来消息：“公子恒派人来了。”
　　张濛神色一凛，低声传达众人，接着起身开门，到皎皎和周茹的房间门口站着。他直挺挺地杵在门口，就像一尊门神，又或者一个尽忠职守的侍卫。
　　耳中传来踢踏行走之声，没多久，楼梯上便出现了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人，深衣直裾，正是夏侯舀。他身边还跟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望见张濛，脸上不由地微微一笑，上到二楼，双手合十，微微一躬，权做施礼：“原来是宁壮士当面，吾代公子恒，特来寻周小姐有要事商谈，还望通秉一声。”
　　张濛点点头，敲了敲门，门内便走出一个身段修长高挑，眉眼桀骜野性的女子。周茹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裙衫，头戴精致簪子，脸上涂着浅浅的胭脂，将张濛给她买的东西全用上了。
　　夏侯舀趁周茹与张濛低声交谈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周茹一番，心中生出些许疑窦：这女子分明身份低微，容貌不显，身材粗壮，怎地竟然还成了宁孟的妻子？莫不是此人其实心慕周小姐，为了时时守在她身边，才勉强与此女结亲罢？
　　他越想越有可能——因为他自己便是将这份代表公子恒游说周小姐的差事抢来的，对夏侯舀而已，周小姐之美超乎常理，为了同她再见一面，夏侯舀什么都肯做。
　　只是这次之后，周小姐便要成了褫国公主，日后更是得嫁给燕国公子，卷入□□……一想到这里，夏侯舀心中就难以自已地产生了一丝怜爱悲怆之情。
　　被彻底魅惑的夏侯舀正在悲春伤秋，周茹和张濛则在窃窃私语。周茹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公子恒亲自来了。”张濛克制自己不要将目光看向夏侯舀那边，耳语道：“是那个小厮？”周茹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家小姐允了，夏侯先生请进。”周茹对夏侯舀道，开门请两人入内。夏侯舀谢过周茹，与小厮大跨步进入屋中。
　　屋内没什么华美陈设，更在假扮小厮的公子恒看来颇为逼仄狭隘，但他的眼神没有移向其他地方，只凝聚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名绝色美人。
　　许是因为这是房间之内，美人并未戴上帷幕，而是用一条不透丝毫风景的纯色丝缎遮掩住面孔，身穿一件花饰单调的顺滑长裙。比起夏侯舀目睹时，多露出了一头缎子般的乌黑秀发，两道婉约修长的柳眉，一双春水碧波般动人心魄的眼眸。
　　只是这样，就足以让人心折了。
　　公子恒的目光再也无法离开她，甚至愣住了几秒。夏侯舀更是不堪，痴痴地凝望着她，几乎呆住。在皎皎手持一把圆扇，垂眸轻轻将扇面遮在脸上时，这两人才醒悟过来。
　　“姑娘天姿国色，在下失礼了，还望姑娘勿要怪罪。”夏侯舀立刻俯身行礼。这一礼行得甚大，甚至超过了目前皎皎假扮身份能受下的资格，但夏侯舀脸上没有丝毫刻意——他是发自内心认为自己就该对皎皎行礼的。
　　“夏侯先生过誉了，皎皎蒲柳之姿，怎谈得上美貌一词？”皎皎声音酥麻柔软，让人听得骨子里都醉了，“夏侯先生此次来访，不知是有何事？”
　　“……此事是为……”夏侯舀说着说着便迟疑了，此时此刻，他对于皎皎的爱已经超越了对公子恒的忠诚，因而他难以说出让周小姐假扮‘公主珺’的事情，他甚至想要让皎皎不被影响。
　　但他没说话，公子恒说话了。
　　“周姑娘，吾是公子恒。”
　　公子恒身穿小厮服装，朝前跨出一步，抬头望向皎皎。他说出的话让夏侯舀顿时吃惊至极——公子恒在之前压根是不准备现出真实身份的。但此时此刻，公子恒面对皎皎，揭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公子恒……”皎皎配合地做出吃惊神色，眸光闪动，“这，这，奴家何德何能……”
　　公子恒道：“此次面见姑娘，不能庄重相待，实是因为吾不可被他人知晓出府之顾。然而姑娘心底纯粹，吾又怎可视这份坦然于不顾？吾此行前来，是为问姑娘，前来燕国可否是来投亲？”
　　得了吧，刚见面就知道人家心底纯粹？你就是见色起意。张濛站在外面吐槽。
　　“这……并非如此。”皎皎道，“奴家曾经住在他国，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家父去世，家产也为奸人所夺，奴家一介弱女子，不敢与其争锋，只得携着些许细软与心腹之人逃离，遇到夏侯先生相助，这才来到燕国。日后该怎生过活，奴家也……”
　　她说着，声音中带有些许哽咽，让在场两个男人心疼不已。公子恒立刻道：“姑娘虽然有宁壮士护持，但他终究只是一个人，又怎么比得上千万人呢？姑娘美貌富足，这世间太多心怀恶念之徒，姑娘又如何招架呢？”
　　“奴家……奴家也没法子……谁又能如夏侯先生一般，救助奴家呢？”皎皎泪盈于睫，楚楚动人。公子恒便柔声道：“夏侯舀乃是吾之客卿，救助姑娘正是理所应当之事。”
　　“原来公子恒便是夏侯先生的主人，奴家多谢公子……”皎皎祥装错愕，起身对公子恒弯下膝盖，身若扶柳的行了一礼。公子恒口中道“万万使不得”，伸手扶住她小臂。
　　柔腻触感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得到，公子恒心中一荡，却见皎皎耳廓晕红，羞若海棠，一时间不由地有些痴了。
　　皎皎避开他双手，柔声道：“公子恒乃是燕国愿为奴家伸出援手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奴家，奴家实在无以为报……”
　　公子恒吸了口气，冷静下来，和煦道：“周姑娘何须如此？不瞒周姑娘，吾见姑娘，好似上辈子就有了亲缘一般，若姑娘不嫌弃，吾愿娶姑娘为妻！”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踏破千军（十一）
　　张濛听见公子恒这话, 第一个想法就是：‘你不是有妻妾儿女了么？’
　　之前李柳和夏侯舀的商谈，众人也都知道了他早有家室, 但公子恒现在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难不成是想休了老婆迎娶皎皎？
　　不过，这人虽然被皎皎美貌所动，但依然没有放弃令皎皎假扮公主珺的想法, 这样看来，公子恒倒也是一位意志坚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一般的人物了。
　　“娶……娶我为……妻？”皎皎双眸如水, 惊愕之下, 竟然呆住了。接着双颊晕红，眼神朦胧, 羞涩到声音也在发颤, “公子……公子怎可……这般说……”
　　公子恒从怀中默默取出一枚玉佩。玉质绝佳，剔透精英, 触手温润, 雕刻着一个‘恒’字。他对皎皎道：“这枚玉佩是吾贴身之物, 吾愿将它赠予姑娘, 作为定情之礼。”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真挚, 又有信物作证, 若是寻常闺秀，说不准真被打动了。皎皎望他俊逸面庞，低垂眼睑道：“公子一片真心, 可皎皎……身份低微, 又怎能作为公子之妻？此事还是莫要再提了……”
　　她说着便语带哽咽, 显然不舍至极, 但却顾忌对方名誉, 因而才忍痛婉拒。
　　公子恒柔色更甚，将玉佩放在桌上，温煦道：“姑娘莫怕，吾与你说一件事，此事既可以叫姑娘嫁我为妻，又可以叫姑娘帮吾，保吾性命周全……”
　　“是、是何事？”
　　“你可知褫国公主？此事与她有关…”
　　之后便是公子恒这人厚颜哄骗无知少女，哄得自幼‘生于闺中’、‘懵懂天真’的周小姐晕头转向，不但答应了她假扮褫国公主，还答应了等他三个月，叫他准备完毕再迎娶自己，更是用自己一张贴身的手帕做了定情信物，用以交换玉佩。
　　两人谈了几个时辰，公子恒已然确定此女已对自己情根深重——这也正常。周皎自幼生长在后院，见过的男人寥寥无几，公子恒身份尊贵，模样俊朗，温柔体贴，还是将来的夫君，心生憧憬爱慕也理所当然。
　　他在确定问题已然解决之后，一边为自己庆幸周皎的柔顺——若周皎不肯，他是得杀了她的——一边道：“皎皎，你我已然是未婚夫妻，可否将面上纱巾揭下，叫我一睹芳容，好在纸上画作，以解思念之苦。”
　　皎皎未曾推诿，只是含羞带怯地将面巾轻轻摘下，露出一张赛雪欺霜、美若天仙的脸庞。晕红将她衬得更美，宛若瑶池仙子，又好像异常虚无瑰丽的梦。公子恒见过的女子多如繁星，美人更是层出不穷，但皎皎的美丽依然让他如毛头小子般怔住了。
　　“皎皎仙姿玉质，岂是笔墨能描？”良久，公子恒才发出一声微微的叹息。
　　——魅惑彻底成功。
　　皎皎柔声道：“兹事体大，奴家绝不说出口半句。周茹自小与我长大，宁孟又听命于我，爱护妻子，他们二人决计不会有丝毫忤逆。之前那位容长脸的算命先生只是途中相逢，对我全然不知，而车夫……他不会言语，不会写字，赶出燕国就好，莫要伤他性命。”
　　公子恒点头应允。他与夏侯舀告别皎皎，离开了驿站。而张濛也从房间外走入房内。他望着美若天仙的皎皎，语气有些复杂：“这次任务虽然困难，但也用不着非要你牺牲自己去和别人成亲。如果你不乐意……”
　　皎皎起初还不晓得为什么张濛要进门，等听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她体察到张濛话语中对她的怜悯与不忍，温柔地微微一笑，一边摘掉鸦黑发鬓边的簪花，一便柔声道：
　　“放心吧，奴家不会委屈自己的，而这压根算不上什么委屈。公子恒年轻英俊，情商高，有野心，又是燕王最大的儿子。虽然母家差了一点，但这不是大事。他条件挺好，比奴家生前那些前男友也丝毫不差。他觉得他在泡奴家，真是巧了，奴家还觉得……是自己在泡他呢～”
　　说罢，皎皎对张濛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一反之前的纯净天真。张濛定了定神，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看来不用我多担心你了。”
　　“你这样担忧奴家，叫奴家心里也好舒服。”皎皎嘻嘻笑道，缎子般的乌发挥洒而下，“现在任务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周茹这时才插|嘴笑道：“你现在总算知道皎皎的心态了吧。”
　　“是啊……那就没问题了。”
　　张濛这时才与两人告别，回到了他们三人的房间，将这里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一低声告知两人，叮嘱他们自己多小心。
　　“这样一来，我们就分开了。”弥赛诺笑道，“我打算在这里算命一会儿，再去褫国搞个‘国师’做做，也给我们互相之间留条后路——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那我去敏国，就用游侠身份。”卫道淡淡道，“为了方便起见，最好你们当着众人的面给我几金，而后我拿着包裹感恩戴德，转身离开。如果公子恒要杀我，我会把他的人甩掉，不用担心。”
　　“还是老样子，每周下午三点联系一次，如果有特殊情况再看。”张濛道。
　　几人笼统地商量完毕，各自吃了东西去睡觉。夜晚悠悠而过，天光撕破暗夜，天幕被朝阳照得亮堂堂的。张濛一大早便起床了，穿衣洗漱，默默将头发挽起来，用黑色皮筋和灰色布条扎紧。
　　他出门时才意识到外面有多热闹，喧嚣的人声隔着数米乱哄哄地传达到张濛耳畔，之前为他挑洗澡水的杂役看见了张濛，眼前一亮，连忙凑过去道：“宁壮士，公子恒派人来接你们了！听说周小姐其实是褫国‘第一美人’公主，宁壮士原来是褫国的大将军，怪不得能轻松抬起圆木！”
　　公子恒的人来得好快，看来还用了好大的声势。张濛心里了悟。但杂役对他语气崇敬的夸大就有些虚假了，大约这里的老百姓以为护着公主的就只会是大将军吧，毕竟在这种年头，目不识丁的人太多，大部分人估计连本国官位都搞不清楚。
　　“我不是什么大将军，只是个侍卫罢了。”张濛摇摇头，“多谢提醒，日后有缘再会。”
　　他出门后，朝外一望，果真看见数十位身材匀称，看起来没有丝毫营养不良的饥黄颜色的侍从正站在外头。他们身穿青衣，腰配宝剑，为首小将打扮的那人还戴着一面令牌，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恒’字。
　　张濛出门之后，倒也引起了围观百姓小范围的骚动，为首那精悍强壮的小厮目露惊愕之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拱手道：“这位就是英勇护送公主珺来我燕国，从贼寇队伍中冲杀而出的宁侍卫吧？公子恒曾经与我说过你，果真英雄豪杰。”
　　不是，公子恒那家伙到底把他吹成什么样了？张濛自己都没敢吹这么厉害，那家伙是不是不营销就会死？张濛沉默两秒，朝对方回礼道：“此事休提，在下不敢居功。”
　　那小将以为张濛是对自己没能护住其他队伍的愧疚，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安慰一笑。
　　张濛在外头等着，不消片刻，浑身上下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皎皎从楼上下来了，这回她连手都遮了起来，魅力大打折扣，但纵然如此，从她体态轮廓上也能瞧出是个大美人。小将似乎是之前被叮嘱过了什么，没对皎皎的打扮有丝毫质疑，恭恭敬敬地请她上了张濛等人的马车，而后便簇拥着马车与骏马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张濛跟着马车走，卫道依然是驾车，弥赛诺已经离开了驿站，早就朝褫国去了。众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浩浩荡荡张扬了许久，让褫国公主的消息传遍了燕国上下，才拐进了一座布置清雅素净的庞大宅邸之中。
　　宅邸之内花草无数，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假山活水伴着各类新鲜花卉，景色美轮美奂。到门口时那小将便告辞了，只跟张濛说他叫“韩林”，日后有机会两人比划比划，而后就毫不含糊地带人离开。
　　府上还挂着新鲜的匾额，上书‘公主府’三字，里头的婢女侍仆早早地来迎接皎皎，每个人看着都是好好调|教过的，很有礼仪风范。
　　一名女官是仆从的领头，她上前向下了马车的皎皎屈膝行礼：“公主珺舟车劳顿，我等早已备好了膳食热水。奴是公主府的管事，名为棋，先前在公子恒府上做事，管理公主府内一切吃穿用度、账簿田地、铺子仆从。”
　　“辛苦你了，棋。吾现下甚是疲乏，想先去小憩片刻，膳食先撤下去罢，等中午再用。身边这两人是吾用惯了的，好好照顾他们。”皎皎柔声道，周茹一直陪在皎皎身边，一副死也不离开半步的模样。
　　张濛便随着女官棋的指引到了后府一个颇为宽敞的院子中，院子里种着一株松树，挖了一小片池塘，里头还有活鱼摇曳，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屋也算宽敞，陈设齐全，木料家具的边角也光滑圆润，看着已经很是不错了。他满意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踏破千军（十二）
　　月落日升, 时光流转。张濛等人很快适应了公主府的环境。
　　张濛在丧尸横行的新手世界就强行戒断了手机综合症，现在即使不使用手机也全然无所谓——他有更好的消遣方式, 比如练剑, 比如战斗。
　　保持锻炼是曾经的张濛一直以来忽视和未曾涉及过的事情，但现在他像一个狂热的武痴一般每天运动身体的任何一块肌肉，像精湛的铁匠锻造钢铁胚胎一样锻造它们, 期待着某一天能挣脱技巧上的桎梏，从而用自己的力量达到真正的持续强化——
　　这类想法其实起源于张濛在灵异世界回归之后，目睹了自己属性点增长的错愕, 让她产生了‘只要努力, 即使只是一星半点，也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的念头。
　　张濛以他坚定的意志保持了每日清晨早起锻炼, 中午洗澡吃饭, 下午在街道上溜达转圈，晚上早早休息的良好作息。皎皎装病不出门已经有半个月了, 周茹也一直紧跟在皎皎身边。张濛曾经和他们用千面联系过, 确认了双方都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情报需要紧张认真。
　　无聊的生活持续了挺久。张濛每天早起锻炼也成了公主府上侍从们习以为常的景色——他们最开始还颇为惊奇地悄声交头接耳, 对张濛的行为嘀咕点评, 现在则把张濛的锻炼当作了日常生活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坦然接纳了。要说为什么人类就是适应性强大的生物呢？
　　在此要着重申明, 张濛锻炼时不用自己的装备, 而是使用着公主府库存里的长剑长刀。他很珍惜在混沌之海中评价D级的两把隐秘长剑，尽管它们锋利得吹毛短发，刀身反射日光时能将刺目的光线晕染成清澈湖面上一抹淡淡的碧影, 在空气中挥动则会使刀刃本身呼啸出切割空气的锐声, 但张濛不会贸然使用它们, 为炫耀或自以为是的愚蠢情绪买单。
　　他希望自己在真正动用它们时, 这两个隐藏着腰间与伞柄的剑刃会让敌人露出猝不及防的惊恐目光, 而不是早早就针对解决——每个人都需要底牌。
　　倘若他将这把剑献给某位王，说不准立刻便能获得不下于现在获得了的丰厚嘉奖；如果进献的对象再昏庸一点、愚蠢一点，他甚至能捞一个地位不错的官位过过瘾。
　　但张濛的性格本就对不是自己亲手获取的权势不屑一顾，假如这份权势再加上沉甸甸的鲜血和为了攻讦而攻讦的阴谋，那就更让人敬而远之。或许是男性的□□影响了荷尔蒙的分泌，张濛感到自己对战斗和杀戮的强|欲一天比一天旺盛。他压抑着自己的兽性就好像徒手摁住嘴巴下的脖颈，这固然让人心情烦闷，但也勉强可称作草原上顶尖狩猎者在猎杀前勤奋的打磨爪牙。
　　这日天气晴朗无云，瓦檐上流淌着光芒闪烁的浅薄积水。昨晚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阴沉沉的天色像无形的手缓慢搅弄着乌云的漩涡中心，雷霆就在指缝间酝酿。
　　今早时雨已经停了，几个结伴而行的侍从穿着布料坚韧平滑的青衣长裳窃窃私语，通常是说些八卦，比如今天的小道消息是城北有两棵老树因为打雷被劈焦了，燃烧的火焰在小雨和旷野的荒原上燃烧了半盏茶的时间就熄灭成灰烬——张濛轻轻动了动耳廓，像某种听觉敏锐的猫科动物。
　　他的听力也的确很好，在黑夜中能迅速捕捉到百米内稍微重一点的任何动静，也因为如此他不得不在习惯周围吵闹的环境前失眠了几个晚上，得幸于轮回者强韧的身体素质，第二天早起的张濛眼眶下也没有浮现虚肿的青色，破坏他在侍从中称颂的好相貌。
　　瓦楞湿漉漉的，缝隙中还滴着水，在白日的阳光下晒出一种雨水挥发之后的冰冷气味。张濛敏锐的耳朵再次建功，他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自己的左后方，与此同时两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看来，像是在观察情况，又好似在打量外表。
　　这个人必定是公主府的下人们熟悉的人，否则不会没有人警惕提醒；但这个人的权利却又不大，否则站在后面的就不只是他一个。张濛习惯性地分析，但他不会因为多一个侍从之外的人围观就放弃锻炼。在用手掌紧紧地裹住粗糙的青铜长剑时，张濛的注意力也立刻从略微涣散到了极度集中——
　　张濛开始专心致志地挥剑，比饥饿的鸟雀寻找草垛中干瘪的浆果更加庄重专注，他忘却了身后的目光与围观的人们，只是默默地用这具身体发挥出满级中级剑法应该存在的力量和技巧。将它们挥洒出去，向空气中不存在的敌人发动攻击。这种虚假的战斗方式有时会让张濛心中的野兽不甘地咆哮，但他平静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焦躁不耐——张濛的耐心和他的战斗欲|望一样不分高下。
　　张濛默默地锻炼了半个时辰，后头的人也跟着看了半个时辰。等他收剑回鞘之后转过身去，才望见了身后正双手抱臂昂然站立的小将，正是昔日带人护送周茹从驿站来到公主府的韩林。他眉眼英气勃勃，触及张濛目光，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抬步朝他走去。
　　“宁壮士。”韩林双手合拢，做了个礼，略带歉意道，“方才我看你练剑，不由地有些入迷，还望你多多包涵。”
　　“没什么，这里的人都天天看。”张濛将青铜剑挂在腰间，他运动了许久，汗水像山丘间的溪流一般从他体表流下，脊背与额头全是热汗，肌肉群带着充分锻炼过的张弛感有力地传达着力量。张濛的表情淡淡，垂眼看向韩林，“韩将军是来同我切磋的么？”
　　“这倒可以，不过只是顺道。我是陪公子恒来的。他一入公主府就去了大厅，叫我在周围随便逛一逛，不要拘束。”
　　韩林微微耸肩，身上细密精致的软甲互相轻轻碰撞，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褐色短衣，外罩一件马甲般的软甲，肩头与小臂同样裹着甲衣，从外表看去朴实无华，但却的的确确是件不错的‘铠甲’。
　　“都这样说了，我自然不好再赶着上前，叫公子恒厌恶，只得在这里东走走，西转转，这不就碰上了你么？好在你还记得我，看来咱们之前约定今日就能兑现了。”
　　他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把青铜长刀，指向张濛：“点到为止。”
　　“好！”张濛内心顿时蠢蠢欲动，不禁裂开嘴角露出灿烂笑容，雪白的犬齿如同鬣狗。他也不管自己是刚刚锻炼完毕，疲累至极的，更不管韩林身上着甲，而他没有丝毫防御这事有任何不公正之处，只是满心想着战斗，好似终于开荤的肉食猛兽一般，身挟一股恶风，肌肉似虎豹般扭动，扑杀了上去。
　　两人斗在一起。张濛力大无穷，体力极佳，纵然挥剑半个时辰，现在扑杀起来也依然猛不可挡。韩林比他身量更矮小些，也没有他那样大的力道，只仗着敏捷与灵巧勉强游走，但也游走不了多久——张濛也甚是敏捷，本就走的全面路线，没有什么明显的缺陷短板，一旦被他抓住一点罅隙便会紧跟而上，将这份优势不断扩大乃至于彻底胜利。
　　“砰！砰！锵！——”
　　金属摩擦的声音极为刺耳，张濛的刀刃几次直刺韩林胸腹又被他身上光滑的鳞甲划过。两把剑刃碰撞时产生的反作用力让韩林持握剑柄的手被震到麻木酸软。张濛在战斗中不断地前进而他在不断地后退，尽管也是以守代攻的法子，但退了也的确证实了张濛的综合战斗力远在他之上。
　　淋漓的汗水顺着张濛的前额流淌，他的眼睛在阳光映射下反着冷彻的寒光，如同一把剃刀——在与张濛战斗时很难不联想到剃刀就搭在自己脖子边，若是稍微松懈便会不可遏止地被切断喉咙。
　　韩林本也打着切磋的念头，他虽然对自己的剑术身法格外具有自信，却也知道张濛扛圆木、拔老树的勇名，自知力量与体力上自是全然比不过他，直到今日眼睁睁目睹张濛手持沉重青铜剑全力以赴地挥舞锻炼了足足半个时辰，锻炼到汗如雨下气喘如牛，他才走了过去，向对方抛出切磋的邀请。
　　这固然有些卑鄙，但韩林也从不是非要永远光明正大的君子。他与张濛两人的切磋不过是兴起的产物，而非什么承载着重要赌注的决斗，因此即使并不公平也很正常。
　　‘——本已经打算击败他之后勉励一番，用他耗费了体力而我精神百倍、身穿甲胄作为理由安慰，再顺势抛出橄榄枝，请他入军队做我副手。没想到……这莽汉怎地这般力大无穷！精疲力尽时也能让我如此狼狈吗！？’
　　韩林险之又险地后退半步，躲过了张濛一次猛烈的直砍。前者早已因为流汗缺水而嘴唇干裂，但那眼神依然明亮得让人害怕，让人一眼便看得出他还想继续再打。但韩林已经起了退却之心，区区切磋不值得他这样对待，更何况……
　　他心痛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甲胄——这套珍贵至极的甲胄已经被张濛的青铜刀砍出了好些白印儿啦！？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踏破千军（十三）
　　“吸——呼——”
　　韩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临近中午而被阳光晒热了的空气中含有被雨水洗过的草木清新味道, 让他的神志为之一清。他将因为兵器交接而震动麻木的双手微微放松，同时不断地将大腿与小腿的发力肌肉绷紧又张弛, 接着主动地朝张蒙挥出了剑。
　　张濛依然不躲不闪, 他同样挥出的剑刃击砍在韩林的青铜刀上，剑刃互相摩擦碰撞，在张濛意识到这次斩击的力道有些不对劲时, 韩林的刀柄已经脱手而出，顺势被张濛的力道在空中改变轨迹，如秋日脱离了枝桠的枯黄枫叶一般跌落在地。与此同时韩林则从腰间迅速地抽出了匕首——
　　‘我可以躲开它, 只要用肩膀接住这刀, 然后顺势用剑技从他左前方砍下去……’
　　一瞬间，张濛的脑海中出现了如何对应的念头。但这下意识的狠辣和不将自己的身体受伤状态视为应当在意的心理让天赋【第六感】敲响了警告——张濛陡然从之前纯然沉浸于杀戮与战斗的情况中脱离而出。
　　假如他真的像自己之前的想法一样去做, 韩林的脑袋就会如被菜刀剖开的苹果一样裂为两瓣。而他在最开始还谨记着这场比试仅仅是“切磋”, 而非生死决斗，在攻击韩林时也只是将武器的刃对准他包裹在甲胄里的身躯, 而非手臂、大腿、脖颈、脑颅……但在刚才, 他险些遗忘了这重要的一点, 将韩林全力以赴地劈开头骨, 夺去他的生命。
　　‘现在的我已经像脱胎换骨一样轻盈了, 心里积攒的烦闷与压力更消失得无影无踪……切磋的目的宣泄积压已经完成。所以到此为止是最好的。’
　　张濛于是刻意慢了一拍, 如同对突兀转变攻击方式感到惊愕与不适而迟缓了一瞬间，韩林抓住了这个机会，将短刀横在了张濛的锁骨边。松了口气的韩林只是将刀刃在他锁骨上碰了碰, 而后便迅速抽身后撤。
　　站稳在张濛三步外的年轻小将对他微微一笑：“宁壮士果然不同凡响, 这次切磋便视为‘平手’吧, 你看如何？”
　　“多谢韩将军指点。”张濛发泄了旺盛的精力与战斗的强|欲, 不再专注杀伐时情商也自然回归, 顺坡下道地接受了韩林的说法。
　　后者从腰间摘下一块令牌，笑道：“宁壮士可想知道在下是如何获得这身甲胄的？有好话道，‘不打不相识’。今日你我不需要太过生疏，我也不同你推诿了——这甲胄正是公子恒赐给在下的。此外，他还给了在下一个从六品的校尉做。”
　　韩林一面说一面放开步子，在公主府的后院子内缓步走动。张濛与他并肩潜行，双足踏过微微湿润的平整地面，绕过草茎纠结的植被与点缀嫩黄娇花的高大灌木。
　　风吹得人心情舒畅，张濛满身汗水被冷风一吹，反而有种别开生面的清爽感。韩林和他主动说话，张濛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单听着。他虽然本身并不特别善于言辞，但搭个话还是做得到的——张濛随之道：“公子恒也……帮了公主许多，我虽没有被公子恒面见的荣幸，却也听过他在民间流传的贤明。”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惺惺的吹捧。公子恒这人在民间的确颇有贤明，张濛在外头街道上闲逛，在公主府后院转悠，自然不全是为了开阔身心偷懒耍滑，也有一部分收集这世界的风俗情报的目的。
　　据他打听所知，燕王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但活到现在的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公主早已在三年前嫁给了燕王器重的臣子，而今都诞下了子嗣；三个儿子则分别是大儿子公子恒，二儿子公子珏，三儿子公子琛。公子恒今年二十八岁，也的确有妻有子，最大的儿子都十二了——这世界的人总是很早就结婚生子的。
　　公子恒因为在朝堂中较为活跃，性情温和宽仁，头脑又颇为聪慧，善于纳谏，在灾年也时常施粥赈灾，用耗去的钱财为自己的名誉增添威望。因而无论士人抑或百姓，对公子恒的看法都颇为友善。
　　这些事情自然不能证明公子恒是一个贤良谦恭的明君，也不能告诉别人他代表了正义与礼法，但至少证明了他在需要付出某些物质上的东西时会毫不犹豫地去做，而不会像贪婪的恶龙一样把属于自己或不属于自己的财宝都纳入怀中；这是理智。
　　同样，这也证明了公子恒是乐于包装自我，对舆论的把控很有一套，甚至明白百姓对于君王重要意义的。这话其实有点讥讽，但在现在的时代，在那些唯有贵族才能把控编撰的书籍中，没有一本书的一页纸上写了‘民为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是老百姓天生就要是贱民，血统代表一切——上品无寒门，下品无贵胄，没有所谓的科举制度，除了参军之外没有多余的晋升渠道，甚至参军也无法保证真的能晋升……贵族的公子哥儿们也是会来军中镀金的，用裤腰带别着脑袋求荣耀，却最后落得自己的胜利果实被他人摘去，这类事情其实层出不穷。
　　张濛不是这个世界的土著，他对这样显而易见的弊端和残缺抱以漠视冷淡的态度。在自己都无法保证生命安全时操心别人的吃喝拉撒？张濛没有崇高到那种地步。即使向来以道德洁癖著称的卫道本人，他也并非是那样多管闲事的家伙。他会站在弱者身边，但却对从根本上改变他们没有抱以任何希望，只是默默地拔除邪恶而已。
　　——但公子恒能展现出这一素质，已经证明了他本身就具有王的器量和胸襟，在其他两个兄弟中称得上优势显著了。
　　但同时公子恒的缺点显露得也异常明显。他和公子珏本身的素养差距分明这般显著，但为什么公子珏才是众人心中理所当然的下一任继承者，甚至年仅十四岁的公子琛也比公子恒更有竞争优势？原因非常简单。燕国是为嫡长子继承制，而公子恒不是嫡子，公子珏与公子琛却是嫡子！
　　不过，正因为如此，张濛才又从中觑见了公子恒的又一个特质……野心。
　　身份的不同并没有让公子恒颓丧，沉迷女色——至少在沉迷皎皎之前，他是不沉迷女色的。公子恒广纳客卿，在朝野中与官员联络游走，甚至把韩林也拉拢过来了——听韩林的口气可以知道，他之前是不在公子恒这边的。难道做这一切只是他想要日后做个老老实实的王卿？当然不是。他还是想做王的……这就足够了。
　　理智，清醒，野望。这三样东西足以将一个人变成一个王。在这世界里，做王哪里需要多么强大的素质呢？反正张濛是不觉得必须如何贤明强大才能做王的。
　　公子恒距离他们很近，同时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张濛早已同周茹他们商量过，认可了公子恒将作为他们日后推举的统一三国的王了。就算他公子恒在其他贵族的眼中继位希望渺茫至极，那又如何？他若是有了轮回者的帮助，就算出生再怎样卑微，也绝不会有丝毫问题。
　　——轮回者本身便是创造奇迹的人。
　　韩林听闻张濛夸赞公子恒，同样微微一笑：“宁壮士勇武公子恒早已听闻，公主君现下已然脱离了身无可依的危险情景，宁壮士一身好武艺，弃之不用岂不可惜？若你乐点一下头，公子恒必定是会重用与你的。”
　　“公子恒帮助公主良多，我实在颇为感动，请韩校尉替我回应公子恒，知遇之恩难以为报，若不嫌弃，我愿意为公子恒所用。”
　　张濛答应得爽快，韩林目的达成自然也心情愉悦，笑道：“宁兄痛快！我一直在东军内做值，日后说不准便要同宁兄做同袍呢。”
　　“哈哈，那就承蒙韩校尉吉言了。”张濛笑声愉快，眸光发亮，瞧着意气风发，心中却长长地叹气，脑海中也转悠着担心的念头。
　　‘总算可以进入军队了，真是麻烦，这么一来一去，分明走了捷径也才都过了快一个月……还剩下十一个月，这段时间要更加迅速的前进才行，否则恐怕无法统一三国！主线任务失败要扣除两万多分，我哪里有那么多分数可扣的！为了不被抹杀，还是要多多加油才行。希望其他人也一切顺利……’
　　张濛与韩林在院子里兜了兜风，大厅内很快有年轻侍从走出，韩林道：“咦，那不是公子恒身边伺候的人么？”当即高声喊了两句。年轻侍从下意识转过头来，被韩林快步抓住了肩头，问道：“公子恒要出来了么？”
　　那侍从摇摇头，苦着脸道：“公子恒正同公主身边的侍女说话呢，忽然渴了，这才叫我去外头烧一壶茶水来……茶叶要公子喝惯了的，我这不正要回王府内拿么？”
　　“这么大老远的干嘛叫你跑这么一趟？”韩林惊奇至极，“公子恒也不似这般刻意折腾下人的人呐。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错了？”
　　侍从只说自己不知，韩林见在他身上也问不出什么，便松手放他离开。张濛把对话听在耳中，心里颇有些困惑疑虑，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就在他细细思忖时，脑海中忽然传来周茹的声音：
　　“——柠檬，公子恒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踏破千军（十四）
　　张蒙的表情空白了两秒。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平淡的模样，在脑海中问道：“发生什么了？公子恒怎么突然死了？出什么问题了？”
　　“一切顺利。他今天来了之后就想见皎皎, 我告诉他皎皎现在的身份是公主, 你和她见面没有什么理由，最多看一眼。他同意了。在那之前我们友好地聊了聊天，谈了谈日后的事情……他说自己正在处理妻子的问题, 会把那个女人休回家，那时候再娶皎皎。还讲了他两个兄弟大约明天或后天也都会来这里，探望皎皎。”
　　“听起来似乎很正常。”张蒙心道。
　　“是的, 很正常。在两分钟前一直都很正常。”周茹道, “直至他和皎皎见面时，想要强迫她, 生米煮成熟饭为止。”
　　张蒙微微眯起了眼睛, 心中生出了一丝杀意。而比他更有杀意的是声音平淡描述情况的周茹：
　　“我原本在门外站着，但通过鸟雀看见了他的行为……大概是担心皎皎会背叛他, 转而选择其他公子吧。毕竟他现在有妻子的身份可不能和‘公主’扯上太多联系。你也知道, 皎皎才过了一个世界, 她的身体素质就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 属性点全在魅力上。她挣扎不开公子恒。”
　　几秒的停顿, 张蒙猜测也许周茹是在平复她充斥杀意的汹涌心情。
　　——接着, 她像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轻描淡写的吐出了残酷的话语：
　　“我开门，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他正忙着脱皎皎的衣服……我把簪子从发髻上摘下来, 扎进了他的喉咙里。啊……他现在还在挣扎呢, 血撒了一地, 还想往外爬？稍等, 我处理一下, 你过会儿要进来看看么？我们得想办法改一下之前商量好的情况。”
　　周茹断开了联系，张蒙垂下眼，神色若有所思。韩林叹了口气：“不知公子恒何时出来，我在这里也呆了许久，妻子还在家中等待呢……”
　　“韩校尉，”张蒙忽然开口道，“方才未曾发现，我一身臭汗，实在失礼。我现下打算去洗洗身上，韩校尉若是高兴，可在院子里再转转。”
　　“我也没什么好转的了……”韩林有点苦恼地皱了皱眉头，“宁兄，你是公主得力的侍卫，不若你替我向公子恒说一说，我在这里呆着也不是个事，这就回去了。”
　　“好，我记住了，韩兄再会。”
　　韩林在张蒙的目送下离开了公主府，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却并未叫人接水，而是从刺青中取出了一对珍珠耳环——‘白色恋人’。男性的张蒙没有耳洞，他混不在意地强行将其刺入耳垂，接着便开启了‘隐身’特效，身影融入周边环境。
　　身手矫健的张蒙趁自己处于隐身状态，无声无息地摸到公主府内皎皎居住的屋子外。他在门口敲了敲，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周茹的眼睛就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
　　张蒙取消了隐身，摘掉耳环。被刺穿的耳垂渗出血珠……周茹打开了门，张蒙一进屋就闻到扑面而来强烈血腥味，锐利的眼睛在屋内扫视一圈，停在了房屋角落的尸体上。
　　屋内的地板上没有多少鲜血，大约是周茹已经处理过了。
　　尸体的脖子上包着一层厚厚的布堵住了出血的伤口，张蒙把尸体翻了个身，公子恒死不瞑目的脸惨白如纸，俊秀的五官因狰狞而扭曲，眼中夹杂着残留的惊怒情绪，仿佛极为动容恐惧——这也难怪，他大约到死也未曾想过，周茹这个相貌平淡、混不起眼的侍女如此心狠手辣，果断决绝，乃至于让他毫无反应地便被杀了吧？
　　公子恒将皎皎当作了一个除了美丽之外可以肆意揉捏的人，纵使他的确被皎皎魅惑，但那源自内心的轻蔑感依然让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或许在他看来，夺去皎皎的纯洁是一件轻松而正确的事情吧，兴许他还会自以为是的给这恶劣的行为寻找理由，倘若他真的成功了，也自然可以说些甜言蜜语稳住皎皎的心——他自始至终对女性都抱着残忍的宠爱，哪怕这份自信最终会将他心爱的女人推进无底的深渊。
　　皎皎现在的身份是一位公主，再往前推，她刚刚和公子恒见面时，也是一个富户人家的大家闺秀。欺骗这样的她产生苟|且之事，他本人并不会失去什么，但皎皎则截然不同。
　　公子恒一定认为只要夺去了身为娇弱女性的皎皎的身体，她就不得不成为他的依附品，不得不永远对他忠心耿耿吧。
　　……那么，既然如此，被反过来夺去了生命……也就不会有丝毫怨言吧。
　　杀人者人恒杀之。在做出任何事情任何决定之前，都必须拥有做了恶事之后获得报应的觉悟。如果没有觉悟又在最后哭天喊地得嚷嚷着‘我错了，我没有这个想法，饶了我吧’，之类的蠢话也无济于事。
　　——这就是张蒙清晰而冷酷的思维。
　　张濛伸手摸了摸尸体的皮肤。因为刚刚步入死亡，这具躯体还残留着人体的温热感，但这种温热正从他指尖不断的流逝，过不了多久，公子恒的尸身便会如一块硬邦邦的冷铁。
　　他转头看向周茹。周茹的手心里还攥着一根纤细而精致的簪子，簪子的尖端湿漉漉的，张蒙几乎可以想象到她在用簪子尖刺死了公子恒之后，又拿水细细清洗的模样；这只簪子颇有些眼熟，她多看了几眼才豁然意识到它便是当初张蒙送给周茹的簪子，之前她就是用它杀了公子恒。
　　他又将目光转向一直坐在梳妆台边的皎皎。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裙，正用一把触手温润的木梳子慢慢梳理着自己漆黑柔顺的长发，如瀑黑发间露出她洁白而素净的面庞，美丽得仿佛是荷花池内一朵最为娇嫩鲜妍的花儿，两片饱满润泽的唇瓣上涂着淡淡的红色胭脂，望向模糊铜镜的目光散漫而冷淡。
　　似乎察觉到张濛望向自己的目光，皎皎微微回过头来，对他轻轻扬起唇角，显出柔和而无意义的动人微笑。在她洁白的面庞上，张濛无法觑见一丝一毫的后怕与恐惧，只有湖水一般波澜不兴的平静。
　　‘假如她的天赋是【倾国倾城】，那么在她生前她又是否曾经因为自己的美丽遭受过类似，甚至更糟的事情？’
　　——张濛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某种令人不适的可能性。但他垂下眼睑，沉默地隐藏了内心近乎悲悯的想法，直接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只不过我还是挺讨厌强|奸|犯的……抱歉啦。这次任务本来是可以更轻松过关的，现在事情变麻烦了。这是我的错，如果真的不能解决……我会再努力想想其他办法的。”
　　皎皎梳拢自己的秀发，郑重向两人道歉。张濛完全没觉得她又什么地方做错了，微微摇头，看向周茹：“又什么主意吗？如果你暂时没有其他好办法，那就听听我的意见如何？”
　　“……请？”周茹与皎皎将目光投向张濛。这个自始至终都如同沉默的松木一般安静而善于听取意见的队友，在她们的印象中不会是喜欢胡言乱语的类型。
　　“公子恒依然是我们侍奉为王的第一人，其他两个公子倘若要与他们再增添联系，恐怕要浪费更多时间，而我们没有充沛的时间了，必须尽早行动。”
　　“卫道在慜国惩恶扬善，但却未曾接触到国家的上层，甚至得罪了两个作风不良的贵族。弥赛诺虽然在褫国已经忽悠到了一个富户，但目前没有巨大的灾难发生，让他拥有可以影响整个国都的力量。”
　　“褫国是我们目前为止最好的目标。”
　　周茹微微皱眉，她不大明白为什么张濛要将众人皆知的事实再重复一遍。的确，公子恒是最好目标，但他现在已经死了，再好也只能另外去想其他办法。他们的任务是“辅佐一位王统一三国”，不是没想过从微末起义，但那样一来需要花费的时间就太多太多了……
　　她耐下性子，继续聆听张濛的阐述。
　　“——所以，我们继续使用‘公子恒’这个身份，只不过这次是用我们的存在。”
　　“什么……？要假扮他吗？这大概做得到，但这个世界的一切我们都是不熟悉的，我们很难完全假扮一个人，但不能这么做的话也会让我们的任务变得无比艰难……你有可以做到的装备或技能？”
　　周茹几乎立刻反应过来，瞬间明白了张濛的想法。
　　张濛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周茹的手腕。她纤细的手腕上套着一枚漆黑的手镯，镯子朴素无华，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小玩意儿——手镯一瞬间‘活’了。它化作一道阴气立于地面，转而变成了一个面孔清秀的美少年。
　　‘千面’彬彬有礼地朝张濛深深一躬：
　　“我的主人，千面为您服务。”
　　作者有话说：
　　日更三千我要死了，累die，下个月只能恢复日更2000……太累了我晕厥


第66章 踏破千军（十五）
　　与张濛心有灵犀的千面不等主人再累赘的复述要求, 阴气一横，扫过地面尸首。
　　公子恒的尸体便如同遇见了王水一般迅速消融腐蚀, 皮肉血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灭虚无, 脏器与大脑也一个不落，‘吃’得干干净净。
　　几个呼吸间，尸体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膨胀收缩的阴气团。在周茹等人的瞩目之下，阴气沉重落地，一个身材修长, 二十余岁, 面容俊朗的年轻公子哥儿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朝周茹微微一笑，神色带有公卿式的傲慢与野心家的谦逊：“周姑娘, 劳烦通报一声你家小姐, 就说故人拜见。”
　　“……太像了。”周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千面化身的‘公子恒’，“语气, 表情, 微小的肢体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千面嘻嘻笑出一口洁白牙齿, 这时才显露出属于自己的轻佻来。他得意道：“我能变化出任何人的面孔, 也能以假乱真地祥装别人。刚才吃了那家伙的尸体, 更是获得了他大部分记忆, 绝对没有人能把我认出来，放心吧。”
　　“这个模样能保持多久，有没有什么弊端、弱点？”周茹抿嘴问道。
　　“怕极其剧烈的阳光, 怕极其剧烈的阴气, 怕强大的光明与火焰系力量……但是这里似乎非常‘干净’, 我只需要在夏日最晒人的时候躲起来就好了。”
　　皎皎也好奇地插|嘴道：“你能一直保持公子恒的状态不变化吗？”
　　“我不是人, 皎皎小姐。人或许做不到一直扮演, 但我可以，这是我的天赋。”
　　千面的回答让周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她长舒了一口气，朝张濛深深鞠躬。
　　“谢谢，真是帮了大忙了。”
　　“不用客套，我们是队友。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你们也帮了我很多吧，互相配合才能更好的完成主线不是吗？”张濛浑不在意，“我最开始没用千面，只是因为我觉得杀了某个人……只为了更加保险这种事情太过独断，卫道也在身边。所以没说。现在嘛就无所谓了。”
　　“这样一来我们也不用多做计划的改动了。不过，将公子恒替换的事需要在下回情报交流时通知卫道吗？”周茹问。
　　她现在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寻求张濛的意见，不是因为她显露出了聪明的才智，而是因为她展现出了认真配合的团队精神——真心实意为团队添砖加瓦的轮回者太少了。大部分轮回者的内心深处其实都是一匹独狼，多疑，傲慢，外加一点冷血，像张濛这样转变态度很快的实在很少。
　　他既然表现出了应当的行径，那么周茹也会投桃报李的更加注重她。
　　张濛思索片刻，迟疑道：“说吧。临时契约里不是无法刻意隐瞒有关主线的事情么？卫道应该不会因为公子恒的行为和你们闹掰……如果他真那么做了，就直接把他剔除吧。那种家伙不值得成为队友。”
　　“和我想的差不多。”周茹微微一笑。
　　两人低声商讨了一会儿该怎么做，而后外头便传来年轻丫头声音清脆的通报声：
　　“——公主珺，周姑姑，外头公子恒的侍从来啦。您看……？”
　　“放他进来！”周茹扬声道，看向千面。
　　后者彬彬有礼地朝她微笑，而后从眼神到举止完全变为了公子恒。他抬步离开了皎皎的闺房，出门对付那位贴身侍从了。
　　“好好睡一觉吧，明天还要继续。”张濛对皎皎道，同时告诉了她们有关韩林邀请他进入军营的事，“我打算明天就出发，你们接下来可以不用非嫁给公子恒了，公子珏和公子琛也是不错的选择。或许可以获得更多消息情报。”
　　“会考虑的，不过以后我们就不能经常联络了，依然是和弥赛诺、卫道他们交流情报的时间一样。”
　　“没问题。”张濛点点头。
　　千面用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方式打发掉了贴身侍从，施施然离开了公主府，返回公子恒的王府，开始了作为高层领导的卧底生涯。
　　公子恒离开次日，公子琛就带着赠礼态度谦和地敲门，递到公主府的礼单长得让人震撼。公子琛并未主动到来，来的是他的管事；皎皎自然也没有主动现身，一直是周茹负责接待。
　　再然后则是公子珏，他同样没有主动拜访公主府，但替代他的是他的侧妃李氏，一位身材修长，美丽温柔的女性，气质像温水一样恬淡，顺道隔着帷幕看了一眼皎皎。她倒是没看出什么，只听到皎皎刻意假装的轻声咳嗽，闻到屋内淡淡的药味。
　　这两位公子来探望即将嫁入燕国的褫国公主的办法才是正确的，公子恒纯粹是因为被皎皎迷得神魂颠倒，因而有些行为不正、礼仪不周了。
　　不过，在公子恒被千面替换之后，本来轻微动荡的形式又恢复了正常的平静。
　　千面把公子恒想要找机会杀了夏侯舀——因为他和自己一样目睹了皎皎的娇容——的事情压了下去，又将公子恒为铲除妻子而刻意制造的阴毒陷害无声无息得抹掉。吸纳了公子恒记忆的千面对自己曾经完全陌生的事情变得熟稔上手，即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看出他有任何异样。
　　纵使是极为亲密的公子恒的妻子，也只是发现自己的丈夫从之前半个月的冷淡、不耐、忙碌重新恢复了温和与柔情，让她欣喜不已；兴许在她心中，被皎皎魅惑而认为妻子惹人厌憎的丈夫才是陌生的吧。
　　在千面的运作下，张濛很快被安排到了公子恒所掌握的东军，空降成了其中一个正七品的佐领。
　　燕国军武官职为九品中正制，从上到下依次是元帅、大将军、将军、副将、裨将、统领、佐领、什长、兵卒长。一般而言，想要升官儿，只能依靠敌人的脑袋数量，但走后门的实在不少，张濛为了快捷方便也做了其中一个……
　　有了千面的帮助，张濛很快收拾包裹踏入东军。
　　他用令牌开道，四面环视这个接下来要待许久的地方。
　　东军的军营比街道上朴实简陋的民舍结实一些，地面有许多泥点土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气。扎营在燕国城内，因而罕少扎营，士兵大多傍晚训练完后便回家去了。除过门口巡逻的守卫之外，军营中也有不少人正懒懒散散地漫步。
　　兵卒身上穿着残破陈旧的甲片布衣，有的人甚至甲胄的扣锁烂了大半，只剩下一些虚搭的链条空荡荡的甩来甩去。更让人瞩目的是它们脸上的表情——大部分都是满脸懒散的兵痞子老油条模样。
　　张蒙看得直皱眉——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世界的军营不会如现代的军队那般严肃整齐，但这也太过可笑，令人吃惊了吧？这也算得上是一个‘军队’吗？简直是一盘散沙！也没听说燕国政治腐败国君残暴昏庸啊？这不是一个很正常的国家吗？
　　假如不是她所说的这些理由，那么，这个国家的军队训练情况与士兵风貌为什么这样低下，就只有一个理由了。
　　——整个任务世界都是这样的情况。
　　得出如此结论，简直就如同观赏着一场可笑的戏剧，但却并非不是真实的。
　　人类一直在进步和发展，在千年前的过去，如此低下的战力和残酷的死亡率是身为现代人的张濛难以想象的。
　　许多他所知道的常识性问题，在这个世界的人们脑海中甚至完全没有相应的意识。他们会犯下一些可笑滑稽的错误，为能轻易解决的事绞尽脑汁，某些浅白的计策和可笑的行军方式都能让他们惊叹不已。
　　而这些种种问题的原因只是最简单的理由——生产力极度低下。仅此而已。
　　张濛第一次这样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遥远的过去，就好像飞跃了时间而抵达那看似神秘古老却陈腐可悲的历史深处，用自己的双眼目睹一切的变化与未来。
　　带领着他进入军队的小兵是个眉眼精神的年轻小伙子，名为‘黑夫’。
　　他一望见张濛就感慨道：“我今日才知道人能长得多么高大。”
　　黑夫对张濛非常热情，兴许是因为千面为张濛打点了军队上下，让他能更顺利的融入其他人的团队。
　　他不断地为张濛介绍着军营中的一切：烧火做饭的地方，练习兵卒的校场，中心贵族军官和公卿将军们的住处，甚至是军|女支所在的地方……
　　接着他又召集了那些分配到张濛名义下的兵卒，都是些神色懒散的年轻士兵，没有人超过三十岁，也没有伤残。这已经是千面能托关系给他搞到的最好的兵了。
　　张濛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默默地吸纳着他所目睹的东西带来的情报，一声不吭，一句话也不问。黑夫对张濛沉默的态度感到忐忑与惶恐，他自认已经做到能做到的最好。
　　他不禁小心翼翼得询问道：“张佐领有什么指点之处么？”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踏破千军（十六）
　　张濛听他这话, 微微一怔，转而明白黑夫心中怕是担心他像许多公卿之后一般, 故意生事挑刺了。但他懒得解释, 反正自己的确是公子恒推荐来的，那些平民出生的兵卒将士们自始至终都不会把他放在真正一伙儿的位置，索性径直问道：
　　“我听说, 凡是两军交战，必会叫一伙儿死囚作为‘敢死之军’，率先向敌军冲锋, 以惨烈血气感染其他诸人, 调动兵将士气，是有这事么？”
　　黑夫闻言点头, 以为张濛厌恶死囚占地, 忙道：“是，那些死囚全在边角之处, 平日里压根见不着他们, 吃喝拉撒全不与我等在一处, 佐领还请放宽心。”
　　张濛“嗯”了一声, 挑眉道：“看来这些人吃的喝的, 一定十分之差了？”
　　“卑贱之人, 如何有□□粮的资格？”黑夫浑不在意道，“若是他们能斩下二十人头颅，才能脱离死囚身份, 否则这辈子不过是草芥一般的尘埃而已。”
　　“你给我叫来的那些人是很好, 只是他们是正规士卒, 无法适应我的要求, 因此我不要他们。”张濛这下才真正揭开了自己的目的, “我看那些死囚，早已把性命置之度外，你从死囚中挑选五十人，以此作为我日后的士兵。”
　　“什么？”黑夫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可是……佐领大人，这些人桀骜不驯，死皮赖脸，是癞皮狗一般的东西，怎么能和您上战场呢？”
　　“你去做就是了，倘若有人问责，我一力承担。”张濛满不在乎道，“你切记，到了那边之后，先问谁愿意跟我，说清楚若是跟我则在训练之中会有身死可能，如果有自愿的，就带过来，多带些也无所谓。”
　　黑夫无可奈何，只好接下张濛的命令，带一队士兵苦着脸前去死囚营。
　　在一片肮脏污浊的臭水沟边，到处是粪便臭气，地上有混杂着排泄物的深褐血渍，几个伤处溃烂的死囚正低低地□□着，无助地躺在臭水沟里，伤口处有蛆虫钻来钻去，苍蝇也围绕着这些将死不死的人等待着他们断气的那一刻。
　　周围来来去去的死囚皆是神色冷漠，仿佛早已对这惨烈的一幕习以为常。那些闯入死囚营的士卒们则面色难看，有人掩鼻皱眉，有人低声嘟囔，有人摇头畏怯。叫他们更加难受的是这群低贱死囚看他们的眼神，混杂着冰冷的仇恨与漠然的冷嘲，还有一些贪婪憎恨的凝视……
　　“你们这群废物，都给我听好了！”黑夫强打精神，心中叹气，脸上却露出了强势的表情。他若是在这些人面前显出一点点怯懦，今天能不能全须全尾的走出去还是两说，“新来的宁佐领要提拔你们，若有意者，可主动前去！”
　　死囚们没有人出声，有的三三两两窃窃私语，也有的神色麻木地站着坐着。
　　黑夫又说了两遍，见还是无人主动出来，不由大为恼火。正要强行抓五十人，忽而看见死囚中缓缓走出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他肤色黝黑，唯唯诺诺，有些胆怯的低声道：“大人，我愿意去。”
　　至少他的出现让黑夫没有彻底丢人，他稍微柔和了一点神色，打量着此人，问道：“你叫什么？——罢了，等去了宁统领处再说吧。好，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么？”
　　似乎因为有人带头，死囚中陆陆续续走出三人，一个年老的跛子，一个瞎了一支眼睛的壮汉，一个脸色枯败的中年人。黑夫见没人再主动了，便干脆又抓了五十人充数，而后带着一群臭烘烘的死囚，直接前往张濛锁在的地方。
　　这群人浩浩荡荡，十分惹人注目。消息很快传递到军营各处，作为东军主帅，赫连恩自然也知晓了这事。他正在营帐内查看前些日子的粮草情况，一边听着身边的亲卫陈述，一边冷冷地皱起了眉头，不耐道：“三个公子塞进来的人，有哪个是人才？这人大约也是如此吧！等他压不住那群死囚，自然会还回去的。”
　　亲卫不像他这般乐观，劝说道：“赫连大帅，那位宁孟据说是一个力能扛鼎、天生神力的将才，若是他，不一定压不住那些死囚。”
　　“好吧，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也十分好奇。”赫连恩不是一个独断专横的人，他思忖片刻，依然接纳了亲卫的提醒，“召那宁佐领来我帐下！”
　　亲卫速度很快，张濛来得更快。赫连恩坐在营帐宽阔的案几后，眼睁睁看见一个比他身材高大的亲卫更高一个头的男人走了进来，顿时对张濛天生神力的说法信了几分。
　　但赫连恩脸上依然淡淡的，两道鹏鸟双翼般的长眉纠结在一起，冷冷道：“你便是公子恒推荐来的宁佐领？瞧着并非是什么蠢人，为何公然违反军规，将死囚带走？”
　　张濛脸上没显出半点惊讶惶恐神色，虽然郑重其事，却也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元帅，我是个不懂得行军布阵的粗人，倘若让我用平常的办法教导士兵，恐怕会引起一阵怨声载道。不如来用死囚……”
　　“你这说法更是胡闹。‘敢死军’是要在战场上第一个冲锋陷阵的，你训练他们有何用！”赫连恩微觉不耐，只当他是个没脑子的莽夫，想一出是一出。又思及他是公子恒引荐的，顿时头疼怎么处罚为妙，恶声恶气道，“今日立刻把那群死囚还回去！”
　　“大帅勿要着急，请听我一言。”张濛不慌不忙，“我正因为死囚是要第一个冲锋陷阵的，所以才要了他们——”
　　一面说着，张濛一面深深弯下腰，朝赫连恩行了一礼。
　　“我欲做先锋，与敢死军一道陷阵！”
　　“……你说什么？”赫连恩愣了片刻，望着张濛的目光古怪起来。
　　燕国原先从未有带品级的官兵身先士卒的，倘若这张濛真要做那第一个冲锋的军官，他也不知道怎么给他定身份。但两军交战，率先冲锋者九死一生，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眼下却有个刚刚入伍的新官儿，扬言要主动揽下这份要命的活计！
　　赫连恩慢悠悠地直起靠在长椅上的脊背，鹰目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望向张濛。这一刻，他忽然对眼前高大的男人起了点兴致。
　　搁在平时，他定然会直接呵斥，几鞭子打醒这发梦之人。
　　但既然张濛是公子恒引荐……
　　“说说看，倘若本帅同意了你做先锋，你若是死在战场上如何，若是败了又如何？”赫连恩道，“倘若你只是一时意气，看在你面目年轻，不过二十的模样，我劝你还是收回先前的妄言，混一混功绩，也算是能在军队里活下去的办法。”
　　——这人怎么这么惹人厌啊？
　　张濛有点不耐烦。他作为轮回者自然不是来开玩笑的，可或许是他太过语出惊人，反倒让赫连恩把他一直当做小孩子的玩笑话，让张濛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杀意。
　　但他随即把杀意深深地按捺下去，淡淡道：“宁孟愿立军令状，以表决心。”
　　“好！”赫连恩豁然一拍案几，震得桌上一些物件全部谈起些许。他声音极大，夹杂着大笑，“青生，拿纸币来！就在此处，立军令状！”
　　‘原来如此……他是在拿话激将我呢……还真是足够浅白的手段。算了，既然我目的已经达成，再揣摩别人的心思也不是我擅长的事情。’
　　张濛终于看出赫连恩这番连敲打带诱哄的目的。
　　要么是他想借着军令状把张濛狠狠打进泥里，要么就是凭借军令状表明这完全是张濛自己的意思，处理他时叫公子恒也抓不出错处来，免得得罪了几位身份尊贵的公子。
　　……真够无聊的。
　　张濛接过身侧站着的，之前通知他来赫连恩这块儿的亲卫递来的笔，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很遗憾，即使张濛在混沌之海的帮助下，可以轻松自然地与他人交流，查看书籍上的字，但本质上他还是不会写这个世界的字的。
　　好在眼下这时代里，不会写字的太多了；因而在立军令状时，只用划一条线。
　　军令状立下，赫连恩便懒洋洋地朝张濛挥了挥手。
　　他露出明显的送客神色，张濛也不再在这里多留，默默地弯腰行礼之后转身拉开了主帅营帐的帘幕，离开了赫连恩的地盘。
　　他回到划分给自己的那一小片地方时，刚刚领来的一群死囚正歪歪扭扭地站着，旁边是一直紧盯着他们的黑夫等人。
　　看来张濛离开后黑夫也并没有因为完成了引领的任务便撒手不管，反倒一直尽职尽责地看着这群人，否则不知道那些被强行抓来，注定被死亡充塞未来的五十人会在张濛暂时不在的时间段做出什么龃龉破事，让他头疼费心。
　　身材高大魁梧的张濛宛若一座小山，身形在远处时便极为醒目了。黑夫一眼便望见了他的身影，松了口气，面带喜色道：“宁佐领，您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踏破千军（十七）
　　“多谢你费心思, 这点钱拿去和兄弟们吃酒吧。”
　　张濛对黑夫微微一笑，神色疏朗清爽, 正如明月清风, 在强势中透出一份和蔼来。他假意从怀中取物，实则摊入储物空间，将一金握在手上, 塞给黑夫。
　　“这……这……怎生使得。这不过是卑下该做的事情罢了。”
　　黑夫深色皮肤的脸庞上微微一红，眼睛也亮了许多，身后他的士卒更是轻微鼓噪起来。一金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虽然军中不禁钱财交易, 但大多只是一两贯钱罢了。可是正因如此，黑夫才犹豫起来, 有些惴惴不安。
　　“收下吧。公子恒对待器重之人, 向来十分慷慨。我初来乍到，看你为人有分寸, 又懂进退, 脑子也颇为机敏, 日后说不准还有要需要帮忙的地方, 勿要推脱客气。”
　　张濛坦然自若地扯着虎皮做大旗, 光明正大的收揽人心。
　　黑夫迟疑片刻, 还是接过了沉甸甸的金子，对张濛郑重其事道：“卑下虽然身份卑微，却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多谢宁佐领看重, 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卑下的地方, 我黑夫定不有丝毫退却。”
　　虽然嘴上说的不代表真会去做, 但现下他的行径也代表了自己的意向。张濛含笑点头, 主动送黑夫等人出去。临走时，黑夫同他细细讲了去敢死军捉人时的情况。
　　等张濛回身返回营帐，黑夫手下的兵卒才忽而道：“那位宁佐领当真是个好官儿！”
　　“是啊，他分明被公子恒器重，前途无量，武艺高强，却还肯和我们和和气气的说话，也能看见咱们的辛苦……宁佐领可比钱佐领为人好得多了！”
　　“一金呐，我这辈子都没瞧见过这样多的钱。”
　　“好了好了，别在背后嘀嘀咕咕的。钱佐领是我等的上官，若被人听见我们嘀咕，钱佐领岂会饶了我等？”黑夫打断了几人的零碎话，“勿要多言，办事便是！”
　　话虽如此，黑夫心中也实实在在地偏向了张濛。一个颇有后台且有功必赏的上官可是底下这群士卒的运道，若有几乎，也要多和张濛走动走动才是。
　　那边在夸赞张濛为人宽和，这边却是气氛凝重。
　　张濛回到了五十多位死囚身前，保持着之前的笑容，语气温煦的问：“之前是谁主动来我这儿的？站出来，让我瞧一瞧。”
　　他这副明显要褒奖主动出头之人的模样，再加上方才慷慨阔绰的一金奖赏，死囚们心思活泛起来，有的互相对视，有的跃跃欲试……一时之间，死囚中当即站出了十来个人，皆说自己是主动之人。
　　张濛面容年轻英武，笑容更甚：“是么？好极了，原来如此。”
　　——他‘噌’地从腰间抽出了青铜长剑。
　　从左到右开始，动作极为流畅自然、洒脱肆意地扬起、落下；扬起，落下……碰碰碰！伴随着刀刃的每一次挥舞，空中总有一个人头从脖颈上跌落在地，鲜血刹那铺满地面，尸体上大多还带着或谄媚讨好，或阴险投机的神色。
　　他这一手实在出乎预料，等张濛杀到第四个，剩下站出来胡乱假装自己主动出头，想讨要好处的死囚们骚动起来。一个大汉怒道：“这姓宁的不守诺……”
　　大汉尚未说完，张濛长剑一转，他的人头便轻巧落地了。
　　一个瘦弱的少年慌忙跪倒在地，哭求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求宁佐领饶了……”
　　他同样没有把话说完的机会，张濛看也不看他一眼，长剑划过纤细的脖子，少年的人头同样飞舞出去，就着鲜血泥土跌在地上，滚了一滚。
　　无论是反抗还是谩骂，求饶还是哭泣，张濛全都视若无睹，把那站出来的并非真正主动自荐之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才一甩青铜长剑，望着剑刃上轻微破损的痕迹，叹道：“只砍了几个脑袋，这剑便有些钝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微带遗憾，白皙的面颊边溅了些鲜红的人头血，正沿着皮肤缓缓下滑，全无丝毫迟疑、停滞的平淡表情，这一刻仿佛赋予了无尽的压力与杀意。
　　没站出来的死囚也都是胆子较小，性情较谨慎的。他们瞧见张濛如此模样，不禁后背冒出冷汗来——虽说见惯了生死，但这样轻描淡写无动于衷的杀人，也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之前因张濛赠金而产生的蠢蠢欲动的心思，倏忽间化作深深的忌惮与惊惧。
　　“我为何不用士卒，而用死囚？”张濛收剑回鞘，对剩下众人微笑道，“士卒不可随意杀戮，而死囚即使全消失了，又有谁会给你们叫一声屈？”
　　众人静默不语。张濛对之前那站出来的人中真正主动的几人闻声道：“我不介意你们为何主动进谏自己，也不在乎。只要听话、踏实，日后有我一口肉，就有你们一口汤，若做得极好，说不准我也会求公子恒，将你们宽恕放回自由身。”顿了顿，又道：“但若偷奸耍滑，自以为是，不遵守我的规矩……”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但相信每个人都听清楚了这话语中的杀意与冷酷。
　　在短暂的寂静中，那主动站出来但活下来了的少年忽然单膝下跪，向张濛行了隆重一礼。他的膝盖浸没在周围被杀之人流淌出的血泊中，神色却显出一丝狂热。
　　“我王禄必不会忘记宁佐领的大恩大德！”
　　有了他做开头，其他人也纷纷惊醒似的七嘴八舌的表忠心起来。
　　张濛望向王禄。他是个消瘦而黝黑的少年，手脚上带着厚厚的茧子和各种细小的疤痕，看起来顶多十四、五岁。张濛微微一笑，主动伸手扶起王禄，对周围人道：“从今天开始，王禄便是我的副官，也是指挥你们的人。”
　　他又指了指剩下那主动的三人指做辅助王禄的队长，向众人道：“今日，我教授你们如何训练。若你们有什么要问要说的，就喊‘报告’！如果不喊，直接拖去鞭打。在我不在时，所有人都要听这四人命令，如果有谁不服，有谁故意闹事，尽管告知于我。”
　　“是！”这四人面现喜色，齐声道。
　　张濛微微一笑，并未给他们钱财，这些人毕竟还是死囚——而是在把尸体拖下去后就径直开始了训练。
　　他的训练方式在这些人眼中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甚至异常怪诞奇特、不知所谓，但他们不敢反抗张濛，只是照做。那些杀鸡儆猴的尸体还在地上躺着呢！
　　张濛的训练方法很简单，就是高中军训那一套左转右转，走路跑步，排列队列。他们乱遭遭地转来转去，张濛便拿着青铜长剑在旁边等候，看见谁做错了，抬手就是一剑鞘。虽然他收了力道，却也打得这群囚犯嗷嗷直叫。
　　暴力和恐惧永远是驯服的最佳伙伴，对这些死囚，张濛并没有多少怜悯之心。
　　他最开始只是教授了他们，什么是左边，什么是右边，怎么排队，排队的位置在哪里……这四十多人简直像愚钝的木头，光是分左右就让张濛简直把剑鞘打断。
　　直到日落西山，张濛手一挥，让他们滚蛋，死囚们才总算歇下来。
　　“你们日后便不必住在敢死营地了，就住在我的兵卒住的地方吧。从此之后，你们便是我手底下的兵，若你们胆敢做出任何损毁我面子的腌臜事，我也不会对你们客气！”
　　张濛对他们冷冷道。但这严酷的话语并未吓到这群死囚，或者说，他们被更大的惊喜压制了喜悦——住在张濛的兵能住的地方，可比他们睡在敢死营那脏差简陋到极点的地方好得多了！
　　“多谢大人……”有几个机灵的向张濛抱拳道谢。
　　死囚们稀稀拉拉地回到了营地，张濛去找了黑夫，问出了辎重处在何地，径直前往，找到辎重处的负责人，向对方买了一些伤药，又买了十颗鸡蛋，二两猪肉。
　　倘若有钱，在军营里也能生活得很好，否则那些军营中的公卿贵胄是怎么撑下来的？张濛花起公子恒的钱没用一点心理负担，反正千面在临走前特意给了他一百金。其实还想多给些，但储物空间盛不下了。
　　他买下这些食物，找到炊事军，给管事的头子一贯钱，对方便笑眯眯地拍胸脯保证会把这些饭做得漂漂亮亮。张濛叮嘱了几句，又吃了顿饭，满意地离开了炊事军，回到自己佐领的营帐中，叫来王禄，让他把药物纷发下去，便睡觉去了。
　　等他睡觉时，东军的炊事军也开始忙活起来，炊烟与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中。
　　之前住在敢死军里还不觉得，现在睡进了张濛麾下的军帐里，那香气便一阵阵勾着疲累了一天的死囚们。不少人偷偷摸摸地吞口水……
　　“——喂，宁佐领下面的兵蛋子！赶紧出来吃饭！”
　　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破锣嗓子的大喊，军帐中是十人一个帐子，此时此刻，里头装睡的死囚们几乎连呼吸声音都安静下来。他们面面相觑片刻，不可置信和惊讶怀疑交织，沉寂几秒，开始推搡拥挤着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踏破千军（十八）
　　饭菜是新做好的, 香喷喷，热乎乎, 和其他士兵的饭菜一个样。
　　好几个捧着碗, 眼神麻木疲倦的死囚都默默地哭了，眼泪一滴滴落进碗里，被他们就着饭吞进肚子, 香喷喷的热饭夹带了咸涩的味道。
　　没有人说半个字，发出半点声音，都只是默默地吃着。
　　死囚是和奴隶一样低贱卑微的东西, 没有贵胄真正在乎他们, 甚至于有的国度还存在着死囚陪葬和祭天的规矩，他们的命是不值钱的。
　　至少在张濛给了他们人吃的饭食前, 这些人总是饥一顿饱一顿, 全吃士兵们剩下的下水货。
　　“咦，这是……”一个人吃饭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从自己的饭里扒出了一块鸡蛋, 一块肉, 都煮熟了, 香喷喷的。
　　“什么, 肉？是肉？还有鸡蛋？”
　　他碗里的情形很快被其他人看见, 当时身边的死囚眼睛就红了, 伸手就要去抓。
　　那人也反应快，狼吞虎咽地先把东西全塞进嘴里。
　　等前者要把他嘴掰开时，负责分食物的炊事兵冷冷道：“这是宁佐领为了褒奖训练最好的前三人的东西, 谁动了, 谁就死。”
　　上午被张濛一剑一个的十几人的人头还在他们脑海中晃悠, 留下来的也基本不受特别刺头的——特别刺头的已经死了。
　　抢食那人犹豫了一下, 人家已经把东西咽了下去, 吞进胃里。
　　炊事兵也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争执，本着收钱办事的原则，又道：
　　“除了这三人之外，四位副官也有加餐，一蛋一肉，都是宁佐领自己掏钱买的好东西，宁佐领说了，每天评判一次，谁做得好谁就有肉蛋吃，做得不好，就吃白饭。”
　　死囚们面面相觑，沉默片刻。
　　——他们倏忽意识到，这位宁佐领与其他将军有着怎样的差异。
　　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宁佐领要把他们找来，但他们本就是该死的人，在死前能吃饱饭，不做个饿死鬼；能睡好觉，不做个冻死鬼，那也足够了。
　　至于向谁献出忠心，这样的事情还用得着多说么？
　　从此之后，张濛的训练有了长足的进展。
　　在吃喝不愁、死囚配合的情况下，张濛很快将松松垮垮的四十多个死囚整顿成了在他眼中勉强合格的军人。
　　他这段时间一直泡在军营里，只每周以鸟雀与周茹等人联系，从千面那里探求已知的情报。
　　将底下死囚训练了一个多月，他们瞧着已经没了之前死寂麻木的模样，精神风貌与纪律性与往日远远不同。
　　张濛看时机到了，便在一次训练后叫来一直兢兢业业的王禄，感慨道：
　　“我作为佐领，麾下本该有一百人，但现在却只得了四十几人。通过你们的努力，我也算知道死囚之中并非只有偷鸡摸狗之辈。若是有人努力奋进，我自然也不会因为他的出身而嫌弃鄙夷。你可愿意再去死囚营，替我带来五十人么？”
　　“佐领大人从不因我等曾经是触犯律法之人而刻意为难苛待，待我等恩重如山，王禄自然愿意为大人效力！”
　　“很好，去吧。”张濛点点头，将这件事情交给他处理。
　　王禄带着二十多人离开了营地，不到半个时辰便重新回来了，身后跟着六十多人。
　　他们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蓬头垢面，与一个多月前的王禄等人别无二致，但此时此刻，王禄他们与新来的敢死营死囚已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凡生着眼睛的，都能一眼认出两者的不同。
　　兴许这些人也是目睹了曾经离开敢死营的熟面孔的改变，兴许是被王禄吃喝不愁的承诺迷惑了心智，兴许只是单纯的不想继续在一个地方等死。
　　他们从烂泥与秽物中站了起来，决定选择另一个方向继续前进。
　　——于是这些人成为了张濛训练的第二批兵卒。
　　王禄他们的训练度比这些人强得多，两方都是一起训练的，谁更累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起先后来的人还暗自嘲弄王禄他们，但等到吃饭时这些人便傻了眼。
　　王禄他们吃的是什么？
　　香喷喷的粟米！软嫩嫩的鸡蛋！甚至还有肉？！
　　后一批人的伙食自然是比曾经在敢死营里时好的，但王禄他们吃得更好。人不怕资源少，就怕分配不平衡，这些人望着碗里的饭，顿时心态崩了。
　　有个人趁着第一批死囚中的某人起身如厕，悄悄吃了对方的饭。
　　他行动时没人阻拦，王禄等人看着他，眼神古怪而冷漠。
　　偷饭之人起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但在他用手扒饭时，他终于知道了——张濛就站在他身后，他高大的影子投下来，将偷饭之人全身遮掩在内。
　　而后，他的手按在了腰间挎刀上。
　　人头落地，鲜血滚滚。
　　血泼进了饭里，张濛收刀回鞘，对王禄道：“给他们讲讲规矩。”
　　王禄恭恭敬敬地垂首道：“是，佐领大人。”
　　张濛杀了人便走了，王禄看向第二批死囚，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在这里，佐领大人的规矩只有一个，那便是‘服从命令’！现在，我同你们讲讲命令为何。”
　　杀鸡儆猴这事张濛做得干脆利落。
　　一个棍子一个红枣，他严厉地敲打着那群死囚，在付出了四个人的性命之后，这些走出敢死营的第二批死囚总算懂得了服从二字。
　　张濛也不吝啬，第二批中做得好的，他自然调去第一批，和其他人一道吃好饭，偶尔闻闻肉味。做得不好的，继续看着别人吃香的喝辣的流口水。
　　这是一种鞭策的竞争措施，虽然简单，但十分好使。
　　张濛手底下的队伍就这么建立起来了。
　　三个月后，张濛终于集齐了自己一百人的队伍，他们曾经全部是敢死营里烂泥般低贱的囚徒，但现在，他们已经成了独属于张濛的队伍。
　　但张濛知道，这远远不够。
　　眼前看似纪律严明的死囚们，一旦踏上绞肉机般的战场，其结果究竟会是疯狂逃窜，还是鼓起勇气、强压恐惧地向敌人发起九死一生的冲锋？
　　张濛是无法操控人心的，他知道自己的训练没有那么有效，自己也不是什么虎躯一震便令人当场拜服，乃至于为他抛弃生命的魅力无穷的领袖。
　　他只是尽可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后等待着属于他的机会罢了。
　　——机会很快来临了。
　　燕王欲联合褫国，对慜国发动战争。
　　在这沉寂的三个月中，通过鸟雀传信与千面的阐述，张濛知道，燕国内其实发生了挺多事情。
　　比如皎皎被燕王一眼看中，燕王不顾朝臣劝阻，强行将其纳入后宫，转瞬间令皎皎摇身一变，从‘褫国公主’，变为了燕王的‘珍夫人’。
　　比如千面已被慜国不着痕迹地接触，甚至有自称可以帮助他坐上王位的慜国细作在撩拨着属于公子恒的野心，希冀以此挑动燕国公子之间发生内讧。
　　比如慜国与燕国之间的气氛愈来愈紧张，近来驻外的军队甚至发生了几场微小的摩擦，火|药味渐趋浓郁……
　　这些都如同一个个醒目而隐晦的信号，昭示着国与国之间即将爆发出一场酝酿已久的残酷战争，而爆发战争的导|火|索却如此模糊暧昧，以至于让人心生疑窦与恐惧——
　　究竟何时才会真正一战？
　　有时候绥靖政策是必须的，也是最为常见的。
　　燕国与褫国的国力不如慜国，但他们结盟也是慜国不愿看到的。
　　为了破坏结盟，慜国不惜杀死公主珺。倘若后来一切顺利，燕国与褫国的关系必定会因为公主被杀之事变得僵硬。
　　——但是轮回者横空而入了。
　　没有人认为皎皎并非褫国公主。
　　实在是公主珺‘褫国第一美人’的名头太过响亮，而她本人也太过安于闺阁。
　　没几个人见过公主珺的真容，而见过的人全在褫国高层，他们几乎不会主动前往燕国，主动面见皎皎，从而揭穿她的。
　　皎皎的美貌自然担得起第一美人的称呼，甚至于现在的燕国也开始流传起更为夸张的、赞誉皎皎倾国倾城美丽的民谣与诗句。
　　民间流传着褫国公主珺的绝色丽容，流传着几个目睹了皎皎容颜的年轻朝臣甚至因为相思病一病不起的故事，流传着燕国公子珏更是因为燕王抢了本可能是他妻子的皎皎而与燕王闹翻了脸的逸闻……
　　谁又会怀疑她呢？皎皎若不是第一美人，谁还能是？谁还敢是？
　　绝世美人的力量是很可怕的。
　　皎皎入宫不过几个月，便已然将燕王彻底魅惑，对方从此变成了她言听计从的傀儡。
　　她吹着枕头风，在年迈的燕王耳边低语。
　　“慜国为了破坏联姻，险些杀死臣妾，若非臣妾命大，今日已是不能与陛下见面，成为夫妻的了。一想到这里，臣妾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每到雷雨天时，惊恐至极，仿若梦魇缠身。”
　　绝世美人倚栏垂泪，栏杆朱红，美人如画，涕泣之声几乎令燕王心碎。
　　“慜国一日仍在，臣妾一日不安。”
　　——于是，燕王发动了战争。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踏破千军（十九）
　　打从一开始, 临时队伍的分工就异常明确。
　　皎皎负责引导战争，周茹负责保护皎皎、传递信息, 张濛负责战斗并胜利, 卫道与弥赛诺负责查探慜国与褫国的消息，相当于两条后路。
　　现在，皎皎已经成功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周茹更是兢兢业业的做着辛苦的联络工作，最为紧要的压力负担在了张濛肩上。
　　他并不紧张，因为在三个月内,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燕王下达了指令, 但战书的送达需要一段时间，同时与褫国的商议也需要拉锯战, 粮草与兵马的运输更要提前进行。
　　燕国兵马大元帅赫连恩甫一接受指令, 便当即召令各个武官前往中军大营。
　　张濛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佐领，却也同样属于武官之列, 踏入大营之后, 便在黑夫的轻声提示下选择了一个靠后的位置。
　　待他坐定, 周围陆陆续续又有武官前来, 张濛来得时间不算很早, 却也绝不晚, 但他坐着等了近小半个时辰，军营中的武官也没能来全。
　　赫连恩的军令中，已然清清楚楚地写明了需在两盏茶的世界内抵达, 然而此时武官只来了大半, 左右两侧前头的几个位置仍旧是空的。
　　张濛拿眼角余光瞥了眼正端坐在元帅主位上的赫连恩。
　　他神色冷峻, 面无表情, 脊背挺直, 双掌搭在交叠的膝盖上，没表现出对不遵军令之人的怒火。
　　尚未在规定时间抵达的武官无一不是公卿贵胄之后，他们大多只是在军里挂了个名字，却是非要占据高品重要位置，但又不乐意在军营中受苦，顶多是偶尔来点个卯，平日里该在什么地方舒坦就在什么地方舒坦，一时之间自然赶不回来。
　　若是平日，赫连恩大约就轻轻放下了。
　　但现在正是多事之秋，赫连恩沉默地等着，其他武官也没有吭声，军营之中氛围严峻至极，沉寂到近乎凝固，压抑在每个人心头。
　　又半个时辰，赫连恩的额头上青筋暴突，就要发火之际，门口终于传来动静。
　　一个身材消瘦颀长，脸色苍白，面目清隽的俊美中年人衣袂飘飘地跨入了中军大营，他腰带玉珏，身后跟着数十个膀大腰圆的小厮，从衣裳料子与精神风度看去，压根不是兵卒，而是府内从小豢养的豪奴。
　　“在下方才正在宫中与燕王商谈要事，一时之间疏忽元帅，还望元帅勿怪。”
　　俊美的中年人文质彬彬地拱手施礼，赫连恩的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个冷笑，最后却仍是干巴巴道：“霍将军请入座中。”
　　将军与元帅不和……张濛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霍将军总算到位，赫连恩对众人道：“今日我等正是为燕慜两国交战之事而来。战书已运往慜国，粮草也准备妥当，吾等不日便要上战场，届时是死是活，全要看各位的运道。众将士听令——！”
　　“喏！”众人齐声回道。
　　“周将军，你带领辎重，率先前往前线扎营；贺副将，你点齐兵马，确认矛戈数量，战车损坏与否，与周将军同去；刘副将，你带领骑兵到褫国与其军队交接，令牌在我这边领取……”
　　赫连恩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一个个高级武官出列应答，接过令箭。
　　等差不多安排完了，方才那白衣飘飘，与在场众人打扮迥异，宛若来此郊游的中年人忽地开口了：“赫连将军，末将需要作何准备？”
　　张濛瞧得出赫连恩是刻意不提霍将军的，而霍将军也是故意主动请缨询问的。但既然两人没有默契，赫连恩便皱了皱眉，在场中扫视一圈。
　　他的目光似是在即使坐下也十分高大显眼的张濛身上停了停。
　　……不详的预感。张濛想。
　　赫连恩声音带着一股漫不经心，淡淡道：“霍将军么……便协领麾下队伍，连同敢死营一道去前头冲锋陷阵，交流提醒便是。”
　　这话一出，张濛心里骂了一句，霍将军更是耸然大怒，将手中折扇摔在桌上。这动作本该十分惹人畏惧，但却因他并不大的力气而显出几分耍脾气的滑稽。
　　“姓赫连的，你这低贱之人，莫不是消遣我不成！前线冲锋怎可能是吾该做之事，莫非要吾去拜访宰相，才能叫你这庸碌回心转意？！”
　　这话倒是把赫连恩彻底得罪了。张濛心道。
　　黑夫曾经说过，赫连恩出生低微，只是个外室子，后来参军，被燕王相中，才得以爬到元帅之位，因此对与公卿贵胄相关塞入的酒囊饭桶十分厌恶。虽然不至于彻底撕破面皮，却是不介意给他们点颜色看的。
　　而被‘公子恒’不遗余力捧起来的张濛，大约也在赫连恩厌烦的行列。
　　赫连恩为此发火，只是冷冷道：“军令如山，若霍将军不服，自然可去找燕王叫屈。若是怕了上战场，方才又何必主动出言？在后方缩着，岂不妙哉？”
　　这话讽刺之意太强，惹得中年人冷笑连连。
　　“我若有个三长两短，赫连元帅想必定然是有了应付燕王的对策。”霍将军尖锐道，“梳理死囚，本非本将职责，你这是擅用权势，僭越无礼！”
　　“霍将军何必这般急着给本帅戴帽子？话尚未听完，如何说得？”赫连恩道，“既然霍将军不该梳理死囚，本帅自然不会勉强，合该予你精通此事之人——宁孟宁佐领何在！？”
　　果然把他牵扯进去了……真是遭殃。算了，他的目标只是上战场，其他勾心斗角无所谓了。
　　张濛默默起身出列，抱拳鞠躬行礼道：“卑下在！”
　　“你最初所立军令状尚在此处，现下，念出你立誓之言！”赫连恩铿锵道。
　　“是！”张濛毫不含糊地昂然道，“——燕国东军佐领宁孟，愿为先锋，携领敢死军，率先上战杀敌，不有退却，不有迟滞，有我无敌！”
　　哗——这话语如同一泼冷水入了滚油，众人当即沸腾。
　　“此人疯了不成？与敢死军一道冲锋？这，这并非是佐领必须做的事情啊。”
　　“年轻人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怪不得我先前在校场内发现他正训练死囚……”
　　在窃窃私语之中，赫连恩微微点头，大喝道：“肃静！军队之中，不许喧闹！”
　　众人低语渐渐消散，赫连恩面向霍将军，抬手指了指张濛道：“此人便是我为将军挑选的下属。他力大无穷，勇猛爽直，想必定然是能同将军相处愉快的。至于死囚集结之事，便由他来处理。”
　　话说到这个地步，虽然依旧略有蹩脚之处，但霍将军却没有继续指责下去。赫连恩依旧给了台阶，他再啰嗦便真的只能与赫连恩撕破脸了。到时候谁都不好看，何苦来哉？
　　霍将军上下打量张濛，张濛则垂目凝望地面，并没有看他。
　　“此人……吾记得。”霍将军道，话语中掺杂了些许古怪味道，“他是之前那抬圆木的壮士罢？吾曾经还想遣人去寻，谁料竟是入了军中……好，既然元帅引荐，又有军令状做担保，吾便允了这事罢。只有一点——”
　　“什么？”赫连恩略感不耐。
　　“在吾麾下办事，佐领太低了，应当再高些才是。”霍将军道。
　　张濛听出了他对自己的抬举之意，略有惊讶。这人莫非是知晓他和‘公子恒’的关系，想给张濛些颜面，借此对‘公子恒’示好么？
　　“哼……那便做六品的统领罢。”赫连恩道。
　　张濛低头行礼谢恩，待他抬起头时，正撞见霍将军审视的目光，对方微微一笑，单手轻抚短须，神态甚是和蔼亲切，张濛略微低头做回礼，返去自己的位置。
　　赫连恩又与诸人谈论了些许作战情况，而后便大手一挥，叫四品下的武官尽数回去。张濛知道这是有机密要闻与其他人说，当即顺令离开。
　　他回到自己领地，心情激昂，对即将到来的杀伐征战产生了不可遏制的兴奋喜悦之情，如同久旱逢甘霖，一想到鲜血与惨叫，厮杀与疯狂，张濛便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拿起武器，上阵杀敌！
　　为了平息心中磨牙吮血、躁动不安的恶兽，张濛粗暴地将正自锻炼的一百死囚们拉来，自己主动监督审视。
　　在场众人倒是没有如寻常士兵一般显出多少不安的气氛，大约他们早已习惯了与死亡相伴，而上战场本就是死囚要做的事。
　　“腿伸直！今日是没吃饭么？”
　　“还有你，跑步时记得匀称呼吸，否则连半刻钟都撑不过便累死了！”
　　张濛一边对做得不好的死囚喝骂指点，一边快步走动。等他将心中情绪略微抒发而出，在场众人已经是累得不可开交，等他说了‘解散’，便轰地一下萎软下去，各自喘息擦汗起来。
　　此时，王禄忽而从人群中摇摇晃晃站起，朝张濛走去。
　　张濛略感惊讶，看向他，目中包含疑惑之色。
　　王禄一咬牙关，低声道：“佐领大人……不，统领大人，你也要同我们一道冲锋么？”


第71章 踏破千军（二十）
　　王禄的问话如同某种信号, 身侧或是呻|吟叫苦，或是低头交谈, 或是活动身体的死囚们, 如同被下达了令行禁止的约束，整个训练校场内的喧嚣声骤然消失。张濛可以感觉到他们若有若无地瞥着他，神色复杂而静默。
　　张濛不太懂这些人的想法, 他最初只是为了将他们训练成可以和自己一起在战场上衬托自己声势的工具人而已。
　　因此他压根没有多做思考，直截了当道：“当然。我没有必须站在后方的理由。作为将领，我对排兵布阵不精通, 训练士兵也没有多少经验, 唯一能够称道的只有这一身武艺。我会冲锋杀敌，这本该是我做的事。”
　　王禄盯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他从张濛的话语中听到了决绝的意志, 同样也察觉到了无法动摇的决心。这让王禄的胸口产生了某种灼热的悸动，叫他难以遏制地战栗起来, 深深吸了口气, 朝张濛直直地跪拜下去。
　　双膝跪地, 此为礼仪之中最大的礼。
　　“统领一直以来, 待我等没有丝毫隐瞒排斥, 每日予我等饱饭, 强壮我等体魄……”
　　王禄一字一顿道，他抬起头，以狂热而憧憬的目光凝望着张濛, “统领是何等人杰？我王禄又是怎样的草芥小民？当初我只是碰坏了燕王喜爱的大树树皮, 便被剥去良籍, 成为死囚。本以为我一生一世再也无法起来, 但我王禄何其有幸, 遇见了大人您！”
　　张濛垂首默默地看着王禄。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说话，所有人都静默宛若雕塑，一种莫名的气息缓缓飘荡，弥散在众人之间。
　　“大人，您要上战场，为先锋，正是说明了您的胆色与勇猛早已不下与此间世上的任何人。纵然是慜国的常胜将军也无法与您媲美。王禄虽然贱命一条，却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
　　王禄道：“今日，我在此发誓。有我王禄在，若有人想要您的性命，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一阵静默。
　　打破静默的是另一个死囚的高呼。
　　“——我亦然！”
　　“大人把我们当人看呐，我们本是该死的，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统领大人效死——！！！”
　　山呼海啸之中，百名死囚对张濛缓缓跪下，一个接一个，一个连一个。他们下跪得干脆利落，毫不迟疑；下跪得心甘情愿，狂热真挚！
　　张濛扫视周围，所有人皆朝他跪下，高呼‘效死’！
　　从未感受过这般氛围的张濛，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了——身为后世人的张濛，一直以来都无法理解这个世界里人们的观念。
　　他们如此腐朽落后，遵守着莫名其妙的规则，习惯着难以忍受的压迫，对降临到头上的绝望常有听天由命而罕有奋起反抗，对各种正确的理念加以指责。
　　他们又是如此的执着热忱，一饭一水，一言一行，单薄的文字与话语便能叫他们感激涕零，将胸中的热血与生命毫无保留地赠予自己所崇拜的人。
　　——愚蠢至极。
　　张濛是不会对眼前这所谓的效死感动的。
　　他从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也不喜欢被他人寄托沉重的感情与期盼。张濛是天生的独行侠，虽然团队给她带来了大量的便捷，但她从未羡慕、追求过。
　　不过，纵然对此无法动容，张濛也不会破坏氛围到直接说出来。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扬声道：“今后若上战场，吾等便是同袍，冲锋杀敌，仅此而已。莫要在此处杵着了，回去好好歇一歇，马上便要开战了。”
　　在诸人眼中，他这便算是默认了死囚的效忠。
　　王禄等人默默从地上站起，听从张濛的命令，各自前去了自己睡觉的营地中。
　　张濛自己也默默地望了这些人一眼，转身离开——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霍将军？”张濛略有迟疑地问。
　　他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正背着双手，半边身子隐藏在高大帐篷之后的白衣男人。这俊美的中年人仰头望天，目光中存着些许深邃莫名的味道。
　　霍将军方才一直都在帐篷后，将死囚效忠的事情听得清清楚楚。
　　张濛微微眯起双眼，但却没有贸然行动，只是等待着。等了片刻，霍将军才将脸转向他，郃下几缕长须，苍白的皮肤和瘦削的身形让他看起来像个病弱之人。
　　他对张濛微微一笑：“不必多想，吾只为了同麾下唯一的下属联络联络感情而已。”
　　这便暗示了张濛，他不会将方才之事说出去。
　　“霍将军见笑了，我一个粗鲁之人，也吃不惯山珍海味，看不惯歌舞表演。战争将近，若霍将军没有要事，我便去休憩了。”张濛当然不怕他多说什么，但也懒得和他多有交际。一个在六个半月后便要离开这里的轮回者，怎么会费心思经营人脉？
　　他拱手问好，而后便打算抬步离去。谁料霍将军忽而高声道：“宁统领，日后你若虎啸九天，必定得当心身边之人啊。”
　　……什么？这家伙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张濛略感吃惊地回头望了一眼霍将军，中年男人自如地微笑着，并未对自己方才的话语多加解释，只是也朝他点了下头，才转身带着身边小厮离去。他一边昂然自在地步行，一边饱含笑意、自言自语般嘴里嘀咕着：
　　“白虎星君，气冲斗牛，如星浩淼，如星短暂……真乃我大燕之福啊。”
　　耳明目聪的张濛早已将他这一句话纳入心中，他不禁皱眉，对这个‘霍将军’产生了些许警惕。或许是他口中的‘短暂’一词引起了张濛的敏感之心，他思索着那句奇奇怪怪的话，立即联系上正自假扮‘公子恒’的千面，将方才那件事情告诉了它。
　　“你知道这人是谁，有什么能耐么？如果没问题，我就不关心他了。”
　　张濛询问千面，而吞噬了公子恒记忆的千面轻而易举地将搜索到了那位‘霍将军’的相关情报，直截了当地袒露给了它的主人——
　　霍将军，本名霍彦，字本善，为上卿左大夫之子，据说从小具有慧根，七岁便能作诗力压名声不小的诗人，但为人好赌、好色，府内妻妾如云。不过此人痴迷道家‘望气’之术，据说能从人头顶烟云中瞧出这人未来。
　　霍彦还想做些神神道道的事情卖关子，不料早已被千面卖地一干二净。
　　张濛对于这位据说能望气的霍彦采取的态度是半信半疑。
　　倘若他一直只是普通穿越者，那必然是在社会主义科学的熏陶下，对这等所谓望气占星之类的历史遗留物嗤之以鼻。但作为轮回者，张濛清楚地知道这些东西很可能都是正确的，真实存在的。
　　这个世界目前的确是没有所谓的‘超凡力量’，但难道就能证明这里曾经也没有？所谓‘魔潮消退’，所谓‘灵气枯竭’，这样的世界在‘混沌之海’中也不一定是没有的，万事都要小心谨慎才好。
　　“小心身边的人……吗？”张濛喃喃道。
　　他没有再去找霍彦，好似从没有在乎过他那句箴言一般，默默做自己的事。练武，收拾东西，聚集死囚，一样一样，有条不紊，毫无战事将近的浮躁之态，只是镇定平静，认认真真地办自己该办的事，叫许多听闻了他堪称狂妄之言的军令状，本认为张濛不自量力的武官们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三日之后，张濛随大军出发，前往前线。
　　时间荏苒，经过十二天的行军，众人总算抵达燕国与慜国的交界线处。
　　此刻正值秋日，天气晴朗凉爽，空中云彩丝丝缕缕，洁白如棉絮。张濛作为统领，既然立下军令状，自然是要提前出发，与霍彦一道加速前进的，燕国大军倒是仍然在后方行军，大约七日才能与敢死队与前锋汇合。
　　燕、慜两国以一条宽阔至极的大河作为国境线，这条河浩浩荡荡，携着滚滚浪花，卷起惊涛骇浪，拍打在犬牙交错的两岸，溅起碎玉飞雪无数，于湍流中发出怒号之声，空气中充斥着潮湿咸涩的气息。
　　这条河名为‘澴河’，据闻是以上古时期一位神女为死去的孩子伤心涕泣，垂泪泛滥所致，因而又名‘泪波河’。河水滋润无数百姓庄稼，夏日时也偶有泛滥灾害，两岸百米有余，河水又深不见底，浑浊不堪，令人望之生畏。
　　张濛静静地望了片刻，下令部下扎营驻寨。
　　他身穿一件新发放的精铁锁子甲，内衬软皮革，锁甲之间以鞣制牛筋相连，表面打磨得十分踏实，在光照下泛着浅浅的银光，心口戴着一片护心镜，头颅上则套着一只两耳做飞翼状的鹰盔，腰间挎一柄比寻常长剑更长半臂的青铜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没有战马，也没有大弓。
　　张濛倒是比较看得开，这个世界里的战马和弓箭是极为稀罕的资源，燕国骑兵满打满算也就五十多个，死一个少一个，豢养战马的价格更是高得可怕，四品以下的武官全没有战马——反正他也不会骑马，在地上杀人与在马上杀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河非人力能游过，张濛看向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之上，身穿华丽而精美的百花锴的霍彦，问道：“霍将军，我等是开始建造小舟还是等候大军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踏破千军（二十一）
　　霍彦虽然并未上过什么战场, 但作为公卿之子，他自然是熟于骑马的。此番征战, 霍彦协领麾下一千兵卒, 又并张濛麾下一百死囚，人虽不多，却也足以做先行部队。
　　他一直骑在马上, 神色甚是难看，不时在马上轻微扭动身子，仿佛有所不适。
　　这年头的马儿是没有马镫与铁掌的, 张濛与部队走了十二天, 霍彦就骑了十二天的马，看他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 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就脸色潮红, 更别谈其他——骑马自然折磨着大腿内侧，估计他现在又疼又痒, 难以忍受, 却又要保持风度吧。
　　死要面子活受罪, 好在还不算太软蛋, 至少没有叫过一声累。张濛心想。
　　霍彦面色难看, 紧紧皱眉望向澴河, 迟疑片刻，有气无力道：“叫士兵建造小舟吧。若是等大军到来再，指不定还要被按上个畏怯不前的罪。”
　　“是, 霍将军。”张濛铿锵道。
　　“这次慜国本就打着固守不前的主意, 我们若是不主动进攻, 只怕粮草先支撑不住, 单凭熬是熬不过慜国的, 也不能太靠着褫国。”
　　霍彦微微眯着眼，对秋日依旧十分显眼的大太阳感到颇为不满，汗水顺着他鬓角滑落，将漂亮的美髯也弄得湿漉漉的。他擦了擦额头上涔涔热汗，终于耐不住将头盔脱下，丢给身边亲卫拿着，这才舒了口气，又道：
　　“西军与褫国汇合，在中路攻临城。北军与南军则往上路，攻衡城。我军走下路，攻惑城……惑城乃是慜国鱼米之乡，粮食八成都从此地运往各处，守军更是颇为周密，我等现下重要之事，其实不过是‘镇守本地、骚扰惑城’而已。”
　　张濛似懂非懂。他也不晓得霍彦是真的懂军事兵法，还是嘴上扯淡，纸上谈兵。反正霍彦现下是他的上司，张濛只要听命战斗便是。
　　他叫来王禄等人，将命令吩咐下去，众人便开始烧火做饭，伐木修船，一部分兵卒去了就近城镇之中借船，各自都去做相应之事。
　　张濛也不例外，在霍彦回中军帐中之后，他便同兵卒一道主动修补船只。
　　他力气大，身手好，耐性强，又是本不用修船的武官，有他带头做事帮助，率先士卒，主动指挥，兵卒们不但真正认识了这位传说中力拔山气气盖世，与众不同、平易近人的统领，军队建造效率也立刻抬高了一筹。
　　太阳西下，暖橙色夕光将远处蜿蜒起伏的青翠山头镀上一层薄薄金边，轮廓暗淡的惑城在阴影中静静沉眠，一缕缕炊烟自地面浮起，如同一条条缎带。
　　澴河水流滚滚，浪花拍打之间发出规律而汹涌的哗啦声，炊事兵在忙着烧火做饭。张濛正把一只小舟的顶端拿楔子固定之时，身边传来几声呼喊。
　　“他们回来了！看来借了不少船。”
　　张濛将绳头拧紧，回首望去，只见方才受命去借船的士兵搭着伙儿往这里走，身后拖着十几条小舟，看来收获颇丰。他点了点头，拍拍双手，将手掌上细微的木屑拍去，迎向几人，道：“做得不错，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们大约没料到张濛会主动询问，一时之间既有受宠若惊，又有胆怯忐忑，只道“一切顺利”，“没出什么事”云云。张濛点了点头，语气平缓道：“吃饭时候也到了，都去吃东西吧。明日我分配你们继续造船。”
　　他看向众人之中的王禄，后者机敏地跟上了他，跟在张濛身后走到了距离吃饭众人较远的一处地方，让其他人听不到二者谈话。
　　“的确是没有事么？”张濛直截了当地问。
　　“确实发生了一件事情，只是我不晓得是否无关紧要。”王禄迟疑道，“这些船其实并非是‘借’来的，而是抢来的。”
　　“……哦？”张濛眉头微挑，哼声道，“继续说下去。”
　　“是，统领大人。”王禄道，“之前我等去了周围城镇乡村之中，村民们借了我们三条小舟，但其他人嫌船太少，恐怕不够交差，便又强行搜刮夺走了十三艘。那些村民们哭天抢地，直说没了船活不下去了，他们也不管不顾。”
　　张濛皱起眉头。他叫王禄同去，其实是担心那些士兵做逃兵，趁机跑路而已。但现在这种情况……张濛也说不上什么。错了吗？没错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吗？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爽而已，真要故意为这些土著出头，那也未必。
　　“行了，我知道了。去吃饭吧。想来那些村民也不敢到此处抗议。”张濛边说着，边顿了顿，“……若是真有来这里讨个说法的，看着点，别让其他士兵给打了。”
　　王禄称是，颠颠儿着跑去吃饭了。张濛摇了摇头，将这件事抛开，自己在军中转了转，找到霍彦的营帐处，进去同吃饭。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云气散漫。
　　张濛早早起来，刚走出营帐不久，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啼哭之声。他微微一怔，向左右士兵问道：“远处似有啼哭之声，你们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两个兵卒满脸困惑迷茫，他们没有张濛这样好的听力，压根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既然张濛这个统领开口吩咐了，他们也就不说什么，直接前往张濛手指的方向，去查看是否有人啼哭。
　　张濛也没多理睬这种事情，大约是某个士兵因为战争到来而啼哭不止吧。
　　好在现在的士兵大多没见过血，否则心理压抑的士兵们因为这啼哭声音引发营啸，恐怕要死不少人，张濛自己重整秩序也需要花费很大精力。
　　他继续帮助其他士兵制造船只，但在两炷香时间后，方才被他叫去查看情况的两名士兵回来了，他们还带着一个身材纤细窈窕，面容秀丽，眼神坚毅的年轻女性。
　　“统领大人，这女子便是之前哭泣之人。”士兵道。
　　这女人竟然没有戴帷幕！张濛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假若是个普通老百姓，帷幕需要花费的钱不如省下来，之前他看见戴帷幕的女人也都是已做华贵的大家小姐，普通女性大约的确不怎么太在意这些风俗吧。
　　他心里嘀咕，脸上一直是淡淡的，瞥了眼女子，问道：“为何在军营边哭泣？你可知晓我等即将与慜国开战，你这样作态，莫非是想给燕国招来晦气么？”
　　被张濛这么语气平静地恐吓了一番，面对高大强壮、神色冷峻的男人，眼前的女子眉眼间显露出一丝惧色，她双目通红，鼻尖也带着红痕，一看便是哭了许久的模样，此时此刻，手掌揽在嘴边，眼泪又掉下来了。
　　与此同时，她‘噗通’一声跌跪在地，朝张濛哭诉道：“奴家乃是澴水村里正之女，昨日兵爷前来借船，吾父借出船来，他们却还不肯罢休，硬生生抢走了所有船只。可澴水村人皆是靠水吃水的啊，没了船只，我等便不能捕鱼下河，现下已是临近冬日，这个冬天我们该怎么活？”
　　她哭得声音极大，说话却还算有条有理，清晰明确，甚至是颇有逻辑的。在吸引了一群士卒目光的同时，也引起了张濛些许审视斟酌之意。
　　“父亲当日便愁得病倒了，我身为人女，岂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受累，村人等死？因而，小女子斗胆来此，恳求诸位兵爷行行好，给我们留三、四条船吧。若是怪罪，便只怪罪奴家，村人父亲皆不知奴家所为，他们对燕国忠心耿耿，岂会要我前来？但奴家是小女子，心中只父亲兄长而已，统领大人，求您行行好吧！”
　　说罢，这女子在地上碰碰磕头，白皙的额头磕出了血痕。
　　先点明自己乃是官家之女，而后又说出村民的苦楚，再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表示与其他人没有干系……这女人有点厉害啊。
　　张濛的心里浮现出些许惊诧与欣慰。或许因为他本就是女性，对这种有脑子、有胆色的土著女性比较有同理心的缘由吧，张濛还挺欣赏她，乃至生出了救助之心。
　　“原来如此……你！去叫昨日那群借船的士兵前来。”
　　张濛随手指了一个看热闹、与周围同袍窃窃私语的的士兵，叫他去做事。士兵苦着脸走了——他不敢不做。张濛昔日徒手搬数根树木，一人凿船从早到晚不停歇的勇猛姿态还历历在目呢，谁不怕惹怒了张濛，被随手一巴掌拍下来？
　　下达命令之后，张濛放缓了声音，将跪在地上的少女扶起，道：“你的冤屈我已知晓了，你与我去寻主将，将此事告知。走吧。”
　　那女子有一瞬间的迟滞，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是白着脸、红着眼，哽咽道：“是，统领大人。多谢大人相助，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奴家来世必衔草以报。”
　　“不必如此。”张濛道。
　　他领着几个敢死军的人与这少女，一道前往霍彦的军营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踏破千军（二十二）
　　两侧兵卒替张濛掀开帘幕, 一股气味清雅的胭脂香风扑面而来。
　　霍彦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营帐正中的案几之后，身边依偎着三个身材婀娜, 衣衫轻薄, 几欲透出肉色的美丽少女。一名少女正手持琵琶，媚眼如丝地婉转弹唱；一名少女正晃动着水袖与柳腰，舞姿柔美动人；一名少女正软绵绵地倚在霍彦怀中, 芊芊素手抬起酒樽，为他一杯一杯地倒酒。
　　镂刻精美的炉子里烧着炭火，相比外头秋日草木上隐隐浮动的寒意, 此处温暖如春, 香气熏人，轻歌曼舞, 好不快活。
　　随同张濛一道前来的蓝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时便愣在原地，露出惊愕表情。张濛沉静地瞥她一眼, 从她秀美白皙的面庞上觑见一丝愤怒鄙夷之色。
　　她大约觉得霍彦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 毫无认真求战之心, 纸上谈兵一样的公卿贵族吧。事实也的确如此, 霍彦几乎不过问军中琐碎繁杂的事物, 将军名头也真就是个摆设而已。
　　曾经的霍彦手底下连个能办事的下属都没有, 现在也只有张濛一个统领，还是被赫连恩诱导着签了军令状，发下豪言壮语原为先锋的‘必死之人’。
　　好在张濛不是道德洁癖, 对眼前这个总喜欢同自己带入军中的少女们游玩, 不关心军中事物, 把一切全权交给张濛的人, 他抱着的感情便是‘你不妨碍我, 我不妨碍你；关键事情你点头，剩下麻烦交给我’，因而与霍彦倒还相处融洽。
　　——只要忽略那些多余的东西便好了。
　　张濛娴熟地过滤掉视野中多余的美貌少女，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暗香，表情平静地向霍彦行礼，将蓝箬之事道出。
　　蓝箬本打算在霍彦面前多掉两滴眼泪，表现得更加楚楚可怜一些，好争取霍彦的同情。但她发现霍彦很可能是个纨绔子弟，反而担心自己表现过多，被不幸强娶看中，便只低低地垂着头，向张濛身后悄然无声地挪了挪步子，好叫张濛用自己高大的身形遮住她，别令霍彦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霍彦果然没看见蓝箬，有些醉眼朦胧的挥了挥手，说话时声音带着一股懒散劲儿。他满不在乎道：“宁统领自己处理便是，这等小事莫要再烦扰于我了。”
　　这话正在张濛预料之中，他点点头，道：“是。卑下告退。”
　　张濛带着蓝箬又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了。
　　得到了霍彦的许诺，张濛的表面手续已经完成。外头几个抢船的士兵早已走了出来，包括王禄在内，都垂首耷肩的站着。
　　蓝箬望向张濛，心中生出些许隐秘的好奇与好感——都是同行衬托，让张濛瞧着反倒像那类脚踏实地、诚恳忠心之人了。张濛也没有多理睬蓝箬打量的视线，只是对那几人冷冷道：“我叫你们借船，你们却为了自己面子好看，非要抢夺百姓所有的船只，一条都不给旁人留，歪曲命令，此为违反军纪！”
　　“每人鞭挞三下，将多余小舟给村民送回去！你们曾经也是种地打渔的良民，为何做了兵时却要搜刮民脂民膏？——取鞭子来。”
　　士兵们脸色难看地跪在地上，形成一排，手攥成拳头，在身侧紧紧抓着。张濛取来浸泡过盐水的鞭子，一人在脊背上鞭挞三下。鞭声响亮刺耳，几个士兵疼得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被鞭挞了之后却还要向张濛谢恩。
　　打王禄时他留了手，因而王禄比其他人要好得多，但也机敏的表现出了一副疼痛无比，难以忍耐的表情。张濛打完了人，又给他们分发伤药，才挥挥手，叫这几人退下了。他再看其他围观之人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这次立威十分成功。
　　“蓝箬姑娘，此事实在是我御下不严所致。虽然将船只送回十只，但村人是否依然过得有些紧紧巴巴？”张濛望向蓝箬，终于袒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倘若姑娘乐意做牵桥，可叫村人们前来，一道造船。我愿意给众人应有的工钱。”
　　蓝箬早已在他一番话下对他生出许多欣赏之情来，当即微笑道：“统领的人品，我等自然是相信的。请将军放宽了心，我这便回去与村人们言说。若没有什么问题，今日下午便可来相助。”
　　“多谢蓝箬姑娘费心，这是提前付的工钱，可安村人的心。”张濛假意从怀中取钱，实际上在刺青空间里把一贯钱取了出来，递给蓝箬。
　　他在这里呆了近半年时间，也算了解到金钱的购买力标准，之前在军营中花了三金有余，这些一贯一贯的钱都是别人找下来的零余，足够十人工作三日了。
　　蓝箬也不推辞，伸手接过，笑道：“小女子这便更有把握了。”
　　远处光晕朦朦胧胧，天空晴朗得好似被水洗过，惑城依然矗立在远处，大门紧闭，模糊的轮廓在光照下耀人眼球。张濛叫自己的死忠带着小舟，送蓝箬回家。他目送了片刻，便转身继续投入紧张的凿船、造船事业之中。
　　下午时分，张濛正自与士兵一道吃饭，王禄便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统领大人，澴水村的村人们来了。”
　　“你去叫人看着点他们，不要让士兵多动手脚，妨碍人家。给他们相应的活计去做，如果没吃来及吃饭，便也把饭给他们盛一份吧。”张濛道。
　　王禄领命而去，很快把这些村人分配好了活计。
　　张濛去望了一眼，瞧着都是老实巴交、手脚伶俐的人，只是望见高大强壮的张濛，都有点瑟瑟发抖。蓝箬也在这些人中，负责给众人倒水，做一些轻点的木活儿，她反而不像最初望见张濛模样时那样有点畏怯，倒是态度平和端正了。
　　有了这些经验丰富的村人竭力相助，原本计划十日完成的小舟不到五日便全做完了。张濛给这些兢兢业业的村人发了剩下的钱，打发他们离开——后面的事情便不是老百姓能参与的了。
　　蓝箬不肯离去。这些天里，她与士卒们也混了个面熟，在军营中行走也还不大奇怪。她主动找到正在打磨自己青铜长剑的张濛，诚恳道：“奴家少时便熟悉水性，更擅长拨弄水花、转移船只方向，驱使船只前进。若统领不嫌弃，奴家愿意帮您划船，好更快抵达对岸。”
　　“若登岸时战斗一触即发，我没有多余精力保护你。这事不是你们百姓可以做的，回去。”张濛冷冷道。
　　但他刻意露出的恶相没能将蓝箬的心思扑灭，蓝箬道：“这些天里，奴家日日看着统领。分明是武官儿，却与士兵同吃同住；分明可做指挥，却依然每日同士兵一道修船；分明不必这般辛苦，却依旧操劳着本不该是统领做的事。”
　　……啊？就是无聊所以忙一些，让胸中因为即将饮血而兴奋不已的凶兽冷静点而已。这难道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吗？张濛微微露出诧异之色。
　　蓝箬瞧见他神色，心中更是感慨，郑重道：“奴家乃是女子，若没有意外，这辈子便就这样了。但统领高义，即使是奴家也为之心折，愿为统领所用。若是死了，至少还能说一句‘是为燕国而死’，而非死在床铺之上，徒留遗憾。”
　　张濛望见她坚毅的目光，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这个世界的土著女性，竟然也会拥有这样璀璨的思维？怎么会？怎么可能？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望着她，心里倏忽浮现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难道，她其实是被天道恩赐的‘命运之子’？
　　仔细想想，蓝箬胆大心细，不被礼法桎梏，甚至看淡了生死……这种人实在太少太少了。但莫非完全不存在吗？当然不是。假若她便是止水曾经提到过的，所谓的‘命运之子’……其实是很可能的。
　　虽然不大清楚‘命运之子’的筛选条件，但张濛的‘第六感’却莫名信赖自己这堪称荒诞猜测的想法。他当即将这事在脑海中通知了千面，要他转达周茹，而后沉默片刻，道：“如果你执意如此，便先向父母告别吧。”
　　倘若蓝箬真是‘命运之子’，那么她在战争中站在燕国一边，或许就能给燕国带来某种冥冥中的好运道，有利于燕国获胜。
　　倘若她不是，一个拥有自我、心气颇高的女子，在这个世道能感受到的痛苦，实在比蒙昧愚蠢的人多得多，死亡……也说不准真是解脱呢？
　　“不必了。我之前已留书告知了父母。”蓝箬道，“多谢统领成全。”
　　她眼中闪动着水波般的流光，脸颊上露出了一丝喜悦的微笑。张濛朝她略微点了下头，与此同时，系统刷出了崭新的任务——
　　【系统提示：玩家触发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澴河之战。】
　　【任务描述：你们决心站在燕国一方，横扫天下。第一个需要克服的难关便是临依澴河的鱼米之乡，‘惑城’。在这里与慜国军队战斗，并取得胜利吧。夺下惑城对于慜国是一件伤筋动骨的大事。】
　　【任务奖励：1000奖励点。】
　　【任务惩罚：无。】
　　……
　　【系统提示：玩家触发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初露头角。】
　　【任务描述：作为统领，你或你麾下的士兵必须杀死100名敌人。让敌人的头颅成为你前进垫脚的阶梯吧，这是属于你的胜利！】
　　【任务奖励：500奖励点。】
　　【任务惩罚：无。】
　　……
　　【系统提示：玩家触发了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保护‘命运之子’。】
　　【任务描述：你发现了被此世钟情的‘命运之子’，但她并不是无敌的，在敌人的冷箭之中也很难保持不死。保护‘命运之子’渡过澴河。】
　　【任务奖励：2000奖励点。】
　　【任务惩罚：受到世界意识的憎恶。】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踏破千军（二十三）
　　她果真是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之前自己的猜测没错……
　　张濛心情略感复杂, 手上却果断地接了任务。
　　在这数个月繁忙而紧张的日子里，张濛为了燕国能统一三国而费尽心思。他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生怕自己因为积分不够, 惨被混沌之海收去性命。
　　现在她终于触发了支线任务，有多少要多少，张濛绝不会拒绝。
　　——他目前急需积分！
　　蓝箬果真承载着整个世界的“命运”, 而她又的确是张濛第一次目睹过的，被‘混沌之海’承认的‘命运之子’。即使特殊如浅上白昭，也不过是没有姓名的存在……光是这点就足以让张濛高看她一眼了。
　　不晓得在没有轮回者插手的情况下, 她到底会有怎样的命运？但现在, 她的生命已经同张濛的生命联系在了一起，轮回者不会乐意尝试‘世界意识的憎恶’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未来, 因而他必须保护蓝箬。
　　张濛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赶走了那些村民, 张濛便径直开始发号施令，叫士兵们扎紧小舟, 拿好船桨。
　　一艘艘小舟从湿泞的岸边滑进波涛滚滚的澴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拍湿了士兵的鞋袜。张濛自己找了一艘小舟, 摇摇晃晃地站上去。蓝箬也随之步履轻盈地跳上小舟, 她拿起两只船桨, 一下一下拨弄着碧涛, 小舟两侧泛起层层波澜，她用巧劲儿令吃水较深的船只朝对岸划去。
　　一群士兵陆陆续续下了水，朝岸边划去, 挤挤挨挨的船只在宽广的澴河内仿若一片片秋日坠落枝头的枯叶, 泛着秋季深暗的暮气。
　　小舟简陋至极, 几乎如同扎紧了的木料集合而成的栅栏般的玩意儿而已, 张濛坐下已不可能, 站着又重心不稳，只好半蹲在船上，膝盖上裹着的布料也一并被河水浸湿，透着深郁的青色。
　　“且慢！”一直紧盯着对岸情况的张濛忽然出声，大喝道，“对岸有情况！”
　　国境线的另一边出现了一群轻装简行的士兵，他们身穿皮甲，脚踏草鞋，与燕国士兵唯一不同的是后背上背着一套弓箭。
　　张濛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弓箭手与非弓箭手的差别巨大到恍若天堑，一队训练有素、箭矢充沛的弓箭手拉开了距离，能把高于自己十倍数量的兵卒生  生射杀到士气崩溃！
　　这些人一直在惑城内等待着燕国士兵下水的一刻，才朝此处冲来！
　　“各军听令，暂时后撤……”张濛道。
　　他话未说完，位于张濛右侧的小舟之上，同样作为敢死队位于队伍前方的王濛嘶声道：“统领，我们不能退！”他嘶吼中夹带着一点鼻音，声音近乎沙哑，“敢死军一旦出战，无论敌人是什么，无论胜利多么渺茫……都不能退！军令如山，后退者死啊！统领！”
　　张濛沉默几秒。在众人惶恐不安、不知所措的氛围之中，他陡然从腰间抽出青铜长剑，站起身来，双脚分开维持重心，剑尖直指正自从惑城内赶往岸边的弓箭手与步兵，眸光锐利而嗜血，含着一层野兽般猛烈的煞气，高声道：
　　“——见敌必杀！！”
　　蓝箬心跳如擂。在这紧张至极的情况下，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毫不犹豫地朝前挥舞着船桨。木桨拨开沉重的浪花，船只划出一条笔直的水线，朝对岸驶去。
　　敌军弓箭手已布好了阵，拉开弓弦的整齐吱呀声折磨着燕国每一个人的神经。箭矢顶端的铁质箭头在阳光下寒光烁烁，随着一声“放箭！”千百支箭矢如同落雨，划过一道修长的抛物线，朝他们兜头盖脸地射来！
　　刷刷刷、刷刷刷——！
　　箭矢刺破空气的锐物之声，弓弦紧绷又松弛的嗡鸣之声，周边士卒因为恐惧而颤抖不稳的呼吸之声，以及胸口处拼命鼓噪传来的震动之声。
　　蓝箬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皆化作寒冰，冷彻入骨——但她没有停止划船，她依然机械地、拼命地划着船，朝前划！
　　要死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
　　自己就在最前面的船上，她一定会被扎成刺猬吧……
　　脑海中有些茫然的低语着，蓝箬心中并不悔恨，只有临死前稀薄的、生命本身对活着的渴求。她甚至因为恐惧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唯一的念头便是至少要再靠近岸边一点，至少要再划得快一点！
　　拨弄水声的响动灌满了双耳，本以为会赴死的蓝箬却又听见了水声之中的金属交接、碰撞之声。几支细长的玩意从她鬓角手臂边擦过，带来细微的刺痛——但她没有感到自己的胸口或眼珠被穿透。
　　她下意识睁开眼。蓝箬眼睁睁看着一支箭矢在快速而短暂的碰撞声后，从她头顶跌落，被作用力推进澴河，激起一点溅落的水花。
　　……发生了什么？
　　蓝箬呆滞地转动手臂，她没有回头或傻乎乎的询问，只是沉默的闭紧了嘴巴，不顾刚才因猛烈划船而划破掌心的刺痛，细长手指握紧了船桨，继续向前！
　　身后传来了浓烈的血腥味，痛苦的呻|吟声与临死前短促的哀嚎。澴河水浑浊的黄蓝色里掺入了一丝若隐若现的红。腥锈气味迫不及待地随着河水上跌落漂流的箭矢拍打在船沿上，蓝箬的衣袖已被沾湿。
　　于是一瞬间她意识到了——
　　本该惨死的自己之所以毫发无损，是因为身后站着的、手持长剑的男人。
　　那个拥有统领名头，高大强壮而与兵同乐的男人，用手中的青铜剑刃，一个一个击飞磕掉了袭来的箭矢，如同在暴雨中以匕首击落雨滴而让自己不染半点湿痕……张濛做出了几乎不可思议的、让人无法置信的奇迹！
　　纵然是史书中传闻能以一挡百的绝世猛将，在箭雨前也要落败后退，但她身后的人，却迎着箭雨，毫不犹豫地正面击溃了它。
　　……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吗？
　　对于仍然是人类的土著，的确是绝无可能发生的情况。但对于一个身体素质是常人三倍以上，身负混合了内力的‘负能量’的张濛来讲，并非不可能。
　　甚至于，他做得还算轻松。
　　视野中的箭矢在专注下变得缓慢起来，空气如同胶纸，令飞驰的箭矢在空气中破开层层叠叠的气流。每一道气流都有迹可循，每一根即将射中自己的箭矢都可以被发现、被目睹。
　　张濛抬起手臂，青铜长剑在空中切开一道劣弧，剑锋所指的每一道气流都被切断，所有加诸在箭矢上的“力”都被破坏，因而它们只能如失去了水的鱼儿般坠落，被脚底翻卷的浪花吞噬。
　　对他来说非常轻松……只要“挥剑”就足够了。
　　——怎么可能？
　　慜国的弓箭手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几乎无法相信这是事实，而非一场离奇的梦境。纵然弓箭手的准头在百米之外已经有些困难，但二百人的弓箭手面对挤挤挨挨在一块儿不能挪动的水上的靶子，纵使闭着眼睛也能将其屠杀殆尽。可他们看见了什么？
　　在秋日枯叶般漂浮在水面上的船队最前方的一叶扁舟上，那个站立的高大男人用身上的甲胄、手里的长剑作为盾牌，击落了飞驰的箭矢……！？
　　“那个男人……他不是人啊！？”
　　“怎么回事，怎么会！他做了什么？不可能啊！？”
　　弓箭手们发出一阵骚乱，他们是千锤百炼的士兵，经历过无数战争的洗礼，鲜血已经无法带给他们丝毫恐惧。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样熟悉战争，这样了解生命的脆弱与浅薄，他们便更不能接受有人用一把剑拨开了箭雨的事实！
　　他们其实是杀死了对面许多人的，但在周围其他士兵全部哀嚎着倒下的衬托下，最前方昂然站立的张濛便更加显眼、更加可怕！弓箭手与骑兵本该是这战场上最为可怕的杀戮武器。但现在……他们却并未建功？
　　“不准退！一队后撤，二队上前，拉弓！”
　　一个男人的呵斥声打断了弓箭手们发自内心生出的寒意。身穿白甲红袍，头戴缨冠饰带的男人手持一把长槊，面容威严而凝重。
　　他正是慜国名传天下的‘常胜将军’苏怀，为了守住慜国命脉，慜王在收到战书的第一时间便将苏怀布置到了惑城，为他拨军数千人，其中包括两百名弓箭手与三百名骑兵——几乎是慜国的大半身家。
　　苏怀被下令必须守住惑城，若有必要，还要大胜燕国东军，好教燕国与褫国在这临头痛击之下犹豫退兵，又或拖延时间，令两国粮草稀缺。
　　这本不是一件难事，但……
　　苏怀深深地望着抛下了身后船只，孤舟划破激流，独身一人而来的张濛。
　　为什么……总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在心头泛起波澜呢？
　　常年征战的苏怀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潮湿的空气，压下心中敏锐而警惕的嘶鸣，强行忽略脊背上竖起的寒毛、皮肤上激起的细小颗粒，举起了手中长槊，响亮而浑厚的声音从胸腔中迸发：
　　“——放箭！！！”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踏破千军（二十四）
　　箭雨又落。
　　这一回死人罕少——都在第一批箭雨里伤的伤, 死的死了。
　　小舟凑在一块儿打着转，碰撞之间又翻了几条船, 中箭而死的燕国士兵歪歪扭扭跌进河里, 尸首将澴河水染得泛出腥臭的红。
　　但站在一叶扁舟之上，手持青铜剑，眼眸锐利的高大男人, 依旧巍然不动。
　　小舟之上，紧紧蜷缩伏跪的蓝箬恢复了镇定。她额上冒出细丝般的轻汗，脸颊与鼻尖因充血而泛红。
　　她依然一下一下划着桨, 在高大的张濛衬托下, 蓝箬显得娇小又不起眼。
　　苏怀感到齿颊泛冷。他这回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燕国统领打扮的人是如何挥剑击落箭矢的——他裹着细甲的右臂轻盈而随性地挥舞几下, 刀纹如水纹的长剑便带着箭矢轻飘飘偏离原道, 如劈山分海般将箭矢滑向两侧……
　　……自己毫发无损。
　　眼看张濛所乘坐的小舟已脱离了大部队，孤零零地在水上留下波痕, 朝岸边划来, 苏怀终于听从了多年征战磨砺敏锐的危机感。
　　“众将士, 后退！”他一边下令, 一边驾驭马匹, 朝惑城前进而去, 将后半段话远远地抛下来，“后退，与大军汇合！”
　　倘若这两百多人面对唯一一个人, 还会因为恐惧不战而退, 那么苏怀也无法宽赦自己。但这二百多人皆是珍贵至极的弓箭手, 死一个都让慜国心疼。既然如此, 何必与那一看便勇猛无匹的统领硬碰硬？
　　惑城的大军正在集结, 那两千步兵与三百骑兵才是惑城真正的战斗力量。
　　弓箭手们迅速后撤，单看军人素质，比起燕国的兵卒好得多。张濛眼看距离对岸还有二十多米，那些人便已经跑了甚远了。
　　不能让他们再跑了……张濛深深吸了口气。
　　他足底渗出稀薄而浅淡的黑色雾气，周身笼罩着一层隐秘不可察的阴气——这是张濛在中古任务世界第一次使用‘负能量’，不出所料，它对于阴魂的杀伤力和对于□□的增幅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但终究是增强了许多的。
　　张濛一把提起正在专心致志划船的蓝箬，如同提幼猫后颈肉一般，扯住了她肩膀后背的衣裳。在蓝箬尚且未曾反应过来时，张濛狠狠一踏脚底小舟，小舟当即“咵嚓”一声被踢得四分五裂，力道传入水中，激起又高又冷的飞溅的浪花。
　　在四溅的水珠之中，蓝箬被淋了一头一脸，身上外裳全湿透了。
　　但她没来得及抱怨，更不能做什么反抗的举动——她被张濛提着衣领子，借助那一踏之力，猛然飞身跃起，犹如一头乍然舒张脊背，从一块大石落向另一块大石的猛虎。
　　蓝箬的尖叫憋在嗓子眼儿里，她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一般瞪大了眼，一口气还没喘上来，身子便腾空又落下，正好落在了对岸湿泞的泥地上……
　　“啊……！”
　　这回，蓝箬总算把胸臆中收紧的那声尖叫喊出来了。
　　她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只觉头晕目眩，耳中嗡嗡直响，心脏跳动之快几欲撞碎肋骨，呼吸之间带着一阵阵泛涩的血腥气。后颈处已没了那牢固而又强势的抓扯力度，但一时之间，蓝箬竟然腿软头晕道站不起来。
　　她便这么湿漉漉、脏兮兮，无比狼狈地跪坐在岸边，看张濛杀人。
　　【支线任务：保护“命运之子”。已完成】
　　张濛把蓝箬丢在地上。
　　他没多加理会，只是如猛虎扑入羊群一般，快跑飞跃，扑入了慜国弓箭手队伍之中。
　　青铜长剑“铮！”地带起一泼一泼的热血，随之落地的是一颗颗几秒前还尚且能喘气儿的人头。张濛恶意勃发，杀意如火，一边痛痛快快地杀人，一边轻而易举地闪躲过寥寥几支软弱的箭矢，任由它们插|入其余弓箭手温热的肢体之内。
　　“啊啊啊……！好痛、救命！？”
　　“他过来了，他来了！呜哇！他、他不是人，不是人啊！！”
　　“——修罗，是修罗恶鬼来了啊！！”
　　方才还在燕国敢死军嘴里喊出的痛苦呻|吟与临死惨嚎，此刻成了慜国弓箭手们口中的交响乐。张濛一挥手臂就是一个脑袋。他转身，跳跃，挥剑。身形轻盈如燕子落水三下，却又猛烈狂放如恶兽噬咬血肉。
　　热血泼洒在张濛脸颊边，将他左眼视野化作一片模糊的鲜红。
　　他便犹如肆无忌惮的疯子，不但不去抹掉鲜血，反而干脆地狂笑起来，闭上双眼，神色狞恶而癫狂，任由自己的“第六感”在战场上发挥作用，挥洒杀意。
　　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那也是“人”。
　　是人，便有恐惧之心。
　　——当整个弓箭手队伍死了两成人时，当张濛用极为酷烈的手段将曾经的同袍腰斩、斩首、劈开之时……恐惧支配了所有人的意志。
　　他们如同野外被豺狼驱赶的羔羊般无序而狂乱地四散逃窜。在强烈恐惧的情绪之下，这些人已经头脑空白，遗忘了道德、秩序、荣耀等等一切东西，只想逃跑，远远地、快速地远离身后那磨牙吮血的修罗！
　　“擅自逃窜者死！混账玩意……！”
　　苏怀高声怒吼，喊到嗓音嘶哑，抬手拿铁槊斩杀了几名逃亡的弓箭手，却也依旧无济于事。他额角渗出涔涔冷汗，脊背更是蹿上一股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有秩序的后撤与仓皇逃窜之间的差距大到离谱，苏怀本是个谨慎稳重的性子，却偏偏遇上了张濛这样不讲道理的‘绝世猛将’，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方才那一脚踏碎小舟，直跨国二十多米距离飞至岸边的行径，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此时此刻，苏怀的脑海之中，唯有一个念头。
　　——原来那些夸张的历史传说之中，所谓单人破阵的凶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长叹一声。在内心深处早已知晓万事休矣，却依然强打精神，抬起铁槊，拉扯缰绳，调转马头，从向惑城撤退，到转身正面对敌。
　　手掌被缰绳咯得生疼，苏怀因直面凶兽般浴血的张濛而头皮发紧。
　　但他不能退，也不能走了。
　　距离不够他退回城内，张濛又如此穷追不舍，苏怀纵然贪生，却并不怕死！他只愿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并非是以“后背中伤”这等可笑缘由而死。他宁肯堂堂正正地……被张濛杀了。
　　“慜国威武将军苏怀在此，敌寇必灭！扬我国威——！”
　　苏怀朝张濛冲锋而去。
　　——啷呛！
　　精铁长槊与染血青铜长剑□□撞在一起。
　　那柄斩杀了数十人的长剑早已千疮百孔。此时此刻，被长槊一碰，竟然从中间折断，断裂之处飞射而出，划破了张濛的面颊，让他第一次染上自己的鲜血。
　　一瞬间，狂喜席卷了苏怀的心。
　　他突兀滋生出了绝境之中获求生机的希望，脸颊上下意识牵起一丝微笑……
　　接着，他望见随手丢开了断剑的张濛往腰间一抹，一条近乎透明的纤细剑刃从他手指间滑出，如热刀切开黄油般切开了铁槊，继而切开了苏怀的脖颈。
　　战马嘶鸣着踩踏四肢，张濛一拳击在马头上。他刻意留了力气，那皮毛枣红四蹄漆黑的马儿便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尸堆之中。
　　苏怀从脖颈上掉落，犹带一丝微笑的头颅，滚在湿漉漉的马蹄边。
　　张濛虽然杀得兴起，却还有理智。
　　他俯身捡起染血的头颅，五指插入发髻将其高高举起，随之爆发出响亮的声音：“——威武将军已死！苏怀已死！”
　　“马上，就轮到你们了！”他随之狂吼长笑道：“见敌必杀——！”
　　在燕国剩余部队渡过澴河，抵达对岸之时，张濛正蹲在血泊之中。
　　他将手凑近方才被自己揍了一拳的战马鼻子边，感受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才放心地将浸满鲜血的手掌放在马儿脸庞上，生疏地抚摸了几下，露出浅淡笑容。
　　这笑脸实在有些狰狞可怖，身后赶来的部队都不由地因畏怯停顿了脚步，直到一个兵卒大着胆子上前几步，对张濛道：“宁统领？”
　　“来了啊。这是我的战利品，小心对待。”张濛血淋淋地站起身，他的衣服上沾染着破碎的内脏碎片和粘稠的血流，“这个脑袋……你们应该认识吧？”
　　张濛将苏怀发髻散乱的脑袋丢了过去。
　　那士兵下意识倒退几步，低头仔细看了良久，才错愕道：“这，这是，那位‘常胜将军’苏怀的……”
　　张濛点了点头，有些倦怠地擦去脸颊上干涸的血痂。
　　“城内尚有数千兵卒，不过因为苏怀死了，他们不敢出来，鸣金收兵了。”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弓箭手是个麻烦，我干脆清理了。”
　　【支线任务：初露头角。已完成】
　　——张濛又一个斩杀敌人的任务完成了，是他自己完成的。
　　“人到齐了之后便扎营吧，我先休息休息，有水吗？取水来！”
　　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向自己之前丢下蓝箬的地方，在发现少女只是呆滞地躲在土丘之后，并没有受到□□上的伤害时，张濛不禁在心中感慨‘命运之子’的好运气。
　　“没事吗？没事就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目前本世界获得积分：2500。


第76章 踏破千军（二十五）
　　蓝箬呆呆地应了一声, 把手递到张濛滑腻染血的掌心里，在他诧异的目光下微微一抖, 眼神清明了些, 又连忙缩回了手。
　　她指尖已经染上腥臭的赤色。
　　“我……还好。多谢统领关怀。”蓝箬低垂着头，没有看他，鬓边蓬乱的发丝在风中轻颤。她往湿漉漉的衣裙上一下下机械地擦着手, 声音听起来还算理智清晰，“多谢统领救命之恩。”
　　“你方才还说要和其他士兵一到上战场，现在已经看清楚战场是什么东西了吧？我能救你一次, 但救不了你第二次。”
　　“统领训斥得对, 之前是我自己想差了。我稍后便回村里去。”
　　蓝箬没有反驳而是温顺地承认了错误，这让张濛心里生出点讶异来, 不过他转念忆起方才蓝箬昏头昏脑抓自己手掌的事情, 也就接受了她的异样。
　　“快点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待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张濛最后警告了一句, 姿态从半蹲转为起身, 已经不打算继续问询了。
　　蓝箬衣衫半湿, 形容狼狈, 裙角袖口还染着血渍, 就这么让她离开实在有些狠心。但在场两人都没在意这事, 蓝箬伸手顺了顺而后的碎发，轻声说了一句：
　　“统领可有婚配？”
　　张濛愣了一下，“……有。我妻子就在燕国国都之内。”
　　蓝箬点了下头, 没再多说半个字, 脸上表情也惨淡冷漠, 像只是随口一问。她朝张濛微微屈膝行礼, 而后便往岸边其他尚且完好的小舟走去。
　　澴河上依然在一拨一拨的渡舟, 士兵们依次前往对岸。一部分士兵在河上尝试打捞死者残骸，但河水太过湍急，几分钟的功夫，尸体就被河水汹涌的浪花冲得无影无踪，捞来捞去，只捞出一些残存的小舟碎片，蠢鱼活虾。
　　燕国士兵在此处驻扎营地，来回忙碌，张濛分出一半人手警戒周围，防止惑城突兀出兵，搅乱打扰他们扎营。
　　不过等来等去，惑城内仍是安安静静的，仿佛慜国除了那‘常胜将军’之外，其他将领的军事素质极差，压根不晓得趁燕国踟蹰，乘胜追击一般；又好似已被方才张濛那单人穿阵的架势杀破了胆，只敢不出声地缩着。
　　更有可能……他们是在纠结，谁登上死去的苏怀的位置。
　　燕国不多时搭好了营地，来来回回的船只也渐渐稀疏，一个兵卒奔至张濛面前，通知他霍彦霍将军要见自己。张濛点了下头，也不收拾一身血腥，撩开主营帐的门帘子便踏了进去。
　　“见过霍将军，不知将军找我是有什么命令下达么？”
　　刚刚乘船淌水过来，换了身新衣裳的霍彦文雅地跪坐在帐中，今日他身侧倒没了那些红袖添香、靡靡之音，大约是初来乍到，尚未脚踏实地。
　　“宁统领，快快坐下，勿要多礼。”霍彦朝他微微一笑，唇边短须轻动，稍显热情，“方才我听闻统领单人入敌军之中，斩杀数人，令敌军溃败而逃，又摘下了苏怀的脑袋，实在威武至极，特来恭贺啊。”
　　张濛俊朗英武的眉目间显出几分困惑之色，迟疑道：“恭贺？”
　　霍彦将案几之上一方锦盒缓缓打开。
　　他双手朝里捧住什么物什，继而缓缓起身，动作小心谨慎，手持从盒中取出之物走向张濛，双掌间捧着的正是一块少女巴掌大小，镂刻精美雕文，包浆温润，形如飞虎的令牌，上书一个洒脱精美的‘将’字。
　　——竟是一方将军令牌！
　　莫非这是给他的？张濛一时之间颇为惊愕。但霍彦顺顺利利迈了几步，行至张濛面前，将令牌双手递向他。
　　“恭贺宁统领，现下已经是宁裨将了。”
　　“……多谢霍将军抬爱！”
　　张濛同样伸出双手，将令牌接住，触手冰凉润泽的小玩意儿有种玉般的质地，张濛凝望这枚令牌，从胸口中涌现出一声悠长而轻盈的叹息。
　　他却不知，自己又为何叹息。
　　“宁裨将，今日你勇毅果敢，诛杀敌寇，叫本该死伤惨重的燕军付出了远远小于预想的伤亡，更别说拿走了苏怀的头——他对燕军可是素来如鲠在喉啊。如此功绩，足以为裨将，稍后你便要点齐兵马，换件崭新甲胄，再拿一件趁手兵器。”
　　霍彦身为将军，本不是个善于打仗的性子，现下白得了张濛这般的武将，心中便嘲弄赫连恩错把珍珠当鱼目，白白送了他一个百年难得的人才。
　　作为将军，自然有分润手下功勋的权利，过去数年之间，霍彦颇有自知之明，素来只是挂个号而已，但有了张濛，一切便截然不同，他甚至开始畅想如何靠着此人收揽功勋，为家族增光。
　　目前的张濛还不足以让霍彦感到忌惮而打压。
　　“按理说，裨将应当是再有两副甲的。只是现下正在征战途中，物资匮乏，你便先委屈委屈。”霍彦道，“方才我听人说你俘虏了苏怀的战马，正好，那匹马就算是你的坐骑了，不过若想自由骑行，还需要多加练习啊。”
　　“卑下从未坐过战马……不知可否请教霍将军？”张濛问。
　　“这是自然。今日下午便教与你。”
　　霍彦颇为大气地挥了挥手，张濛又是低头称谢。他再望了一眼令牌，其光润表面折射出清亮柔和的色泽，此刻却已被他手心纹路内沁着的血染红了。
　　“你要明白，我等本是不被看好的。但现下功劳已是唾手可得，若能在东军大军到来之前，将这惑城拿下，日后可不只是一个裨将而已。”
　　霍彦看他出神，更不像其他机灵些的人那般张口道谢，表达想扶相持之情，因而轻咳两声，隐含暗示道，“这之后，剩下的兵卒便交给你来指挥了。还望宁裨将能早日攻克惑城，好叫旁人看看清楚，你是为猛将，而非立下军令状的无知之徒啊。”
　　张濛已听出他意思——霍彦欲以他为将，早日攻城。
　　一来，他看出了张濛的勇武，想尝试拿一个天大的功劳；二来，若是攻城不利，死伤惨重，失败而返，也全是张濛自己冒进的错，与他无关。
　　此人思想固然直白，张濛却依然会听命于他。
　　至少他所做的、所说的，都是为了早日攻下惑城，这与张濛急切地试图平推的想法完全一致。两人既然目的相同，便是有什么小心思也无伤大雅，更逞论霍彦还刻意升了张濛的官职，叫他能更加理直气壮、放心大胆地驱使军队呢？
　　他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请将军放心，卑下必将破城获胜，叫赫连元帅哑口无言！”
　　霍彦笑弯了眼，带着些许揶揄之意，和和气气的说：
　　“你已是裨将，不该自称‘卑下’，而可自称‘末将’啦。”
　　有时候，张濛会认为自己是个不具备谋略思维的人。
　　他在死前仅仅念书到高中，尚未来得及进入同学们夸大诽谤的“勾心斗角，像个小社会”的大学，尽管张濛并不认为自己会弱智到放弃思考，但对于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他顶多能猜出其中浅层的隐晦联系，倘若有更深入的隐喻，恐怕他便毫无知觉了。
　　这便是张濛不大喜欢同九曲回肠的人说话的原因，太费脑子。
　　但他有时候又不能自己做主，混沌之海不会亲自为张濛筛选掉他不擅长、不喜欢的任务，反而从这四个截然不同的任务来看，它甚至在鼓励轮回者“全方面发展”。
　　还好张濛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信，这次任务又有互补的临时队友。否则他恐怕会陷入纠结难缠的阴谋诡计之中，到现在为止也在同土著们斗智斗勇吧。
　　张濛想，他兴许没必要万事皆备，只要发扬光大自己的长处，规避自己的短处，这不是更好吗？
　　但不能因为擅长战斗就忽略逻辑，他依然努力地按照自己的思维理解和思考其他人的谋划。也许思考方向完全错误了，又或者思考出来也无济于事，但她不能让自己的大脑生锈。
　　否则真成了只会蛮干的莽夫，未来张濛的道路便会如羊肠般狭窄。
　　张濛扑入弓箭手队伍之中，但却并未完全被嗜血想法支配，而是在残杀到剩余寥寥几个士兵时暂且停手了。
　　满面献血的男人揪起了两个还没发疯的人打晕，剩下的则全部撕裂，化为尸体，满足他内心张牙舞爪的猛兽。
　　他自己并非是擅长逼问的，若说“恐吓他人”那才算勉强上手。因此，张濛干脆把人打晕，叫后面清扫战场的士兵拖去逼问情报。
　　从霍彦手中获取了裨将的令牌，这是一件意外之喜，能更方便的统领军队。但在他的谋划之中，去找寻两个俘虏也是必要之事。
　　张濛向霍彦道谢，离开了主将营帐。
　　刚走出去没几步，一个满脸谄媚巴结的士兵便主动靠近张濛，顶着他满脸血痂、冷峻如刀的神情，殷勤道：
　　“统领……哎呀，我这张破嘴，该打！应当是宁将军才对！大人，您的营帐已经收拾好了，就在最中间那块儿，靠一块大石，位置极好。水已烧热，进去便能清洗。”
　　他刻意把“裨将”中的“裨”字隐藏了，虽然姿态不讨人喜欢，但说话很有机灵劲儿，也不叫人讨厌。
　　张濛本欲询问俘虏之事，但也知晓自己血糊糊的十分惹人害怕。他不是心理变态，对一身血没有特殊爱好，因而也就点点头，顺了这兵卒的意，跟随他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踏破千军（二十六）
　　“王璐人呢？”张濛边走边问, “他一般不是第一个凑到我跟前的么？”
　　眼前这兵不是敢死军的，但张濛相信他既然敢于第一个讨好自己, 对张濛身边熟悉的人也必然有所了解。果不其然, 此人没露出困惑表情，只是嘴角下撇，神色为难。
　　“这……王璐他怕是已死了。”张濛沉默了一瞬。忆起王璐也是在小舟最前头, 淋着箭雨的敢死军之一。
　　不是谁都像他这般能拦住箭雨，也不是谁都像蓝箬那般好运气的。王璐虽然与他不是没有深刻的感情，但是无论如何也与他共同度过了三个月的时光, 如今他死了, 张濛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难过么？也说不上。
　　最后，他只“嗯”了一声。或许这句话在小兵看来惹得张濛不快, 一路上他再没多嘴多舌, 讲一些拙劣直白的奉承话，老老实实送张濛到了营帐外, 又主动为他接好了满满一木桶水。
　　在小兵就要低头离开营帐之时, 张门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贱名章石头。”他愣怔几秒, 立时脸颊涨红, 面现红光, 积极回道。
　　张濛没有叫他跌入失望的漩涡, “你去帮我挑足人手，填补我麾下士兵名额，做得好了, 给你一个什长当。做得不好……”
　　他意味深长地抿住双唇, 未曾吐露责罚, 而章石头便如打了鸡血一般, 立时连声称喏, 笑容满面、点头哈腰地倒退出了营帐。
　　想必今日之后，张濛已是裨将、勇武杀敌的声名便能传遍军中了吧。
　　张濛皮肤上带着些许水渍，干干净净地从雾气蒸腾的木桶中起身之前，已经有两名小兵帮他拿来了新换洗的内衣甲胄。
　　他穿好衣裳，挎上崭新的青铜长剑，清清爽爽地前去探望逼问俘虏情报的几个小兵。
　　从他们口中得知，惑城内部有三名将领，死了苏怀，现下只两名副将。虽然目前仍因种种缘由，暂且不予出兵，但内讧终究会停止，惑城充足精干的兵马届时便会如潮水冲垮堤坝般摧毁燕军。
　　“三百骑兵，两千步兵……”张濛喃喃自语，“失了两百弓兵，竟然还有这么多么？”
　　燕军这方东军大部队尚未汇合，满打满算，只不到一千兵马而已。
　　眼前那两个逼问情报的燕兵神色难看忐忑，眉头紧锁，一副忧心中隐含恐惧的模样。张濛淡淡道：“此事暂且瞒下，勿要张扬，否则军法论处。”
　　“是，大人。”他们点头应声。
　　目送两人离去，张濛神色若有所思，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下意识喃喃道：“看来先要废了骑兵才行啊，又要干回老本行了……”
　　张濛的老本行是“刺客”。
　　作为身体素质并不非常优异的女性，张濛更喜欢用可以隐匿身形的“白色恋人”藏于黑暗之中，将敌人一击毙命。
　　现在的张濛虽然阔绰了许多，能用积分将自己的弱势属性砸上去，成为一个足以称之为全面的战斗型人才。但事实上，他依旧可以胜任刺客的位置。
　　目前他所处的军队同敌人的军队相比，无论是军纪、军容，身上穿着的装备，又或者人数，兵种……差距实在太大了——大到即使有张濛这个高个子顶着塌陷的天空，也不能想象他要如何用堂堂正正的方法打败对方。
　　他必须攻下惑城。
　　这是张濛日后话语权的保证，也是他能够继续勇猛精进，节省任务时间的第一个目的地。
　　说句实话，惑城在张濛的想象中应当是很容易攻陷的。但他压根没有想到事实并非如此——惑城是重兵把守的城市。却也同样说明了惑城对慜国的重要性。简直相当于在刚出新手村就遇到了高级boss堵门一样，令人厌恶不适的情况。
　　因此，轮回者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出阴招——他并不以此为耻。
　　临近深夜之后，本该沉沉入睡的张濛在黑暗中翻身而起。他穿着全副武装的铠甲，无声无息的从怀中摸出两枚珍珠耳环，扎进了耳垂的皮肉之中。
　　深秋的黑夜冷得可怕，河畔摇摇欲坠的苍白枯树在地面倒映出朦胧的幻影。河水的吼叫也仿佛比白日里温柔许多，甚至带着一种富有韵律的节奏感；月光冷冰冰的，甲胄光滑的表面反射着轻微的蓝光，如同月晕轮廓边缘的颜色。
　　已经隐身在夜色之中的张濛，如同一滴水珠汇入了大海。
　　他悄无声息地从两个结伴而行的燕兵身边走过，看到其中一个困惑地张望周围，但心中知道，士兵注定一无所获。心态稳定的张濛穿越一顶顶简陋的帐篷，绕过一丛丛熄灭冷却的篝火，很快抵达了他之前预定好了的一个陡坡之下。
　　这时隐身时间刚刚结束，差一点儿他就要被不远处的巡逻士兵发现，而他已经离开了燕军扎营的范围，径直躲藏在面向惑城，不能被月光照亮的角落。
　　张濛数着心跳等待，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下，轮回者内心深处潜藏的野兽微微呲出獠牙。
　　冷却时间结束，张濛又一次开启隐身，这次不用于方才的轻手轻脚，张濛迈开双腿，大步超前奔跑，犹如追逐猎物的斑豹，不过隐身一半时间便抵达了惑城墙下。
　　他曾目睹燕国低矮可怜的城墙，也在心中发出“助跑几步就能翻过去”的豪言壮语。此刻两相对比，惑城城墙果不其然更为高耸厚重。可惜强也强得有限，张濛五指缠绕丝丝缕缕黑雾，手指抓入比后世水泥脆弱太多的土夯墙面，生生插入五枚细洞，以此为借力点，犹如蜘蛛般敏捷攀登，不出十秒便从城墙另一侧轻盈翻下。
　　他屏息闪躲进最近距离的阴影中，耳环的隐身效果再次消失。
　　静静等待片刻，一队巡逻小队朝墙边走来，张濛悄然吞服一片从周茹处购置的转性别药片，蜷曲在阴影之中，朝小队最后一人无声无息地伸出了手。
　　之所以不使用男性的身躯，原因便在于他过于高大的身形，一米九的男人无法混入敌军，但一米七却可以。张濛重新从男人化为身材修长的少女，她有些久违地活动了一下手脚，而后以最快的速度，扒下在刚才被她捂着嘴拖入阴影并勒晕在地的士兵衣裳，自己穿好。
　　她将□□的男人塞进月光难以照射的墙壁与丘壑之间缝隙的阴霾内，在他的同伴发现不对前，悄无声息地挂在慜国军队巡逻士兵的末尾。
　　这一系列动作看似局促，实际耗费不到半分钟。
　　感谢漆黑的深夜，困倦的士兵和她出色至极的身体素质。
　　张濛就这样将简陋头盔低低地压在前额，大摇大摆地伪装成另一个人，跟随敌军一道，在这漫漫长夜中就着他们手中烛光微弱的纸灯向前。许是空气寒意太甚，又或者寂静之中容易生出恐惧，几个兵卒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唉，不晓得刘副将与吴副将谁会成为主将？若不是苏将军……哪里轮得到他们！在此危机时刻争权夺势，也不怕苏将军半夜找他们！”
　　“慎言，慎言，我等小卒子，与那些事情也没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若顶头的官儿站错了队，我等岂不要成下回先上战场的炮灰？”
　　“上次我在城墙上远远忘了一眼，瞧着燕军也不如我等人多器利，上战场便上了吧，说不准还能拿到些功劳油水，何惧之有？”
　　“蠢材！燕军中有修罗恶鬼附在人身上，在战场上吸食血气精魄呢！那二百弓箭手一个都没回来，连苏将军都给杀了，我等在修罗面前岂不连塞牙缝都懒得！要去你去，我不找死！”
　　“这……莫非真有修罗？怎么如此？天不在我慜国么……”
　　“胡扯什么！莫要多言！前头便是拐弯了，省得嘴上抱怨给旁人听见，我慜国素来强大，日后也定会如此，什么修罗什么恶鬼，皆不能敌。”
　　几人歇了谈话兴头，继续沉默前进。
　　差不多绕着惑城走了小半圈，张濛通过光明正大的查探与自己在黑暗中也十分敏锐的视觉，摸清了双脚丈量过的周围的地势与路线，如同她曾在童话世界中一直做的那样。
　　在这支队伍与另一支互相交换时，张濛有些兴奋地期待着他们有谁能认出自己并非队友，而是敌人。
　　可惜极了，他们兴许压根没有往“敌人会没有丝毫动静地打扮成自己人的模样”的概念，又兴许他们对面孔生疏的士兵已经习惯，张濛顺顺利利地进入了他们隐秘的扎营地，甚至借着月光看清了远处不同于士兵营帐的耸立的长官营地。
　　这时“白色恋人”的冷却时间已经度过。
　　张濛启动隐身，悄然脱离了其他人，往那顶特殊营帐走去。
　　她从腰间一抹，薄如蝉翼，剑刃有如流水的腰剑“锐眼”从柔软化为笔直携在她掌间，掀开帷幕一角，一个闪身便钻了进去。内部充满密闭空间长久不通风却住人的沉郁空气。
　　张濛心态平静乃至轻松的将腰剑的剑尖从正在熟睡的男人的左眼窝刺入，轻柔地搅烂了他的大脑，让他只来得及手脚抽搐几下便停止了呼吸，空气中刹那便多了血腥的淡淡气味。
　　她在抵达男人身边时经过了桌边脱下，摆放整齐的副将级别才能穿戴的铠甲，确认了此人身份。按理说，她本应在杀死男人后及时离去，可张濛突兀生出了一个狠辣的念头。
　　兴许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兴许是被血腥味与安静的刺杀勾起了嗜血之情，她嘴角带着淡淡微笑，从尸体腰间拔出一把开锋了的短刀，将其再次扎入眼窝拔出，沾满脑浆与鲜血之后，才施施然放在男人手里，叫他牢牢握紧刀柄。


第78章 踏破千军（二十七）
　　张濛离开了副将营帐。
　　她未曾再次徒劳地寻找另一位副将的踪迹, 而是通过自己在燕军内生活发现的军伍习惯，转而摸到了粮草与马匹的所在位置。
　　依然是毫无技术含量的杀戮, 张濛只是挥剑, 挥剑，再挥剑。守卫，马匹, 全部被她杀死，而她也刻意抢走尸体原本手持的纸灯笼，随手掷入了粮草之中。火焰伴随浓烟渐渐翻滚冒出, 张濛在隐身的帮助下吞服药片, 转为男性，穿回衣裳, 施施然离开了惑城。
　　她听到不久之后, 身后传来了大喊走水的嘶嚎，火焰熊熊燃烧的噼啪声音, 杂乱的奔跑声, 铠甲碰撞摩擦声……而在其中, 泼洒水的声音显得如此低微、轻忽、毫不起眼。
　　火焰在熊熊燃烧, 刚刚从本地红楼中被下属扯起, 衣衫略显凌乱的中年男人站在被点燃了的粮草边, 声嘶力竭地叱骂着兵卒灭火。
　　大火足足燃烧了一个时辰，甚至将周边许多民宅农舍也一并点燃。等到火焰扑灭，粮仓里只剩焦黑的余烬, 空气中残留浓郁的灼烧臭味, 地面上也尽是张牙舞爪的灰痕。
　　中年男人正是慜国驻城副将之一, 刘伯恩。他面色惨白难看, 咬牙切齿的红着眼睛怒视这片焦土, 倏忽如猛虎般暴怒，朝身边人吼道：“怎么回事！那群巡逻的、看火的、守门的，都是死的吗！？这么大的火怎么点起来的！”
　　旁边一个打扮是个低级武官儿的年轻男人小心翼翼回答：“回副将，此处隐隐有火油气味，许是有人刻意纵火。看守粮仓的兄弟们都被杀了，脖子拧断扔进仓内，已化作焦尸了……”
　　这还真是死的。刘伯恩咬紧牙关，狠狠瞪视年轻人一眼，把后者瞪得缩了脖子低下头去。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左右环视一圈，如同抓住了藏匿在洞穴中的貂儿露出的尾巴一般，恶狠狠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喜意：
　　“吴起人呢！？他同为副将，嘴里说着什么为国为民，但现下起了火人都没影！他不是一直住在营地中吗？他人呢？也死啦！？”
　　众将士面面相觑，方才那个开口答话的年轻人硬着头皮，面现难色，声音艰涩道：“回刘副将，火起时有人去叫吴副将，结果发现他死在营帐中……”
　　“……”刘伯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吼声更大，“他妈的，怎么死的？！他营地就扎在中间，周围全是兵。两千人呐！就是两千头猪，也不可能一个也没发现吴起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吧！”
　　“卑下也不知这事如何发生的。”年轻人语气中带着些许恐惧与茫然，“来人看时，吴起副将手里拿着他的匕首，上头全是血……像是自杀。”
　　“什么？怎么可能？那小子不可能自杀！”刘伯恩压根儿不信。
　　“卑下等也不信啊。”年轻人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不断地吞咽着唾沫，额上冒出涔涔冷汗，握着刀柄的手攥得紧紧的，“但，但营帐内除了尸体，还有一行字，奇奇怪怪，方方正正，看不分明，不知是何字迹，是用吴副将的血写成的……”
　　几个进了营帐的兵卒脸上现出戚戚之色。兵卒中弥漫着一股惶然氛围。前途大好、武艺高强的副将在几千个兵的围拢中无声无息自杀在营帐，地上又有一行莫名其妙、不知写的什么意思的字迹；被拧断脖子、连挣扎也来不及的数个兵卒，骤然燃烧的粮仓……
　　漆黑的夜色下，众人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森冷寒意。刘伯恩也听明白了这话蕴含的意思，不禁打了个寒颤，强行镇定道：“少在那宣扬鬼神之事！鬼神是站在我慜国这边的，懂不懂？都是意外罢了！吴起他心志脆弱，怨不得谁。我等兵强马壮，此番小小挫折，根本不值一哂！”
　　“刘副将，刘副将！不好啦！——”一个兵卒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脚下一绊，跌倒在地，脸上划出好大一条口子，却是丝毫不顾，只满面惊惶绝望，嘶声道，“马儿死了，全死啦！好几个骑兵已是哭得不能自已……”
　　“……你说什么？”
　　“呜呜呜，马儿死了，三百匹，全死了，一个没活啊！”
　　“死了，死了？全死了？那骑兵岂不是废了？怎么办？那马儿多珍贵你知道吗？他妈的，它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刘伯恩一愣，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流窜，直叫他硬生生打了个哆嗦。深夜的风似是过了冰水，秋日的萧瑟吹入他心间，方才扑火时满身的大汗刹那化作冰水，乃至一时之间竟然不能站立，踉跄了几下。
　　“刘副将！”身侧兵卒连忙伸手扶住了他歪歪斜斜的身子。
　　刘伯恩声音虚弱，好似经历了一场大病，嘴唇哆嗦着道：“完了，完了，还有什么坏事？一并来吧！”
　　他话音未落，西南方城墙处忽地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喊杀之声，刘伯恩一下子站直了，手掌紧紧握着扶他的那兵卒的手，几乎将其手掌捏碎。不多时，又一个兵卒一边高声吵嚷，一边狂奔而来。
　　“——燕军来袭！燕军来袭！”
　　刘伯恩闻言，声音发颤，语气变调道：“还真来啊！？整军，整军！！”
　　这是一场颇为惨烈的战争。
　　张濛甫一回营，便立刻叫醒所有兵卒，整合兵马，立刻攻打惑城。
　　因为城内熊熊的大火，不久前才忙于救火的士卒们刚刚被烟熏火烤，疲惫不堪，更是分出了一部分人，守城者稀疏，碰上被张濛吼起来的燕军，最开始竟然呈现出了隐隐的颓势。
　　而张濛则完美发挥了他强悍的武力与可怕的机动性，翻身跨越城墙，在慜军骇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剑劈下，城门门闩当即四分五裂，燕军如潮水般冲入城内，前来阻拦的慜军如同飞蛾扑火，无论来者多少，皆被一剑枭首，死如蝼蚁。
　　有人认出了他，绝望地嘶吼着“修罗恶鬼！刀枪不入的修罗恶鬼啊！”当即转身逃跑，抑或抛下武器，哭笑着束手等死。有人拼命反抗，努力纠结兵卒，呐喊着：“救援即将到来，诸位勿要停止！”
　　可惜的是，他的呐喊声音远没有张濛的大。
　　于远方隐隐约约火光下满面鲜血、畅快狞笑的燕军裨将一边以长剑将一个兵卒的上半身劈开，一边气沉丹田、长啸怒号道：
　　“慜国马匹已死，副将自戕，粮仓着火，实乃天之怒也，天命在吾燕国！”
　　他连吼三遍，吼得周围靠得近的慜军耳膜震颤，渗出血丝，吼得百米开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于是，慜国本就低落的士气以极快的速度崩溃了。
　　没了马匹，骑兵便废了；没了粮仓，慜军便撑不下去了；没了副将，他们就剩下一个流连花丛、不住营地的刘伯恩了。更逞论他们的将领与寻常将领不同，冲锋在最前，杀人如砍瓜切菜，狂笑之声震撼寰宇，一合之内无人能敌？
　　“天命在燕！天命在燕！天命在燕——！”
　　燕军士气如虹，齐声高呼，他们一扫曾经的担忧与恐惧，在张濛的带领下，紧紧地跟上他，挥刀，杀人，攻城，获胜！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远处火光终于暗淡、扑灭，这也意味着慜军的救援要到了。但张濛丝毫不惧。没了马匹，传达信息的人就只能靠着驴子或两条腿跑过去传讯，等他们得知情况，这里的战斗已经趋于结束。
　　“众将士听令，斩杀副将者，赏十金！”
　　张濛在尸山血海中激励着燕军的士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有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血腥惨烈之气冲入脑髓，让神智也随之变得嗜血疯狂。杀人是会上瘾的，张濛已上了瘾，而这些几天前还对着尸体呕吐的燕军……也上瘾了。
　　“杀！杀！杀！”
　　张濛携着狂热的众人，朝慜国剩余灭火的部队，以及最后剩余的副将冲杀而去。其间惨烈疯狂，不予言表，足以令善人掩面涕泣，乃至活活吓死胆小之辈。战斗足足从深夜持续到天明，杀到最后，每个人血积刀柄，灌入刀鞘，张濛杀人最多，积血乃至充塞鞘眼，殊为可怖。
　　城中最后仅剩的一位副将意图换上兵卒衣裳，从惑城逃跑，被杀红了眼睛的张濛随手掷出一具将将劈开胸口的尸体。尸身尚且温热，血液滚烫喷涌，却是连带着几个亲兵在内，狠狠砸中刘伯恩，将其砸晕过去，活捉至手。
　　兵戈杀伐之声持续了许久，一道夕光倏忽自山峦闪耀。
　　夕光明亮温暖，好似一把闪亮的利剑撕裂了黑暗与沉寂，万物在阳光下勃发。张濛自一具尸体上缓缓拔出插|入其胸口的青铜宝剑。
　　剑刃带出一股一股半凝固的粘稠血液，尸体的指尖抽搐了几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放射出万丈光芒的、于东方黛色蜿蜒山脉上冉冉升起的巨大太阳，漆黑干瘪的眼球反射着浅浅的晕光。
　　“……结束了。”张濛低声喃喃。
　　他抬首环顾四周。惑城的城门口流淌着滚滚的澴河，无数尸体堆积擂砌，散发出浓烈到足以让人难以呼吸的血腥味与腐臭味。
　　一堆堆垒砌而起的尸体淌出鲜血的溪流，从略微倾斜的地面一直延伸至澴河，一些尚且存活的士兵正默默地将一具具尸体丢进河内……假如不让它们被鱼虾吃掉，恐怕很快会迎来一场大疫吧。
　　张濛凝望着剩余下来满身鲜血的燕军，他们每个人都疲惫而亢奋，注视张濛的目光如同注视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狂热又隐含畏怯。
　　他昂然道：“吾等胜了，与诸军同喜。”
　　——于是，更加疯狂、嘶哑的欢呼雀跃之声，冲破了云霄。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踏破千军（二十八）
　　惑城被破, 粮草便运不出去。虽说被张濛烧了大半，但还有剩余的粮草埋在其他地方, 一车一车的驮着, 看样子是本打算送去给其他城池的。只是现下惑城被燕军驻扎，这数车粮草自然成了燕军的战利品，绝不会送出去了。
　　张濛此次立了大功, 他昨晚杀得太疯，甚至忽略了耳边‘混沌之海’任务完成的提示。破了惑城，霍彦便也进入了城内。
　　一堆堆尸体早被张濛叮嘱着丢进河里、收拾干净了, 但霍彦途经城门口整整齐齐垒叠而起, 血腥恐怖，令人难以直视的人头浮屠时, 原本只是白了些的脸色骤然破功, 指着人头浮屠哆哆嗦嗦、声音发颤道：“这是干什么？啊？”
　　勉强说完这句话，他一低头, 胸腹抽搐紧缩, 翻腾的肠胃推着呕吐物从喉管里逆流而上, 自嘴里喷呕而出……
　　身边士兵都是尸山血海里刚刚走出来的, 他们杀了那么多人, 现在看那人头浮屠也浑然无所觉, 有的人甚至就是把它搭起来的。为了迎接霍彦，兵卒们都擦洗过了，谁知道霍彦方才还神色镇定, 看了人头浮屠就豁然吐了？
　　众人慌乱起来, 七手八脚地把脸色煞白的霍彦照着头脚抬起来。
　　“霍将军？！快, 把霍将军带到营帐里去！”
　　张濛营帐被人粗暴掀开, 外头吵吵嚷嚷, 尽是喊‘宁裨将’的，他便知道外头出了点儿事。等看清被抬进来的人的模样，张濛也有些吃惊，连忙叫人打水来。
　　他拿帕子沾水给霍彦擦了擦脸，张濛的力气极大，擦得也用力，瞧着几乎要拿帕子把脸皮擦下来一般。霍彦疼醒了，一睁眼就望见张濛那张英俊阳刚、犹带稚气的面孔，清澈的黑眼睛正关切地望着自己，胃里不知怎么的，更绞着疼了。
　　“霍将军，你没事吧？”张濛问道，将帕子丢进盛水的盆里。
　　霍彦扶住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本是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又仗着自己家室好，把军权全然递给了张濛，任他指挥。同样为顾及家族颜面，面对那血淋淋的景色，霍彦也能用常年锻炼的表里不一维持脸上的笑样。
　　当初他封张濛为裨将时，张濛一身鲜血夹杂内脏碎块，浑身恶臭不已，霍彦也能微笑自若。但这并非是他习惯了血腥，只是为了颜面罢了。
　　现在看清了城门口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一片片干涸的血迹，冲天的尸臭味儿和仔细堆成小山的人头浮屠……霍彦是真的受不了了，他恨不得立刻回燕国京都去，再也不管这劳什子丘八的破事。
　　但他按捺住了内心悲凉的想法，扶着额头，有气无力道：“宁裨将，你那是做什么呐？好好的城池，门口堆一堆脑袋？不怕过几天臭了？”
　　“您说那人头浮屠？”张濛道，“实不相瞒，此举正是为了震慑惑城百姓，叫他们心生恐惧，不敢与燕军为敌。毕竟燕军虽然胜利，却是惨胜，所剩兵卒寥寥无几，东军大军又在后方，尚未与我等汇合。若是惑城百姓趁此时机袭杀我等，那必是死得极惨无比，故而出此下策。”
　　他刻意露出一丝错愕歉疚之色：“谁知惊扰了将军，是我之过。”
　　其实除了这理由之外，张濛另一个想法便是借人头浮屠以威吓赫连恩、东军大军，叫他们招子放亮一点，别在他脑袋上指手画脚。一个冷血残忍的人若战功显赫，身后还跟着燕王的儿子，那么他便极大可能不会被昧了功劳。
　　霍彦虽是公子哥儿，却不是连脑子都被花团锦簇泡坏了的纨绔，他自然晓得张濛所说的话是最为妥帖有效的。等这阵子震慑住了惑城百姓，过几天大军来了，事情也就尘埃落定。
　　因而他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说什么了。
　　如张濛所料，惑城内气氛压抑至极，百姓都瞧见了那人头浮屠，也知晓了燕军破城的事情。张濛在幸存的士兵中威信极高，有他约束，兵卒也忍住了骚扰百姓。但即便如此，城内仍然有一则童谣流传而出：
　　“修罗鬼，燕家将，啄人心，食人肝。”
　　“不等日出方歃血，始知男儿去无还。”
　　这正是惑城百姓对于张濛的残酷、无情的控诉，没多久，如此童谣便传遍了城内，几乎人人都能口中念诵一两句。有燕兵气愤之下，将此事通报了张濛，他却不以为然，只笑道：“说得挺有意思。”更让童谣中的修罗跃然纸上。
　　不过三日，燕国东军大军抵达。他们踌躇满志而来，却被城池门口的人头浮屠惊得一个倒仰。等得知了霍彦小股部队就用那么点人马将惑城攻下，众人皆是心情复杂，哑口无言。
　　霍彦为了蹭一蹭功勋，又为对张濛及其身后的公子恒示好，亲自提笔捉刀，战书写得花团锦簇、别开生面、引人入胜。赫连恩带着麾下将领蒙头商议了半日，终究给张濛账上记下大功，破格擢升他为副将。
　　战时将领擢升往往极快，历史上甚至有仅仅五年便从一个平头百姓到手握军权的大将军。但张濛晋升之快，依旧让众多将领心有戚戚。
　　他受封在赫连恩新于惑城搭建的中军大帐，此时众将士皆在其中，张濛早已梳洗干净，换上擦去了血液的崭新锁甲。
　　他大跨步朝最中央案几上正坐的赫连恩走去，走到跟前时，双手合拢，弓腰行了一礼，铿锵有力道：“赫连大帅，宁孟受命前来！”
　　“此番破城，你立下大功。诛苏怀、刘伯恩，破开城门，带兵卒杀入城内、夺得胜利，更逞论一直敢为先锋，冲锋陷阵，守护惑城，直到大军抵达。此番功勋卓著，不但有你自己的努力，更有上天的赐福。功勋卓著，可堪为副将。”
　　赫连恩凝望面前高大挺拔的青年，心中感慨万分。
　　他将属于副将的一块玉质令牌双手捧起，递给张濛，而后又是一件副将才可穿戴的精美锁甲，承诺将张濛从苏怀胯|下抢来的战马送给他，从此作为他的坐骑。又送了他一张五石大弓，箭矢若干，划分补全了张濛麾下本应有的统领、佐领等低级武官与一千兵卒，这才继续缓缓道：
　　“——望你日后宿卫忠正，守节乘谊，以安社稷。”
　　张濛虽却是心情平静，双手接过玉令，高声道：“宁孟遵从大帅恩赏！”
　　或许连张濛自己都未曾料到，赫连恩原本不打算擢升他为副将——不到一个月，张濛便从佐领升为副将，从此成为燕国为数不多手握实权、踏入朱紫贵胄领域的平民，这着实太过不可思议，也太过令人无法释然。
　　他原先的预想只是再加封恩赐他许多美女财物，仅此而已。只是在下令之前，赫连恩被身边素来器重的将军临昼阻止了。
　　临昼是赫连恩一手提拔上来的老将，身家勉强能与贵卿挂个钩，相比其他将领，他对政治的敏感性更为出色，年纪虽然已至而立，却仍头脑清晰。赫连恩虽然看不起霍彦，却对临昼器重有加，视为心腹。
　　赫连恩的想法被临昼得知，这位老将当即与赫连恩私下剖心置腹了一番。
　　“大帅，若您只当宁孟是个有些勇力、有些后台的小将，那可大为错误了。今日我来到此处，便发觉曾经与宁孟一道打下惑城的兵卒，对宁孟推崇备至，已然超越了对天子、对大帅的崇敬，甚至称得上是宁孟自己的亲卫私兵了。”
　　“可宁孟却并未给他们实质性的好处，只是吃喝同在一块儿，与他们一道冲锋陷阵，在最危险的地方杀人罢了。而此举才是最能笼络兵卒之心的。”
　　“但凡武官将领，皆都珍惜性命，有谁敢像宁孟这般冲在最前？我听说他武力超群，可敌百人，面临箭雨时尚且能护着毫无武力的女子，自己也毫发无损；训练兵士有一套独特法子，凡是被他带过的兵，没有不服气尊崇他的；凡是与他一道上过战场的兵，没有不仰慕他的。他若想分军独立，他们必然会毫不犹豫地跟随。”
　　“只从这些事看来，已知晓宁孟此人乃是一个才能卓著之人。犹如锥立囊中，必要拔尖出头。更何况他乃是公子恒最为看重的将军？之前大帅以军令状为由，推开了公子恒的恪问，却是已经隐隐叫公子恒不喜。此次宁孟本已立下大功，若不重赏，公子恒必要再次质问，那时大帅又如何回应？”
　　“破了惑城，这乃是化不可能为可能之事，城内人心惶惶，据说其缘由正是破城当晚，颇有才干的吴起副将自戕，三百匹战马皆被砍下了脑袋，粮仓又着了火。吴起尸体边只留下一行血淋淋的字，去用心研读，也不知是何字迹，只叫人毛骨悚然。因而城破了，城内百姓也碍于人头浮屠，不敢稍有抵抗。”
　　“人人都说这乃是上天的惩罚。可我等乃是将军，出生入死，对神仙未有多少崇敬，反而更愿祭祀先祖，这事究竟是不是上天的惩罚，谁又知道呢？杀了如此多的命，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倘若真是人做的，那又有谁武艺高强可怕到做出这事呢？除了他宁孟，恐怕再没旁人！”
　　“大帅不若顺水推舟，为他担保。以他的功勋，当个副将的确勉强够了。资历云云，只在平日有用，战时无用。如此一来，卖他一个好，也算给公子恒一个交代。因此不但不能压他，反而要重重地赏。”
　　临昼这般苦口婆心，将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谆谆道来，赫连恩也心气平和，点头称是。他所说的话全出自真心的为了赫连恩，后者又岂会拂了他的好意？
　　只是赫连恩依然心里不快，冷声道：“他宁孟在城门口堆了一堆人头，又越过霍彦，行本不该行之责却理所当然，这般桀骜不逊、内心骄横的人，若他走得高了，军中的德行便要偏移。偏偏还不懂光明正大的行军布阵，要么自己做前锋一拥而上，要么做偏激奇诡的招数，今日给了他副将之位，日后又要如何？”
　　“日后便是陛下的事情了。我等臣子，只是代行命令而已。”临昼淡淡道，“副将为三品，也能入了陛下的眼。我这便写一份军书，递去给陛下。将军做前锋是闻所未闻之事，没有历史考究，要如何自处，但凭陛下吩咐！”
　　赫连恩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于是，张濛摇身一变，成了宁副将；一封军书也直达圣听，只等玉旨下达。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很厚，大家快给我多多评论鸭。爱你们！


第80章 踏破千军（二十九）
　　副将乃是三品的武官儿, 已足够被燕王看在眼里。
　　军书越过层层关隘，被一匹又一匹骏马役从承载着送向遥远的燕国京都。燕王拿到这封经由了无数双人手的军书时, 正跻身于一间游廊曲桥、四面环水的亭子里。各色鲜艳欲滴的花卉垂檐绕柱, 亭下水声潺潺，锦鲤嬉戏，身侧正侍立着一名绝色美人, 粉面桃腮，鼻腻鹅芷，正是与张濛分别已久的皎皎。
　　她笑靥如花, 与年迈老朽、眉眼威严的燕王共处一室, 神态洒然自若，眼波流转间滋生一种惑人媚态, 却又绝不显得轻浮俗媚, 而如富贵牡丹，花团锦簇。
　　望见燕王皱眉, 皎皎洁白如雪的双臂轻柔挽住他臂膀, 凑过身来, 娇声道：“王, 您在烦扰什么呢？”
　　此情此景, 若是被哪个性子古板些的大臣瞧见, 必当勃然色变，要以触柱而亡的法子威胁上奏，叫燕王远离皎皎。实在因为皎皎竟可与燕王共处一室之间, 瞧见燕国无数奏疏、军政, 燕王不但丝毫不以为意, 反而纵容无比, 任她观看。
　　好在皎皎并非真正的祸国妖姬, 而是个身负任务的轮回者。纵然燕王曾对她痴迷至极，她也会时常劝诫燕王多关心朝事，勤勉治国，勿要性情推移，叫燕王更加偏爱于她，甚至自发地许她在燕王批改奏章时一道查阅、侍候。
　　“你瞧瞧。近来战事倒是颇有惊喜，其他两城没什么反应，惑城倒成了最先破的。”燕王随手将军书递给皎皎，“里头说的这人便是爱妃原先的侍卫宁孟吧。吾记得他勇武过人，忠心耿耿，甚至救过爱妃一次？”
　　皎皎一目十行，看完笑道：“王所言不错，他原先不声不响，若非那次大变，臣妾恐怕还不晓得他是个如此勇力过人之辈。周茹一直伺候臣妾，又是同臣妾从小长大的，她的相公今时这般出众，指不定能给她讨个诰命呢。”
　　“是这个理。”燕王微笑点头，毫无挂碍地接受了皎皎的意见，“既然是英才，那便得好好地赏赐，求贤若渴时，吾并不会对才能出众之人的出生挑剔指点。”
　　他沉吟片刻，笑道：“既然赫连恩不晓得怎么给他赏，就照着吾说的来吧。”
　　“当下他为副将，日后若他再有擢升，便为‘前锋将军’。既然他行军布阵快若雷霆，擅长冲锋陷阵，踏破敌营，又能在千军之内取敌将首级，不可谓不勇猛……日后本王便在军中增设一将，为二品，可单独控军，不受元帅操纵，给他个诨号，便叫‘飞将军’……如何？”
　　“好名字。比那什么‘威武’、‘常胜’、‘百战’的号儿好得多啦。”皎皎嫣然一笑，素手拍合，轻咬嘴唇，“王起的名儿十分好听。此人踏破敌阵，勇冠三军，先锋飞将军，正是名副其实呀。”
　　燕王被她的奉承夸赞哄得哈哈大笑，伸手揽住皎皎。后者顺其自然，依偎在他身侧肩头，任由自己漆黑顺滑的长发穿过燕王骨骼分明的宽大手掌。
　　“不谈这个飞将军了，爱妃，来，咱们看下一封奏疏……”
　　张濛的消息传进了京都，最为喜悦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周茹。
　　周茹当即力断，把情报递给千面，两人里应外合，搅弄舆论，掰动民众风评，疯狂营销，硬生生把张濛的名头吹捧得光辉灿烂。
　　什么忠义双全、勇猛无敌、再世恶来、天狼星君……只要是能挂上边儿的，必然要狠狠地蹭。直蹭到张濛的声誉像春风般吹遍大地每一个角落，连目不识丁的老妪都能对他侃侃而谈，这才暂且把吹嘘大业告一段落，歇了一歇。
　　在这样的名头里，在燕王的宽容许诺中，在他个人强悍无比的勇力下，张濛于短短两个月，又连拔三座城池。
　　以惑城为基准，深入慜国腹地，其中一座城池甚至是因为张濛凶神恶煞，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爱食人心肝，堆头做塔的名声太盛，吓得守城的将领伙同太守一道，干脆地出门投降，只希望燕国勿要骚扰杀戮百姓，才攻下来的。
　　……虽说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下城池，实在是件轻松快活的好事。但因这份‘赫赫威名’而起，便让张濛有些无可奈何了。
　　他用脚后跟想都晓得，自己这份声势浩大的名头是怎么来的。从燕国的绝世名将到后来越传越离谱，等传到慜国、褫国，早已不是什么名将，而是恶鬼修罗上增添了许多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之事的臭名头了。
　　不过，张濛也并非太不高兴：臭名头也是名头嘛。
　　在眼下的中古世界，名声显赫二字可谓可遇而不可求，哪怕是战功卓著如赫连恩，也因为不会营销包装而声名平平，张濛现下已是超越了这世间绝大部分人了，自然不会多么不愉快。
　　在这两个月内，张濛不但在争分夺秒地攻城拔寨，而且还在空余时间虚心请教与他较为交好的霍彦霍将军如何骑马射箭。
　　张濛虽然从未接触过这些古老而深奥的技巧，但一技通百技，战斗方面的运用总有相通之处，拥有中级剑术的张濛，在他极为优越的身体素质与精神感知做基础的情况下，很快学会拉弓射箭、骑马前行。
　　兴许是因为曾是苏怀所有的青骢马曾被他一拳打晕过，现在记住了他的气息模样，张濛若想操纵骑行，它总是分外老实听话，大大减轻了张濛的学习难度。
　　虽说他背跨弓箭，腰系长剑，骑马前行时，杀人的效率反而下降了些许，但张濛更为在意的是学习这份‘技巧’的熟练程度。他偶尔会因在战场上杀红了眼而跳下战马，徒步冲杀；但大部分时间张濛都以实践为磨砺，快速熟稔着新学的骑射——很快霍彦便再没法教他什么了。
　　东军进展迅猛无比，其余三军倒也不太拖后腿，渐渐地也侵蚀了慜国两座城池。如此一来，慜国便只余下两城。张濛有些焦躁，他们已经花去了八个月时间，再拖延下去，恐怕打下慜国之后便没时间再攻褫国了。
　　他在攻下三城时同样领取了任务奖励，现在满打满算，手头只有六千积分。就是张濛这般竭尽全力推任务，恐怕算是目前轮回者中出力最多的人，也心里惶惶不安，可见其他临时队友心中也一定极不好受。
　　张濛将此事在情报传达时，以飞鸟送给了两位自任务世界开始后便一直浑水摸鱼的友军——卫道、弥赛诺两人。一日之后，他收到了他们的答复。
　　“三天后，绕过绉城，直攻慜国京都。”——卫道。
　　“我明白你的担忧，我亲爱的队友。不过请放心，我不会故意什么都不做，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目前我已经将褫国所有高层全部操控，让他们成了我的眼耳口鼻，只等燕国攻下慜国，确认吞并，我立刻带着褫国全国来投。在那之前，我暂时没有理由令褫国人相信燕国天命所归。”——弥赛诺。
　　卫道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但却压根没说明他做了什么；弥赛诺则将前因后果仔细讲清楚，同时保证了褫国的归降时间。张濛扫过纸条，在昏暗的油灯下揉皱了两张纤细短小的纸片，将纸团儿弹入灯焰，平静地注视着火光舔净纸张，徒留一捧轻飘飘的浅淡灰烬。
　　看来目前他目前需要做的事情，异常简单明了……那便是继续战斗。
　　——正合我意。
　　张濛的嘴角在明暗交错的焰光下轻轻扬起。
　　三日后。
　　张濛点齐兵马，身披甲胄，身边没牵着他近来缰绳不离手的青骢马，徒步穿过一群群聚拢的兵卒，行至赫连恩帐前。
　　他站定，向门口的亲卫说明了来意，请他们为自己通报。
　　灰土色的营帐在地上矗立着，远远看去如同一颗大地的疱疹，近看时则像一座在月光下沉默守卫的坟茔。外头站着的亲卫对张濛很是客气，两人中的一个掀开帘幕钻进营帐，里头传来切切的低声交谈。张濛没有凝神去听，只在外头站着。
　　他等了片刻，守卫从营帐里钻出来，恭敬的说：“大帅请副将入内商谈。”
　　“多谢。”张濛朝他神色泰然地轻轻颔首，以示礼貌。
　　营帐帘幕不太大，张濛这样的高个子进去时得低低地弯下腰。他掀开帘幕，跨入一个还算宽阔的居所。赫连恩正坐在最中央的案几后，和原先张濛见他时没什么不同。桌上放着泡水煮好的干粮，热腾腾的冒着麦子香气，旁边放着一碗缺了口的水，几卷军事地图。
　　赫连恩嘴边胡须微微发颤，闪着水光，想来刚放下碗。他神色威严，衣不解甲，端庄平静地询问道：“宁副将，你所来有何要事？”
　　张濛双手抱拳，行礼道：“回禀大帅，慜国攻城在即，末将想着，是否可做直捣黄龙之举？慜国落败，已是迟早之事，但若由我东军动手，则光耀大帅，可堪为一大功。宁孟不才，愿主动请缨，带麾下兵卒绕过绉城，直捣黄龙。还请大帅答允。”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踏破千军（三十）
　　赫连恩拿刀子般锐利的目光俯瞰他。
　　张濛神色平静, 镇定自若，弯腰施礼的动作没半点变化, 垂下的长睫掩住了一切情绪。刀子般的眼神刮过皮肤, 他却毫无动容，很有“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的意思。
　　静默片刻, 赫连恩淡淡开口：“大军攻城，乃是四军主帅皆说好了的事，你一个人贸然出兵, 搅乱上官筹谋, 若说不出个一二三，不知天高地厚, 我必要治你的罪。”
　　“大帅, 此行我等正为攻破慜国而来。眼下在此处扎营，剩余部队又渐趋靠拢, 便是傻子也看得出燕国与褫国要正式攻城了。他们必会严加防范, 小心谨慎, 甚至布下陷阱, 与我等一决死战, 是个极难啃的骨头。既然如此, 为何不避其锋芒，取其轻忽？”
　　张濛又道，“若能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在慜国将注意力全然放在大军之上时, 攻破慜国都城, 俘虏慜国王室, 届时无论是杀是降，皆有大把时间斟酌。若大帅怕我行鲁莽之事，引得慜国戒严警惕，我愿立下军令状，只带数百兵卒，日伏夜出，悄然前行。”
　　赫连恩轻哼一声：“照我看，你小子是冒险惯了，疯疯癫癫，什么都不怕，又想兵行险招。还立什么军令状？再立都立出瘾头来了。你便自行带兵去吧！”
　　他略微一顿，语气中显露几分柔和情状，“此行艰难险阻，你自己小心吧。”
　　说罢，赫连恩从箭筒之中抽出一片代表大帅玉令的令箭，丢掷给他。
　　数月以来，赫连恩虽对张濛的行事、做法依然有所不喜，却不可否认，张濛的确是一员猛将，一把尖刀。
　　他在战场上杀戮，没有一次不在最前方冲锋；论身先士卒，谁也比不过他。燕王偏心张濛，公子恒器重张濛，士卒仰慕张濛，战场上若没了他，恐怕此刻的战损要更扩大几倍；张濛又从不骄横跋扈，自以为是。
　　赫连恩给他的冲锋任务，张濛素来完成得踏踏实实，绝不偷奸耍滑；即便是某些看起来颇为残酷，几乎是送人去死的情境，张濛也毫不含糊，立刻接下，人后从无怨毒愤恨之语。
　　这样的下属，这样的副将，实在很难一直厌烦下去。赫连恩很快摆正心态，甚至对张濛有一点欣赏之意了。
　　这次允诺，同样也是赫连恩的冒险。
　　赫连恩作为东军元帅，张濛每战必胜，破敌无数，他的功劳也是会分润在赫连恩头上。
　　但凡有些野心的将帅，哪个不想摘下攻破都城的头功？至少赫连恩心里想。既然张濛看模样似是成竹在胸，与他想法类似，那又为什么不叫他试试呢？
　　慜国灭亡已成定局，最差不过张濛身死，大军汇合之后方才灭去而已。
　　这番言语往来，张濛心中隐隐有了些把握。他单手握住令箭，藏在怀中，再拜道：“多谢大帅信任，宁孟必不负大帅！”
　　赫连恩目送张濛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他低头望向桌上铺开的军事地图，似是感慨，似是放松的长出了一口气。
　　张濛令士兵略微乔装打扮，带领他们顺着山丘绕过绉城，径直往慜国京都而去。
　　太阳交替三次，昼伏夜出的众人总算于正午抵达了慜国京都城门口。士卒们扮作农夫、商人模样，张濛目力极佳，极目远眺，却望见女墙上本该严阵以待的士兵们此刻稀稀疏疏，城门大门紧闭，却又无人把守，分明是阳光灿烂的白昼正午时分，却没一户人家燃起炊烟，城内显出一股怪诞诡异的氛围。
　　“副将，我等是在这等着，还是找个兄弟去探探情况？”一个跟随张濛而来，扮作农夫，手持锄头的黑壮兵卒低声道，他的手下意识摸向了怀里隐藏着的利刃，眼中闪烁着老实巴交的农夫不可能拥有的残酷血光。
　　“唔……稍安勿躁。”张濛摆了摆手，那兵卒立时垂首退后，恭恭敬敬，不再言语。
　　张濛嘬嘴吹出一声清越响亮的口哨，片刻之后，一望无际的碧蓝琼空中显出一个细小黑点。黑点极速放大，俯冲而下，扑闪翅膀，落在张濛抬起的左手食指上，竟是一只灰扑扑不起眼的小麻雀，张开细小的鸟喙，毛茸茸的胸脯一阵颤抖，呕出一管卷得极细的纸卷。
　　他展开纸卷，垂眼查看。另一边，士兵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可从未见过有训鸟到这地步的强人。
　　平常人大多使用能远距离飞行，容易指挥的鸽子鹰隼，即使传递消息，也只用纸筒放在鸟腿儿上。谁能想到还能拿麻雀做哨兵，往鸟嘴里塞纸卷？不怕鸟儿疼痛而死，不怕纸卷被侵蚀了？
　　一时之间，兵卒们对这训鸟之人颇为感慨，方才那扮农夫的兵小心道：“副将，您这是……在慜国里有个细作？”
　　反正战争已经快要结束，周茹也不太在意被人发现细枝末节的奇怪之处了，张濛便也无所谓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将纸卷捏皱，脸上出现了些复杂神色。
　　方才这上头只写了两个字。
　　——“进来。”
　　“走吧，我们往门口走就行了。”张濛道。他倒是十分好奇卫道做了什么，兵卒们虽然对这看似荒唐的命令面露疑色，但却未曾多说什么。他们早已习惯了完全服从张濛的命令。
　　百人部队缓缓朝大门前进。张濛同样身穿朴素的麻布衣裳，虽然面容、身材、气质全然不像土里刨食的，但好歹也算装了装，努力过，被人家看出来也能说不全是自己的错了。
　　他们抵达城门之时，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肺腑，城门后发出一声木料扭曲的响亮声响，张濛后头跟着的兵瞬间摸上了藏着的刀刃。
　　张濛抬起一直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众人屏息静待片刻，只见门缝内流慢慢出了一滩血，热乎鲜红，仿佛刚刚从人体内喷出。
　　“吱——呀——”
　　伴随着愈发剧烈的扭曲声音，兵卒提起了心，张濛微微眯眼，望着那两扇从内渐趋扩大的缝隙，一个男人背着光，正站在门缝后。
　　午时阳光灼热，他身形被勾勒出一圈浅浅金色。男人双手撑着门扉，缓缓推搡开来——这回总算叫人看清了他的模样，眉眼冷峻，不苟言笑，身材修长，背负双剑，正是数月不见的卫道！
　　“嘶……”后头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卫道满身鲜血，干涸的，新溅的，滴滴答答顺着衣角滑下。他脚边躺着一具新尸体，怒睁着死不瞑目的眼。卫道似乎与最开始见他时没什么不同，但他身后……却躺满了尸体。
　　被斩首，被腰斩，被横切，被斜剖……
　　那些尸体大多是兵卒的，也有一些身强力壮的男性，街边散乱着小摊的物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尸体的血腥味直冲天际。
　　“进来吧，里面基本收拾完了。”卫道说。他一如既往平静、冷淡，像块干燥的却剔透的冰，不沾半点血腥味。
　　张濛深深望他一眼——他总算明白卫道与自己最大的不同之处了。
　　卫道杀人，杀得理所当然，杀得理直气壮，他不会考虑任何敌人的家眷未来是否无辜等琐事，只会安静地杀人，且不认为自己杀人是错，反而觉得这正是正义之举。
　　而张濛……他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杀戮战斗，很大部分只为合乎人类道德的满足心中那头跃跃欲试的猛兽而已，杀戮本身并非正确的。
　　一个坚信自己履行了“正义”，一个在知晓自己的罪孽之后，依然会选择继续杀戮……这便是他们截然相反的一面。
　　“皇宫也是这样？”张濛边走边问。
　　“嗯。”卫道点点头。
　　张濛不禁多问了一句：“你怎么做到的？”
　　卫道目不斜视，淡淡道：“打开‘侦测邪恶’，顺着笔直的路线往前，砍死视野里所有带红光的恶人。就是这样。等我感到疲倦，城里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我看了下皇宫内部，还剩下点年幼的小孩、女人、洒扫宦官之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没有全死。”
　　……有什么区别吗？
　　张濛很想这么问一句，但本着自己五十步笑百步，一样血腥嗜杀，遂安静地一声不吭。
　　百名兵卒小心翼翼瞅一瞅卫道，又瞅一瞅张濛，那副表情几乎摆明了说着——“这细作怎么与副将一般凶恶”了。
　　被卫道□□了一遍的京都，就这样异常轻松夺取下来了，张濛将自己带领而来的兵卒安排到各自位置，娴熟而果断地夺了京都大权，将随处可见的尸体以火烧的形式化为一捧随风而散的灰烬，防止瘟疫滋生，与此同时，他果断地联系了东军大军部队。
　　得知慜国都城已被攻下，皇宫之中王室死伤至近乎绝嗣，只遗留了两个三岁稚儿，赫连恩当机立断，一面将信息递到其余大军，一面率众越过绉城，大军转向，往都城行进。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踏破千军（三十一）
　　卫道并未继续留在慜国, 而是沉默地离开了京都，选择了另一条不知名的道路, 踏上了离群之路。
　　张濛未曾对此多加干涉, 卫道本人只要依旧拥有坚定的意志就足够了，他作为临时队友，已经称得上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之后再要做什么，也不关张濛什么事。
　　慜国皇宫富丽堂皇，亭台楼阁精美雅致, 但却显出死气沉沉的氛围。
　　卫道曾经将此处血洗了一遍, 张濛命章石头算计死伤，将皇族的尸身一具具摆放整齐, 确认身份。数到最后, 章石头前来汇报情况。
　　他神色带有隐隐恐惧之意，但在面见张濛之前, 只是略显脸色苍白。见到张濛之后, 便立时额头冷汗涔涔, 哑声道：“大人！慜国四皇子的尸体……不在。去皇子府邸内也全无人影, 他, 他是不是, 逃走了……？”
　　“冷静点。”张濛听闻他先前话语，也是微微一怔。他比章石头这个满脑子忠君爱国、高贵血脉思想的土著好得多，得知消息之后, 略微沉吟片刻, “即便他逃走了, 又能如何？”
　　“啊？”章石头呆住了。
　　“燕国王室只有那一男一女两人而已, 其余人皆已死了。没有皇子身份, 他再要做什么，做得到么？纵然做得到，也至少需要数十年。燕王英明神武，他恐怕没有煽动起义的机会，最大可能不过是这辈子做个平头百姓而已。有什么可怕、可慌的？”
　　章石头一个激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放下心来：“大人说得是。”
　　“我回头会把这事禀告大帅，你便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勿要再传入第三人的耳朵。”
　　其实把他杀了才算是最保险的。但张濛又不真是这个世界的人，何必呢？他实在懒得做这些多余的事情。眼看主线任务成功在即，干嘛行无聊之事？那不是为自己找麻烦么？
　　安抚下章石头，很快燕军大军抵达汇合，绉城在坚守了半个月后也因没有存量，城内军士哗变，砍了那位忠诚于慜国的太守的脑袋，送出来做投降燕国的礼物了。
　　——“慜国”就此，彻底消失。
　　曾经的慜国皇宫，被燕军驻扎搜罗了一遍。军过如梳，皇宫内能拿走的奇珍异宝、书籍古玩，全部都被洗劫一空，大部分幸存的宫女也被士卒抢掠，只有寥寥几个曾经慜王的妃嫔在张濛的严格命令下得以幸存，不必经受那些残酷之事。
　　只是她们同样再没什么可供服侍的婢女婆子了，慜王唯一幸存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八岁的女孩儿，一个是三岁的男孩儿，这些妃嫔曾经还对他们视若仇敌，无时无刻不想除掉他们，但现在，那些未曾自尽为慜国陪葬的妃嫔们聚集起来，细心周全地抚养着两个孩子。
　　乱糟糟的情况持续了半个月，在这期间，张濛从霍彦那边得来消息，褫国派去燕国的使者已经告知了燕王服从的打算，从此之后，便为燕国的郡县。褫王自甘为公卿，而不称王。
　　“我听闻褫国的国王是个颇为自傲的人，他竟会做出这等事情？”张濛问道。
　　霍彦一面令侍女为张濛斟酒，一面抚须笑道：“你说的那褫王早已死了，据说他在战时想反过头去攻打燕国，怎料晴空忽而降下雷霆，将此人劈死。这事闹得风风雨雨，褫国百姓都道是褫王无能无耻，妄图行逆天之事，才被上天惩罚。现在的褫王则是先王的小儿子，奶都没断，被国师扶上王位时，他母亲还在垂帘听政，孤儿寡母又哪里能做得了主呢？”
　　“燕国国师？”张濛故意问道。
　　他总觉得这人必定就是履行承诺的弥赛诺了。占卜师会操控雷霆，拿雷霆把人在众目睽睽下劈死，这的确是他能做出的事情。干脆、果断、有效。
　　果不其然，霍彦验证了他的想法——光是听描述，便知晓那位褫国的真正掌控者，捏着太后与小皇帝的人便是弥赛诺。得到消息，张濛也就不再多问，转移了话题。
　　“燕王受封了么？”他好奇道。
　　假若燕王受封了，任务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那么轮回者们就要想办法宰了燕王，叫假扮作公子恒的千面继位。若还不行，那便再逼一个真正的燕王儿子上台，再不行……
　　这世上龙子凤孙数不胜数，有血脉的人还不是一抓一把？实在逼急了，搞个狸猫换太子，换上个平民试试。
　　办法多多，只是时间不足而已。
　　“暂时未曾受封。”霍彦摇了摇头，“王说要等大军归位，届时召开登基典礼，不再自称为王，而是自称‘皇帝’，表功德触及三皇五帝之意。新朝初诞，我等自然要参与其中。”
　　“看来要尽快归国了。”张濛笑道。
　　四军元帅的想法与张濛类似，从燕国来慜国打仗时，全军花费了小半个月；从慜国回燕国时，倒是只花了七、八天。
　　燕王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大军，入城之后，两岸百姓夹道欢迎，吹奏音乐之声不绝于耳，甚至有面带帷幕轻纱的少女，在阁楼上朝军中样貌英武的将士抛投手绢香囊等物。
　　张濛算是被丢掷脂粉气重的小玩意儿最多的人，谁叫他站在前方将领队列，又是最为年轻英俊、高大醒目。不过他也不在乎，做女人时被男人追逐，做男人时被女人追逐，其实早就习惯了，只板着脸，把那些小玩意接住丢开，一副生人勿进的冷酷模样。
　　热热闹闹地游街结束，众将士被恩准回家沐浴洗漱，没有府邸坐落在京都的便在燕王宫殿内清洗，以筹备晚间即将开始的庆贺盛宴。
　　张濛与一众“无家可归”的将士被引入王宫之内，内侍宫婢们有条不紊地引领众人前去沐浴清洗，几个大帅将军都在京都有住宅，前前后后走了，剩下的人里张濛官位竟然便算是最高的。
　　燕国宫殿与慜国不同，雕梁画柱，轻纱曼舞，陈设多以木料为主，空气中浮动着幽幽暗香，一位颇有姿色，身段窈窕的宫婢主动寻到张濛，对他轻轻行了一礼，柔声道：
　　“宁副将，陛下嘱咐了奴，特地把一处汤池留给副将，请往这里走……”
　　“有劳姑娘。”张濛道谢，跟上了她的背影。
　　两人弯弯绕绕，穿过九曲回廊，踏过碧波长湖，途经假山花卉，眼看着与其他兵卒所去位置截然不同，张濛心里不由地浮起些许困惑。莫非这女人是想把他引到偏僻处，而后刺杀他么？
　　——倘若真是如此，张濛还挺高兴。
　　他抱着期待又走了片刻，侍女将他带到观潮亭边，袅袅婷婷地屈膝行礼，让他颇为失望地离去了。
　　张濛瞥了眼亭子飞檐的死角，丁玲作响的檐铃，朱红色柱子围绕着厅内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他脚下踏着湖光碧澜，身穿月白长袍，正遥遥望向张濛方向。
　　……燕王啊。
　　大约再过段时间，就是燕帝了？
　　张濛垂眼不语，看燕王朝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淡淡微笑，姿态写意而潇洒，与他印象中被皎皎迷得五迷三道的模样截然不同。他踏上长桥，缓缓行至亭子内，才行礼问安。
　　“末将给王请……”
　　“哎，不必多礼，来。”燕王打断了他的行礼，面带微笑，神色愉快地招手叫他朝近前去。
　　张濛有点困惑，但还是依言靠近了许多。此刻他便能清楚望见燕王面前、亭子里头摆着的一摞摞厚厚的绢稠奏章。它们堆砌在一块儿，如若一座座小山。
　　他没有多看，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不知王寻末将有何要事？”
　　“吾听说你虽不会写字，却是会看字，识字的？来，你看看这上头写的东西。”燕王随手拿起一封奏章，递到他面前，神色依然是笑呵呵的，“不必惶恐，吾准了，看便是。”
　　“是。”张濛低声应了一句，打开奏章查看。
　　里头是一篇公卿写的批判文章，字字珠玑，句句剜心，全篇皆是痛骂指责一个“不知进退”、“自以为是”的人。张濛看得莫名其妙，直到看到最后那句“臣以为应把裨将宁孟……”才乍然意识到这是骂自己的。
　　“看完了？这儿还有。”
　　燕王指了指案几上的奏章，又随手抽了几个丢给他。张濛一声不吭，认真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怀里的奏章——果真全是骂他的，而且骂得十分狠毒、文雅，简直像是想把他骨髓都吸出来一般，若不是张濛压根不认识这些公卿贵胄，恐怕还真以为自己惹着他们了。
　　“要不是老大压着，一直力挺你，恐怕你这个不听上官命令，杀人如麻的残暴修罗就要吃挂落了。”燕王说，话语里带着点笑意，“这里头骂你的多呢，朕全收着了。”
　　……所以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濛有点茫然，但没表现在脸上。他对于政治是真的不怎么敏感——
　　燕王这是告诉他，自己为了保下他花了多大的功夫？想让他明白王的苦心从而忠心于他？想借着他敲打‘千面’？想叫他明白若没有燕王他早死了？
　　如果还有别的意思，那张濛是真猜不出来。
　　“多谢王对末将的……”他想了想，吐出两个字，“信任。”
　　燕王只微笑着，没顺着下去多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起身站在亭子朱红的高柱边眺望远方景致，悠悠道：“日后这大燕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啊，吾也不过是提点两句，算不得什么。”
　　不等张濛开口，他又道：“时候不早了，副将好好洗洗去吧。”说完，他背对着张濛朝亭子另一边的小桥走了过去，再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踏破千军（三十二）
　　张濛左思右想, 也想不出这位土著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但他想了一会儿就懒得再多想了——反正自己马上要走人，他的心思谁理睬呢？
　　他利索地沐浴更衣, 将瘢痕累累的锁甲脱去, 穿上漂亮精美的新甲，器宇轩昂地跟随侍女前往宴会大殿，坐在几位元帅、将军下属。
　　殿内人影稀疏, 半个时辰之后，方才陆陆续续有人入殿，又半个时辰, 众人皆已来齐。
　　殿外天色渐暗, 火烧云连绵横亘，夕光渲染天光, 来来往往的婢女们为殿内挂起明亮无烟的长烛, 乐师缓缓奏起雅律，一叠叠食物摆放在众人桌上。
　　直到天光昏暗, 星子闪耀, 殿外才传来长长的吟诵之声：“燕王已至——”
　　众人皆起身相迎, 弓腰抱拳行礼。
　　燕王穿殿而入, 跪坐在最前方的案几之后。
　　众臣落座, 燕王道：“今日乃我燕国最为欢喜的一日。燕国曾受慜国桎梏多年, 不得喘息，而今众位爱卿孜孜不倦、努力不缀之下，燕国终于并入慜国, 褫国也自愿为郡县。”
　　“燕国数位先祖曾经未能做到之事, 而今我等终于做到, 此为彪炳史册之幸事, 诸君皆有功。今日, 吾便论功行赏——赫连恩何在？”
　　赫连恩上前领赏，燕王又为他封左大夫，授紫带玉令，享福禄千石，封妻荫子。
　　他面带红光，喜出望外。
　　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钱权荣耀，忠义双全？
　　“谢陛下！”赫连恩道。
　　他退下去，燕王依次喊人上前，多是武将，一一封赏物什，爵位；恩赐珠宝，美人；所有人满载而归，喜气洋洋。
　　“——宁孟，上前领赏！”
　　终于轮到张濛。他上前受赏，燕王道：“吾听闻你在战时总冲锋在前，行军布阵快若雷霆，便赐你为‘先锋将军’，正二品，待遇一缕按照寻常将军为例。赐号‘飞’，为‘飞将军’是也！吾听闻飞将军在京都未有府邸，已派人建造，这府邸也算吾赏！”
　　张濛拜谢，双手捧着燕王赐予之物，缓缓退下。他这次受赏也甚多，好在其他人同样被赏，倒也不用担心自己太过扎眼。
　　回座之后，张濛默默喝酒吃肉，不再理睬周围热闹喧嚣。
　　燕王赏完了众人，歌舞便起了，窈窕动人的美丽女子身披华美轻纱，眼神迷离妩媚地翩翩起舞，又有许多美人乖顺地跪坐在众位大臣身边，为他们斟酒布菜。
　　几个喝多了的大臣已经有点毛手毛脚了，张濛既不主动起身去向其他人敬酒，也不与他人言谈，面容冷峻地一杯一杯地喝那略显辛辣的酒液，一声不吭。如此看来，便有几分矜傲之意。
　　赫连恩好不容易与周围来敬酒的大臣微笑着喝完了酒，脸上已露出几分陀红醉态，眼神也不大清醒锐利了。
　　他看向张濛，以酒相邀：“今日大喜，恭贺‘飞将军’了。”
　　“将军言重。”张濛虽然懒得搞交际，但别人敬酒，他倒是不会刻意落人家的面子，“皆是众位将军的功劳，我只是行了自己应做之事而已。”
　　两人饮酒，赫连恩放下杯子时，近乎耳语般翕动嘴唇，低声道：“宁将军，慜国四皇子之事我已告知王，王要求在他登基为帝前尽快找找，若能找到最好。”
　　张濛眉头微微挑起：“大帅的意思是……？”
　　“宁将军，在场众人，我可信的只有你了，还有寥寥十数天，将军便去外头找一找，若是找到了，也算大功一件。若你乐意，我求王为将军下一道巡视的旨意做遮掩。”
　　什么‘可信的只有我’，说的好听，其实还不是看他没有家族，地位还算高，又勉强颇有武力？张濛内心微嘲，刚想拒绝。
　　【系统提示：玩家触发了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寻找四皇子”。】
　　【任务描述：慜国四皇子在国破家亡之前逃出了京都，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何方。因为你的威望、地位、好感度都已经达标，赫连恩认为你是能解决事件之人。在十五天内找到慜国四皇子的踪迹，生死不论。】
　　【任务奖励：5000奖励点。】
　　【任务惩罚：无。】
　　“——末将必不辱使命。”张濛面色严肃，铿锵有力道。
　　赫连恩大喜道：“那我先祝将军凯旋了。”
　　丝竹之声消散，妩媚舞蹈的女子也滑入幕后退去，桌上是残羹冷炙，高耸的长烛换了一次又一次，蜡泪堆积如堆雪。
　　很快，宴会结束了。燕王先走，群臣后走，互相告辞，不多时，方才还喧嚣热闹、花团锦簇的大殿便没了人影。
　　张濛一直闷头喝酒，纵然这世界的酒液是粗酿造，略显浑浊，酒味较淡，却也让他有了点儿熏熏然的意思。身边侍酒的少女伸手搀住他，似乎想带他出门，反被张濛轻轻一挥，挣脱开来。
　　“我自己走，不必麻烦。”他声音略显沙哑，一双眼睛却黑沉沉的，有点儿慢吞吞的瞥了眼垂首不语的少女，腰背挺拔地朝外走去。
　　殿外晚风清爽，吹得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许多，浑身酒气也在这轻柔如绵的凉风中化作微甜的米粮气息，缭绕在肚腹之中，温暖着五脏。
　　“宁孟！”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唤。
　　张濛刚刚抬起的脚又放下了，他转过身看向声音发出之地，“……周茹？”
　　长裙挽发，眼神锐利的周茹从宫殿屋檐与朱红柱子间深沉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她快步凑近了张濛，微笑道：“很久不见了，到处走走？燕王说已给你备好了睡觉的屋子，咱们在花园里转一转，消消食，顺便散散酒气。”
　　张濛便知道这是她有话同自己说了，微微点头道：“好。”
　　两人并肩前行，顺着长廊朝花园处走，绕过几丛绚烂多姿的鲜，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着皎洁的月色，倒映出湖心亭琉璃瓦上点点闪烁的稀薄金芒，风甘美而清爽，带走了些许汗意。
　　“皎皎吹了吹枕边风，哄着燕王做皇帝，如果他真做了，大约任务就结束了。”
　　周茹开口道，她眺望着月光水色，“那时候也就可以自动回归了……这世界没什么好挖掘的支线，也太浪费时间，我本来就二十八了，现在更是快奔三，真是够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其实单人轮回者在‘混沌之海’中过得也十分辛苦。我这次来就想问问……你乐意同我们建立团队吗？”
　　周茹看向张濛，皎洁的月光在她眼瞳中波澜起伏，泛出水波般的柔亮色泽。
　　张濛有点吃惊：“你这是在邀请我？”
　　“是。”周茹道，“我主要负责信息传递，情报探寻，以及后勤与细节。皎皎负责社交沟通，推波助澜，深挖支线。我们在战斗方面都不是特别出色，但你不同，你拥有非常强大的心理素质和战斗能力……在战场上刚刚下来却没得什么PTSD，见了那么多死人也还冷静理智，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张濛唔了一声。他此刻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似乎对于残杀同类异类抱有天然的愉快与轻松，完全不会因为杀戮而出现心理问题。
　　“……还有，你是个女性。”周茹道，“如果是男人，我也不会邀请他的。因为我和皎皎都很弱小，无法制约一个心怀不轨的强悍的男人。”
　　她微笑着看向张濛：“怎样？你的决定是？”
　　张濛微微皱眉，思索片刻：“让我考虑一下……最近我刚得了外出巡视的任务，任务结束后我再给你答复。”
　　“好。”周茹点头，“祝你一路顺风。”
　　她将张濛领到燕王特地给他留下的偏殿屋子内，而后告辞离去，身形融入漆黑深邃的夜空。张濛目送她远去，自己又洗漱了一番，拿柳枝刷了牙，躺在床上，很快沉沉入梦。
　　次日清晨，燕王下旨，令飞将军宁孟巡视三国边界，携兵卒，可代天行罚，先斩后奏。
　　众人都猜测，燕王这是担忧登基为帝前，有哪些其他两国不愿承认灭国，而坚持以他国人自称的愚民们作出什么，因而才将勇武超群、心狠手辣的飞将军派出。
　　其实与他们所想没多大差别，只是除此之外他还肩负着杀戮逃亡的慜国四皇子的重担。
　　在出发前，他向赫连恩细致地了解了这位四皇子的生平——四皇子名为林玄朔，是从慜王王后肚子里爬出来的，虽然前头还有三个庶出的哥哥，但却占了嫡子的名头。
　　可惜，慜王并不是一个非常遵从礼法的男人，他对并不貌美的王后冷若冰霜，连带着也厌烦四皇子，转而宠爱自己爱妃所出、容貌精美漂亮的二皇子——说到这里时，张濛回忆了一下，的确从记忆深处挖掘出了被摆放在大厅内，胸口豁开的漂亮青年的尸体……那大约就是二皇子了——因此四皇子过得并不很好。
　　虽然保持著作为慜王之子的尊严，但却不被父亲重视，以至于十八岁了也没能娶妻，甚至慜王连给他相看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样，这位四皇子临近十九岁的生日前三天，迎来了大开杀戒的卫道，迎来了势如破竹的燕军，迎来了国破家亡，在他十九岁寿诞当天，他抛下了父母兄弟、荣华富贵，带着极少数的人逃走了。
　　“依本帅看，此人必定没跑到哪里去。燕国与慜国是相连的，而与褫国之间却隔着横亘的山脉丛林，若逃入其中，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子，必然是被野兽啃得骨头也没有了的。”
　　赫连恩谈及四皇子的逃亡路线，思忖道，“因而若他活着，必定是在燕国或慜国之内……咱们之前一路匆匆行军，他很可能也是会躲开的。这张描绘着他面孔的画你看清楚，如此一来才能不抓错人。”
　　张濛记下了泛黄宣纸上以寥寥数笔勾勒显现出生动模样的俊秀容貌，按照这位经验丰富的元帅的话语，径直扑往慜国与燕国的边境线。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踏破千军（三十三）
　　青山远黛, 长河涛涛。
　　澴河久违了的浑浊、汹涌，不知吞噬了多少惨死战场的尸体。张濛带着五十精卫, 换上了一件利落的窄袖黑色胡服, 骑着青骢马，腰配长剑，神色淡然自若地行走在河边。
　　距离张濛离开燕京已有近七日了, 这段时间，他在途经之地细细搜寻，甚至借来了周茹的数个麻雀作为探子, 可令人懊恼的是一切依然毫无进展, 慜国四皇子就如同一只变色龙一般隐匿在了浩淼的人群之间，无法将他察觉找寻。
　　“如果真找不到, 我就实话实说好了。即使燕王和赫连恩会对我产生芥蒂, 那又如何？我又不在这住一辈子！”张濛想。
　　他本身对于战斗十分喜爱擅长，但对于这找人的工作却相当不耐烦。如果不是系统的任务, 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太无聊！
　　纵然如此, 张濛的巡查力度也渐渐松弛, 现在到澴河, 不过是例行常事, 免得叫其他人发现他自己心不在焉，熬一熬，到了燕王快登基的时候再回去, 那时候就没人拿这事情做椽子了。
　　望见波涛滚滚, 怒吼狂啸的宽阔的澴河, 张濛“吁”地一夹马腹, 架着马儿停下。
　　他身后的亲卫也随之停止——张濛带来和他一块儿搜寻四皇子的兵, 自然是他最为信任看重的。不然这么紧要的事情怎可透露一分半毫？这五十人皆是和张濛一道打仗杀人，疯狂地崇敬仰慕着张濛的兵，本身有实力，又能保证忠心，有他们在身边，张濛本人也颇为放心。
　　他这段时间用皇帝赠的金银财宝给这五十人每个买了一匹马儿，虽然不是什么多好的马，但张濛也是性情中人，对这些忠于自己、同生共死的袍泽，纵然没有多少真挚的情谊，却也有些战友之情，想着日后自己若是回归主世界了，这些人猝然分离恐怕惶恐不安，干脆在离开前多照顾照顾他们，也算是全了他们这份心。
　　既然买了马儿，自然也要教导骑术箭术，这五十人资质各不相同，但都坚毅勇猛，张濛自己的箭术和骑术还算可以，给这些没有基础的新人教也绰绰有余。教了三四天，能骑马上鞍，不会被马儿摔下来了，这才带着五十人一道走。
　　不过嘛，五十个骑兵，怎么看也都有些扎眼。燕王没有否决张濛训练骑兵的行为，大约是抱着自己国家也建立更多骑兵的目的，否则若是澴河一战没有张濛夜里潜入敌营杀戮战马，单凭他当时手底下不到一千的兵，怕是要被骑兵杀得七零八落，哪里还能惨胜而归呢。
　　亲卫中也有章石头。他若是起初只为荣华富贵才在张濛面前露脸，现在便是单纯为了追寻张濛这个天生的猛将了。战场上，张濛不止救过他一次，章石头虽然油滑嘴甜，内里却还是铁骨铮铮的一个汉子，这份恩情被他埋在心间，最后化为了深刻的敬仰之情。
　　章石头看了看周围，察觉到此地的眼熟，不由建议道：“飞将军，我等已经在燕国边缘转了许久，车马劳顿，不如先去之前那个小村子里休息片刻，再问问里头的村人有没有发现什么生人吧？”
　　张濛思忖片刻，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切记勿要骚扰民众。”
　　“是！”众人应声道。
　　张濛拉扯缰绳，调转马头，青骢马茂密的长长的鬃毛在空中甩开，鼻端喷吐着炽热的白汽，四肢肌肉集束舒张，迈开蹄子朝澴河村的方向小步奔跑起来。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村落的宁静，几个身穿布衣的妇女以为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但更多的农民却是撂下了锄头，下意识一溜烟地躲进了屋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窗口纸糊的缝隙边瞧。
　　张濛在抵达村口时就翻身下了马，他看向一个畏畏缩缩的村妇。他身材高大，眼神如电，看得村妇缩了缩脖子：“麻烦你通知村里的里正，我们是燕军，需要在此处住宿一晚。”
　　村妇点点头，一溜烟跑走了，兵卒们下马牵缰，跟着张濛慢悠悠往里头走。
　　不消片刻，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小跑而出，站在张濛几步远，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摸摸看张濛手里牵着的青骢马，一边唯唯诺诺道：“军爷，我是这村子的里正，您有什么吩咐？”
　　张濛把要求又说了一遍，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有牛棚马厩什么的吗？我们的马儿也需要吃的。有什么尽管上，钱我们会给的。喏。”他从怀里摸出一金，一甩手丢进里正怀里，砸得对方退了两步，脸上却是一派喜气洋洋，旁边的村妇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有，这里什么都有。我们这就给您腾地方住，军爷，您今日住我家那屋子里？”
　　“麻烦了。”张濛道。
　　在里正的呵斥与催促下，村民们很快不再躲躲闪闪地看他们，而是继续工作，金钱攻势则让五十个兵卒迅速找到了就近的位置，张濛望见里正家庭院里隔着两道小栅栏，里头走着几只鸡子，臭烘烘的，旁边是一个水槽，里头养着一头羊，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正弯腰撒食。
　　“囡囡，快起来见这位军爷啦！”
　　里正喊了一声，少女直起腰背，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秀美白皙的面孔，正是许久不见的‘位面之子’蓝箬。她脸上露出些许惊讶表情，但很快调整了神色，垂眸屈膝道：“见过飞将军。”
　　张濛“嗯”了一声，淡淡点头。
　　里正听见“将军”二字，脸上如何激动，暂且不谈。张濛同蓝箬再次相见，既没有故人的久别重逢，也没有好友的激动感慨；张濛是混不在意，蓝箬则是有自知之明。她短促地打了招呼，便反身回屋，为客人沏茶倒水。
　　里正满面红光，粗俗而低劣地试探着张濛：“将军赎罪，我之前不晓得您是将军，是大官儿啊，您看我这女儿，聪明伶俐，这不，一下子就认出您来了。我原来听囡囡说，当初燕军度过澴河时，若没有将军的命令，我们村子里的船定然是留不住的，将军正是我们村子里所有人的大恩人啊！”
　　“令爱的确聪慧，将来必有大造化。”张濛道。他这话并没有虚说，也没有客套，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人家堂堂‘命运之子’，未来可不是会有大造化吗？
　　里正眉开眼笑，对张濛天然生出的一点畏惧如日下新雪般消融无踪，拉着他扯东扯西，聊民生，谈田地，什么今年的苗秧子差点儿被冻坏，前几天二狗子家的小儿子下船落了水，七零八落，琐琐碎碎。
　　张濛也挺无聊，反正没什么要事，听他讲话也算熬时间，便安安静静地倾听着，偶尔衔接两句反问，让他能继续说下去，不显傲慢之色，浑然看不出是个二品的大官儿。
　　两人瞎扯一阵儿，蓝箬倒了茶水，做好饭菜，端出厨房，为两人献上。
　　油乎乎的桌子上摆着几盘菜，看得出烹饪者竭力让它们更美味了，但食材的限制依然让饭菜显得十分简陋。张濛没什么好挑剔的，里正却是黑了脸，筷子一摔，怒道：“我叫你把老母鸡杀了招待将军，你怎么做的？！”
　　蓝箬平静地擦了擦手，朝他屈了下膝，不加反驳地敷衍道：“是女儿刚才忘了，父亲见谅。”
　　“你……”她这样说，里正反而没了发作的借口，又有张濛在一边看着，只得作罢，狠狠瞪了一眼蓝箬，对张濛殷勤道，“将军请用，请用。”
　　这家父女关系很是一般啊。张濛瞥了眼不允许在桌子上吃饭，回到厨房里收拾的蓝箬，沉默地吃饭，心里对里正多了几分不快，脸上却还是淡淡的。
　　他不耐里正啰嗦，吃完饭借口消食，在这个不大的院落里走了走，蓝箬拿着鸡食途经他身侧时，低声说了句“澴河边”，给鸡只喂了食，扭头又回屋去了。张濛有些在意‘命运之子’的提示，思忖片刻，还是步行走出村落，朝澴河边走去。
　　澴河水滚滚而流，一眼望去几乎没有边界，夹杂着湿冷气息的风吹拂在面庞上，让他鬓边的发丝朝后飞舞着。张濛在澴河边站了一会儿，就看见蓝箬朝这边缓缓走来的身影，她面孔苍白秀美，双眼如若繁星。
　　“你叫我来这里有什么要说的么？”张濛直截了当地问。
　　“将军心眼通明。”蓝箬道，“我此行是为告诉将军。有关慜国贵人之事。”
　　“……哦？”张濛身形不由地一顿，倏忽看向她，双眼蕴含着残杀了数千人的惨烈杀意，阴影笼罩在他面庞上。一瞬间，张濛从英俊的青年变成了冷酷的将军，那如山如海的威严紧紧压抑在蓝箬心头，让她难以喘息。
　　少女的脸色更白了些，牙齿下意识咬住了嘴唇，咬破了唇瓣。她骤然后退两步，神色骇然惊恐，但又强行镇定，咬牙坚持不退缩。这份倔强让她显得既楚楚可怜，又愚不可及，天真得如同羔羊。
　　假如张濛不是个明事理的好人，当初蓝箬孤身一人到军营边哭泣时，她就已经很可能被他从身到心的毁了，那时候谁会给她叫屈？她父亲么？怎么可能！
　　无论是坚持参与战斗也好，在此刻透露慜国贵人的事情也罢，蓝箬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张濛不会伤害她”的基础上。但这世上和张濛一般的人……太少了。而她也由此显出了这个年龄段的天真的幼稚——对他人盲目的信任。
　　“——哦？说说看。”张濛垂眸收敛煞气，转过脑袋，望着澴河水，“你怎么会知道慜国的消息？你又为什么对我说？你有什么目的和要求？”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踏破千军（完）
　　蓝箬努力止住微微战栗的小臂, 只觉得澴河边吹来的风又冷又凶，直如刀子般割面, 带走全身每一丝温度, 只残留彻骨寒意停驻心间。
　　但她并未就此退缩，而是轻轻以另一只手握紧了发抖的小臂，低声道：“我前五日正往澴河边靠近小林子的地方走, 抓落入陷阱的野兔，却忽而看见一个人正跌在陷阱中呻|吟。他穿着简朴，满面脏污, 鬓发散乱, 已经昏迷过去。”
　　“我又是吃惊，又是担忧, 连忙下去把他背了上来, 暂时把他带到林子边一个小山洞里，用身上有的东西暂时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他很快醒来, 向我道谢, 说自己是流落到这里的乞儿, 求我就他, 给他些帮助, 日后他定会报答我。”
　　“但依我看来, 他嘴上说自己是乞儿，吃饭喝水时也装作粗鲁，受了伤时坐姿却依然挺拔, 包扎时也从不喊一声痛, 从我手上接过东西时, 礼貌而小心的没有触碰我的手, 尽可能不占我太多的便宜……这样的人, 怎么可能是乞儿呢？只怕是哪家贵公子流落至此吧。”
　　“燕国欢欣雀跃，褫国安宁无事。在这个时间段里流落的贵公子，便只有慜国的了。他说不准还是某位位高权重的公子，因为，我听说慜国不大重要的贵卿投降了燕国，并没有受到多少残酷的对待……我便对他多了几分关注。”
　　张濛微微点头：“原来如此，这也算是凑巧了。”
　　“至于为什么把他告诉将军……我乃燕国人，慜国虽然战败，当下三国却是刚刚成立，尚未稳定。假若放跑了这个燕国的大贵族，他日后纠结兵马，令不愿为燕国服务之人攻打燕国，战事便会再次席卷。但我……自打有幸与将军共同战斗指挥，便对战争极端厌恶。”
　　“我在知道他是慜国贵族之后，本打算不再为他送食物，就此饿死他罢了，反正他腿伤难好，走不出去，求人无门。”蓝箬道，“但现下将军来了，民女便想着……为自己谋一谋福祉，至少也拿些好处。”
　　她望了望张濛的表情，没发现他脸上露出不屑不喜之意，心下微微一定，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张濛果真如她所想，性子思想与这世间九成男子都不同！
　　“我想着，擒拿了一个逃亡的慜国贵卿，至少也能得许多奖赏，甚至允我些好处吧？”蓝箬道，“民女不贪心，但实是父亲逼迫，叫我嫁给一户年老富户，以求取嫁妆。我为自救，也为助将军，更为我燕国安宁，故而请将军带走那人。”
　　听到这里，张濛也不由得感慨，不愧是‘命运之子’，慜国皇子跑了那么远，小心谨慎一辈子，竟然还栽在了她身上。不过张濛也对蓝箬的心思有了几分了解，略微沉吟，点头道：“假若你所说为事实，我自然会请求王赐予你应得之物。”
　　“多谢将军。”蓝箬屈膝行礼，“迟则生变，民女这便带将军去寻那人吧。”
　　张濛带着两个兵，轻手轻脚地跟随蓝箬朝小树林前进。
　　周围是光秃秃的荒地，偶尔有乌鸦站在枯瘦的老树枝头，呀呀叫唤几声。小树林挨着一片起起伏伏的山丘，些许茂密杂草在山丘旁顽强地冒出绿意。寒风更急，吹拂着蓝箬单薄的身形，少女弱柳扶风，如一株亭亭玉立的柳树。
　　几人走了片刻，蓝箬停下脚步，用手轻轻指了指一个不起眼的山洞。张濛微微点头，仗着自己武艺高强，率先走在前面，左手轻轻在腰上按下剑柄。
　　他不动声色地朝内走去，视野中日光渐渐昏暗下来。待他完全走入山洞之中，脚下忽然微微一陷，整个人登时朝下滑了一跤，旁边突起土丘之后窜出一个黑影，手持一块打磨尖锐的石头，顺势朝张濛后颈砸去。
　　若是普通人，若这一下砸实了，恐怕会被活活砸死。但张濛朝前一撞，肩膀正撞在黑影腹部，那人唔地闷哼一声，肋下传来骨骼碎裂的响音，石头已是砸不下去了，从手中跌落。张濛单手搂住他单薄精瘦的腰肢，如摔跤般将其扬起，狠狠往地下一掼！只听咵嚓一声脆响，黑影骨骼碎裂，当即晕死过去。
　　这时后头的人才匆匆赶到，蓝箬借着外头微弱的光看了黑影一眼，道：“就是他，他便是我说的那人。”
　　张濛嗯了一声，扛着浑身恶臭脏污的男人朝外走去，给他粗暴地擦了擦脸，又就着日光看了许久，才道：“这张脸……的确是慜国的四皇子。”他望向蓝箬，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番多亏了你了，这份功勋我记下了。”
　　蓝箬低声道：“能帮上将军的忙，蓝箬幸甚。”
　　捉到了慜国四皇子林玄朔，张濛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他草草给对方医治，写了一封信让一个骑士轻车简行地送往燕京，自己则带着受了伤的林玄朔朝燕京赶去，一路上，这位四皇子醒来之后，先是以重金承诺，而后以哀求恳切，最后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同张濛讲述何为“功高盖主”……
　　他虽然聒噪，张濛却不堵着他的嘴，反而把他的话当做沿途的乐趣来听，这比羞辱他更能带给林玄朔愤懑。
　　张濛本以为他被这样对待，大约会怒不可遏，最后痛斥怒骂几人。没想到此人还有些风骨，望见一切已经难以挽回，便不再多言，只沉默肃立，为自己留下最后的尊严。
　　快到燕京时，周围人群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到处都是张灯结彩，显然燕王已是快要登基为帝，众人皆在欢庆。
　　几日前，命令前往燕京送信的骑士，这时又驾马朝张濛处走来，递给他一封回信。张濛打开一瞧，正是赫连恩写下的信，里头只一句话：“四皇子已死。”于是张濛便知道燕王不打算留着林玄朔的性命，当即将他推入草丛，一刀枭首。
　　【系统提示：你通过合理且正常的方式杀死了‘命运之子’。】
　　【系统提示：你大幅度改变了此世未来，获得黄金奖励点*1，5000奖励点。】
　　【系统提示：因为你的行为并非刻意扭曲，你未曾被世界意识瞩目。】
　　……命运之子？又一个？还是这位慜国四皇子？
　　张濛愣了一下，看着青铜刀刃上淋漓的鲜血，又垂眼瞥了眼滚落在地的四皇子的脑袋。他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在自己毫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交好了‘命运之子’蓝箬，又在蓝箬的帮助下，杀死了‘命运之子’林玄朔……
　　说来也对，一般而言，就算写个小说，大多也是有男、女两位主角的。因而此世有两个命运之子，似乎也不奇怪。
　　也不晓得没有轮回者的世界中，他们的命运是怎样的？
　　蓝箬会和林玄朔擦出爱情的火花吗？慜国会灭了燕国吗？他们会拥有更加辉煌灿烂的未来吗？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蓝箬协助他杀了林玄朔，燕王即将登基为帝，而这位曾经的命运之子的脑袋，就躺在他脚下。
　　有时候张濛会思考，混沌之海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它究竟为什么要把这样多的轮回者洒入各个世界，给他们颁布任务，让他们做出种种匪夷所思又莫名其妙的事情？它能从中得到什么吗？
　　——直到今天，他才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混沌之海的冰山一角。
　　或许……混沌之海对于轮回者的培养与提升，本身便是与各个世界息息相关的。又或许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破坏还是改变，拯救还是扭转，都会给混沌之海带来足够的利益，让它达成目的。
　　张濛呼出一口浊气，不再多想。
　　他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轮回者，大约在轮回者中只不过是垫底的存在，又何必费脑子想那些事情呢？最多最多，等他足够强大时，才能思索这些现在看来似乎距离她异常遥远的问题吧。
　　张濛带着林玄朔的脑袋回了燕京。
　　他同燕王说了几句话，受了几句赞誉，转头离开去找周茹。周茹算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张濛找她并不出格。两人在御花园碰了面，一边远远地绕着湖水走，一边低声谈论事情。
　　“我这些天仔细想了想，”张濛道，“团队的事情还是算了。”
　　周茹望着山水颜色，眸光幽深而高远，脸上倒没有多少遗憾惊愕神色，只微微点了下头：“我知道了。”她微微顿了下，又说，“虽然这话有点交浅言深，但说实在的……团队比一个人闯荡要方便得多。如果你以后找到合适的团队，也可以加入进去，毕竟人多力量大。独狼则很难照顾到方方面面。”
　　“多谢提醒，不瞒你说，我其实只是……认为自己应该一个人走。”张濛微笑道，“我不习惯把背后亮给别人，彻底地信任他人……尤其是临时契约是有‘不得伤害队友’的约束，而正式契约却没有这条。”
　　他没说自己为什么不习惯，周茹也没有多问。
　　张濛淡淡地望了一眼黛青色的群山。在他这个角度去看远方，山头笼罩着一层粉白的薄雾，云气稀稀疏疏，但精美漂亮得仿佛舞女臂弯中缥缈的丝带。他心里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彻底相信他人——张濛本身便是被人推下了天台的。
　　这件事虽然已经渐渐淡去，但死亡的滋味依然让他记忆犹新。张濛觉得，自己就这么一次单独任务，一次团队任务的前进吧，这样一来，还比较符合他的心意，让他能有些缓冲和适应的时间。
　　两人并肩走了走，很快互相告别，就此在道路的岔口分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中古世界总算结束了！下个世界我开了脑洞，回归可爱的女孩子www
　　顺便一提，下一章是混沌之海的购买环节，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跳过，因为那啥，其实每次主要写出来的强化都有用的……无限流就是要看强化嘛！！打滚！


第86章 混沌之海
　　“【玩家：柠檬233】已回归。”
　　“主线任务【王之麾下】已完成, 获得奖励5000积分。”
　　“支线任务【澴河之战】已完成，获得奖励1000积分。”
　　“支线任务【初露头角】已完成。……”
　　“支线任务【保护“命运之子”】已完成。……”
　　……
　　“任务奖励总计：16500积分, 黄金奖励点*1, 五石弓*1（E），锁子甲*1（E-），青铜剑＊1（E-）。”
　　“没有上次高啊……”张濛遗憾地叹了口气, “算了，之前那类特别适合“负能量”的世界实在太少，也太难得了。有这么一次已经算很不错了。”
　　此刻的张濛已经吞服了“性转药片”, 从威武雄壮的男性形象转化为正常的少女模样。她在燕国远远参与了燕王登基, 主线任务便已经成功了。
　　介于她对手下的兵颇有感情，张濛还特地拜托一个书生为她写了封辞别书。
　　其中简单清楚地阐明了他对于燕王为帝的欣慰, 对自己获得功勋的感激, 对公主知遇之恩的感念，最后则说“末将本躬耕之人, 天下无事, 自归躬耕”。
　　他没有动燕帝赏赐的任何一块金子、任何一片丝绸、任何一位美人, 原原本本放在屋里, 只牵着青骢马, 配着五石弓, 挎着青铜剑，穿着锁子甲，召回了假扮公子恒的千面, 爽快地选择回归。
　　周茹、弥赛诺也在任务结束后便回归了, 只卫道和皎皎暂时不回归。卫道大约是还没杀够, 皎皎她便不太清楚了。至于公子恒为什么忽然消失, 张濛也懒得管, 她对自己的兵有些同袍之谊，对公子恒和燕王又没有……
　　张濛扫开回忆，凝神望向“混沌之海”为张濛展开的中古世界画卷。
　　其中有他在箭雨下巍然不动，有一剑劈开城门闩，有冲杀进战场收割敌人生命，有将战马与四皇子林玄朔枭首……种种画面，一一展现，最后则弹出了提示。
　　“【玩家：柠檬233】的身影在历史的记载中出现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成为了【忠君爱国、不慕名利】的象征人物之一，由你所诞生的正面成语数量为：3个。你被记载入史册，你的名字与事迹流传至两千年后。”
　　“你获得了复合称号——【踏破千军】。”
　　“称号名称：【踏破千军】。”
　　“称号等级：C+。”
　　“称号类型：召唤型、战斗型。”
　　“称号描述：勇猛无敌的战士，疯狂嗜杀的刽子手，明确自己的罪却又继续前进的修罗。你与邪恶相伴，内心却坚如磐石。面对你的敌人无不胆战心惊，作为你的属下无不赤城狂热。你坠入了深渊，却又享受其中。”
　　“称号效果——”
　　“[壹]拥有五十名绝对忠诚，不畏死亡的血鞘骑士。可用于召唤，正常人形，正常成年人智力，当每一个血鞘骑士死亡时，需要花费24小时才能完全恢复复活。血鞘骑士受伤不会影响他们的战斗力。”
　　“[贰]佩戴此称号时，你的疼痛下降50％。当你面对比你那一方数量超出数倍的敌人时，你的整体战斗力提升200％，获得被动天赋【意志坚定】，不会因魅惑、受伤、疼痛而战力下降，战斗结束后恢复，无副作用。”
　　“备注：血鞘悍勇，修罗无敌。”
　　“……哈？这是类似之前卫道拥有的“除魔卫道”的“称号”吗？”
　　张濛在浏览完毕之后，心中感慨至极，“没想到我竟然也有这样一天。这么快就拿到了称号……而且还是复合型？感觉很不错啊。尤其是这种特别擅长团队作战的特效，还有这个可以召唤不死“下属”的情况……简直是孤狼必备称号！”
　　她立即装备称号，同时开始思忖该如何充分利用自己的积分。
　　“我之前在任务世界中学习了弓箭和骑马，算是查看“能否因锻炼而强大”的方式，不知道混沌之海认不认这个技能？”她有点紧张地打开了属性面板，在“技能”栏中惊喜地发现了“骑射（LV.2）”，果然，自我锻炼也能变强！
　　张濛暗自窃喜片刻，很快摆正心态，询问道：“下一个任务在什么世界？”
　　“【玩家：柠檬233】下一个任务世界为：单人任务-神秘侧。”
　　“……神秘侧。”张濛嘀咕着重复了一遍，皱起眉头，“这也有点太笼统了……是西幻类型？还是巫师风格？又或者克苏鲁？只说了个“神秘侧”啊。”
　　她微微摇头，但还是暂且抛开了抱怨。如果下个世界会出现超凡力量，那张濛的“负能量”也就能大大派上用场。上个世界她虽然收获颇丰，但大部分积分都买了自己胸口的刺青储物空间，剩下也就没有多少了。
　　现在她已经有了储物空间，自然可以在自身的强化上多下功夫。
　　张濛先把中古世界击杀“命运之子”的黄金奖励点加在了目前唯一一个据说非常罕见的“称号”上，一阵水波般的纹路荡漾而过，“踏破千军”的等级立刻上跳为B级，同时多出了一个特殊效果。
　　[叁]佩戴此称号，可使轮回者在任意任务世界获得一个相应的身份。
　　看起来非常简单随意的特效，但却让张濛眼前一亮，非常满意。这不难解释——卫道也是有称号的人，但他到了中古世界依旧是个黑户，而“身份”这玩意，其实对剧情的切入、土著的信赖有很大加成。
　　如果上次不是他们运气不错，冒领了公主的身份，恐怕任务不会这样轻易结束，至少会更加麻烦冗长。
　　但倘若张濛一旦进入任务世界，就会直接拥有合法身份，那么倘若她未来进入了类似“科幻世界”、“星际世界”之类的地方，就会异常方便简单，至少不会因为黑户而被政|府警|察通|缉抓|捕……
　　张濛补充了“生命之水”，又购买了一瓶“变性药片”，一些吃喝之类的玩意，十个鸟雀苍蝇老鼠外形的监听观察器，几个联络设备，数十颗炸弹，几瓶吐真水，一些零零碎碎的绳索、铁丝之类的玩意……再购买了“高级格斗”，让技能带动属性点整体上涨了十数点。
　　“高级格斗”之所以那么贵，张濛也算勉强清楚了。在购买时，混沌之海会询问要选择哪种方式的格斗，有偏向轻灵迅捷，甚至能短暂腾空的“鸦式”；有猛烈凶狠，势如破竹，力敏俱佳的“豹式”；有重若泰山，坚硬难破的“象式”。
　　其中最适合张濛的，混沌之海表示为“豹式”，张濛也就买了它。
　　“【高级格斗-豹式】：迅猛如雷，快捷似电，力破千钧，横扫无忌。获得【雷电】特性，获得【猛兽亲近】特性。”
　　如此多的特性，八千点花得着实不冤。张濛非常满意，她除了“负能量”之外，总算又多了一种“雷电”的特殊性——虽说在融合时，混沌之海又将两者糅合在一块儿，让“负能量”增添了“雷电”的特性。
　　负能量是张濛知道的最能包容、容纳的能量，现在吸收了雷电特性好像也没什么，很正常的样子——当初它还能吸纳阴气强壮己身呢。
　　“混沌之海，购买“深渊的呼唤”更高级的……“深渊的呢喃”。”
　　混沌之海刷出了价格三千点的“深渊的呢喃”，正好，买下这个，张濛也就没什么积分了。她选择确认，那熟悉却更甚于呢喃的切切声当即充斥耳畔。
　　——或许是因为曾经经历过一次，或许是因为张濛一直以来都在使用“负能量”，她这次没觉得特别难受，只有种头皮发木的不悦感。
　　比曾经多出两倍的“馈赠”涌入大脑，张濛隐隐约约竟然能够察觉到这些知识有怎样的用途——但它们依然是恐怖的，如果可能，张濛不会去用，除非是她到临死关头，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疯狂的情况。
　　“负能量”无论强度与质量都翻了一番，连带着雷电特性也增强了，张濛紧接着又学会了崭新的负能量用途：诅咒、死气探察、复活尸身。
　　[诅咒]——能够以负能量为源泉，对任意生命体或非生命体进行诅咒，包括但不限于痛苦、残缺、死亡、连累家人、连累血脉……需要设置[前提条件]，如果诅咒者过于强大则会反噬诅咒之人。强度视张濛付出的负能量多少而定。
　　[死气探查]——能够以“灰暗视觉”进行死气探究，从尸体上获得信息。
　　[复活尸身]——可以将尸体注入负能量而使其拥有行走与攻击的可能，尸体强度视负能量注入多少而定。尸体至少百分之九十完整、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操控尸身多少视精神力而定。
　　“都是很有用的技能，而且非常全面啊……“深渊”强化真不得了。”张濛感慨，赞美了一下，“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不选择这个强化，但有用就万事OK。”
　　她在自我锻炼、适应了新能力之后，十天时间度过，张濛进入了任务世界。
　　作者有话说：
　　主角属性。
　　【玩家】柠檬233（张濛）
　　【属性】力量45，敏捷42，体质39，感知50，精神50，魅力17
　　【技能】人类学识（LV4），厨艺（LV6），高级格斗-豹式（LVMAX），中级剑术（LVMAX），骑射（LV2）
　　【天赋】第六感（B-）①危险感知，②预言灾厄
　　【能量】负能量-雷电特性（500单位）①黑雾甲胄，②部分强化，③吞噬阴气，④诅咒，⑤死气探查，⑥复活尸身
　　【称号】踏破千军：①血鞘骑士（50/50），②疼痛下降，③意志坚定，④以少敌多，⑤插入身份
　　【装备】赛尔诺特之刃（E+），白色恋人（D），储物刺青（C+），千面（D），隐秘复苏（B+），基础药品*50（E），生命之水*5（C-），百变战衣（D-），腰剑‘锐眼’（D-），伞剑‘天阙’（D-），青铜剑（E-），五石弓（E），锁子甲（E-），变性药片*50（E），监听设备*10（D-）,联络装备*4（E），炸弹（D），吐真水（E-）。


第87章 莫里斯疑云[一]
　　【主线任务：获得真相（0/2）。】
　　【任务描述：阴云笼罩着你的大脑, 迷雾扰乱了你的视野，在未知的陌生之地, 虚妄的存在正排山倒海地袭来, 与之一道存在的，是扭曲、疯狂与邪恶。查明它们并揭露它们！】
　　【任务奖励：20000积分。】
　　【任务惩罚：无。】
　　【系统提示：你的外貌已经过处理。】
　　【系统提示：由于轮回者佩戴了“特殊称号”，你拥有了一个临时背景。此背景只在该世界使用。】
　　……
　　张濛缓缓张开双眼。
　　在熟悉的晕眩与挤压感之后, 短暂的失神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清醒。
　　她听闻了“混沌之海”耳语般的呢喃，同时也了然了目前自己需要做什么——只一点令她稍感困惑, 这次的主线任务竟然没有惩罚？这代表了什么？
　　任务十分困难, 或在“混沌之海”看来，查明真相是他的短板, 很可能在崭新的世界里吃亏？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濛简单地打量四周。
　　她正处于一间狭窄、逼仄的木制房间内，墙壁角落爬满潮湿的绿苔, 空气湿润发涩。她正躺在房间右侧的简陋木板床上, 腹部潦草地盖着一张薄被, 床头放着一个与周围摆设格格不入的黑色复古皮质挎包。
　　与挎包一同放置的, 是一台老旧的煤油提灯, 厚玻璃表面被脏污与指印覆盖, 铁丝热红，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这间房间。
　　整个屋子就只有一张挤挤挨挨放下的床, 连桌子也没有, 同时还给张濛带来一种, 随时随地都在轻微摇晃, 令人不适的晕眩感觉。
　　张濛身上的衣服, 已经不是她进入任务世界时穿着的那一套了，也许是“背景嵌入”的缘故，她换上了一身颇有古典韵味的服饰：棕色长款风衣，内里上半身穿一件洁白的衬衫，下半身则是修身的黑色长裤，一条结实的腰带绑住腰肢。
　　她赤着脚躺在床上，但床下放着一双平底鹿皮短靴，枕头旁边则放着一顶具有垂耳的猎鹿帽。一根漆黑简约的绅士手杖正斜倚在床头。
　　张濛抽了抽鼻子，嗅闻空气中鱼腥的涩苦气味，若有所思道：“这是……在一艘渔船上？”
　　她暂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将床头的皮包摘下，拉开拉链，翻看其中的物品，很快在一套与自己身上穿戴的衣服类似，干净的全套换洗服饰、一个装满厚厚钞票的钱夹之外，找到了一封信件，一本老旧的笔记本，一枚徽章。
　　信件已经被拆开过，但很好地折叠放起了。张濛再次打开信封，里面的文字是一种精美而优雅的斜体字，类似于符号文字。
　　“亲爱的侦探：安娜·雷瑟尔小姐，我很高兴您能同意我的邀请，前往莫里斯小镇。”
　　“有时候我像个无知愚蠢的囚徒，期待这个一年四季都阴沉沉的偏僻乡下，有智慧的火光闪烁。但很遗憾，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莫里斯大部分居民都如同行尸走肉，他们愚蠢、呆板、木然，比傀儡更为可怜可悲。只知道干活、生孩子、吃饭睡觉，绝不会追寻知识与智慧，我对此异常恼火，实在想不通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类。”
　　“唉！不知不觉，竟然说了一大堆抱怨话。实在让您见笑了。我们言归正传。”
　　“不久前，我的身边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件，同时，许多连续杀人案令附近的警察惴惴不安。杀人犯就潜藏在我们的周围，目前报纸上登记的死亡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三人。”
　　“或许有更多人惨死在黑暗中，一股可怕的阴霾笼罩着莫里斯……”
　　“我听说过您的大名：曾经的陆军少将，参与过摩托洛夫闪电战的出色领导者，战争结束之后，您放弃了女王赐予的爵位，改行做了侦探。”
　　“我偶然间得知您的消息，尝试写信邀请您来到莫里斯小镇，帮助我与警察，您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真是一剂强心剂！我对您的高尚与仁慈感激涕零。”
　　“您抵达莫里斯之后，我会知无不言的详细告知您，莫里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的家庭地址是：月亮街水银路039B。恭候大驾光临！”
　　“——您谦卑的崇拜者，戴文乐·柯尔敬上。公元1957年9月13日。”
　　泛黄的信纸上一行行字迹显得优美而利落，张濛阅览完毕，并未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只是沉默地又看了两遍，从中提取出有价值的信息。
　　首先她的身份……嵌入为与军方有关，上过战场但最终消失在军界，做了侦探的人吗？
　　这个“戴文乐·柯尔”显然和她不熟，只是出于崇拜把莫里斯的情况笼统说了，说话口吻一直非常恭敬，“您”来“您”去，遣词造句还充分吹捧了她，可见对她相当客气。
　　至于莫里斯有连环杀人案发生，这种情况下张濛的到来就是为了解决案件——她很清楚，信里也的确这么写了，那么，这次主线任务的“查明真相”就是指……查明莫里斯小镇的杀人魔是谁？
　　如果只是这样，那是否太……简单了？
　　张濛隐隐感到不对劲，但因为信息的残缺，她暂时找不出让“第六感”察觉异样的源头是什么，只能暂且按捺想法，打开了笔记本。
　　这是一部颇为厚实的笔记本，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发脆，必须小心翼翼翻阅才能不把它揉烂。笔记本没有署名，只有封面上一行陌生而潦草的字迹：
　　“神秘的归于神秘，平凡的归于平凡。”
　　这部笔记，与其说是日记或游记，不如说是一种百科全书。开头便是一张栩栩如生的钢笔画，描绘出了一只人形轮廓，五官模糊，没有眼耳，只有细小的鼻子和巨大裂开，露出尖利獠牙的嘴巴。
　　它褶皱的皮肤和光秃秃的脑袋让后脑勺展现畸形，而这生物的腹部则如同孕妇般巨大下垂。
　　旁边则是该生物的介绍：
　　“怪异名称：食人魔。”
　　“怪异等级：凡。”
　　“怪异描述：食人魔通常生活在潮湿而泥泞的沼泽边，它们群居而生，会偷窃尸体作为食量，遇到老弱的人类，也会毫不犹豫地攻击。没有繁殖能力，但执念强烈的人类在死亡之后，偶尔会转化为食人魔。”
　　“它们在争夺食物时会内讧，通常撕咬拉扯猎物的□□，直到活活扯碎。食物只有人类。”
　　“食人魔敏捷低下，没有视物能力，听不到声音，但嗅觉灵敏，力量强大，生命力顽强。必须把脑袋斩下，或使用秘银武器，才能杀死它们。”
　　“神秘器官：腹部内的【残缺胎儿】。”
　　“备注：这玩意最麻烦的地方在于群居……否则单对单，一个强壮的男人冷静一些，也能杀了它。”
　　……
　　“怪异名称：腐烂人鱼。”
　　“怪异等级：凶。”
　　“怪异描述：腐烂人鱼通常居住在下水道、工厂废水池、死水与烂泥之中。除了人类之外，也会食用其他活着的生物的血肉，浑身分泌出一种既可以保护自己，又可以腐蚀他人的粘液……”
　　……
　　“怪异名称：烂泥兽……”
　　“怪异名称：吸血鸟……”
　　“怪异名称：斧象……”
　　……
　　其中记载着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怪物，一只只匪夷所思的恐怖玩意，那些手动记载，被笔记本中之人称之为“怪异”的存在，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整个笔记本。
　　张濛并没有仔细阅读，而是粗略大致地翻了翻。
　　她注意到，这些手写字体有着不同的下笔和用力，显然并非是同一个人写下，而是一个人写了一段，另一个人再接着写。
　　……简直像某种家族传承的“猎魔笔记”。
　　为什么这笔记会在她手上？抱着狐疑，张濛翻动笔记，却在笔记最后空白页的前方，发现了一张被夹在笔记中的纸条——
　　“安娜·雷瑟尔，当你看见这张纸条时，我已经死了。我亲爱的女儿，拿上它，记录它，你将会是雷瑟尔最后的骄傲。”
　　“……”张濛皱起眉，抿了抿嘴唇。
　　“最后的”、“已经死了”、“女儿”……这种口吻让人感到不详。难不成是某位背景设定中她的“父亲”或“母亲”在生命的最后写给她的遗书吗？这玩意就是遗物咯？而她则是这个“瑟雷尔”家族最后的血脉？……总感觉，怎么说呢。
　　设定得这样详细，有些奇怪啊……
　　之前没有遇见过拥有复合型称号的轮回者，也不知道特效能添加背景会添加到怎样的地步，但是信件中“参与过战斗的前军方长官”还算和“称号·踏破千军”相匹配，与她在中古世界的行为相通。
　　但……连父母都会设定，还给了家族？有了所谓的遗物？这真的是背景会额外添加的部分吗？
　　啧，真是头痛。
　　这个世界和这个任务果然是要脑子的，好烦啊！
　　张濛长长地出了口气，紧皱眉头，不再多想，而是暂且将笔记本合住，目光移向了剩下最后一个，可能有线索说明的徽章上。
　　作者有话说：
　　本世界大开脑洞，希望大家多多支持，爱你们~
　　顺便一提我又要退化成2000受了……（躺平任揉捏.jpg）


第88章 莫里斯疑云[二]
　　徽章呈现精美的椭圆形, 一圈交叉的橄榄枝围绕着一把闪闪发光的银剑与一只结实有力的手。
　　手紧紧地抓住了剑身，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将深绿的橄榄枝染成刺目的鲜红色。背景浅浅雕琢着波涛的浪花, 将橄榄枝、拳头、银剑完美糅合，滋生出一股令人起敬的肃穆。
　　张濛对这枚徽章的第一个印象是：军方。
　　它太容易令人联想到军人、战斗、荣誉等字眼，事实上, 在目睹徽章的一瞬间，张濛有一丝莫名的感悟：它是属于自己的荣誉徽章。
　　……似乎是背景嵌入带来的物品。“混沌之海”没有反映，这说明它只有装饰用途。
　　张濛呼出一口气, 将徽章连同信封一道塞回背包, 而后打开“狩魔笔记”，开始仔细阅读记忆其中复杂而多变的“怪异”们, 以求在踏上莫里斯小镇之后, 能够成竹在胸。
　　莫里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人类？
　　她可不这么认为。
　　……
　　在张濛就着床头提灯昏黄黯淡的光，认真而安静地大致阅读完毕, 她略微预估自己花费的时间——大约有半个小时左右了。
　　其中内容已被张濛全然熟稔于胸, 她从笔记本中大致了解了眼下这个世界的背景。
　　蒸汽已作为主要燃料普遍作用于生活与交通, 古老的枪械已经研究而出, 资本与工人开始划分鲜明, 数不清的魔物隐藏在阴暗的角落, 伴随人类开拓的欲望不断激增。
　　感谢笔记本中除了严谨的描述之外，还有一栏“备注”可以随便说话吐槽，从那些在专业人员眼中看似全然废话的词句中, 张濛挖掘出许多有关怪异的强度划分、猎魔人的大致情况、“雷瑟尔”家族的隐秘。
　　那些食人、害人、杀人、阻碍人的魔物, 在此世界被称之为“怪异”。怪异可笼统区分为四类：
　　普通的强壮的人类, 只要冷静下来, 使用钝器, 便能能够一对一杀死的“凡”级怪异；
　　必须由十人训练有素，携带枪支的士兵竭尽全力才能绞杀的“凶”级怪异；
　　人类无法触及，只能由数强大猎魔人使用针对性方式，才可能击杀的“怖”级怪异；
　　拥有精神污染、心灵扭曲、规则操纵等匪夷所思的能力，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出现总能掌握数万人性命的……“灭”级怪异。
　　猎魔人的强大程度划分与怪异等同，似乎在包括他们自己在内的众人看来，猎魔人与怪异的“非人”感相似而迥异——
　　毕竟，他们的主要工作便是消灭怪异，收集怪异的“神秘器官”，用各种方式将其配比融合，调剂出“魔药”服食，以此获得媲美怪异的力量。
　　这让猎魔人既受人敬畏，又受人厌憎。
　　至于雷瑟尔家族，它是个传承了一百年的崭新家族，从最开始便以杀戮怪异的形象出现，祖先是一位极其强大的猎魔人，据说能只靠一把普普通通的银剑，单独击杀“怖”级怪异。
　　虽然现在已经血脉断绝到只剩下“安娜·雷瑟尔”一人，但家族对抗怪异的百年底蕴，已经在这本看似普普通通的“猎魔笔记”中显露无疑。
　　“麻烦啊……”
　　张濛轻轻出了口气，将笔记本合拢收回包里。
　　她在狭窄逼仄的房间内坐了良久，实在有些发闷，起身推开房门。门锁发出锈蚀的吱呀声音，伴随门缝的开启，一股腥咸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房间内闷浊的空气。
　　门外果然是一处船舷，她正处于一艘驶在海上的船只上，前后都是正在忙碌扯帆、清洗甲板的水手，他们动作迅速，表情却有些呆滞。
　　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清亮的水手正匆匆忙忙路过，望见张濛打开门走了出来，立刻道：“小姐！这里很危险，马上到莫里斯了，靠岸时非常摇晃，还是回屋里的好。”
　　“我吹吹风。你叫什么？”
　　“……杰克。”水手停下脚步，总算看清了张濛的面孔。她高挑而矫健的身形在长风衣的衬托下显得飒爽又美丽，阳光洒在秀美的脸颊边，凝视着水手的眼神清亮平和。
　　他神色中多了几分羞涩的不自然，下意识避开张濛的注视，结巴道：“杰克……莫洛尔。”
　　“打扰了。”张濛对他的神色习以为常，“这艘船上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乘客吗？”
　　杰克摇摇头：“没有了。这艘船只有一间客舱，平日里只在每个月的月初来返，有时候会顺便载客，有时候只载水产、香料、烈酒和成衣。”
　　“你一直在船上工作？”
　　张濛光明正大地打量他，杰克穿着干净的布衣，褐发棕眼，身材高大，肌肉强健，但眉眼残存几分稚气，怀里抱着装满绳索与铁钩的大木箱，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吃力。
　　她的目光在水手的手掌间、膝盖上停了停。
　　“不。我是住在莫里斯小镇的居民，只是我母亲病了……需要很多钱，所以也在船上帮忙。”水手老老实实地回答了张濛的每个问题。
　　她点头：“你很孝顺，这是一种难得的美德。”
　　张濛在中古世界下命令习惯了，问起话来有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威严；因而她口中简单的赞誉，也能让人充满力量——杰克不禁挺起了胸膛，如同被长官夸奖的士兵。
　　“你对身边的水手和船长有什么了解？”张濛话题一转，继续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这次，杰克露出几分迟疑，他蠕动了下嘴唇，又小心翼翼四处望了望，意识到没人听他说话，才犹豫着道：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这么说……但我没见过船长，只听见过船舱内发号施令的声音。其他的水手？我不太喜欢他们，因为他们从不和我说话，只低头做事，我总觉得他们——”
　　他顿了顿，斟酌着吐出一个词：“奇怪。”
　　“老实说，我第一次上船时，被这里的气氛吓了一跳……”
　　杰克似乎被勾起了谈兴，他正要继续点评，远处忽然爆发出一连串暴躁而沙哑的呐喊嘶吼声：
　　“——杰克！杰克！杰克！”
　　“啊！在！船长！”水手立即回应，“我这就来！……对不起，小姐，我，我得快点儿回去，否则今天的工钱就……”
　　他说着已经立刻抬起双脚，朝声音发出的地方飞奔而去。但又在即将拐弯时停下了脚步，猛然回头看向张濛，用颤抖的紧张声音问道：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安娜·雷瑟尔。”张濛顿了下，回答道。
　　杰克的脸上露出了纯然的喜悦之情，黝黑的脸颊泛出晕红，低头快步跑开了。张濛则盯着海面起起伏伏的波涛，神色若有所思。
　　……出生于小镇的年轻水手，手掌上却有着常年握剑的厚茧，行走时的姿态是浸入骨髓，随时可以展开攻击的步伐。
　　是欺骗？是隐瞒？是茫然？是刻意？
　　有点意思了。她微微弯起嘴角，胸中的恶兽跃跃欲试。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莫里斯疑云[三]
　　杰克匆匆离去, 张濛环顾四周。
　　她探究的目光落在船头甲板上两三个聚集，蹲在一起, 正兢兢业业做擦洗工作的水手。
　　他们矮小瘦弱, 看上去和勇武搭不上边儿，身上穿着的衣裳破损又单薄，一声不吭地认真做着活儿, 裸露而出的臂膀上有一条条青筋。
　　“你们好，打扰一下……抱歉，你们听得到我说话吗？你们好？”
　　张濛走近他们, 一股鱼腥气扑面而来, 令人作呕。她微微皱眉，低声反复询问几次, 但却没有任何人回头看她, 也没有谁露出想要回应的意思，他们如同聋哑人一般沉默、无动于衷。
　　……像杰克说的那样, 有点奇怪啊。
　　张濛略微挑眉, 不客气地用脚上的鹿皮短靴踹了一下其中一个水手的小腿。
　　那水手啪嗒歪倒在地, 但却麻木地爬了起来, 捡起地上脏兮兮的烂布, 继续奋力擦拭地上的污渍, 对张濛方才的所作所为，既不好奇，也不愤怒, 更不在意。
　　既然他们这样作态, 张濛也不再客气, 将这三个水手踢倒在地, 甚至恶劣地用脚尖踩住他们的手指, 直到脚下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
　　——但他们依然无动于衷，麻木机械。
　　被踩住了，就挣扎着擦地；被踢倒了，就爬起来擦地；被撕烂了手中的破布，就用袖口擦地。
　　仿佛除了“擦地”的工作，他们对其他任何事物都全然不感兴趣。
　　如果不是他们拥有正常人的呼吸、心跳、温度、疲惫，张濛险些以为他们是机器人。但虽然是人类，这比机器人还机器人的行径，让张濛感到诧异和兴味。
　　她喃喃自语道：“【获得真相】……和这些人的异样也有关吗？”
　　张濛在甲板上笼统地转了一圈，杰克似乎又跑到其他地方搬运东西了，张濛转到船长室门口，盯着大门奇异而肮脏的纹理，心中多了几分莽撞的跃跃欲试。
　　她敲了敲门，但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传出，张濛侧耳倾听，敏锐的听觉无法捕捉到里面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存在——船长真的在里面吗？
　　打开门进去看看好了。
　　她毫无心理压力地做出了决定，正要从怀中取出“白色恋人”，船只忽而剧烈震动了一下。
　　这次震动让张濛脚下不稳，微微踉跄。
　　船长室内，一个嘹亮而粗犷的男声忽而传出：“莫里斯到了！船客在五分钟内立刻下船！不下去的就被丢下去！重复一遍，船客立即离开！”
　　——怎么回事？
　　张濛陡然一惊，“第六感”带来层层叠叠细密而麻痒的惊惧，如同目睹了蟒蛇的青蛙。就在刚才，船长室内还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但在粗犷声音发出的一霎那，船长室内陡然冒出了一个巨大到无法忽视的威胁，即使隔着薄薄的木门，也难以遏制那惨烈的压抑、威胁感，“第六感”尖锐地嘶鸣着，警告张濛立刻离开！
　　好在船长室里发出的声音很快消失不见，沉甸甸落在心头的惊惧也骤然消散无踪，这近乎虚脱的轻松感让张濛眼皮直跳。
　　“……呼。看来进去的计划要搁置一下了。仔细想想，如果因为贸然行动惹怒了对方，或者因为自己不够谨慎而惨遭横死，开头就滑铁卢，这也太过凄凉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理智地遵从了内心的警惕。
　　张濛飞快地返回船舱小房间，将所有物品扫入包裹，戴上猎鹿帽，一手提起绅士杖，一手抓住手提箱。在拿起绅士杖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拇指压住手杖弯曲的顶端，朝上微微一推——
　　一截雪亮纤细，刃身光泽如水银或月光般流动，镌刻扭曲而奇妙文字的刀刃，就此显露而出。
　　“装备名称：【秘银杖剑】。”
　　“装备等级：C+。”
　　“装备描述：这是一把隶属于雷瑟尔家族，世代遗传的秘银杖剑。无坚不摧，精美锋利，坚韧至极，具有抹杀【不正常的愈合力与生命力】的特征，异常昂贵珍贵，击杀【怪异】首选。”
　　“备注：剑身铭刻着雷瑟尔家族的座右铭：【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不是手杖，而是“杖剑”吗？”张濛若有所思地叩回剑鞘，心中的疑惑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难不成“背景设定”还有主动送这么好的装备的能力？连家族座右铭都有……还是那句话，太详细了，详细到让人困惑。”
　　“……算了，这武器暂时在我手里，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濛端正了心神，顺着下垂的舷梯离开了这艘散发着鱼腥味儿，破旧而狭窄的船只。
　　在她双脚踏上地面的一瞬间，身后的舷梯一阵震动，张濛回头去看，杰克气喘吁吁地抱着两个破破烂烂的包裹，一溜烟奔下船只。
　　他敏锐地察觉了张濛的视线，抬眼望了过来，那锐利的目光在接触到张濛的身影之后，软化为憨厚而羞涩的笑意。
　　“安、雷瑟尔小姐！”似乎想称呼名字，但又担心她不高兴，杰克紧张道，“我在船上的打工结束了，现在要回家了……雷瑟尔小姐要去什么地方呢？我是这里的居民，对莫里斯很熟悉。如果你有不知道该去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
　　身后的舷梯快速缩回船舱，在杰克说话的关头，船上数口大箱子就如雨点般落在了码头上，由工人们推走。
　　船只如同被鞭子抽打的山羊一般，卸下货物后，二话不说立刻拔锚转向，驶出了港口。而它下一次抵达港口，是三十天之后。
　　张濛目送这艘谜团重重的船只离开，她看向热情的杰克，抱着试探的想法道：“那就麻烦你了，我要去月亮街水银路039B，请你带路吧。”
　　“没问题！月亮街……什么？”杰克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有些发愣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雷瑟尔小姐，你确定是这里吗？”
　　“我确定。”张濛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满脸为难地咬着嘴唇，几秒之后才道：“不……该怎么说呢……虽然我知道地址，但那里，并不是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莫里斯疑云[四]
　　“镇子里的人都知道, 里面住着一个……诡异的怪人。”杰克思索片刻，缓缓道, “雷瑟尔小姐, 你确定吗？如果去那里，你可能受伤。”
　　“噢？”张濛微微挑眉，“我们可以边走边说。我对此很感兴趣。”张濛做了个“请”的手势, 杰克连连点头，带领她朝前走去。
　　莫里斯的港口脏污而热闹，工人们匆匆做着活儿, 偶尔交谈两声, 神色疲惫又勉强。穿过长长的大道，进入莫里斯城镇之内, 一眼便能望见镇子中心一座高耸的工厂。
　　它的高度超越了镇子内所有的建筑, 即使政府的楼层也相形见绌。工厂顶端耸立着三根粗壮的烟囱，滚滚黑烟从烟囱中冒出, 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中, 犹如水墨画上破坏美感的多余印章。
　　街道还算干净, 人们穿着朴素的衣衫, 带有些许现代风格的服饰让张濛有些怀念。
　　路过的面包店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草药铺和占卜帐篷门口有人排着队, 几个年轻人坐着老式自行车匆匆行过，一个牛仔打扮的男人从马车上接下身穿鲸骨裙的束腰少女……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不知是否因为最近发生了连环杀人案的缘故, 他们眼中藏着希望与绝望。
　　整个莫里斯小镇, 如同一个与世隔绝, 但又同时代接轨的十九世纪小镇, 介于守旧与时新、迷信与科学、古老与时髦之间, 充满了一种奇妙莫测、蒸汽时代独有的魅力。
　　杰克一边走一边介绍道：“莫里斯小镇总体分为六个区域。有钱有势的大人们居住的月亮街，平民们居住的甜水街，下三滥流氓和穷苦人居住的贫民窟，贸易往来且热闹非常的市中心，矗立着工厂与烟囱的郊外，以及镇子最边缘的墓地。”
　　“我就住在甜水街。”他腼腆地补充了一句。
　　“通常来说，那些大人物们和我们是扯不上关系的。但是居住在水银路039B的人不同，他最开始其实只是个贫民窟的小子，但后来，她靠着与一个年迈富有的寡妇结婚，夺走了对方的家财，从此住进了月亮街里，寡妇也很快死去了。”
　　杰克阐述那位给张濛写信，邀请她来到莫里斯的戴文乐·柯尔时，口气十分不屑，又充斥着愤懑与厌恶。张濛听得出，那并非是穷人对富人的嫉妒所形成的不屑，而是高尚之人对卑鄙之人的不屑——她目光幽深地瞥了一眼杰克。
　　一个自小贫穷，竭力打工的人，竟然也有如此强烈的自尊心和荣誉感？竟然也能口齿清晰，逻辑通顺地阐述一件事，一个人？
　　“他自称是一个“医生”，曾经免费为贫民窟的人看病，但后来因为病患的死亡而染上官司，只好用钱财抹平，只为其他富人看病。”
　　杰克说到这里，甩了甩头，似乎想做个轻蔑的动作，但又临时停止，“但我对他的医术非常怀疑——他甚至不能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得病。这样的医生难道很优秀吗？”
　　张濛若有所思。
　　戴文乐的信件里，对于其他小镇居民的措辞的确有些傲慢与怒其不争，但……无法治愈自己的医生……吗？
　　“至于为什么说他是个怪人，这就和一年前发生的一件赫赫有名的事情有关了。”杰克道，“当时，他尚且没有患病，在报纸上发布了一则骇人听闻的通告——他说自己能够“为灵魂做手术”，能够发现人们的灵魂是怎样的形态，甚至改变、转化它，以此获得某种力量的升华。变得更聪明、更强壮、更健康、更长寿……”
　　“他想必失败了。”张濛接道。
　　“是的，一败涂地。”杰克说，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在一个公开的大讲堂里当场进行手术，手术对象是一个自愿献身的贫民窟的人。当时几乎全镇子的人都去围观了。那男人把这可怜的家伙开膛破肚，挖出了大脑，接着，他发了疯一样大喊道：“为什么没有？之前的不是有吗？为什么这次会没有呢？究竟发生了什么？””
　　“贫民窟里的男人已经咽了气，警察从他的话语里发现了端倪，搜查过他的房间，从地下室发现了许多浸泡在药液中的人类器官，畸形的胎儿，又在他的花园中……挖出了许多尸体。”
　　“可惜，那些尸体都是自愿贡献自己的人，柯尔有他们签订的契约书，这无法构成犯罪。”杰克愤愤道，下意识做了个奇怪的姿势。
　　他双手交叠，指尖相对又握紧，放在前胸，从左肩滑到右肩——这一切都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警察警告了柯尔，他在那之后便患了病，再也无法为他人做手术了，只是吃着老本而已。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但是，柯尔是个怪人，是个疯子，甚至是个精神病……这点是确凿无疑的。雷瑟尔小姐。”
　　杰克真诚地看着张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前往他的住宅，但是，请一定小心。那个男人是为了自己的疯想法不顾一切的狂徒！我从在大讲堂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越来越有意思了。
　　疯狂的医生，高尚的平民，傀儡般的水手，隐藏着的杀人魔，写满怪异的猎魔笔记，强大莫测的船长，斩杀魔物的银剑……
　　不得不说，莫里斯小镇的种种异样，像饵料般勾起了张濛的好奇心。
　　她很喜欢用自己的双拳击碎一切阴谋，但她也不会排斥以推论与思索获取线索，正如在曾经的灵异世界中，张濛所做的那样。她会抓住每一个可能的线索与信息——
　　——再找出幕后真凶，杀死祂！
　　“怪不得这次主线任务奖励丰富，却又没有惩罚。”张濛心道，“因为这次任务必须依靠我的“智慧”，而在混沌之海看来，我之前的任务大多依靠自己的“武力”……”
　　““混沌之海”果然是奔着全面发展走的。这也是为什么轮回者们大多抱团的原因，人是很难很难完美无缺的，纵使身负“混沌之海”这样的外挂。如果我想继续独狼，就必须解决这次任务，这就像一个针对我的“试炼”，超越过去的自己！”
　　于是，她立即下定了决心。
　　——她要找出线索，完成主线，推进任务。不惜一切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莫里斯疑云[五]
　　“谢谢提醒, 莫洛尔。”张濛微笑道，“我其实与那位戴文乐·柯尔先生并不熟悉, 只是因为他为我发送了信件……声称莫里斯小镇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狂, 希望我能来到这里，解决问题。啊、之前我是不是没说过？我是个侦探。”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雷瑟尔小姐这样高贵的女士, 怎么可能同精神病人沆瀣一气呢？”杰克听闻张濛的回答，漆黑下垂，显露一丝天真稚气的眼眸顿时亮起来, 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感慨道：“我去船上呆了三天, 没想到莫里斯又出事了。警察们捉襟见肘，如果尽早抓到连环杀人犯, 我们也会更加安全吧。”
　　杰克目光清亮, 谈到“连环杀人犯”时，语气却颇为冷静、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漠然。
　　张濛戴着手套的手指轻柔触碰杖剑鞘口, 刻意在语气中夹杂了些许惊奇：“莫洛尔, 你看上去并不多么担心？”
　　“啊、这个嘛……”杰克微微一怔, 似乎在张濛尖锐地指出他的态度之后, 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的异样, 连忙解释道，“不是我冷血，只是, 连环杀人案这种事情……在莫里斯小镇里, 算是十分常见的日常了。”
　　他解释自己的态度, 并非为了杰克对他人之死无动于衷的惊慌与自责, 反而更像担忧张濛因这态度厌恶自己, 所以才出声辩明。
　　……他真有一颗高尚的心吗？
　　还是说、杰克只是单纯地厌恶戴文乐，这厌恶与他的行为无关呢？
　　矛盾感，强烈的矛盾感。
　　“哦？”张濛发出一个音节，以询问的目光望向杰克。
　　“雷瑟尔小姐，在莫里斯，人的生死都太过寻常了，在白天你也许无法于热闹的市中心目睹这一事实，但在贫民窟，在深不见五指的夜晚，在每个家庭的床铺上，人们不断地死去。”
　　杰克的眼中没有一丝阴霾。
　　“光是从我出生开始，我的父亲就死了；然后是童年时，与自己昨天还在玩耍，今天却已经或被卖入女支院，或因为一场冷风病死的朋友们；再来是喜欢的女孩被车子撞死，又或者像现在这样……有连环杀人凶手潜藏在镇子里，不知道下一刻会有谁死去。”
　　“杀人的人或野兽，物品或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杰克感慨道，“杀人犯总是杀死许多人，被抓住，被判决死亡，过一段平静日子，再多出另一个杀人犯，再杀人……就这样来来回回。”
　　“光是我从小到大，听在耳朵里的连环杀人犯，就超过几百个了。这次的杀人犯又杀了多少人。雷瑟尔小姐，你知道吗？”
　　“十三个。”张濛淡淡道。
　　“十三个啊……看来他只刚刚出来杀人。”杰克喃喃自语，“大概杀到三十至四十个人时，警察们就能把他捉住并击毙了吧？警察也是很敬业，很强大的。”
　　……张濛沉默着。
　　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杰克的矛盾感在于他和现实格格不入，但假若这份矛盾并非他本身所具有，而是这个“世界”施加给他的呢？一切或许都有了答案。
　　只是，他所说的事实太过骇人听闻，几百个连环杀人犯？这个小镇并不大，假若真有那么多人贸然死去，它难道依旧可以维持当下虽不算繁华，却也颇为热闹的场景吗？
　　这完全与正常逻辑不通。
　　——但这个世界并非正常世界，而是神秘侧。
　　假若杰克要欺骗她，干嘛选择如此拙劣、询问他人就能轻易被拆穿的谎言呢？
　　除非它并非谎言，而是荒诞的现实。
　　“啊，我们到了。”杰克忽而道。
　　张濛从沉思中苏醒，抬起头来。两人边闲聊，边前进，很快站在了一条宽阔平整的街道的路口。
　　街道两侧种植着高耸而笔直的大树，地面铺满沥青。各色拼接石头组合的地砖如鲜花般绽放在人行道上，一道雕琢出镂空花纹，洁白低矮的栏杆，阻隔出车辆与人之间不同道路。
　　树坑表面铺着一层新鲜绿草，每一栋房子都至少两层以上，带有小花园、小栅栏。有衣着朴素的园工正在清理花园内的杂草，鲜花的芬芳顺着柔和的清风送到两人身侧。
　　路口竖立着一个告示牌，边缘勾勒出繁复而美丽的镀银花纹，描绘着文字：“月亮街”。
　　一个身穿黑色制服，胸口挂着锥形镀金徽章，脸上环绕褐红色大胡子，神色警惕的中年男人正在路口巡视，与他一道来回的是一位瘦高个子，脸带雀斑，头发卷曲，同样身穿制服的年轻人。
　　张濛与杰克停在路口时，这两人的眼神便追了过来。他们警惕地望着两人，中年人已经把手放在了腰带间别着的一把枪柄雕琢花纹的手|枪上。
　　“第六感”告诉张濛，这两人对他们没有太多恶意，但若是他们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枪口便会对准张濛与杰克。
　　——这可以理解，虽然杰克口中，莫里斯怪诞的“连环杀人魔”传统早已被人们习以为常，警察却依然战斗在第一线。而月亮街只是拿双眼去看，也能清楚明白这是富裕阶级的聚集地。警察会刻意派人在路口巡视，这很正常。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来？”
　　褐红色胡子开口了，他狐疑地盯着身材高大，肌肉强壮，皮肤黝黑的杰克，似乎在他眼里，两人中的杰克从外表上更容易让人隔阂。
　　“你身边那位女士是谁？——女士！”他高喊了一声，“你莫非是被那黑黝黝的小子威胁了？如果你有任何需要，警察愿意为您服务！”
　　“感谢你的热心，两位……警察先生？”张濛望了望他们的脸，两人神色没有多少变化，看来她猜对了，他们的确是警察，“我身边的人是杰克·莫洛尔，我初来乍到，他只是带我走到月亮街而已，并不是什么流氓恶棍。”
　　年轻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嘟囔道：“竟然又是一个“外乡人”……”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莫里斯疑云[六]
　　他在话刚一出口, 便露出懊恼的神色。
　　张濛向他望去，年轻警官摸了摸遍布雀斑的鼻尖, 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没有不欢迎的意思, 只是有人抵达莫里斯，这让我觉得实在是件惊奇事而已……”
　　“在我之前也有其他“外乡人”到来吗？”张濛用轻快的口气问。
　　“呃，有吧, 大概。”年轻警官没有多少交谈的欲望，吞吞吐吐地敷衍了一句，压低帽檐, 不再说话, 把位置让给身边的中年警官了。
　　“既然两位没有问题，那么就此告辞吧。”褐红色胡子严肃地说, 在临走前, 狠狠瞪了杰克一眼，“我会盯着你的, 小子, 假如你肝在月亮街盗窃了任何一样东西, 哪怕是一根草——”
　　他没说出后续的粗话, 只轻蔑地瞥了一眼打扮清贫的杰克, 同年轻人继续巡视周围了。但任谁也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杰克涨红了脸, 嘟囔了一句：“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
　　张濛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个警察离开的地方。
　　……那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很漂亮，腰间的□□枪柄上的雕花是镀金的。两人中，看似是中年人占据主导位置, 但实际上, 年轻人才是地位更高者。
　　否则性格强势暴躁的中年警察, 不会任由他在刚才不合时宜地吐露关于外乡人的情况；甚至在年轻人说话时, 他脸上虽然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却也主动闭嘴任他说，事后也没有提醒年轻人不该这么讲话。
　　这年轻人的家庭一定很富有，而他肯定知道点别人不知道的什么消息！
　　张濛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纽扣，手掌中便多出一只细小的、正在震动羽翅的苍蝇——即“拟形生物监视器”。
　　她甩了下手掌，监视器无声无息飞向刚才的年轻警察，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立领制服的领子折叠内侧，安静地扒紧藏好。
　　做完这一切，张濛才微笑着迈开脚步，与略有拘谨的杰克一道走进月亮街。
　　水银路连接月亮街，转了两个弯，一栋高耸的别墅登时出现在眼前。
　　它拥有深褐色的圆顶，一片片鱼鳞般的砖石垒砌作高高的墙壁，同周围那些或典雅，或精美的建筑不同，这栋房子门户紧闭，没有任何精美的雕琢镂刻，都是实打实的材料，比起住宅，反倒更像镇压重型犯的监狱。
　　“如果你需要帮忙，请立刻大喊，我一定会帮你的。”杰克对张濛郑重其事道，“千万小心！”
　　张濛觉得好笑，但也没有拂了他的好意，只微微点头。她主动走向大门，将手伸向门铃——
　　“…喀嚓。”
　　在指尖触及大门的前一刻，这面高耸严密的漆黑大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凝视着张濛。那是一只猩红的竖瞳，眼周犹如一层层堆叠的褶皱般丑陋怪异。
　　张濛神色冷淡地同这只眼睛对视。
　　某种被窥探着的令人不适的感觉陡然席卷了她的全身，张濛微微皱眉，正欲说什么，忽然看见那只凝视她的眼睛……开始流血。
　　鲜血从眼珠内流出，如同鲜红的溪流般掠过眼底，饱满的眼球迅速干瘪，最后竟然化成薄薄一层膜壳。
　　眼睛眨了一下，干瘪的眼球便滚了出来。
　　“……你好。”张濛道。
　　吱——呀——黑色大门发出门轴缺乏润滑的摩擦声，里头的怪人主动打开了门。直到这时，张濛才看见他的全貌：他是一个干瘪瘦削，脸庞粗糙的老人，弯曲的脊背骨骼显眼地将衣服顶出凸痕，一头杂草般凌乱的灰白短发，面容雕刻着深深的皱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抓着门把的手干瘪枯瘦如鸡爪，指甲尖利地扣在把手上。眼前消瘦的老人只用一只手便把这扇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木门打开了，他一双眼睛只剩下了一只，眼皮耷拉下来，将大半眼瞳遮住，另一只紧闭的眼睛下则有血液的鲜红痕迹。
　　“……请进，客人。”老者低低俯下身子，脊柱弯曲到极致，鼻尖险些触碰到自己的足尖，声音嘶哑难听，但却含着强烈的敬意……乃至畏惧。
　　刚才她兴许被什么“目睹”了吧。
　　但“第六感”毫无波动，估计也不是什么恶意的手段……神秘侧就是这点麻烦，方法多得让人防不胜防。
　　张濛瞥他一眼，目光扫过之时，老人的身形更加佝偻了一些。她点点头，无意去问他“看见”了什么，只嗯了一声：“谢谢。”
　　身披长风衣，头戴猎鹿帽，手拿绅士杖的美貌少女，步履稳健地踏入了这漆黑如牢笼的房子，她走进半开的门缝内，犹如钻进恶兽的巨口。
　　杰克出神地望着三层小别墅，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既破烂又带有浓厚鱼腥味的衣衫。
　　……
　　身后的大门缓缓闭阖，张濛缓步行走在通往主楼的石子路上，两侧是开得正艳的簇簇鲜花。
　　她一边随意打量周围环境，一边道：“你是戴文乐的什么人？”
　　“……仆人。”老者沉默良久，哑着嗓子嘶声道。他似乎压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又碍于某些状况，不得不对张濛回答。
　　张濛顺手也送了老者一只拟态苍蝇监控器。
　　她走上主楼阶梯，老人为她主动打开雕花镂刻的门扉，沉重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甫一开启，便有一股浓厚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窗户都是紧闭着的，没有一扇略微开启，好似这地方早已无人居住，废弃多时。
　　但屋子里点着光，那是一排排粘合在墙壁两侧的对称煤油灯，头顶则有一盏莲花般盛开形状的吊灯，水晶般的叶片散发着柔和的晕光，将整间黑暗封闭的房子照得亮如白昼。
　　张濛踩上柔软华丽的波斯地毯，目光径直盯住了大厅内正在真皮沙发上端坐的男人。
　　他苍白瘦弱，穿着一件燕尾服，领口与袖口布满精致重叠的蕾丝，纽扣如金子般发光，眉眼却憔悴枯败。
　　男人眼窝深陷，眼周泛青，嘴唇毫无血色，发丝则是黑中夹白，正是个颓废的中年人形象。他同样看向张濛，翕动嘴唇，缓缓道：
　　“——欢迎光临，雷瑟尔侦探。”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莫里斯疑云[七]
　　不是雷瑟尔小姐, 而是雷瑟尔侦探。
　　眼前这个男人，在于张濛的第一次见面中, 就完全通过语言的礼貌问候, 暴露了他本身漠视世间规则，甚至于无视人与人之间差异的“异常”。
　　——但张濛倒对他这份异常感官不错。
　　“您好，戴文乐·柯尔先生。”张濛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自如地坐在了男人对面的沙发上。
　　真皮沙发异常柔软舒适，坐进去时软垫下陷，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她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姿势, 微笑着询问道：“您邀请我来到莫里斯, 是有什么详细情况要告诉我的吗？”
　　“是我邀请您的吗……”戴文乐喃喃自语，他困倦的眼神掩映在黑眼圈与耷拉的眼皮下, 仿佛刚刚经历了三天三夜的失眠, 却在即将睡着时得到了张濛拜访，不得不爬起来应付她。
　　“自然。您不觉得这话有点儿奇怪？”张濛微笑道, 从包里摸出那封信, 压在桌子上滑向对面, “您看看这个, 或许能想起什么。”
　　信封洁白如雪, 拆开的泥印还带着精美的纹路。戴文乐一言不发地拿起信件, 默默看了一遍。
　　“……看上去的确是我的笔迹。”中年人低垂眼帘，将信纸凑在鼻端嗅了嗅，“墨香味道也是我一直在用的, 嗯……纸张是被熏香过的。的确是我会发出的信件, 措辞和字母最后的弧度也和我自己使用的习惯没有差别……是我写的信啊。”
　　“恕我直言, 柯尔先生, ”张濛挑眉道, “正常人可不会忘记自己有没有写过信，尤其您的年纪没到老年痴呆的地步。您是在愚弄我吗？”
　　眉眼锐利的女性用如此冷淡、富有敌意的语气说话，配合她身上只有战士才能嗅到的气质中铁血与冷酷的感觉，空气霎那间如若凝滞。
　　是会害怕吗？还是说解释呢？
　　张濛微微眯眼，凝视着他的目光如同猎豹。
　　“啊，抱歉，雷瑟尔侦探，我无意触怒你，只是觉得很有趣。”古怪的戴文乐露出一丝僵硬的微笑，“实际上，我的记忆中也的确有向你写信的印象……刚才的我只是一时忘记了，我最近在忙碌工作，因此很长时间没有合眼。”
　　他苍白的嘴唇扭动了两下，冷淡的口吻勉强染上一丝热情，与信件中彬彬有礼且尊敬执着的形象截然相反：“请原谅我。你想知道什么？”
　　……还真是足够直白的敷衍。
　　张濛心里啧了一声，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有关连环杀人案，有关莫里斯，如果您乐意，我也想听听您对于这个镇子的看法。”
　　戴文乐十指指尖并拢在鼻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张濛，缓缓道：“连环杀人案的一切信息，我都是从报纸上得到的，至于莫里斯小镇，这是我的家乡，也是个安宁祥和的地方。”
　　张濛极佳的动态视力让她察觉到，戴文乐在夸赞莫里斯时，嘴角微微的下撇。
　　不屑、嘲弄。这是他对莫里斯的真实态度？
　　结合之前杰克所说的“在莫里斯里，连环杀人案早就让人习以为常了”的情况……宁就是传说中民风淳朴堪比哥谭市的莫里斯？
　　戴文乐道：“弗莱克，给这位侦探拿报纸。”
　　之前瞎了一只眼睛，为张濛开启了门扉的老者慢吞吞走来，手中捏着几张散发着油墨香味的黑白报纸，礼貌地递向了张濛。
　　张濛微微皱眉，低头查看报纸标题，一滴鲜血忽然落在光洁无瑕的桌面上。
　　“抱歉。”弗莱克说，用袖子将血滴擦干净。鲜血是从他瞎掉的那只眼睛的眼皮缝隙中滴落的。
　　张濛没有在意，继续查看报纸，另一边坐着的戴文乐却慢慢收了脸上的倦怠神色，盯着弗莱克瞎了的眼睛出神——他方才注意力一直在张濛身上，现在才看见这一幕。
　　“……雷瑟尔侦探。”
　　戴文乐略微挺直了脊背，神色庄重许多。张濛抬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中年男人露出一丝微笑：“虽然我对连环杀人案没有太多了解，但我认识警察局局长，如果你想知道细节，可以去那里问问。我会为您写一封担保信。”
　　态度变化得还真快，张濛有点吃惊又有点好笑，边将手中报纸折叠起来，边道：“谢谢，这几份报纸我也能带走吗？”
　　“请便。”戴文乐声音低沉。
　　两人也没什么话说，张濛这次来也是对这个杰克口中的疯狂医生有点好奇，想探究一下他的态度，看看他能否和主线任务挂钩，挖到点信息。
　　“——对了，”张濛将报纸送入自己的背包，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他，“听说您曾经以贫民做活体实验，声称能修补……“灵魂”？失败之后患病，再也不能拿起手术刀了？”
　　她是故意戳他伤口的。
　　刺激他人，有时候也能从对方的情绪中获得某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这法子有点招人恨，但张濛自信一只手能把眼前这个孱弱病态的男人干掉，所以捡着类似令人头疼的询问往他脸上捅。
　　戴文乐沉默几秒，轻声道：“是。”
　　他倒是维持了礼仪，没有露出什么恼羞成怒的可怜表情，只是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倦怠的眼中如同被拨弄的灰烬，冒出几点星火来。
　　“我能看见那些灵魂的痕迹，他们在□□，如同在油锅中煎熬的牲畜。痛苦不断地重复，每个人的躯体上都布满灰尘。”
　　戴文乐嘶声道，死死地盯着张濛：“我身体非常健康，我是个医生，或许你在其他人嘴里听见了有关我的什么难听的话，但雷瑟尔侦探，咱们是一类人，都不择手段——可我在本该成功的地方失败了，又在那之后巧合地失去了双腿……”
　　中年男人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就像敲打一块生铁，他面无表情地说：“我的腿，肌肉、骨骼、筋脉都完好无缺，非常健康，但我偏偏忽然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我双腿处的“灵魂”被切断了。我这些年反复思索为什么，但终究无法将我的思考公之于众……没人会信。”
　　“你或许可以告诉我，如果我会信呢？”张濛丝毫没有被他眼中迸发的血丝惊住，和声道。
　　戴文乐缓缓摇头。
　　“还不到时候。”他低声道，““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嘴巴会骗人，鼻子会骗人，手指会骗人”……还不到时候。”
　　中年男人骤然抬头，声音嘶哑地吼叫道：
　　“送客——！！”


第94章 莫里斯疑云[八]
　　张濛踏出戴文乐·科尔那监狱般的小别墅时, 日头已略微西斜。深红的夕阳与云彩漫卷天际，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连接苍穹, 威严的如血的夕光照射在黑铁般的大门上, 门轴模糊的雕刻如同互相纠缠的纯黑小蛇。
　　杰克仍然在等。他神色带着几分焦急与担忧，直勾勾盯住大门，等到望见开合的门缝中露出张濛修长矫健的身形, 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雷瑟尔小姐……你没事吧？”杰克急忙迎上去，殷切地询问道。
　　“柯尔先生还算友好，辛苦你了。”张濛早已在行走于大门与楼门之间那一小段路途时, 将信件塞进了怀里——刺青储物空间内。她彬彬有礼地感谢了杰克, 而后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初来乍到，对莫里斯并不太熟悉, 没有下脚的地方, 你有什么好住处推荐给我吗？”
　　说着，张濛从包里的钱夹中抽出一张描绘着威严女王头像的纸钞, 捏在指间递向杰克。
　　“这, 我不能要您的钱！”杰克有些着急, 连忙摆手, 甚至倒退了两步, “这是我该做的！”
　　“你的高尚让我敬佩,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不辜负这份高尚，不是吗？莫洛尔, 你带领我来到门口, 又十分热情地帮助我, 为此甚至耽误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如果不能给你相应的报酬与感谢, 连我都会唾弃自己的无耻。”
　　漂亮话谁不会说？更何况张濛对杰克虽然嘴上说自己是个出生莫里斯的平民, 实际上身体却阐述着战士的事实很感兴趣——现在的张濛为了完成任务，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她务必要与杰克搭上联系。
　　在自己拥有充沛金钱的情况下，用钱财买来杰克的愧疚与感激，无疑是最划算的方式，否则他恐怕会在短暂的共行之后，离开去继续打工赚钱……而张濛给了他这样大一张面额的纸币，就是为了像拴狗一样拴住他，好在更多的时间内了解杰克身上可能存在的隐秘。
　　杰克涨红了脸收下了钱，他呐呐一阵，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迟疑道：
　　“在莫里斯，我还没有听过有旅馆……如果向警局申请，倒是可以暂住在没有人的牢房里，但是那样总不太好……唔。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住我家里？我的母亲是个好人，她常年卧床不起，不能见风，一直住在锁门的屋子里。你住我的房间，我可以在马棚边睡觉。”
　　张濛看杰克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边挥舞着自己身上的羊毛，边朝她咩咩叫着“来薅我啊！”的羔羊，微微点了点头：“谢谢。”
　　两人不再多话，踩着夕阳离开了月亮街，往废水横流，人畜交杂的平民所住区域走去。
　　途径市中心，临近黄昏的天色下，之前仍在叫卖的商贩大多早已收铺离去，只余下寥寥几个孤寡老人正佝偻着腰肢，在地上捡取剩菜叶子与濒死的免费海贝。潮湿的风经过大海吹拂而来，深褐色污渍在地面爬行，泛出浅浅腥臭。
　　平民区比不上月亮街，但人烟还算繁盛，人与人之间也较为熟络，只是终究有一股无法形容的难闻味道弥散在空气之中。地面上的污渍与泥巴染脏了张濛鹿皮靴的足尖，她倒是不以为意地以双眼观察着一切可能存在的异样状况。
　　一路平安无事地转到了一处僻静的道路边，几幢挤挤挨挨的木板房靠在着，如血夕阳挥洒在房顶，犹如一层轻薄的红纱。
　　“到了，稍等，我拿钥匙开门……”
　　杰克正在腰间摸索着，忽而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喃喃道：“奇怪，好像有点不对……这个气味是……？”
　　张濛的第六感轻微地敲打着神经，她远远地望了一眼，几幢房屋灰暗、单调，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但现在的时间，还不到所有人都睡觉的时候吧？难道不该是正在食用晚餐的热闹吗？
　　——有问题。
　　张濛若有所思地朝前行进，单手抓住杖剑顶端。杰克看她行走，也有点儿慌乱地跟了上来。两人靠近了几步，张濛的鼻子才终于嗅到一丝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
　　她尚且在谨慎观察，一直焦躁不安的杰克终于无法承受继续沉默的压力，胸口剧烈起伏着，低声喊了句“母亲”，便径直朝屋内冲去！
　　“……啧。”张濛砸了砸嘴，身形顿了一下。
　　确认了“第六感”没有告诉她其中有致命的危险，而杰克也暂时不要死为好之后，随之窜出，朝屋内奔去。
　　两人前后脚飞跃进屋，越是靠近，那股血腥味便越是浓郁，简陋的木门门缝下，竟然渗出了一道黑红氧化的蜿蜒血迹，一直流淌至杰克足边。黝黑强壮的青年颤栗起来，胸腔中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凄惨的吼叫，猛然用肩膀撞开木门！
　　“——吱吼！！”
　　碎裂的木块四射飞溅，黑蒙蒙的屋内有条细长的影子一闪而过。杰克闷哼一声，撞开门的左肩已经多出三道深入数寸的血痕，简直犹如被小勾子勾去了血肉，鲜血霎时染红半边胸膛，一根根血线划过臂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
　　——好快的速度！？
　　张濛双眼微眯，她超越正常人四倍以上，在现实社会都能假扮不会飞的小超人，但那一瞬间竟然只看见了一道模糊而狰狞的影子……
　　“神秘侧”世界果然强大得可怕，但更让张濛吃惊的是杰克的反映——他在撞碎门后下意识歪了下上半身，这才将肩膀送到影子的爪下，而不是被割断了脖颈。
　　杰克的身体素质与战斗意识恐怕不比张濛孱弱多少，他纵使打不过张濛，张濛想杀他也难。
　　她立时在脑海中搜索“猎魔笔记”中的知识。速度快……“凡”级之上……身形瘦小……是善于伪装躲藏，敏捷轻灵，嗜血食人的“鬼面猴”！那玩意喜欢抓人咽喉，把猎物扯碎了吃，往往不挑食，吞下人，连骨头下水都不会吐出来。
　　“小心点！那不是人类，是“怪异”！”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莫里斯疑云[九]
　　张濛低声提醒杰克, 手中杖剑出鞘，谨慎地持握在掌心。银光闪闪的秘银利剑的剑刃纤细而美丽, 犹如一道皎洁的月影。
　　“呼、呼、呼……！”
　　杰克粗重地喘息着, 他双眼之中，眼白已经略微充血，根根血丝绽开。鼻尖嗅到刺鼻的血腥味道, 眼中望着全是鲜红、深黑、惨白的颜色，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正地听见了张濛的低语。
　　哐哐哐、砰砰砰、咚咚啪啪——
　　房顶传来木料摇晃的吱吱呀呀声，某种体重较轻、身形轻敏的生物, 正用床脚在头顶粗糙制作的天花板上跑动, 碰撞发出轻微而重叠反复的窜动声，好似一只慌不择路的老鼠, 在布满瓦罐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屋内光线昏暗, 气味沉郁。
　　血一样的夕阳与地面流淌的真正的鲜血交融蔓延，张濛与杰克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很长。
　　“呃……！”杰克咬牙收紧肌肉, 肩膀上一块块钢铁浇筑般黝黑、块垒分明的筋肉, 不断地扭动紧缩, “咬”住了裂开渗血的伤口, 暂时止住流血。他反手从门边熟稔地抄起一根捕鱼枪, 锈迹斑驳的枪尖黯淡而锋利。
　　撞开了木门, 房间内的景象便让在场两人一览无余——到处都散落着被撕扯破碎，如棉絮状的血肉，内脏破碎的难闻气味混杂着血腥与鱼腥, 刺得眼睛都微微发痛。
　　房间里只可能有一个人。
　　杰克口中温柔和气, 但却体弱多病的母亲。
　　“——啊……啊啊！！！”
　　杰克的胸腔内迸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两行眼泪霎时从脸颊边流下。他一边痛哭, 一边抄起鱼枪, 单脚向后，手肘微撤，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投枪姿态，肌肉乍起，灰光一闪——
　　“吱……！！”
　　鬼面猴痛苦地嘶叫声从房顶传来，张濛望见一条黑黝黝长满深绿菌毛的干枯手臂掉落而下，断臂带着的那只手爪指甲尖利漆黑。杰克一枪投出，竟然把它一条瘦小的长臂齐根切下，可惜鬼面猴速度太快，否则恐怕切下的不止是手臂了。
　　怪异并非智商有损，否则也不会刻意躲闪。鬼面猴遭受创伤，失去进攻念头，在没有窗户的木屋内奔跑片刻，终于如闪电般朝门口窜出！
　　——张濛便站在门口。
　　她看也不看周围，在眼前扑来一团灰影时，径直将银剑在齐咽喉之处横向一划！
　　一道半圆的银弧一闪而逝，面前腥风扑鼻，恶臭血液四射飞溅，伴随着刀刃上切开黄油般顺滑的触感，鬼面猴发出凄惨至极的嘶鸣，从腰间斩开，化作两块血肉，噗通跌倒在地，不动弹，而那月光般的剑弧未曾沾染半丝血液。
　　【系统提示：你杀死了“鬼面猴”*1，获得500积分。】
　　这时两人才看清鬼面猴真正模样——近乎于十岁孩童的身高体型，手臂却是修长下垂直到膝盖，掌心漆黑而指甲尖利如匕首，断裂的左臂处却生长出了一团肉瘤般的新手臂，倘若将它放开，恐怕不日便会长出手臂。
　　鬼面猴异常狡诈谨慎、残忍恶毒，甚至有做出过食用婴儿时被其父母打伤，逃跑养好伤之后又折返虐杀了父母的事，若不打死他，恐怕会搅弄得两人寝食难安。
　　……但张濛以银剑赐予的致命腰斩的部位，却是光滑如镜，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炙烤的味道，否则只拿普通武器把它砍成两截儿，“怪异”天生强大至极的恢复愈合能力，也能支撑着它，叫它用上半身逃跑，而无法杀死它。
　　不愧是屠杀怪异的武器。张濛若有所思地将秘银长剑回鞘，重新拄着自己的绅士杖。
　　杰克捂着肩上渗血的伤口，死死地盯着鬼面猴的尸体半晌，声音低沉道：“谢谢。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不能给母亲报仇了。”
　　“你之前的投枪非常标准，战斗意识很从出色，没有我也能扛得住。”张濛故意试探道。
　　“我自己的斤两我也很清楚。假如当时真的只有我，恐怕我要么被它偷袭致死，要么因为留不住它日夜煎熬，甚至可能被它缓过劲儿来杀了。”杰克苦笑一声，眼中透出些许迷茫与悲伤，“我天生力气就大，有时候也和其他人打架，我总是打赢。可我刚才……几乎是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就那么行动了……谢谢，谢谢你雷瑟尔小姐……”
　　他说这话，声音渐渐哽咽，眼圈泛红。为了不露出哭腔，杰克闭了嘴，不再吭声，只呆呆地望着房间内一片血肉模糊、人间炼狱般的惨状。
　　……下意识的行为吗？张濛深深看了杰克一眼，没再多说，但心中的疑窦更深了几分。
　　能够形成肌肉记忆的姿势，究竟要艰苦锻炼多少年才做得到？这次杰克与她回到家中，遭遇的突如其来的袭击，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她沉默地俯身，从假意从包内抽取，实则在刺青储物空间中拿出了“赛尔诺特之刃”，用这把袖剑沉默地割开了鬼面猴的胸腔，从其与人类迥异而类似的腔内，取出一块泡在深绿色液体中、布满了霉菌与斑点的萎缩心脏。
　　——“鬼面猴”的神秘器官，“污浊之心”。
　　虽然张濛依然不觉得自己是猎魔世界的人，但神秘器官既然很重要，那就取走好了，万一会起到什么作用呢？杰克并未阻止她，而是沉默地，有些呆滞，近乎于发呆地盯着张濛做所的一切。
　　张濛将“污浊之心”用两张从戴文乐家里顺来的报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又拍了拍杰克汗涔涔的背：“先去看医生吧，你需要包扎伤口。被“怪异”攻击的伤口往往会有严重的后遗症，我们还有两个小时把伤口的问题处理掉。”
　　“至于这具尸体——”张濛顿了顿，“就让它先放着吧。死去的“怪异”不会主动传播瘟疫。”
　　杰克沉默地点点头，两人转出房间，正向甜水街外走去，拐了个弯，就听见一阵嘈杂吵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杰克捂着伤口抬起头，张濛的目光看向不远处，两人望见一队身穿黑色制服，胸口佩戴镀金徽章，手持复古枪械，面容肃穆而紧张的警察。其中一位领头的女警身材高挑修长，一头金子般的卷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蓝眼深邃妩媚，眼角下一颗黑色小痣，个头比张濛还高一些。
　　她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两人，忽地停下脚步，指着杰克道：“把你的手拿开，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小鬼。快！”
　　“什么？”杰克愣了愣。
　　“废话干嘛？现在就做！”女警不满道。
　　她谈吐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酷，行事竟然与张濛身上携带的军队风气类似。
　　“……好、好的。”
　　杰克下意识将染血的手放下，露出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女警细长的眉毛紧皱起来，快走了两步，凑到杰克跟前，带着皮质手套的手指，将他挤压肌肉强行闭合的伤口粗暴地掰开，一股怪异的、黏稠腥臭的黑血便从伤口中流出……
　　“是那些怪物的攻击。”女警喃喃道，反手从腰包内摸出一只细长扁平的酒壶，拧开盖子便将其中液体朝杰克的肩伤倒去。
　　——嗤嗤嗤！
　　一阵热油接触滚水剧烈作用的声音，杰克的脸庞扭曲了，疼痛让他冷汗涔涔，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却忍着疼不敢多说话，免得女警分心。
　　张濛略感好奇地望着女警手中的酒壶，其中的液体给她一种类似于“生命之水”的既视感。
　　杰克的肩伤很快在液体浇灌下渗出鲜红正常的血液，女警这才神色冷凝地把自己手里那只酒壶塞回腰包，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刚才遇见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莫里斯疑云[十]
　　张濛同杰克对视一眼, 杰克有些犹豫地点点头，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女警听。
　　女警越听, 细长的眉皱得越紧。在听到杰克说是身边那长风衣的漂亮少女斩杀了怪物之后, 她用惊疑的目光扫了张濛一眼，沉默几秒，道：“怪物的尸体在哪儿？带我去看——你们都小心点！裹尸袋拿好了没？”
　　她回头朝身后五个年轻强壮的警官喝问提醒, 五个人连忙点头：“局长，放心吧！东西我们都带着呢！不会叫人看见的。”
　　局长？警察局长？是她？
　　张濛多看了女警一眼，心里微微有些错愕。没想到警察局长会亲自来抓捕“怪异”, 还是一个看起来能把警察们压得老老实实的强悍女人。
　　他们于是又折返回去, 杰克和张濛跟在一群人身后，杰克小声对张濛道：“金发的女人是莫里斯警局的局长, 萝丝黛儿。她从十年前就在警局里工作了, 许多警察都死在追击杀人犯的途中，只有萝丝黛儿一直活到现在。她每次战斗都踊跃在最前线, 莫里斯的人都敬畏她。”
　　张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敏锐地察觉到杰克表情不大对, 像是强忍恐惧, 又心中茫然。
　　张濛从来不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这个世界的任务又与情报有关, 她打定了主意要做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杠精, 立刻问道：“你……似乎有些害怕？”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杰克低声说, “虽然我从小到大都很清楚, 人是不可能不死的, 也知道有太多连环杀人犯在莫里斯活跃。我曾经觉得疑惑, 但疑惑没用, 杀人犯还是在杀人，我也从没见过杀人犯，只是偶尔看见警察们拿裹尸袋把杀人犯的尸体运走……但现在，我，我有些害怕。”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的说：“警察口中的“杀人犯”，是不是压根不是人，就是之前袭击我们，杀了我母亲的那种……怪物？我之前听你说，它是“怪异”？”
　　“如果真是这样，那压根不存在什么杀人犯，”杰克有些茫然的自言自语：“有的只是吃人杀人的怪物……吗……？”
　　杰克显然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张濛没吭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到了杰克家院子里，正蹲下身，神色专注，查看被切开的怪异尸首的萝丝黛儿。
　　——莫里斯的杀人犯不是人，而是“怪异”，它们时不时出现在小镇的角落与阴暗处，悄无声息地屠杀着人类，享用血肉，如同残杀羔羊。
　　而出于某种原因……
　　或是为了防止人们恐慌，或是为了更为隐晦自私的理由，真正知道这一点的人都缄默不言。
　　杰克之前略带漫不经心的说“杀人犯总是要杀很多人”的模样还在她脑海里，可说了话不到半天，杰克反而眼睁睁看着病重的母亲被“怪异”杀死，也不知道他现在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这怪物是你杀的？你怎么杀的？”
　　萝丝黛儿检查完了尸首，一边叫身后的警察利索地拿裹尸袋包住，清理恐怖血腥的现场，一边略带审视地望向张濛，仔细打量她，语气干脆而直接：“仔细和我说一说情况。我之前没见过你，你是“外乡人”？”
　　“我用这把剑切断了“怪异”而已。”张濛抽出仗剑，让萝丝黛儿看清手中纤细而美丽的秘银剑刃，“我也的确不是莫里斯来的，而是被戴文乐·科尔先生以一封信邀请来。他还为我写了一封推荐函，要我递给局长。”
　　张濛趁机从包里取出在戴文乐别墅内拿到的推荐函，递向了萝丝黛儿。
　　信函精美华丽，泥封镂刻鲜花形状。她提起杰克厌恶的戴文乐时，刻意观察萝丝黛儿的表情，从她微微挑起的眉梢与轻抿的嘴唇，看出了这位经验丰富又强势果断的局长，对于戴文乐·科尔抱着既不很讨厌，也不很在乎的情绪。
　　但信函到底已经来了，萝丝黛儿虽然和张濛说话时语气强硬，但张濛知道，这显然是她常年累月工作的习惯，并不是萝丝黛儿对她心有不满，或者想折腾挤兑她——局长就是这个脾气而已。
　　“戴文乐·科尔，那个外科医生吧？他的确之前和我有点儿交情，但只是交情，如果他要恬不知耻地推荐你进入警局，我不会轻易松口。”
　　萝丝黛儿边拆开信，边对张濛做出简单的警告。她说完之后，才低头阅读信件。张濛看见金发碧眼的女人紧皱着眉，神色显出些不满与思索，还没来得及细想，萝丝黛儿已经读完了信，把纸张还给张濛。
　　“你之前说戴文乐·科尔还写信邀请你来莫里斯？”她说，“把他写的那封信给我看看。”
　　张濛倒也不生气，又把之前的信递过去，而自己也简单地浏览了一番戴文乐的推荐函。
　　戴文乐的推荐函整体看来很是“官方”，腔调一板一眼，但却写明了“安娜·雷瑟尔擅长击杀杀人犯”，与之前萝丝黛儿嘴上“不会叫你进警局”的话截然相反。
　　怪不得她会皱眉了，刚刚说完就惨遭打脸，这也太不给面子。
　　其实张濛也有些奇怪……
　　这个世界既然是“神秘侧”，而光凭借身体素质与战斗本能，杰克和那位局长也并不比她差太多，但为什么杰克却丝毫没有自己是个“战士”的认知？
　　包括局长在内，她似乎也对张濛口中的“怪异”一词非常陌生？
　　他们之前一直在叫鬼面猴为“怪物”；查看了尸体、据说已经有十几年工作经验的萝丝黛儿，对张濛取走了鬼面猴的“神秘器官”没有丝毫表现；以及她对张濛手中，据说克制怪异的秘银剑非常好奇，仿佛从不知道这类武器的存在。
　　从张濛包里的猎魔笔记来看，猎魔人与怪异这两个的词汇，已经是神秘世界默认的标准存在了。
　　倘若一个茫然无知的愚蠢平民对这两个名词一无所知，那还算妥帖。但一直生活在有怪异活跃的莫里斯小镇的杰克，战斗在对付怪异第一线的萝丝黛儿也不完全不知道？
　　——这似乎就有点太过诡异了。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莫里斯疑云[十一]
　　目前为止, 张濛似乎只发现了戴文乐·科尔算是可能了解什么隐情，但含而不发的人。
　　至于那位在月亮街门口, 只碰了一次面的年轻富二代警察, 她也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知道什么，只是持有怀疑。
　　“好吧，看来戴文乐·科尔对你很有信心。”萝丝黛儿反反复复地查看信件内容, 终于抬起头，微皱的眉心舒展开来，“既然你被他如此推崇, 又有这具怪物尸体作为担保, 那么你和他都可以加入警局，成为我们的一员。”
　　张濛点点头, 对成为莫里斯的警察并不抵触。
　　她趁机多问了一句：“戴文乐·柯尔先生邀请我抵达莫里斯小镇, 可他看上去似乎有些迷迷糊糊的，检查了很久, 才确认是自己写的信。萝丝黛儿局长熟悉戴文乐·柯尔先生的情况吗？”
　　“和你没关系。”萝丝黛儿不耐地说。
　　“……好吧。但柯尔先生并没有在信里说, 需要我作为警察负责莫里斯小镇的各项事务, 之前也有人对我外乡人的身份非常好奇。有关外乡人, 萝丝黛儿局长有什么了解吗？”
　　“外乡人就是外乡人, 有什么好了解的。你的话太多了。”
　　萝丝黛儿完全不想同她说话, 也不透露半点有用的消息。张濛耸耸肩，也不浪费口水了。
　　她表现得镇定自若，杰克却露出了明显的错愕表情。他漆黑清澈的眼瞳睁大, 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用近乎不可置信的语气道：
　　“我也……加入？我并没有做什么啊。”
　　“你看见了“杀人犯”的真面目。”萝丝黛儿一锤定音, 不容置疑道, “目前为止, 只有七个人在目睹了怪物之后活下来，他们都成了警察，而你也不例外。”
　　杰克犹豫了一会儿，眼珠从左转到右，从流着脓血、鼓囊囊的裹尸袋，到草地蜿蜒氧化的黑红色血迹上，小心翼翼地低声问：“我能知道那七个人……最后怎样了么？”
　　萝丝黛儿表情平静镇定，不假思索道：“都死在了追击怪物的战斗中——你是第八个。”
　　“……”杰克无言以对。
　　她没理睬眼角肌肉轻微抽搐的杰克，而是转向张濛道：“走吧，你们现在跟着我去一趟警局，过了正面门路，从此之后就是我的警员了。以后上班之类的情况，我也要同你们仔细讲一讲，关于击杀怪物的事情也一样要讲。”
　　等众人扛着滴滴答答渗透鲜血的裹尸袋，穿越三条街道，在莫里斯小镇居民漠然熟稔的视线下，回到位于甜水街与月亮街之间的警察局后，如血夕阳早已化作暗淡的夜色，一轮月亮替代了大日，悬挂在夜空之中。
　　萝丝黛儿麻利地将两套漆黑而笔挺的警服送给两人，又给他们配备了具有齿轮与链锯装饰的复古□□、数颗泛着浅浅光泽、拿在手中沉甸甸的银灰色子弹，一面镀金镂刻、花纹精美威严的警徽。
　　张濛比在身上试了试，竟然看着还算合身。
　　“你们现在已经是真正的警察了，从今天开始，要坚决执行上峰给予的任务，哪怕这比从五楼跳下来不摔断腿还艰难。”
　　萝丝黛儿神色庄严而冷酷，她凝视着张濛，湛蓝的眸子里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饱满的嘴唇鲜艳欲滴，开开合合：
　　“虽然你的家乡不在莫里斯，但你必须把莫里斯当做你的家一样去爱——多亏了戴文乐·科尔为你担保，否则我绝不会任用你这样的陌生人，明白吗？”
　　警察局局长美丽而性感的面孔令人生畏，她从抽屉中抽出两份白纸黑字、条款清晰的合约，在桌面上推向至两人面前。
　　“现在，你们签下这份合约，职业任命就算完成了。”
　　——“第六感”在嗡鸣。
　　如同发现了危险的响尾蛇，努力振动自己的尾巴。更像壁虎求生，试图断尾。
　　张濛在看到萝丝黛儿手中那份合约的第一时间，一种不祥的预感便如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张濛呼吸困难、额角青筋凸跳。
　　有什么不对劲……
　　有什么太过顺利、巧合与奇怪，简直像是某种刻意的行径。
　　更重要的是，她的天赋在拼命地提醒她——
　　不要签字！不要签字！不要签字！
　　……合约一定有问题。
　　张濛心里莫名升腾起一丝忌惮与惶惑。来到莫里斯之后的一切都不符合正常逻辑。
　　她强忍着内心的不安，伸手拿起面前的合约，翻看浏览其中的文字与内容。
　　合约大致只规定了十三条规章制度，除了一些基本正常的保密条例、工资待遇之外，其中一条规章勾起了张濛深刻的警惕心。
　　——“击杀怪物之后，需将怪物尸体收集，在不被普通居民发现的情况下，拿回警察局，给予应当处理尸体的专业人员。”
　　她沉默地盯着这个条例良久。
　　“局长，恕我直言，”张濛抬头看向萝丝黛儿，“不知道我们带来的怪物尸体……与这之前的怪物尸体，具体将会怎样处理？”
　　“请不要再用“这与你无关”、“你不该知道”类似的话敷衍了。”张濛毫不客气地冷冷道，“我既然是“外乡人”，那么本来也没有哀求哭闹着非要加入警局，知道具体的情况来判断，也很正常吧？这似乎没什么不该说的吧？”
　　“不，一直以来，都不过是你在浪费口水，问一些没有所谓的废话而已。”萝丝黛儿同样不甘示弱，“你问的问题与事情本身有什么联系吗？没有。既然没有，那就是废话。我不回答也理所应当。除非给我合适的理由说服我，让我知道“这个问题与你联系密切”，否则我不会回答。”
　　张濛微微眯眼，看向萝丝黛儿。
　　……有点难搞啊这女人。
　　与对张濛很有好感、知无不言的杰克不同，萝丝黛儿的自主意识相当强烈，并对张濛充满警惕与困惑。看得出，她打从一开始便抱着“让张濛离自己远一点”的想法。
　　只是迫于戴文乐·柯尔的推荐函，她才不得不做出让步，而这让步令萝丝黛儿愤怒不满。


第98章 莫里斯疑云[十二]
　　她内心深处的负面感情抛向了张濛。
　　或许更多的不满给予了戴文乐·柯尔, 但现在，张濛距离她更近, 也更容易发泄情绪。
　　——小女孩般幼稚任性的心理。
　　这真是一个与怪异搏斗了十年的警察局长？
　　张濛压了压心理隐约滋生的怒火。她沉默地看着萝丝黛儿, 美艳又控制欲强烈的女性同样冷冷地盯着她。两人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子般碰撞，令杰克诞生莫名悚然的寒意。
　　在他即将忍耐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缓和僵硬凝滞的气氛时，张濛率先移开了目光。
　　“好吧，”她说, “既然我们都不愿退步, 那就换一种方式好了——”
　　萝丝黛儿眉梢微微挑起。
　　“你问，我答。我问, 你答。”张濛已经不是幼稚的孩子, 虽然她本身年龄只刚刚成人，但在任务世界的磨砺, 已经令她拥有足以在任何情绪激动之时, 平复内心波澜的坚韧意志。她甚至在脸上挂起了一丝微笑。
　　“你应该对我也有很多疑惑吧, 而同样的, 我对你也充满困惑。既然我们都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想要询问的话语, 那么……不如来一问一答吧。我可以保证自己所说的一切都真实不虚。怎么样？萝丝黛儿局长同意吗？”
　　“侦探的好奇心。”萝丝黛儿不屑地撇撇嘴，但却诚实地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用形状妩媚却目光凌厉的蓝眼, 扫了下呆呆站立的杰克。
　　“……我忽然觉得, 呃, 肚子疼。”
　　杰克被扫得一个激灵, 眨了眨眼, 随口找了个借口：“不好意思，我能知道厕所在哪儿吗？”
　　萝丝黛儿为他指了方位，房间内很快只剩下她与张濛两人。蒸汽时代特有的煤油灯挂在墙壁边，略显昏黄却足够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萝丝黛儿看向张濛，双臂交叉，抱在胸口，从桌子后迈开修长浑圆、结实有力的双腿，走到一旁的休息座位边。
　　“坐下吧，”她的语气温和了一丁点儿，“我们现在可以仔细谈谈了。”
　　张濛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看来她嘴炮的方向还撞对了——如果不是必要，张濛不想施行暴力……这个任务世界，她还是希望大部分社交能依靠自己的智慧语言。
　　“第一个问题。”萝丝黛儿不等她开口，率先把握话题的方向，主动道，“你称呼杀人吃人的怪物为“怪异”，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本“猎魔笔记”，里面全部是有关你所说的那种怪物的资料，而它们被记录下来，编成富有逻辑的书册。我的理论知识从其中学习，因此我叫它们“怪异”。”张濛道，她忽然笑了下，微笑带有狡黠的意味，“你想看吗？”
　　“想。第二个问题。”萝丝黛儿更狡黠，她直接把这个反问当作了张濛的问题，“你手上能克制“怪异”的银剑怎么获得？”
　　她轻车熟路、干脆利落地把“那个怪物”的描述换成了更为精准的“怪异”。
　　“我不知道。这把剑是祖传的。”张濛道，“现在该我了。你所知道的戴文乐·柯尔的情况是？”
　　“……他是个疯子，也是个医生。他曾经救了我们警局被怪异重伤的许多警员，用戴文乐所说的那种“灵魂手术”——作为警察，我其实是第一个看见他成功做了灵魂手术的人，也确定他的确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沉默几秒，萝丝黛儿才缓缓开口。这次她没搞什么糊弄敷衍：
　　“而他后来名声变得坏极了，我本打算给他申明一番，但他却说“不用为我费心，名誉对我来说无足轻重。但我被盯上了，我和你都不可能战胜它，因此必须保持缄默，等待机会。”从此，他就只为警局提供能治愈被怪异袭击受伤的伤口，不再为警员治疗。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他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位疯狂却理智、古怪却聪明的人——你为什么会被戴文乐·柯尔邀请来莫里斯？”
　　原来如此。张濛想。
　　戴文乐·柯尔在寻找“机会”，同时认为自己被“盯上”了，所以他的房子才会那么严密？他本人才会尽可能地不发一言，不告诉我任何情报？而那个老人……又占据了什么地位呢？
　　他的“灵魂手术”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最后失败了？他的腿又是被谁“切断”的？……
　　更多的问题涌向张濛，但她却切实地依靠自己将疑问更向前推进了一步。这是一次真正的进步，而萝丝黛儿——张濛不认为她会对自己撒谎。
　　没这个必要；那女人的骄傲也不允许谎言。
　　“其实，我不认为我是被“戴文乐·柯尔”邀请的。”张濛缓缓道，她也投桃报李，将自己见到戴文乐时两人的对话、情景、她的猜测等告知了萝丝黛儿，“……除了我之外，有关“外乡人”，你知道什么吗？”
　　与当时有五个警员外加杰克在场时，萝丝黛儿嘴上不饶人的干脆拒绝不同，这次她一边皱眉思索张濛先前的回答，一边漫不经心道：
　　“你是莫里斯小镇来的第二个“外乡人”了，第一个外乡人是“老爹”多洛斯。看见莫里斯镇子里最显眼的那个工厂了么？他就是工厂的主人，在二十年前，他建立了工厂，影响着整个镇子。后来，他成为了警局的唯一赞助人，警察的高昂工资、新警员的合同签订、威力极大的武器和装备……都是他资助并决定的。”
　　合同签订……张濛听见这四个字，当即微微眯眼。
　　警局合同藏着深不见底的恶意，如果萝丝黛儿没有撒谎，那么确立了合同的人，那个“老爹”多洛斯，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最后一个问题。”萝丝黛儿顿了顿，“你来莫里斯的目的是什么？真正的目的。”
　　张濛沉默了两秒。
　　她起初并不打算将自己的任务告诉她，但在短暂的斟酌之后，张濛骤然回想起混沌之海并不介意轮回者披露自身情报……也就是说，其上她完全不用在意保密之类的问题。想说也好，不想说也好，都看轮回和自己。
　　“……“查清真相”。”张濛低声道。
　　她不想欺骗萝丝黛儿，正如萝丝黛儿没有欺骗她——张濛其实隐约从萝丝黛儿的身上，觑见了与自己类似的部分。
　　那是一种近乎于本质的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却感觉得到。
　　张濛面对她时，仿佛面对着一部分的自己。
　　有的人不喜欢和自己有显著的相似之处的人，有的人却很喜欢。张濛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她对于萝丝黛儿，更多只是用“轮回者”客观而礼貌、冷淡又谨慎的视野，仔细观察她而已。
　　如果萝丝黛儿会阻拦张濛，那她就会丢开心中对美丽的女人产生的一丝好感，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武器对付她——那时候萝丝黛儿就是她的敌人了，对敌人没有什么好留情的。
　　但如果萝丝黛儿并不会给她带来过度强烈、令人不适的压力与威胁，又并没有挡在她前进的道路上，张濛便会收起那些经由无数战斗厮杀磨砺而出的戾气与疯狂，冷静、镇定、尽量宽和地同她用迥异于战斗，更为温柔的方式沟通。
　　她之前已经刻意说过“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因此张濛也仔细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问道：
　　“我可以不成为警察，而只作为辅助侦探帮忙吗？”
　　萝丝黛儿深深地看着她。
　　“可以。”在良久的沉默后，她依然回答了张濛这个不像问题的问题，“当然可以。”
　　她收起了张濛面前的合同，纤细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纸页上。合同从眼前消失之后，第六感那警惕、慌张、不断嗡鸣的提醒便也随之消失不见了，只刘希神经残存的轻微颤动。
　　张濛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99章 莫里斯疑云[十三]
　　杰克在警局的黑夜外徘徊。
　　他刚刚磨磨蹭蹭地从解手的地方离开, 现在则在门口犹豫着是否回归大厅。此时，警局的大门被从内部推开了, 昏黄微醺的暖光自门缝内泄出, 在地面投射下层层叠叠的模糊影子。
　　张濛轻轻推开了门。门轴与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第一时间抬头看向杰克所站立的方向，锐利的目光如若两盏能穿透黑暗的光。
　　“杰克, 进来吧。”张濛道，声音轻柔舒缓，一如既往是面对他时略带笑意的语气, “我与萝丝黛儿局长已经说完话了。”
　　杰克张了张嘴, 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他想问张濛有没有同萝丝黛儿吵架，又担心她们吵着吵着拔剑拔枪地搏杀——这两位脾气并不柔和怯懦的女士, 很可能做出类似事情。但他望见了张濛的微笑, 便立即将脑海中那些翻腾上浮、毫无根据的臆测抛开丢弃了。
　　“好的。那我……进去了。”杰克也回了她一个微笑，但紧跟着犹豫了一下, 压低声音, “雷瑟尔小姐, 你签了合同么？”
　　“这个嘛。”张濛笑了, “……没有。”
　　杰克怔了怔, 一双干净而残留悲伤的眼睛望着她几秒, 才好像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
　　他与张濛擦肩而过，进入警局内。
　　身穿长款风衣、头戴猎鹿帽、手持杖剑的轮回者没有多加理睬杰克内心的波涛汹涌。她低下头，将萝丝黛儿刚刚递给自己的徽章从长风衣内侧的口袋中拈出, 沉甸甸托在掌心。徽章精美而具有特色, 只是与普通警官不同, 它的边缘不是镀金而是镀银, 蜿蜒的纹路在月光下微微闪动。
　　据萝丝黛儿所说, 它是“辅助侦探”的徽章。
　　“船长、“老爹”多洛斯、富二代警员、戴文乐·柯尔、萝丝黛儿、杰克……”
　　她轻声呢喃着自从自己来到莫里斯小镇之后，就对其产生了疑惑、认为可能存在重要情报的人选。这人选从高到低排列。
　　可怜而老实的杰克已经从第一名下降到了最后一名，张濛认为他身上切实的威胁与疑云实在少得可怜。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否是件好事？
　　张濛默默站在黑夜中，秀美而端庄的面庞显露出沉思神色。在她经历了漫长的任务时间之后，死亡时十八岁的张濛，现下已经是稍显成熟、仍然存在些浅浅稚嫩的二十岁模样了。她沉静的面孔如同雕塑，风轻柔托起顺滑的咖啡色衣角，悄悄溜过张濛踩着短靴的足边。
　　她正在思索，而杰克已经再次离开了警局。
　　“萝丝黛儿女士没有提供住宿，今天可能……要在之前的屋子里睡觉了。”杰克声音压低，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歉疚，“抱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
　　这本来并不是杰克一个人的错。
　　张濛晃了晃脑袋，表达了无所谓的想法。一缕额发在夜色中拂动，她沉默地与杰克并肩朝甜水街走去。黑暗中的一切在张濛的眼中都如此清晰，冰冷的月光如冷冷注视世间万物的眼睛。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张濛其实有点儿享受这份静谧——她不是个健谈的人。杰克开了口，打破了沉默的空气：
　　“——我没有签那份合同。”
　　“嗯？……什么？为什么？”张濛有点儿吃惊，“做警察，算是一种很不错的职业吧？”
　　“不，怎么说呢？”杰克思索片刻，深沉道，“我莫名感觉那个合同有点儿奇怪，而且，嗯，做警察其实不在我的预想之内，我之前是不会把这种危险的职业纳入未来版图的。但人总是不能如愿以偿，不是吗？”
　　张濛多看了他一眼：杰克的感知果然超越常人，而且超出多得多，甚至类似于自己劣化版的天赋“第六感”了。
　　至少排除故意坑害他人，萝丝黛儿的表现，完全没有察觉到合同的问题。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也一样……我之前对所谓“杀人犯”的事情不以为然，总觉得自己能战胜悲伤。但我错了。在真正遇到“怪异”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多愚蠢。说实在的，你没有签那份合同，我松了口气，否则我就要直接告诫你了。虽然这并不违规，但萝丝黛儿局长会不高兴。”
　　“没什么大不了的，人都往往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有些时候，隐瞒并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秩序与安宁——”
　　……虽然将“怪异”谎称为“杀人犯”也没增添多少安宁，但这也许就是莫里斯的特色吧。
　　后半句话张濛并没有粗暴直白地说出口。她在不想扎人心、怼人、粗暴套情报时，说话态度配上漂亮面孔，还是很不错的。
　　张濛对他垂头丧气的话语不加阻止指责，但也没有鼓励引导，在从没有享受过父母关爱、正常家庭温暖的张濛看来，为了不慎死去的母亲悲痛欲绝，是一件既没有经历过、也没有同理心的事，自然也就无法理解他的心情。
　　杰克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他下意识双手交叠，指尖相对又握紧，放在前胸，从左肩到右肩。而后才缓缓道：“你说得对。”
　　两人不再说话了，他们缄默地回到月光下残破的杰克的小屋。月光斜斜照射，地面上残留着一点湿痕，那是警察们洗地之后留下的洗不干净的痕迹。踏入屋内，仿佛仍然有一股挥之不去、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臭味缭绕在鼻端。
　　“你睡里面吧，我睡母亲原先的屋子。”杰克对张濛低声道，语气压抑而沉重，“……没想到，这下不需要挤了。”
　　张濛推开里屋老旧的木门，煤油灯并未点起，但并不妨碍她视物。屋里的东西都陈旧、破损、拥有一层圆润的包浆，但还算干净。床铺整齐地叠在一块儿，都是拿无数碎布边角料拼做的。
　　轮回者摘下帽子，放在床边，又将杖剑与包裹坦然地收入刺青储物空间中，这才轻轻躺在床铺上，微微闭上眼睛，另拿出了控制接受拟态监控设备的主装置。
　　让她听一听、看一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莫里斯疑云[十四]
　　张濛尚未真正开始倾听查看, “混沌之海”就忽然出了声，凑了个热闹, 带来一条不幸的消息。
　　【——检测到玩家：柠檬233尝试使用超越任务世界两个层次的科技侧物品。】
　　【科技侧与神秘侧兼容度为：低（13％）。】
　　【检测到玩家：柠檬233为初次触发不兼容道具情况, 可放宽要求。】
　　【系统提示：在本任务世界中，使用任何超越两个层次的科技侧物品，侦查类物品获得200％的压制负面效果, 武器战斗类物品获得500％的压制负面效果。下次任务世界中，该负面翻倍。】
　　张濛拉下了脸：“……”
　　混沌之海还真是尽职尽责，之前张濛幻想中, 在玄幻世界放核弹、科技世界魔法复兴、现代社会灵气复苏之类的骚操作, 现在完全腹死胎中。
　　如果不是她第一次触发这类违规操作，恐怕现在手上的“拟态装置”也不能勉勉强强还能用, 恐怕真就彻底废了……
　　张濛臭着脸摆弄了一下手中的设备, 效果削弱了两倍，原本自带摄像、录音、保存的蚊蝇形状“拟态监控”, 现在变成了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声音的地步。张濛认了, 仔细查看。
　　她先查看之前富裕而年轻的警察情况, 快进听了半个小时, 只听到一肚子八卦与夜晚时分不合时宜的“深入交流”声音；张濛又查看了一下之前那位瞎了一只眼、戴文乐家里的老人身上防着的装置, 快进半小时, 果然发现了几句听着似乎有些特别的话语。
　　戴文乐不经常说话，但凡要说，话语中总是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暮气。弗雷克也一直闭口不语, 大多听见的, 都是喝水、翻阅报纸、咳嗽、走动的细碎声音。他在别墅里呆着, 大概也很无聊。
　　【戴文乐：（咳嗽了几声）……弗雷克,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弗莱克：安娜·雷瑟尔的过去。但我、没有看到, 只隐约瞥见一个金色头发的女人，她和安娜·雷瑟尔年纪相仿，皮肤白得过分，眼睛是奇特的深紫色。】
　　【戴文乐：接着你就看不见了？】
　　【弗莱克：（沉默片刻）……不。除此之外，我还看见了黑暗……黑暗中藏着看不见的窃窃私语，像无数人手拉手吟唱圣歌，但歌词充满亵渎而可怕的辞藻，黑暗没有特性，但我看见了它，黑暗便像火一样令眼球灼痛。接着我瞎了。】
　　戴文乐喃喃着重复了几遍弗莱克的话。
　　张濛则露出点诧异神色：她在之前的确有被窥探的感觉，也想到对方的瞎眼与自己可能有关，但在弗莱克真正承认时，张濛反而觉得不可思议——对他口中的描述也充满了熟稔的即视感。
　　这不就是她在接受“深渊的馈赠”一系列强化时，体验到的种种感觉吗？
　　她沉默着继续听下去。
　　【戴文乐：与它没有关系吗？是它无法操控的吗？这样啊……之前的“外乡人”为莫里斯带来强烈的变化，第二次又会怎么样呢？】
　　【戴文乐：它为了将安娜·雷瑟尔逼迫到莫里斯，竟然时隔一年多时间，再次控制了我的身体，捏造送出了邀请信。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它要这样做？这一定不是什么好兆头……它究竟想要什么？——咳咳、咳咳咳！弗雷克、咳咳！帮我拿报纸来。】
　　一大串咳嗽令话题到此为止，戴文乐鼻息沉沉，似乎已经睡着了。仪器中传来兹拉兹拉的电流声，张濛心知肚明，这玩意大概只能再用一、两次了……她收好了主仪器。
　　张濛在黑暗中闭着眼，大脑却飞速转动。
　　戴文乐口中的“外乡人”，大约就是萝丝黛儿所说的工厂老板、“老爹”多洛斯了。
　　弗莱克明显有某种窥探的能力，可以看清人的背景或生平？他想窥探张濛，但后者有混沌之海加深渊护体，因此就如同反噬一般，弗莱克的眼睛瞎了——作为窥探失败的代价。
　　但他终究看清了一些东西，那个他在自己身上看到的金发紫眼、苍白纤细的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张濛身上看见其他人？这样的形象与张濛之前遇见的任何人都不符。
　　不过也因此能够证明，张濛和戴文乐嘴里的“它”不是一伙儿的——那个“它”就是萝丝黛儿所说的、戴文乐口中“监视着我”的存在？可以控制戴文乐做事？
　　一年前……正好是戴文乐当众演示“灵魂手术”彻底失败，身败名裂、双腿也被莫名“截断了灵魂”的时候。那是它第一次控制戴文乐？
　　它又是谁？为什么不是她、他、祂？
　　——不过现在可以知道的是，那封现在还在她箱子内保存着、措辞恭敬而谦卑、署名戴文乐·柯尔的邀请信，果然不是戴文乐写的，而是他被它控制，下下来的。
　　张濛想清楚了，也就在这时——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获得真相”完成第一环。获得：5000奖励点。目前主线任务进度为：“获得真相（1/2）”。】
　　……主线任务完成一环了？
　　这就完成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之前她还把这些都当作严峻而难做的艰苦事情来看，没想到事情本身比她想象的容易一点儿？
　　张濛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只是自己努力的推理，就已经完成了第一环任务。
　　虽然第一环只有5000积分，第二环则有1500积分，但这是一个漂亮的开头，一个郑重其事的说明：张濛在搜集信息、查探情报上，也还可以。
　　获得真相……究竟是获得怎样的真相？——往目前这个方向前进，看来还不算错。
　　她心里又思索了许久，慢慢地，有一些枯叶般轻柔的困意像深邃海水中换水的贝壳一样，轻轻浮上了水面。
　　虽然躺在通风、并不很舒服的小屋中，张濛却半点不感到心慌害怕。她做将军时，还在死人堆里睡觉吃喝呢！张濛很快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莫里斯疑云[十五]
　　张濛做了个梦。
　　她像是被禁锢在一个虚无、冰冷的躯壳之内, 不能说话也不能行动，只能看、听。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几乎在张濛看见的一刹那, 她便知道了这女人是谁——是弗雷克嘴里说过、在窥探张濛时看见的女人。
　　狮子鬃毛般厚重而卷曲的金色秀发扎成一个简易的马尾辫，女人温柔下弯的眉毛下是一双色泽深邃、浓郁欲滴的紫色眼眸。她站在阳光下，皮肤白得惊人, 显出一种朦胧、脆弱的剔透感，甚至可以看清皮下蜿蜒的血管。
　　但她本身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气质，柔和的五官也难以压住的锋锐煞气, 好似一头打盹儿的狮子, 懒洋洋在阳光下伸懒腰，不理睬飞舞到鼻尖的蝴蝶。却能在一瞬间跃起、厮杀、虎啸山林。
　　更让张濛吃惊的是, 她竟然穿着一身和现在的张濛一模一样的衣服：猎鹿帽、长风衣、白衬衫、鹿皮靴、皮革手套。
　　紫眼女人的手中握着一根绅士手杖, 但仔细看去，却是张濛现在握着的仗剑！
　　——怎么可能？为什么？
　　张濛诧异中犹带惊慌。她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的衣服会穿在别人身上？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掠过脑海, 如同闪电——
　　假如……
　　是她穿了别人的衣裳呢？
　　这不是不可能。张濛冷眼看着金发的女人, 心里一股一股地冒出凉气, 越想越觉得对。
　　这几次任务开局, 哪一次不是她一无所有的站在荒地里？第二次任务倒是被布莱克救走了, 但救走前，她也在荒无人烟的树林中。
　　怎么这一次不但换了衣服，还在船上、有了推荐信？其他的就不说了, 反正没多大利益。但光是那评价C的仗剑, 那么好的装备, 她一开始就有了？怎么可能！不可能！
　　混沌之海有多抠门, 拿脚后跟想都知道。
　　况且, 自己的背景也实在安排得太过详尽了。张濛想起信里说的她的军方身份，又是猎魔人身份、侦探身份，三重身份，累不累啊？猎魔人身份还有家训、家族传承的笔记、家族遗留的秘银剑、家族父母留下的遗书……
　　恐怕，她想，她根本不是什么“安娜·雷瑟尔”，梦里的这个金发紫眼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安娜·雷瑟尔！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也是之前她太疏忽，又遇见这种西方式的背景，对安娜·雷瑟尔这个名字没有起太大的疑心。毕竟张濛自己原先也在国王与王子的世界自称“安娜”过，一时间没太过在意。
　　没想到……
　　一切从最开始就已经拉开序幕了吗？
　　张濛心情沉重地看向金发紫眼的女人，她在梦里挎着仗剑，脸上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她望向张濛：“你觉得这一招怎么样？是不是厉害一些了？我之前拿这招杀了两个怪异哦。”
　　“还好，但有点地方要改。”张濛听见自己张嘴说话了，熟稔的话语从嘴里冒出，那声音也让她极为熟悉……正是她自己的声音。说话的语气、态度，也和她一模一样。她说，“比如之前你攻击腐烂人鱼，如果能在地上打个滚，就能立刻斩杀它，而不是又耗费了很久，自己也受了伤。”
　　“这怎么能一样嘛！”金发女人撅了噘嘴。她有些撒娇似的拉住了张濛的手臂，“那样我的头发就会被淤泥和霉菌弄脏……脸上也可能被刮伤，不就不好看了吗？莱蒙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事情，只有你才不在意吧？”
　　“你一直很美。”张濛听见自己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儿她了然的敷衍，这是她觉得无语、口不对心时说话的语气。但金发女人倒是很高兴，对她笑得非常漂亮。
　　“以后我们要一起加油哦！”
　　伴随着最后一句，张濛的眼前被一片混沌的雾气笼罩。清晰场景、僵硬难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切低低的窃窃私语，像许多圣子高唱，歌声中既有人类能听见的声音，也有人耳听不见的声音；既有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也有人嘴发不出的声音。
　　是“深渊的呼唤”……
　　张濛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将意识沉入深邃的黑暗之中，任由那些声音如同粘稠的雾气、如同苍白的手臂般，从她周身穿过。许许多多的低语汇合在一起，她只隐约听清了一句。
　　“吾王，吾王，深渊之王！绝望之主！”
　　“吾王，吾王，如若黑暗！如若灾厄！”
　　——张濛睁开了眼。
　　阳光从屋顶细小的罅隙中投在地上，张濛的脑海中还回荡着超越了虔诚、近乎于狂热的呐喊。但她心里反而不太舒服，有点儿发毛。
　　这呼唤首先肯定不是喊她的；什么深渊之王什么黑暗之主的，一个个名号大得吓人，她就是一个小小的轮回者，顶多算是蹭了点儿人家真正“深渊之主”的气息，得到了一些好处。就像一个传声筒，别人在话筒一边大喊大叫，其实是说给另一边的人听的，和传声筒没有关系。
　　而且……总感觉深渊后续的进阶很黑暗，很邪恶，和她性格不太符合。
　　张濛想了想自己强化之后，有没有性格上的变化——变化是真的有，而且挺多：比如她对痛觉的迟钝与轻蔑、对恐惧的弱化、对阴冷潮湿黑暗的无所谓……但真正改变，也其实没有。
　　她在没有被强化时，就知道她自己的本性了。
　　对杀死丧尸感到兴奋的少女，现在想一想，遥远得令人摇头。能为战斗与杀戮由衷喜悦的人，大概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善人吧，也就是有道德底线而已，不然怎么是“混沌”不是“守序”呢。
　　现在不该想这个，张濛又悄悄叹了口气，现在该想的是安娜·雷瑟尔……
　　她为什么会做梦？为什么会梦见“自己”和安娜·雷瑟尔的事情？但她为什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这是正常的吗？
　　安娜·雷瑟尔称呼自己为“莱蒙”……柠檬的音译，还真有可能是混沌之海给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莫里斯疑云[十六]
　　这个思路约莫是正确的。但正确不代表事情的脉络就变得清晰稳定, 易于观察了。
　　她紧跟着又想起了被戴文乐·科尔害怕、忌惮的那个“它”——如果“它”也像控制戴文乐那样控制自己，会不会有这个可能呢？说到底, 只有戴文乐.科尔会被控制, 而张濛本身仿佛带了一层保护罩一般无坚不摧，这是不存在的事实。
　　首先，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混沌之海就只负责监控，并不会真正的保护她，即使保护也会保护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记忆和情感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如果那个“它”真的这么神秘厉害, 恐怕也可以虚构出他脑海中的记忆，说不准这就是为什么张濛脑海中并没有与安娜.雷瑟尔之间相处的记忆——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 张濛的记忆就被修改了。
　　记忆这种东西, 并不多么可靠的。
　　想一想，张濛和戴文乐的差距在什么地方？
　　张濛看似只是外乡人, 其实还背靠混沌之海, 这也是她最大的底气——难不成那个“它”还能把张濛的底牌给掀了, 知道张濛其实只不过是个来这里做任务的轮回者吗？
　　它做不到。就算现在张濛很大可能也是被它玩弄、揉捏过的, 但这和张濛太弱有关系, 和混沌之海没关系。
　　可戴文乐·科尔也有比她占优的地方。他呆在这里有数十年了, 如果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张濛肯定是不相信的。
　　但……怎么说服他信任自己、避开“它”呢？
　　张濛异常头痛，所有纷乱如麻的消息糅合在一起, 让她神色带上了几分疲倦。可以说昨天晚上, 张濛一直是翻来覆去没有睡好的。首先是混沌之海提示任务完成；其次是听到了戴文乐·科尔所说的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最后是那个梦……安娜·雷瑟尔……为什么张濛会拿着她的装备、穿着她的衣服？从梦里看去, 她们似乎还算友好, 但这不能代表什么。
　　尤其是“猎魔笔记”都在自己手上, 而偏偏张濛却对此毫无印象。真是头疼啊，如果她真的对安娜·雷瑟尔做了什么残酷的事情，比如杀人夺宝之类的——虽然她不觉得自己会这么做，但万一呢？张濛不敢赌博她本人的善良。
　　而且，她又为什么会做梦？
　　在睡着之后、还是因为弗莱克窥探了她？
　　张濛一脸疲倦地爬起来了，杰克在外面忙活，烧柴与搬动瓶瓶罐罐的嘈杂声音，透过房门传入张濛耳朵里。
　　她揉了揉脸，心情复杂地将长风衣、猎鹿帽、鹿皮靴等穿戴整齐：没想到安娜·雷瑟尔和她自己的身材还挺相似，只是张濛更有力量，肌肉线条优美而流畅，穿着这件衣服，比梦里的安娜穿起来，更显得合身、凌厉。
　　不知道安娜·雷瑟尔究竟怎么样了。她想，希望这个女孩儿还活着吧。梦里的她显得挺快乐。
　　“雷瑟尔小姐！”杰克呼唤张濛，“你还好吗？今天有什么预备去的地方、做的事情吗？”
　　“……还好。”张濛表情平静地端详了杰克片刻，“之前我来莫里斯就是为了解决“连环杀人犯”的事情，没想到现在解决了，就算是没什么事了吧。先去警局看一看，能不能有什么其他做的事情，再来就是找个住的地方，我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家里。还有就是……嗯，大概没什么了。你呢？”
　　“我啊、……唉。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好。”杰克有些苦恼，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两分伤心的神色，“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是为母亲的病拼命努力工作的，但母亲……去世之后，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该做什么了。”
　　“这样啊。”张濛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她打量杰克·莫洛尔。眼前的男性身材高大、肌肤黝黑、眼神清澈、强壮矫健，犹如猛虎一般富有威吓力，但又如同温顺的大型犬一样好脾气。
　　他既然没有了要忙碌的事情，又有着奇特的、令人瞠目结舌的莫名其妙的力量——那种投枪的标准姿态、战斗时敏锐的嗅觉、偶尔不自觉做出的在胸前比划的动作……这难道不是一个可以拖下水的好人选吗？
　　“要和我一道吗？”张濛微笑着问，“如果我去警局发现了什么“怪异”之类……或者去什么地方找人问话，了解情况，有个从小长大的莫里斯居民还是很方便的，不知道你肯不肯呢？我可以用钱暂时雇佣你。如果你找到了其他活儿，也可以自行离去。”
　　杰克微微愣了一下，紧接着，他脸上绽开了喜悦至极、甚至是受宠若惊的笑容。
　　“真的、真的可以吗？”他有点儿结结巴巴的说，“我真的能，能和你在一块儿……我是说，和你在一块儿行动吗？”
　　“当然可以。你能暂时做我的副手。”张濛无所谓道，“我是侦探，侦探一般而言都是有副手的，虽然我没有带我的副手来，但你也可以担任。”
　　顺便还能一直盯着他，看看他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杰克战力不错，如果真的遇到什么棘手的“怪异”，他也是一块不错的肉盾。张濛想，心里微微有些满意。之前张濛还有点担心自己被拒绝怎么办，没想到杰克还挺明智。
　　两人简单地吃了杰克亲手做好的饭菜，虽然味道一般，但材料竟然还算不错，昨天张濛还没看见这些东西在杰克家里，恐怕是他今天早上拿张濛之前感谢他领路的钞票去新买的。
　　吃完饭，饱足的张濛同杰克一道又去了一趟警局。萝丝黛儿得知了两人的来意，不耐烦地伸手一顿挥舞，示意他们赶快滚蛋：“想看悬赏和积压的卷宗去图书馆里找，自己早得到就去，找不到就算了。真够麻烦的。”
　　警局内部有一间小小的图书馆。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档案室”，摆放在铁架子上的卷宗一叠一叠垒起来，落满灰尘，一股泥腥味。
　　开门时铁门与门轴也发出缺乏润滑的刺耳摩擦声，令人不禁想道这个地方究竟多久没有打开了。不过也很正常——莫里斯作为怪异聚集、“连环杀人案”数不胜数的地方，警察人力匮乏，基本都去忙碌杀人案了，其他案件自然很少人管。
　　“杰克，麻烦你帮我找一下有关“老爹”多洛斯的案子，最好是近期的，可以去他的工厂、家里查看问话的。”张濛叮嘱道。
　　杰克点点头，表示明白。
　　“……对了，雷瑟尔小姐。”他激昂了一会儿，突然愣了一下：“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不识字……”
　　张濛：……？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莫里斯疑云[十七]
　　“……那算了。”张濛压了压眉头, “你不用在这里帮忙了。你去——外面，在警局里找人问问：昨天那个“怪异”警局会怎么处理。悄悄问, 不要被萝丝黛儿知道。但如果有人奇怪, 或者不慎被发现了，就态度光明正大一些。”
　　“好的。”杰克对自己不识字而无法在这里帮助到张濛感到羞愧，他低下头, 一溜烟钻出了逼仄狭隘的档案室，按照张濛的话出去忙活了。
　　张濛眉头紧皱，认命地翻阅卷宗。她忙活了超过一个小时, 才勉勉强强翻出一份案子：工厂居民暴毙案件——是多洛斯报警的。
　　不过看上去他并没有希冀警察能真的替他解决问题。张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手边翻出的另一份报纸, 时间在半个月前，报纸头条刊登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多洛斯经营不善, 工人备受欺压, 家属闹事讹诈，究竟谁是正确、谁是错误？”
　　但从现在多洛斯似乎没有任何问题的样子, 可以看出……无论事情真相是什么, 但目前的结果, 肯定是家属错误了。
　　“就这个。”张濛抓住卷宗, 拿着它离开档案室。出来时, 她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许多灰尘, 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
　　张濛一边拍打身上的尘埃，一边看向朝她走来的杰克，露出询问的意思：“情况怎么样？”
　　“是多洛斯。”杰克说, “在他赞助警局之后, 所有的“怪异”都会直接送给多洛斯, 由他负责清理……似乎说是可以把怪异丢进工厂火炉里, 烧成灰烬。那之前, 死去的怪异都丢进乱葬岗。”
　　又是他？张濛微微挑眉：“昨晚的“怪异”已经送过去了？”
　　“暂时没有，中午之后才会送去。”
　　“很好。”张濛微微点头，“我们一起去看看。”
　　张濛抵达莫里斯小镇的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甜水街尽头。
　　莫里斯最显眼的建筑物不是警察局，不是月亮街，而是有着一根高高耸立、犹如巨人手指、不断冒着漆黑烟雾的工厂。工厂隶属于多洛斯，他还有个外号——“老爹”。
　　……似乎是因为这个人的富有让他几乎投资了整个莫里斯，而他本身也几乎是看着莫里斯的人们长大的缘故？
　　杰克并不了解多洛斯，因为他不经常出门，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工厂或他的家中，做自己的事情。但当张濛与其他两位运送鬼面猴尸体的警员抵达工厂之后，她亲眼看见了这个既好像很有鬼祟，有似乎非常神秘的男人。
　　她很是吃了一惊。
　　多洛斯虽然外号是“老爹”，但他本身却一点儿也不老，一头乌木般漆黑顺滑、光泽亮丽的短卷发，眼珠浅灰中透着微微的蓝，肌肤不仅光洁白皙、剔透无暇得犹如玉石，身材也高大完美。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外罩黑色绒缎马甲，肩头披着带漆黑顺滑毛皮的大氅，修身长裤的裤线烫得笔直，皮鞋漆黑锃亮，浑身上下简直无一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毫无瑕疵、如同精美雕塑。
　　张濛看得眉棱骨耸动，心说，这人的魅力至少20点以上吧？又是一个男版“皎皎”？
　　——但是、有点奇怪吧？
　　不说“在莫里斯居住多年却依然年轻”这种事情……光说这个人的外表，那的确极其完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张濛总感觉很……假。
　　就像注视着高高在上的神像，又或者亲眼看见商场模特活了过来，那种虚假浸入骨髓，令感知五倍于常人，又身负“第六感”天赋的张濛有种不寒而栗的惊悚感，仿佛这副完美无缺的皮囊下，蛰伏着阴影般的庞大的怪物。
　　像一条蝮蛇。张濛心想，下意识瞥了一眼杰克。但让她失望的是，之前还能察觉出合同内隐含恶意的杰克，此时只是震撼地望着多洛斯，没显露出察觉了什么的模样。
　　“欢迎几位。”多洛斯丝绸般柔滑、大提琴般低哑的声音也完美得令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出不好来，“尤其是这位……安娜·雷瑟尔小姐？”
　　多洛斯的目光转移到张濛的身上，他礼貌又隐含傲慢地轻轻打量着她：“最开始，我还以为您是一位金发的小姐呢。不过，您的美貌依然令人心醉……不知道我是否有荣幸与您共进午餐？”
　　他向张濛伸出一只白玉雕琢般的手。
　　“恕我失礼，现在可不是谈这些的好时候。”张濛语气平淡，手却低垂着，完全没有接住他奉承的打算——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在自己的手指上做什么小动作……神秘侧世界谨慎第一。
　　更何况，虽然他给张濛带来的隐隐的压迫力，犹如庞大的阴影般令人忌惮，但是，也仅仅是“忌惮”而已……如果真的撕破了脸开打，恐怕张濛只需要花费出“自己重伤”的程度，就能杀了他。
　　因此，张濛也丝毫不怕他撕破脸。
　　但是多洛斯这个人也要和他交流，否则恐怕什么都不知道，倒是可以拿吃饭这件事试探一下。
　　“不过，既然是‘老爹’的邀请，我当然非常荣幸。”张濛话音一转，脸颊上微微露出点笑意。
　　多洛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才微笑着移开视线，依然彬彬有礼。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是为了处理“杀人魔”的尸体吧？请这边走。”
　　众人在多洛斯的带领下，穿过了灼热高温、钢铁都隐隐发红、热浪滚滚的走廊，耳中听见许许多多机械摆动运转的扭曲声音，轰隆隆如同雷霆，一些人高马大、黝黑沉默的工人戴着头盔，他们每个人都像细小的组件，冷漠地拧紧在一个庞大机器上，使得机器能够自如运转。
　　张濛脚步轻快，若无其事地打量四周。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只巨大高耸、从地面直通工厂天花板、足有十人合抱粗细的焚烧炉边。
　　炉子边缘有三个人正小心翼翼地看顾着周围，能从闭合的炉门边缘瞥见其中火红色岩浆般灼热的内里。多洛斯停在焚烧炉边，发丝衣服一丝不苟，他微笑着说：“接下来交给我就可以了。”
　　两名警员将提在手中、装着鬼面猴的裹尸袋丢递过去，两个工人接住了它。
　　多洛斯看上去似乎没有打开裹尸袋看一看的想法，只是示意工人打开炉门，将裹尸袋丢入其中
　　——嗤！一股火焰喷吐而出，鬼面猴的尸体很快化作灰烬。


第104章 莫里斯疑云[十八]
　　微醺的火光闪烁着, 为多洛斯洁白如玉的面颊镀上一层浅浅橘黄。暖光如熏，越发将他衬托得如同古希腊雕塑般, 有一种凝固的美感。
　　“安娜小姐, ”多洛斯换上了亲昵的口吻，浅灰色眼珠倒映着暖色火光，泛出淡淡的金斑, 注视着谁时，倘若换成了一个懵懂天真的少女，恐怕压根无法抵挡得住这份兼具成熟与年轻的完美的男性魅力, “今晚九点, 请到月亮街鎏金路03房一趟，我特意邀请许多朋友开办了一场宴会……你不会缺席的, 对吗？”
　　他从大氅内侧隐兜内拿出一封精美纤巧的信件, 递向张濛。张濛接下，低头瞥了一眼邀请函上镂刻花纹的精美外皮, 礼貌地勾着嘴角：“当然没问题。不过我的助手杰克恐怕不该和我分开, 能叫他也一起吗？”
　　“——唔。”多洛斯扫了一眼杰克, 目光在他朴实简陋的衣衫上停了停, 却不看他的脸, 有些似笑非笑地微微颔首, “当然，随你乐意，安娜小姐。每个人都能带一个舞伴……只是, 如果要进来, 请务必叫他穿得……体面一点。”
　　杰克在这慢悠悠的轻蔑腔调中涨红了脸, 好在他肤色黝黑, 别人也看不太出来。张濛嗯了一声, 多洛斯便彬彬有礼地告别，在离开前，给包括杰克在内的所有人，赠送了一份放置在礼包里的礼物。警员与杰克的礼物是一沓钞票，张濛的礼物则是一件闪闪发光的晚礼服、一双耳环、一根项链、一双高跟鞋。
　　“真够大方的。”张濛看了一眼礼服如水般丝滑细软的布料，又瞥了眼镶嵌着碎钻与宝石的首饰，不太在意地丢回礼包内，拎在手上。
　　杰克神色有些别扭，等送走了警员，与张濛一道走向月亮街外有钱人专用、同样在多洛斯旗下的成衣店时，忍不住对她道：“雷瑟尔小姐，我们真的要参加吗……？总感觉有些、难为情。”
　　“别在意，不就是个宴会吗？”张濛用手杖轻轻点地，“你连“怪异”都不怕，一个宴会有什么好怕的？他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你，我猜。”
　　杰克勉强笑了笑，手指搔挠后颈短发：“可，我担心给你丢脸……”
　　张濛笑着摇摇头：“不会的，如果有人挑衅，骂回去就行了。”
　　他们进入成衣店，张濛为杰克选择了一件十分漂亮舒适的礼服，为他垫付了钱。尽管杰克努力说明自己一定会还给张濛，她也没太在意。说实话，张濛给杰克花钱，是需要他在危急关头豁出命去的，这点钱不算什么。
　　夜晚九点，月亮街，鎏金路。
　　“老爹”多洛斯的四层别墅坐落在路中段，夜幕之下，灯火辉煌，透过浓厚的夜色，隐约可见其□□筹交错、来来往往的人影，好似深海中一颗夺目的明珠，吸引着众人的眼球。
　　张濛身穿深蓝色鱼尾晚礼服，脖子上挂着一条熠熠生辉的钻石项链，耳垂上造型别致精巧的耳坠微微摇曳，脚下踩着高跟鞋，身材窈窕匀称，修长矫健，穿着晚礼服，倒很漂亮，可却因为她胸口处描绘着一头呲牙睁目、凶神恶煞、栩栩如生的白虎刺青，晚礼服掩不住小半虎身，项链的宝石正挂在虎首上，从优雅中平添几分煞气。
　　她身边跟着别别扭扭，一身黑色燕尾服，有些不舒服、不适应的杰克。她穿着这样的服饰，自然不能徒步走来，两人又租借了一辆马车，乘坐马车抵达了别墅。
　　他们进别墅时，张濛将手臂一伸，低声道：“挎着我。”杰克才十分紧张地挎住她白皙修长、肌肉线条优美的手臂。
　　男女两人地位颠倒的模样并不稀罕，这年头不少富婆带着小白脸来。但他们还是很特殊的。负责站在门口检查邀请函的男仆接过张濛的邀请函查看时，内心默默嘀咕：年轻貌美的富婆、黝黑普通的小白脸？这有点不大对吧，看那位女士雄赳赳气昂昂、锐利无比的气势，倒像个女将军带着手底下的兵蛋子见世面……
　　女将军张濛带着兵蛋子杰克走进豪华辉煌的别墅大厅，没见过世面的杰克立刻被眼前堪称奢靡的景象惊呆了：
　　大厅正中一直到四楼的房顶都被打通，只留下蜿蜒曲折的阶梯与一层一层的环状走廊；头顶是一只极为宽阔、极为华美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别墅；地面光可鉴人，又铺着柔软细腻、绚烂华贵的红色地毯。
　　一楼周围摆放着用餐的长桌，一盘盘脊背打开、露出晶莹剔透肉质的龙虾，一叠叠精致漂亮、味道可口的冷菜，一摞摞酒塔、甜品塔；中央一个巨大的舞池，最前方一队小提琴家正在低声谈话；一楼门口则有许多侍从守候，负责为那些微醺的贵客准备房间，二楼则是住所，至于三楼、四楼，大概就是主人家的私密处了。
　　“我去一趟盥洗室，你在这里自己呆着，不要乱跑。”张濛环顾四周，没有察觉到私密危险气息，对杰克低声道，“最好在边缘站着，万一头顶的灯砸下来，跑起来也麻烦。”
　　……呃。杰克张了张嘴，点了点头。
　　张濛拍拍他手臂，径自问了男仆盥洗室位置，单手提着裙摆，步履铿锵地消失在人群中。
　　盥洗室位于一楼内侧，布置同样豪华美丽，透着一股清雅的幽香。
　　张濛如一尾灵活的鱼儿般滑出礼服，摘下首饰，迅速地换上侦探装束，拿出仗剑握在手中。
　　她按了按锁骨下方，一团漆黑无形的阴云盘旋着落地，化身美少年的千面恭敬地弯下腰：“我的主人……千面为您服务。”
　　“穿上它。”张濛将礼服抛向千面，“之后你就这样做……”
　　她切切地叮嘱了千面几句，鬼魂会意地点头，穿戴完毕，摇身一变，化作黑发黑眼、肌肤白皙、体态纤长矫健的美丽女性——张濛的外貌。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莫里斯疑云[十九]
　　张濛戴上“白色恋人”, 启动隐身特效，整个人便与背景融为一体。千面则身穿晚礼服, 挺直腰背, 与张濛姿态、气质分毫不差，昂首挺胸地跨入了大厅。杰克有些困惑地看了它一眼，犹豫中微微皱起眉头。
　　“怎么了？”千面含笑问道。
　　“……没什么, 可能是错觉吧？”杰克有点浑身不适似的，略微摸了摸后脑，“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还好吧。”千面含糊其辞。
　　“这样啊……”
　　他们没能继续聊下去, 只因大厅之内大部分灯光倏忽熄灭了, 只有一束明亮的灯光从天花板投下，照在二楼阶梯上。多洛斯身穿漆黑精美的长礼服, 胸袋中插着一支玫瑰花, 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将那张惊心动魄的完美面孔展现而出。大厅内几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情不自禁地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多洛斯的英俊、美丽。
　　“我的朋友们, ”多洛斯微笑道, “欢迎来到我的房子！在这里, 尽情地跳舞、放松地肆意吧！”
　　张濛悄无声息地将门缓缓合住。厚重的实木门将大厅中的嘈杂声音滤去, 只余留一点隐隐的喧闹声。她踏入房内之后, 身形快如闪电，手中仗剑划过一道圆弧，径直朝她“第六感”昭显的“有问题的地方”割去, 毫不含糊地划开了一副油画上男人的眼睛、一张桌子上精美的雕塑。
　　油画当即裂开, 雕塑裂成两半。心中盘旋着的若有若无的危险感也烟消云散。张濛轻哼一声, 推开房门, 朝下一个地点进发。
　　她令千面幻化为自己的模样, 替她参加宴会，而张濛则悄无声息避开二楼普通人的守卫，在往心中感到“危险”的地方走去。
　　多洛斯的别墅内，那些危险的点一个接一个，联系成令人眉头耸动的网络，而这种“点”像是怪异给她的感觉，不过却是一种削弱了许多的怪异。用脚后跟想，多洛斯的别墅里这些联系的网络都不会是什么有趣的东西，莫里斯小镇谁都没用网络，只有他有？而且这人竟然还一直把持着镇子的经济命脉，外表又完美得不像人，一桩桩一件件，张濛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察觉不对劲。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就直接粗暴地进行试探。如果能试探出多洛斯真有问题，就把试探变成攻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果试探他么什么问题——虽然张濛觉得这不可能，但起码也能让千面假装她，把张濛洗白。
　　张濛首先要先把这烦人又恐怕有很大危险的所谓“网络”破坏掉，因为担心多洛斯会察觉，所以她必须尽快做完这一切。
　　她窜入第二个拥有“点”的房间，照例用手中的秘银杖剑将它们全部破坏殆尽。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大厅内举行着一场场舞蹈，小提琴家演奏出悠扬的乐声，男男女女在舞池内翩翩起舞，拥有大裙子的女性旋转着，裙摆挥洒出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圆。
　　他们在跳舞，而张濛在忙碌，她抽空瞥了一眼舞池内部，千面正在同杰克跳舞。杰克笨手笨脚地，千面一边低声指导他该怎么做，一边与他在舞池边慢悠悠地转圈。这时，多洛斯松开手，将一个牵着他手的女士送到下一个男士的手中，一边用利落而高难度的舞技划着圆，一边朝千面处走来……
　　张濛没有再去看，她只是默默地又扎进三楼，在这位多洛斯的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破坏着。
　　“美丽的安娜小姐，我可否有这个荣幸与你共舞一曲？”多洛斯站在千面跟前，笑容温柔，眼神如水波，让人无法生出拒绝的心思。
　　千面微笑着，在脑海中询问过张濛后，得到了“可以”的允许，才轻轻提了一下裙角：“当然，多洛斯先生，我很高兴。”
　　多洛斯瞥了一眼杰克，后者沉默地倒退几步，为两人让出位置。千面便签上了多洛斯的手，与他一道滑入舞池之中，优雅地起舞。
　　“安娜小姐，你如此美丽动人，又有莫里斯的女人们没有的气势与魅力，其实我在第一次看见你时，就为你而倾倒了。”多洛斯一边揽住千面的腰肢，一边在它耳边款款细语，“我能否有那个荣幸，与你共度美好的夜晚？”
　　“抱歉，多洛斯先生，恐怕这不……”千面在张濛的示意下礼貌地开口婉拒，但它还没说完，窒息感便勒紧了它拟人的脖颈。作为完美模拟的不便之处，千面也拥有着人类的“缺陷”。它张了张嘴，用困惑夹杂惊怒的表情低头看了一眼。
　　她脖子上那根繁复而美丽的项链，已经变成了如同绳索般的存在，狠狠地收紧了，勒住了她的脖子。
　　“……是、你……”千面难以呼吸，它做出就要反击的模样，身上的晚礼服却紧紧地把它裹住，如同捆束苍蝇的蜘蛛茧子；脚下的高跟鞋忽然有了自我意识，强行带着千面的身体继续跳舞；耳垂上的耳环散发出一种强烈的香气，让千面肌肉麻痹无力。
　　“我本打算在屋里做的。”多洛斯遗憾地看着千面，“那样起码可以让你在快乐中死去，而不是现在……瞧，你像个可怜虫，我的安娜。”
　　千面艰难地咳嗽着，手指被迫抓在多洛斯肩膀上。它身上的衣物与首饰让它无法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在其他人眼中看来，现在的千面大概正和多洛斯如情|人般耳鬓厮磨吧。
　　“就这样好好睡一会儿吧，看在你是个符合我审美的美丽的女人份儿上，我会让你死去得毫无痛苦……没关系，反正你在死了之后也会重新活一次的，像你这样的“猎魔人”，即使是个小姑娘，也必须死五次才能真正死去。”
　　“……是吗？”千面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竟然在这个谁也不知道“怪异”与“猎魔人”的莫里斯，说出了“猎魔人”这个词？——很好。我的主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多洛斯迟疑一瞬，他为千面出乎预料的行径感到诧异与惊慌。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底牌呢？的确，从开始到现在，作为猎魔人，如果能这么轻松就拿下，是否也有点奇怪？但是、但是！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啊——
　　“……你怎么可能还会有记忆！？”
　　她本不应该知道“猎魔人”、“怪异”这样的词啊！她不是应该、应该、一无所知的……！？
　　“失礼了，多洛斯先生。”
　　千面主动配合礼服的收紧，甚至强行贴紧了他。女性冷淡中略微带一点如冰雪般的凌冽感，但在说到他名字的时候，女声化作了男女莫辨、沙哑低沉、隐隐带着回应的恐怖声音。纤细修长的双手扣紧了多洛斯的肩膀，十指变得尖锐、狭长，深深剜入他肩肉之中。
　　脸上盘旋着一丝黑气的千面露出裂开到耳根的微笑，“我们可要……继续跳舞啊。”
　　——噼噼啪啪！！
　　头顶巨大的吊灯忽然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音，这声音盖过了大厅内悠扬漂浮的乐声。一时之间，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似的，抬头望向天花板，直到一小片吊灯发着柔和光芒的水晶叶片在裂缝中脱离了吊灯整体，如秋日枯萎的落叶一般，坠入大厅，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砰——”砸得粉碎。
　　几秒钟压抑的沉寂。
　　“啊啊啊啊啊啊——！？灯、灯碎了？！”
　　“发生了什么啊！”
　　千面的喉咙中发出了低沉而惊慌的男声：“灯要掉下来了，快跑啊！”
　　伴随着它的呼喊，惊慌失措的富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伴随着尖叫与奔跑的声音，他们你追我赶、迫不及待地从大厅中朝门外奔去。多洛斯惊怒交加，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吊灯，清楚望见了那碎裂叶片的旁边，四楼的走廊上，正默然矗立着一个身穿长风衣、头戴猎鹿帽、手持秘银杖剑的女人的身影。
　　——安娜·雷瑟尔。她在这里！是她用剑斩碎了灯的叶片，故意制造混乱，让那些大厅里的其他人离开！她才是安娜·雷瑟尔？那我怀里的这个女人，和我一直跳舞的女人又是谁！？
　　多洛斯目眦欲裂，紧抱着他的千面笑嘻嘻地抬起头，它的面孔已经如蜡烛般融化，盘旋着一个个细小而恐怖的漩涡，手脚的皮肤发黑融化，最后如一道烟雾般从那件美丽的鱼尾裙晚礼服中“脱”出，身上的所有首饰都噼里啪啦坠落。
　　而此刻，多洛斯正在大厅最中央，巨大的、摇摇欲坠的吊灯下。
　　张濛猛地一挥手，剑刃凌空斩落，隔断了四条支撑吊灯的锁链中唯二尚未断裂的锁链，巨大的水晶吊灯如一座巍峨的小山，在重力作用下，朝大厅坠落——
　　杰克藏进一楼自助餐桌后，以此作为盾牌与防护罩，而多洛斯则被灯砸了个正着，坠落于地的一瞬间，水晶吊灯的每一处角落都彻底粉碎，无数璀璨夺目又细小如雪片的水晶碎片像风暴般朝四周席卷而去，噼里啪啦砸中周围一切物品的声音仿佛是一场密集的暴雨。
　　洪亮的碎裂声响彻整个别墅，那些跑出大厅的富人们早已匆匆上车，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几个倒霉的侍从，或是被扎中身躯，或是躲闪不及，一边流血一边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响亮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一滩鲜血缓缓从堆积如山的雪白而刺眼的灯下渗出，在最大的照明物彻底被摧毁的当下，只有墙壁上晕光的挂灯勉强照亮一小片黑暗。影影绰绰中，张濛面无表情地徒手攀登着花纹凹凸不平的走廊雕栏，飞快攀延而下。她很清楚，“第六感”的警惕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严重，甚至更具威胁，多洛斯没有死，事情还没结束！
　　“咕……呼……！”
　　在一片寂静之中，一声巨大如擂鼓的心跳声突兀出现了。无数碎片之下，某个庞大的东西缓缓立起，蠕动间摩擦出粘稠的水声，漆黑触手啪嗒啪嗒抓住了周围的碎片，推开头顶压制的一切。
　　“咕噜…噜……不可…饶恕……杀……”
　　粘稠的、含糊其辞的、嘶哑重叠着的混乱声音，携带着无法遏制的杀意与愤怒，从那缓缓爬出碎片之下的漆黑泥状不定形的怪物身上发出，漆黑的淤泥中，扭曲出一张黑洞般蠕动不休的“嘴”，其中含含糊糊地，发出了哭泣般的声音。
　　“竟敢…破坏…房间……节点…甚至……甚至…毁了…完美的……我……！”
　　——呜呜呜！
　　淤泥中延伸出三条人腰般粗大，粘稠而有力的触足，像抡鞭子一般，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声，朝刚刚下到二楼，双脚踩住栏杆顶端的张濛挥去！
　　张濛敏捷地屈膝弹跳，如同体操运动员一般跃起至半空。触足砸穿墙壁与半个走廊，石料与钢铁被粗暴地撕裂，无数坚韧之物扭曲崩坏的倒塌声音蜂拥而至，小半个别墅都在漆黑怪物的破坏下碎裂崩散了。
　　与此同时，淤泥中倏忽伸出一条触足，在张濛跳跃至半空，无法移动借力的那一刻，狠狠朝她击去！
　　“去……死……吧！”
　　“——哼。”
　　张濛跳跃在半空的身形猛然沾染黑色雾气，雾气眨眼间裹住了她全身上下。负能量汇聚为一件坚不可摧的漆黑甲胄，无数棘刺与锋利的锐角构成甲胄的细节，而女性的头颅被黑雾裹紧，化为一只面目狰狞恐怖、双眼猩红发光，口中利齿遍布的怪物形象！
　　比起曾经的全身甲胄，现在的甲胄增添了一双狭长漆黑、尖锐粗壮的犄角，一双蝙蝠般瘦骨嶙峋的棘翅。犄角如同牦牛般从太阳穴向斜前方生长而出，缭绕着猩红蜿蜒的发光的斑纹；脊背蝴蝶骨处延伸出极为宽阔狭长的蝠翅，骨架边缘生长带着倒勾的粗壮棘刺，一面翅膀便是身长的两倍，此刻翅膀完全张开，犹如遮蔽天日的巨大伞盖。
　　张濛化作的怪物朝下猛地挥爪，利爪如热刀切割黄油一般切开了淤泥怪物弹射而来的触足，激起后者一阵嘶哑而低沉，震颤大地的痛吼。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
　　嘶吼、战斗、搏杀。
　　杰克屏息凝神, 轻手轻脚地弓着腰，顺着走廊朝距离自己最近的落地窗走去。在这短短的五十米内, 他能清晰听到大厅内如爆豆子一般连绵不绝的炸裂声, 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皮肉碰撞的沉重响声，以及震耳欲聋、声音如音波般朝周围扩散, 属于泥沼怪物一般沉重而又响亮的嘶吼声。
　　等他无声无息地拉开窗户玻璃，闪身躲藏出去之后，扫了一眼周围, 发现那些提前跑出来的富人们基本已经没了影子, 大部分侍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寥寥几个侍从软着脚哆嗦, 不知道是腿软跑不动了, 还是担心自己的工作丢了。
　　杰克看见其中还有一个站在门口，为他们检查邀请函的男仆, 他灰头土脸地在草地上发抖, 杰克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时看见了他面条一样的腿, 知道他是属于前者。他重重拍了男仆几下：“这里不安全, 你们立刻离开吧。”
　　顿了顿, 他又道：“你们互相扶着离开, 否则单独走可能有点危险。”
　　男仆被狠狠拍了几下，总算回过神来，脸色煞白, 哆哆嗦嗦地说：“我之前看见了……一个, 一个, 黑色的……呃……”他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却又抱着最后一丝期待道：“多洛斯先生没事吧？”
　　“你说的那个怪物就是多洛斯。”杰克说, “现在你可以考虑换其他工作了。”
　　男仆愕然，杰克没有多和他说话，只是将两三个剩下还能跑能走的仆人一起推去门口。他身后的一整面墙坍塌了，巨大的灰尘和四散的砖石将原本华美的墙壁浮雕彻底破坏，轰隆隆的声音震彻大地，但周围没有半个人跑出来看热闹，都是些惜命的富人啊……杰克内心感慨一声，他的耳朵还在因为刚才的震动嗡嗡作响，其他几个仆人也不敢啰嗦了，互相搀扶着朝街道的尽头跌跌撞撞地跑去。
　　杰克目送他们的背影。他有一些困惑。其实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像那些普通人一样，在目睹了怪异恐怖的泥沼般的巨大怪物时，发出尖叫，或者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但他就是做不到。好像脑子里缺少了那根属于“对怪物恐惧”的神经。
　　之前碰见那只杀死了母亲的鬼面猴时也是，他只感到深刻的愤怒。
　　还有他莫名其妙的投枪，发现合同中仿佛有什么不对劲的感知，以及无师自通的潜伏技能……真奇怪，分明他这辈子都不是个战士，但为什么在碰见了张濛之后，那种身体浅浅的倦怠与迟钝感就像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里了？
　　轰！身后的别墅彻底坍塌了，无数昂贵的水晶瓦片与稀世古董稀里哗啦地落下来，像最廉价的盘子一样摔得粉碎。头生双角、背生双翼、浑身包裹着漆黑的棘刺，而眼珠部位是渗人猩红的张濛推开砖瓦，纵身飞向天空，而后陡然一个转折，如发现了猎物的鹰隼般猛扑下来，用利爪、尖牙、手中漆黑雾气凝成的长长的枪一般的玩意，在泥沼怪物的身上不断地撕扯着，反复破坏它的身躯。
　　那些被扯烂抛开的大片厚重恶臭的泥片，在落在地上前就凝固开裂，像灰白的石头的那样碰一下就碎成粉末了。而泥沼怪物的身躯则从一开始几乎能充塞半个大厅般庞大，到现在已经不得不缩小了两圈，变成了一个卧室大小。泥沼的口中不时喷吐出恶臭的酸液和嘶吼，眼前的景象简直是两个“怪物”的战斗。
　　但杰克知道不是。其中一个是张濛。他深深地呼吸着，身体仿佛从深沉的睡梦中逐渐苏醒一样渐渐被活力充满，他可以谨慎地躲藏在各个让曾经还是“老爹”多洛斯的泥沼怪物不能发现的角落，也可以时不时的用身边的碎石攻击它而不被它发现。但杰克没有贸然行动。
　　他不确定石头能否杀害泥沼怪物，但他至少可以清理周围的人，让张濛的战斗没有太多后顾之忧。如果她在战斗中陷入绝境，那么现在保存体力的杰克就会找机会冲上去，将张濛带走，保下她的性命。
　　……但他还是更希望多洛斯被张濛干掉。杰克摸着良心想。
　　持续了十分钟的战斗终于接近尾声。张濛五爪合拢，将身体中最后残存的负能量化作一柄标枪。她的手掌间忽然腾升起一道道不规则的浅蓝色电弧，它们如游鱼般被张濛一鼓作气地驱赶了出来，发出轻微噼里啪啦的细碎声音，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长枪上，让漆黑的标枪如同表面镀上了一层漂浮朦胧的蓝色薄雾。
　　此刻她双眼如红宝石般狭长，闪烁着血光的眼眸冰冷地凝视着泥沼怪物：
　　“——去死。”
　　抬手，举臂，然后猛地丢掷而出！
　　莹蓝色的标枪嗡地模糊了一瞬，周围骤然爆发开一层一层以枪尖为圆心的气浪音爆，仿佛一道闪电在空中转瞬即逝，它紧接着消失不见，而泥沼怪物的口器中爆发出了绚烂的电光。标枪以突破音速的恐怖速度，在二十米内近距离射中了泥沼怪物的口器！
　　“咕……嗷……呵呵——！等……！”
　　剧烈的电光照亮了泥沼怪物的身体，甚至隐隐有某种透明般的质感。它嘶哑的声音最终在雷光中湮灭。杰克紧闭着眼，感到眼皮内一阵阵被光蜇伤的刺痛。渗透黏腻在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地上的泥沼怪物最终匍匐在地，身体化作空洞的灰白色，一如之前被扯烂抛开的它身上的巨大泥点。
　　后背的蝠翼煽动一下，搅动两团剧烈的风暴，张濛缓缓落地，浑身上下每一片漆黑的棘刺甲胄都化作雾气，旋转着消散在空中，露出恐怖狰狞外表下包裹着的修长而秀丽的黑发女性。
　　她浑身一尘不染，空无一物的右手在胸口一抹，甩出一根漆黑而精美的仗剑。
　　张濛迈动双腿，脚步声清脆而稳定，如同鼓点般一下下敲打在人的心脏上。她朝那一滩巨大的灰白色物质走去，心里隐约生出一点庆幸来：还好这个多洛斯足够耐打，不然在她厮杀上头忘记了留它一命时还想再问话，那就只有去地狱拉回它的灵魂了——简而言之就是不可能再得到消息了，而多洛斯这家伙一定知道很多非常有用的消息。
　　还好它没死。没有听见系统击杀提示的张濛松了口气，但脸上依然冷酷而锐利。她眼神如剃刀，停在了灰白物质之间，拔剑出杖，一道银弧划破夜色，巨大灰白色的硬质灰壳登时被斩为两半，高超的剑术让她只划开了表面而未曾伤害到内里——灰壳裂开了，一个果冻般剔透，但更具备轻盈性的人形物体暴露而出。
　　它有着丑陋畸形的面孔，侏儒般的身高，细长而扭曲的四肢，皮肤是半透明的、带有浅灰色的苍白。张濛高高在上的俯瞰它，想起曾经就是这么一个玩意藏在那具完美的躯壳中，她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滑稽感。
　　是因为太过丑陋，所以才这样在乎完美吗？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讥讽的事，但既然它挡在了张濛面前，张濛便要斩杀它！
　　“你还活着，别装了。”张濛提起秘银长剑，“你在别墅里安装的一切小玩意都被我毁了，你的肉身躯壳“多洛斯”以及那个黏糊糊的玩意也毁了，现在，如果你不肯告诉我真实情报，我就宰了你。”
　　“说吧，看看你能不能说出让我放你一马的情报。”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一]
　　从完美无瑕的男性变为半透明的畸形儿的多洛斯, 起初还十分硬气地不愿低头，但很快在张濛手持秘银剑, 挑烂它每一根手指, 声称要把它的脑子喂给千面等粗暴而有效的威胁下屈服了，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吐露而出。
　　“……这个小镇，并不是真实的。”
　　它以这句话为开头：“在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构”的, 而人也是，只不过，人的灵魂是真实的, 而那些怪异也是。总的来讲, 这个镇子已经出现了一百年，但它并非是镇子, 一个真正生活的地方, 而是——”
　　“一个“胃袋”。”
　　杰克听得眉头直跳，张濛也微微皱起了眉：“说得详细点。”
　　“好的, 好的, ”多洛斯嗫嚅道, 它看向杰克, 眼神熟悉, “比如, 他。他就是一个已经死亡了一次的灵魂，身上出现了裂纹，但除了记忆, 依然保持着曾经完整无缺时的大部分力量, 只是它们被暂时压制封印住了, 只有最为基础、最为熟悉的东西会残留。但实际上, 他只要再死一次, 这种熟悉感也会消失。”
　　“什么？什么……“死一次”、“再死一次”？”杰克忍不住问道。
　　多洛斯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讽的微笑：“好。那我说得更加详细一点。原本莫里斯小镇就是不存在的。它周围环海环山，为什么从里没人想离开这里？很简单，你们被下了“不可离开莫里斯”的暗示。因为一旦你们要走，就很可能发现莫里斯的怪异之处，比如周围的海与山外为什么会有看不见的界限？所以你们不会离开的，你们的灵魂被一辈子牵扯在莫里斯。但说实在的，知道真相又有什么好呢？只会让人内心绝望而已。无知地死去才是一种福气。”
　　“看来你知道莫里斯真正的含义？”张濛没有理睬双手握拳，浑身颤抖，眼神迷茫的多洛斯，而是抓住了它话语中微小的罅隙，“它是什么？”
　　多洛斯沉默片刻：“是……“胃袋”，一个“灭”级怪异的“胃袋”。”
　　张濛一瞬间联想到了她看猎魔笔记时得知的消息：
　　——拥有精神污染、心灵扭曲、规则操纵等匪夷所思的能力，来无影去无踪，每次出现总能掌握数万人性命的“灭”级怪异。
　　操|控规则、扭曲现实、揉捏灵魂、死而复生……吗？
　　这还真是………
　　“镇子里的所有人，都曾经是来讨伐怪异的。有“猎魔人”，有“圣骑士”，有“巫师”，有“苦修士”。我也曾经是一个其中之一。”多洛斯冷笑道，“但我们连怪异的蛛丝马迹都没有摸到，就被塞进了这个该死的“莫里斯小镇”，修改记忆，变成了其中的“居民”！而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防护装备，才勉强意识到这点——但在这时，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撒谎。”张濛在一片寂静中说，“你在撒谎。”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不会有人在绝望中还能过得这么好，给自己捏了两个保护壳，甚至布置了如此多的保险防护。如果你再不实话实说，我就斩断你的脑袋。你很怕死对吧？这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但如果你忤逆我，我就剥夺你的性命，用这把秘银长剑，直接砍下你的脑袋。”
　　倘若曾经仍是猎魔之人的多洛斯，一定不会害怕这份威胁。但为了生存下去而转化为“怪异”多年的多洛斯，几乎连长剑靠近自己都感到心惊胆战，被割破的地方依然钻心地痛楚着。多年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无法忍耐痛苦。
　　“——好，好吧！我说，我说！但你得保证不会……不会杀了我！”
　　多洛斯战战兢兢道：“在前面，我并没有撒谎。但我在意识到不对时，那个“凶”级怪异借助其他人的口对我说话了。它说：“我只想获得更大的力量，而眼前这些人已经足够，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我可以给予你荣华富贵、以及永恒的生命，但要求是你只能在莫里斯小镇活下去，并且要为了我，收集其他怪异的尸体，尽可能地坑杀其他人类。””
　　“你答应了？”张濛面无表情地问。
　　多洛斯垂下头，沉默良久，才轻轻道：“我很害怕，也很弱小……”
　　张濛看得出多洛斯压根没有为那些被不断欺骗杀死的同伴担心，长年累月之后稀薄无比的愧疚早已不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而成了堪比下水道污泥一般令人讥讽嘲弄的存在。也就是说，他此刻表现出的一切悲伤愧疚痛苦都不是真正的忏悔，而是单纯地担心自己受到惩罚。
　　……无可救药的东西。
　　“继续。”张濛道。她还需要更多的情报。
　　“我同意了，它把我转化成了“怪异”。变成这副丑陋至极的样子……可恶啊……”多洛斯的脸扭曲了一下，“只要死亡五次，那么每一次死亡，它都会从灵魂上夺走一部分。这是最为稳妥与方便的“食用办法”。死亡次数抵达四次的人，都会转生到莫里斯的平民窟，或者被渔船当做苦力使用。那时候的人，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东西，只留下维持躯壳行动的薄膜，根本算不上是人类了。”
　　“目前只死亡了一次的人，只有杰克、萝丝黛儿、戴文乐·科尔，三个人而已。所以他们保留了一定的超凡力量，大部分理智。虽然已经失去了记忆，但虚假捏造的记忆无法永远禁锢强大的灵魂，而我原本准备再次杀死他们，可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冒出了一个“外乡人”……”
　　多洛斯看向张濛：
　　“我原本以为是它看我不顺眼，想要换掉我，但后来才发现杀死了怪异的你根本不是它的眷族。安娜·雷瑟尔，雷瑟尔家族——猎魔世家。你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但我听说你原本是金发紫眼……你改变了外貌？你甚至带着外界的东西进入了莫里斯！这怎么可能？但你做到了。究竟为什么？”


第108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二]
　　张濛没有说话。她猜测这估计和真正的安娜·雷瑟尔有关, 还要加上混沌之海的助攻。不过面对这种人没必要和它多说，张濛比了比秘银长剑, 示意它别啰嗦, 老实回答问题就行了。
　　“你为什么要建立工厂，又为什么在警局的合同上做手脚？”张濛问。
　　“……你连这个也知道？工厂的建立只是为了更好控制整个小镇，消灭其他进入的“怪异”——怪异与怪异之间可不是相亲相爱的关系, 这点雷瑟尔家族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至于合同，则是为了“抓住”他们的灵魂。警局里的人基本是死了一次到三次的超凡者，但是一旦签订了合同, 他们就会在下一次死亡时被彻底消化, 而不是必须等到第五次死亡了。”
　　多洛斯苦笑一声：“那头“凶”级怪异不但能消化超凡者，也能消化比它实力弱的怪异, 只要是死在莫里斯小镇的, 就相当于被它吃掉了。所以这里一直有怪异出没，而且死了这么多人也没有让小镇失去繁荣, 也是这个因素。怪异只会死一次, 毁了神秘器官就好, 超凡者至少要死五次才会真正的死去, 那个时候, 它也会继续搜罗更多的超凡者吧……”
　　张濛沉默了几秒：“对于戴文乐·科尔, 你有什么看法？”
　　“我知道你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戴文乐·科尔原先是个巫师，巫师的灵魂与意志都强大无比, 原本它特意关照, 把戴文乐丢进绝望而混乱的贫民窟, 没想到他还能自己爬出来, 甚至发掘出了自己记忆深处更多的本能, 自创出了所谓“灵魂手术”……我起先并不在意，因为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后来围观时发现这是真的，迫不得已，我告诉了它。后来你就知道了，戴文乐不能再动手术了。”
　　“那个“它”不是无时无刻监视着莫里斯小镇的吧？”张濛问道，“你又是怎么联系怪异的？你的那些小玩意儿是怎么出来的？”
　　“当然不是。抓捕超凡者与怪异也需要时间，即使是“凶”级怪异，它的职能也只有一样，现在莫里斯小镇的建立，就象征着它必须自己花时间抓捕猎物。”多洛斯哑声道，“而它……有时候会化作那艘每个月才来一次的小船，在将猎物抛入莫里斯小镇的时，我也可以拿着信件通知它事情。只是它从不回信。”
　　“而那些小玩意……呵呵，我曾经也是个超凡者，并且非常擅长制作道具，否则也不会在其他人都陷落时保全了自己。我小心翼翼地取走了那些送来的怪异尸体中神秘器官的一小部分，这不会被它发现，但却能让我一点点积累，以此制造出某些我需要的玩意。同理，工厂、我的身体等，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原来如此。张濛心中了然：她之所以觉得这一切都显得奇怪，原因就是张濛在被抓捕时，大概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导致她的记忆无法被怪异抹除修改，顶多只是删去了来到这个神秘侧世界之后的记忆……这就导致了她为什么一醒来就在小船上。
　　而安娜·雷瑟尔说不准在其中是个极为重要的角色，甚至帮助了张濛，这才能让她穿着雷瑟尔的衣服，拿着雷瑟尔的杖剑进入莫里斯，否则恐怕她保不住猎魔笔记、杖剑和衣服。
　　【系统提示：亲爱的“玩家：宁孟233”，你的主线任务“查清真相（2/2）”已完成。完成度100％，获得奖励点20000。】
　　【系统提示：你触发了支线任务：“摧毁莫里斯”。】
　　【任务描述：在你发现莫里斯小镇其实不过是一个“凶”级怪异肆无忌惮的狩猎场，而其中所有仅存的居民都是曾经的超凡者之后，一切迷雾都清扫一空，但更大更恐怖的现实袒露在你面前——你面对的是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凶级怪异，而你的身边没有几个能顶用的队友。你甚至也被觊觎着。但这并不是拒绝离去的借口。彻底摧毁莫里斯小镇！解救那些沉溺于虚妄的、高尚者的灵魂！】
　　【任务奖励：黄金奖励点*2，该世界门票*1。】
　　【失败惩罚：无！】
　　没有什么事比让张濛知道自己的记忆曾经被修改过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了。一种恼怒涌上心头，但紧接着，混沌之海下达的任务却重新让张濛拥有了信念。既然没有惩罚，那为什么不接受？张濛果断接了——混沌之海不会下达无法完成的任务，如果下达就一定表示张濛有完成的契机。
　　可是曾经她感受过那凶级怪异一瞬间的气息，凶暴而狂乱，强大而恐怖，如巍峨高山，人只能去攀爬它，而很难征服它。张濛非常清楚，现在的自己想要抵抗凶级怪异，基本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张濛有些心烦意乱，她冷冷望向多洛斯：“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有。”多洛斯狰狞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我可以帮助你们，无论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们能饶我一命，我就会帮助你们！我能做到很多事情，我有钱，有权利，有技术——我和你是仅剩的超凡者了，我能帮助你们！”
　　张濛沉默片刻，微微点头：“的确，目前而言，你还是有用的。”
　　多洛斯高悬的心骤然松弛一瞬，也暂时放弃了使用那个爆炸自己而与敌人两败俱伤的法术。他满脸堆笑地说：“谢谢，谢谢……我一定会完全遵从您的。”
　　杰克脸色难看，他低声道：“他不可信任，雷瑟尔小姐。”
　　“我知道。”张濛微微点头，“大概在面对当初那头凶级怪异时，它也是这副嘴脸吧。谁强就服从谁，为此就算违背良心也无所谓。我也很清楚一旦怪异出现，他恐怕会是反水最快的人，所以……”
　　多洛斯听着张濛的话，内心升起一阵一阵隐秘而剧烈的惶恐。他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干巴巴地呵呵笑道：“不，我，我不会那样做——啊！你做了什么！？”深入骨髓令人无法忍耐的痛楚一瞬间席卷了多洛斯，它惊天动地地惨叫着。肢体上已经缠绕上了许多丝线般的阴气。
　　“之前我发现你好像是处于非固体的形态，更像某种虚幻的东西，而且本身性质一点儿也不神圣。”张濛俯瞰着它，一剑划破了它的咽喉，让多洛斯只能在拼命挣扎中一点点丧失所有力气，“所以，我问了问“千面”，这种东西能不能被它吸收？你猜它说了什么？”
　　看着多洛斯惊恐而绝望、青蛙般朝外突起的眼睛，以及被那八条蜘蛛腿般细长的阴影紧紧搂住的畸形身躯，张濛微笑起来：“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可以”喔。”
　　夜色下，传来了鬼魂进食而发出的切切声音。


第109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三]
　　千面吃完了宵夜, 阴气一阵膨胀又收缩，张濛收到了它此刻的感觉：好撑、好饱、吃完睡会儿消化。等千面回到刺青储物空间, 张濛一转头, 才看见一张神情复杂的脸。杰克正直勾勾盯着多洛斯消失的地方发呆。
　　张濛怔了一下，心里嘀咕：她是不是不该在杰克面前让多洛斯活生生被吃掉？他不会对张濛的做法产生抵触心理导致两人组队崩溃吧？
　　“你还好吗？在想什么？”张濛开口问，刻意打断杰克的思路。
　　“……喔、啊。在想刚才的事。”杰克后知后觉地抬起眼, 游弋的目光对上张濛清澈而锐利的眼神，随即垂下眼睑，瘪了瘪嘴, “我只是觉得, 多洛斯的话实在、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但即使情感认为他在撒谎，但理智却告诉我, 其实他说得都是对的。而且——”
　　他犹豫了一瞬, 才低哑道：“——听完他的话，我总感觉很不安, 脑海中也好想有什么碎片四处飞溅, 时不时有种熟悉而陌生的, 大概是我……曾经记忆的画面闪过。现在我脑子里非常杂乱,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什么了。”
　　杰克看向张濛, 他漆黑的眼眸中藏着一点将选择权交给他人，以此蜷缩在角落，获取张濛建议的希冀：“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该立刻振作起来, 跟着我, 我们一起将那个该死的怪异干掉, 然后让莫里斯小镇所有被蒙蔽的曾经的伙伴们：无论是已经死亡了的还是依然在虚假记忆中挣扎的, 都彻底解脱。”张濛不会和善地说要他自己决定,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集结一切可以集结的力量，因此果断拽着杰克的思维往自己需要的路途上走，“为此，你能不惜一切吗？”
　　“……我不知道。”杰克喃喃道，“虽然莫里斯是虚假的，我的记忆也是虚假的，可我无法告诉自己我的人生只是……为了去死。但是我可以听你的。雷瑟尔小姐，你一定没有失去记忆吧？你能带着自己的装备来到这里，一定有自己的办法吧？”
　　面对杰克希冀又恳求的眼神，张濛沉默几秒：“对。我有办法。”
　　——她撒谎了。但不得不撒。
　　“那就好，我们一定可以做到拯救的吧？”杰克的声音里满是不确定。即使在说着拯救，他的话语也携带着踟蹰，“……我相信你。”
　　张濛呼出一口气，嗯了一声。
　　千面还在休眠消化多洛斯，等它醒来之后，大约可以实力上窜许多。想来也是，它陪着自己经历了许多个任务世界，但如果实力一直一成不变，恐怕也无法帮到张濛什么忙。而她最需要的便是一个完全可靠的强力的协助者。
　　这次任务结束之后，张濛打算带着千面通过门票回到灵异世界，在那个世界寻找鬼魂，让千面吞噬，以此变得更加强大。
　　——至于现在，张濛看向杰克：“该回去了。我得睡一觉。”
　　甜水街，杰克的家。
　　张濛双手平放在胸口处，她原本还打算去逼问那个富二代警察。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事实本就是不能完全如意的，她现在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情报，不需要骚|扰对方了。但是新的挑战又摆在了眼前。
　　她现在只能暂且尝试通过睡觉，能否再次链接她曾经的记忆，让她得知更多那些被怪异抹去的记忆中，是否存在着被她遗漏掉的东西。
　　这着实是因为张濛无法得知记忆的回梦是源于什么条件，因此只能被动地用睡觉的方法进行尝试。她深吸一口气，意识缓缓沉入梦境深邃而迷蒙的海洋。她在半梦半醒之中，隐约感受到，完全灵体化的自己穿过了那些蛰伏于阴暗之中低声喃喃的虔信者，向更深处徜徉、遨游……
　　——她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蝴蝶翅膀般纤薄的透明薄膜。
　　在如同浸入海水中，模模糊糊的声音由远及近，连带着清脆的笑声传递在她的耳畔：“……莱蒙！莱蒙！我亲爱的、可爱的、强大的、慷慨的莱蒙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吗？那我可以叫你安娜吗？”
　　是安娜·雷瑟尔的声音。张濛想。
　　“莱蒙就很不错，为什么非要叫名字呢？我们的名字一样，这么叫你不会感到奇怪么？我还是更习惯叫姓氏。”她听见自己说。
　　张濛的眼前展开了一张既清晰又朦胧的场景。说清晰，是因为她能清楚地看到金发紫眼的安娜·雷瑟尔朝自己微笑。此刻身边的场景已经换了个地方，两人看上去正在一间廉价的旅馆内部。朦胧则因为安娜·雷瑟尔的全身都笼罩着一层柔光，简直像被美图滤镜刷了一遍，她澄澈的紫眸美丽得如同盛着一湖异色碎冰。
　　“可这样别人就看不出我们的亲密关系了啊。”安娜说，“你是我离开家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也是第一个朋友。我们甚至要去做那种非常、非常酷，甚至——很危险，很可怕的狩猎了。我还以为我们能彼此交心呢。”
　　她压低了声音，像孩子那样兴奋着。但张濛心想：人和人不可能彻底交心。
　　“人和人不可能彻底交心。”果不其然，她十分煞风景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你说的是不可能的。但我们的确是……朋友。”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呢！”安娜·雷瑟尔俏皮地笑着。
　　“有这个时间开玩笑，不如数一遍我们要带的装备是否充足。你说过，那个地方非常地古怪，时间和空间是扭曲的，很可能有“怖”级怪物出没。你是个菜鸟，我是个没有狩魔经验的剑客，我们都得加紧功夫排查。”
　　“好——”安娜·雷瑟尔忽然叹了口气：“莱蒙，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真的遇到了很危险的情况，又或者两个人里必须活一个，那你会怎么办呢？你会做出什么决定啊？告诉我吧？”
　　“这是没意义的猜测。”张濛道，“我会尽可能不让我们到那种境地。不过如果真出事了你就快点跑吧，不用管我，我有自己的办法活下去。”
　　——她知道这办法是什么，张濛可以“强制返回混沌之海”。
　　“是吗……”安娜·雷瑟尔出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声音轻快地说，“我妈妈在生病前总说，“安娜，生命是可贵的，但信念比生命更可贵。不要为了延续而延续，如果你觉得自己的死是有意义的，那就去做吧。”所以啊，我觉得我并不害怕死亡，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好奇。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安娜·雷瑟尔，是不是其实死不死没有关系，重要的只是我的身份，我在他人心中的记忆？”
　　她转头看向张濛，目光清澈无垢：
　　“如果我真的要死了，我就把我的一切都留给你！我的衣服、武器、身份、背包……安娜·莱蒙，安娜·雷瑟尔，其实想一想，都是安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嘛。嘿嘿。”
　　画面定格在她纯洁、美好的笑靥上。
　　——下一刻，虚幻的场景轰然碎裂。


第110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四]
　　张濛睁开眼。她正躺在一张床铺上。
　　从屋顶罅隙透入房间的浅浅晕光, 可以得知现在依然处于夜晚。她惊醒了，内心深处却如被凿开的石缝般溢出迷茫的清泉——
　　为什么呢？她问自己。假如安娜·雷瑟尔说的是实话, 假如她所看见的正是现在她失去了的却又记忆犹新的片段, 那她该怎么面对真正的雷瑟尔？
　　——但是，非常陌生。
　　即使明白无论话语还是态度，场景中说话的仍是自己。可太陌生了, 简直如同观看一场电影。人们或许会因为电影而感动，却无法真正设身处地。甚至于这份浅薄的感动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流逝殆尽。
　　此时此刻，张濛感到极端的不自在。那种不自在像是确切明白自己遭遇了事件, 但却对此无动于衷。而无动于衷是不应该的, 非常不应该——所产生的别扭。
　　现在的张濛大约可以理解杰克的纠结了，因为她也非常、非常纠结……无法带入, 不能体会, 做不到设身处地。但却清楚地知道……那就是自己。
　　“……真该死。”张濛长长地舒了口气，“太让人心烦了。”
　　她起身披上外套, 沉默地坐在床边。直到朝阳撕裂静谧的深夜, 漆黑的阴霾被万丈阳光一扫而空, 空气中阴冷的水雾被炽热的高温蒸发, 第二天来临, 门口发出了吱呀的响声, 张濛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开门的杰克。
　　杰克望见衣衫整齐而神色冷淡的张濛，微微一怔：“你也没睡着？”
　　他说完这话, 顿时感到十分尴尬, 黝黑的皮肤泛出红来。张濛呼出一口气, 起身整理衣领：“走吧, 今天我们去见戴文乐·科尔。我们两个一起。”
　　“为什么要见他？”杰克习惯性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但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戴文乐·科尔肯定知道很多事情，大概也是我们之中最先意识到不对劲的人吧……”
　　“萝丝黛儿是个主观意识很强的人，如果我们跑去和她说事实，她基本不会信。”张濛提起杖剑，有些复杂地摩挲了一下，“所以先去找戴文乐·科尔。只要说服他，他就能帮助我们说服萝丝黛儿。而他应当不太难说服。”
　　“可是如果他不肯与我们一道呢？”杰克问。
　　“不，他肯的。他一定会同意的。”张濛跨步走出小屋，杰克跟随在她身后。阳光下，一切都显得金灿灿的，而张濛的眼睛却压在眉棱骨下，漆黑深邃。
　　“他敢于从贫民窟爬到现在的位置，敢于为警察做所谓的“灵魂手术”，敢于在莫里斯小镇所有人的注视下胆大包天地做，而他双腿被“切断”了灵魂，难道不正说明……那个“怪异”，恐惧他真正地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
　　月亮街，水银路。
　　张濛与杰克站在犹如监狱般厚重、压抑，色调晦暗的科尔住宅前。
　　她毫不犹豫地按响了门铃，几秒钟后，黑铁般的大门被从内推开，已经戴上了一只黑色单眼眼罩的老者弗莱克用他那耷拉眼皮的单眼凝视两人，声音沙哑地问好，同时将门缝推开得更大，足以让两个人出入。
　　“欢迎光临，雷瑟尔小姐、莫洛尔先生。”
　　杰克有点浑身不适地对他勉强扯了扯嘴角作为回礼，张濛则点点头，率先跨入别墅之中。今天的科尔住宅和前天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弗莱克替两人拉门，灯火辉煌的大厅内，戴文乐·科尔一如既往坐在沙发上，位置与姿态都没有丝毫变化，恍然让张濛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雷瑟尔小姐。”戴文乐问。他苍白的脸颊与消瘦的身躯给人一种病态而危险的感觉，“我洗耳恭听。”
　　张濛也不含糊，直接道：“和“它”有关。这里是安全的地方吗？”
　　“……很安全。非常安全。只要它不在每个月小船来到这里时特意关照我，这里就是莫里斯小镇最安全的地方。”戴文乐沉默几秒，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如同国王般威严，而目光直勾勾盯着张濛，眼珠像鹰一般锐利，“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我曾经说过的话的含义，恭喜你，雷瑟尔小姐，这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眼睛会骗人，耳朵会骗人，舌头会骗人，感觉会骗人”——”张濛念出了戴文乐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我想了很久，才发现最为可靠的答案竟然是：你早就已经察觉到，甚至有了预感。你已经知道了真相。莫里斯只是“它”的胃袋，而我们所有人的一切其实不过是虚假的。”
　　“是啊。所以，在莫里斯，谁会相信我呢？”戴文乐呵呵笑道，“而除我之外，唯一相信了我的人，发现了事实的人，便是你。便如我预料的就是你！”
　　“我笼统地讲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吧。”张濛道。
　　她完完整整讲述了一遍，耸人听闻的真相在她口中变成了平淡的词句。等她全部讲完，张濛才态度坦然地说：“我想寻求您的帮助，科尔先生。”
　　“在此之前，你是否打算邀请萝丝黛儿？”戴文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请求，而是转了话题，“但你目前还没有那么做，对吧？”
　　“是的。萝丝黛儿小姐脾气不太好，所以我认为先说服您再说服她是有必要的。”张濛道。
　　戴文乐冷淡地扯了扯嘴角：“明智的选择。但你之后就用不着去找她了——她已经彻底废了。萝丝黛儿签订了多洛斯的合同——也就是契约，但照我看，那契约不是他做的，而是“它”做的。所以即使多洛斯死了，契约依然在生效。她即使相信你也做不到其她什么事情了，关于她就交给我。”
　　“好的。”张濛从善如流，“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给我看你手上的“猎魔笔记”，我会从中汲取灵感，尝试完善我的法阵。”戴文乐说，“你可以去报社，寻找一个叫“瑞贝卡·赫萝赛斯”的女人，说我现在需要她做出抉择与贡献了。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张濛将猎魔笔记递给了他：“我也会想办法的，那么，合作愉快。”


第111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五]
　　嘴上说着‘合作愉快’, 实际上张濛并没有彻底放心。
　　一直以来都是她轮回者挑大梁，就算眼前的戴文乐露出一副“即使你不来我也会搞定眼前这一切”的模样, 但无论从任务难度还是他本人都被怪异坑骗揉捏了的情况, 都不能真正地放下心。
　　但再怎么说，这位能捣鼓出‘灵魂手术’的戴文乐的技术也是不含水分的，张濛也并不打算完全把他抛开, 将戴文乐划入了辅助范围。
　　“在离开前，我得强调一句，”张濛直视戴文乐的眼睛, “不要隐瞒我。否则, 合作将立即终止……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想要信任…吗？”戴文乐沉默了两秒，“我同意。”
　　张濛与戴文乐达成了口头合约, 她与杰克离开月亮街, 径直前往甜水街的报社。莫里斯小镇的构造并不多么复杂，基本可以通过双脚丈量。他们在日头抵近天空最中间时来到了报社。
　　报社名叫‘莫里斯日报’, 里头可见许多人正忙忙碌碌地来来往往, 挥洒汗水。老旧庞大的印刷机器发出要散架似的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一张张散发着油墨气味的黑白报纸便从机器细长的嘴巴里吐出来, 实习生则将它们一摞一摞取走。在这繁忙的嘈杂声音中, 一个声音响亮而刺耳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将人们的耳膜震动得轰隆隆响：
　　“混蛋凯文！你他*的脏手往哪里摸呢！老娘新打印出来的报纸就要给你那擦屁*都嫌抖的阳*男手摸花了！你想用舌头给老娘舔干净吗！？”
　　“妮娜！妮娜！别他*再关心你那除了干净什么都有的小屁*了，比起幻想晚上还能吸几个男人的*你他*再不扶一下你身边的那摞报纸，它就能把你的唇膏砸成和你脸一样花的*！速度点！”
　　“酒鬼汉克！你他*以为老娘这里是慈善院吗？我他*已经看见你藏着的酒了。如果再不干活, 老娘就把它塞进你那松得能养花的*眼里！”
　　一连串响亮的辱骂穿透耳膜, 这声音便是挥着鞭子催促报社内众人如陀螺般飞速旋转的罪魁祸首。张濛被这粗俗浅白、语速极快、毫不换气儿、变着花样的粗口惊住了, 杰克也是一脸无话可说。
　　而更让他们怪异的是, 这自称“老娘”的声音雄浑豪迈, 是个粗犷的男声。
　　“走吧，看来我们要找人，找这位骂娘的先生应该会很快。”张濛道。他们挤过忙碌的人群，在朝骂声中间前进时，张濛顺带瞥了一眼厚厚摞起的报纸首页。
　　上面写着‘震惊莫里斯！【老爹】多洛斯竟惨死灯下！天价遗产谁能获得？！’的字样，却是半句没提任何不科学的玩意儿，反而八卦了一下多洛斯的花花公子历史，让张濛恍然明白，报社恐怕和戴文乐有关，甚至是对这种情况隐瞒的。
　　两人从散发着焦虑的汗臭味人们中挤进唯一一处办公桌，张濛嗅到了一股清新优雅的女士香水味道，可惜这味道在汗味里反而变成了一种怪味，让人可惜。与此同时，她望见了一个身材强壮、肌肉虬结、脸上却涂脂抹粉，身上还穿着蕾丝包臀裙，脚上踩着细高跟鞋的中年壮汉。
　　张濛被他的打扮愣了一下，但很快平静下来。
　　现代人什么奇葩没见过？眼前壮汉也就平平常常吧，至少人家很认真地女装，口红颜色润泽好看，没有半点涂出去，眼线匀称，也没有浮粉，眉毛更是精心修理过，更何况连胸毛和腿毛都细心地刮掉了，看多几眼便习惯了，如果张濛再无聊一点，甚至还可以问他口红色号……
　　与她相比，杰克就丢人多了，吓得一个哆嗦，倒退几步，脸色煞白，不敢再把视线看过去。好在张濛也不指望他，对女装壮汉道：“您好，打扰一下，我们是戴文乐·科尔先生介绍来，找瑞贝卡的人，戴文乐先生请我们带一句话。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们指一下瑞贝卡·赫萝赛斯的位置？”
　　“戴文乐·科尔那个软*男又有什么屁事了？”女装壮汉蛾眉一蹙，暂停辱骂，面向张濛，语气温和道，“我就是瑞贝卡·赫萝赛斯。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骂得好。张濛内心默默道。
　　她本人也不太看得惯戴文乐那副占领智商高地的阴阳怪气脸，他头一次见面时还冲张濛假笑。虽然公事是公事，但不妨碍张濛听他挨骂心里舒坦。
　　“什么，你是瑞贝卡，她不该是个女人……”杰克诧异道。
　　“*！***！你这个空有*的充气瞎眼肥男！我不是女人吗！？”瑞贝卡怒不可遏，对杰克甩出一连串亲切有力的粗|暴问候，“不想让我用这圆木般粗壮的大腿踢爆你绣花针一样的下|体，你他*就给我滚远一点！”
　　杰克看着瑞贝卡虬结的肌肉、性感的喉结，平坦的胸膛。
　　——杰克败退。
　　瑞贝卡再转向张濛，变脸一样温柔道：“没事，你悄悄和我说。那群小傻*们机灵得很，该装聋子的时候很会装。”他指的显然是报社里的人。
　　显然，眼前的瑞贝卡毫无疑问是个男人，但却是个性别认知障碍的男人。不过这和张濛没关系。她只是略微惊讶瑞贝卡对她和对杰克截然不同的态度——有可能是张濛与杰克第一次见到瑞贝卡时，表现出的反应不同吧。
　　“好的。他说，‘该是你贡献与抉择的时候了’。”张濛复述道。
　　瑞贝卡哼了一声，皱眉低头沉思片刻，缓缓地出了口气。他看向张濛，缓缓道：“我不知道他给你保证了什么，女孩。但无论如何，别太相信他那张嘴。戴文乐·科尔从不说谎，但他会掐头去尾、置换内容、颠倒次序。这是个货真价实的混球，比你身边那个黑小子更混。如果你要下决定，一定要先把一切看清楚。”
　　张濛微微一怔：“……谢谢提醒。”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六]
　　虽然在通俗意义上, 瑞贝卡的提醒只是多此一举。
　　但他毕竟不知道，张濛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戴文乐, 而是以自己的角度延伸。基于他曾经与戴文乐无论好坏, 都是有着一定联系，甚至是可以托付重要事件的人，那么瑞贝卡的提醒便显得弥足珍重, 如同象征着他本人内心一般。
　　因此张濛立刻了解到，瑞贝卡嘴巴很粗鲁，可他一定是个很守信用, 却又有一定道德准则的人。这样的人一般不太适合做报纸行业, 不过从莫里斯仅此一家报社来看，不需要和其他对手竞争生存空间, 瑞贝卡的道德也很好的保存了。
　　说不准瑞贝卡在没有被灌入虚假记忆之前, 也是一位拥有责任心的超凡者。
　　“没什么好谢的，你把那个臭烘烘的肥男带走, 离我远一点就是谢谢了。”瑞贝卡不爽地讥讽着杰克, 可见他还没有对杰克脱口而出惹人不快的话里消气, “你们的话既然传到了, 就先离开吧。也不需要再来了。我会自己完成后续的事宜。这段时间大约在一周左右, 如果一周之后我没有前往戴文乐·科尔的住宅, 你们再过来带上我。”
　　看上去他已经对自己未来的行动有了确切的规划。这一定不是刚刚几秒内从脑海中思索而出的对策，而是在很久之前就有了相应准备的决定。结合他与戴文乐的联系，说不定这是他们两人一起的准备。
　　不过, 纵然瑞贝卡给张濛的初次印象还算不错, 但张濛也不是会被他随口两句差遣就糊弄过去的人。她有着自己的目的和方向。
　　“抱歉, 虽然这很失礼, 但我需要得知你们具体的对策。”张濛道, “作为完全平等的合作者，这只是最基础的方面吧？相对的，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我也会回答。”
　　张濛的语气并不严厉强势，但却有着毋容置疑的坚定。瑞贝卡愣了一下，定定地多看了她几秒，才轻哼一声：“……好吧，虽然戴文乐是个疯子，但他既然能推荐你们过来，想必也是能够信任的人。就算是表面信任，那也勉强足够了……跟我来吧。”
　　瑞贝卡从靠椅上站起来，他起身时，椅子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吱呀声。他带着一股香风经过张濛的身边。意识到他的起身，报社内忙忙碌碌、脚不沾地的工作人员们，都情不自禁地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瞟他，仿佛等这位堪比学生时代教导主任一般严厉的上司离开，报社内紧绷的气氛就会骤然舒缓……
　　瑞贝卡目不斜视地与杰克擦肩而过。
　　他对待杰克的态度好像他是个透明人，而戴文乐·科尔只拜托了张濛一个人来递话一般。好在杰克虽然不太高兴，但也老实的没有吭声，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
　　张濛跟随瑞贝卡高大雄壮的背影，穿过一条狭窄逼仄的小道，走入了报社深处一间还算宽大的杂物间内。瑞贝卡俯身拉开一道足有半个手掌那样沉重的石门，在他手掌触碰到拉环时，石门的表面隐约流淌过了暗淡的光芒，仿佛是某个残缺的法阵。
　　张濛迟疑了一下，示意杰克站在外面。有些地方不好直接对瑞贝卡展现出来，但她的确不信任戴文乐。因此，戴文乐推荐的瑞贝卡，也并不能完全信赖，走入一个看起来就有着法阵的秘密区域。但她又不能不去，因此，抱着‘如果出事了，也能强行回归’，‘还有杰克在外面保险’为理由，张濛说服自己跟随瑞贝卡进入了石门下方。
　　还好，瑞贝卡并没有像张濛脑海中勾勒的那样，做出不切实际的暗算行动。他只是单纯地踩着梯子，带领张濛来到了一个挖开了的宽阔的地下区域。
　　张濛的眼前豁然开朗，呈现纯黑色怪异石质感的四壁光滑而平整，它们的表面涂抹着隐隐约约的图案，地下踩着的图案发出微弱的光芒，让地下室并不显得太过黑暗。张濛看向瑞贝卡，他站在石地上，环顾着四周：“这里就是‘法阵’。”
　　“要打造这里，肯定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吧？”张濛问。
　　“是的，大概需要至少五年。”他说，“在很久之前，戴文乐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而我又是他唯一能放心一点的人。如果不是这个法阵无法一个人单独完成，想来他也不会对我说出口，希望我能帮忙。戴文乐将摧毁镇子的法阵刻印在这里，除此之外，他家里的地下室，也是一个法阵。这两个法阵是相对的，一旦激活，据他所说，‘就该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了’。”
　　这么看来，即使没有张濛，戴文乐也会自己做出努力。
　　可是倘若的确如此，混沌之海就不会给张濛那样的奖励，也不会发布那样的任务了，大概会发成‘配合戴文乐摧毁莫里斯’吧。所以，要么这次行动出了什么岔子，要么这阵法并不能真正地摧毁莫里斯。
　　张濛本人更倾向于后者。
　　戴文乐·科尔在虚假之前，恐怕是用脑力多过体力的超凡者，多洛斯曾说前来讨伐怪异的人中有巫师，凭借张濛对巫师浅薄的理解，她主观性的认为巫师会是习惯于使用法阵、使用技术与智慧的存在，而戴文乐·科尔的表现也很近似。
　　可是他已经失去了记忆，就算自己钻研萌发出了什么，却也无法保证能否真正做到预想中的情况，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原来如此。那么，你对我有什么建议吗？”张濛问。
　　瑞贝卡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张濛会向他征求意见，但他在短暂的思索之后，依然为张濛给出了临摹两可的答案：“警惕戴文乐·科尔。”
　　“他曾经告诉我，‘无论做什么都是会有牺牲的。我们必须学会接受牺牲。’而这个理念也一直贯彻了他的生命。他在成功研发出灵魂手术之前，不知道多少贫民窟的人死在了手术台上，而他对此表示‘这是必要的牺牲’。”
　　瑞贝卡说，“我这么讲，不是为了让你把他当成一个恶鬼。他是有着人类基本的善恶理念的，可是不能太过信任他。我不得不听从他的指挥，但是，如果他要你签订什么东西，或者献出血液与皮肤，千万不要答应。”
　　“我知道了。”张濛说，“我会好好记住的。”


第113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七]
　　张濛见过了地下法阵, 也就没有什么可与瑞贝卡多聊的了。
　　她从地下室爬回了报社内，杰克正在上面等着。张濛礼貌地和瑞贝卡告别, 两人离开了报社, 径直前往甜水街的面包店，买了几个白面包、两根煎烤肠、一些新鲜蔬菜与味道甜腻的蘸酱加在一块儿，充当今天的午饭。
　　张濛边吃面包, 边神色凝重地思索着，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可能存在的、能够对付怪异的装备或方法。她脑海中迅速闪过一样样物品——
　　白色恋人？塞尔诺特之刃？储物刺青？千面？生命之水？百变战衣？……
　　她挨个儿把自己储物刺青里的东西数了一遍，终于, 张濛目光一凝, 脸色微微变化，若有所思地望向储物中的一样装备——‘隐秘复苏’。
　　“如果是它, 说不准会记载相应的知识。”张濛喃喃道。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那诡异、古怪、恐怖却又强大的书籍无声无息地躺在虚无的空间之中, 等待着人们的使用。它曾经带给尚且弱小的张濛深深的忌惮，令她纵然获得了这本书, 也只是暂且将它弃之不用, 存放在储物空间内积灰。
　　但现在, 恐怕只有这书上可能记载着某种成功的希望了。
　　张濛快速地吃完了午餐, 拖着杰克回到他的家中。她一进家门, 便立刻回到房间内, 从储物空间取出‘隐秘复苏’。沉重厚实的大部头压在掌心，触感犹如死人经过处理的细腻皮肤，封面上的每一个字母都像钢笔蘸着鲜血书就。
　　张濛的视线一旦望向它, 便有一种隐隐地、视线被‘拉扯’的感觉。
　　但这感觉却十分轻微, 张濛几乎可以将自己感知到的情况化为现实：蠕动的漆黑的触足从书籍上四散而出, 那些触足有着石油一般的质感, 纤细短小, 带着黏糊糊的、令人不快的恶心意味。它们尝试从脑颅之外穿入张濛的大脑，用触足抓握她脆弱的大脑，直至脑浆沸腾、理智涣散、意识扭曲。
　　——张濛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常人五倍的感知与精神，比过去正常人两到三倍的情况增强了多少。那并非是1+1=2的简单算数，而是翻倍的递增。
　　她虽然未曾学习过具体的精神力的运用方法，却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精神化作粗糙的斧刃，粗鲁而狠辣地将那些试探的细小触足在一瞬间内切了个粉碎。
　　无声的尖叫响亮了一瞬，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隐秘复苏’老老实实躺在她手心里，再没有类似感知被拨弄的不快。它平静极了，像一本真正没有生命的老旧的书。
　　“……哼。欺软怕硬。”
　　张濛回想起自己过去被它反复蒙蔽的经历，又看着它现在老老实实的模样，微微挑了下眉头，利索地翻开了书。
　　……
　　‘隐秘复苏’是一本令人阅读就会感到精神被侵蚀，一旦深入研究就会如同囚徒般不可遏制地被吸引的‘邪书’。
　　在仔细的研读中，张濛要随时小心自己的精神被染上不妙的玩意儿。哪怕是一粒尘埃般不起眼的沾染，张濛也绝不会放任。因此，隐秘复苏的解读持续了足足六个小时。
　　长时间的翻阅与研究之下，张濛总算在夜色陷入最深沉的黑暗之前重重合住了书籍，并同时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说来，如何解决这件棘手事情的方法，就是仿照张濛在灵异世界目睹的、井田月子的所作所为，在莫里斯钉入‘锚点’，吸纳灵魂铸造法阵，以此达成目的。
　　只是井田月子的目的是‘吸纳’，将灵魂力量据为己有，如同被绝望浇灌的花儿，在不可预知的恐怖中滋生强大；张濛要的，却是把这些灵魂化作柴薪与火|药，只需她轻轻点燃‘引线’，就能将法阵变成一个巨大的、针对神秘力量的炸|弹！
　　前者不仅要小心调整，还要仔细斟酌挑选灵魂的数量与质量。而后者，则简单粗暴得多：直接把灵魂塞到一起然后点燃就完事了。
　　这正应证了一个真理：破坏远比创造容易。
　　张濛确定了自己该怎么做，但实际上她却依然处于一种无法行动的情况。
　　首先，张濛不会拉丁文，只能在图案和构造上琢磨；其次，张濛她也完全不懂怎么把灵魂塞进法阵里——要知道灵魂是一种特殊层面的东西，张濛起先把它当做类似精神力一样的玩意，可现在她在听了戴文乐·科尔的话之后，从中隐约明白了所谓的灵魂并非是那样简单又易懂的东西，相反，它难得可怕。
　　于是现在摆在她眼前的路只有一条了：求助于戴文乐·科尔。
　　张濛深吸一口气，将相关法阵的知识记在脑子里。她看了看屋外的月色，时间已经很晚了，不知不觉，张濛来到莫里斯小镇已经有三天了。虽然张濛某种意义上就算好几天不睡也没什么，但她现在对‘睡觉’这事产生了一种奇妙而复杂的心理。
　　睡着之后……还会梦见她之前被抹去的记忆吗？
　　——这无济于事。张濛非常清楚。
　　但有时候，人类的感情和理智是违背的，张濛对自己失去的记忆的渴望与对自己记忆被揉捏的厌恶，让她想要了解她失去的那一部分。这无可厚非，但理性地说，压根没什么用。顶多只能看见那个金发紫眼的女人。
　　更何况，即使看见了，她也无法再产生‘同理心’了，有的只是如同看电影一般的复杂感情。
　　张濛将隐秘复苏收回，重新平躺在床铺上。
　　她闭上了眼，陷入沉眠。
　　……
　　清晨。风清爽而冷冽，阳光从屋顶的罅隙间挥洒而下。
　　张濛睁开眼，沉默地起身。她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安静地站在屋外。天边是雾霭被朦胧照亮的闪烁姿态，阳光照耀在她身上，纵然张濛确定这只是虚假的世界，但也依然能够感受到光芒带来的温暖。
　　昨天晚上，她没有再梦到自己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八]
　　兴许有着某些其他的因素吧, 又或者对于“张濛”来说，除了之前的片段, 现在已经没有更令她印象深刻的片段了？还是她其实并未触发更深入的条件？
　　张濛神色沉凝, 蹙眉思索良久，最终微微叹了口气，还是将梦境放在了一边。
　　既然想不出原因, 就把事情暂且搁置，去处理眼前真正的麻烦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先去做自己已经敲定的事情, 再探索未知的消息, 这才是有效利用时间的最佳效率。
　　月亮街，水银路。
　　张濛与杰克很快再次来到戴文乐·科尔巍峨耸立、犹如监狱的别墅住宅。开门的人是苍老独眼的弗莱克, 他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请两人进入别墅内。
　　这一次，戴文乐·科尔并没有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 而是在两人等待了片刻之后, 伴随着吱吱呀呀的轻微机械零件咬合转动的轻微声音, 单手摇着一个类似于轮椅, 但又多出了几条机械节肢手的乘坐的玩意儿, 双轮轧轧地缓缓行至张濛两人面前。
　　“今天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戴文乐·科尔嗓音低沉沙哑, 开门见山地问。
　　“我在这之前想问一下，科尔先生的准备就是在地下室篆刻的法阵吗？你能确定法阵能确切地有用吗？”张濛也不含糊，“你又大约准备在什么时候启动法阵？”
　　“……看来瑞贝卡很喜欢你们。”戴文乐顿了顿, 脸上闪过一丝讶色, 似乎没能想到瑞贝卡会将这样的事情也告诉她, “不瞒你说, 这法阵会带来巨大的能量, 我会将能量汇聚成一个类似锥形体的突破物，这样一来，纵使无法将那怪异彻底杀死，也能伤害到它。我已经等待得太久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那么、容我不太礼貌的说一句，这不就证明科尔先生您并没有真正非常有效的，能够将那只“怪异”一击必杀的机会吗？”张濛先是不客气的质疑，而后又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您应该不会很抵触收到一些……帮助吧？”
　　“——帮助？”戴文乐眉梢微挑，苍白消瘦的脸上露出询问神色。
　　张濛见戴文乐没有立即驳斥拒绝的意思，当即转向一边侍立的弗莱克道：“麻烦拿来几张纸，一根笔。我会进行口述，希望你们能记下来。”
　　弗莱克看向戴文乐，后者表情不变地微微点头。老人便将张濛要求的物品拿了出来，戴文乐·科尔示意弗莱克把纸笔给自己。张濛开始口述，他则很快地在洁白的纸页上涂写起来。半小时后，张濛的口述终于结束了，戴文乐足足写满了五页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个素来面容沉着的男人，在涂写过程中，表情竟然也慢慢起了些变化。
　　从一开始的冷漠观察，到之后的若有所思，再到惊讶错愕。最后，戴文乐将细长苍白的手指间的蘸墨羽毛笔轻轻放在笔搁上，他阴冷的眉目间流露隐约的惊喜与思索。
　　“很有趣的提议和方式……”戴文乐望着纸页，目光灼热得仿佛整望着一本千金难换的珍贵孤本，“这法阵不是你专精的吧？从什么书上看过来的？非常有趣，其中大部分都涉及了灵魂，但却是利用和糅合灵魂的方式，用一种出其不意的怪诞捏造一切，研究出这法阵的人简直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那本书能给我看看吗？”
　　他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张濛，神色如孩子般好奇。
　　张濛早有了应付他这句话的对策，当即摇了摇头：“抱歉，这书是会扭曲人精神的邪书，换而言之，如果你看了它，你的意志和理性就会被刻上怪诞的形状，我不能确定你是否具备抵抗它的力量，所以我不能给你，也不会给你。”
　　“邪书……是有什么副作用吗？具体这么说？”戴文乐皱眉问道。
　　“举个例子，”张濛道，“如果你看完了它，又被它迷惑，你大概会发自内心的认为一加一等于五，一个人有八条腿，脖子上有十六个脑袋非常正常，手里的电话是一段切下来正在滴血的蠕动的肠子，诸如此类。”
　　戴文乐脸上的兴味渐渐消失了，反倒显出几分失落遗憾。
　　一个巫师，或一个冷静而理智的人，他最重要、最不能失去的东西，就是他的理智。如果阅读一本书，可能让戴文乐清晰的大脑失去条理逻辑，那和他本身的人格已经被扭曲抹杀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损害大于收获，那本书也就不值得戴文乐·科尔去看了。
　　他抛开心中油然而生的些微郁气，神色恢复了冷淡，嘴里转了话题。
　　“你给我的法阵有很多地方值得借鉴，并且可以进行更为妥帖的修改。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感谢你的帮助，安娜·雷瑟尔小姐。”戴文乐道，“距离下个月还有二十六天，你是否乐意帮助我完善法阵？我想，有了专业人士的参与，法阵的完成一定会更快。”
　　“我很乐意。”张濛道。
　　她清澈而锐利的目光转向杰克，后者也微微点头，坚定道：“我会跟着雷瑟尔小姐。”
　　“很好。”戴文乐满意的勾了下嘴角，笑容略显僵硬，“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会每天给你们一份任务，你们只要按照要求完成，就可以帮到我很大的忙。毕竟目前的我不准备踏出别墅，而你们又是我罕有能信任的人——拜托了。”
　　这就算是达成真正的联合了。张濛心情好了一点，投桃报李道：“这也是我的目的，没什么可谢的——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将这个符号画在报社地下室内……”
　　……
　　告别了戴文乐·科尔，张濛与杰克开始了持续的忙碌。
　　有关多洛斯的事情，戴文乐声称他已经将麻烦丢给了萝丝黛儿，由她来针对遗产问题伤脑筋。不过也同样因为萝丝黛儿是戴文乐·科尔认识的人，所以他们之后的资金也会从多洛斯的遗产中出，不用两人担心钱的问题。
　　他们因为经常要在报社的地下室辛苦工作，因此一来二去，瑞贝卡作为报社的领头羊，很快和他们熟悉起来。张濛觉得在报社工作也不很累，毕竟听瑞贝卡花式骂人、而且还不是骂自己——这挺有意思的。
　　杰克倒是和瑞贝卡不冷不热的，又或者是瑞贝卡单方面不喜欢杰克，不过他们本不会有多么美好的联系……等莫里斯小镇彻底毁灭，两人之间究竟会怎样，那也无所谓了。
　　时间悠悠，二十天后，张濛他们总算将法阵修改完善。


第115章 莫里斯疑云[二十九]
　　一如既往平静如毫无波澜的湖面的日子。
　　莫里斯小镇的居民们忙忙碌碌, 贫民窟里的行尸走肉们浑浑噩噩，杰克、萝丝黛儿、戴文乐·柯尔、瑞贝卡、张濛, 他们隐秘地聚集到戴文乐的别墅内。
　　随着苍白的中年男人的指引, 他们跟随着他身下轧轧滚动的轮椅，穿过一条漆黑而狭窄的朝下的道路，进入了住宅宽阔而阴冷的地下室内。
　　按照戴文乐的吩咐, 所有人分开站立在各自的位置，他们组成了一个圆。
　　萝丝黛儿的神色有些紧绷，她近乎不可思议地盯着身边的一切。那些隐隐焕发着银月般微光的墙壁上的浮刻, 地面镌画着犹如蛇一般爬行的精美纹路, 只是长时间凝视就会油然而生一种虚无、朦胧的恐怖感。
　　“这是什么地方？”她不可置信地说，“你在地下室搞出了什么名堂？”
　　萝丝黛儿将目光投向戴文乐·柯尔。但后者没有理睬她的意思。张濛望见萝丝黛儿的表情, 便知道戴文乐压根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那么他又是怎么对萝丝黛儿说的呢？张濛及时止住了不该有的好奇心, 漠然地收回视线——无论如何，都已经迟了。
　　没有得到回应让美丽的警察局长显得有些焦躁。但不知为何, 她并没有继续追问, 而是紧紧抿住了嘴唇。
　　一片静谧之中, 戴文乐·柯尔嘴唇翕动, 缓缓念诵。
　　一种虚幻又能穿透人内心的呢喃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地下室, 与此同时, 地面的法阵开始散发出一阵阵朦胧的晕光，如同穿过葳蕤树冠投落的斑驳日影。
　　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庞，一瞬间, 张濛感到一种无可违逆的拉扯感牵动着她的意志,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道瑰丽而奇幻的景象——
　　那正是莫里斯小镇的俯瞰图, 三个辉光熠熠的点正在晦暗的小镇内闪烁。张濛回想了一下, 一个属于他们现在站立的位置, 一个正是报社处，最后一个……则是贫民窟。
　　戴文乐·柯尔最早布下的法阵，恐怕是贫民窟……张濛想起戴文乐的贫民窟出身，想起他早期的艰难险阻。
　　三个点的光明愈发清晰、明澈，最终，它们投射而出的光线连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瑕的正三角形。
　　三角形内转动着一只浑圆狭长的眼睛，它时不时眨动着，如同巨大的恶兽，投射出难以想象的恶意与恐怖。而它难以逃脱三角形的桎梏，只能反复地眨动瞳孔——
　　瞳孔中钻出了纯白细小的蛇，那些蛇吐着信子，嘶嘶地爬来爬去。白蛇愈来愈多，最终，成千上万条白蛇填满了正三角形的每一处细小罅隙，令其中满是令人不快的蠕动感。光辉的三角是一堵堵坚不可摧的城墙，无论白蛇如何扭动、撕咬，也无法破坏分毫。
　　三角形的每个角都射出了璀璨的光线，它们互相交织，最终在最中心形成一个点。
　　点正落在眼睛的瞳孔之中。
　　于是火焰便骤然自那眼瞳内流淌开来，火舌舔舐着眼珠，虚幻的噼里啪啦灼烧的可怕声音仿佛犹在耳畔。眼睛拼命地、大幅度地眨动起来，戴文乐·柯尔的念诵声也愈发洪亮、冷酷、刺耳。
　　白蛇拼命扑向火焰，喷吐出剧毒的烟雾与硫酸般可怕的唾液，但火焰却始终熊熊燃烧。张濛骤然感应到了许多细小的光，它们分布在莫里斯小镇的各个地方，有的光微弱得几乎熄灭，有的光则煊赫而炽热。此时此刻，它们全部化作流行，一起扑向三角形的三个节点。
　　张濛骤然感到自己的肩头一阵冰冷，紧接着，她的胸口、小腹、踝骨……全身上下，如同被冰水浸没一般，浸入骨髓的凉意令她不禁颤栗。
　　——她看到一个个苍白而模糊、如烟雾般的人形穿透了自己与其他人的□□，铺天盖地、如飞蛾扑火一般，朝她脚下的阵法扑去！
　　那些苍白的人形有着人类的轮廓，全部都布满了一种古怪的蛛网般的裂纹，而更多的则淡漠削弱到只遗留了灰蒙蒙的雾气，连人的形状也无法凝结。
　　“……这些是、莫里斯小镇里其他人的“灵魂”？”
　　张濛豁然看向戴文乐·柯尔。她刚才看见的、分布在莫里斯各地的细小光点，全部是人的灵魂！戴文乐·柯尔令法阵吸收了莫里斯小镇几乎所有人的灵魂！
　　但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无法动弹了。
　　戴文乐面不改色，平静而冷酷地继续喃喃着。他自始至终，目光都紧盯着法阵。
　　萤火虫般的大量灵魂投入节点，光芒令正三角形愈发坚不可摧。原本胶着的战斗态势也骤然一变，纯白的蛇被反复灼烧殆尽，火焰以它们的尸骸为燃料，燃烧得愈发肆无忌惮！火焰压过了白蛇，不到片刻便替代了蠕动的白蛇，成为填充正三角的内容物。
　　——正三角内的独眼又眨了一眨。
　　瞳孔中浮现一个深邃的漩涡，那漩涡缓缓地吹出冰冷的寒风，遍布正三角的火焰被风吹熄，刺骨的寒冰缓缓弥漫开来。
　　戴文乐·柯尔不动如山地念诵着咒语。
　　黑暗中走出一个独眼的老人，弗莱克步履蹒跚，却步伐坚定。他缓缓走到阵法中央，平躺下来，他的血肉与灵魂被法阵吸收掠夺，最后消失不见。
　　“——啊啊啊！！”萝丝黛儿忽然惨烈地尖叫起来。
　　她的血肉如蜡烛般融化，一点一滴落进脚下的法阵，眼珠跌落，发丝散落，骨骼无法支撑泥化的血肉，发出吱吱呀呀的惨烈声音。在最后，她的咽喉、胸腔、舌头还尚且完好之时，萝丝黛儿将融化的恐怖面孔转向了戴文乐·柯尔。
　　“你一直以来，都没打算救我，因为那个合同……是…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萝丝黛儿已经彻底融化，火焰也终于勉强抵御住了寒冰的蔓延。
　　“唉……”瑞贝卡叹了口气。
　　他的身体也开始融化，瑞贝卡面无表情地看向戴文乐·柯尔：“你这混球，真是令人厌恶的家伙，你怎么不也去死啊？混蛋！”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莫里斯疑云[三十]
　　他同样彻底融化, 而这一次，火焰终于缓慢地、坚定地开始朝寒冰反攻。
　　戴文乐·柯尔停止了念咒。
　　“请放心, 你们不在牺牲的行列。”他声音平静地说, “我需要“正三角”。”
　　已经打算在自己开始融化时强行回归的张濛看着戴文乐·柯尔，微微挑了挑眉。她的确意识到自己、戴文乐、杰克三人，站立的位置恰巧也可以组成一个正三角。
　　“稍等。”张濛立刻道, 好在她虽然浑身无法动弹，但嘴唇和眼皮还是可以动的。而在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可以得出结论：戴文乐·柯尔和杰克也和她一模一样，“你把莫里斯小镇里所有人的灵魂都吸纳进法阵里了？”
　　“是的。”戴文乐道, “与其让他们无知无觉地成为怪异的养料, 不如做我们胜利的砝码。从你的法阵中我汲取到了灵感，现在看来效果比预想中更好。”
　　“你凭什么保证, 你不把我们像你对待那些信任你的人一样杀死？”
　　“原本我打算好的三个人是：弗莱克、我、瑞贝卡。但瑞贝卡和弗莱克已经死了两次, 他们其实只是勉强将法阵维持而已。但是你们来了。杰克只死了一次，并且不像萝丝黛儿那样签订了合同, 而你, 安娜·雷瑟尔小姐, 你甚至是一次都没有死去的, 还有这样多的秘密, 是个强大的同盟, 因此你们不用担心太多——你们比他们更有价值。”
　　杰克喃喃道：“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我们要学会牺牲。还有什么问题吗？接下我们需要将自己的能量，尽可能地输入脚底的法阵。”戴文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异常平静地说：“这是……最后的战争了。”
　　他将目光投向法阵之内。
　　张濛看了一眼杰克, 没有多说什么。在她看来, 这一切都是必须的。
　　——既然有灵魂注定死去, 那就死得更有价值一点好了。与其资敌, 不如尽可能地利用。
　　但这话其实也不过是站在制高点俯瞰的傲慢之语罢了, 只是和张濛自己的立场息息相关：假如张濛是那要“被牺牲”的人之一，她一定不会甘心就此被投入熔炉，而是会竭尽全力的破坏仪式，管它是否决定了某种真相呢。而现在，她也同样正是因为并非是被牺牲的人，才能站在这里，平静地思索一切。
　　她从来是自私的，她也从不为此遮遮掩掩，所以张濛并不会指责戴文乐。
　　……换成她自己，如果也明白有这种更保险的方法，也是会去做的。只不过，这件事就用不着宣之于口了，张濛只是很纯粹的、“屁股决定脑袋”。
　　没有谁是完全错误的、邪恶的。
　　有的只是利益的轻重缓急，立场不同导致思维的迥异罢了。
　　——所有人都在做“正确”的事情，能够决定结局的却只有更强者。因此，张濛要做“更强的人”，要继续前进……这便是为了她的“正确”的彻底履行。
　　张濛微微垂眼，在她的控制之下，八成负能量犹如一匹洪流，扭绞为一条粗壮的、缭绕着雷点的漆黑烟柱，径直扑入了脚下的阵法之中，令法阵的深红化作暗红，其中隐隐流动闪烁着雷电般的锐利光泽，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音。
　　她已经开始行动了。而其他两人则在短暂的迟滞之后，同样展开了后续的进行。
　　戴文乐·柯尔的身体忽然焕发出淡淡的微光，一个巨大的、足有他本人两倍、却拥有着戴文乐的面容与身材的半透明灵魂体，缓缓地浮现在他身后。
　　灵魂体穿着一袭猩红色的边缘镶嵌着纯白色的厚重而带有黑色斑点的长条毛皮披风，头戴一顶拥有十七个尖角，结构节节分明，表面洁白莹润无暇，如同一根根互相连接的微缩脊椎的古怪王冠。但灵魂体的下半身，包括腿部在内，却是一团模糊摇晃的雾气，无法与其上半身的清晰相提并论。
　　灵魂体如同一个威严的国王，而这尊国王毫不犹豫地切下了自己雾气形状的下半身，猛地丢掷进法阵之中，暗红的雷云中，搅动起一股乳白色的海洋波澜般的漩涡。
　　杰克在踟躇，他的五官纠结地皱在一起，似乎在竭力思索怎样帮忙。
　　……但他的身躯上，却已经有一副透明的甲胄逐渐成型，弧线精美的肩甲、洗练精致的胸甲、平铺展开的裙甲，锐利笼罩的膝甲……甲胄上遍布着一种令负能量不大喜欢、带有正面能量的模糊之物，在杰克依然苦思冥想时，缓缓注入潮海与暗云之中，令它们如被塑造般迅速成型。
　　法阵吸纳了三人最强的力量，几秒的静谧之后，轰然爆发！
　　————嗡！！！
　　一瞬间，在念头都没能转过一下的那弹指之中，法阵连续亮起又熄灭，绞破了数十次未知而来的攻击，又反馈出数十次辛辣而狠毒的反击。如果要亲身上阵，一定需要更加麻烦的厮杀，与死亡差之毫厘地无数次擦肩而过，但这些反馈在法阵上，便显得如此轻描淡写。
　　法阵是经过张濛《隐秘复苏》改良过的，她好歹也打了快三十天的工，超越常人五倍的精神力用这段时间琢磨也算是能琢磨出一点味道来：戴文乐·柯尔的法阵采纳了“献祭”与“糅合”的本质，核心却是毁灭。
　　如同擅长使用道具，明白道具各个部位的名称，却无法制造出道具的熟悉情况的外行人一般，张濛能看出戴文乐·柯尔的阵法到底依赖着什么而运转的，但她修习不够，暂且看不出来更为细致的结构。不过这也足够了，至少此刻，她看得出——
　　……他们赢了。
　　巨大的响声一瞬间撕裂了耳膜，阵法撕裂为无数破碎的絮状物，又转化为气态蒸发，无形的狂乱的气流掀飞了如磐石般矗立在阵法三角的人。
　　轰！！！
　　张濛眼前一黑。


第117章 莫里斯疑云[完]
　　张濛趴在地上, 脸埋进冰冷彻骨、黏稠恶臭的液体之中，口鼻内因呼吸而吸入些许腥辣液体, 又被她迷迷糊糊中呛咳喷出。
　　剧烈的咳嗽牵动身体颤抖, 胸口被堵着似的一跳一跳地疼。张濛的眼皮好像被黏在了一块儿，她勉励睁开眼时，眼皮上覆盖着的一层干涸了的薄壳也似的液膜微微挣裂出几条缝隙, 张濛转动干涩僵硬的眼球，透过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一片模糊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染透视野范围内一切事物，只是简单的睁眼, 就感到眼球带来的火辣辣的痛楚撕裂心扉, 好像刚刚被尖刀强行剜出了眼珠子，现在它刚刚长好, 犹带曾经的幻痛。
　　“……怎么回事？”
　　张濛努力思索, 几乎下一秒便回忆起方才的一切。她立刻疯狂挣扎起来。
　　现在的她正如同一条被禁锢在液体与膜壳中成型的茧，一边要从内部打破束缚, 一边带着身体脱离束缚的隐约的细细疼痛感。轮回者的手上亮起了一层不时闪烁过青蓝色电弧的模糊的灰黑色, 她将手做刀, 朝身边努力地切割着——
　　——……噗喇。
　　手刀切碎了茧, 大量黏稠恶臭的灰绿色液体从伤口涌出。张濛跟着粘液, 从破碎的絮状的洞口中钻了出去, 浑身湿透了，僵硬难受得好似刚刚狂欢了一整宿又在马路上从飞驰而过的卡车车轮下险死还生。
　　张濛半蹲在地上，用力抹了把脸将粘液擦去, 撕掉眼角粘连的薄膜, 总算擦亮了眼。
　　她看见了一片傍水枯败的小山林。
　　大量灰绿色占据视野, 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植物互相堆叠, 躺在地上。一株参天大树正扎根在张濛身后, 树身处有一团鼓起的赘生，已经被撕裂出了巨大的伤口，她回头看时，伤口内依然在汩汩地渗出黏臭的灰绿色脓汁，刚才她便是从里头钻出来的。
　　树冠极其庞大，一条条白蛇也似的纤细而短多的藤蔓缠绕着枝桠，却已经全部断裂了，梢头坠下枯败泛黄的花朵，泛着焦灼的臭气。每一片树叶仔细看去都好似生着一张张食人的细小嘴巴，正微微张开，喘息一般轻轻地鼓动着。
　　树身周围除了她自己出来的那块赘生之外，还有其他两枚人高的赘生物，仿佛是直接从里头把树皮撑开了似的，隐隐凸出人体的轮廓。而树身中上部则镂空出一片弥漫着甜腥气味的椭圆形镂空，镂空区域内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一块被细细炸碎为肉糜大半的青绿色心脏，而心脏表层则覆盖着一片内脏般搏动的厚厚的霉菌。
　　那剩下两个赘生，张濛怀疑里头包裹着的正是杰克与戴文乐两人，而那枚怪异的“树心”，则给人以怪诞不适的异样感。仔细看去，心脏尚且完好的小半轮廓，正犹如莫里斯小镇从上而下的西海岸俯瞰图的形状。
　　——这就是“莫里斯小镇”的真相，一颗树心。
　　张濛没有收到系统提示，这便说明了……“莫里斯小镇”暂且没有被彻底摧毁。
　　轮回者爬出赘生时，身上穿着长风衣、猎鹿帽、鹿皮靴，手里也依然有着那根一直陪伴自己的“杖剑”。此时此刻，她拿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剑柄处滑手的积液，再缓缓将秘银长剑拔出，灰暗的四周，光线朦胧得近乎昏沉，但剑刃却依旧明亮如初。
　　……噌！噌噌噌！
　　剑刃谨慎地对准树心，张濛用精湛的剑术切割了数十下，又把那小半还完好的心脏切得糜烂无比。黏稠的液体四射飞溅，高大的树木有气无力地晃动了一下长着小嘴的树叶，下一刻，彻底枯萎的枝叶便从树梢上脱落，像一只只死婴般坠落。
　　【系统提示：任务“摧毁莫里斯！”已完成√】
　　剑尖进入肉糜中的触感有些奇怪，张濛谨慎地缓缓转动剑尖，从烂肉脓液中拨出一枚大拇指指头大小的灰色珠子。她感受了一下第六感的提示，没有危险——张濛反正也已经足够肮脏了，她取走了这枚灰珠。
　　触及灰珠的瞬间，“混沌之海”刷出了提示。
　　【装备名称：树之心。】
　　【等级：E（完全破碎、封印中、可升级）】
　　【描述：这是一枚能够吸纳吞噬其他生命，凝结铸造另一种“小世界”的产物。在珠子内，有万物生生息息，他们的每一次死亡都代表着力量的渗透，直到彻底消失。但那是曾经的树之心了，现在的它已被彻底摧毁过一次。】
　　【备注：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把它当做自己的心脏使。】
　　……这玩意竟然还能用！张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看灰珠的眼神立刻炽热了许多，纵然装备等级惨痛的形容也没能让她失去好心情。
　　“树之心”是张濛目前遇到的第一个可升级的装备，而且曾经的莫里斯小镇自带各种功效，这么好的装备傻子才不要。至于被完全摧毁之类的事情，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张濛只要有积分，什么装备救不回来？
　　她现在最为关心的，反而是这枚珠子用了之后会不会对她产生不利的影响，比如这棵树模样的凶级怪异借珠重生之类的麻烦事。不过到底情况如何，去混沌之海花钱问一问也就知道了，她也不是特别担心，反正白捡的树之心……
　　张濛收走了灰珠，这才拿起长剑，将树身另外两枚赘生物划破。在她的帮助下，杰克·莫洛尔与戴文乐·柯尔很快也从中爬了出来。他们没有恢复记忆，这似乎是一种无法恢复的情况，但却依然对莫里斯小镇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复杂的期待。
　　戴文乐刚刚出来，目光就转了一圈，落在了树心的空洞上，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清理着身上黏糊糊的大片粘液。杰克则主动询问张濛，出来之后要做什么。
　　“我想到处看看，能不能找到认识自己的人，知道自己过去的经历。”杰克说，他没有理睬戴文乐，而后者也在清理了自己之后，主动向随机一个方向走去，身形消失在层叠的植物之中。杰克道，“你呢，雷瑟尔小姐？”
　　“我吗？”张濛收剑回鞘，目光在这片枯败的小林中划过，“……我想找一个人。”
　　层叠怪异的枯败植物像一座座空心的小山，蓬松而凌乱地铺在深黑的大地上。张濛默默搜索着植物内、植物底下的空间，杰克在另一边同样搜寻着。
　　他们从植物中找到了一具又一具白骨尸骸。
　　白骨上大多穿着各类颇为精致的衣裳、甲胄、长袍，而那些看似脆弱的植物就扎根在骨骼缝隙里，将尸骸紧紧缠绕包围，要花很大一番力气才能不碰碎骨头地把它们清理而出。张濛低头默默搜寻着，她身边已经躺了十四具尸骸，杰克那边则是八具。
　　在凶级怪异尚未死亡之时，这些凶残的怪异植物便是可怕的怪物与敌人，但它现下枯萎死亡，伴生食人的植物也就枯败发脆了。可纵然如此，他们足足搜寻了三个小时，才将所有尸骸与骨骼全部排列在还算空余的地面上，这些尸体从骨骼看去，有男有女，布满尘土与草屑，脏兮兮地躺着。
　　张濛知道这四十三具尸骨都是未曾被塞入莫里斯小镇的超凡者，她在里面找到了十九具女性尸骸，可她看不出哪一具属于安娜·雷瑟尔，又或许，这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少女并未死去，而是以全新的姿态活在世上？
　　……她不知道，也不能臆测。
　　张濛与杰克亲自烧化了这些尸骸，将他们的衣衫放在一边，杰克找了一件身材差不多的甲胄穿上，张濛则站在火焰边，脸颊被火光映红。
　　“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杰克问。
　　“我不知道。”张濛低着头，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句话，“……“等待，并心怀希望”吧。”
　　——再见了，安娜·雷瑟尔。
　　——再见了，我陌生的朋友。


第118章 混沌之海
　　【主线任务‘查明真相（2/2）’已完成。获得20000奖励点。】
　　【支线任务‘摧毁莫里斯’已完成。获得黄金奖励点*2, 该世界门票*1。】
　　【杀死鬼面猴*1，获得500奖励点。】
　　【总计获得20500奖励点, 黄金奖励点*2, PH-579世界门票*1，级秘银杖剑*1（C+），神秘器官‘污浊之心’*1（E-）, 树之心*1（E～？）。】
　　……
　　张濛在自己的房间内睁开双眼。
　　她身上已经不再穿着那件没有任何加成效果，不被混沌之海承认为‘装备’的长风衣装束，转而换成了自己在进入神秘世界之前的白衬衫牛仔裤。但手中却依然提着秘银杖剑、抓着那只枯萎得像是灰色珠子一般的‘树之心’。
　　“混沌之海, 治疗我。”张濛道。
　　一束纯白的光投下, 将张濛彻底笼罩其中。她感到自己的精神疲惫与肉.体疼痛都在短短的几秒内消失无踪，甚至身上那些蹭到的脏污与恶臭也被混沌之海贴心地抹去了。
　　可她的记忆依然没有恢复, 那段最开始进入神秘世界的记忆, 已经彻底消失在了白骨累累的荒野上。这也让张濛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混沌之海的确是无与伦比的大佬级别存在，但却也同样是按照程序前进行动的装置, 它能让张濛失去的东西重新生长回来, 却没办法把失去的部分从茫茫不知道什么地方再抓回来粘合上去, 也就是说, 张濛虽然性命不渝, 但记忆这种消失了就不会出现的玩意无法再找回。
　　即使张濛清楚地知道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并不是多么值得在乎的事情, 因为毕竟没有涉及太多她的利益，但在自己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失去了记忆并不是一件多么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因此，张濛微微皱着眉, 首先在混沌之海的商店列表中搜罗了一圈, 买下了一样东西。
　　【所属分类——装备、神秘侧。】
　　【名称：精神坚壁。】
　　【等级：B。】
　　【描述：有些人的精神与灵魂像敞开的门, 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或天赋自由出入。但某些人的精神与灵魂, 却坚韧地犹如墙壁, 稳固得好像高山，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罅隙。没有谁能不摧毁其本体的情况下闯进去，但倘若能闯进去，干嘛不直接从摧毁肉.体入手？】
　　【备注：如果再有什么厉害角色想操纵傀儡一样操纵你，你就可以直接把它揍成傻|逼了——当然，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韧。毕竟技巧再怎么精湛，基础还是属性，不是吗。】
　　【价格：10000积分。】
　　脑海中骤然出现了繁多的信息，如何凝聚精神力，如何将精神力塑造，如何保护自己的大脑、精神、意志、灵魂、记忆……它们一股脑钻进张濛的记忆中，让她像大夏天吃了一根冰棍般浑身微微一颤，但随即，张濛开始使用刚刚学会的技巧塑造壁垒。
　　她把自己的灵魂内的所有储存在一间巨大坚固的城堡内，记忆则分门排列为城堡中一个宽阔室内的图书架上的书籍。
　　原先的张濛虽然精神力强大，但却依然需要‘翻阅’自己的消息，不过现在就不用了，她完全可以一瞬间找到关键词，从而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记忆，原先看电视剧的张濛也是很羡慕虚构人物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记忆宫殿，现在她用不着羡慕了。
　　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可以称之为记忆堡垒，不但比宫殿高一个层次，还免疫基本所有精神方面的攻击——只要攻击者的精神属性不如她；而且单论战斗力，已经是个小超人的张濛完全可以一只手打十个福尔摩斯，还是自己空手对方拿枪的打法。
　　普通子弹已经无法穿透她的皮肤，大概只有穿.甲.弹才能伤及内脏。不过张濛也可以照样穿上负能量凝聚的防御力可怕的漆黑甲胄。现在的甲胄多了对翅膀双角，比原先好用得多，不但可以短距离高速飞行数十分钟，还能低空滑翔。灵活性也远超中型无人飞机。
　　至于角，张濛对它暂时没有太多研究，不过潜意识内接受的深渊知识隐隐约约告诉她，那玩意似乎是可以作为储存能量的收束装置，也就是能一口气把能量储藏进去，而后再在遇到棘手的敌人时猛地发射出去，达成强大伤害结果。她倒是没怎么试过……曾经战斗过的角色多洛斯没有强大到需要她出这招，揍凶级怪异时又讨了巧用了法阵。
　　但张濛也不遗憾，她虽然对战斗十分狂热，但对于那种有八成可能在对敌的一瞬间把自己拍烂的敌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张濛暂时没有可以短时间立刻恢复的强大自愈力，也没有自虐的喜好。当然，倘若敌人是个旗鼓相当的战士，张濛还是很乐意试试打架的。
　　筑好了灵魂的壁垒，外头也没过几分钟。张濛继续查看自己的收获。
　　神秘世界显然是为了考验张濛的智慧与收集情报的能力，但按照混沌之海的评价也仅仅是合格了，因为它上头回房张濛在神秘世界的‘重大行动’中没有多少她推测消息的模样，有的只是逼问多洛斯，洽谈与帮助萝丝黛儿、戴文乐·柯尔的场景。也就是说，如果换一个智慧绝伦的人在张濛之前的位置上，人家恐怕能把任务玩出花儿来，比张濛厉害得多。
　　好在张濛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清晰：没有重大短板的战士兼刺客。也不对自己的逻辑智慧追不上那些智多近妖的大佬们而感到羞愧不已。扬长避短，什么人做什么事嘛。
　　值得高兴的是之前一直十分靠谱的辅助者‘千面’在吸收了多洛斯之后，等级已经从C一跃蹦到了B-，张濛也懒得勾连千面询问情况——在混沌之海，千面就跟死了一样，不会回答她任何事情的，她猜测也许这是因为混沌之海只允许张濛这样的轮回者出现行动，即使千面被视为张濛的装备，却也是具有自我意识的玩意儿，混沌之海自然死死压着它。
　　或许现在的千面还以为在各个稀奇古怪的世界到处乱窜，全部都是张濛自己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混沌之海
　　算来算去, 张濛深深感慨：这波不亏。
　　不过，这次收获最大的却不是黄金奖励点和门票, 而是……她看向了手里灰色珠子一般的树之心, 敲了敲混沌之海：“这东西能有更详细的鉴定与恢复、使用方法吗？”
　　【需花费50积分。】混沌之海给出了答复。
　　还行吧，张濛砸了咂嘴，痛快支付, 混沌之海立刻开始疯狂刷屏。刷满了十屏幕才堪堪终止。张濛嘴角微微抽搐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算是琢磨明白了这个玩意儿的用途。
　　首先，树之心可以作为装备, 也可以作为一个器官, 全看张濛怎么使用。
　　如果作为装备，那么它就不会是如同那只凶级怪异一般, 被破坏了就会立刻本体随之死亡, 而且也能通过黄金奖励点提升等级——不过张濛是不会那么做的，目前树之心的等级只有E, 她是疯了才会用珍贵的黄金奖励点去做这亏本到家的买卖。
　　因此, 还有另外一种方法, 就是购买能够提升装备属性、等级的‘制作型装备’, 以此较为保守、具有一定危险性的强化‘树之心’。
　　还有一个法子, 就是将树之心作为自己的‘器官’来用, 像凶级怪异一样。但是这有个前提，作为器官的树之心必须与本体的实力相差不多，否则树之心在替代了某个器官之后, 不但不能与本体一起增强, 反而会成为本体致命的弱点。
　　张濛的选择是……她全都要！
　　——其实她本就打算把树之心当为自己的器官来使, 不过因为目前树之心等级只有E, 为了避免弱点情况发生, 张濛决定先把树之心提高等级到自己能用的程度，再用它替代器官。这样一来就能最大化的利用树之心，让它充分压榨每一丝潜能。
　　说做就做，张濛在商店中输入关键字，确定搜索，翻了翻只剩下十页的商品，看中了其中一个自己能买下来，又还勉强算是符合利益的装备。
　　【装备-神秘侧】
　　【名称：贪婪的熔炉。】
　　【等级：B。】
　　【描述：这是一个能够强化、改造、糅合装备的熔炉。它拥有两个开口槽，一个开口槽放置所有你不需要的装备，另一个开口槽放置你需要强化的装备。用力拉下饕餮口中的机关，在一定时间之后，它会返还给你崭新的装备。不过，要千万小心，因为它很贪婪，所以你不需要的装备中，它会每次随机挑选一件装备吞噬，这就是它本身索取的‘价格’。】
　　【备注：据说，熔炉是以饕餮之血练就，所以才那样什么都吃。】
　　【价格：8000积分。】
　　手里剩下的积分全部花掉，面前豁然出现了一只足有半人高，肚大口细的四脚青铜炉。它整体呈现出富有光泽的青灰色，周身描绘着繁复又华丽的纹饰雕刻，炉肚中央有一只兽头浮雕，它口中衔着一根如同舌头般粗大的把手，眼珠仿佛流淌着神光。而头颅两侧则是两个嘴巴般的开口凹槽，十分狭窄，似乎只能放置一样东西。
　　张濛在进入混沌之海以来，也算收集了很多现在她用不上的低级装备，但又不想丢掉，因而一直留在储物空间中。现在也算是能物有所值了。
　　她从储物空间内取出赛尔诺特之刃，放在第一个凹槽上，熔炉的凹槽内忽然伸出了一条纤细的舌头，卷住刀刃，吞入腹内。张濛微微挑眉，又在上头勉强放了青铜剑。青铜剑宽大，按理说完全无法塞入槽口，但那纤细的舌头在卷住剑身之后，青铜剑就莫名地缩小了许多，直到被它完全吞入。
　　“有点意思……”张濛若有所思。
　　她把大部分低级装备都塞进了凹槽里，其中几乎全是武器——有了秘银杖剑的张濛已经可以抛开其他武器了。等她把那些‘废弃物品’全部塞入第一个凹槽，这才将树之心放置在第二个凹槽上，这一次，那条舌头没有把树之心也吞进去。她用力拉下了饕餮口中的把手。
　　轰！轰隆！嗡嗡嗡——
　　一阵稀里哗啦的噪音从熔炉内传来，树之心同样进入了炉内，两个凹槽彻底闭合，饕餮的眼睛里冒出一阵红光，一股股白色烟气从它口中喷吐而出，热气蒸腾。
　　张濛暂时不知道它究竟要发出噪音多久，将熔炉收入了储物空间。自己则继续默默地在装备融造完成的这段时间内，努力使用负能量，适应崭新的飞行，尝试更有效率的利用自己的双角，顺道练习一下身穿甲胄时怎样使用剑术与体术。
　　转眼三个日夜过去，张濛每过几个小时就会看熔炉一眼，终于，在她已经能将负能量集中在角上并如炮.弹般发射而出之后，熔炉终于不再轰隆隆的响，而是归于沉寂。
　　张濛取出了熔炉，第二个凹槽内，一颗灰色的珠子正躺在其上，看上去似乎与之前别无二致，但仔细看去，就能从珠子内隐隐的流光看出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了。她拿起树之心。
　　【装备名称：树之心（可更改）。】
　　【等级：D（封印解锁5％、可升级、属性变化）。】
　　【描述：它重新拥有了吸纳不强势魂体并消化进步的特性，但由于其孱弱，吸纳的魂体不得超过D-级，吸纳数量不得超过10条，每条魂体的消化时间在240小时之内。消化得到的能量将积蓄在能量槽中，可选择以能量反哺自身，或增强树之心。目前能量槽积蓄：0/10。】
　　【备注：这份吸纳灵魂的强度大概约等于一个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张濛暂时没有要给树之心改名字的想法，她打算把树之心等级提升之后替换自己的阑尾，那时候再改名成‘张濛的阑尾’之类的名字好了。现在的树之心还是个装备，她也就懒得改名了。不过吃掉那么多装备最后却还只是D级别，这种落差感的确让张濛牙酸。
　　说真的，如果不是那些装备她的确永不太到了，现在肯定心痛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树之心[一]
　　好在树之心终于解锁了一部分能力, 而恰好着部分能力又是吞噬与恢复的，只要给它喂养大量魂体, 树之心就会慢慢自己提升等级, 也用不着张濛像现在这样把装备丢进去喂了。
　　“混沌之海，下个世界是什么？”张濛收回熔炉与树之心，问道。
　　【下个世界为：团队任务-星际科技类。】
　　“唔……”张濛微微挑眉, 竟然是高科技的世界吗，这么一来她岂不是很难从中获得灵魂了。其实张濛也不大乐意用无辜者的魂魄喂养树之心，如果有更为合适的、邪恶的魂体非常多的地方就好了——嗯？邪恶的魂体很多……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去过的‘灵异世界’, 那里不正好符合吗！？
　　虽然井田月子被张濛干掉了, 空司市也基本没有什么恶灵所在，但既然被混沌之海敲定为灵异世界, 应该不会只有那一个地方有鬼怪吧？不如干脆赌一把, 返回去看看，顺便还能找浅上白昭——如果能找到她的话。
　　“混沌之海, 如果我要返回‘灵异世界’, 需要做什么？有什么结果？”张濛问。
　　【查询轮回者经历世界中……查询完毕。轮回者回归过去世界, 需要物品有：①该世界‘门票’, ②每天5积分的返回日期。注意：返回任务世界不会触发支线任务, 不会获得积分奖励。回归之后, 则不耗费混沌之海内空间时间，继续前往下个任务世界。】
　　这就没问题了。张濛回归灵异世界本来也不是为了赚积分去的，而是为了喂养树之心。张濛将剩下的奖励点兑换成100天时间, 同时将剩下的积分购买各种食物, 以及将自己的属性点堆积起来。
　　“——使用门票, 进入‘灵异世界’。”
　　熟悉的眩晕与失重感之后, 张濛再次睁开眼时, 已经站立在一处人烟繁盛的街道上。
　　天色通明，明澈的天空被高楼大厦切割围拢；人行道边车水马龙，不远处的一座大厦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时钟，正指向中午十二点整。
　　在这最为热闹的时间段，许多穿着时髦漂亮的男男女女在街头自在的漫步；车站边，一辆明黄色公交车伴随着女声的提醒停了下来，车门内涌出一群叽叽喳喳，穿着制服的学生；街道边偶尔有奶茶店或章鱼烧的小铺子挤挤挨挨，铺子外聚集着许多排队等待的年轻人，一股股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空气中年轻女性的香水味，在张濛鼻端缭绕。
　　“……哇哦。”她有些吃惊地收回环顾四周的视线。
　　很难想象，自己曾经站立的地方，是被混沌之海认定为‘灵异’的任务世界。张濛也是第一次返回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世界，这一次，没有混沌之海的提示与指导，没有任务的紧迫与焦虑，张濛一时之间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此刻一身白衬衫牛仔裤的打扮，虽然简洁，但却充分搭配高挑匀称的身材，干练果断的气质，让张濛在这群时髦的年轻人中也不显得太过显眼。
　　张濛四处张望了一下，拦住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过路人。
　　友好询问了几句，很快得知了目前的时间地点——2015年3月14日，樱岛，空司市。
　　她微笑着婉拒了对方交换联系方式的邀请，送走了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冷淡下来。如果她没记错，上一次离开任务世界时，这里还曾经是……2001年。现在回来，却已经过去了十四年？没想到时间的流逝如此迥异，张濛深吸了一口气，挥开心中生出的复杂念头。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再慢慢看看有什么‘灵异地区’可以去的……”
　　张濛心里盘算着，有些犹豫地摸了摸身上的裤兜。出乎预料，她竟然摸出了一张身份证件，一张银行卡。对了，虽然混沌之海不出面，但张濛却一直佩戴着‘称号’！所以她在这个世界便有了身份证明……这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没有身份证和钱财，恐怕张濛就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翻墙进去，或者钻桥洞睡觉了。
　　她立刻用问路的方式找到了一家还算凑合的旅馆，刷卡付钱，住进了旅馆内。张濛身上也没有什么非得放下的重货，有了能休息的地方，她就直接下去到处走走了。
　　张濛本打算到处走走是为的听一些八卦，找一找报社，看看能不能察觉到某些有关灵异的消息，但她到底已经有一年左右的功夫没有在真正热闹、和平的现代都市生活了，那种浸润自己来到混沌之海之前十八年人生的熟悉感，一下子击倒了张濛，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不知不觉手里多出了一杯奶茶、一只巧克力蛋卷……
　　一直风里来雨里去，干着‘刀口舔血’的轮回者工作，张濛身处现在热闹而繁华的空司市，反倒有些浑身不适。她低头慢慢吃了一口蛋卷，酥脆柔软的味道绽裂开来，比起在混沌之海中买的易于食用的压缩胶囊，简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我意志不坚定，恐怕真的会被现在的安宁生活腐蚀吧。”
　　张濛有些感慨，她自然不抵触现在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感觉，但她终究还是要回到危险重重的混沌之海，终究要继续做任务的，如果这一百天的时间里只顾着玩，她的精神就会疲软，变得颓靡而懒惰，战斗力自然也会下降，所以张濛不但不能一头扎进安宁祥和里，反而要强行挣脱出来，让自己保持紧张。
　　“继续看看周围，问问有什么人知道有关灵异的事情吧，吃东西吃饱了也就足够了。”
　　几口吃完了手上的东西，将甜筒的包装丢进垃圾桶，张濛重振精神，起身从路边座椅上站起来。她正要顺着街道前往更远处，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两束目光正盯着自己。
　　第六感告诉她，这目光并不是恶意的。
　　张濛略带警惕的回过头，看见一辆漆黑的轿车缓缓绕过墙角，行驶到距离她不远处的街边停住。车门打开了，一条裹着肉色丝袜，弧度美好的纤细小腿先踩着黑色高跟鞋下来，接着是身穿黑色职业连衣裙，梳着利落马尾，戴着细边框平光镜的女性身影。
　　她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孔柔和却冷锐，嘴边蓄着一丝淡淡的礼貌性微笑，双手放在腹部，姿态优雅而果断地朝张濛所在的方向走去。
　　张濛看着她的脸，记忆中，这张美丽优雅、成熟而富有风韵的面孔，与一个总是哭泣着，但却最后拥有了战士般坚强内心的少女的面孔，联系在一起了。
　　“……浅上白昭……”她说，“原来是你呀。”


第121章 树之心[二]
　　浅上白昭听见了张濛的话, 垂下眼帘，脸上不禁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是啊, 是我。十四年了, 我已经不再年轻，而你看上去和曾经没有什么差别。柠檬，我们又见面了。”她有些感慨地轻轻推了推眼镜, 凝视着张濛，“好久不见，我们上车聊吧？”
　　张濛瞥了眼不起眼的黑色小轿车, 点了点头, 主动坐进小轿车的后座。浅上白昭就坐在她身边，她的发丝上散发出浅淡而迷人的香水味道。
　　车门咔地关住, 同样也阻断了外界的喧嚣, 车内小小一片空间陷入了静谧，浅上白昭低头摘下眼镜, 她细长的手指将镜腿缓缓交错着放好, 而此时, 她轻轻捂住了自己白皙脸蛋中鼻梁以上的部位。
　　张濛愣了一下, 迟疑片刻, 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别哭了。”
　　浅上白昭转过脸来, 露出那双微红的眼睛，以及透明的、不断从眼眸中渗出的泪水。她朝张濛侧过身体，而后者也无声地张开双臂, 两人沉默地拥抱着。
　　比起曾经的娇小纤瘦, 现在的浅上白昭已经拥有了玲珑有致的身材, 也比曾经高了一些, 可她伏在张濛肩上哭泣时, 却又仿佛回到了十四年前，变回了那个无助而绝望的高中女生。
　　张濛感到自己的肩头一片濡湿。浅上白昭轻微的抽噎着。
　　十四年了，张濛本以为浅上白昭已经对她的印象变得很浅淡了，但没想到，不到四个小时，她就已经找到了自己。难道那三个日夜的友谊直到现在也依然在浅上白昭的脑海中熠熠生辉吗？难道她真心实意地，完全没有转移的对她充满了感情吗？
　　……对于善变而健忘的人类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
　　“你离开后，我就成为了国家部门的一员。”浅上白昭在她耳边低声诉说着这些年来自己的生活，“他们建立了‘灵异修正部’，保护着普通人的世界，斩杀着恶鬼与妖孽。而我作为罕见的幸存者，虽然不具备某些超凡的‘天赋’，却依然被接纳了。”
　　“后来，我在学习过程中，发现自己对诅咒类法术学得还算好，慢慢的便成了部门的主管人……”浅上白昭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张濛肩上，声音哽咽，“我一直以来，都在寻找你的踪影，直到之前，下属说发现了长得很像的人，我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就是你……”
　　张濛拉起她肩膀来，给她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
　　“我来这里都是有缘由的，如果不是这次，说不准几十年不会来，你就这么一直等着啊？太傻了吧？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张濛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把浅上白昭抛弃了不管呢……她实在是有点儿别扭。其实看着浅上白昭哭也别扭，她作为救人、帮人的人，自然是不太理解那些被救的人的想法，可是这么来了就哭，是不是也太夸张了？
　　还是她张濛其实有些冷酷无情，理解不了感情丰沛的人的想法？
　　“抱歉，我有点激动了。”浅上白昭擦了擦眼角，低头笑了笑，“空司市是部门的坐落城市，全城的监控设备都在中心处，这也是我能找到你的原因。”
　　轿车缓缓向前驶去，两侧车窗的瑰丽背景飞速倒退，万家灯火如同流星。张濛嗯了一声：“你之前说，你加入了国家部门？有关鬼魂和灵异方面的？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具体名称是‘国家安全管理与特殊事件处理机构’，简称国处局，是联合国成立的直属特殊部门，我就在樱岛分部工作，负责后勤事务与部分战斗职能。”浅上白昭道，“我原先还以为你也是里面的人，结果进去了才知道你不是……”
　　她神色端正，略带一丝犹疑，凝视着张濛的眼睛，温和而谨慎地问：“柠檬，这些年你都在哪里？你是不是……某个神秘组织的成员？”
　　“不是。”张濛摇了摇头，她倒不觉得自己有编造背景隐瞒浅上白昭的必要，反正混沌之海已经给张濛给了背景，她胡乱说话，才可能导致异样发生，“我就是普通人而已。当初遇见你也是碰巧，最后好运解决了事件，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现在去查柠檬这个名字，而不是在内部寻找。说不准就能查到了。”
　　浅上白昭深咖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片刻之后才收回了视线。
　　“这样吗……我知道了。”
　　轿车内部的空气陷入了沉寂。张濛是纯粹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相隔了十四年的人聊天，而浅上白昭却似乎在斟酌着什么。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去，直到轿车缓缓停在一个偏僻的老楼边。车门打开了，浅上白昭率跨出了车内。
　　“这就是总部的地址了，我们走吧。”浅上白昭说。
　　她拉住了张濛的手臂，低垂的面庞上流露出几分温柔的微笑：“它藏得比较隐秘，希望你不要介意……”
　　第六感在耳边敲响，张濛面色不变，同样反手抓住了浅上白昭的手。
　　“我当然不会介意。”她说。
　　——轰！！！
　　巨大的爆破声在耳边炸响，出租车内有一朵绚烂的红色焰火飚飞而出，裹挟着大量尖锐焦糊的汽车碎片四散溅射，火舌舔舐着陆地，将马路的沥青烧灼融化出一条条恐怖的沟壑，沥青蒸发的臭味与火焰燃烧的烟气混合在一起，汽车的尾部滴滴答答，汽油的味道逐渐充满整个空间，火焰顺着油管一路攀沿而上。
　　轰！！在第二次汽车爆炸之后，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夜色下张牙舞爪，扭曲狂舞的焰火之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伴随着脚掌踩踏在融化沥青上令人难受的啪嗒声，深红的光焰内缓缓走出了一个高大而狰狞的人形怪物。
　　浅上白昭早在第一次爆炸时逃离了轿车附近，但她的手臂却不翼而飞——这只手臂曾经被张濛的手冷酷无情地攥住。而在意识到无法挣脱张濛手掌的霎那，浅上白昭果断地切掉了这只手臂。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树之心[三]
　　从火焰中走出的怪物正是张濛。
　　爆.炸的一瞬间, 她尚未反映过来，手里又攥着一条胳膊, 危难关头, 只能以负能量形成甲胄，将爆.炸可怕的威力阻隔在漆黑洗练的甲胄之外。
　　强大的推力重击着甲胄的外壳，高温与火焰像弹.雨般劈头盖脸的洒下, 所幸这一切还不足以击破甲胄。张濛脚踩融化如烂泥的沥青，双手如同漆黑的尖爪，缓慢而坚定地将因爆.炸而扭曲的汽车车门掰开, 掌下隔着甲胄传递来如同脆薄煎饼被碾碎的开裂感。
　　吱——呀——
　　在跨出火焰组成的包围之前, 张濛还顺道瞥了一眼轿车前座司机的位置。前后座的位置被一片漏斗状铁片隔开，因而她进入车内后并未发觉司机处是没有人的, 张濛有些懊恼, 浅上白昭作为她的熟人，将张濛短暂的欺骗了。
　　但现在, 回想一下之前的一切, 她很快能从中抓出无数漏洞来。
　　首先是浅上白昭过□□速的找到了她, 这本没有什么问题, 但假若如她所说, 她“爬上了部门主管的位置”, 那么她肯定不是那么清闲的。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要如此执着的找一个十四年前消失不见的人？甚至在张濛出现之后极短的时间内就立刻要带她离开？简直像是必须这样做，又或者别有目的一般。
　　其次是浅上白昭的眼泪。和张濛想的一样, 这眼泪显得有些廉价了。十四年不是十四天, 浅上白昭也三十岁以上了。假如是哪个十七岁刚刚离开她的浅上白昭, 她的哭泣还算理所应当,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一个三十岁的人不该如此感情外露, 让自己这样刻意的流泪。
　　最后则是她的坦诚。联合国下属的机构，专门处理灵异世界的国家组织，竟然就这么一见面就毫无保留的吐了出来？保密条例呢？警惕与耐性呢？甚至专门把张濛接到这个所谓的‘樱岛分部地址’……是不是太信任她了？是不是，太过急切了？
　　即使张濛对很多与国家有关的条条框框、规则程序非常不耐烦，但不得不说，那些是必须的。而倘若有人不需要经历这一系列的规则，连心性与忠诚都完全没必要询问，直接把一切机密袒露，要么这个人强大到任何秘密都无法掩住，要么这个人已经被针对了。
　　张濛自认为虽然强大，但却不会是扛不住核弹，值得一个国家如此殷勤谄媚对待的人，那么事情就很清楚了：浅上白昭在针对她，在欺骗她。
　　……虽然很早就清楚了这点，但在意识到之前，察觉那些不对劲之前，张濛依然为她曾经与浅上白昭生死与共的三个日夜犹豫了一小会儿。而在浅上白昭拉住她的手，妄图将诅咒以手掌接触的方式直接传递入她的体内时，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深渊的呢喃是饱含着‘诅咒’钻研的。
　　“在我面前玩诅咒，你还差了一点啊……”张濛声音嘶哑低沉的说。
　　因扭曲空气而在视野内颤抖的人形缓缓迈步从火焰中步出，那些致命而灼眼的火舌无力地舔舐着她的铠甲，却不能留下一点儿痕迹，反倒如同背景一般衬托着头生双角的怪物。
　　漆黑的蝙蝠般的翅膀被火焰灼热的光芒勾勒出危险的深红色轮廓，随着张濛的前进而在脊柱两侧缓缓张开，细小的风开始吹拂，它们环绕着魔神般的身躯，沾染在甲胄缝隙内闪动跳跃的细碎火星被风无情拂去，它们簇拥着经火无恙的王。
　　“在最开始与我拥抱时，你并没有使用诅咒。”张濛走到浅上白昭面前，棱角尖锐眼珠猩红的面孔低垂下来，张濛的视线透过甲胄冷冷地凝视着她，“是因为担心我愤怒之后伤害到城市内的无辜群众吗？还是因为已经抵达了这个所谓的基地，你就拥有了靠山，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安慰，也就没有再躲闪的意义了？”
　　她瞳孔中倒映着抱住自己断臂，因失血而脸色煞白的浅上白昭。
　　张濛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做出任何不可置信的表情。作为孤儿长大，她早就看够了那些原先天真热忱，最后被现实磨砺掉棱角，变成了自己最讨厌模样的人。因此她不会对任何人的感情抱有期待，或许她现在真正的友人只有安娜·雷瑟尔了吧——如果她的确死了的话。
　　第六感开始嗡鸣，张濛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栋破败老旧，布满了裂纹，甚至一半尚未装修完成，只露出了楼宇骨架的大楼内，开始传递出一种可怖的能量。
　　张濛于是张开了身后的翅膀，尖锐的手爪一把抓住了浅上白昭。
　　下一刻，她如同出膛的子.弹般朝天空垂直飞射而出，翅膀划破空气撕裂爆鸣，留下一道硫磺气味的苍白痕迹。
　　“砰！”
　　断臂的浅上白昭被张濛一把丢进废弃的工厂内，她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一滚，尘土沾染脸颊，头发也松散了，衣襟更是被撕扯开来，袒露出内里雪白的衬衫。
　　衬衫上的一粒纽扣在方才张濛将她掷出去时扯下来了，现在正躺在漆黑的指抓间，张濛五指一合，纽扣便被捏碎，露出内里纤细的电线，明蓝电弧在掌心跳跃，纽扣内隐藏着的监控装置霎时间散发出犹如炙烤过头的焦糊臭气。
　　月光顺着工厂钢铁的骨架渗入内里，惨白的光冷冷地俯瞰大地。
　　工厂内依然残留着生铁腥寒的气味，蜘蛛网一片一片结在角落，揉成团的废旧报纸与布满锈迹的钢管废铁堆砌在一块儿，形成一座冰冷的小山。
　　浅上白昭的血从她捂着伤口的手指缝隙中滴落，在地上汇聚为一滩腥味刺鼻的湿热液体，猩红映照着惨白，在月光下泛出明澈的润泽感。
　　她脸色如纸，那是过度失血与被拎在手上，以马赫速度飞了几万米导致的神情，她浑身上下的骨头和皮肉有一部分绽裂开来，这是人类的身体无法阻挡如此高速的飞行所致。
　　但她还活着。因为张濛用负能量护了她一下，让她不至于立刻死在飙飞中。
　　“恶鬼……”浅上白昭蜷缩在工厂内，灰头土脸地看向张濛。
　　疼痛让她动弹不得。眼神是毫无置疑的敌视与痛恨，冰冷的恶意如蛇般缠绕在她的瞳孔中，怨毒地投向工厂内不远处缓缓收起翅膀的张濛。
　　黑色的甲胄化为了漆黑的油脂或烟雾，从张濛身上一丝一缕抽离消散，徒留衣衫整洁，面容秀丽，眉目冷峻的女性身姿。
　　她缓步上前，并不对浅上白昭的视线动容，而是在胸口轻按一下，接着掌心便凭空现出了一支注满淡绿色黏稠液体的透明针管。张濛面对匍匐的浅上白昭，毫无怜悯的说：“你很快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在浅上白昭的挣扎与抗拒下，她强行将针管内的液体尽数注入她手臂内。


第123章 树之心[四]
　　张濛很庆幸。她虽然把大部分垃圾都丢进了熔炉里, 但还留下了几样。这几样中就有之前买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吐真水’。
　　只不过吐真水等级只有E-, 顶多对付普通人, 超凡者恐怕把它当成葡萄汁喝了也没有半点问题。好在张濛之前带她飞驰时便清楚了，浅上白昭在□□上依然是个普通人，因此这回她就很光荣的第一次受用了吐真水。
　　张濛在任务世界, 总是不能免除与旁人交涉，有时候想挖点儿秘密也费劲极了，因此特地准备了吐真水。她原本想买个交涉的技能, 但每一次都有更需要买的东西, 或是装备，或是技能, 总而言之, 次次都把交涉方面挪后了。
　　下回一定要买交涉技能！张濛下定了决心。
　　她注视着淡绿的吐真水注入浅上白昭完好的那只胳膊，心中转悠着零零碎碎的念头。混沌之海商店里卖出去的东西, 向来都是很不错的, 既可以口服, 又可以注射, 后者比较前者功效更好, 张濛不会对需要使用吐真水的人心怀温情, 自然是怎么有效又怎么来了。
　　吐真水融入血液，浅上白昭的脑袋低垂下来，失去了意识。
　　为了让她不至于在询问的途中失血至死, 张濛用两滴‘生命之水’涂抹在她湿润而灼热的断臂切面, 令血止住。不到片刻, 浅上白昭再次抬起了头, 瞳孔透出无神的茫然, 眼神空茫无一物。
　　“首先，第一个问题，”张濛问道，“你是谁？”
　　“秋山雅人。”拥有浅上白昭面容的女性说，“国处局灵异探查部门战斗工作人员，秋山栀子的丈夫，秋山月的父亲。”
　　张濛的眉棱骨跳了一下：“你现在的外貌是你是真实面孔吗？”
　　“不是。我被部长下了变化外貌的咒语，转变了样貌。”秋山雅人木然道。
　　“……部长是谁？为什么叫你变换外貌？”张濛仔细打量山本武，她是真的没有看出这人不是浅上白昭——从骨骼到肌肉，从走路姿态到外貌，太像了。
　　“部长是浅上白昭。”秋山雅人道，“我需要进行一项诱杀恶鬼的任务，部长声称她曾经被恶鬼欺瞒，但恶鬼应当依然残留着对她的感情，通过她的吩咐与叮嘱，我变化为部长的相貌阻止恶鬼食人。”
　　“恶鬼是柠檬？”张濛声音愈发低沉。
　　“是。”秋山雅人道，“恶鬼代号N7-401，是2001年空司市大灾难的罪魁祸首，杀死了整座城市的人。部长勉强存活下来，恶鬼虽然遭受重创，却依然携带着一本邪书逃离了空司市去养伤，直到现在出现在空司市内。”
　　张濛沉默了几秒，心沉甸甸地坠下去：“有关你们部长，你知道什么吗？”
　　“部长曾经是空司市的唯一幸存者。但在销声匿迹五年之后突然出现在灵异探查部，前任部长因公去世之后，她便成为了新部长。一直以来都坚持着斩尽恶鬼的职责，作为曾经的战斗主管在第一线时一直身先士卒。非常漂亮，非常厉害。”
　　“你们用什么办法发现恶鬼？”
　　“部长拥有能够看穿恶鬼的阴阳眼，她会指引我们找到恶鬼。”秋山雅人道，“我们只要跟随部长，就能战无不胜。”
　　“你的外貌和你的部长一模一样？根据她的外表变化的？”
　　“是的。”
　　“浅上白昭失踪的那几年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这是最高机密。”
　　空气一时之间仿若凝滞。张濛沉默下来，突然乏味地站起身。她心中的困惑与恼怒揉杂在一起，复杂感情如同翻滚的浪潮般汹涌澎湃，最终缓缓平息。
　　张濛神情阴骘，低垂的眼眸中掩藏着厚冰般的寒意，她停了几秒，缓和自己的思绪，接着缓缓问道：“你的诅咒，浅上白昭转变外貌的咒语……是怎么来的？”
　　她听到秋山雅人用自己那呆滞、平板、毫无感情的音调说：“部长教的。”
　　——不对劲。
　　张濛缓缓从胸臆间呼出一口浊长的气。
　　浅上白昭在她印象中就是一个普通高中女生，除了曾经被井田月子附身之外没有其他异常，她压根没学过任何法术，怎么可能会法术和咒语？虽然这也很有可能是国处局本身教导给她的，但……
　　但张濛刚才体验过秋山雅人诅咒的感觉。
　　不会错的，那正是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隐秘复苏》的内容。
　　怎么可能？浅上白昭怎么可能会隐秘复苏里的咒术？倘若她真的会，就不是如同无助的羔羊一般等待张濛的救援，而是会至少试一试法术了。
　　张濛紧紧皱着眉，突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如同流星般划过她的大脑，让张濛眼皮微跳，某个人的名字骤然出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浅上白昭曾经被井田月子附身过……
　　……井田月子。
　　谁能规定那个狡诈、甚至妄图自己成为神的女人，没有更多的、她未曾发现的后手在浅上白昭身上呢？谁能规定当初的张濛虽然检查过浅上白昭，却能够发现那女人留下的可怕的细微痕迹呢？
　　当时的她还那样弱小。她还没有能够毫无压力的解决后续事宜的力量。
　　甚至于现在的张濛也没有那样的力量。
　　“也许，”张濛用一种自嘲的、隐含抵触的、夹杂怒火的语气，自言自语道，“浅上白昭不是变了，而是……死了。”
　　即使只是隐约触及这个想法，张濛的内心便无法遏制的浮现出一丝狂怒的杀意。她狠狠压下了这丝杀意——即使在张濛之前误以为浅上白昭是‘背叛’了她，对她翻脸了时，她都没有产生过如此残忍而疯狂的杀意。
　　但现在，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般的感情灼烫着她的心。
　　“没那个必要，冷静点，不要感情用事。”张濛竭力安静。
　　恐怕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她之前早已有了浅上白昭遗忘，甚至狼心狗肺地抛开她的救命之恩的准备。她对自己预想中的状况保持着冷漠与冷静，正如她面对秋山雅人。但当事情也许截然相反时，她便产生了暴怒。
　　“我的目的，一直以来都是在这里汲取高质量的灵魂，喂养‘树之心’而已。没必要为一个曾经的任务目标给自己找麻烦。”张濛声音冷酷的说，是的，她向来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浅上白昭’能寻找到恶鬼。
　　——‘井田月子’是高质量的恶魂。
　　——张濛已经知道了可能是真实的他们的基地。
　　“很好，就是你了，”张濛想明白、想清楚了，“这件事，我管定了。”
　　作者有话说：
　　请假，请三天，得了重感冒，又观察了一天，确定不是肺炎。
　　但还是很不舒服，抱歉。
　　（之前还以为自己已经请假了……对不起……orz）


第124章 树之心[五]
　　老楼地下十一层处。
　　一群身穿科研人员服饰, 佩戴铭牌，神情严肃的男男女女们正凝视着足有一整面墙壁大小, 清晰而巨大的监控画面。
　　他们中一部分人正脚步急促的在各类尖端科技装置中来回穿梭, 还有一部分人则不断记录着画面中的一切细节，调整摄像装置，尝试以卫星寻找到漆黑怪物的踪迹。
　　而他们之中正坐着一个面目秀美而冷漠的女人, 除了身穿与周围人同样装束的长袍，她的面孔与画面中曾经出现过的、被张濛带走的女性一模一样——她的胸口同样挂着铭牌：
　　——【国处局灵异探查部分部长。浅上白昭。】
　　“部长，代号为N7-401的恶鬼已经消失了, 它的速度为一马赫, 且具备科学手段无法检测到的隐藏力量，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边飞速记录, 边询问道。
　　女人梳理了一下自己长长的秀发：“秋山雅人身上的定位装置呢？”
　　“已经被摧毁了, 就在五分钟之前。”男人答道，“恶鬼似乎具有非常高的智力, 对现代科技也拥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秋山雅人目前处于危难状况, 是否派遣部队救援？”
　　“用不着。”女人摘下了脸上的眼镜, “她迟早会回来的。继续监测。”
　　男人低声应答, 十指如飞, 继续处理着显示屏上的信息, 连接外界显露。忽然，他咦了一声：“部长，走廊处监测到了未知错误, 大门打开了, 但外界没有人——或许是某种隐藏身形的装备, 是否施行其他监测手段？”
　　浅上白昭的视线移向屏幕, 它已经分为了数块, 其中一块正播放着大门突兀打开的情形。据她所知，开门的方式除了确认身份之外，还有以外力打开的办法：比如内部人员的主动开启。
　　但现在走廊上没有人，第二条不正确，可第一条却也没有显露出是谁打开了门。这是怎么回事？
　　“使用毒气、激光监测。”浅上白昭道。
　　男人按下几个按键，走廊角落处的监控后方弹射出一根纤细的管道，淡绿色气体从中喷吐而出，这是足以在十秒内将一头大象毒死的气体浓度，但他们不能将其释放太久，否则其他场所也得降下隔离墙，这对他们本身也有麻烦。
　　毒气充斥着整个走廊整整一分钟，接着开始净化空气，与此同时，最底部的墙壁上忽然延伸出猩红的激光网络，密密麻麻地交织着穿过整个走廊，不放过一处死角。在激光网也随之消失之后，毒气清洗殆尽，男人有点不好意思道：
　　“也许……是我想错了，并没有什么敌人入侵。”
　　“这次耗费的经费会记在你的账户上。”浅上白昭道。男人只能自认晦气。
　　他们说话间，内里第二个门再次莫名其妙地打开了。
　　——话语陷入寂静。
　　“从没有出现过连续的错误！一定是有什么人入侵了！是恶鬼吗！？”
　　“该死，快！快点隔离那一片区域！”
　　“为什么在遭遇了毒气和激光网之后还能继续前进！？”
　　在场众人顿时乱糟糟起来，他们都很年轻，因而行事有些慌乱无措。但浅上白昭却是个经验丰富的人，她立刻喝止了其他人：“不要慌张，冷静下来。之前的检测方式已经可以将九成人过滤掉，那么现在入侵的就不是所谓的敌人，而是无法用物理手段杀死的东西！”
　　在短暂的沉寂后，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恶鬼！”
　　“那恶鬼已经跑回来了？”
　　“它要我们所有人偿命吗……怎么办，部长！”
　　目前，除了浅上白昭之外，暂时没有谁能真正的阻挡或杀死恶鬼，即使连秋山雅人那种熟练诅咒的人，对付恶鬼也显得束手束脚：诅咒对人类实在很方便，但恶鬼却可能有各种匪夷所思的‘规则’，而规则往往是不受诅咒控制的。
　　除非有某种可以无视规则的强悍的‘力量’，而这力量却至今没有发现。
　　“现在已经不是你们能留下的了，所有人进入地下避难所，转移到安全区域，我留下参战。假若我无法阻止恶鬼，我会立刻启动自爆程序，与基地同归于尽。”
　　“部长！”有人悲痛地喊叫。
　　“不准犹豫！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浅上白昭喝道。
　　众人无奈之下，纷纷按照浅上白昭的命令鱼贯而入，躲进地下避难所之中。只留下浅上白昭一个人。她默默地起身，将眼镜架在鼻梁上，喃喃道：
　　“十四年了，柠檬。十四年了啊……你当初能杀死厉鬼，现在还做得到吗？”
　　她默默在面板上操作几下，按下了一个按键。
　　第三扇门开了。
　　尸傀不惧毒气，但在激光网的横扫下，整个身体已经碎裂成了数块。好在它不是自己活动，而是依靠张濛以精神力操控的，张濛将其肉块一点点粘连住，这才勉强算是继续前进。
　　她使用着尸傀的视野，破碎的眼球令视物也略有影响，但这不碍事，因为张濛之前消化多洛斯的千面已经从沉睡中被张濛强制喊醒。纵然只是消化了一半，却也多出了几个新能力。
　　[隐匿气息]——能将自身气息完全隐匿乃至变化，这是彻底的伪装功能。
　　[方位转移]——千面与张濛之间的主仆关系令他们可以互相转移位置。
　　这两个能力着实相当有用，张濛当即就命令千面潜藏在尸傀的身体之内，跟随它一道前往地下基地。千面作为鬼魂没有实体，自然可以穿过房门打开门户，而这也是张濛需要的：她要告诉井田月子，自己已经来了。
　　第三扇门后是一间相当宽大，布满了监控录像与文件档案的档案间。
　　硕大高耸的柜子林立着，以机密程度与姓名罗马音最前方字母排序，张濛沉吟几秒，决定在其中寻找一番属于浅上白昭的档案——如果这里有，而她也能拿到的话。至少现在为止一切还算顺利。
　　这不是一个好办法，但张濛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样做也没有任何关系，基地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对她有着强烈的危机感了，张濛本体躲藏得很好。
　　机会难得，为什么不呢？
　　张濛控制尸傀前进，穿过一层层机密文件的柜子，抵达了最底部。尸傀的视野上下滑动，最终停留在了最顶端的一个柜子。上面写着几个字：浅上白昭。
　　尸傀破碎的手拉扯了一下柜门，柜门开了，抽屉内保存着几个录像带，张濛将其全部取出，目光投向了档案室中部的一台电脑上。
　　按照时间顺序，第一盘录像带插入了凹槽，电脑自动播放录像内容。
　　一个旁白的男声缓缓道来，随之展开的，是属于张濛与浅上白昭十四年内未曾接触的时间内，属于她的人生。
　　……
　　2002年5月17日。
　　我们找到了空司市的唯一幸存者，浅上白昭。
　　寻找过空司市之后，我们并未找寻到足以令人“永生”的《隐秘复苏》。作者早已在十八年前自杀而死，浅上白昭是我们唯一能抓住永生可能的人。
　　因此，我们制造了一起车祸，将她带入警察局，以此控制她。
　　屏幕中的浅上白昭脸蛋稚嫩，神色忐忑，她看上去有些困惑，似乎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请到这里。她有些迟疑的问：“警察先生，既然车祸已经我能离开了吗？”
　　但没人回答她，相反，在她喝下了警察送来的热饮之后，浅上白昭昏厥了过去，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进入屋内，正要将她抓着胳膊带起来，十八岁的浅上白昭立刻翻身而起，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人的胯.下，并撞开了另一个人，她竭力要出去——浅上白昭刚才是在装晕。
　　但她没跑出去几步，一个黑制服就摘下手.枪，开枪了。
　　伴随着枪声，浅上白昭倒在地上，从她并未流血可以看出，枪.支并不是具有杀伤力的，而是一种麻.醉.枪。
　　黑衣人将她抓起来，这一回，她真正的被抓住了。
　　……
　　2002年6月25日。
　　浅上白昭依然不肯说出隐秘复苏的下落。
　　我们用了催眠、拷问，诱哄，威胁，乃至药物逼问的方法，但无法从她口中获得准确消息。浅上白昭声称一个叫‘柠檬’的人曾经和她在一起，保护她，帮助她，拯救了她、空司市和樱岛，并在最后带走了《隐秘复苏》。
　　然而我们未能从排查中发现此人，无论是外貌抑或身份，仿佛‘柠檬’只是凭空出现的透明人。
　　在了解到只有浅上白昭一个人上了救援飞机之后，我们断定她脑海中的柠檬其实只是妄想与臆测。人类无法杀死恶鬼，浅上白昭或许拥有精神分裂，而她的副人格学会了《隐秘复苏》并将其摧毁。
　　我们尝试唤醒她的副人格。
　　穿着完好衣服的浅上白昭坐在带靠背的椅子上。
　　她双手双脚被铁圈禁锢，头颅低垂，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双手的十根手指已经失去了指甲，被挑得血肉模糊的痕迹从包扎过的伤口中隐隐透出，但她浑身上下并没有失去某些重要零件，或者落下残疾。
　　拷问之所以是拷问而不是折磨，原因便在于让被拷问者仍然有继续进入正常世界生活下去的希望，否则一旦落下残疾，被拷问者很可能自暴自弃或彻底绝望，从而影响情报的吐露。但这不代表拷问并不痛苦，甚至可以说，拷问很痛苦。
　　拷问浅上白昭的人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专家。
　　浅上白昭的精神与肉.体在被折磨着，因为那本《隐秘复苏》，因为她是空司市最后的幸存者，因为她无权无势，因为她可能拥有永生的秘密，因为张濛。
　　最后几秒钟的录像中，浅上白昭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微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树之心[六]
　　2002年6月27日。
　　浅上白昭的副人格被唤醒了, 她自称‘井田月子’。
　　井田月子很乐意帮助我们，但要求是一顿美食, 以及我们需要为她支付相应的‘价格’, 例如金钱、宝石、新鲜的尸体、绝望的无辜者的灵魂等。
　　为了永生，我们同意了这个交易。
　　屏幕中，浅上白昭的神色变化了, 展现出一种妩媚与冷酷，她眼波流转间令人不禁怀疑这并非是一个高中女生，而是一个早已步入社会的美艳女性。
　　她在谈话时会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诱惑感, 她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或者浅上白昭的——什么部位, 是最为漂亮和吸引人的，并能熟练的通过肢体动作与眼神沟通, 将其完美的表现出来, 变成自己的武器与资本。
　　“为什么这么紧张严肃呢？”井田月子说。
　　她笑容如此甜蜜，张开十指凝望着自己的指尖, 浅上白昭被拷问与折磨的痕迹让她露出了有一点毛骨悚然, 但更多嘲弄与喜悦的笑容, 而即使这样笑着, 她也显得如此好看。“你们真能干啊, 竟然能让‘阑尾’重新变成‘大脑’……”
　　“呵呵, 有意思。你们想要什么呢？为什么不出来和我谈呢？我可以满足你们的一切——因为我本就知道你们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可我不想直接说出来。所以，来吧，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吧。”
　　“对了, 我想抽烟了, 来人送我一根烟。你们不会连这都吝啬吧？想得到什么却不想付出什么, 这可真是可爱的想法。不是吗？”
　　片刻之后, 一个身穿制服看上去是监察人员的男人拿着一根香烟与一个打火机走进了屋子里, 井田月子微笑着张开了双唇，示意对方为不能动弹的她点火并把想要放在她嘴唇上。男人照做了。
　　细小的红色的火苗出现在那纤细的香烟顶端，井田月子双颊下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而后咬着烟蒂，微微张开嘴，让白色的烟气丝丝缕缕从口中呼出。
　　“真惬意，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谢咯。”
　　她说着，与此同时，刚才给她递烟的男人却无声无息地垮塌下去，好像支撑着他的不是骨头而是蜡做的架子。但男人还活着，张濛能看见他仍在转动的眼球，可他却像一团烂肉一般，他想发声，却只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丁点儿咯咯的声响。
　　井田月子站了起来，她手脚上的镣铐已经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她带着满不在乎的微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男人一眼，只是面向监控装置：“别紧张，我只是献祭了他的骨头，好让我站起来罢了。没人喜欢被拷着说话。”
　　她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软塌塌肉块般的男人，下一刻，男人无声嚎叫着化为了灰烬，而那些灰烬如同具有魔力一般附着在她身上，井田月子舒张十指，慢慢自己拆掉了绷带，露出来的手指白皙纤长，指甲圆润漂亮，仿佛从未经受拨开指甲的残酷拷问。甚至于她的脸色也变得红润好看许多，一扫枯败苍白。
　　“你看，只要像这样，把人类的血肉与灵魂吞下去，就能做到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吗？”井田月子甜蜜的微笑着，“无论是治愈自己，还是……变得更加年轻、强壮、有力、长寿……对吧？”
　　她深邃的双眼让她两只幽深的洞穴，凝视着屏幕，而那强烈的蛊惑几乎扑面而来。张濛无动于衷地看着，直到录像结束。
　　……
　　抽屉里已经没有了录像带，这就是最后了。
　　尸体的手缓缓将录像带放回柜子内，重新合上柜门。与此同时，远处传来的清脆的脚步声，那是高跟鞋在地面敲打的声音，哒，哒，哒，逐渐朝此处逼近。
　　尸傀缓缓挺直了身躯，破碎眼球将浑噩的视线投向声音来源处，一个女人的从拐角缓步走出，一身长长的科研人员白袍，内里则套着纯白色的长裤长袖，她面孔秀美而冷漠，目光如同坚冰，戴着一副丑陋的黑框眼镜。
　　浅上白昭将目光投向尸傀，她的视野中无法看清是否有什么存在，只是一片虚无的空白，但她的意识和理智却告诉她那里有着什么东西，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恶鬼——不，或许有恶鬼，但恶鬼却叠着的煎饼般叠在‘那东西’上，让人难以分辨。
　　“出来吧，”她说，“让我来见见你吧，柠檬。”
　　张濛借助尸傀的破碎的眼球凝望着她，一时之间，第六感像鸟儿震动翅膀般在她意识之海的深处荡开层层涟漪，张濛打量着她，一种困惑与不解如同绳索或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陷入心脏的藤蔓压榨出内里困惑不解的酸涩汁液。
　　千面如同一团烟雾般盘旋着落地，露出了张濛的模样，但那并非是她本人，而只是千面单纯的拟态。张濛在千面的心灵中切切低语，借由它的口吐露话语：
　　“……井田月子？”
　　冷漠的语气，询问着一个女人的名字。白大褂的女人牵扯了一下嘴角：“不错，看来你还不算太愚蠢。可惜眼前这个小家伙可不能杀死我，除非你亲自出现——害怕了吗？还是因为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而感到忌惮与不忍呢？”
　　藤蔓狠狠勒进肉里，张濛沉默着发动了千面的新技能：[方位转换]。
　　一瞬间，白大褂女人眼中的张濛闪烁了一下，那些无法落到实处的虚无感顿时消散无踪，于是她便清楚面前的人正是张濛本人了。
　　穿白大褂的女人凝视着身材修长、相貌秀美、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的女性。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无声无息地凝望着张濛时如同一只小兽在初生的那一刻凝望母亲，这份温软却转瞬即逝，化为锋锐乃至于冷酷的刀刃一般的目光。
　　“……我还以为你会像个懦夫一样躲藏起来呢。”
　　女人嘴唇微微张合，周身腾起如雾气般凝练的敌意，某种无形的法术在酝酿。
　　张濛则在甫一落地便嗅到了一股极淡的属于科研室内人类气息的味道，她在基础属性强大的同时感官也变得加倍敏锐了，而浅上白昭的身上——至少有几十个人的气味，这些气味大多是与她擦肩而过的程度，且都还活着。
　　缠绕心脏的茫然与困惑终于化为无形，彻底消弭殆尽。
　　但更大的不解与沉寂笼罩住了她。
　　张濛沉默几秒，在那些攻击逐渐成型的时刻终于开口了。她问道：“为什么假装自己是井田月子，浅上白昭？”
　　从一开始，事情就有些不对。
　　太过顺利的事情往往蕴含着内幕，太过古怪的事情也是同理。
　　张濛只是走过了两道门，就来到了本该放置在最机密最隐蔽地方的档案室，又顺顺利利拿到了本该是绝密档案的浅上白昭的资料，最后还能像打开自家抽屉一样打开没有上锁的柜门，而旁边恰好有一台播放录像带的设备……
　　这该是有多么稀罕的频率，多么难以置信的弱智程度才能做到？
　　张濛差点以为自己是传说中无论做什么事情都顺风顺水的天降福运的主角了，可这可能吗？她可能会一切都这么顺利吗？
　　——除非有人要她顺顺利利。
　　这个人为张濛扫清了一切阻碍，并且将至关重要的描述浅上白昭已经不再是浅上白昭的录像带放在了柜子里，请她观看。录像带大概是真的，但浅上白昭是否已经真的被井田月子占据了身躯，这一点就有待观察了。
　　混沌之海在张濛离开前确切地告诉了她井田月子已经被彻底杀死了。但若是井田月子黏在了浅上白昭身上，用某种方法继续苟活了下来，混沌之海是不会说已经‘彻底杀死’这种话的。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井田月子虽然黏在了浅上白昭身上，但却不可能做出任何事情了。
　　她或许只能依附浅上白昭存活，但却不能真正地占据她的身躯。或许井田月子能在各种情况下极为短暂的占据这身躯片刻，但她是不能一直占有的。
　　也就是说……之后的事情，或许一直都是浅上白昭，而非井田月子。
　　“为什么要假装自己是井田月子？”
　　张濛问道。她一瞬间想明白了之后立刻赶到自己如同一个愚蠢的白痴一般被眼前的女人骗得团团转，将她当作了可怜的受害者但其实她并不可怜。
　　但现在就出现了一个新的疑问。
　　为什么？
　　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吗？
　　张濛面无表情地看着浅上白昭。
　　录像带里的井田月子总是一副巴不得别人看见她诱惑之处的模样，但眼前的浅上白昭却是一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科研人员服饰；井田月子会杀死给她递烟的男人，在她眼里人类不是她的同类，而浅上白昭却会要求那些曾经与她擦肩而过的气味陌生的人类逃走。
　　她根本不是什么井田月子……
　　“为什么？告诉我吧。如果你有想要我完成的事情。”张濛道，“你这么费尽心思的要我以为你是井田月子，那么肯定有什么目的吧，那是你作为‘浅上白昭’时很难达到的目的？说吧，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如果你实话实说……我或许，会满足你。”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jpg
　　.


第126章 树之心[七]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浅上白昭不禁思考着。
　　是从她醒来之后发现了一切已经无法挽回的时候？是她在相信着刚刚脱离了绝望的空司市的自己可以重新拥有美好未来的时候？是她意识到自己是井田月子的‘补丁’并和她融合了之后？是在她蜷缩在衣柜里绝望等死的时候？……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站在张濛面前的浅上白昭, 情不自禁地微微动了下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微笑, 却失败了, 表情略微扭曲，反而如同厌憎着面前的女性了。
　　……想不起来了。
　　无论原因、时间还是其他，都想不起来了。
　　“在离开了空司市之后, 我被安排到了一个安稳、和谐、正常的城市中，再次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我在那里获得了友情，虽然没有父母也没有积蓄, 但身为幸存者, 国家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得以安稳的生活到有能力养活自己为止。”
　　浅上白昭不得不承认, 在张濛凝视着她, 挑破了她的真实身份时，她的心中浮现出了薄冰般脆弱的窃喜, 但随即这块浮冰融化了波澜不惊的心湖中, 没能令她的双眼展露出丝毫除了冷漠以外的多余神色。
　　她沉默片刻, 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冒充井田月子, 挑动可以杀死恶鬼的张濛内心的杀意时, 便改变了心中的预测与谋划, 而换成了另一种更为忐忑的方式。
　　对自身的阐述便因此而展开了，可话语却并非是为了获得怜悯。
　　“……但我被抓住了。在一连串逼问之后，我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是《隐秘复苏》, 从而获得‘永生’。是那本毁灭了空司市的书。说来惭愧, 我实在无法抵抗那些残酷的折磨, 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去了, 包括你在内。”
　　浅上白昭周身流淌着无形的诅咒的锐风, 但那些刀锋般冰冷的敌意却微妙的凝滞了，它们围拢在女人身边，聚集着强大而隐晦的力量，像被缓缓拉开的弓。
　　“但是，当然啦，他们不会相信。因为你……就像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压根‘没有任何痕迹证明’，所以他们如你所见，将我折磨到昏厥过去，井田月子替代了我出现了——但这是无用的。”
　　“因为井田月子虽然将自己缝合在我的身上，却像我的阑尾一般，她无法真正的撼动我，永远不可能。而这次冒险的出现反而是消耗她仅剩力量的方式，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选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很快因为耗尽了力量而彻底死去了，我也因此重新睁开眼，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
　　“在我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祭台上，脚下是河流般的鲜血，无数尸体像垃圾山一般随意丢弃堆砌在一旁，一座座‘垃圾山’环绕着整个祭台，气味、氛围、还有别的什么……我喘不过气，甚至想吐，但身边却站着十个苍老的男人，他们浑身浴血，满脸困惑的问我：怎么不继续了？”
　　“接着，我收到了井田月子的记忆。”
　　浅上白昭的眼神有些朦胧，仿佛仍旧沉浸在过往那些过于可怕的记忆中无法自拔，但她的神色却依然冷漠得毫无波动，语气也自始至终平仄淡淡，仿佛在说其他人的事情，而非谈论自己，只有纤长的睫毛轻微颤抖着。
　　“……她死了。‘阑尾’即使想要控制整个身体，也无法做到‘大脑’的情况，强行透支出现的时间只会让她损伤得更严重。她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活动，更何况，她还得压着我的精神让我不能出来，并且使用了法术……最后，她在祭台的正中央彻底消散，而消散前，依然在念诵一种……恶毒的咒术。”
　　“我感到恶心，头疼，浑身发抖，未完成的法术一旦停止念诵就会反噬己身，而我的眼睛里，那些尸体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泡泡一般的玩意，看着我的苍老的人的脸上长出了无数细小的眼睛和章鱼般的触足，反噬已经开始了，我不得不继续下去，否则在井田月子残留的记忆中，我会变成……一个怪物。我只能继续念，而越念，我越感到身体中的某种无形的东西被抽离了。”
　　“那一晚上仿佛是一个噩梦，但那些苍老的人却都是拥有可怕身家的人，他们有钱有势，同样也是将我捕捉来的人。井田月子已经和他们达成了契约，如果我违抗就同样会被反噬，而我不得不装作井田月子——否则浅上白昭不会让他们忌惮。他们害怕的是那个疯狂的已经彻底消失了的女人，这就是井田月子对我的报复，她给我留下的‘遗产’……一个疯狂、不得不继续、无法停止的陷阱。”
　　“后来，我不再认为杀人是一件难事了，我也不再对尸体感到害怕，我花了三年时间用不引人注意的小法术杀了那几个知道‘井田月子’的人——真有意思啊，分明他们掌握着我的致命线索，却不肯和其他人分享哪怕任何一点，永生真的这么引人瞩目吗？不过也多亏了这样，我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他们。”
　　“那些人和井田月子有协议，会帮助她坐上我现在的位置，他们死了之后，我的位置依然很稳——因为只有我会法术。这是不是很有趣？我一直做了十年左右，直到现在，哈哈……直到现在看见了你。”
　　“你想问我我的目的是什么吗？”
　　“起初只是为了没有束缚的活下来，后来则感到厌倦，我想要更多的……力量……”浅上白昭说着，声音却哽咽起来，她抽噎了两下，终于嚎啕道：“……才不是。才不是这样！”
　　“对不起，我本来想要你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杀死我，但是我……我不能忍受我最好的朋友，曾经救了我的人竟然把我当作一个混蛋，我不想这样，我太自私了对不起——我活不下去了，我活不下去了啊柠檬！”
　　“无论是那些曾经的折磨，还是之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假装井田月子的日子，或者是后来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骸与可怕的法术！我都受不了了！”
　　“法术的力量在侵蚀我，我现在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在向更深的深渊处滑落，我的精神报告已经严重到无法展现出来，我已经快要疯了……不，我已经疯了！我有时候害怕火焰，每次看到火焰就会失去意识精神失常，等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倒了陌生的地方或者身边的东西都被撕碎了！”
　　“有时候我恐惧人类，每当看到他们我就瑟瑟发抖，情不自禁的尖叫！有时候我甚至、甚至连各种平常的东西都认不出。我看见高塔像巨人，地面像皮肤，耳边有蠕动的虫子缓慢生长，眼球里探出触足……我已经疯了，我受不了了，但我又无法杀死自己！求你了，求你了柠檬！你既然曾经救过我一次，再救我一次吧！再救我一次吧！杀死我！求你了——！！！”
　　她眼中流下泪水，脚下的地面被无形的刀刃切割出层层叠叠鱼鳞状的伤口，墙壁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开一般，大量不规则的蛛网状裂纹从凹痕中绽放，灰尘与细小的石子在她身边旋转，浅上白昭咬紧牙关，声音陡然扩大，伴随回音在走廊中反复重叠撞击，如山如海般的疯狂随之宣泄而出：
　　“如果你无法杀死我，那我只能在杀死自己之前杀了你！”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活下来了，却没有获得任何快乐与安宁，只有痛苦，只有绝望，只有无法忍受的恐惧！”
　　“我曾经无数次希望我能不要这样想，希望我可以记住我唯一的恩人与朋友，但我如此痛苦，我无法不去想，我饱受折磨！”
　　“杀了你！如果没有你，我只会安心的去死！如果你不曾救我，如果我们不曾相识，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该……多好——！！”
　　十四年前的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升起。
　　如同无数把利剑一般，将笼罩在整个空司市的长达数日的晦暗阴霾一扫而空，十七岁的少女凝视着十八岁的少女，她满心都是如水般的温柔，与期待与她再会的渴望。
　　“这之后我们还能再见吗？之后我们还有机会再次见面吗？”
　　十七岁的高中女生一直以来都不明白张濛的动机。无论是保护她也好，帮助她也好，杀掉鬼也好，与近乎‘伪神’的存在战斗也好……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张濛这样强大，为什么她要这样拼命努力。
　　完全不理解，但感激至极。
　　“——我相信你。”
　　三天的友谊，托付生命的信任。不灭的精神，令人安心的依赖。绝对、绝对不会忘记你的，她强大而温柔的朋友啊……
　　再见面的时候，她们一定已经都站在阳光下了吧。
　　她会拥有新的朋友，说不定还会有喜欢的男孩子，甚至组建了温暖的家庭。就像曾经她的爸爸妈妈那样。她能在夏天穿漂亮裙子和朋友们一起逛街，冬天抱着暖炉在家里看电影。她会读书，好好上学，努力忘记那些悲痛，坚强而快乐的继续生活下去，珍稀这之后的每一天。
　　——好期待啊，柠檬。那时候我们再见面，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拥抱。
　　少女的眼瞳倒映着清晨的天空，阳光如此灿烂辉煌，空气如此清新美妙，她虽然曾经双膝破碎的跌倒在地面上，躺在自己的鲜血中仰望教室内一张张被焚烧的面孔；曾经蜷曲在家里的衣柜内，忍受门口鬼怪的笑声和失去家人的恐惧。
　　但她一定会继续坚强的站起来、走下去的。
　　少女如此坚信着。
　　周身翻涌的法术已濒临最大化，浅上白昭带着杀意与狂怒的疯癫，咆哮着冲向了面前身穿漆黑甲胄、头生利角的怪物。
　　她踏足之处尽皆崩溃，空间扭曲破碎，被折叠□□，无数呢喃细碎在耳畔响起，黑色的泥沼伸出了手，要将她拉入虚无。
　　张濛的后背缓缓张开了一对蝙蝠般的翅膀，眼中杀意如刀。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树之心[八]
　　浅上白昭裹挟着刀刃般锐利的风狂奔而来。
　　走廊接连爆裂, 墙皮飞溅，露出内里钢铁合金的包容物, 但在下一刻这坚硬的内容物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艰涩声音, 扭曲颤抖，出现一个个深刻的凹痕与惨烈的形状，如同被火焰灼烧、硫酸泼洒、无形的巨人以拳头重锤。
　　在极其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音之中, 张濛反手抓住尸傀往上一丢，引爆了其腹内潜藏的炸弹。剧烈的爆.破声传来，墙块如雨一般泼洒而下, 恰好将浅上白昭彻底掩埋。张濛则趁机冲出头顶的天洞, 回到地上破旧老楼的基地伪装中。
　　她刚才丢掷尸傀、引爆炸弹的时机掐得极其准确，刚好在浅上白昭前冲到预定位置的那一刻, 慢一秒或快一秒都无法如现在这样给她制造出阻碍物的同时又能将炸弹炸开, 这便是张濛‘第六感’运用的最为出色的方法之一。在战斗辅助之中，第六感几乎是个无敌的‘预警器’。
　　但在张濛刚刚以站稳之时, 巨大的不详感袭上心头, 一束无形的光炮撕裂空气直冲她颈动脉而来, 速度之快, 令她纵然明白了对方的落点在何处, 也无法抵挡, 或彻底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张濛只能微微侧头。
　　光柱擦过侧脸冲入漆黑天际，留下一道发光的狭长痕迹, 负能量包裹脸颊处的漆黑甲胄也因此绽裂出丝丝裂纹, 露出内里缠绕的黑色雾气与流血的右耳, 眼睛部分的猩红色闪烁两下, 才重新从黯淡变化为明亮。
　　而在她眼耳视线受损之时, 张濛却毫不犹豫地猛踏大地，脚下地面陡然崩裂出蜘蛛网般的形状，巨大的震动让周遭所有细小的石子一同跳跃舞蹈。
　　“轰——！！！”
　　张濛听到自己的腿骨在作用力下裂开的声音，但这疼痛并不难让轮回者略微皱一下眉头。因为她也同时以火箭发射般的速度乍然从一侧激射而出，闪开了洞穴之内又一次发射的光柱。
　　第二道光痕绚烂地划破夜幕，浅上白昭周围的石子都化作湮粉，形成浑浊的暴风眼般的气流，凶恶地将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统统掀开，张濛心中如寒冰之下的河流一般剔透冷静，她在注视到脱离桎梏的浅上白昭的一瞬间，就已经明白了——这个女人正在用燃烧理智、意志、精神、灵魂的方式与她战斗。
　　只要一分钟，她就会因为把自己当做柴薪烧光而彻底死去……或者浅上白昭死了，她的肉.体却并没有死去，而是化为了其他的‘什么’。
　　但这一分钟已经足够凶险。
　　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将她击败，甚至是杀死。
　　——我会让你以人类之躯而死的。我的朋友。这是作为十四年之后属于轮回者的单薄而郑重的礼物。纵然你已经失去了一切，变成了另一种模样，但我会杀死人类的你，然后……再杀死非人的你！
　　张濛深深吸了一口气。
　　漆黑甲胄的头颅之上的犄角的纹路光芒愈发刺目而耀眼，如同流淌的灼热的岩浆一般，在花纹中汇聚越来越强烈的能量。浅上白昭双眼空茫，理智如流水般消失，而她却毫无顾忌地朝张濛直冲而去。
　　“来吧……这次一击就杀了你！”
　　张濛微微低下头，同样如同恶兽一般朝她冲去！
　　光芒凝聚在浅上白昭的左眼眼球中，她的眼睛散发出一股可怕的灼烧的蛋白质味道，但凝聚感却越来越强越来越强，直到汇聚成足以发射的光柱。在十分之一秒内，光柱骤然朝张濛激射而出，避无可避。
　　而张濛同样没有躲闪的意思，她的身形如同掉帧的老旧影像般闪烁了一下，光柱洞穿了左胸心脏的位置，而‘张濛’则在一声短暂的惨叫后，身形陡然溃散，化作一团黑雾，四散纷飞而去。
　　浅上白昭稀薄的理智下意识回忆起了之前那个冒充张濛的鬼魂的身形。是‘千面’……是[位置替换]……
　　张濛和千面更换了双方的位置！
　　——她在哪里！？
　　浅上白昭下意识想要回头，她嘶吼着，感到身后出现了更强烈的危机感，是张濛！女人眼中的光柱愈发炽热闪耀，她猛然回首，光柱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毫无滞涩的将楼房切出一个半圆。
　　她的反映已经足够快乐，光柱切开了什么，鲜血喷涌而出，伴随一只被斩断的左臂飞射，但下一刻血便被止住，而浅上白昭却感到后心寒冷如冰，一条手臂伸了过来，周围的空气的利刃无法将其切割，它狠狠扎入了浅上白昭后心！
　　“啊啊啊啊啊——！！？”
　　剧痛让她发出惨叫，当张濛将手掌自浅上白昭的胸口处猛然抽出时，掌心握着一个勃勃跳动，血淋淋的鲜红心脏。
　　她猛地一甩手，这颗心便摔砸在地上，飞溅碰撞出一片血迹。
　　周围所谓的基地已经没了影子，地上建筑完全垮塌，地下建筑的两层也彻底废弃，层叠的垃圾废墟之中，露出地板被折开后其内夹杂的钢筋混凝土物。这原本坚硬无比的玩意在张濛与浅上白昭的战斗中，如同豆腐一般被切碎了，一块块巨大的石料倒在周边，土地更是梨出了一道道深邃可怕的痕迹。
　　烟尘弥漫，但无法抵挡两个不需要双眼也能战斗的疯狂的怪物。
　　她们早已不能被称之为人，无论杀伤力，战斗力，抑或破坏力，都完全凌驾于人类种群之上，而其外表——张濛甲胄漆黑狰狞，浅上白昭脚踩被压缩的空气——浅上白昭看起来还更像人一点。
　　可这份相似很快消失了，甚至转化为更加可怖的狰狞模样。
　　“呃啊——啊啊啊——！！”
　　浅上白昭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那是张濛刚才抽出左手的位置。
　　失去了心脏的破碎的胸腔肋骨支撑起蠕动的血肉，女人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胸口的鲜血如开闸的河流般狂涌而下，将全身洁白的科研人员衣衫染成深红。


第128章 树之心[九]
　　但她依然没有死。
　　她白皙光滑的皮肤之下鼓起了一个个中间凸起的圆形的乒乓球般的玩意儿, 那些‘乒乓球’刚开始只是一个两个，但渐渐的数量愈来愈多, 直至将浅上白昭的全身皮肤都鼓起。
　　它们时而下潜, 时而膨胀，让皮肤呈现浪涛般起起伏伏的姿态，凸起之时, 乒乓球般的玩意还在不断的左右转动。
　　张濛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那是什么了——是‘眼球’。
　　数不尽的眼球在她皮下聚集狂欢！
　　张濛面无表情地翻滚一圈，抓住了自己断裂了跌在地上的右手，左手将断臂往断裂处一接, 掌心浮现一瓶生命之水毫不犹豫地往伤口上倒了一勺子的量, 漆黑的雾气霎那间笼罩了断臂，无数肉芽扑出, 将手臂紧紧咬住, 接着是骨头的自我修复，肌肉在颤抖并生长, 缓慢的扭动纠正正确的位置。
　　短短十几秒钟, 在负能量与生命之水的作用下, 断臂重新接上了肩膀, 而面前的浅上白昭, 也在这段时间内彻底失去了人类的姿态。
　　张濛很确定, 自己在挖出她的心脏时，浅上白昭就已经死了。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怪物。
　　“呼……”她吐出一口气。
　　漆黑犄角缭绕着细微的电弧, 双角正在蓄能。弧光愈来愈亮, 在漆黑的大道与崩溃的建筑废墟之中, 唯一明亮的只有甲胄猩红的双眼与纹路蜿蜒的双角。
　　她冷漠地注视着浅上白昭的尸体逐渐变化, 成为了一种怪诞而丑陋的东西, 只是注视着它就有一种精神被逐渐污染的错觉——那并非是错觉，而是事实，倘若当下路过一个普通人，那么他在看见那滩玩意的下一秒就会精神崩溃，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张濛的精神周围垒砌起高高的壁垒，坚不可摧的屏障抵御了外来侵袭的混乱与癫狂，因此她能冷静地盯着那团马赛克一般的肉块毫不动摇。
　　直到现在，第六感带来的压力越来越大。这团肉纵然已经没有了理智与神志，却更加危险、更加具有混乱与邪恶的风采。
　　“咕叽咕叽——”
　　肉块以不符合巨大体型的速度蠕动着朝张濛飞速冲来。
　　它爬行过的地面显露出蜗牛般蠕动的湿润痕迹，但痕迹中的地面与那些阻挡物的表面，全部仿佛浸泡过王水一般呈现牛油果布满气泡且凹凸不平的形状，在它经过之后，犹在咕嘟咕嘟地泛出热水蒸腾般的波澜。
　　张濛深深的呼吸，庞大的肉块开始生长出一条条鲜红青紫的粗.大血管，他们如网络般纵横交错在肉块周围，并赘生出一片片黏稠的淡黄色脂肪。
　　轮回者的鼻尖能嗅到他们带来的亵渎而恶臭的味道，肉块散发出的灼热无比的温度足以让一个十米内站立的人在短短五个呼吸间就惨叫着化为焦炭。
　　双角的光愈发灼亮，最终在肉块即将扑倒相比它而言过于细小的张濛的身影时，角的尖端放射出两道缭绕着雷光的漆黑烟柱!
　　“嗡——嗡嗡嗡——！”
　　烟柱骤然撞进肉块中，令后者停顿了几秒，接着一边发出摩擦蠕动的令人难受至极的丑恶声音，一边缓缓融化消解。
　　其融化滴落的剧毒的汁液脓水铺满大地，还勉强能够支撑地下基地的地面骤然被溶解出巨大的豁口，肉块坠入地下，翻滚着，蠕动着，最终真正地消散了。
　　没有混沌之海的提示，张濛不敢确认对方是真的死了还是在躲闪，只能运用自己的天赋‘第六感’努力地寻找，并又在相隔了半个小时之后再次使用双蓄能，让漆黑的烟柱再次席卷脓水，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那玩意如果跑出去了，到了现代社会的人群中，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对付。
　　光是那完全无解的精神污染，就足以隔着屏幕让数万人发狂发疯，除非完全不听，不看，不知道，直接远程按下武器开关，让□□级别威力的武器将其横扫一遍，才可能将肉块彻底杀死。
　　张濛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有毁灭一个世界的念头。这种东西如果自己能杀了就彻底杀了吧，不要再让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正常人去经受噩梦了。
　　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张濛疲惫不堪地站立着，她长长地吸气，又缓缓地吐出，像在进行一场自我宽慰的深呼吸。
　　直到这时，她才在脑海中联系了一番千面，刚才这可怜的鬼魂为了给她制造最完美的进攻时机，被浅上白昭眼中的光柱射穿了胸口，纵然鬼魂没有所谓的心脏大脑，但大概依然不太好受吧。
　　废墟的缝隙中缓缓漂浮上一片朦胧的雾气，最终落在地上，组合形成了日式美少年的模样，只是脸色极为苍白，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显得十分可怜。
　　千面对张濛深鞠躬：“我的主人……您的勇武与威严令世界颤栗。”
　　它明显是在讨好张濛，并装作可怜的模样——鬼魂是不会因为受损而令拟态显露出萎靡来的，这份苍白就如同可怜巴巴的表示“我受了伤”一样，单纯只为了勾起张濛的怜悯心。
　　好在张濛的确知道它受了不轻的伤。之前又在尚未将多洛斯消化完毕时被张濛强行叫醒，于是她干脆地从储物刺青中拿出灰色珠子般的‘树之心’，吸纳了周围逸散的魂灵，而后将吸纳不下的部分借由树之心为渠道或媒介，全部塞给了千面，作为它的‘补偿’。
　　“我们将在这里呆三个月左右，你就在这段时间里消化它们吧。”
　　“感谢您的慷慨，我的主人。”
　　千面深躬一礼，黑发柔软，眼神快乐，欣喜至极地接收了塞来的鬼魂，异常自觉的老老实实地化为一团雾气，钻进储物刺青之中继续消化升级了。
　　张濛低头望着掌心的‘树之心’。
　　灰色珠子内储存的10/10鬼魂质量极高，纵然已经因为燃烧了自我而使用法术，却依然能填满其中的浅上白昭的灵魂，开始被树之心缓缓吸收。
　　轮回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住浅上白昭的灵魂，为什么要吃掉它。她原本不打算这么做的，可是某种连她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的感情嚎叫着，深深扎入了她的心口，令张濛确实地如此行动了。
　　——永远与我在一起吧，成为我的养料吧。
　　——我的……朋友。
　　——这样一来，你就真正地、彻底地、被我杀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树之心[完]
　　烟土弥漫, 张濛伸手挥了挥，将面前呛人的气味挥开些许。
　　漆黑的甲胄如活着的柔软凝胶一般从她周身一层层褪去, 露出其内包裹着的高挑女性。
　　张濛脸颊血染, 耳垂缺了一小块，眼角也泛着淤青，被砸裂开来, 左臂根部衣衫尽碎，胸腹处沾染着一片片结痂的血块，右腿更是因为骨骼开裂, 步伐略显凌乱, 微微迟滞，从骨头缝里泛出一阵愈合中的麻痒。
　　虽然她形容狼狈, 表情却冷淡而警惕, 在周围环视一圈，轻盈地跃下巨大豁洞, 跳入地下基地一层, 辨别一番早已垮塌的周遭地形, 一面快速挖掘, 一面尽量放轻声音, 很快将一块块尖锐阻碍物搬开, 露出其后黝黑的洞穴般的走廊。
　　张濛跃进其中，推开砖石，浑身灰扑扑地在周围层叠垒砌, 扭曲变形的柜子中寻找片刻, 终于找到了刻着‘浅上白昭’的小柜子。
　　柜门因挤压而变形, 张濛单手用力捏紧边角, 狠狠一扯！
　　吱——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 她猛地将柜门直接撕扯开来，反手摸出三个录像带，往胸口一按，放进了储物刺青中。
　　外头有隐约的垮塌声传来，张濛不再耽误时间，低头迅速钻出深洞，快捷绝伦地一跳，迅速消失在深夜中废弃倒塌的楼房废墟中……
　　空司市，一栋普普通通的旅馆。
　　张濛正躺在二楼的房间内，盖着一件单薄的花毯子，黑发上犹带一丝蒸腾的水汽，眉眼冷淡，眼神专注地凝望着手指间转动的一枚录像带。
　　老旧的录像带保存得很好，但表面依然有一些陈旧的刮痕，张濛纤细的手指拂过它们，最终停在录像带右上角的塑料包壳上。
　　她指节用力，指腹下便一点点绽出细长如蛛网的裂纹，几秒过后，‘咔’的一响，录像带一角被张濛彻底捏碎。
　　她舒展五指，细碎的塑料碎片从她指间滑落。
　　张濛从破碎的录像带中抽出了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她缓缓打开，纸张微微泛黄，触手细腻温润如同女子肌肤，虽然被反复折叠过，但在舒展之后，纸张却没有半点褶皱。
　　纸页上阐述着各式各样的咒术，而左侧呈现锯齿状撕裂，显然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缺页……
　　这是……《隐秘复苏》那缺失的、被井田月子撕去的几页。
　　张濛微微吸了口气，浅上白昭在得到了井田月子记忆的同时，也在有意识的收集找回那些残页吗？
　　她带走录像带的原因便是彻底地抹去浅上白昭之前的一切，里面谈到了所谓的永生，纵然已经不可能再现，但张濛从不怀疑这个世界的野心家会做出怎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本是拿著录像带端详时，张濛发现其中似乎藏着什么，因此将其粗暴打开。但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东西……这你也料到了吗？浅上白昭？
　　还是说，你只想单纯的把它们藏起来？
　　张濛捏碎了第二个、第三个录像带，从中抽出了另外两张隐秘复苏的纸页。最后一张纸页中还包着一个写有数字3的一角。
　　“……这可真是。”
　　张濛抿起嘴唇，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储物刺青取出了厚厚的《隐秘复苏》，这本吞噬了无数罪恶又唤醒了无数绝望的书，将被撕下的书页一张一张按照页码对回原位，最后则将残缺的一角缓缓对住那页缺失的一角。
　　——嗡。
　　纸页在对上的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胶水与书本粘合在了一起一般，严丝合缝地对准，而后缝隙消散无踪，那便又是完美无缺的一本书了。
　　如今，残缺的页数补齐，《隐秘复苏》彻底恢复。
　　【装备：隐秘复苏。】
　　【等级：A。】
　　【类型：辅助、法术、神秘侧。】
　　【描述：这本书内记载着古神的低语，外神的呢喃，以人类能目睹的语言描绘而出，但大部分人在看见它的一瞬间就会发狂，而没有发狂的一部分也会因为研究此书而逐渐深入，最终变成狂信的疯子。保护你的精神！】
　　【备注：人类世界是深海中一片小小的孤岛，周围隐藏着可怕的黑暗。】
　　在书页对准的一瞬间，之前还被打疼了的隐秘复苏重新弹出精神的触足、混乱的节肢，无数眼球在书籍上转动，一张张嘴巴张合着露出口中细小的牙齿。
　　张濛用精神壁垒挡住了触足，接着毫不犹豫就把其重新丢入储物刺青中。与此同时，她又取出了千面与树之心，将盘成珠子的两个玩意放进口袋。
　　保险起见，还是不能让千面接触彻底完美的《隐秘复苏》。
　　不然千面这种拥有自我意识的鬼魂怕不是得被同化成某种不可描述的怪诞东西，还是让他先呆在自己的口袋里慢慢睡觉吧。
　　“呼……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恐怕会被通缉？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先找没眼色的人借点钱，然后再换一个外表。”
　　张濛看了一眼窗外，微凉的风带来一阵隐约的危险气息，张濛从床上爬起来，擦拭着湿润的长发，手指狠狠碾碎了那些录像带，并把他们丢进储物刺青中。
　　在将三张录像带彻底摧毁之后，她立刻提着装模作样的一点行礼出门退了房，而后默默拐进了外头一个狭窄却还算干净的公厕。
　　一堆武装人员打扮的人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公厕。
　　他们手持枪械，身穿作战服，眼神锐利，武装到牙齿，没有惊动多少无关人员，用枪支无声挑开了遮挡女厕的木门，他们无声地检查了一遍，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开着的窗户。第二个人去了男厕检查，同样毫无收获。
　　“目标逃走了！立刻设立阻拦线！”
　　“是！长官！”
　　两人简单的交流之后，立刻再次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已经吞服了‘变性药片’，变成高大强壮，英俊冷酷的男人的张濛，穿着用百变战服变化的男士衬衫牛仔裤，神色冷漠平静地走在大街上。
　　他的身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作者有话说：
　　今天自己做饭把手指烫伤了……打字只能慢慢用手机打，请假三天……疼死我了……


第130章 混沌之海
　　一百天时间转瞬即逝。
　　张濛眼前一花, 已经身处‘混沌之海’之中，离开了灵异世界。
　　这一百天内, 她作为男性身份四处玩耍, 把樱岛的美食吃了个遍，如果遇上了鬼魂，也兼职猎魔人, 直接将其杀死。
　　不过，这段时间内，她满打满算也只碰见了一个鬼魂, 威力不大, 只看着狰狞可怖。即使张濛不去动它，鬼魂也不过是惊吓他人, 让其生病几天而已。
　　但既然碰见了, 张濛也就顺手干掉，塞入消化了许多, 空余出几格的树之心里成为养料。至于那个被鬼魂吓到晕倒, 似乎被其他人霸凌锁入体育馆的高中女生, 张濛也没有冷酷无情地把她丢在里面, 他打了个电话, 叫了个救护车, 接着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回到了混沌之海的张濛吃下性转药片，重新恢复了女性身份。
　　她手上的‘树之心’已经再次进化升级。
　　【装备名称：树之心（可更改）。】
　　【等级：C-（封印解锁15％、可升级、属性变化）。】
　　【描述：[特性一]吸纳C-等级之下的魂体, 并消化升级。吸纳数量不得超过15条, 每条魂体的消化时间在120小时之内。消化得到的能量将积蓄在能量槽中, 可选择以能量反哺自身, 或增强树之心。目前能量槽积蓄：0/15。[特性二]制造一份以树之心为圆心, 半径10米的完美幻境，可蒙蔽精神等级较低、没有精神保护类技能、拥有一定智慧的存在。】
　　【备注：孰真孰假，似是似非？】
　　同样的，虽然‘千面’在混沌之海内无法拥有意识，它也在一百天内彻底恢复了伤势，消化了多洛斯的魂灵。
　　【装备名称：千面。】
　　【等级：B+】
　　【描述：已经认主的鬼魂，被赐予了姓名，来自于灵异世界，但因拥有一定程度智慧，视其为生物装备而非普通装备，可不在其他灵异能力被局限的任务世界获得负面加成。其能力有：[一]完美拟态，[二]影子蛛腿，[三]隐匿气息，[四]方位转移，[五]完美隐匿。】
　　【备注：生死被他人掌握，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千面的能力栏中前四个都是张濛知道的，完全消化后的[完美隐匿]则有些意思，代表着‘气息的完全隐藏’，虽说对于某种极端敏锐的超凡者完全无用，但已经足够好了，比起过去更是一张有力的王牌。
　　她现在总算可以开始处理之前神秘侧世界获得的两点黄金奖励点了。
　　张濛没有什么犹豫，直接把奖励点加在了自己的‘称号’和‘天赋’上，转瞬之间，一股情澄的淡金色笼罩了两个属性，片刻之后，显露出崭新的面板。
　　称号[踏破千军]等级跃至B-级，旧效果中的血鞘战士的基础属性和强大效果立刻陡然提升两倍，被多出了[如使臂指]的天赋，意味着张濛日后能像玩策略游戏一般操纵他们的行动，但当她懒得操控时，这支队伍也会训练有素地按照规则、秩序、张濛指定的命令自行行动。
　　新效果增加了第六条：[统领者]——天生拥有极为出色的统领天赋，无论是任何战术都能快速掌握并运转如意，对下属具有一定威慑力，并令下属更容易听从命令，拥有上位者的人格魅力。
　　“唔，我喜欢这个。感觉很不错。”张濛认可地点点头。虽然她大多时间里作为一个独行侠，但万一有需要用到下属的时候呢？
　　一个人闯荡任务世界的时间越久，就越能体会到有靠谱的左右手存在多么重要。但张濛无法信任他人的性格刻进了骨子里，她目前唯一能信的也只有千面和这称号带来的五十个‘血鞘勇士’了。
　　张濛的天赋[第六感]同样从B-升至B级。
　　其‘预测天灾’的准确率与时间则延长许多，变为可用‘被动’看到某个地区或世界未来六个月之内的严重天灾，若是‘主动’观察，则会展现出未来半个月内最严重的灾难。若没有灾难，则会显现人祸。
　　张濛还从未用过，也没有被动的接受到什么‘灾厄’，但这种‘未来视野’已经足够让她喜欢的了——谁不喜欢看见未来发生的事情呢？
　　张濛将剩余的积分往自己的基础属性上砸。
　　她本欲照往常一样，先堆在感知上，但下一刻，混沌之海的提示让她愣住了：
　　【‘感知’属性已达到50单位，[玩家：柠檬233]在除魅力之外全属性抵达50单位之前，无法继续增进该属性。】
　　——这是……什么意思？
　　虽说张濛知道自己的身体即使数据化了也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平衡，力量100敏捷1只能堆出一个可怕的怪物，但是这种提醒还是第一次。
　　这是混沌之海的提醒吗？
　　毕竟，一直以来，它表现得并不残酷，不是个压榨他人为乐，赚取轮回者养料的存在，而更像一个无处不在的中立机构。
　　张濛也没有多少选择的范围，她很自然地听从了混沌之海的提醒。
　　其他属性也都四十好几，将其全部堆至五十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在积分花光之前，张濛终于彻底将属性点全部堆到界限了。
　　也就在此刻，混沌之海发出了公告——
　　【恭喜您，亲爱的‘玩家：柠檬233’，你达到了银河有限公司的收纳人员标准，你的权限已升级，你的职业已经剔除了‘轮回者’身份，你已经获得了‘银河有限公司’的正式邀请函一张。下一世界之后自动使用邀请函。】
　　张濛面前的面板骤然淡化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界面。
　　【基础界面】
　　【昵称：柠檬233（玩家：张濛）】
　　【等级：LV.0（可升级）】
　　【所属：诸天小世界。】
　　【身份：意外死亡的女配。】
　　【详细界面】
　　【素质：身体素质：D，灵魂素质：D。】
　　【天赋：第六感（B）。】
　　【称号：踏破千军（B-）。】
　　【背包：装备栏，已折叠。】
　　【职位：暂无。】
　　“……”张濛望着这一切，已经彻底地惊呆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年前，在某个童话世界般的任务世界中，一个叫止水的家伙用戏谑的语气对她说，“‘混沌之海’的真面目，其实和‘主神’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假如你有一天真正地明白了，你甚至会感到啼笑皆非。那时候说不准你还会崩溃呢”……
　　混沌之海的……真面目……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张濛（一）
　　张濛从未想象过, 在属性抵达了50之后，混沌之海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一行行名词看得她头晕眼花, 而其中隐含着的寓意也令她心神震动——所属‘诸天小世界’？身份‘意外死亡的女配’？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其实也不过是个类似任务世界中的存在吗？
　　如此念头盘亘于脑海之中, 让张濛心情跌宕起伏，既有隐约恍然大悟的明澈，又有不甘恼怒乃至于不可置信的茫然。
　　一直以来, 她都把自己看做‘主世界’的普通人，而任务世界则是‘低等’一些的世界——无限流小说里不是都有这样的情况吗？就如同进入各种电影世界一般，纵然张濛不知道任务世界的‘剧情’是什么, 但她原本就是这么以为的。
　　然而现在, 混沌之海告诉她，张濛其实也不过是个‘小世界’的‘女配’。
　　……如藤蔓般复杂的情绪缠紧了内心。
　　“混沌之海, 为什么我是‘小世界的女配’？”张濛问。
　　【条件未满足, 该问题可在使用邀请函后得知。】
　　“那个‘银河有限公司’是什么？听起来不是类似于神的名字啊？”
　　【银河有限公司为多元宇宙银河系时空管理局门下一部分，详情可在使用邀请函之后知悉。】
　　张濛有点火了：“那我现在使用怎么样！”
　　【玩家柠檬233, 是否使用‘邀请函’？】
　　混沌之海并没有被张濛的怒火影响, 这让她冷静了一点——张濛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的死亡其实只
　　是个笑话或者‘剧情需要’, 她到底会怎么样。她也警告自己不要去想, 沉默片刻, “我其实现在就可以去？”
　　【是的。】
　　“……那为什么之前说需要经历星际任务？”
　　【评估中显示进行任务之后可令玩家情绪趋于稳定。】
　　“用不着, 现在就行了。”张濛道，“使用‘邀请函’。”
　　【——确定使用‘邀请函’。】
　　【——进入进阶大厅。】
　　一阵熟悉的失重感，张濛感到一阵晕眩。
　　但她睁大眼睛, 并未如往常转变世界时陷入短暂晕厥。对此, 她早已有了预料, 因为每一次进入任务世界, 张濛昏迷的时间就越来越短——这是第六感的指示, 而张濛相信自己的天赋。
　　直到现在，她终于完全不昏迷了。
　　张濛感到周身有滑腻而朦胧的气破裂的轻微声音，仿佛自己是一只入水的蜻蜓，挣扎着张开湿润的翅膀，破开了一层潮气涌涨的无形薄膜，又如同撕开母亲胎膜的新生小鹿，在确凿的获得了双足踏地的踏实感之时，她睁开双眼，无数喧嚣声连同延展向无垠远方的苍白天际一道铺陈在张濛面前。
　　脚下踩踏着散发柔和光晕的巨大圆圈形状高台，高台之下，无数穿着打扮各异的存在来来去去，在宽阔的圆形壁垒上镶嵌着的十七道细窄小门中穿梭来去。
　　他们大多拥有人类的外貌，但有的尖耳尖牙脸色苍白，身披斗篷肩上还立着一只小蝙蝠；有的身材高大健壮直达三米，头颅生出弯曲如羊的犄角；有的干脆带着野兽的特征，兽耳与兽尾毛茸茸地甩动着……
　　而其中从外表看去的确隶属于人类的存在则穿着各种奇装异服。
　　身披洁白圣职者服侍，金发如瀑蓝眼似宝石的美丽女性；脸颊胡子拉碴，黄眼锐利又肩负长剑，长发苍白的高大男人；蹦蹦跳跳一身粉嫩洛丽塔，脸蛋稚嫩又可爱的黑发小女孩；神色温柔谦和，纵然肌肉健硕却显出稳重气质，一袭富有科技感的紧身战斗服的中年男人……
　　张濛站在高台上，白衬衫黑长裤，高马尾垂在肩后，这打扮完全不显眼，甚至显得有些朴素了。
　　她沉默地环视这里，奇怪的意识到台下所有人都有着神秘的、强烈的‘存在感’，那是一种人群中能被一眼认出的强烈存在，即使置身人山人海也无法忽略——可现在这么多人都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存在感不那么强烈的张濛反而更加醒目。
　　她意识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强大，无论体魄抑或精神。
　　……搞什么？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张濛在台上站了一分钟，没人主动抬头去看她，他们大多忙忙碌碌的模样。
　　但很快，一个人笔直地朝高台处走来。
　　他看上去有着翠绿的眼瞳，一身奇异的黑色长袍，内里隐约显出深红的毛衣，胸口挂着一枚精美的胸牌，是雄狮站在交叉的红色荆棘中昂首咆哮的模样，柔软额发下显出一个浅浅的疤痕，形状如同闪电。
　　“您好，是[玩家：柠檬233]吗？”绿眼的消瘦男人对她和善地询问道。
　　“……嗯，是我。”张濛点点头，“您是？”
　　“叫我[巫师]就好。”绿眼男人温和地说，“请下来吧，我带你去办公室，老板在那里等着呢。”
　　张濛拾级而下，略微落后半步，与巫师一道走向圆弧白墙中十七个门里的一个。走到近处，两人一道跨入绚烂的光门之中，犹如头脚颠倒一般，张濛重新站在了一条狭长的走廊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圆拱形状，顶端雕花的精美木门。
　　巫师径直向前，张濛默默跟上，等到了门口，绿眼的青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濛，微笑道：“就是这里了。”
　　“谢谢。”张濛道，伸手抓住了木门纹理细腻的雕花把手，扭转推开——
　　一片柔和的光裹挟着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濛反手关上门，她刚一松手，身后的门就连同墙壁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涌出的如云般绵软的巨大座椅。张濛试探着坐下，结结实实陷入了有如实质的云椅中。
　　她面前是一片延伸至视野尽头的绿地，天空高远辽阔，苍蓝纯净，一片绵延的山脉正在不远处蜿蜒，高大的山脊曲折盘旋，绿植丛生。
　　云椅托着张濛上升，上升，足足上升至百米高空才堪堪停止，张濛有点疑惑地眺望四周，说好了来见‘老板’，老板人呢？
　　她心中想法尚未落下，就听见一个低沉宏大、隐约带着狂风般的咆哮声，但语气却十分温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人类低下头面对稚嫩的幼猫，既担心将它吓到，又不忍不对它说话：“——我在这里。”
　　无形的风激扬而起，张濛低下头，俯瞰苍茫大地。
　　大地之上，横亘绿野的绵延起伏的庞大山脉忽然动了，绿植如雨一般坠落，崎岖精美的脊柱层叠颤抖，仿佛久梦苏醒的伸展。
　　咚咚，咚咚，咚咚——
　　清晰而响亮的心跳声愈来愈大，如雷鸣，如风吼。
　　一双圆桌般大小的眼睛倏忽睁开，紧跟着是第二层瞬膜的分离。坚硬的眼皮上有层叠赘生的石块因此粉碎坠落。眼球橙黄明亮如一轮满月，瞳仁纤细狭窄，有火焰缭绕旋转，迸发出细小的火星。
　　一瞬间，张濛明白了：
　　她脚下的这座山脉，便是那位‘老板’！
　　山峰是脊背，利齿如山峰，呼吸似暴风眼的咆哮，心跳如雷鸣。庞大的龙抖落一身灰土，它低沉深邃的声音传遍天下，但奇异的，第六感没有任何警告的波动，仿佛异常明晰着，眼下眼瞳比张濛整个人还高的巨龙不会伤害她分毫。
　　“初次见面，张濛。”巨龙措辞文雅，语调和煦，“我是‘老板’，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吧，尽管开口，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张濛沉默片刻。
　　“……我是谁？”她问道。
　　“你就是你。如果你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迷茫，那大可不必。”巨龙温和地说，回音隆隆作响，“但若你问原先的你，那毫无疑问，你是某个‘小世界’命运线上的女性配角，拥有着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可我已经死了……”张濛喃喃道。
　　她第一次感到了有心无力的懊恼和无力，但紧跟着的是对自己无力的厌憎。她不该露出这副软弱的表情，她也从不会退缩和怯懦！但现在、脑海中看见的字样在心里滚动，如一根隐隐作痛的刺。
　　“是啊，正因如此，你错误的，没有预兆地脱离了命运线，并且你的死亡是不正当的，也是刻意的，而你又拥有‘天赋’——这可不是哪一个剧情命运线上的人物都能有的，要知道，许多‘主角’甚至都没有天赋，而你却有。所以你被拉入了这里，拉入了混沌之海。”
　　“为什么我会脱离命运线？到底是谁杀了我？”张濛问。
　　这个问题折磨着她，而她的脑海中，其实也依旧有了一个隐隐的念头。
　　“——轮回者、穿越者、重生者……或者可以笼统的说，‘异常者’。”巨龙回答，“你本该在努力奋进之后进入大学，出国留学，最后成为一个出色的女强人——这是你原本的命运，但有窥见一丝半点未来踪迹的人出现了，他杀死了你。原因也许会令你恼怒：因为‘男主角’暗恋着你，而异常者爱慕着‘男主角’。”
　　……荒谬，可笑，难以置信。
　　就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所谓的‘嫉妒’？甚至、甚至张濛连那个暗恋自己的所谓的男主角是谁，那个杀死了她的所谓的异常者是谁也完全不知道！
　　就因为这样，所以她被推下了天台，所以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双开真的不行了，俺隔日更以后每章3000好惹，_(:з”∠)_


第132章 张濛（二）
　　“你也许会感到愤怒, 但的确如此，张濛。”
　　巨龙的声音温柔而宏大, 层层叠叠回荡在周边空中, 草木为之低伏身躯，云朵为之颤抖散去。
　　但祂话语中的情绪那样温柔，仿佛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导, 让自小是孤儿的张濛下意识想到了‘父亲’，这令她既感到难堪、陌生、不适，又感到熨帖、喜悦、恋恋不舍。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我的人生简直像一出滑稽的喜剧。”张濛低声道, 她面对着巨龙明亮但温柔的眼瞳，心中思绪不吐不快, 情不自禁道, “我很愤怒，但却不希望知道杀死我的人是谁, 因为我不愿意沉溺于仇恨, 那只会拖累我的脚步, 可我又心情很坏, 难以纾解……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望着巨龙, 张濛问道：“我该怎么办？”
　　“你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虽然现在会一时迷茫，但你迟早会知道自己的路要怎样走，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巨龙唇边长长的胡须在轻柔地颤动着, “给你一点时间, 你会自己走出来的, 我从不怀疑这点。”
　　张濛沉默片刻, 缓缓点头。
　　不错, 她的确只是因为一时的迷茫而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说出了错误的话语，因为张濛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也向来只会选择自己的路。
　　纵然巨龙为她提供了建议，等她心情平复下来，也一定会置之不理吧。
　　因为这样的谈话，张濛对巨龙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好感，她再次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混沌之海’究竟是什么？外面的那些人又是谁？”
　　“我很高兴你终于问到了这里。”巨龙发出了一阵隆隆的笑声，如同火车穿越隧道时发出的巨大的响动，张濛几乎感到脚底柔软的云椅在因此颤抖着，让她下意识抓紧了椅子的扶手，“首先，是第一个问题。”
　　“这里是‘银河有限公司’的老板办公室。我在这里招待每一位可能的新员工。是的，不要怀疑，那就是你，张濛。你可以把现在当做正在进行的一场面试。只不过面试的老板长得有些高大罢了。”
　　祂幽默的语调让张濛的心情放松许多，她靠在棉花般柔软的椅背上，舒展着紧绷的后背肌肉，“这真……不可思议。我想没人会对神龙做老板感到抗拒。”
　　“谢谢你的赞美，张濛，我很高兴。”巨龙摆动了一下庞大如小山的头颅，似乎是在赞誉地点头示意。祂头颅边一棵参天大树因此倒塌粉碎，树叶散落一地，飒飒作响，“银河有限公司这个名字是我曾经想出来的，公司负责的地方比较杂，等你成为了正式员工，我会把一切打在合同上，那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混沌之海’到底是什么……其实很好打算，混沌之海算是‘人才市场’一般的东西吧，负责筛选有才能的灵魂，任务世界就是你的实习考验，任务嘛，可以说是工作目标？支线任务就是你完成度超出及格线，积分相当于金钱……”
　　“而属性50就相当于‘实习期’终于过了的标志？”张濛插.口道。
　　“是的，”巨龙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一般，“因为你是自诸天小世界出来的魂灵，即使拥有着相当程度的天赋，本质上却依然是脆弱的，就像二维的生物出现在三维，其结果只能被空气毒死。”
　　张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看其他人时的确感到他们非常强……唔，所以，全属性50之后，我才算是能够不被立刻‘杀死’吗？”
　　“是这样呢。”巨龙道。
　　“外面的人——你是指你刚来时的大厅里的人吧？他们大部分都是类似于人的外貌，但其实本质上很多都不算是纯粹的人，但是的，他们都很强，也都曾经是‘诸天小世界’的存在，也都是他们都是‘银河有限公司’的员工。”
　　“那么……是不是所有属性抵达50的人都会有成为正式员工的机会呢？”
　　“唔。这个不一定，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满足条件的，”巨龙道，“获得一个正面称号，实力达标，并且不会迷失在任务世界中，有着纵然经受折磨也会坚持前进的意志——这里的员工的工作并不轻松，但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获得成为主世界承认之人的资格。”
　　“主世界……”张濛低声道，“这是‘主世界’吗？要怎么样才能成为‘正式员工’？”
　　“只要同意就好了。”巨龙道，“你愿意成为‘银河有限公司’的正式员工吗？”
　　张濛沉默片刻：“……如果不同意的话，会怎么样？”
　　“一般而言，会有两种情况。”巨龙说，“一是继续轮回者生涯，二是遣回原本的世界。有的人选择了第一种，有的人选择了第二种。”
　　张濛点了点头，她并未从中看出任何诡诈与欺瞒，或许是因为她比起眼前强大绝伦的巨龙，实力差距过大，因而第六感也无法提醒，但这又同时增强了巨龙的说服力——如此伟大、强悍的存在，又干嘛为了欺骗她而和她说这么久呢？
　　“不过，即使是这样，转化为‘正式成员’的人也不在少数吧？”
　　“但并不很多。有的人死在了任务世界，有的人留恋任务世界，有的人不够坚定，有的人太过多情……员工是不能拥有太过充沛的爱恨的，冷静才是最重要之物。他们大部分都并不合格。”
　　张濛问：“既然你所说的混沌之海是类似于人才市场的存在，那么又为什么会有死去的轮回者呢？”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张濛，”巨龙温和地看着她，如同凝视一个无知的、牙牙学语的幼童，“因为所有的魂灵其实都已经死去了，混沌之海赐予新生，但这赐予不是免费的，也不会再反复给予。主线任务并不困难，倘若连它都无法解决，恐怕便不是实力的问题，而是态度、性格的问题了。这样的存在无法抵消重塑肉身、投入小世界的消费，本就死去的魂灵便也只能如命运般消散了。”
　　“……我差不多明白你的意思了。”张濛喃喃自语。
　　混沌之海虽然宽容，却不是慈善机构。
　　轮回者本都该是死人，本都该无知无觉的死去，但混沌之海重塑了肉身，给予了他们再次重活的机会，而这个机会不是没有任何代价的，也不是无止境给予的。凡事都要有来有往，死去的轮回者，也不过浪费了混沌之海的赐予罢了。
　　什么都不是免费的。
　　这个事实反而让张濛松了一口气。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永远是‘免费’的，好东西不可能无限被索取，只有恶意才是不需要理由的。张濛非常清楚这个道理。
　　因此，如此回答了她的巨龙不但没有引起张濛的恐惧与抵抗，反而让她彻底放下了心，真正接受了眼前堪称荒诞的事实。
　　张濛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这世上的东西全部都有条件，全部都不可能是无偿的。没有谁有资格照顾、抚养另一个人。
　　她没有父母，但并不嫉妒那些有父母却还不珍惜的同学们，因为那不是她的父母，他们当然没理由对自己好；她没有钱买好吃的好玩的，但并不为此憎恨这个世界和其他人，因为她没有付出劳动，而国家免费开孤儿院抚养她，其实本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她只相信自己，只相信等价交换，只相信自己努力换来的成果。
　　“我能够接受这个答案，不过我想做为正式的员工。”张濛道，“我很感谢混沌之海拯救了我的命，纵然可能这其中有着某些陷阱或目的，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以来，混沌之海都并不严苛，而我不但重获新生，还有了强大的，过去的自己难以想象的力量，这些都是真实的。”
　　“——所以，我相信你。”
　　巨龙橙黄的眼瞳望着漂浮在半空之中，神色认真的人类女性。
　　她的面孔比起那些非人的美貌实在显得太过暗淡了，但她的灵魂的光彩却在龙的眼瞳中熊熊燃烧。那是踏破一切，扫灭一切的决绝，是坚定不移，藏住悲伤，毅然前行的执着，是感恩重义，拥有底线的骄傲。
　　这份答复并未超出巨龙的想象。祂了解她，因而明白张濛并非是那等渴求不劳而获的存在。她或许拥有卑劣的一面，拥有自私的想法，但毫无疑问，这个人的灵魂正是因此而闪耀着的。
　　并非只有纯粹的东西才足够美丽。
　　坚定的、复杂的、多变的、拥有潜力的、不屈不挠的，也无与伦比。
　　……是啊，祂一直以来都非常清楚，即使在无数轮回者中，张濛的美丽也是独一无二的，她的力量不但源于身体，更多的也源于内心。她是个内心强大的人。
　　这份强大足以令她无坚不摧！
　　“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员工的，张濛。”巨龙道，“我相信你。”
　　作者有话说：
　　在犹豫是继续写还是新开下一部，因为接下来的画风和无限流就相差甚远了，可能会导致看无限流的读者的不适。.。


第133章 张濛（三）
　　张濛的面前出现了一片辉煌的金粉。
　　金粉消散之后, 一张类似于契约书的合同缓缓飘下，落在她的掌心。张濛定睛一瞧, 最上头写着相当现代化, 让张濛异常熟悉的《银河有限公司合同须知》。
　　合同摸起来不厚，但却翻了七八页也没能翻完，大概是某些类似于空间技术的情况。她花了半小时时间默默地看完了合同, 这期间巨龙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她，而当她松开手指时，自己的名字已经按照她的心意与想法, 端端正正的印在合同的姓名栏上, 接着便又消失无踪了。
　　这份合同——与其说是商业化的真正的合同，不如说是类似于合同的‘故事’。其中详尽地描述了银河有限公司的发展与进步, 如何与世界接轨, 如何开始等等……故事有些复杂，但简单的概括一下, 就是——
　　在某个多元宇宙中, 拥有着无法用理性、科学、唯物来解释的存在, 其名为‘收容物’, 有的收容物能带给人不可思议的力量, 有的收容物却饱含恶意, 它们共同的特征就是‘拥有一定程度的副作用’。
　　至于副作用是缺失一只手指还是永久耳聋，是彻底失去某一条宇宙至理还是让死者复苏，不一而足。
　　收容物的存在让整个世界处于动荡与不稳定, 因此, 某个星球上的某个‘收容物’在意识到这一切之后站了出来, 决定建立一个将收容物较为安全的收容的组织, 组织最初选择的伪装就是‘银河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也慢慢流传了下来。
　　组织不断地收集着各种收容物，阻止着收容物毁灭整个世界，同时也依靠收容物缓慢地变得更加强大：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因为收容物的绝对特性，很多时候，想要收容某些东西，只能使用收容物。
　　组织就这样发展起来了，它最终统一了居住的星球的所有政.权，为了将一个足以摧毁星球的收容物彻底‘销毁’，也为了逃亡，存活下去，组织将星球上大部分的生命都带走，舍弃了原本的星球，从此流亡于宇宙之中。
　　但它们终究没有灭亡，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复活。
　　流亡284年后，组织收到了一个信号，自称‘时空管理局’的高纬度存在愿意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而组织的本身因为收容物本身的特性，已经在收容的同时化作了另一种庞大的收容物——这到底是好是坏呢？无论如何，那颗已经被摧毁的星球的文明，依然用某种另类的方式存活了下来。
　　科技开始飞速发展，因为高维与低维的不可融合性，时空管理局给予了组织一定程度的协助，要求对方作为下属者接管整片多元宇宙与诸天世界。
　　组织同意了，他们在一颗适宜居住的星球上定居，重建文明社会。
　　科技开始飞速发展，所有人重新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与平静的日常，在组织的刻意隐瞒之下，一代代新出生的人们遗忘了组织本身的含义，而将其视为一个全息游戏公司，一个生活各方面都有着涉猎的巨无霸——银河有限公司。
　　组织并未干涉新星球上的政权与国家，但其触足却已经默默无声的进入了世界各地。这便是为什么银河有限公司会主动地升维那些诸天小世界中没有按照命运前进，不幸死去的、有天赋的魂灵作为员工了。
　　——它将他们自己的文明与人类保护得很好，像呵护温室中脆弱的花朵，小心翼翼地栽培着，不忍其受到半点伤害。
　　银河有限公司的职责范围相当宽泛且模糊，但大致分为了六个不同的部门：后勤部、金手指规划部、世界线修正部、小世界观察部、违规者清洁部、收容物处理部。其中‘混沌之海’就隶属于‘世界线修正部’。
　　而那些对银河有限公司一无所知，甚至将其当做所谓‘主神’的实习生——也就是‘轮回者’们，一般情况下，负责处理一些世界线偏移之类的事情，而很多轮回者想当然认为的‘改变剧情’，其实也勉勉强强算猜对了一点。
　　只是他们的‘改变’其实不会对命运有什么真正巨大的影响——偶尔也会有，倘若真的拥有了很不错的贡献，那么就会获得黄金奖励点乃至于世界门票了。就像张濛曾经摧毁过井田月子的成神计划，将巨大怪异的树之心摧毁夺走。
　　而真正严重到需要正式员工处理的情况也不会透露给轮回者，他们更类似于在边角料处忙活机械重复无价值工作的存在而已。
　　但非常遗憾的是，银河有限公司观察、认同、通过实习期的正式员工，实在太稀少了，但诸天各种事务又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因此，偶尔的，银河有限公司会截取一段主世界里一无所知被保护着的居民的‘游戏记录’，作为真正的命运线接洽于小世界内，让其化为真实——因为他们玩的所有游戏的背景、故事、历程，几乎都是来自于诸天小世界。
　　然而，这个法子并不很保险：没有居民会把游戏当做现实，他们大多自诩玩家，玩耍得很开心，所以并不能常用，主要还是得靠员工、轮回者。
　　员工和轮回者拿到的‘积分’自然不是一样的。
　　轮回者的积分其中百分之三十是被混沌之海抽走，当做‘塑造身体费’、‘投入小世界费’，商店中的产品也贵百分之十，更有二分之一的特殊商品不会向轮回者出售。员工自然就没有类似的问题了，也不再需要门票才能进入各个小世界，而是缴纳适当的积分就可以。
　　如果员工的实力愈来愈强大，直到某个界限，还会被提拔为小组长、副部长、部长等，而部长以上则是‘荣誉成员’，那时候就相当于和银河有限公司没有了上下属的关系，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和老板也不相上下的关系了。既可以借用银河有限公司的力量，也可以偶尔帮忙银河有限公司解决一些可怕的问题。
　　荣誉成员极其强大，目前的荣誉成员有两位，已知的信息只有代号、昵称。一个叫‘熔世之炎’，一个叫‘弑神狂徒’。
　　据说前者脾气不错，就是行动随心所欲，但也有身为人类的认知；后者则是即使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也会尽可能斟酌的类型，因为其本身偏执疯狂，本体失去了人形，极度憎恶自称神的存在，让他办事，很可能办着办着事情就更糟……
　　张濛差不多回忆了一下合同内的大致内容，思绪便又重新回到老板办公室。
　　“你有什么建议吗？”张濛忽然问道。
　　“我建议你去世界线修正部，因为你是从轮回者上来了，比较熟悉这套任务完成的模式，也能最大效率的提升自己的实力。其他的地方都需要一些技术或经验，如果你不想再战斗了，也可以再申请转部。”
　　对巨龙的建议，张濛非常看重，她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没什么，你现在可以去世界线修正部报道了，具体情况那里的人会告诉你的。”巨龙和善的说，与此同时，张濛坐着的云椅也慢慢下滑。
　　等张濛双足踏地，它便消散殆尽了，张濛站在茵茵绿地上，等她转过头时，一堵墙壁自然而然的浮现，熟悉的白色的雕花圆拱木门矗立在眼前。她伸手扭开门把手，推开了门，门外是一条长廊，之前带领她进入这里的绿眼睛的巫师依然站在原地，向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在与巨龙告别之后，张濛合住了门，门也随之消散无踪。
　　巨龙橙黄色的眼瞳凝视着门口。
　　祂的身边，一星火苗随之迸发，而后化作一簇热烈的红色光焰，光焰之中站立着一个身材修长，相貌锐利俊美，拥有男性外貌的年轻人。他有着漆黑柔软的短发，瞳孔冷硬如冰，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神色与姿势却异常放松。
　　年轻人也看向巨龙凝视着的方向，声音平静道：“就是她吗？”
　　“是啊，‘熔世之炎’，她就是那个能触摸深渊，却未曾被同化毁灭，反而将其融入自身，化作随心所欲力量的魂灵。”巨龙微笑道，“她的灵魂多么璀璨漂亮，而她也拥有着一定的神智，没有被污染。说不准……未来这里会有第三位‘荣誉成员’了。”
　　“不一定，”年轻人道，“‘深渊’的力量与那些旧神、外神非常类似，但又有所不同，可本质上它们都具有一定传染性，污染性，也许她虽然看起来没问题，但其实已经扭曲异化了。”
　　“但这是一个约束深渊的最好的办法，不是吗？”巨龙温和的说。
　　年轻人沉默片刻：“我不会寄希望于他人，如果她做不到，我也会自己去做，而且不能等着她成长——我们也得自己努力。更何况非要亲自见她一眼，看看她是否被污染的是你，我还是相信你本人的眼光的。”
　　“谢谢，熔世之炎，你一直帮助着我，直到现在，我实在感激不尽。”巨龙说，“我也不会放弃的，起码做点什么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不是吗？”
　　“啊。是啊。”年轻人嘴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事情到这里应该已经比较明显了。
　　我本人其实一直想搞个小说联动，但联动的本身是没什么大关系的。就是深层的背景得一样。
　　这个念头是在我看其他小说的时候，总看见什么系统啊，什么主神啊，什么金手指啊，我就很纳闷，奇怪说为什么没主角怀疑这个玩意是从哪里来的呢？所以我写小说的时候就想着得把它从哪来的，金手指为什么可以使用这种情况搞清楚，于是就有了银河有限公司。
　　如果是看我多本小说的同志应该可以注意到，这一章容纳了我三本书的内容和情况，以后也会继续容纳，银河有限公司就是我小说中金手指的源头，它是秩序的、公正的，是一个组织，一个庞大的机构，而不是个人，或者某些神的玩弄之类的。
　　因为我个人认为，只有庞大的组织才有资格，也有可能搞出那些系统、金手指、穿越，等等。
　　而它们搞出这些的目的不应该是自私自利的，应该是一种维持秩序的方式。
　　收容物这种说法我是受了□□和蓝白社的影响，比较喜欢这种“没有由来的可怕的东西”，然后用智慧和力量约束它们，这个方式在我看来很“浪漫”。所以之后我的小说里，主角的金手指基本都和银河有限公司有关系，尤其是那种很神奇的金手指……当然，我早期的小说不能保证，那个时候还没有决定出银河有限公司的雏形。
　　接下来还是继续那种轮回者的穿越模式，任务模式，不会有太多变化，但是主角的身份还是改变了，不再是轮回者，一个被奴隶的形象，而是一个合同，是合作者的姿态，最后她也许会真正的“自由”吧。
　　感谢大家观看~再有几章咱们就冲啦~


第134章 张濛（完）
　　张濛跟随着面前消瘦高挑的男人朝前漫步, 他漆黑飘荡的袍角时不时擦到张濛的脚踝，带来刺痒的感觉。两人在笔直的走廊内前进的过程中, 巫师会时不时伸手摸向身边的墙壁, 抓住一只张濛之前完全没有发现和意识到的门把手，拧开一扇上一秒还不存在的门，而门外是另一条崭新、笔直的走廊。
　　门的外形多样, 有时是巴洛克风格的，有时则镂刻着福禄的图案，有时如同野兽张开的嘴巴, 有时又平平无奇得仿佛由廉价木制所制。只有那一条条走廊是全然相同的, 墙壁上爬满精美而细小的花纹，不存在的照明设备投射出浅黄色的光晕, 无论张濛如何仔细观察, 她都错愕的发现自己没法看见任何一扇门。
　　“你现在还没有签订协议，所以暂时不是正式员工。等你的名字出现在协议上, 你就可以像我一样自如的寻找道路与前往想去的地方了。”巫师似乎看出了张濛的困惑, 用温和的口吻对她说, 那张轮廓清秀的面孔上附赠了一个微笑。
　　张濛点点头, 不再做无用功, 但却借着对方的主动回答而巧妙的引出了新的话题：“你是哪个部门的人呢, 巫师？”
　　“喔，我是后勤部的。”巫师向张濛眨了眨绿眼睛，这个动作为他带来一丝符合年纪的俏皮, 让温和中多了一些人情味儿, “后勤部干的事情又多又杂, 但很有趣。新员工在入职之后第一件事, 就是去后勤部领取自己的工作服与基础设备。不过你不用为此担心, 我会在你签下名字的下一秒带给你需要的东西。”
　　听上去他并非是普通的员工，能这样夸口的人无疑在后勤部拥有很大的牌面。张濛对巫师的友善有些吃惊，并如同敏感的野兽一般本能的提起了警惕，她询问道：“我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
　　“不，用不着。”巫师一边回答我，一边伸出手，抓住了右侧墙壁上一只镀了金箔的雕花门把手，扭转并向外推开了表面丝滑如水痕的高级木门。他扭头向张濛微笑，“已经到了，进来吧，我们的新朋友。”
　　这一次，推开的门后没有出现乏味的走廊，而是出现了一间布置温馨的客厅。
　　张濛跨入客厅，粗略的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并不太宽大的房间，米黄色的墙纸反射着浅淡的流光，两盏造型别致如同鲜花的灯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墙壁的一侧镶嵌着圆形窗口，张濛推测窗外蓝天白云的背景大约是虚假的，房间的正中摆放着一张铺有洁白蕾丝桌布的圆形茶几，桌边紧靠着三把做成圆木墩外形的沉重凳子。巫师关上门，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般熟练而自然的从茶几下拉出了两把，示意她坐在其中一把上。
　　张濛的臀.部刚刚挨到木墩上，她就忽然发现第三把凳子上已经坐上了一个陌生人，而在刚才她没有任何感觉有其他人的存在。
　　她有些僵硬的压抑住自己下意识想要从座位上弹跳起来拔出武器的举动，张濛知道自己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实在有些愚蠢滑稽，但一个弱小的人面对这样多强大的多的存在时，这份力量的差距本就会如同膝跳反射一般，时刻令张濛保持高度的警惕。
　　还是因为太弱了。张濛心想。如果她再强一点——
　　但她阻止了自己继续如同懦弱的无能者一般想下去，而是抬眼看向第三人。
　　对方有着一张柔美而精致的面孔，嘴唇闪烁着珠光玉润的粉红，深棕色卷发垂在肩头，鬓角一根杂发也没有，穿着一件繁复而精美的洛丽塔长裙，大量蝴蝶结与蕾丝在裙角连缀，裙摆下只露出一双发亮的尖头高跟鞋。
　　“我是‘世界线修正部’的部长，傀儡师。”如人偶一般美丽的少女用轻柔而舒缓的嗓音说，她长睫毛下的浅粉色眼珠如水一般湿润。傀儡师凝望着张濛，眼神既空洞又温柔，但在其中却同样能感受到空虚的冷漠。
　　她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滑动，深红色绸带自指尖飞窜而出，打着旋儿落在张濛面前，层层叠叠的丝带最终组合扭动，化为一张白纸黑字的协议书，一根从不知名生物上切下来的洁白而修长的羽毛笔。
　　协议的内容大致与张濛所料想的没有多少差别，她格外满意其中几条：“正式员工将获得在诸天小世界处理任务时该世界的主角资料与粗略命运线”、“正式员工视其本身实力与任务世界能力上限，获得多或少的增幅或削减，除非必要情况下只可单独进行任务”。
　　这简直是对张濛这头独狼最好的帮助。因此她只是沉默而快速的读了一遍手中的协议，就毫不犹豫的拿起笔在姓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嗡。————哗。
　　一瞬间，张濛的脑海骤然清明，如同在那之前她的神智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雾。属于银河有限公司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温暖的拥抱着她的肢体，淹没了口鼻却不感到痛苦，反而像回归了母亲的怀抱一般舒适。
　　这感觉很快从她的心灵之间消散无踪，然而，张濛已经如同婴儿刚出生就会呼吸一般了解了自己理当了解的一切。这感觉如此神奇奥妙，仿佛一开始她就知道，而现在不过是将记忆从污浊的深海淤泥中挖掘而出。
　　傀儡师望着我的脸，露出了一个短暂、疲惫的微笑。
　　“欢迎你，新员工。”
　　张濛的协议被傀儡师收取了。
　　在对方用体贴的态度与略微冰冷的语气告诉她可以自由行动之后，新员工向墙壁伸出手，握住了一根忽然出现的门把。门把圆润光滑，张濛好像熟悉了这里千百次一般将其扭转推开，自己踏入了一条崭新的笔直的走廊，并在不断前进中一次次抓住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
　　她的心中有着无形的地图，正如巫师所说只要成为正式员工那些应该明白的东西就会一点儿不拉的全部涌入大脑，但这份涌入却是柔和又潜移默化的，如同身体的肌肉记忆般本能的理解并行动了。
　　张濛走了三条走廊，推开第四扇门后总算走入一个在她刚刚到来时站着的巨大而空旷的广场之内，熟悉的光门耸立在圆形墙壁的周遭，正中间却不是宽阔高耸的站台而是一张完全透明的办公桌。
　　桌上是一块‘报到处’的牌子，桌内则有苍蓝的水与水中自由自在畅游的鱼儿，它们都细小至极，鲸鱼如麻雀，鲨鱼像蠕虫，一片片蚂蚁搬的鱼群略过阴影飞快划过水面，激起底层一阵细沙的动荡。桌子后坐着一个笑容可掬的美丽女性，她纤毛旺盛的复数蛛腿有些遮掩不住的伸出了些许在桌子外，毛茸茸的颤动着。
　　“我来报道。”张濛说，“我是新来的员工。”
　　下半身是蜘蛛而上半身是人类的美女从桌子下摸索了一阵，抽出了方才张濛的协议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笑容璀璨的说：“欢迎来到银河有限公司！亲爱的员工！请给自己选择一个可爱的代号吧？”
　　“柠檬。”她毫不犹豫的说。
　　“好的！亲爱的柠檬，这是你的基础装备与员工服饰，领取任务请前往任务大厅，购买物品请前往奖励大厅，很高兴为您服务！”
　　嗯，这次不用在后面加尾号防止撞号了。张濛相当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蜘蛛美女双手递来的一块怀表类物品，银色的金属外表反射着充满科幻与机械魅力的水波般的流光，它是一个储物装备的最初外形，员工可令其自由变换外表，各类物品也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
　　张濛心念一动，胸口处的储物刺青就消失无痕——它已经进入了怀表内。而张濛则将怀表转化为一片落叶形状的胎记放在了自己的心脏处。
　　她转身走入一个光门内，短暂的失重之后便踏在了任务大厅一如既往单调的白色场地之中，身边来来回回有无数类人的非人的存在，或是说话，或是自觉的拉开光幕选择任务，身形化作金光溢散消失。张濛好奇地张望片刻，走向全自动任务发放处，熟稔的拉开光幕，查看其中的任务——
　　她盯住了一个来自“星际世界”的任务。
　　……或许是因为之前混沌之海说下次任务地点是‘星际世界’的缘故吧，张濛忍不住下意识就想如此选择。光幕类别清晰分明简介方便，输入搜索栏即刻弹出任务列表，其中一条条一列列要求条件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每个员工都有其属性面板，上头带着从高到低也就是从S到D的综合评分，张濛瞥了一眼自己的等级，一个硕大的D正矗立其上。但好在诸天小世界的需要任务实在太多了，她轻而易举找到了相应的星际世界。
　　【任务世界：星际世界（编号XJ-19183）】
　　【任务描述：保护该世界命运线重要人物[特里斯·A·希伯尔]不被发现真实身份，顺利从医药大学毕业。】
　　【任务条件：员工综合实力D—C之间】
　　【任务嘉奖：黄金奖励点*3（可兑换为30000积分）】
　　“有点意思啊，看上去又是保护人的任务，嗯。就这个吧，看上去也比较简单。”张濛满意的点点头，确认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星际争霸（一）
　　轮回者与正式员工进入任务世界的感觉截然不同。
　　前者像直接一闷棍敲晕再塞入滚筒洗衣机, 后者则像坐在汽车内一边看书一边等待车辆抵达目的地。
　　张濛看的“书”自然是该任务世界的其中一条命运线的大致情况，她一目十行的浏览完毕并记录在记忆堡垒中之后, 张濛感到自己的周身恍若被掀开了一层隔膜, 出现在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卧室之内。
　　这是一间干净简朴，拥有两张单人床的宿舍，张濛正自躺在其中一张床铺上, 望着洁白天花板上未曾亮起的嵌入式灯泡，耳边吹来了打开的窗口外的风。
　　她脑海中依然回忆着这个世界的设定与自己任务对象的情况，心情堪称复杂, 又觉得“不愧是诸天小世界, 连这种情况都有吗？”的唏嘘感慨。
　　……
　　编号XJ-19183的星际世界里最大基数的种族依然是人类，但却不仅是单纯的男女之分, 而是拥有了除开男女之外的三种性别分类：阿尔法、贝塔、奥米伽。
　　阿尔法拥有最为强悍的身体素质与头脑, 无论领导力抑或强大程度都凌驾于贝塔与奥米伽，全人类占比10％的人类。他们无论男女都拥有男性.器.官, 女性.器官退化或干脆不存在, 并且每个月会有一次持续一到三天的‘发.情期’, 这段时间内, 阿尔法会像泰迪一般欲.望旺盛, 渴求交.媾。
　　贝塔是没有发.情期, 相对正常，数量占比80％的人类，无论男女都拥有两套器官, 他们兢兢业业的干着最踏实的螺丝钉工作。
　　奥米伽则与阿尔法表现相反, 他们的男性.器官大多退化或基本没有用, 女性.器官相当发达, 占比10％, 每个月同样有一至三天的发情期，这段时间内他们会散发出一种信息素——张濛完全无法理解这玩意是什么——吸引方圆百米之内所有的阿尔法交.媾，无论愿不愿意，他们都极易受.孕并被□□的欲.望支配。
　　这类似于狼群的区分方式有种熟稔到令人眼瞎的小黄文既视感，而基础剧情也相当配合的给了她差不多感觉的‘命运线’。
　　张濛的任务目标，那位必须保证他‘不被发现真实身份’的特里斯·A·希伯尔……就是一个男性奥米伽，但他却用一种黑市出售、多年前早已被禁止的信息素抑制药剂伪装成了一名贝塔，从而脱离了奥米伽必须在分化后进入特殊修养学院的命运，开始了正常的上学生涯。
　　他拥有的药剂数量有限，只够他用到25岁，而他必须在那之前研究出崭新的药剂来作为替代品。
　　否则，伪装的奥米伽身份一旦暴露，他面临的就将是无比绝望的可怕深渊——那些自诩‘保护’奥米伽的人会强制让他发.情，让他被贯穿，让他履行‘奥米伽必须生孩子’的残酷命运，剥夺他努力和获得的一切荣誉与知识，只要求他张开大.腿，一直到死。
　　而最终，特里斯·A·希伯尔将会拼尽全力创造出一种可以改变压制取消信息素，甚至改变奥米伽贝塔与阿尔法性别之差的药剂，将这个有些畸形的，几乎等同于被欲.望支配理性的野兽一般的世界，彻底改变！
　　——但前提是，他真的能一直严严实实捂住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被任何人发现，平平安安的从医药大学毕业。
　　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力量和名誉，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单独面对整个顽固而歧.视的世界的奥米伽想要改变世界，几乎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
　　张濛在床上躺了片刻，平息自己波澜起伏的心情。
　　在确认成为员工之后，张濛便已经接受了自己会进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世界进行任务的情况，她甚至想过会在一个全是泥巴怪和蟑螂人的世界行动。因而现在这个世界的世界观虽然十分令人难以接受，但也不算太过令人难以接受……
　　此刻的世界线正处于特里斯·A·希伯尔十八岁刚刚分化，服下了抑制药物，前往正常的学校上学的时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张濛需要给他当保姆到他二十五岁，但她一点儿不觉得憋屈懊恼，原因很简单：这可是‘星际世界’！
　　光是呆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她能学习到的知识汲取到的力量就越深，更何况被要求只有D-C级别员工才能进入的世界，难道战斗力会很落后吗？
　　作为正式员工，张濛的寿命与外貌已经可以被固定在她现在的形象，不必担心老死的问题了。也就是说，她巴不得能在这里多呆几年，好稳固并增长自己的力量，这段时间说不准还能拿树之心再炼几个高质量恶魂，变得更加强大。
　　张濛不在乎是否需要给人当保姆，她只在乎能否变得更强。
　　心口的胎记微微发热，银河有限公司下达了相应的指令与引导：【系统提示：您已获得了增幅BUFF：[身体素质+20％]，请[员工：柠檬]设定自己的背景人设，或选用称号自带设定背景。】
　　背景设定……张濛神色微凝。
　　这是正式员工福利之一，可以在任务世界里，在限定范围内，设定自己在该世界的身份而不会被揭穿，以免因为身份问题无法顺利完成任务。她第一次使用还有点刺激——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张濛快速设定好了自己的身份问题。
　　她直接把自己设置为一个女性贝塔，家境富裕略有权势，与此同时，还特地装模作样的把年龄拉低到十八岁……好了，输入确定。
　　嗡——。
　　星际世界接受了张濛的新设定，该世界的基础常识灌入了她的大脑。
　　张濛闭目养神，忽而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宿舍门的识别卡滴了一声，自动拉开。一个身材高瘦的男性就缓步走入其中，沉默不语的开始收拾东西。
　　张濛撩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男性有着洁净的肌肤与纯澈的眼眸，身高只一米七有余，比张濛还矮小半头，柔软的短发服帖着，身量消瘦而纤细，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这便是此世界他的任务目标，特里斯·A·希伯尔。
　　按照背景设定，张濛与他是同一个高中的同学，但由于张濛基本不住宿，大多是去家里的别墅，因而这里几乎是特里斯一个人住的，两人之间也就是点头之交，有些熟悉而已。今天是两个十八岁‘贝塔’在学校的最后一天，特里斯收拾好东西之后，就要直接离开，前往医药大学了。
　　瞧瞧这待遇，如果是曾经的轮回者，那几乎不可能在一开始就与这位重要人物有什么交集，甚至不可能来到他所在的城市。
　　张濛从床上爬起来，她观察着正在忙碌收拾东西、看上去完全没打算同张濛说话，显得十分孤僻冷漠的漂亮少年。纤瘦的少年利索的处理着自己的包袱，将大部分东西分门别类，整整齐齐装进两个巨大的背包里。
　　这两只背包在十分钟之后已经变得鼓鼓囊囊的了，特里斯伸手抓住两个巨大的包裹，朝门外艰难的走去。
　　张濛则在这时跳下了床，微笑着道：“需要帮忙吗，希伯尔？学校里不允许交通工具进入，要走至少一千米才能把行礼拖到外头，这还挺麻烦的。咱们也算今天之后再难见面了，你不会拒绝我吧？”
　　在经历过神秘侧世界之后，张濛也意识到了言谈是一件比较重要的东西。似乎是她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特里斯，后者沉默几秒，低声道：“谢谢，麻烦你了。”
　　张濛伸手帮他提起一只包裹，特里斯提起了另一个，两人一道走出了宿舍。
　　虽然张濛提得轻轻松松，简直好像完全没在意这份重量，但心中还是稍微吃惊了一会儿——这包裹一个普通正常成年人的力量都完全搬不动，但特里斯却虽然搬得比较费力，却看得出依然游刃有余，也就是说，他的身体素质差不多是张濛印象中力量属性20点。
　　张濛想起了文内的设定：奥米伽身体素质最孱弱，每个奥米伽都身娇体弱，需要保护，而特里斯并没有因为注射了抑制药剂而增强自己的体质，也就是说，这个星际世界的奥米伽，身体素质都是张濛原先世界正常男性的两倍！
　　果然，自己没有白来！所谓最“柔弱”的奥米伽都这样强，那么传说中在各方面都碾压奥米伽的阿尔法呢？他们会有多强？现在的张濛身体素质是正常人的五倍，现在看来大约在贝塔里……可能还算挺正常的？
　　张濛心中浮现出隐约的兴奋感。
　　宿舍外是一片看上去颇有科技感，但却不是‘特别’有科技感的房屋。深褐色的墙壁内嵌着发光的条纹式灯光，足下的地面光滑却带有不令人滑到的特殊纹路，走在上头十分舒适。
　　墙壁上镶嵌着窗户，能看到外头高耸得令人害怕的建筑物林立成钢铁丛林，更高处，有透明的弯曲轨道连接着楼层与楼层之间，轨道中不时有胶囊形状的细小交通装置承载着人类无声飞驰而过，速度快得好像一道彩色闪电。
　　这便是此世界的“科技”吗？真有趣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星际争霸（二）
　　宿舍内安装着电梯, 两人走入其中，按下按钮, 屏幕中发光的数字便从87楼一路往下, 直至1楼。期间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走入了电梯之内，都带着些包裹行礼，看上去也是装东西回家的学生。
　　他们年轻的面孔上显露着对未来的期待, 张濛这个虚假的十八岁高中生站在里面，看着那些学生们，竟然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大人面对孩子的唏嘘感慨。
　　特里斯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刚走进电梯就自觉缩到远远的角落处。
　　他刻意躲避着和其他人可能的肢体接触, 神色冷淡的将包袱放在身前，抵挡住其他人靠近的步伐。张濛看出他不想和别人贴得太近, 也有意帮忙, 在他旁边拦着点人，让特里斯的周围一小圈形成一个真空带, 漂亮的少年垂眼瞥了一下张濛, 粉色唇瓣动了动, 吐出一句“谢谢”。
　　电梯抵达32楼, 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强壮, 约莫一米八五的高大男性走进了电梯中，他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脸颊上带着一点旧疤, 神色桀骜。他大摇大摆的冲进电梯间内, 径自将几个躲闪不及的贝塔用肩膀与胸膛撞在一边。
　　“啊……！好痛！”
　　其中一个跌倒了的女贝塔重重撞在地上, 她背包发尖叫顶在了后腰, 整个人一下子脸色发白, 她的朋友连忙伸手拉她起来，低声说“怎么不躲快一点”，女贝塔爬起来之后倒退了几步，捂着疼痛的部位低声对刚才的男人说了句“抱歉”。
　　高大强壮的男人嘁了一声：“看着点路，真碍事。”
　　张濛于是这时才意识到，他恐怕是个阿尔法——高挑的女性将目光投向特里斯，望见了这位虚假的贝塔、真实的奥米伽脸上，对刚才事件中嚣张的阿尔法行为一闪而过的嫌恶。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对受害者怯懦的恨铁不成钢，或许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
　　‘阿尔法的地位很高’……原来是这样的具体情况吗？
　　她能看得出眼前的男阿尔法完全不认为自己的行动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他完全挥霍着自己强悍的体能并对比自己弱小的贝塔展露了下意识的轻蔑感——而他甚至完全不觉得这是在‘轻蔑’他人。
　　的确是畸形的世界啊……
　　张濛突然开口道：“喂，刚刚进来的那个，你刚才把口水吐在我裤子上了。”
　　特里斯怔了一下，望向张濛，他看见面容精致秀美，身量颀长匀称的女贝塔面带微笑，眼中却展露出一丝猎食者凶猛的恶意，这让她原本客气的笑容也变得狰狞了，如同呲开獠牙的猛虎——
　　但她是个贝塔！她在干什么？挑衅一个阿尔法？
　　“……喂。”特里斯皱起了眉头。他的确厌恶刚才肆无忌惮的阿尔法，但如果不自量力的前去阻止或妨碍，恐怕会被阿尔法当做苍蝇一样被嘲弄甚至殴打吧。这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而特里斯也并非那种一心为他人的老好人，他尝试给张濛使个眼色，让她别出这个风头，但后者视若无睹。
　　——真是够了，你就为自己做出的决定尝受苦果吧，我是不会管你的！
　　特里斯抿起嘴唇，下意识看向了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如果对方被殴打了，立刻通知学校的保安应该来得及……但他是绝对不会参与这愚蠢的斗气事件中的。
　　“哈？”男性阿尔法诧异地回过头，看见了说话的人是个漂亮的女贝塔，带着点息事宁人的轻视与忍让，不快的砸了下嘴，“你在跟我说话？有没有搞错？”
　　“如果你聋了的话，我也可以让让你。”张濛微笑着挑衅对方，“怎么，难道是那种担惊受怕的软蛋？”
　　这阴阳怪气的话让男阿尔法彻底火大起来，他低声骂了句“白痴”，神色冷酷起来，为了维护自己阿尔法的尊严而转身朝张濛挥出了拳头！
　　张濛微微侧身，娴熟而可怕的近身格斗技能毫无保留的宣泄而出。
　　手掌反扣男阿尔法的肘部，凶狠地将其强行弯折，利用身体的关节将小臂扭出了可怕的声响；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张濛屈膝抬腿，一条大腿如鞭子般抽出，踹中了男阿尔法的下颚骨，让他猛地仰头，两排牙齿狠狠咬合，一小块舌尖肉从嘴唇中飞出；最后，年轻的女性轻盈而迅猛地在地上撑了一下，两腿如蟒蛇般缠住了男阿尔法的一根大腿，腰部用力轴转弹射——碰！啪！咚！
　　叮。电梯门开了，男阿尔法被张濛的弹腿直接狠狠摔出了电梯内，整个人撞进一楼，飞出十多米远又在地上狠狠地滚了两圈才勉强刹住，阿尔法的骨头脱臼了，大腿骨与口腔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蜷曲着痛苦地摔成一团，晕厥过去。
　　“……我的天。”刚才被撞到的女贝塔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电梯里一片寂静，张濛拉起背包朝外走去。这个动作让寂静破裂了，特里斯放下了戴着手表的手，朝外走去，紧跟上了张濛。
　　“你的力量和速度不弱于刚才的阿尔法，甚至比他强一点。”特里斯边走边第一次主动与张濛搭话了，“但你不是阿尔法……是个贝塔。”
　　“哦？这个啊，我天生的。”张濛朝他笑了笑。
　　特里斯眼中期待的神光暗淡下去，天生的，天赋，这种东西是很难具备普适性的，也就是说，张濛对他的研究基本没有什么可帮助的地方。但他倒是没有就此不理睬张濛，而是又问道：“你刚才打了人，稍后恐怕就有治安官要和你谈话了，虽然可以证明是对方先动的手，但贝塔殴打阿尔法，这恐怕不会轻易解决。”
　　“喔，我知道，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张濛露出一副不快的模样，“什么东西，横冲直撞的，把人撞到了还一脸自以为是，他当他是谁！我最烦这种人了，无论阿尔法贝塔还是奥米伽，做错了不懂道歉，就是欠打！”
　　这话在正常的科技世界大约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在这个星际世界却相当桀骜甚至张狂，如果有些保守的人，恐怕会直接怒斥张濛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阿尔法怎么能和贝塔、奥米伽混为一谈呢？
　　表面的平等，无形的歧视，各个性别天然的固化标签，隐形的极度不公，与压根认识不到这份不公的、自诩保护者、占据行业顶尖的阿尔法们。
　　张濛的话语不但让特里斯看她的眼神乍然变化，而且在他心中激起了一阵战栗的潮流：难道还有人和他拥有相同的理想吗？难道他这样幸运的就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吗？但他并未直接表露，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片刻，特里斯忽然问道：“假若一个奥米伽故意杀死了一个无辜的贝塔，而他称自己是无罪的，并举出了许多关于童年悲惨的事件，你认为他该死吗？”
　　“该死。”张濛毫不犹豫的说，“这种情况还用犹豫？难不成一个过去悲惨的人就活该对无辜者狠下杀手？难道被杀的人不凄惨吗？他惨他有理，所以迫害别人是别人运气不好、是别人活该？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真是脑瘫才能想出的。”
　　两人已经走到了校园门口，特里斯静静的听完了她的话，对张濛露出一个温和的、浅浅的微笑。他的眼睛在发光：“就到这里吧。对了，张濛，之前我们也没有交换联系方式，现在不如交换一下吧？”
　　“喔？好。”张濛伸出戴着智能手表的手腕，与特里斯交换了联系方式。
　　特里斯的背影消失在路边，张濛收回视线，脸上也没了之前那副义愤填膺、稚气却正直的模样，冷淡又沉默的摩挲了一下手表。
　　在刚才的接触中，张濛已经让千面虚化附着在了特里斯的手表上，以此作为全程监控他的眼睛，这样一来既不会特别浪费张濛的时间，也不会让张濛错过保护特里斯的关键时刻，一举两得，相当不错。
　　而她刚才那些话语也并非虚情假意——她自打可以吃药片变性之后，就渐渐失去了对男女差异的认同感，反而更类似于“都没什么差别”了，那些话语无疑是她理念的具现，只是张濛用一种更为激烈的语气阐述而出。
　　她本身并非特别正义的人，刚才所做的一切，大多更像是一个虚情假意的“人设”，因为特里斯和她差不多是冷淡而警惕的人，张濛只是为了让他对自己有一个‘这是有些莽撞但拥有反抗之心的贝塔’的印象，增加他的好感度，让特里斯在未来可能接受张濛援助的时候不会太过别扭。
　　这个世界就在开头做一个热血而正直的贝塔吧。这种性格的人非常容易令她人放松警惕，产生信任，甚至拥有特定印象，对她做事很方便。
　　张濛回过头去，几个治安官打扮的贝塔加阿尔法已经朝她走来了，其中一个向她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不好意思，张濛小姐是吗？我们需要为您殴打同学的事情询问一下具体的经过。”
　　“喔，好啊。”张濛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星际争霸（三）
　　青海星第十九区A-3治安局分部。
　　夜色已深, 几点闪烁的星子高悬空中妆点着星海的璀璨，治安局在灯火煊赫的都市之中静静矗立, 一位正在值班的治安官凝视着手腕智能表上投射在半空的监控录像, 时不时伸手点击暂停录像或手指滑动加速播放。
　　治安官有一双澄澈的淡蓝眼睛，卷曲的黑发与浅黄的皮肤象征着青海星独特的混血种外貌，她穿着修身精干的蓝白色治制服, 挺拔高耸的胸口挂着一张铭牌：‘凯撒·张，A-3分局二级治安官’，从颈后皮肤下掩藏的腺体与高大魁梧的身材可以看出, 凯撒·张是一个女性阿尔法。
　　凯撒身边同样坐着两个穿同样服侍的人, 分别是相貌平淡的男性贝塔与眉眼俊秀的女性贝塔，两人的胸口挂着铭牌显示为‘三级治安官’, 象征着他们的级别与权力在凯撒之下。
　　此时此刻, 三人一齐盯着投影录像查看，凯撒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其他两人则一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模样, 眉头紧紧皱着。
　　投影正展示了一个无法被当做真实的场景——高大强壮的男性阿尔法向比他矮了半头的女性贝塔挥出拳头, 而后在女性贝塔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必须满放1.5倍才能看清动作的迅猛格斗技下, 整个人被掀飞而出, 撞晕过去。
　　录像第四遍播放完毕, 空中清晰的投影彻底消散，凯撒放松后背靠在座椅上，若有所思的抚摸着自己的耳廓, 这是她独有的小动作, 每当思索时便会不自觉出现。凯撒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看清楚了吧, 这个小案子的确没什么疑问了？”
　　“……是, 看清楚了。”
　　男性贝塔神色依然残留着些许仿佛目睹一只鱼儿忽然飞天遁地的惊诧, 他极力掩盖自己的表情，因而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不自然的扭曲。
　　“阿尔法先动了手，贝塔只是自保性质的防御反击。她没有过当防御，也没有刻意去杀伤对方，所用的动作都是正常的、合格线之内的格斗手法，不曾去攻击男性阿尔法的咽喉、眼睛、□□、太阳穴等致命部位。这是一次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防守，女性贝塔全然无罪。”
　　凯撒又将视线投向女性贝塔的同僚，对方紧抿着嘴唇，接到视线，报告道：“阿尔法经过检查，损伤为轻微脑震荡、舌尖缺失一小块组织，肋骨轻微开裂，大腿骨轻微骨折，属于轻度伤势。贝塔经过检验，未曾服用任何违规药物，与阿尔法素不相识，不属于故意伤害的举动。”
　　“很好。”凯撒点点头，“也就是说，那个叫——”
　　男性贝塔低声提醒道：“张濛。”
　　“——那个叫张濛的贝塔，完全是依靠自己的身体素质与格斗技巧碾压了阿尔法。”凯撒的嘴角显出一丝笑容，“有点意思，她的平均身体素质已经超过了普通的阿尔法，并且具有极其高超的战斗技巧。她的档案调出来我了看一下，高中时期大部分学科压着及格线通过，只有‘古典指挥术’、‘徒手格斗’、‘冷兵器肉搏’这三门选修选课是毋容置疑的满分。”
　　“各位，这是意外之喜：我们发现了一个战斗的天才，而她在没有任何专业军事训练的情况下，能把那位内定的警校优秀学生阿尔法按在地上打，只花了五秒就让他彻底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两个贝塔没有吭声，他们不知道凯撒的话是反话还是正话。
　　凯撒·张是青海星顶尖军事学院‘鹰隼之翼’出来的战斗指挥类人才，因为一个微小的政治错误被贬到小小的分局做二级治安官，但任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要今年结束，这位性情凶猛的优秀阿尔法就会离开分局回归青海军方，因此没人愿意让她不快。
　　而这视频录像中殴打他人不成反被捶的阿尔法，正是即将进入鹰隼之翼学习的内定新生，据说他具有出色的战斗能力，而不错的家世正是增添光彩的附庸。简而言之，阿尔法还是凯撒未来的学弟……
　　这位一直以来随手摸鱼、懒懒散散的凯撒·张，在发现了这起微不足道的斗殴案之后，立刻亲自接手，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神色，还特地让他们调查清楚——真不知她是太无聊了还是想搞出什么事来。
　　“好了，那个张濛还在等候厅里呆着吧？”凯撒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我去见见她，然后该干嘛干嘛。”
　　两个贝塔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吃惊，可对于同为贝塔的张濛的所作所为还是有些好感的。去见见人又不是做其他什么事，两人也说不出什么阻止的话来，只能目送凯撒大步流星的前往等候厅。
　　等候厅空旷而干净，空气洁净装置自始至终无声无息的运作着，米黄色的墙纸与柔和的光线让这间大部分物品以圆弧作为修整的地方愈发温馨，诞生出一种柔和婉约的气氛，宽阔柔软的长椅子也会令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更别提桌面上还有之前一个贝塔治安官放下的热饮。
　　巧克力的香气充斥鼻端，张濛坐在长椅上，捧着热饮轻啜一口，姿态惬意而自在，全然没有打了人进了治安局的惴惴不安，甚至可以说是太过放松的。
　　“嗡——。”
　　等候厅的大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动，缓缓平移开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走入其中，她锐利的蓝眼睛向冰做的刀刃，修长的双腿刚刚踏入房内，目光就直接投向了其中唯一存在的生物，自得其乐的张濛。
　　望见张濛的神态，她显得有几分惊愕，但很快抹去了多余的情绪，迈开双腿坐在了张濛的对面，她面带微笑，语气和缓的问：“是张濛小姐吧？我是凯撒·张，负责你案子的治安官。叫我凯撒就好。”
　　与此同时，凯撒放开了她的‘信息素’。
　　疯狂而浓烈的信息素宛若无形的残忍猛兽，属于铁锈的气味顿时充斥房间每一个角落，猛兽盘踞在凯撒的身后，无声地朝张濛发出了恐怖的咆哮——
　　“……”张濛神色一凛。
　　阿尔法的信息素天生强大，它们充满了侵略性，能够对任何生物施加强烈的影响。纵然贝塔不会被信息素引.诱，却同样会被浓烈的信息素捏紧心脏，从心灵与意志层面产生无法遏制的战栗、恐惧，与俯首的念头。
　　凯撒·张在故意压制她，看过张濛格斗术的凯撒非常清楚那是自己也要称赞的技术，而之前的男性阿尔法由于轻蔑并未散发出信息素。高大的女人微笑着看向张濛，不知是期待抑或好奇。
　　张濛感到自己的精神力与感知一齐鸣响，精神壁垒坚不可摧地抵挡住了这次无形的凶猛的攻击，牢牢地守护着张濛的理性。
　　一时之间，张濛竟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涌上心头。
　　精神力！这是精神力的运用！在一个任务世界，她竟然真的发现了所谓精神力的运用办法！这简直……不可思议！如果她能学会……那压根不是能节省购买技能的积分的问题，而是更深层次的、更令人振奋的意外之喜——！
　　阿尔法、欧米伽，他们所谓的信息素，压根就是‘精神力’！
　　凯撒·张的精神力极其强大，在她的压力之下，张濛能感受到自己的壁垒脆弱得好像一张纸，但同样的，她也发现了凯撒是收着的、仅仅在试探她罢了，并没有真正地攻击、伤害她，让她的精神出现损伤。
　　……原来如此。一瞬间，张濛明白了这个世界阿尔法和欧米伽的真相。
　　阿尔法总是与欧米伽结.合，他们每个月都必须交融，所谓的‘标记’，恐怕是以互相之间的精神力抚.慰.肉.体，好缓解那种精神力极度强大而肉.体无法承受的可怕的压力，而贝塔之所以没有信息素，恐怕和那个‘腺体’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星际争霸（四）
　　阿尔法、贝塔、欧米伽。
　　这个看似畸形的种族, 恐怕实际上是某种兼顾了肉.体、精神、繁.殖的强悍种族，他们的腺体应当是某种天然的精神力控制开关, 帮助他们控制天生强悍的精神力量, 而肉.体的结合与标记大约是为了中和过于强悍的种族特性所致……
　　当然了，这只是目前张濛的粗略猜测，但事实大约也八.九不离十。
　　张濛越是任务经验丰富, 就越是明白，所有稀奇古怪的世界里，强化方向无非两种：肉.体、精神。这其中, 有关‘异能’的变异可以归位□□, 血脉强化也在其中，精神力的变异虽然稀少, 但毫无疑问, 就算再变换了怎样的形态，其最终的本质——精神力, 依然是不会改变的。
　　想到这里, 张濛已经感到一阵战栗般的兴奋。
　　假如特里斯真的如同命运一般研究出了所谓改变三种性别的方法, 那么关于精神力的塑造便也是他越不过去的坎儿。现在的张濛已经对ABO的轻蔑消失殆尽, 这种肉.体的塑造在她看来已经称得上兼顾的完美形态了。
　　特里斯究竟会研究出怎样的药剂呢？
　　——令人期待。
　　看来和特里斯的联系还是要更紧密一些, 说不准未来张濛会需要拜托他呢。
　　等候厅内的铁锈味道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呕吐。
　　如同条件反射的生理本能的恐惧一般, 要从基因深层挖掘出深邃的绝望来。
　　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倒映出茶几边两个女性的身影，凯撒坐姿傲慢而狂放，双膝大张, 脊背前倾, 手肘搭在膝盖上, 十指交叉抵在下颌。这是个格外具有侵略性的姿态, 尤其凯撒的双眼锐利如刀刃。
　　——但女贝塔无动于衷。
　　正在思索的张濛眼帘下垂, 她放松地靠进软垫内，手边热巧克力蒸腾氤氲的白汽缓缓缭绕上升，模糊了她漆黑的眼眉，神色看不清晰，但神色却平淡得好似在家中完全放松而不必故意做好表情管理。
　　她……完全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信息素的爆发而恐惧，或是战栗。
　　肌肉紧绷、眼角抽搐，瞳孔缩小，呼吸急促，心跳加剧，流汗发热，手指颤抖，这些没有例外的面对凯撒信息素时会发生的敌人的情况，完全没有出现在张濛的身上，仿佛她压根没有察觉这份疯狂的压力。
　　简直像一座坚固的堡垒。
　　凯撒莫名看着张濛，其妙地想起了这样的形容词。
　　……很有趣，果然，被她的青梅竹马，那位曾经凯撒还想过迎娶的特里斯——假如他不是贝塔而是欧米伽的话——看重的人，非常有趣啊。因为担心对方所以特意给自己发了短信，拜托帮助的人……张濛，这个贝塔果然很特别！
　　凯撒注视着她微笑了一下，在死寂的沉默中，她并未更加着急的步步紧逼，而是缓缓收起了自己的信息素，毕竟，她只是想要试探一下被特里斯着重恳求的人，而没有想要结仇的意思，现在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可以了。
　　——但一种怪异的感觉陡然引起了她神经的紧绷。
　　“什么……？”
　　凯撒情不自禁地呢喃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她锐利的蓝眼瞳孔因震撼而缩小——这个感觉、这个感觉！
　　是信息素！竟然是阿尔法的信息素！？
　　一种怪诞、稀薄、摇摇欲坠，但确实存在的信息素，自张濛身上缓缓溢散而出，像一片稀薄的雾，缺乏控制力地笼罩住了张濛周身。面前的女性有一股奇妙的、无法言说的怪异感，如同跌跌撞撞的孩童初次学习走路，笨拙而难以形容。
　　凯撒陡然直起脊背，神色掩盖不住震惊。
　　张濛的信息素相当难以操控的弥漫在等候厅中，但奇妙的是，她的信息素没有任何气味，简直像空气一般难以发觉。
　　可这的确是阿尔法的信息素。
　　……怎么回事，一个贝塔，就在她面前突然化身阿尔法了！？
　　凯撒有些狂躁，她明白这实际上是两个阿尔法互飙信息素而产生的领地意识与生理性的厌恶感。两个阿尔法的信息素互相碰撞，只会产生暴力事件，这是数百年来全世界公认的事实。
　　但她凝视张濛，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压根没有任何不适与不快。好像从不受到她信息素的影响一般……怎么可能？
　　在张濛的身上，凯撒已经用了太多的‘怎么可能’了。
　　张濛意识到信息素本质是‘精神力’。
　　于是，她开始尝试学习——学习凯撒释放精神力的方式，学习将自己堡垒般的精神力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另一种更近似于凯撒的、可以运用而出的情况。
　　好在她随着精神力的愈发强大，也曾经会一些粗略的运用，其大致方法基本为：用精神力猛烈殴打想要把污染触足探入她大脑的《隐秘复苏》，用精神力抵抗浅上白昭变异之后的污染形象。完。
　　……竟然全部都和该死的污染源有关。
　　完全没有系统性的攻击方式！如此粗糙的运用张濛也良心痛啊！这很浪费她的精神力，简直和吃大米的时候吃一碗倒一缸一样浪费!
　　现在的凯撒简直在亲身为她示范《如何正确使用自己的精神力之精神威吓法》，张濛便也情不自禁的用她目前已经相当出色的学习能力如饥似渴的学习了。
　　望见凯撒见鬼了似的表情，张濛意识到她可能已经成功了。
　　她本意是希望凯撒再多释放一会儿信息素，让她再照猫画虎一阵儿，可现在凯撒缓缓收起了信息素，神色凝重而迟疑地望着她好一会儿，看得张濛有点莫名其妙，才沉声道：“你……不是贝塔？”
　　“什么？”张濛愣住了，片刻之后笑道，“我是啊。”
　　——被世界承认的设定可是不会翻车的。
　　“不，你不是。”凯撒用笃定的语气说，“我知道你的情况是怎样的了——你是发育畸形的阿尔法，因为腺体天生不全，所以不会有易感期，但同时，你的身体素质、以及信息素，都表明了你的阿尔法身份。”
　　张濛：“……”这是脑补了一出什么？
　　“你认识特里斯吧？”凯撒忽然转了话题，“我是他的朋友，或者说算是姐姐之类的存在也没问题，我是看着特里斯长大的，他今天拜托我来帮忙，为你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为你做担保，在身份证上确认你的阿尔法身份。”
　　张濛没那个想法：“这就不用了吧。”
　　“别着急拒绝我。”凯撒慢悠悠地向张濛展示出自己的智能手表，“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我乐意为每一个出色的、有天赋的阿尔法提供帮助。你的战斗天赋非常惊艳，如果浪费也太可惜了。你是阿尔法——不是什么贝塔。哪怕你先天畸形，也掩盖不了这点。”
　　在认为她是贝塔的时候，凯撒可没有这么热情……
　　张濛懒得再说拒绝的话语了，敷衍地微笑一下，与凯撒交换了联系方式：“好吧，谢谢你。”
　　凯撒温和的说：“你今年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大学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学院？我推荐‘鹰隼之翼’，军事学院才能最好的发挥出你的天赋。更何况，”她顿了顿，“你的信息素还不会怎么运用吧？军事学院有教导这个的课程。”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张濛的死穴。
　　精神力的运用方法……现在她需要的就是这个！
　　“当然，我会好好考虑的，多谢。”
　　这一次，张濛的感谢说得就真诚了许多。
　　“别客气。”凯撒温和的说，“你现在还没有掌握怎样收敛信息素的技巧吧？不介意的话我来帮忙好了，随时随地散发信息素可不是一个阿尔法该做的事情，说不准你会因为这件事被抓紧治安局关个几天呢。”
　　没想到凯撒竟然还算温和？甚至可以说是亲切了。她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是想要‘帮助一位阿尔法’？
　　张濛脑子里转着些警惕的念头，却时刻牢记自己的‘人设’，露出了全然信任的欣喜笑容：
　　“真的吗？麻烦你了，张治安官！”
　　“叫我凯撒就好。”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星际争霸（五）
　　从治安局的大门走出来时, 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张濛从下午开始就在等候厅内消磨了很长时间。但因为智能手表上的小说和游戏，她完全没觉得无聊, 反而是因为在曾经的任务世界里, 压根没有悠闲娱乐的时间，张濛现在甚至有点不太适应这类科技世界独有的颓废与满足的生活了。
　　夜色下的都市美丽无比，万千灯火犹如磅礴的星海, 将天空中的星子衬托得黯淡无光，飞驰的管道中胶囊一般的交通工具名为‘微车’，张濛在等候室里刷智能手机的时候已经下载了相应的APP, 此刻只是步行到微车站点, 预约微车，不到两分钟, 一个胶囊状的交通工具停靠在自己面前。
　　【尊敬的顾客, 您的微车已抵达，请扫描标记乘上微车。】
　　优美动听的女声柔和丝滑如奶油, 张濛照着脑海中这个世界灌入进来的常识, 点选智能手表虚拟投放在半空中的页面内一个叫‘扫一扫’的APP, 用手表侧面对准微车车门旁边闪烁的黄色亮点。
　　滴——标识立刻被识别, 甲壳虫般形状的车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露出其中蛋壳一般的浅黄色的内部。一张扶手靠椅正端正地镶嵌在最中央, 座椅上带着软垫。
　　【欢迎您乘坐微车，尊敬的贝塔·张濛小姐。您的乘车费已从信用储蓄内扣除。扣除数额：1点，剩余信用点：23864点。】
　　一条细长柔软的梯子从微车底部缓缓拉出, 垂在地上, 如同三阶台阶。张濛登上‘台阶’, 跨步而入, 坐进椅子里。阶梯收回, 门扉闭合，张濛感到肩膀与腰间出现了一条半透明的光带，斜着揽住了她——大概是新式安全带什么的。
　　与此同时，她才发现门扉闭合之后，内部的浅黄渐趋透明，直到映照出了周围瑰丽的景色。微车开始行驶，飞驰在透明的通道之中，周围一片深邃璀璨的光带，视野不断攀升，仿佛身处梦幻之境。
　　【您的目的地已定位——‘家’。需耗费5分钟，请耐心等待。】
　　张濛感受不到任何一丝震动或晕眩的感觉，在梦幻的光海之中，唯有温柔的女声在耳边静静地流淌着，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远离尘世的喧嚣。
　　张濛微微合住眼，享受这静谧的一刻。
　　【您已到达目的地，请在一分钟内下车，感谢配合……】
　　五分钟后，微车停在了一户颇为漂亮的高耸大楼下，张濛徒步走进小区，经过身份校验，使用电梯按照‘设定’中的地址，按亮了第九十七层楼。
　　张濛用瞳孔检验通过了门锁，房门缓缓开启，家中的智能AI小爱声音清澈地欢迎她的回家，房间的湿润设备打开，温度开始调节，被褥烘干加热，纯净水烧开，鞋架弹出，衣架伸展……
　　张濛头一次体会到了只要自己动一动，就能舒舒服服地享受的感觉。
　　星际世界没有真正的人形家用机器人，或许是因为阿尔法天生性格独立自强的缘故，这个世界的人厌恶和人类外形相似的机器人，也厌恶完全把生活托付给机器人的情况，又有国家出台的保障政策令人类服务业不会彻底消失，因此当下的人们只进行了最大限度内的方便舒适，其他很多事情依然是自己进行的。
　　这点让张濛还算比较适应。
　　【张濛小姐，现在时间为晚上10:25分，请问你是否需要一道夜宵？】
　　人手一个的AI小爱的声音出现在正在看电影的张濛耳边，她嗯了一声：“那就给随便我来个速食吧。”
　　【好的，随机菜单已选择，家中食材具备，15分钟后夜宵准备完毕。】
　　AI自主运转去了，张濛虽然为星际世界的一切感到兴奋、好奇、期待，但她同样没有忘记自己先前的打算。现在她被误认为是阿尔法了，而张濛为了学习所谓的‘精神力控制’办法也不会强烈抵抗拒绝——反正在她看来都没什么两样。她做贝塔的主要原因是不想搞什么易感期发.情期而已。
　　阿尔法就阿尔法呗，能被凯撒·张担保的不有易感期的阿尔法还更方便。
　　但她记得特里斯，首先是人家担心她所以拜托了凯撒帮忙，这个就已经是个人情了；其次是她也有意与特里斯结为友好的关系，蹭一蹭他的研究成果。
　　于是，张濛窝在符合人体力学柔软到令人感动的沙发上，点击智能手表投射出的虚拟界面，选择‘联系人’一栏内第三行备注为‘特里斯’的人，选择了只有语音而没有视频连接的通话，确认——
　　滴……滴……滴……
　　星际版‘电话’很快接通了，那边传来了特里斯清澈冷淡的声音：“张濛？”
　　“喔！特里斯，你好，我是来感谢你的。”张濛用十分爽朗的声音愉快的说，“之前那个叫凯撒·张的二级治安官说，是你拜托他帮助我的，真是不好意思，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没关系，这不算什么。你没有受到惩罚吧？”特里斯问。
　　“没有啊，但是说来有点奇怪诶，凯撒向我散发信息素，结果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会散发信息素了——”张濛故意透露这个消息，声音听起来很困惑，尽管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凯撒说我是畸形的阿尔法，所以没有腺体，这还真是奇怪，是吧？我简直不敢相信，现在还是觉得是她搞错了。”
　　“……”
　　对面如张濛所料，沉默良久。
　　“…这其实也不是特别稀罕的事情，”特里斯的声音终于响起了，“医学历史上，的确有三粒特殊病例，是和你的情况一样，腺体发展不全面，但仍然能够散发信息素，只是信息素是无味的——”
　　“好巧！我也是啊！”张濛道。
　　“什么？”
　　“信息素没有味道。”
　　“唔，是这样吗……嗯……我知道了。”
　　特里斯似乎在记录什么，那头传来了莎莎的声音：
　　“如果你真的想道谢的话，帮我个忙就好了。我最近正在研究腺体方面的有关论文，好作为将来大学毕业的证据，你是一个非常罕见的例子，你能抽出时间来我家里一趟，配合一下我的试验吗？就是抽两管血，采集一下组织什么的。”
　　张濛的目的就在于此。
　　“好啊——那就时间地点你定？这么说好了。”
　　“嗯，没事了的话我就睡了。”
　　“哦哦，晚安，再见。”张濛说，那边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她陷在沙发靠枕内，已经嗅到了面条的香气。
　　【张濛小姐，您的夜宵已经做好了，请享用。】
　　AI将一辆餐车从厨房缓缓推来，车上放着一碗素面。张濛伸手接过，慢慢地吃着面，心情非常好。就在这时，她的手表收到了一条消息。
　　张濛瞥了一眼。
　　【通知：尊敬的张濛小姐，您的身份证在担保人的介绍下已投递‘阿尔法验证’，请于8月13日下午4点到达市中心第一医院处进行进一步的审核确认。】
　　凯撒动作够快的啊。13日，那是明天。
　　作者有话说：
　　有点不舒服，休息两天惹，orz


第140章 星际争霸（六）
　　8月13日, 晴朗无云。
　　张濛抵达医院时已经是下午3:45分了。星际世界的医院不需要亲自挂号，只要在进入医院的前一天在只能手表上电子挂号就能快速抽到资格, 4点钟的情况纯属是凯撒贴心地为她挂了号, 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得知张濛的身份证编码的——算了，治安官就是管这个的，反而不是事。
　　医院是一栋极高的建筑物, 目测大约高度约为200米左右。张濛发现星际世界的建筑物都高得离谱，但这样一来能容纳更多的人生存，而来可以帮助微车制造各个飞驰的转向口。因为微车的特殊性, 有的下车地点设置在建筑物上、半空之中, 因此建筑物边缘总是非常宽阔，留着足够大空间的下车位置。
　　张濛从医院35楼停车点下了车, 胶囊般的微车收敛甲壳虫般的车门, 一边说着“感谢乘坐微车……”一边又从透明的穿梭通道消失不见了。
　　站点门口的便携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学生，他眉眼精致, 画着点淡妆, 穿着白色的制服, 其袖口与领口有漂亮的亮蓝色斜线装饰, 看上去简洁美观又科技感十足, 胸口贴着一个软贴铭牌：护士, 顾悠然，男性欧米伽。
　　“您好，是张濛小姐吧？”顾悠然看见张濛下车, 连忙起身迎接, 脸上挂上了甜蜜的礼貌性笑容, “我是凯撒治安官委托来接您的护士顾悠然, 请跟我来～”
　　张濛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三道厚重的智能防护门，从窄小的走道一路前进至一间写着‘信息素检测中心’的房门内。里头扑面而来一股各种味道混杂的奇特气味，张濛抽了抽鼻子，分辨出车矢菊、桂花、奶油巧克力、雪松……等等味道。
　　它们基本是从四个房间里传散发出来的，味道挺淡的，大约被过滤了一遍，但纵然如此，顾悠然依旧熟练地从门口的消毒箱内取出了两只类似口罩的半面面具，一直绕到颈后，足以遮掩住腺体的位置。
　　面具呈现蓝白色，外表凸出一些分布均匀的孔洞，内里似乎填塞着某种半固体物质，这玩意在她的‘常识’中，基本是欧米伽与阿尔法为了隔绝其他欧米伽与阿尔法信息素的东西，在没有信息素抑制剂这玩意时，只能靠面罩屏蔽信息素。
　　顾悠然给自己戴上了一个，张濛虽然没问题，但也随大流戴上了面具。
　　两人朝房内深处走去，张濛路过这四扇门时看到门边显示着‘男性欧米伽检查室’，‘女性欧米伽检查室’，‘男性阿尔法检查室’，‘女性阿尔法检查室’。
　　……这也太麻烦了吧，难不成这个世界的人的厕所都有六个？
　　张濛心里吐槽了一下。
　　两人走进了‘女性阿尔法检查室’，顾悠然为她开了门便停下了脚步，张濛摘下脸上的过滤面具递给她拿着。
　　张濛走进去。检查室是个非常宽阔的屋子，其中大部分物件基本属于纯白色，一个穿着类似白色大褂一样修身漂亮制服的女性阿尔法医生向她点头示意，指了指屋子中央一个巨大的仪器：“躺上去，然后放松身体，回答我的问题。”
　　仪器是中空的，外表附加着一只圆弧形状的透明罩子。张濛趟进仪器里，耳边传来机械运作时轻微的响动，一股淡淡的芬芳气味弥散开来，医生的声音通过装置内的部件传达进张濛的耳内：“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张濛道。
　　女医生瞥了一眼虚拟投射屏幕中跳动的张濛的数据，低头在电子表格的‘欧米伽信息素敏感程度’上写了个‘E（极低）’。
　　淡淡的芬芳气味很快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略带辛辣的气味。
　　医生：“感觉如何？”
　　张濛：“没什么感觉。”
　　——‘阿尔法信息素敏感程度’：E（极低）。
　　接着，医生测试了张濛的‘欧米伽信息素匹配程度’、‘阿尔法信息素臣服程度’、‘信息素强度’、‘信息素可塑性’……等等，直到四十五分钟之后，她才叫了停：“可以出来了，张濛小姐。”
　　透明罩子登时打开，张濛跨出仪器。医生道：“这份报告会直接发送至你的档案中，可自行查询具体情况，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谢谢。”张濛朝医生点点头，推门步出‘女性阿尔法检查室’，之前的顾悠然依旧在门口呆着，看见张濛出来了露出一丝温软的微笑：“张濛小姐，慢走。对了，这个请记得戴上。”
　　张濛伸手接过面具，神色微微一怔，意识到面具下压着一张纸条。她看向顾悠然，男性欧米伽朝他笑得甜蜜又色气，眼角带着点妩媚的感觉。
　　张濛：“……”
　　一点轻微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张濛平静地戴上面具。
　　离开了医院之后，她随手把纸条塞进了兜里，直接微车目的地特里斯的家，在晚上6点之前抵达了一栋庄园之外。
　　庄园内种植着大量绿色植被，墙壁被刻意做旧成普通的砖瓦房模样，房门花纹交缠，在张濛走进几米开外就自行缓缓张开，露出恢弘漂亮的巴洛克风格城堡。在一位圆头圆脑、涂漆明亮、管家打扮的机器人带领下，张濛穿过喷泉与花园，从回廊一端到另一端，最后走进地下室。
　　她洗手消毒，又换上了隔绝尘土的罩衣，才走进特里斯的实验室。
　　在一堆瓶瓶罐罐、如蛇般滑动的机械手臂、密密麻麻布满空中的虚拟屏幕中，特里斯正在忙碌。他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而礼貌：“欢迎。冒昧邀请实在麻烦你了，在那边稍微站一会儿，谢谢。”
　　张濛没有妨碍他工作，片刻之后，特里斯摘了手套，拿出一套取血的设备，示意张濛拉上袖子。他用针筒吸取了适量血液，又要走了张濛的头发与口腔组织，将它们保存完善，才接待着张濛走出了房间。
　　两人换好了正常的衣服，一起走到客厅中。客厅内的机器管家将一个点心塔、一瓶鲜榨果汁摆在在拼接式茶几上，鞠了一躬退下去。
　　“我听说你要去军校了？”特里斯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忽然问道。
　　“嗯，”张濛点点头，“好像说我有天赋什么的……但是我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个，对军校的情况还是两眼一抹黑，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你去军校是为了控制你的信息素，但是军校占大头的不是这个，而是‘机甲操控’，如果是毫无经验的人，恐怕开学会很难跟上。”
　　——机甲。是她想的那个‘机甲’吗？！
　　张濛眼睛一亮，看向了特里斯：“那……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有的。”特里斯点击一下手表，一个虚拟弹框出现在空气中。
　　他用手指转了一下弹框的方向，让张濛也能顺利看到其上的模样。这是一个类似广告的界面，笑容璀璨的女性欧米伽拖着一个仪器般的玩意，下方是广告字样：
　　【最新款虚拟全息设备隆重推出！】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星际争霸（七）
　　“虚拟全息设备……这不是玩游戏需要用的装置吗？”张濛问。
　　她看向了特里斯, 后者对他点点头：“是的，但其实军方也在使用虚拟装置。他们将游戏改造为‘使用机甲’的无痛模拟, 但前提是必须将游戏的真实度、疼痛度, 全部调整到99%，并且拥有军校的学号编码，确认为军校生, 才能使用。”
　　特里斯一面为她解释，一面打开主司网购物品的APP‘掏买’，在搜索栏输入了‘虚拟全息设备’, 点击确认, 很快页面刷出一大堆各种品牌的设备来。特里斯直接下拉选择最后一页，让张濛看清她选择的虚拟设备名称。
　　“〔青鸟〕？”张濛念出了品牌名, 神色有点困惑。
　　“我家与军方有点联系, 知道这牌子是军方大部分设备的专属牌子。鹰隼军校会让一年级新生使用虚拟全息设备进行训练，熟悉操作, 二年级之后才会正式亲身使用虚拟设备, 你用〔青鸟〕牌子的才能有最小的误差, 事半功倍。”
　　特里斯跟张濛仔仔细细讲了, 才似有感慨的说：“原先我父母就说, 倘若我分化为阿尔法, 那就去军校，哪怕做个后勤兵。可惜我分化出的是贝塔。”
　　在张濛所知的粗略的命运线之中，申明了特里斯在十六岁之前就为自己的分化做好了准备, 分化的那几天内, 他甚至胆大包天到随身携带信息素抑制剂。特里斯准备好了自己会分化为阿尔法, 贝塔, 欧米伽的所有情况。
　　他并不为自己分化感到羞涩和不自在, 特里斯这个人极其冷静，在他眼中，所谓的性别分化和交．媾只不过是生理与激素导致的结果罢了，他不会把它们与感情、道德联系在一起，而他成为欧米伽后决心摧毁当前的性别体系，也不过是延续自己的意志——即使在分化为欧米伽之前，他也立下了这个决定。
　　成为欧米伽，只不过将他的路变得更艰难崎岖。
　　这样一个冷静自恃的人，怎么会说出近乎于贬低自己的话？恐怕他又是在不动声色的试探张濛了，试探她能否与他志同道合。而目前只是被特里斯初步认可的张濛就已经受到了他这样关键又体贴细致的帮助——如果没有特里斯的提醒，恐怕张濛压根不知道机甲和虚拟全息装置的事情。
　　从张濛抵达这个世界开始，她帮忙特里斯拿行李，特里斯帮忙让凯撒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濛帮忙给特里斯献血配合试验，特里斯给张濛介绍军校的装置……完全是一种友好互助你来我往的状态。
　　人的友谊很奇妙，有时候是利益相合，有时候是志趣相投，有时候是互相帮助，有时候是经常接触。但友谊不会是一成不变的，只有互相付出才能将其牢固，而特里斯……他非常擅长将‘你来我往’转化为‘牢固的友谊’。
　　但同时，特里斯又在反复的、若无其事的试探。
　　“我觉得贝塔也没什么不好啊，说到底，只允许阿尔法进入军队发本来这个规则就很奇怪嘛，按我想的，只要体魄和精神到了合格线，无论是阿尔法贝塔还是欧米伽都可以加入才对。而且昨天那个凯撒在认为我是阿尔法之后，态度一下子变了，让我挺不爽……呃，抱歉，我没有抱怨的意思。”
　　“没什么，她有时候的确挺自以为是的。”特里斯微笑着说。
　　“对了，你说的那个军方指定的机甲游戏在哪里买啊？”张濛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她也打开了自己的APP购买了青鸟虚拟设备，“不知道需要多少钱？”
　　“价格不贵，算是平价，这东西的技术含量并不很高。”特里斯也顺理成章地略过了那个话题，给他侃侃而谈起了虚拟装置的档次、质量，哪个牌子的好，哪个牌子一般，哪个牌子有缺点但优点也突出。
　　张濛津津有味地听了一遍，两人不知不觉吃完了一盘糕点，喝完了两杯热茶，她对虚拟装置的了解就上涨了一大截。
　　如果说原先她只是个凭借世界意识灌输的常识而只知道虚拟全息装置是个‘玩游戏的、可以让人最大程度身临其境，但却拥有一定混淆可能’的高科技玩意儿，那么现在她就是可以井井有条说出虚拟装置的来源，年代，它给科技和生活带来的益处与害处，法律上对于虚拟装置的约束与界限……等等，而这些固然归结于张濛的记忆堡垒，她强大的精神力，却也同样归功于特里斯。
　　张濛之前在家里吃面时特地进入了她‘高中’的学院网，了解了一下特里斯的具体成绩单。他虽然决定学习医学，但其他成绩自始至终都异常优秀。
　　也是因为这点，在分化之前，特里斯的家人是把他当做未来的阿尔法看待的，但在特里斯谎称自己分化为贝塔之后，特里斯的母亲——女性阿尔法，就把他扫出了继承人的行列，看向了他未分化的弟弟。
　　而他如此优秀，却活该因为性别失去一切吗？
　　——不公平。
　　张濛的内心已经有些能体谅到特里斯这么做的理由了。
　　而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特里斯外表娇柔，却没什么人怀疑他不是个贝塔。因为大部分人的印象中，欧米伽不会这么博学、冷静、优秀。
　　多么可笑？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很高兴和你聊天。”特里斯对她说，“军方使用的模拟游戏你可以在买到装置之后加我好友，我的昵称是D。到时候我会传给你。”
　　“你也在用这个？”张濛有点吃惊，“你也太厉害了吧？”
　　“我小时候习惯多学一点东西。”特里斯没有表现出自傲的神色，他的表情平静而认真，“知识是宝贵的，只有知识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张濛笑了：“我喜欢你的想法，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气氛友好地告别了，特里斯目送张濛的微车消失在视野之中。
　　片刻之后，二楼有提提踏踏的足音，特里斯的弟弟——金发碧眼，皮肤白如细雪的安东里奥踩着台阶慢慢朝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声音悠闲地问：“那个阿尔法想追你？”
　　“不，”特里斯收回目光，脱掉外套，面无表情地朝地下实验室走去，“恰恰相反，她完全没那个意思。所以我才准备和她交朋友。”
　　“喔，也对，阿尔法应该更喜欢欧米伽吧。”安东尼奥窃笑起来，对哥哥的背影大喊，“而你只是个平庸的贝塔——真是遗憾，我如果分化成了贝塔，我一定会立刻自杀的，在我们家族，从没有欧米伽、阿尔法之外的家伙。”
　　“我劝你最好在分化之前不要过分放纵自己的欲望。”特里斯没有生气，“否则分化之后，无论你是阿尔法还是欧米伽，信息素都会是最差劲、最低劣的那个。像贝塔一样的阿尔法或欧米伽，你觉得这个外号怎么样？”
　　安东尼奥变了脸色，他知道他的哥哥一直研究着腺体和信息素方面的东西，他是个不会说谎话的人，安东尼奥并不认为特里斯在夸大恐吓他。
　　“倒霉……”
　　他咕哝了一声，不再理睬特里斯，朝楼上走去。
　　特里斯一边慢慢地穿上防尘服，一边在心里想道：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他的家人绝不会理解他。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星际争霸（八）
　　青鸟虚拟全息装置第二天便送进了家门口。
　　张濛拆开包装, 其内是一个精美的黑色头盔一般的仪器，椭圆形外观近似于摩托车手的护盔, 内里分布着星星点点有规律的圆点状突起, 涂漆表面是一只简化振翅的青色鸟类形状LOG，在阳光下折射着深浅不一的绚烂晕光，捧在手上简直像个装饰品。
　　因为是实名购买, 头盔的形状和大小都异常贴合她的头颅。
　　张濛按照说明书将锁扣解开，佩戴全息装置。头盔内的圆点紧贴着她的头皮，张濛生疏地按下耳侧开关, 坐在家中柔软宽大的长沙发上, 一阵轻微的嗡鸣在耳畔响起，面前浮现出浅蓝色的护眼光罩, 开机的悠扬音效之后是温柔的男声指导。
　　【欢迎使用本产品, 检查到[张濛]为新登录玩家，请选择您的昵称, 并用语音的形式说出。请注意：昵称不可更改, 限定8个字符之内, 不可带有污秽、性.暗示、脏话符号等添加……】
　　“一颗柠檬。”张濛道。
　　她运气不错, 昵称没人取, 直接通过。青鸟虚拟全息装置直连各大游戏平台, 张濛实名登录之后就可以连通钱包，随心所欲的购买游戏玩耍。但遗憾的是她不是一个游戏迷，看也没看那些琳琅满目花里胡哨的游戏一眼, 直接加好友输入昵称【D】, 找到了属于特里斯的账号。
　　他的账号没有加密, 玩过的游戏、购买的频率、PVP和胜负率以及喜好, 全部展现在张濛眼前, 账号前跟着一个闪瞎人眼的金色等级LV.120，后头还有大会员的尊贵标志，让这个简洁明了的ID闪烁着又氪又肝的绚烂颜色……
　　特里斯这个人说实在的的确很有意思，怪不得他是这个世界命运线的‘主人公’，担负着改变世界的重任。
　　张濛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朋友浅上白昭，以及她原先遇见过的那个名为蓝箬的女人，她们都是世界的‘命运之子’，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优势。看来命运之子们都是这样特别的人了？
　　好友申请送过去没到一分钟就通过了，特里斯私聊张濛，二话不说先丢一个链接。张濛很喜欢他这种利索的作风，戳进链接，全息装置就提醒她【正在链接文件……文件已接收……正在下载游戏……】
　　眼前冒出一个蓝色的半透明进度条，等进度条抵达100%，装置显示【下载已完成】，张濛的眼前忽然一暗，身体骤然腾空，那种无边无际没有着落的感觉令人相当难受。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又忍住了——张濛意识到这是虚拟全息装置进入游戏之后的感觉。
　　果不其然，十秒之后，黑暗的视野逐渐恢复明亮，张濛正站在一个熙熙攘攘的教室里，身边脸孔的模糊的同学摩肩接踵，身边一股汗味加身体接触时的感觉真实到让人辨不清虚拟与现实，99%的真实度就是这样的吗？
　　老师使用虚拟光幕讲课，她面前也有一面光幕，将教学内容忠实地展现出来，方便快捷又有效。上头的老师正在讲述有关机甲的内容教学。令人惊奇的是，这位老师竟然是有面孔的，一张英俊、坚毅、冷酷的面容，面上带着点胡茬，深红的短发与狼一般的绿眼睛，隆起的肌肉将宽松服饰撑起，穿着相当随意。
　　并且上头还有老师的名字与详细介绍——阿莱克修斯·克里斯朵夫，42岁，男性阿尔法，已婚鳏夫，著名机甲使用与修理专家，机械战斗系导师。
　　这人能在虚拟装置里出名字，说不定是很厉害的人，张濛记住了，准备出去之后查一查他。她的心思放在了教学上，阿莱克修斯用低哑的嗓音缓缓讲述着。
　　“……机甲分为三类：侦查监视、战斗搏杀、后勤处理。除了战斗搏杀类机甲需要人们去亲自试用，其他两类都是辅助类型，在这里不讲。如果你们选修了我的‘机甲修理’课程才会学习到。我们现在仔细讲一讲战斗搏杀类的机甲。这种机甲为人形，长约2～５米，宽约２～３米。”
　　“其标准配备武器有：镭射枪，□□，追踪弹，电浆枪……这是远程输出弹药的必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需要近身搏斗时用到的激光刀，精金刀，捕捉网，昏迷弹，烟雾弹，小型霞弹枪等。一般情况下不会在一个正常的机甲上全部装载，而是根据任务的不同，有针对性的装载不同的武器……”
　　“我们现在来讲讲机甲怎样穿戴与脱去。这个是有时限的，一般情况下，自动穿载的机甲太贵了，作为穷人咱们是买不起也穿不起的，那么这个时候，能快速自主穿甲就至关重要。”
　　“有人把外骨骼和机甲总是弄混，但是在穿戴的时候肯定就没人会弄混了，首先我们要先把内里的防护服穿好，接着穿戴头部与胸部的装甲，这是核心的要点，穿甲先保命，可能有时候就是先穿了这么０.１秒，你就能活下来了；再来是穿脚与腿的装甲，保命和逃命是一样重要的，再来是肩膀与后背、大腿、臀部的装甲，最后是手臂的装甲。只要穿正确了，穿好的一瞬间机甲就会自动启动。”
　　“脱掉机甲时，则有自动脱卸与手动脱卸的方法，但是我个人建议手动脱卸，因为可以练练手，脱卸的步骤和穿戴是反着来的，这样可以更熟悉机甲。”
　　“机甲是有轻型、中型和重型之分的，而重型机甲装载的武器和穿戴的人选都必须精心配制。由于机甲再灵活也终究不是自己的身体，神经联系可能导致一定的延迟、动作变形，所以熟悉你的机甲，就相当于熟悉你自己的老二……”
　　阿莱克修斯在台上侃侃而谈，张濛听得入了迷。
　　她一直听了45分钟的课程，阿莱克修斯才闭上嘴，表示“基础的情况已经差不多给你们讲解了，现在所有人准备实践机甲操作”，他声称他会作为老师一步一步地辅佐所有人。
　　刷——身边的背景骤然变化，张濛来到了实践用地。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星际争霸（九）
　　映入眼帘的是类似于高台般的场景, 周围一片空旷，脚下的高台只延伸到百米开外, 便如同断崖般戛然而止, 从高台朝下看，能看到深不可测的低谷，可以相见此刻张濛正站在某个极高的山巅边。
　　她身后缓缓步出一个扭腰摆臀的性感女性欧米伽, 她纤纤素手中捧着一只箱子。箱子呈现纯银色，四边带有漆黑凹陷的装饰性描边，尖角裹着圆钝的金色□□, 上头一只青鸟的简化LOG展翅欲飞。
　　女欧米伽将箱子放在张濛脚边, 与此同时，前头失范的阿莱克修斯脚边也多出了一个类似的箱子。男性阿尔法开口道：“首先, 启动机甲。”
　　他一把抓起箱子, 右手手掌摁在了箱子中心那个微微凹陷的圆形痕迹上。随着轻柔的‘滴’的一声，箱盖骤然弹出, 无数细碎的零件稀里哗啦坠落, 却又彼此勾连, 形成完整的一片翻腾起伏的银色海洋。阿莱克修斯一甩手臂, 银色的零件互相碰撞勾连, 翻转回了箱内, 被他轻柔地放在地上。
　　张濛学着他的动作打开箱子，甩动时甩得力度过大，里头的零件飙飞一地。
　　“在遇到零件没有进入箱子内时的情况怎么办呢？别担心, 只要没把零件甩出一百米去, 大部分零件都在箱内, 就能点击箱子的蓝色按钮, 将其回收。”阿莱克修斯这时才慢条斯理的说。
　　“……”张濛低头看了看箱子, 找到了箱子内部排列着的三枚按钮。蓝色，黄色，红色。她按下了蓝色按钮，霎时间，外头被甩出去的零件飞飚入箱内，喀拉喀拉乱七八糟地粘合在一块儿。
　　“继续甩吧。”阿莱克修斯说。
　　张濛只好甩箱子；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时，她顺顺利利地将箱子里的零件甩了回去，轻柔地放在地上。
　　“下一步，穿戴。就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阿莱克修斯捡起箱子内一件漆黑柔软的衣服，快速套在身上；接着他从箱子内捡起一块块零件，一件一件穿上——那样子就像拼拼图，看着还挺有趣，但他穿得速度快极了，只花了15秒。
　　张濛从箱子里挖出纯黑的衣服，把自己套进去。衣服非常柔软贴身，紧紧地挨着皮肉，却不会感觉难受或挤压，而是轻盈地如同羽毛。
　　她记住了阿莱克修斯的穿戴顺序和物件模样，按照脑子里的记忆把零件挖出来，放在身上。那些零件好像具有吸力一般被黑色的衣服吸住，两块挨着的零件互相之间会自动咬合。张濛花了2分钟穿戴完毕。
　　“不够，再穿一遍。”阿莱克修斯道。
　　张濛身上一轻，所有的零件像从未出现在她身上一般躺在了箱子内。依然是她花了三遍好不容易才甩好的乱七八糟的零件摆放姿势。
　　她也二话不说，继续穿戴。阿莱克修斯连着不满意足足有七次，直到张濛确实地将时间控制在了20秒内，他才松口说“过”。
　　在被肯定的那一刻，全身上下拼接完毕的机甲才滴的一声正式启动。
　　张濛此刻的感觉很是奇妙。
　　她全身被装在由轻薄金属片组合而成的‘铠甲’上，头颅笼罩在半透明的圆形罩子内，只有面前罩子上浮现的瞄准与选择界面象征着机甲的启动。瞄准镜在不停地晃悠着，虽然有氧气管作为提供，但张濛依然感到轻微的窒息——那是一种被包在封闭空间内的不适。
　　她身体变得非常沉重，举手投足之间需要花费比往常更大的力量，灵活度也受到了限制，比如之前她可以柔软地弯曲到背后，但现在却只能小幅度地转身。
　　“首先，使用飞行系统。”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边，张濛这才意识到他与机甲内联系着音频，“做出‘飞行’的姿势，或者自由地用大脑意识、举止行动表达出想要‘飞行’的意思。比如——”
　　阿莱克修斯也已经穿上了那身银白色的机甲。他的护目镜是湛蓝色的，周身有精美的蓝色光痕流淌。银白机甲做出了一个屈膝下蹲的姿势，而后猛然跃起！
　　一瞬间，他背后展开了一双喷射火焰的滑翔翼，足下翻折出喷吐火焰的缺口，紧接着，他自然地飞翔起来，在火力的推动下做出了各种高难度的飞行姿势。空中只能看到喷射器留下的白色烟痕，而银白的机甲则比雨燕还要轻灵。
　　“你来做。”阿莱克修斯降落下来，对张濛道。
　　张濛尝试着做出单膝半蹲的架势，而后往上一跳。
　　她感到后背的机甲发出了轻微的折叠声音，浑身猛然一轻，脚底骤然发重，但身子无可避免地猛然窜上天空，但因为难以掌握平衡，又是第一次依靠推动力飞行，张濛的身子套着机甲在空中七扭八歪地到处乱转乱飞，像没头苍蝇一般重重跌在了高台上，一股沉重的疼痛与压力挤压地她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位。
　　“呃……”张濛看见了自己面罩上显示的‘损坏度2%’。
　　她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自己又一次穿着机甲完好无损地站在了阿莱克修斯面前，浑身疼痛消失无踪，而面前的教师则又一次冷酷无情地吐出了‘再来’。
　　飞翔，跌落，飞翔，跌落。
　　出乎预料的，张濛只跌了两次就掌握了飞行的技巧，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她没有使用阿莱克修斯那么快的速度飞行，而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飞行速度，在空中兜圈子。起初她还只在低空兜圈，很快在熟悉了操作之后她开始升空，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一百米，张濛在空中飞翔，犹如无翅的鸟儿。
　　或许是因为她使用负能量之后也有翅膀的原因吧，张濛适应良好，很快她再次拔升，飞到更高的地方，阿莱克修斯像是蚂蚁一般细小。张濛开始尝试做出各种翻转、曲折、掉头的动作，每个都做都尽可能舒展自如，很快她便彻底学会了。
　　想必再花费时间练习，她就能像阿莱克修斯那样用极快的速度行动了吧。
　　等张濛降落在高台上，阿莱克修斯又道：“现在，我们学习在飞行时使用武器，以及在地面时使用武器的方法……”
　　……
　　漫长的学习时间终于过去了，张濛在完成了所有指导之后，听到了‘游戏结束’的声音，她眼前的场景如同粒子般纷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里眼前拦截着的半透明护目。
　　【[一颗柠檬]，您的《基础机甲训练》游戏已完成，评价：完美（A+），是否登入玩家排行榜？】
　　这玩意还带排行的？张濛有点兴趣。不过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成绩多好，因为这种‘基础’的练习大概其他有条件的人都习以为常了吧。同样的，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她不喜欢仗势欺人，同样懒得扮猪吃虎。
　　“登入。”张濛道。
　　【已登入。您的排行为：NO.1。恭喜您，亲爱的[一颗柠檬]！】
　　在绚烂的烟花特效中，张濛愣住了。她以为她那种正常的‘进步’是很一般的？毕竟她从来没有一次通过，都是反复学习锻炼了好几遍才学会的。……可能其他人懒得上排行吧，张濛摇了摇头，摘掉了面罩。
　　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
　　与此同时，星网人气最旺的鹰隼高等军事学院论坛。
　　一个崭新的帖子无声无息上浮，被加精置顶，鲜明刺目地摆在了论坛的最上方，帖子的标题简单直白，又骇人眼球——
　　【卧槽！白帝在上，哪位家族的阿尔法打破了机甲模拟器第一的记录？！】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星际争霸（十）
　　凯撒虽然毕业很久了, 但她依然时不时地会去论坛上转一转。理所应当的，她看见了这个醒目的帖子。出于好奇, 凯撒戳进了页面。
　　【卧槽！白帝在上, 哪位家族的阿尔法打破了机甲模拟器第一的记录？！】
　　1L/黑色武.士.刀：如题，最近不是新一届的新生快要入门了嘛，所以我一直比较关注排行榜。结果今天在刷榜的时候, 定睛一看，嗯？怎么回事？怎么原先的第一变成了第二？这个新的第一名的ID压根没见过，更别说在其他地方出现了。大家都知道ID每人实名制不可修改, 那既然不是咱们学校的, 就是新生了。
　　2L/黑色武.士.刀：〔截图.JPG〕就是这个人，最上头ID叫〔一颗柠檬〕的, 你们有谁认识吗？这榜单虽然只上第一次训练完毕的人, 但这也太夸张了。如果不是青鸟牌子的不搞什么作弊，我都要以为他开挂了。
　　3L/刀客塔今天理智还在吗？：这真的不是P的吗？竟然有人花费一天时间就把所有训练学会并做完了？时长7个小时？最高训练重复数为4次？尼玛这搞笑吧？我去看看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 楼主BISS。
　　4L/纹身社会兔：啊啊啊啊啊啊啊！搞什么啊？第一名可是十五年前我们机械战斗系导师阿莱克修斯的名次！竟然真的有人能破了纪录啊？！难道是老师的儿子？还是之前学过理论课的优质阿尔法？
　　5L/黑色武.士.刀：很遗憾, 楼上的。导师的纪录被破我也很吃惊。但是估计不是之前学过理论的人, 因为他没有跳过两个小时的理论课。否则时常又减少两个小时了。也就是说, 他是第一次学习, 然后凭借自己的天赋破了纪录的。这种阿尔法是毫无意外的天才！匹敌阿莱克修斯老师的天才！
　　6L/刀客塔今天理智还在吗？：我回来了, 没想到是真的，我先去躺会儿缓缓神经。想起我当初59小时的记录还沾沾自喜，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在跳……
　　7L/喵呜喵呜小猫咪：那个[一颗柠檬]肯定要被导师们看上进行特殊训练了, 说不定还会跳级。这种水平的学习能力太天才了, 他说不准是第二个主星元帅。但是跳级的话就会被直接拉进特殊行动部, 听说那里的死亡率是65%, 每年都必须补充崭新的血液, 还要签订个人契约，太过危险了。所以本人并不羡慕。
　　8L/阿莱克修斯的老公287号：别说了，导师们也知道这件事情了，他们已经向上头申请调查[一颗柠檬]的真实信息资料了。只要申请允许一下来，这些导师就会冲进那个阿尔法的家里把他带走。
　　9L/波澜壮阔：剧透一下，那个第一名的真名叫[张濛]，是今年的新生。
　　10L/我永远喜欢元帅大大：震惊！四年级的级长出现了！
　　11L/快乐点点：这个张濛是什么人？好奇……有没有人扒一下，有瓜吗？比如什么天才阿尔法，始乱终弃欧米伽之类的？
　　12L/取什么名字好？：然而并没有，这个阿尔法干干净净，啥瓜都莫得，比起几个天天上热搜的所谓天才阿尔法，人家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低调谦逊默默强大不为欧米伽而动摇。话说他单身吗？我有个欧米伽妹妹.JPG……
　　……
　　凯撒浏览着帖子，不知不觉神色已经变得凝重。
　　她完全没想到，帖子里所说的人就是张濛？虽然之前她挺欣赏这个人，但并不代表她认为她优秀得无可替代——张濛的信息素的质量和数量都比她这个优质阿尔法差一大截，如果后续她没有再增长信息素，恐怕也只是劣质的阿尔法而已。但是上面却清晰表明了她战斗、开机甲的天赋……
　　凯撒沉默片刻，登上自己的号，在帖子里发言。
　　769L/凯撒大帝：她是个优秀的阿尔法，但是并不是完美的，希望大家不要抱以太大的希望，将这个阿尔法的消息到处披露，谢谢。
　　后面立刻跟上了一长串的“是凯撒学姐啊啊啊我死了”、“凯撒学姐发话那肯定要照办的”、“凯撒学姐给新人王说好话？我闻到了奸.情的味道”等等楼层。凯撒之后也就没有认真去看了，关掉了论坛。
　　张濛，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双手合拢，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张濛的手腕上传出响亮的声音，她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向只能手表。一个虚拟弹框弹射至半空之中，界面上显示着一个号码，名字为[顾文渊]。
　　是不认识的人？她戳了下屏幕，接听‘电话’。
　　“您好，我是鹰隼高等军事学院的校长，鄙人顾文渊。”张濛没有选择视频通话，对面却单方面地选择了，因此，她看到虚拟屏幕中显示出一个男性阿尔法文质彬彬的面孔，对方的自我介绍让张濛吃了一惊，“请问您就是张濛小姐吧？”
　　“……是的，请问院长有何贵干？”张濛问。
　　她心中狐疑，怀疑是院长发下了凯撒推荐了她，而她先前是个贝塔，不符合要求，想要劝退张濛。但是这样说不过去啊——谁会劝退学生让院长来？
　　“您的机甲模拟成绩我刚才已经看到了，张濛小姐，您是一位优秀的阿尔法，鹰隼高等军事学院欢迎您的到来。我想询问一下张濛小姐的想法，是希望和其他学生一起学习？还是想要接受更严苛与困难的教育呢？”顾文渊语气和善的问，“说实在的，张濛小姐您若是和其他普通学生一样学习，未免太浪费了。机甲方面张濛小姐的进步实在让人惊异，我们希望给予有天赋的学生更好的待遇。”
　　“更严苛、更困难？”张濛好奇的问，“是不学习学院的课程了吗？”
　　“不，如果您选择后者，我们会在让张濛小姐与其他学生一起学习的情况下，再用空余时间去学习更多更深的知识，拥有更多的实践机会，以及评学分和评优时都会率先考虑。倘若张濛小姐的成绩优异，我们还会给您主星保送名额。具体情况需要张濛小姐同意之后签订协议再详细通知。”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选择了的。张濛虽然惊讶于其他阿尔法们的菜，但她不会抗拒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我选后者。”
　　顾文渊笑眯了眼：“您不会失望的，张濛小姐。鹰隼军事学院欢迎您的到来。”
　　张濛客气了两句，挂掉了电话，她开始期待未来自己的生活了。张濛不害怕严酷的环境或者艰难的生存条件，也不担心辛苦的学习会带来怎样的疲累，现在的张濛的意志力与专注性早已不是她进入混沌之海时的情况了。
　　——她只关心能否变强。
　　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特里斯，张濛洗漱睡觉去了。明天一定会更美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星际争霸（十一）
　　清晨, 日光明媚。
　　伴随着智能AI声音优美的【今日天气晴朗，上午25℃, 下午27℃, 无云少风……】的预报，张濛在七点起床洗漱了。
　　经历过在尸堆边熟睡，猛鬼旁小憩, 丧尸后休息的张濛，这一次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纵然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完全不需要太过长的休息时间, 就能保持充沛的精神与体力, 能够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但人到底还是一种生物。哪怕张濛能保证自己不会因为休息而耽误战斗，她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没有混沌之海每次任务间隔十天的安心休眠, 恐怕即使支撑得住，也难免产生一些心理问题。
　　宽阔的房间, 柔软的床铺, 安静的空气。这一切都让张濛感到不适应, 但又觉得放松与踏实。
　　张濛洗漱完毕, 穿上自己的百变战衣——白衬衫和黑长裤, 让AI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给她端上了客厅。张濛低头吃饭, 又洗了个澡，瘫在沙发里翻阅只能手表上的新闻，加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时, AI忽然道：
　　【亲爱的张濛小姐, 门口有两位阿尔法前来拜访。】
　　“……？”张濛愣了一下, “都是谁？”
　　AI投射出虚拟影像：一个女性阿尔法, 一个男性阿尔法。女性阿尔法看上去眉眼秀致, 神色凌厉。男性阿尔法比女性矮一点，相貌温文，嘴边带笑。虽然不认识女阿尔法，但男性阿尔法是她昨天在电话视频里看见的——顾文渊。
　　……？不是吧？这么快就亲自来了？张濛有点震惊：“开门吧。”
　　门扉开启，张濛起身相迎。
　　同两个阿尔法握了手，女阿尔法自我介绍道：“我是顾文博，鹰隼副校长。”
　　“冒昧打扰张同学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拿来了需要的协议，你看一下吧，如果没有问题，今天就可以签订了，等开学之后直接上课。我们会有老师和你直接沟通，有什么事情也会在手表上通知你。”
　　顾文渊外表虽然温柔和善，但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一股军人风范。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在桌子上推给张濛。
　　“请看看吧。务必仔细观看。我们的人认为您很有天赋加入‘特殊行动部’，但目前还不能将一切全盘托出。看完这些之后，张小姐再考虑一下是否签订吧。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天才，但是我们也不会勉强任何一个帝国的公民。”
　　张濛听他这么说，反而来了点兴致。她展开协议，一行行仔细看过去。厚厚一沓纸质协议，足足看了十五分钟。其中描述了签订之后她会进入一个特殊的天才阿尔法班级，在内接受教育，实战培训的占比提高到百分之八十，各种优惠条例，以及需要担负的责任，等等等等。
　　最后则是一份‘特殊行动部队后备役’的协议，没有说明这个部队是干什么的，但说明了加入这里就拥有了浑厚的军事资本，目前主星的实干派军方高层百分之九十都是参加过特殊行动部队并且活下来的阿尔法。
　　那这还有什么可想的？自然是同意了！
　　张濛看完之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自己的手印，没有任何犹豫。
　　“张小姐，您签下之后可不能反悔了。这是会丢命的事情！”顾文渊声音低沉，劝导道，“不需要和父母说一声，告诉他们情况吗？”
　　“不需要。”张濛道。
　　千面在特里斯那边，而特里斯在安全指数最高的医学院，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别说她可以用负能量化身‘怪物’了，就是千面的‘位置转换’这一个也足够保险——反正，顶多是千面惨死而已。张濛也就心痛一下。
　　65%的死亡率还不足以让张濛感到畏惧。她早已不是那个刚刚进入混沌世界，因为恐惧死亡而窝在一个地方苟到结束的小女孩儿了。历经了血与火的张濛早已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战士。她警惕，认真，疯狂，但却不畏怯。
　　她微笑着看着顾文渊：“这就是我真正想要的。”
　　张濛签下了字。
　　顾文渊听见她这句话，很是愣了一下。他接过协议：“马上会有电子复印件传送过来，记得接收，张小姐。那么，开学再会。”
　　他带着一沓资料与顾文博——他的妹妹离开了张濛的房子之后，一直微笑着充当工具人的顾文博看见兄长有些神思不属，疑惑问他：“怎么了，大哥？张濛她签下了协议，不是很不错吗？”
　　“是啊，是很不错。”顾文渊沉思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道：“贺锐元帅。”
　　“……大哥觉得张濛会是第二个贺锐元帅？”顾文博语气困惑的问，“她的确很出色，但是怎么说呢大哥，她的资料里显示她的信息素的质量和数量以及控制性只有C-B级，而元帅，他几乎是全S，大哥，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贺锐元帅，帝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元帅。他是最优等的阿尔法，无论身体素质，抑或信息素水平；无论军事素养，抑或实战功勋。
　　并且，他洁身自好，目前尚未有欧米伽伴侣，相貌英俊，身材挺拔，只有四十五岁——这在星际世界不过是青年的年纪而已。
　　“我也不大清楚，可能是因为她的话吧。那种感觉实在很像。”顾文渊笑了笑，“当初我和贺锐是同学，我之前也见过导师们请他签订协议的样子。导师们和我一样说了危险，而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我真正想要的’。”
　　“不过大概也是我想多了吧。张濛不会是第二个元帅。”顾文渊心情很好，“因为每个人，不都是独一无二的吗？”
　　顾文博微微一愣，笑着附和了他。
　　时间飞逝。转眼两个月假期过去了。
　　张濛收拾东西，准备好了住宿的物品，前往鹰隼军事学院。准备开始她崭新的、令人期待的学习生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星际争霸（十二）
　　鹰隼高等军事学院, 坐落在青海星第十一区的郊外。
　　占地面积极为宽广，足以让一架客机毫无勉强的起降。它西方是连绵的群山, 东方是宽阔的平原, 南方紧挨着一大片绚烂的花海，北方却是一座高耸陡峭、深不见底的断崖。
　　优越的地理位置让鹰隼高等学院既鹤立鸡群，远离都市, 巍然而立于青海星之上，又让学生们不必担心实践课程的场地，可以自在舒畅的行动。
　　青海星属于三等星系圈, 科技、知识水平、素质等等大都不如帝国主星, 而想要进入主星，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进入鹰隼高等军事学院——主星每年都会吸纳军事学院的人才, 科研方面的人才, 除此之外，三等星系的公民没有其他渠道可走。因此, 录取的阿尔法便是青海星最顶尖的那一批。
　　公历2941年, 8月15日。鹰隼学院正式开始招生。
　　张濛在来到学院之前, 特地在星网上查阅了一番, 确认了地址和行进方式, 选择了乘坐客机前往。
　　星际世界的交通工具很有趣, 青海星的‘微车’相当于自行车，‘客机’相当于打的——除了使用微车可以跨越五个区，使用客机能够快速穿梭整个星球。
　　其他的更为高等的通行设备张濛还未曾见到, 不过她倒是知道它们——能够跨越星球与星球之间的‘飞船’、能够潜入海底最深邃之处的‘深艇’。它们都是目前最常见的民用交通工具。
　　而各种机甲, 以及搭配机甲的战斗飞船等物, 基本作为军方武器使用, 一般老百姓恐怕只能看看立体图片解解馋, 而不会有目睹的机会。
　　张濛登上客机时，时间不过早上七点。
　　她在登机中扫描身份证件，当机器发出代表阿尔法性别的清脆的‘滴——’的一声之后，几乎大部分登机的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张濛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他们的切切低语。
　　“是阿尔法！果然，最近上这趟前往五区的航班，能见到不少阿尔法。”
　　“没想到阿尔法也会来坐普通的客机啊……”
　　“要不要和她搭话？她看上去有点生人勿进，但是我喜欢她的长相！其他阿尔法都太粗鲁了，看上去有点可怕呢。”
　　怎么都一副有点吃惊的模样？张濛心里纳罕。她之前几乎天天见阿尔法——某个挨打了的阿尔法、凯撒、顾文渊、顾文博……搞的张濛都有点麻木了，10%的几率虽然少，但也没有现在这个情况吧？
　　正当她有点困惑时，一个男性贝塔主动上前，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搭话道：“你好……请问你是今年‘鹰隼学院’的新生吗？”
　　“是的。”张濛道。
　　周围的窃窃私语立刻繁杂起来，张濛捕捉到了贝塔们的惊呼，欧米伽吃吃的笑声，以及一些“真的碰到了！运气真好～”、“要不要上去聊聊天？”、“果然是鹰隼学院的学生，她看起来又温柔又礼貌——”等等话语。
　　张濛的态度虽然冷淡，但语气平静，也没有对搭话的人露出腻烦厌恶的表情，在阿尔法里已经称得上脾气不错，几个欧米伽蠢蠢欲动。
　　终于，张濛检查完毕，上了客机，刚刚坐下，一个女性欧米伽便凑近过来。
　　她有张圆圆的、精致娇小又漂亮的脸蛋，身高堪堪一米六，皮肤吹弹可破，眼眸水润，画着淡妆。女性欧米伽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轻咬着嘴唇微笑：“你好，我叫莉莉丝，莉莉丝·艾瑞。”
　　张濛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想到自己在星际世界因为这个阿尔法身份已经被搭讪了两次。一次是医院里那个小护士，一次是现在这个莉莉丝。
　　“……我是张濛。”
　　莉莉丝笑容甜蜜地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基本是她说，张濛听着，偶尔点点头。直到坐在张濛身边的贝塔来了，莉莉丝才微笑着起身。她倒是没有给张濛什么写着号码的小纸条，或者带着唇印的东西，让张濛松了口气。
　　也是，人家欧米伽也是罕见又惹人注意的，如果张濛没说出自己是鹰隼学院的学生，大概她也不会特地前来搭讪吧。
　　飞机起飞了，张濛戴上小黄鸭眼罩，安静地感受飞机上升时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觉。她靠着窗户，一侧头就能望见璀璨夺目的科技化都市那令人瞠目的高楼，与无数飞驰着的胶囊微车，构成了一副亮丽夺目的景色。
　　一小时后，张濛踏上了第五区的土地。
　　她乘坐微车抵达了鹰隼军事学院外几百米处，学院内不允许同性微车，这段路只能用双脚走过去。张濛下车之后，没过多久，又一辆微车上下来了一个金色卷发，眉眼倦懒，面部带有混血特色的男性阿尔法。
　　他看见张濛带着行李，知道在这里下车的基本都是新生，微微一笑：“你好，我叫克里斯·周，也是鹰隼学院的新生。凑巧碰到一起了，不如一道走？”
　　“我是张濛。”她没拒绝克里斯所说的一起去学院的事情。
　　克里斯听见她的名字，微微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和煦笑道：“今天我运气真不错，竟然见到了机甲模拟器的第一名。期待我们在学校里的生活。”
　　行吧，现在谁都知道了，这第一名真的很难拿到手吗？
　　张濛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她面无表情朝他点了点头，显示出自己波澜不惊的气魄。克里斯也不再啰嗦，与她一道朝学院前进了。
　　两人穿过林间小道，道路的四周是一片浓翠的绿荫，但树木大多都是新栽的，目力极好的张濛甚至窥见了林间几个被连根拔起的粗.大树桩，断裂处布满锐器切割的痕迹，树心里却生出柔嫩新芽。
　　克里斯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开口：“这里兼任‘训练场’，低年级的新生会在林子里锻炼，并完成实践任务。有时候还会有对抗任务，因此作为场地的树林总是伤痕累累。好在鹰隼学院比较重视栽树，不然这里早就光秃秃一片了。”
　　张濛听他这话也意识到了克里斯家里大概有点背景——她翻遍了星网也没找到类似的消息，但克里斯说出来却理所当然地好像一出生就明白。
　　她嗯了一声：“真正穿机甲的时候是什么时间呢？”
　　“大概是二年级吧。”克里斯也随口回答，“不过你和我是会在一年级就摸到真正机甲的——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克里斯·周，青海星七氏族内的周氏族子弟，全S成绩入学，重点班新生，你未来的真正的同学。”
　　他朝张濛伸出手，笑容比之前真实灿烂得多：“很高兴认识你，第一名。”
　　作者有话说：
　　最近灵感枯竭……让俺想想怎么写……


第147章 星际争霸（十三）
　　张濛与克里斯一道抵达了学院门口。
　　在这段不长的路上, 两人建立了基础的互相熟悉，张濛知道了克里斯家世世代代都是阿尔法和欧米伽, 不但有钱而且有权, 来到鹰隼学院板上钉钉，将会和其他优秀阿尔法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组成‘重点班’，张濛也在其中。
　　重点班到底学习什么, 克里斯并不太清楚，但他直截了当的表明了自己将来一定会加入特殊行动部队，和张濛一样的想法, 克里斯同样渴望刺激。
　　军事学院的大门敞开着, 现在虽然是刚刚开放的报名时间，但从内看去也有稀稀疏疏的几个阿尔法正在填电子表格。有高年级的阿尔法招呼两人靠近：“扫描一下标识, 签订表格, 确认身份，然后拿你们的教科书和宿舍钥匙。”
　　克里斯礼貌地说“好”, 张濛照着他的模样扫描了标识。
　　鹰隼军事学院的标识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的剪影, 周围环绕着流淌的鲜血和握紧的拳头。从智能手表上探出的表格条例极多, 但大部分都是基本的问题。
　　张濛快速答完, 系统自动分配住宿地点, 将‘钥匙’——某个可以开启一扇门扉的自动扫描符号, 发送至她的智能手表上。只要用符号在门口处一扫，房门便会开启，是方便快捷的宿舍‘钥匙’。
　　她看了一眼自己宿舍的门牌号：【302】。
　　“【301】房……你是哪个宿舍的？”克里斯这时忽然转头问道。
　　张濛简短地回答：“【302】。”
　　“那还真巧。看来我们是邻居了, 感谢单人宿舍。”克里斯爽朗一笑。
　　两人正准备朝前行走, 没想到刚刚走了没几步, 张濛就听见有人‘咦？！’了一声, 声音有些熟悉——她下意识瞥了过去, 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年轻阿尔法，那个人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怎么可能，你一个贝塔怎么可能进入鹰隼军事学院？！”
　　张濛回忆了一下，把他从记忆角落挖掘而出，是那个在高中出言不逊然后被张濛故意碰瓷揍了一顿的阿尔法。原来他也是学院的新生。
　　“如你所见，”张濛道，“认为我是贝塔的人认为错了。”
　　出乎预料的，那男人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乎在他看来，输给阿尔法比输给贝塔好得多——这让张濛不禁略微挑了一下眉毛。
　　“这是学院的地图。鹰隼学院不允许微车存在，去各个地方要么用脚走，要么被导师破格允许使用机甲。”
　　旁边的学长将两份电子地图传送过去，张濛的屏幕中出现了一个宽阔到让人咂舌的学院背景。她听到那个学长带着笑意的声音：“但机甲只有每学期的年纪前十能使用。好好努力吧，菜鸟们。”
　　……
　　一学期之后的考试成绩很快出来了。
　　徒步在学校走了三个月的张濛，以考试第一的成绩被允许使用机甲。
　　——说是‘机甲’，其实只有脚的部分，能够以喷火加速度的方式令张濛整个人低空飞行，往往这个时候就会有在下面走路的阿尔法们一边骂骂咧咧“小心点！我的头发！”一边躲闪开来，经常还能接收到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机甲相当于一种‘身份’的展示了。自从使用机甲之后收到了不少暗搓搓的匿名挑衅信。然而大概是星际世界的教育水平普及得太好了，那些看似辱骂的信件让张濛看了只想笑，这也叫挑衅？
　　她当即挑了三封信用排比方式辱骂了回去，这三封信件被全天关在学院里疲惫无聊到发毛的阿尔法转发到了星网上鹰隼高等学院的论坛中，竟然还让张濛收获了一批“她骂人好厉害”的路人粉，从此往后张濛在学院里不苟言笑冷淡利落的人设被崩成了外冷内热打人骂人都一流的奇怪形象。
　　好在论坛是不对外开放的，星网的其他公民尚未把这个烂梗流传开来，张濛也不怎么刷论坛，随他们怎么胡咧咧她是无所谓的。张濛在学院里忙着学习呢。
　　她在十八岁高三被推下天台彻底死亡之后，混沌之海带走了张濛开始精彩刺激的任务生涯，现在终于又一次重新体验大学生活，张濛对此还是很感兴趣的。
　　更别提‘重点班’的科目不分系别，普通学生可以选择学习‘战略战术’、‘机械战斗’、‘机甲研究’三门系别的课程，而重点班没有区分——既要学习信息素的控制与运用，各种有关机械的理论知识，也要学习近身战斗，修理机甲和小型飞船，研究青海星的各大历史事件，战略部署和军事理论……
　　普通学生每周最多十节课，张濛每周二十节，从早上八点学到晚上六点。她就如同一个渴望知识的海绵一般吸收着学习的汁水，并且对此适应良好。
　　在学习过程中，张濛也在暗暗观察着其他阿尔法和自己的差别，同时保持着和特里斯时不时聊天的网友关系。
　　她没有刻意去结交朋友，但那些与她同一个班的颇有眼界与城府的氏族子弟们却长袖善舞。不知不觉，张濛竟然也和班里的所有人混熟了，其他人对张濛大多是采用了拉拢和塑造良好关系的形象——因为她是学得最快的，最强大的，以及当之无愧的第一。
　　这让张濛确实地意识到‘当你优秀时，这个世界都会和善以对’的真理。
　　她的确在信息素控制的课程中学到了很多：比如精细控制精神力的办法，用精神力影响他人神志下达威亚的办法；甚至是用精神力裹住自身，模拟出各种气味；用精神力裹住咽喉，模拟出各种声音；乃至于用精神力细致地浸入机甲中操纵……等等等等。
　　这让张濛不得不承认，星际世界的阿尔法们实在是把精神力玩儿出了花来——除了他们不会用精神力搭建精神壁垒，无法完全操控精神力之外。
　　在她的观察研究中发现，‘信息素’和‘精神力’还是有一定差别的。比如张濛的精神力就完全是她自己的，不会出现什么气味，也不会搞出什么‘易感期’，更不会对其他阿尔法散发的信息素表示出焦躁和强烈的战斗欲望。但其他阿尔法则不一定是这样了，很容易受到信息素的支配。
　　……虽然这话有点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感觉，但说实在的，张濛认为他们被信息素支配的样子真像发.情的无脑野兽。
　　好在这样的生活也没有维持太久——第一次重点班的实践课程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星际争霸（十四）
　　“之前大家应该也收到通知了, 13号考实践，14号考剩下九门笔试。这是你们42级期末的唯一一项实践考试。本学期我们学习了基本的机甲了解、机甲构造与拆卸组装、历史与军事谋略……现在到了检验这一切的时候了。本次考试的成绩占总成绩的50%, 也会决定你们是否重新回到普通班, 改学其他学科。”
　　阳光明媚的早晨七点半，重点班三十五个学生汇合抵达了考试场地——学校紧挨着山崖的那块巨大的空地。上头早已摆放好了三十五个银白色的箱子。他们第一学期的监考老师，一个金发碧眼, 带着奇怪口音的外星特招教授，用低沉而响亮的声音告诫所有人。
　　“但是，我要说的不是让你们感到恐惧。你们每个人都毫无疑问是青海星最优秀的阿尔法, 即使因为成绩的缘故不得不离开重点班, 但这并不代表你们就是废物了！恰恰相反，因为你们的天赋不在‘战斗’、‘机甲’上, 而在其他方面。如果说重点班需要培养的是各项平均且优秀的超级战士, 那离开这里的阿尔法则是在某个领域的顶尖天才，你们需要的不是平均, 而是卓越！”
　　“后勤、理论、文学、数理、战斗……所有的东西都是相辅相成的, 没有什么所谓的谁强谁弱。我们的帝国正是由各种不同的区别构成, 因此, 我们不只是需要战士, 更需要所有的天才！明白了吗？！”
　　这段话给了那些自诩强大的阿尔法一些震撼, 但他们同样认同。阿尔法是出类拔萃的，或许外界许多寻常的阿尔法们会歧视劣等阿尔法，但他们不会。真正具有才能的人反倒会被打磨历练成宽和而勤勉的模样。三十五个人沉着地应声：
　　“明白了——！！”
　　“很好。本次考试已经屏蔽了外界一切信号, 考试时间两个小时, 你们需要将手头不同的零件组装起来。那些零件都是随机加入的, 不一定能完整的组成整个机甲, 也不一定全是完好的, 将那些损坏的部分修理或抛弃。从质量与时间来计算你们的成绩——现在开始！”
　　一声令下，所有人动若脱兔地朝前冲去，张濛首先冲到箱子边，与第二名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伸手抓住了两只箱子，而后快速回头朝边角处跑。条件里没说不能拿别人的箱子，这个时候就是碰运气加看实力的时刻了。
　　有的人照猫画虎地学着张濛，想要拿两个箱子，被后头的人挥着拳头揍到脸上。他们不太敢揍张濛，因为张濛在格斗课上的表现几乎可以把他们全部碾压，豹式格斗无论杀伤力还是敏捷性都老辣得让人害怕，张濛一拳打上去恐怕让他们得骨裂——就像曾经她揍那个没长眼的男性阿尔法一样。
　　张濛在小组作业里并不受欢迎，因为她一直打算自己完成作业，只想给队友一个名字，而重点班的学生并不是为了蹭成果才进来的，他们同样想学到东西，而张濛的强硬让她相当棘手，最后导致教授只能默认张濛自己完成小组作业。
　　对她性格已经稍微清楚一些，与张濛相处了一学期的同学们默契地无视了她和那两个箱子，混战起来。
　　与此同时，张濛已经甩开两只银白的箱子开始检查每个零件的完好程度。两个箱子一半零件是重复的，其中一成零件彻底坏掉，一成零件还能抢救。张濛直接把坏了的零件丢掉，抄起拿损伤了一点的零件使用箱子内的便携式激光简易工具进行观察与改正。
　　张濛使用两个箱子，里头的零件多得让人头皮发麻，其他人基本上一箱子，都在埋头苦干，她也意识到箱子越多越需要时间耗费了，恐怕导师早就看出了张濛的性格，所以故意没要求限制箱子数量——他们在考验，甚至是刻意给张濛这个第一名制造困难和麻烦！
　　但这反而算是一种公正了，对其他重点班的学生而言。
　　……有意思。张濛嘴角微微挑起，更加专注地对付眼前这些零件。
　　她将它们拼凑起来，并且有顺序地依次足构。从足部开始，再来是腿部。跨步和腰部的零件在这两个箱子里并不存在，因此她又转去拼凑胸部、颈部、手部与腕部的机甲。腕部经常装载各种武器，因此要求很严格，一枚零件的错误都会导致机甲整个的报废，她相当谨慎又极为快速地忙碌着。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零件拼凑的金属碰撞声与因为焦躁的急促呼吸声，金发碧眼来自外星球的特招老师卡瑟尔沉默地关注着整个场上的所有学生，他特别关注了其中五个阿尔法，包括张濛在内。这五个阿尔法是一学期内公认最为优秀，综合实力最强，最有可能获得高成就的，而张濛在其中的潜力指数是最高等级S。
　　这或许在其他星球上是个可笑的结论，因为张濛只是个‘残缺的阿尔法’，但在鹰隼军事学院，一切只凭借实力说话，张濛的实力毋容置疑在一年级中是最强的，并且放在二年级也算当之无愧的中等——这还是在她没有学到二年级那些人的知识的前提下。
　　张濛在入学前的检测报告中，信息素反馈为S，信息素质量为C，信息素操控性为D，而时隔六个月几天前的再次检测，她的信息素质量已经抵达了B，而操控性则同样突飞猛进到了B。
　　信息素在分化时基本会出现一种确定性的潜力，而像张濛这样能在逐渐锻炼中越来越强的类型，之前的星际历史上几乎寥寥无几，每一个确定的名字，都会在星海留下瑰丽的传说与历史，被刻进教科书由人们一代代传唱。因而教授们对她的关注也就理所应当了，更别提张濛意志检定、勤勉好学，还刷新了青海星机甲模拟器的第一名呢？
　　但她的缺点同样明显：虽然冷静却会因为争斗兴奋、做事细心但有些贪婪、轻微的自傲与外表的冷淡、社交上的欠缺、对人情世故的欠奉、独行侠一样厌倦与他人搭档的作风……
　　这些虽然看似并不算什么格外突出的缺陷，却明白地昭示着张濛这个人如同独狼般的性情，这在军队里是非常要命的事情——虽然与其他普通士兵不同，英俊军事学院毕业之后的学生进入军方最低也是一个军官，但张濛是要去特殊行动部队的，进去里面，想做独狼基本不可能。
　　因而这次考试也是根据她的思维模式，行动方阵来特别针对的情况，大概率张濛会因为拿走了两个箱子组装机甲而被第二名超过，这对一直以来都稳居第一的张濛大约会是个打击，这时候教授们就会一拥而上给她讲要团结的大道理了。
　　卡瑟尔盯着手速飞快装载机甲的张濛，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种速度……
　　如果也兼顾了精确性，那么恐怕其他教授的小算盘就要落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星际争霸（十五）
　　在张濛将手中零件大致装载完毕, 拼凑出一副不齐全机甲，并开始尝试通能源使用之后, 卡瑟尔最后‘她也许只是为了速度而放弃质量’的想法彻底宣告破灭。
　　光是用眼睛看, 他都能看出机甲丝滑流畅的行动，手腕处没有任何错误的零件依次亮起，发出启动时轻微的轰鸣声。
　　“老师, 我结束了。”张濛确认机甲完全能够使用，关闭能源连接，举手向卡瑟尔示意。卡瑟尔捏了下手里的确认器, 走上前去, 将她的‘考卷’收好，向张濛点头示意：“你可以离开考场了, 明天不要忘记时间。”
　　“谢谢老师提醒。”张濛礼貌道谢, 起身向断崖内部的学校整体区域走去。
　　这时，克里斯才终于满头大汗地结束了自己最后一个零件的安装, 长出一口气, 作为第二名选择交卷。
　　他追上张濛的步伐, 在她肩头拍了一下：“嘿！今天中午你打算吃什么？”
　　张濛和克里斯也算是从开学起缔结了友谊, 对比之下竟然还算是和张濛关系最好的同学了。她思考片刻：“我比较喜欢‘沉思鱼面’。”
　　沉思鱼面, 顾名思义, 一种名为沉思鱼的肉片加盖在面条上。这种鱼生活在青海星占地45%的深海之中，只有很少的、特定的海域能够存活，眼睛早已退化消失, 全身鱼鳞坚硬带刺, 鱼刺粗大, 但没有细小扎人的鱼刺, 内脏有毒, 肉质清甜绵密，回味无穷，虽然价格较为昂贵，但张濛非常喜欢吃。
　　“正好我也想了，咱们今天出来的早，肯定能抢上。”克里斯乐观的说，“对了，你知道下学期要开始准备上选修课了吗？”
　　“我洗耳恭听。”张濛道。她明白这是‘消息灵通’克里斯发挥的时候了。
　　“听说选修课需要的学分是十二分，每门课通过拿两分，学六门就可以了。”克里斯边走边说，“我比较推荐‘社交礼仪’、‘贵族修养与涉猎’、‘用餐与衣着礼仪’、‘星系通用交际舞’这几门课。”
　　张濛有点好奇：“怎么说？”
　　“如果我们从特殊行动部队出来，那肯定是要进入军界的，还会和那些贵族们、王室们有接触，不学习的话等开舞会时怎么办？那岂不是很尴尬，也不利于社交，容易被其他人排挤和嘲笑。”克里斯理所当然的说。
　　张濛思考片刻，意识到克里斯说的没错。她如果想进入军界，就必须学会一些高等级的礼仪，而张濛也没有头铁到说‘我不学让他们习惯我’这种狂妄言语。
　　虽然她的确在阿尔法里素质很好，但说实在的，张濛肉体凡胎一个，在星际社会想做杠精，就要有被激.光.枪、歼.星.炮洗脸的准备，她可不想尝试自己如果在任务世界死亡‘银河有限公司’会不会给她开追悼会这件事。
　　“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会考虑的。”张濛道。
　　“那既然你想考虑，要不要干脆在交际舞的选修课上做我的舞伴？”克里斯立刻接话，让张濛有种误以为他一直等着这句话的感觉。
　　她微微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在班里身材最纤细啊……其他人五大三粗的我不想和他们握着手贴着腰转来转去。”克里斯理所当然道。
　　“我拒绝。”张濛冷酷无情地直接驳去了他的话，声音平静的说，“理由和你一样，我也不想和五大三粗的人握着手贴着腰转来转去。选修课的老师应该大部分是贝塔吧，我和老师跳舞。”
　　克里斯耷拉下眉毛：“……行吧。”
　　张濛和克里斯打了饭去桌子边吃。
　　鱼肉嫩滑如蒜瓣，一抿就在嘴里化开了，她惬意地眯着眼，享受自己作为轮回者时压根享受不到的美食，吃到一半，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千面’的呼喊声。
　　【主人，你让我盯着的那个不男不女叫特里斯的人忽然变得很奇怪！】
　　……还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张濛微微皱眉，在心海回应：【怎么奇怪法？】
　　千面：【他开始磨蹭双腿，脸颊涨红，呼吸急促，整个人软倒在地，然后一边捂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跌跌撞撞的往厕所跑，手上试管都不顾了。】
　　听起来还挺严重的，张濛思忖一秒：【身边有人吗？】
　　——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一幕，张濛就只能命令千面杀了对方。
　　【没有！他还挺敏捷的，躲过了好几个人，但是已经有警员和其他人在后面追着他跑了，因为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棉花糖的味道。主人，我该怎么做？】
　　没被发现……张濛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始缓缓在心里阐述行动：【你幻化成特里斯的样子，把他制服并裹住……】说完之后，张濛加了一句：
　　【总之随机应变吧，不要在意是否被他发现，但别让监控器拍下了你的变化情况，也别回答他任何问题，明白了吗？如果实在无法控制局面……我允许你用极端手段保护特里斯不被发现真实身份，哪怕会伤害到他。】
　　【明白了，主人！】
　　心海中的声音消失了，但张濛还算有点不放心，快速吃光了沉睡鱼面，跟克里斯道：“我有点困，先回宿舍睡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张濛快步回到宿舍，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合上眼帘。
　　她联通了千面的视觉与感觉，面前的一切逐渐清晰，首先就是特里斯蜷缩萎软在厕所隔间里，满脸通红，手脚绵软无力，似乎难以呼吸一般的特里斯。他神色带着一种深刻的绝望，仿佛已经透过现在的自己看见了未来他本人将会发生的一系列凄惨恐怖的折磨。
　　而厕所隔间之外，有脚步声与呼喝声逐渐逼近。
　　“有欧米伽在学校里？！”
　　“我闻到了，他在厕所里，进去找找！别让他跑掉了！”
　　“竟然在学校里来了易感期，真是有趣啊！”
　　伴随着兴奋的呼喊声，厕所外的大门被猛然推开，门扉拍打在墙壁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在这里，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4月4默哀，请假一天


第150章 星际争霸（十六）
　　特里斯已经有些绝望了。
　　抑制剂极其珍贵, 他明明算好了自己的发.情.期时间，准备在恰当的时间点打入抑制剂防止浪费, 但没想到, 或许是因为长期注射抑制剂导致的发情期紊乱，他的发情期提前了整整一周。
　　他不可能提前这么久把违禁药剂带进医药大学里，这也是冒着风险的, 放置时间越长越危险，尤其是他还因为学习成绩优异争取到了不少特别权利与奖励，这让许多人眼红, 他不能做出太多让其他人觉得奇怪的事情, 因为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等着把他拉下来。
　　在腺体处发麻的一瞬间, 特里斯就知道完蛋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用沾满浓烈试剂气味药剂的棉布盖在自己后颈压抑那股浓郁的橙花味, 整个人抄起自己携带的便携式背包，冲出了实验室。
　　他感谢上天, 医学院不是寄宿学校, 自己还没有倒霉到底, 今天正是假期, 实验室里基本没几个人, 学校也人迹稀罕, 这才让他能软着腿跑进厕所里，但他的好运似乎也快要用完了，他没料到信息素会散发地这样浓烈和快速, 没多久远在百米之外的守卫就嗅到了这气息, 直奔着追来了。
　　特里斯艰难地咬着牙从自己带走的背包中摸出了一个□□, 他用酥麻的手指勉强扣死了门锁, 蜷缩在隔间里紧紧地并拢双腿, 心中感到一丝深邃的绝望。
　　难道一切就这样停止了吗？
　　明明是因为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样的社会，所以才想改变，但现在散发出信息素手脚无力的自己遭遇兴奋的阿尔法会发生什么，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被揭穿了身份，他就完蛋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还能做什么自救的方式？！
　　特里斯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朦胧了，他小口喘着气，沐浴在自己橙花的香气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持有□□的手腕酥麻发软。外头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阿尔法们兴奋地喘着粗气靠近，而他只能在此瑟瑟发抖。
　　直到他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谁捏住，□□也被夺走，特里斯才骤然从一种绝望的恍惚中一个激灵苏醒。他朦胧的眼睛看见了什么人。是谁？之前他一直没有意识到有人在他身边！难道是之前就在这个隔间的……！？
　　他喘着气，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孔，等待一轮残暴的凌虐，但对方似乎并未作出任何事情，反倒打开门锁走出了隔间，而后又将门反扣住。
　　……特里斯愣了一下，哆嗦着再次锁住门。
　　他听到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你们是谁？为什么突然闯进来？回答我！”一个熟悉的、清冷但略带怒火的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是那个离开这里的人？他是谁？
　　“特里斯先生？您怎么在这里？我们是来寻找一个欧米伽的……”
　　“就在他身后的门里，哈，哈，让开！”
　　一个警卫还算冷静，但另一个警卫却喘着粗气说出了恶劣的话。特里斯绷紧了肩膀，随即他听到□□触及人体时发出的电流刺拉声，以及刚才出言不逊的警员口中发出的凄厉惨叫，□□撞在地上的沉闷声音。
　　“难道玩弄一个发.情的欧米伽这种犯罪事情会让你们变成白痴吗，警卫！”清冷的声音反问，冷静些的警卫连忙道：“对不起，特里斯先生，我们不是有意的，他是脑子不清醒，非常抱歉！但是那个欧米伽……”
　　“我说了，欧米伽的事情我会解决。对方找我就是因为我是贝塔，不会像地上这人一样流着口水冲出来。上午不是有高中来这里参观吗？这学生是参观入迷了的一员，没想到临时分化发了情，这可不在任何‘必须行动’里吧？特殊时间特殊情况，现在你去解除警报，并拿来压抑信息素的面具，以及一套新衣服。”
　　“好的，我明白了……”
　　交谈的声音消失了，特里斯咬着下唇，脑子一片混沌，他有点莫名其妙的想，为什么警员会叫外面的人‘特里斯’？和自己同名同姓的谁吗？但他救了自己……还找了借口，看来身份不会被揭穿了，太好了。
　　他整个人本就是紧绷强撑着的，现在稍微一放松就感到头晕目眩，强烈的晕厥感觉袭来。纵然特里斯竭力保持清醒，也只能迷迷糊糊地看着过了一会儿之后，外面撬开了锁的陌生又熟悉的人走近自己，将一个带有遮掩腺体信息素功能的沉重面具戴在了他的脸上。
　　……呼。特里斯眼神有点恍惚，他慢慢合住了眼睛。
　　幻化成特里斯外貌的千面平静地直起身，为软绵绵的特里斯换了一套衣服，将他本来的衣服全部塞进便携背包里。而后将一个宽大的眼镜盖在他脸上，帽兜拉下遮掩面孔，连手上也戴了手套。
　　千面拿起空气清新剂在周围喷了一整瓶，终于将橙花味道彻底驱散，戴着面具的特里斯依然高热柔软，但他不会再散发出令人发狂的信息素了。
　　千面弯腰将裹得严严实实的特里斯抱起来，带着他离开厕所。现在是假期，就连请假也不用，他直接带他离开学校上了微车，用特里斯的卡刷到了对方的家门口，熟稔地开门，进入地下室。
　　将手中软绵绵的特里斯放在椅子上，千面在冰柜中寻找最底层极其隐秘的黑色箱子。箱子上了三道锁，一道电子锁，一道智能锁，一道密码锁。
　　但这难不倒千面——作为每天附着在特里斯智能手表上和他朝夕相对的鬼魂来说，特里斯就像全.身.赤.裸一般让人能完全看清。他打开了锁，从中抽出一支纤细的针剂，短暂降温之后就打进了特里斯的弘二头肌。
　　将空针管丢弃，黑箱子归位，千面恢复成黑雾钻回了特里斯的手表中。
　　【主人，完美完成任务！】
　　……
　　“你做得很好。”张濛在心里默默夸奖道。
　　她慢慢睁开眼，入目依然是宿舍的天花板，敏感的耳力捕捉到隔壁克里斯关门的声音，看来已经快到午睡的时间了。
　　张濛翻了个身，认为自己这出‘保险柜式千面’非常有效，不但不会太过影响自己，而且还能有效避免特里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下属真是个好东西啊……
　　她将特里斯的事情抛之脑后，开始琢磨明天的考试了。
　　作者有话说：
　　特里斯醒来之后。
　　全校开始流传高冷无情贝塔特里斯有一个软甜小O男友的绯闻。


第151章 星际争霸（十七）
　　公历2942年6月, 张濛以优异的成绩结束了第一学年的学习。
　　在学期末的考试测评中，曾经开学时在信息素方面大多还是D、C等级的张濛, 此刻已在检测中达到了平均B至A的程度。
　　这变化简直堪称天翻地覆, 虽然军事学院素有不得泄露学生信息的强制条例，但这不妨碍其他学生从校长、教导主任等高层教授对张濛的态度中觑见端倪，开始尽量热情地朝她释放友好信息。
　　张濛作为小富商设定的孩子, 实际上是重点班内家庭条件几乎最低的一类。剩下她的同学们，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二者兼备，氏族子弟更是屡见不鲜。他们能进入军校, 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他们的优秀。这并非是单纯靠天赋就能做到的事情, 努力也必不可少。
　　因此，或许是蠢货贵公子们都被学校拒之门外, 班里的其他三十四个学生都给张濛不错的印象。而张濛本身的优秀也足够让这些世家子弟们另眼相待, 与她刻意营造一定的友谊。至少，就算无法交好她, 也不能交恶。
　　克里斯作为和张濛关系最好的学生, 在这群大少爷大小姐中也是颇为优秀的, 他在学期末结束之后主动邀请张濛前去参加他十九岁生日的宴会。
　　“这种宴会基本上是披着生日外衣进行社交的, 有时候也会谈谈商业之类的, 甚至还有拉联姻的, 反正各种各样。跳舞，无聊的畅谈艺术、政治与金融，这些都有。正好你可以过去感受一下气氛, 为将来做好准备。”
　　克里斯用这样的话语来告诉她参与宴会百利而无一害, 从手中取出了一个纸质的邀请函, 封面镶嵌着纯金的字, 周围勾勒出浪涛般旋转的美丽花纹。
　　“怎么样, 要考虑一下吗？”
　　张濛摇摇头：“我就不去了，还是谢谢你想起我。”
　　克里斯只好收回了邀请函，他对着张濛深深叹了口气：“你这样不行啊，张濛，排斥社交会让自己以后的路很难走的。虽然你现在厉害到能让学校最严格最凶狠的老师见了你都点头微笑，但你总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学校里吧？”
　　张濛只是对他微笑，并不说什么，态度却很坚决。
　　克里斯的确是好心好意，但张濛却只能辜负这一腔好意了。原因非常简单——张濛是不可能在这里呆太长时间的。
　　星际世界的确是她目前为止呆了最长时间的世界，可任务明明白白的写着，‘保护特里斯到大学毕业’——这就是她的任务。
　　因此，只要特里斯大学毕业了，无论他之后发生了什么，做出了什么，那也与他再也没有一点关系。但在此之前，张濛必须竭尽全力在这个科技化的、充满了秩序与逻辑的世界，尽可能得到更多的知识。
　　之前选择克里斯推荐的选修课，只是单纯因为张濛需要自己‘极其优秀’，要那些学分而已。真的去做那些麻烦的社交，经营什么圈子，她还会觉得浪费自己变强的时间……
　　她进入学院的目的非常单纯，就是为了更好的控制‘精神力’。那些使用精神力的技巧被张濛自己充满奇思妙想地改变，调整，作为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运用着了，同时，她也在逐渐理解‘信息素’存在的方式。
　　如同鱼儿长着腮，鸟儿的骨骼中空，狗的心脏强劲一般，‘腺体’就是这个世界人们的‘精神力使用器官’，它可以装载超出□□限度的强悍精神力，并从每个人的精神偏向——也就是迥异性格中，演化模拟出各种气味。
　　器官和真正单纯的精神力是不同的，就像鸟儿能依靠自己的翅膀飞翔，而人类却能仿照它们的飞翔制作出飞机一般，是截然不同的观念。鸟儿在飞翔中给予了人类知识，而人类将这份学习的知识化为自己的力量，甚至将其变得更加强大。
　　这便是张濛和这世界土著们最大的差异。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没办法说服你。”克里斯无奈道，“你这个假期准备做什么呢？”
　　“我打算请老师让我跳级。”张濛道。
　　“噢？”克里斯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这可是非常困难的。至今为止，学院从未有过能跳级的学生，哪怕是阿莱克修斯老师也要一个一个慢慢学呢。”
　　“我想要学习更多的东西，尽快成长起来。”张濛道。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与此同时，张濛微笑了一下，对克里斯慢慢道：“况且，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刷新纪录了，对吗？”
　　克里斯微微一愣，不吭声了。
　　是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张濛开学时刷新了模拟课的纪录，第一学期自己装载的机甲刷新了最优成绩，现在去尝试跳级，难道是什么绝不可能的事情吗？
　　克里斯并不知道，实际上张濛在信息素的‘进化’方面，也刷新了纪录。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张濛的欣赏。在克里斯看来，张濛是个不善社交，但硬实力极其强悍，无论意志、体魄、信息素还是学习能力都当之无愧第一的超级天才。
　　对于这样近乎完美的天才来说，她性格上的缺陷反而都会变成她贴近其他人的‘优点’，变成一种她独特的‘魅力’——学院里甚至有张濛的‘粉丝团队’，只是张濛她本人不知道也压根不关心罢了。
　　“好吧，那么，加油吧。”克里斯笑道，“我可不会落下你太多。”
　　“一起加油。”张濛也回敬了一句。
　　两人在教学楼下分开了。克里斯回家，而张濛自己则直接前往教学楼，面见老师们。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在敲开了办公室的门之后，张濛望见四个正在谈笑、收拾东西的老师，其中三个是曾经教导过她的教授，剩下那个则让她吃了一惊。
　　对方有着英俊的轮廓与高达的身材，面容熟悉至极——是阿莱克修斯。
　　那个曾经在机甲模拟课上教导她的阿莱克修斯，那个被她打破了记录的阿莱克修斯，那个据说是在三年级时会教导她的阿莱克修斯，那个著名机甲使用与修理大师——他与张濛的初次见面就这样突兀的展开了。
　　面对真正有能力的人，张濛还是很欣赏的，她在门口和老师们问好。
　　阿莱克修斯听着三位老师的热情应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双臂交叉，神色带着一点纯然的好奇，以及对出色后辈的审视与赞誉。
　　方才阿莱克修斯和教授们闲聊，话题自然而然落在了张濛的身上。她在教授们心中的地位之高，让之前就隐约听过张濛名声的阿莱克修斯对她非常好奇。在老师们口中，张濛是个“与阿莱克修斯天赋相差无几，甚至可能更出色”的人。这对阿莱克修斯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事实上，他反而对此感到欣喜。
　　这个世界的天才越多越好。只有这样才能达成他所知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才能尽快让一切走上正轨。
　　张濛依次问了好，直截了当的说：“老师，我想跳级。”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星际争霸（十八）
　　“跳级？”教导她战术与策略的老师露出诧异神色,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我想尽快的学习更多的东西。更何况，老师, 如果学校不允许跳级的原因是担心学业无法完成, 那么我就完全不需要忧虑了吧？”
　　“但是这种先例前所未有……”
　　“你想跳级？”阿莱克修斯忽然开口了，众人的目光不禁朝他看过去。
　　这个中年男人露出了一副和蔼的微笑，“你的确有这个资格, 但是跳级也必须获得成绩——如果你真要那么做，学校里第二学年的学习任务你就得必须完成，而且不是合格, 是‘优秀’, 至少也要达到今年二年级第一名的水准。”
　　“这样一来，就足以证明你不需要‘没有意义的学习’了, 自然也就能够跳级, 你觉得呢？”阿莱克修斯笑着说。
　　“老师说得对，我会努力做到的。”张濛道。
　　“你如果做不到, 以后再也别说什么‘跳级’之类的蠢话了。”阿莱克修斯毫不客气的说, “现在, 你可以回家了, 如果向校长确认了, 学校会通知你的。”
　　张濛低下头, 向三位老师道谢、告别，离开了学校。
　　她走后，剩下的老师不禁抱怨起来了。
　　“阿莱克修斯教授, 您这样的行动违反了学校的规则, 这会让校长很难做的。如果开了这个先例, 以后那些学生也同样这么要求, 我们怎么回答呢？”
　　“这有什么难的？”阿莱克修斯漫不经心地给校长发送信息, “给他们设定一个条件——必须每次考试第一名，并且在放假期间将第二学年的知识全部吃透获得第一，这样不就行了？如果真是天才，让他和其他普通学生坐在一起才算得上耻辱和浪费吧。”
　　鹰隼军事学院的所有学生，在外界看来，都是毫无疑问顶尖的天才。
　　——而这群顶尖的天才中，却又无可置疑地，划分出了‘平庸’与‘优秀’。
　　在阿莱克修斯这样从小就‘打破记录’的天才看来，世界上能被他点头承认的所谓的天才，数量稀少到让人摇头。
　　“你们之前说了，她是个极其出色，和我‘媲美’的学生。”中年男人的眼睛在发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真正地瞧一瞧她的厉害呢？”
　　两个老师面面相觑，不再说话了。
　　张濛到家不久，立刻就收到了学校的来信。
　　校长批准通过了她有关跳级的申请，发来一张表格让她填写。
　　张濛花了半小时把表格填完丢过去，几乎是瞬间她就收到了十二本电子版教辅书，420节二年级视频课程，每节课都有两个小时，她给自己规划了一下时间，将自己这两个月的假期安排得明明白白。
　　“好吧，要开始精彩刺激且繁忙至极的生活了。”
　　张濛点开视频，开始学习二年级课程。
　　她还没看几分钟，账号上忽然传来滴的一声，张濛疑惑瞥了眼来电人，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视频电话，电话那头是阿莱克修斯的脸。
　　“二年级的实践课会直接放在机甲模拟器那边去上，你记得上课。在假期结束之前去虚拟全息装置上考试，成绩通过了再谈跳级。”
　　“好的，教授。”张濛点点头。
　　阿莱克修斯作风非常军人，说完了重点就挂了电话，张濛把他的号码保存了。
　　她重新开始安安心心的学习。
　　张濛学得很快，并且为了效率，直接把课程速度调整为2倍速，全力调动自己的精神力，如一块海绵一般，如饥似渴地接纳着蜂拥而来的奇妙知识。
　　这并不困难，因为张濛的学习能力彻底调动起来之后，只有学得更快更好。
　　她放了假，倒是可以和特里斯多聊聊天，维持一下友谊。在上次特里斯苏醒之后从千面那里听说他风评被害，据说和一个学生欧米伽搞在了一起，特里斯花了点功夫才把这个脏水擦掉，让张濛颇感好笑。
　　不过想来想去，只要不是暴露出欧米伽的身份，那么做补救是可以的吧？
　　特里斯醒来之后就立刻发现了不对劲，千面直播叨叨着他的各种反映，先是检查自己家里的监控设备，然后检查自己的黑色箱子，最后还找遍了家门甚至假意说自己丢了东西要走了家门外隔壁超市的监控……
　　千面对此的评价是：简直像个多疑患者。
　　但毫无疑问，她只能看到千面具体化之后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外貌，而不能发现其他东西。哪怕是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也找不到任何毛发和指纹。
　　千面得意的声称现在特里斯像个石头一样坐在椅子上思索，然而他什么都不会发现——张濛一边应答着，一边思考千面是不是无聊疯了，连幸灾乐祸都这么踊跃积极，工具人做得不合格啊。
　　但算了，这次他还是很靠谱的，干事也很方便，先把账记下……
　　好在后来特里斯在张濛两个月的寒假中没有发生任何幺蛾子，平平安安的过去了。主要张濛也没有多少精力对付他，因为她已经陷入了学习地狱。
　　如果说之前张濛还因为高三没有读完而感到遗憾，那么现在她就一点不遗憾了，从早上六点一直不间断的学习到晚上十二点，吃喝拉撒只有两个小时，这样的生活恐怕不差高三生什么了吧。
　　两个月后，在虚拟全息装置上考完最后一门课的张濛退出了游戏。
　　她等待着学校那边的答复。三天之后，正在从忙碌到爆炸变成闲的要死的张濛无所事事地看着综艺，对里面俊男美女的搞笑行为毫无波动。她终于在提示的响声之后确认受到了来自学校的信息。
　　张濛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现在胸有成竹，能接受任何回复。她平静地打开查看，上方果不其然地写着恭喜她“申请考核通过”。
　　她回了句谢谢，放下智能手表，继续看弱智综艺。
　　十分钟后，张濛的智能手表突然开始疯狂地响，如同按不灭的闹钟一般叮铃铃响个不停，原本轻柔的提示音也在这不断连绵的响动下变得令人头皮发麻。
　　她诧异地看向手表，虚拟屏幕投射至半空。无数信息开始刷屏，有打电话的，发短信息的，留言的，一时之间，张濛简直不知道看什么。因为每一秒都有全新的陌生号码刷屏，让她眼花缭乱。
　　“……搞什么？”
　　她有点无语，但是心里隐约知道情况，干脆一键屏蔽，直接找出克里斯的号码拨了过去。对面秒接，传出爽朗的男声：“了不起啊，张濛！”
　　“你们知道了？”张濛问得没头没脑，但后者却全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啊，学校在官网上直接置顶发布了新的校规，并且挂了公告——”克里斯开始背诵他知道的内容，“【因张濛同学所要求，学校新增校规并开设自由学习网课，张濛同学跳级进入三年级】……这可是件大事！你真的没关注吗？”
　　张濛有点无语：“我也没觉得自己有做什么离奇的事情……”
　　“是，是，我知道，你【只是想更快进步】而已。但你这次的确是彻底出名了，原先还只是一二年级关注，现在全校都认识你了！甚至，你看！”
　　克里斯发给了她一个链接。
　　张濛挑了挑眉，直接戳开，只见一个硕大的标题径直闯入眼帘：
　　【鹰隼高等军事院校出现第一名超级天才！竟让[铁血校长]为其让步，修改校规！这是否是钱与权的逼迫？又或者是强者的堕落？让我们走进这个传奇的学生——张濛！】
　　“………………操。”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星际争霸（十九）
　　张濛合住网页缓了缓神。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因为这屁大点事就上了星网热搜。
　　搞明星绯闻皇室丑闻他不香吗？干嘛盯着一个学生跳级不放？这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吗？
　　张濛既无语又没辙, 犹豫几秒，还是重新打开了那篇标题惊悚古怪的文章, 将它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看完了的张濛眉头逐渐松弛, 神色也恢复了平静，她若有所思的关上网址，没心情去看自己名字前面跟着代表热搜等级的的鲜红数字, 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扶了扶额头。
　　这篇文章虽然看着非常古怪，但对张濛来说, 里头竟然还有不少干货。
　　比如里面介绍了青海星鹰隼军事学院院长的
　　个人生平。那个曾经带给他绝密协议的文雅阿尔法出生于最为肮脏丑陋的地巧星, 他十二岁就依靠骗术把自己卖给了一伙儿星盗，做奴隶直到十六岁。
　　顾文渊分化成了阿尔法, 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但他小心遮掩着自己，通过一艘劫掠失败的学生船只, 留下了星盗据点的具体信息, 并里应外合的捣毁了让整个帝国头疼了一百年的星盗团队。
　　和他接头信息的, 正是当初留在地巧星, 但却被顾文渊设计搭上了青海星考察队的妹妹, 顾文博。
　　顾文渊的人生堪称一场传奇, 在他从军方离开转而开起学校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但他却通过自己的手段和力量扭转了这一切, 被冠以“铁血校长”的称呼。
　　而顾文渊这个看似温和, 实际上很辣血腥的男人, 性格总是执拗的。
　　当初有人挑战他的校规, 被他折磨得很惨, 那些不肯遵守校规的人，也都被毫不留情的扫了出去。
　　没人能料到他会为了张濛而改变校规。
　　——看到这里，张濛算是彻底的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突然爆红。
　　她几乎像是踩在声名远播的顾文渊的脖子上才红了的。如同江湖上初出茅庐的菜鸟想最快速度成名的办法就是打败一个众所周知的武艺高强的大侠一般。
　　但是她完全不想要这种红，甚至觉得有点难堪。
　　可事情已经到这里了，张濛也是因为她自己的要求让校规改变才导致了现在的状况，她只好把眼睛一闭，装作看不见那些过于无聊的评论和热烈讨论的话题。
　　张濛没有被挖出多少信息，因为在她签订了合约的一瞬间，她的身份已经变成了绝密档案，人肉不出来的。
　　星网上的网友们只好脑洞大开，对着张濛的背影照片各种八卦编故事，但仅仅这样是无法维持太久热度的。
　　没过多久，在刻意下压中，张濛事件总算是烟消云散，让她松了口气。
　　她的先例也在那群自诩天才的阿尔法中引起了一股风潮，不甘于落后的执拗刻在每个阿尔法血脉里，他们自然不可能只看着张濛一个人出风头，既然校规已经改变了，那么自然会有更多想要跳级的学生接踵而至。
　　无论是为了自尊还是为了超越他人，自尊自傲的阿尔法们都至少会开始尝试跳级，哪怕不成功，也算是复习了。
　　张濛于是成功跳过了二年级，开学之后直接去上三年级了。
　　三年级的学生们用一种吃惊又跃跃欲试的眼神看着张濛。他们的课程中，实践课已经占据了一半，基本上半学期在学习理论知识，下班学期就要真正开始实践了，而张濛对那些交朋友完全没兴趣，她纯粹是冲着实践来的。
　　……
　　第一学期结束。
　　或是好奇，或是不屑，或是感兴趣的三年级学生们，终于体会到了曾经张濛的同学们体会到的被碾压的感觉了。
　　实践课很快到来了。第一次实践课的任务是在一颗荒芜的星球上采集各类样本，以及将同学分为两类，让他们在采集样本的情况下作为敌对对手互相攻击。
　　学生们使用轻型机甲，只会留下难以擦拭的彩色弹痕的弗里嘉子弹、圆钝的近身刀刃，气.弹.枪以及电.击.枪作为武器，人数随机打散，两队是否有首领，是否推举，都是自己的事情，完全且彻底的自由。
　　三年级实践课的老师多洛夫斯基是个一脸大胡子，有个红鼻子的强壮阿尔法，他做事和外表一样雷厉风行。在把所有武器发给了他口中“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们”后，多洛夫斯基面对着这一艘小飞船上的第二队十八人怒吼：
　　“你们给我听清楚了，这个星球是极其荒芜，没有智慧生物存在的低等星球，编号T-98，这上头生产大量金属，有各种没有发掘的野兽出没。”
　　“我们在半年前提交了神情，三个月前围住了整颗星球进行粗略扫描，确认了没有问题，现在是你们上去开始为期一周的战斗的时候了。这次实践课会占你们总成绩的30％，除了期末考试之外占比最重！不要让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做缩头乌龟直到最后！全体队友，听明白了吗！？”
　　“是——！”众人齐声响应。
　　张濛是被分配到第二组的成员之一，克里斯也好运的一起来了二组。
　　十八个人都暂时没穿机甲，背着老式降落伞包，手边提着个箱子，他们没有被分配食物和水，一切都要在这颗荒芜的星球上解决。
　　飞船下降到了合适的高空位置，舱门开启，剧烈的气流卷入舱内，几乎让众人难以站稳。
　　伴随着多洛夫斯基的一声怒吼：“滚吧！”所有人便依次按照顺序跳下机舱，在恰当的高空距离拉开伞包。
　　空中顿时飞出一朵朵花一般的伞片，张濛在中间跳下，狂风凶狠地切割着她的脸，让眼睛难以睁开。
　　她闭着眼散开精神力，耳边都是轰隆隆的风声，而后她拉开了伞包，整个身体骤然被抬起，降落速度缓慢下来，飘飘荡荡地飞了下去。
　　前头已经有两三个人落地了。
　　在这时，张濛骤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利嘶哑的叫声！
　　接着，一个黑点在视野中逐渐扩大——
　　一头如翼龙般生着双翅，羽毛形状近乎鳞片，身体巨大的深褐色鸟兽一边发出刺耳的声音，一边朝他们飞驰而来。
　　而现在，绝大部分人都还在空中飘着……
　　“该死！！”张濛听到百米外的阿尔法在大喊，“调整位置！不要让这鸟刮破了降落伞，不然我们可没有飞行的能力，会坠落摔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星际争霸（二十）
　　众人虽然都是学生, 但临危意识并不太差劲，基本在发现鸟叫之后就开始观察情况并尝试调整位置, 然而降落伞和飞鸟的速度不可同日而语, 眼看大鸟径直朝着众人飞冲来，全然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众人这才轻微的骚动起来。
　　“全体！注意释放信息素, 拔出简易匕首！”张濛大吼道。
　　这时候只需要一个声音，这些习惯于听命令的军校阿尔法们就会冷静下来，他们不再徒劳无功地调试伞包按钮, 而是一起释放了信息素——
　　各种驳杂的气味乍然爆发在空气之中, 铁锈味，松木味, 奶茶味, 巧克力味，海盐味……种种味道裹挟着蛮狠的信息素攻击效果一起击中了远处的飞鸟, 精神力如刀刃般切开巨大鸟兽的神志, 严重影响了它的感官, 让它翅膀乍然停顿一瞬, 而后收敛翅膀, 朝下坠落。
　　为了保持效果, 也为了不看轻敌人，学生们选择了课程中习惯性的五人一组中等程度信息素攻击，这足以让绝大部分生物陷入精神紊乱乃至于陷入短暂昏迷, 被星际法律严格勒令的不准对公民使用。
　　此时此刻, 信息素攻击一经使用就效果显著, 鸟兽修长的脖颈弯曲进翅膀中, 巨大的身体失去动力下坠着, 它坠落的路线正好在一个学生伞包的途径上。
　　没等那个学生做出反映，已经从靴子外侧抽出匕首的张濛反手将匕首丢掷出去，刀刃整个没入鸟兽脖颈，霎那间鲜血飞溅，鸟兽从短暂的混乱中重新苏醒，惨叫着下意识煽动翅膀，偏移了下坠方向，身体几乎是擦着倒霉单的伞包呼啸而过，只在他脸上留下了一片血淋淋的污渍，就彻底坠入深邃的荒原。
　　倒霉蛋抹了把脸上的血，惊魂未定，朝上头的张濛比了个大拇指。
　　张濛收回视线，没了这次小小的插曲，众人皆平安无事地落了地，落地位置距离那只鸟兽有一点远，大约有两千米左右。
　　她盯着鸟兽坠落的位置眯起眼睛看了两秒，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之前提醒大家躲闪的男性阿尔法周子明，在收好伞包之后就凑了过去：“干得漂亮，刚才那一匕首无论是计算还是力道都完美极了，我差点以为莫文要临时减员了。虽说咱们都在前头签了生死协议，但是能活着不是更好吗？”
　　莫文就是被溅了一脸血的倒霉蛋。他此刻也收了伞包向张濛走去，郑重其事地道了句“谢谢”，也没有做出多么感激涕零的模样——军校的学生有的不兴那些面子事，他们只把恩情铭记在心，用行动说话表达。
　　“那只鸟也算是我们这次的‘素材’吧？”张濛问。
　　在尚且没有发现敌方小队的时候，找素材应该是必要的行动。周子明点点头，从包里摸出位置时钟拧动了一下，虚拟屏幕显露而出，开始扫描周边地图，“学校只允许带这种百米内的扫描辅助器，但是目测应该在我们现在的四点钟方向。”
　　“看来我们要加快速度前进了。”一个高挑艳丽，名为安东尼·柯尔的女性阿尔法笑着说，她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不过我们先选出一个‘队长’吧？”
　　“哈哈，这也是我要说的。”周子明爽朗一笑，“我推荐张濛。她的成绩是最好的，尤其是军事战略与策划方面，我们都比不过她。”
　　“我倒觉得让一个只有理论经验的人做队长是不合适的选择，我推荐自己。”
　　安东尼不客气的说。在张濛来到班级里之前，她才是一直以来的‘第一名’，但是张濛来了之后，便不得不排到第二。虽说平时安东尼没有任何针对张濛的表现，但此刻却也依旧展露了锋芒。她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
　　“各位应该都知道，我父亲是卡萨尔将军吧？同样的，在我十四岁时我就跟着父亲在假期去消灭星盗了，我对此有经验。而且我们是相处了三年的同学，我熟悉你们每个人的优缺点，知道如何配合与调整。虽然张濛的确很优秀，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实践课程，难道大家不想获得优胜吗？”
　　小队短暂的沉默了下来，每个人都隐晦而默契地交换着视线。
　　周子明哈哈笑了笑：“安东尼小姐说得也有道理，但我们的时间不够了，拖延下去可能让珍贵的素材被其他野兽撕扯食用，那个时候也没有收敛价值了。所以……我建议大家的讨论维持在一分钟内，一分钟后直接选举投票，ok？”
　　没有人反驳。周子明笑着说：“那么好，既然安东尼小姐说了发言，就接着由张濛小姐谈一谈吧？”
　　伴随着他的话，所有人的视线都挪向了张濛。
　　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纤细的女性神色沉默而稳定，似乎并未因他们的讨论展现丝毫情绪。张濛其实并不太在意自己做不做队长，但是被选上了也不会矫情的抗拒——她也不太想被别人按着头命令。
　　张濛看向了周子明：“之前你也算是最开始就发现了鸟兽的人，在敏锐的感觉上并不逊色其他人，为什么你不能带领我们？我选择周子明作为队长。”
　　一时之间，大家的表情都有点吃惊，周子明也是。他其实在班里一直都是长袖善舞，相当油滑的角色，脸上总带着爽朗的微笑，但举止并不鲁莽，有时候也经常不经意地充当引导话题又在话题开始后隐入幕后的人，与班里所有人都相处不错，是个看似普通实则厉害的角色。
　　直到张濛点出，众人也才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子明。哪怕他马上哈哈笑着表示自己不行，也没有把他踢出选择行列，而是继续开始了窃窃私语的讨论。
　　一分钟时间很快过去，投票开始。
　　安东尼七票，周子明三票，张濛七票，还剩最后一个人没有投票。
　　那是个脸上带着点雀斑，看上去挺安静乖巧的男性阿尔法。他在意识到自己手里的票成了决定性的一票之后，顶着众人的目光犹豫了很久。
　　“……这一票，我投给张濛。”最终他做出了选择，像是松开了什么一般缓了口气，道出了自己的理由，“虽然张濛没有实战的指挥经验，但是她是从二年级第一个升上来的人，被校长认可了。我们大都是没有经验的学生，但不尝试怎么能有经验呢？更何况——”
　　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短发：“张濛刚才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拯救了莫文的性命。这份敏锐和果断，我认为是指挥者必不可少的条件。之前她一直不怎么和大家一起，我总是以为她清高骄傲，但张濛毫不犹豫地救了莫文的命，我觉得……她其实和看上去不一样，是个挺好的人吧？”
　　说完了一长串话，他还朝着张濛露出了有点软乎乎的，灿烂的笑容。
　　张濛：……？
　　说话就说话，怎么这还带附加一个好人卡的？
　　大家听了他的话，顿时轻微的、善意的哄笑起来。莫文也笑了，甚至附和了一句：“是啊。我刚才差点心脏停跳。”众人都露出了仿佛发现一个冰山其实是外冷内热的表情，张濛嘴角抽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最终，张濛获得八张投票，成为小队的队长。
　　她朝众人点点头：“出发！”
　　十八个学生带着简陋的装备，朝四点钟方向的鸟兽尸体位置快速前进。哪怕无法获得完整的鸟兽尸体，至少也可以发现在食用尸体的本土星球上的其他野兽，作为其他的‘素材’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星际争霸（二一）
　　十八人一边全速前进, 一边用手边的仪器扫描周遭环境，以最开始的降落地点为起点, 探索着这个荒芜的星球。
　　呈现黑褐色凹凸不平长满了丘陵与环形山的坚硬大地对映着蔚蓝澄澈的天空, 地面多孔洞，偶尔有小拇指那么粗巴掌那么大的细小虫豸钻来钻去，脚掌踩在地面上还算稳定, 土质也并不柔软多水，反倒弯弯曲曲，崎岖不平。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众人搜集了一些虫子的样本素材, 又找了几棵倔强生长的植物，总算看到那只伏倒在地上的野兽尸体。
　　他们连忙赶过去查看, 这具巨大的鸟兽尸体因为坠落而半边身体化作了血肉与骨骼混合的泥, 内脏破碎的臭味夹杂着浓厚血腥气扑面而来，半凝固的鲜血黏稠的滋润着深红的土壤, 已经有一些食腐的虫子啃食鳞片下黏烂的肉。
　　“已经烂成这样了……不过还算凑合, 先收集起来吧。”张濛皱了皱眉。
　　“好的。”周子明应答一句, 抬起手腕, 开始对鸟兽的尸体进行扫描, 确认录入完毕, 才从箱子里取出一张塑料袋一般的纸片，准备抛在尸体上。
　　就在这时，张濛忽然皱起眉, 喊了一句：“等等！”
　　“发现什么了吗？”周子明捏着纸片看向她。
　　张濛没有回答, 蹲下身查看尸体情况。她把烂肉中自己丢出的匕首握住把柄慢慢拔了出来, 刀刃边涌出汩汩鲜血, 鲜血蔓延, 染湿了张濛的鞋底。
　　她的指节粘腻着血液，却毫不在意地握住刀柄去挑开胸口处包覆的一层层鳞片与血肉，最终，她探身过去，用手指慢慢从血肉中捏出了一个什么玩意。
　　“这是什么？”安东尼眉头一皱。她之前压根没发现尸体里有什么东西。
　　张濛与土著不同，她谨慎地用精神力仔细探查过这具尸体——‘探查’的方法正是从阿尔法们使用信息素的方法中改良而来——接着，意识到尸体的正中存在着一处怪异的空洞，与血肉不同，那是属于‘金属’的感觉。
　　她将手中血糊糊的玩意随意抹了几下擦干净，一点金属的反光照进眼瞳，周围看见的人都皱起了眉，互相交换了一下视线。
　　它看上去只有一个小拇指头大，周围显现出类似融化的潮湿痕迹，用手摸上去质感厚实，冰凉湿润，剥开外头的铁皮，能看见里面一窝一窝纠缠蛛丝般纤细的线路团，以及深绿色凹凸不平的微型模板。
　　——这是一个正在运作中的微型监控设备，具有定位、窃听功能。
　　“怎么回事？这是学校搞的吗？”
　　莫文吃惊地问出声，周围人和他一样神色莫名，满头雾水。
　　“不，这……”安东尼皱起眉。她的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张濛开口截断了：“没错，这大概就是学校安排的事件了，这只鸟大约也是被用某种方式送到这里来的，没事，我们反正也已经通过了考验。”
　　她端详着仪器，用精神力仔仔细细探究了一遍，而后丢在地上，用脚踩碎。
　　移开了脚掌之后躺在地面上的监控设备已经变成了烂泥一般的东西，直到这时，张濛才警惕地查看了一番周围环境，低声道：“这不是学校放的装置。”
　　安东尼轻哼一声：“学校的装置全部是军用类型，奉行简洁、耐用、方便携带四个要素，而这玩意却是一种类似于生物构造的脆弱东西，在血肉中裹着不到半小时就能彻底融化，找也找不到。怎么可能是学校放的？”
　　张濛思考片刻：“如果不是学校放的，那么这玩意为什么会在鸟兽胸口？”
　　“学校之前足足在这里包围了三个月，也检查了一遍，不可能有什么其他漏网之鱼在这个星球上出现啊。”莫文紧皱着眉头，神色凝重。
　　“不一定。”周子明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彻底扫描一个星球所需要的人力物力实在太多，我们只是一次实践课程，学校不会动用那种级别的筛选。一般而言，只会做三种坚持：确认星球上不存在我们团结却无法对付的强大野兽，确认星球上不存在高端科技与智慧生命，确认最近一段时间地壳运动不会过于激烈，发生地震、海啸、火山爆发之类灾害。”
　　他看向莫文，语气深沉：“在这里守了三个月，然后便会把我们送来。”
　　“……但是也别太紧张了。”周子明忽然笑了笑，神态轻松，“我倒认为这很可能是学校故意搞的，他们说不定还会弄个第三方搞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也不用太担心。”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觉得有道理。
　　“周子明，收集素材吧。”张濛碾了碾脚底残留的金属物质，擦净了手。
　　“交给我吧。”周子明微微一笑，将捏在手里的纸片丢出去。
　　纸片霎那间张大、变得坚韧而富有弹性，在三秒钟内便包裹住了尸体，压缩空气，将鲜血淋漓的尸首吞入并挤压，直到排出了所有气体。
　　这是抓捕素材典型的‘捕获网’，一般用于长时间保存□□不腐烂。被挤压过的巨大标本比之前缩水了足有一倍，周子明再次扫描确认，几个学生把标本搬起来往他箱子里塞。
　　他的箱子是两队每队一个的‘捕获箱’，据说使用了最先进的空间折叠技术，可以容纳十平方米的物体。周子明启动了箱子的反重力系统，嗡的一声轻响，箱子重量大幅度减轻，他也自然而然的提上了箱子。
　　“两个队伍的距离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一般而言，对方不会在荒野上，更可能是其他地区，如草地、森林之类的地方，我们现在每个人装载上头盔、胸甲、脚甲和一只手甲，每个人的手甲武器不要相同，开始朝西方前进。”
　　张濛下达了指令，众人随之照做。
　　在哗啦啦的装载装甲声音中，所有人都穿好了装甲，但并未直接使用珍贵的能源，而是继续用步行前进。张濛在确认每个人都穿好了之后，自己也快速穿上轻甲，与其他人不同，她直接点亮了头盔，并且建立了联系频道。
　　联系对象：安东尼、周子明。
　　头盔中可以隔绝声音，张濛一马在前，让头盔外侧显现出无法看清面目的形态，才开口在频道中说话：【听得到吗两位？】
　　周子明：【听得到，队长。】
　　安东尼：【已收到。事情恐怕没那么轻松，周子明你还挺会安抚人心。】
　　周子明苦笑了两声：【不那么做的话，大家恐怕会担忧吧。】
　　张濛：【所以我们三个得好好想想办法解决问题了。那个仪器明显不是学校放置的，也从没有搞出第三方搅局的事情发生，正如周子明所说，这只是个‘实践课’，不会太过严谨和细致，这个星球属于最荒芜偏僻的地带，到底会有谁在星球上一直潜伏三个月，还能瞒过学校？】
　　安东尼：【我告诉你们俩一个消息吧。我父亲在两个月前曾经和我闲聊，提到了‘星盗’，我觉得如果有什么人能做到这一步，那肯定就是星盗了。】
　　安东尼：【但星盗水平参差不齐，基本是那些偏僻星球上狂妄愚蠢的疯子和白痴组合的一盘散沙，能瞒过青海军校搜查，又在这附近活动的，只有五个……‘光辉’、‘明日之子’、‘屠刀’、‘月眼’、‘克诺斯’。】
　　周子明：【令人难过……我觉得这五个哪个出来了我们都不一定打得过。但是这段时间内只有‘救援信号’能作为联系，可条件为一半以上的人同意使用，但使用了就是默认‘认输’，即使我们想用，其他人也不会允许！】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星际争霸（二二）
　　安东尼：【这是肯定的吧, 只凭借猜测就要认输，这种事情完全无法说服其他人。那些学生们还只是象牙塔里长大的天真小鬼, 不能理解见微知着的重要。】
　　张濛：【虽然这么说, 但要在这个荒芜的星球待三个月的时间，还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用鸟兽来试探我们, 也证明了这点。如果敌人真的比我们学生强大，他们是不可能用这种法子的。把我们快速全部斩杀掉，然后趁机逃脱, 这不比畏畏缩缩的试探更好？】
　　周子明：【我们以后晚上需要守夜了, 得更加小心这一切才行。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来了——我们到底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平平安安的度过实践课, 还是主动去搜集寻找敌人的资料？】
　　周子明：【前者要依赖于敌人不会对付我们，后者我们很可能会减员。】
　　张濛：【投票选择吧。这一次是我们三个的私人投票。】
　　她拉开了一个投票栏, 径直在‘主动出击’上投了一票, 而后丢给了安东尼与周子明。等三人投完了票, 张濛拉开一看, ‘主动出击’上显示着全票通过的字样, 即使是谨慎的周子明也选择了出击。
　　这其实很好理解——没有任何一个有着强烈自主性的人, 会把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托付给对手的仁慈。
　　他们只会自己抓住每一个机会，哪怕机会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这便是三人最本质的相似的地方。
　　安东尼：【很好，看来我们已经有了章程了。】
　　张濛：【目前为止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确认了消息之后可以和另外一个队伍汇合或协商, 再想办法一起团结。】
　　周子明：【明白。】
　　私信连通暂时关闭了, 张濛沉默地跟随着众人翻山越岭, 一路搜集素材加赶路, 在所有人基本消耗了五成体力时原地休息，休息完毕再启程，一直保持着能够前进又能够立刻战斗的姿态。
　　他们差不多前行了十公里左右，才终于走出了一望无际的灰扑扑光秃秃的荒原，目睹了稀疏零星的绿色和远处蔓延在天海交界处的霞光。
　　翠绿色山麓绵延，隔着浅淡纱巾般的薄雾能觑见起起伏伏的林海被一条丝带般的翡翠色河流环绕着，在大自然壮丽的美景下，一切都显得如此和谐而美好。
　　“真是嫉妒啊，我们在荒原里走，可他们却能在这么漂亮的林海中前进。”有人嘀咕了一声，抹了把面盔上被风吹打附着的一层浅浅浮土。
　　“各位，准备扎营，今晚守夜的人是我、莫文、汤姆，打起精神来，别太松松垮垮了。”张濛下令道，在她的指挥下，众人开始熟稔地生火，将一路走来打到的小型野兽剥皮拆骨，准备炙烤。
　　安东尼将血淋淋的野兽胸腹部剖开，确认了肉质可以食用，张濛上去搭了把手，两人将粘连在内脏上的污秽擦洗干净。
　　夜色已深，深邃的夜空高悬着明亮的星子，确认了其他人已经睡着，张濛沉默片刻，召唤出了自己的‘血鞘骑士’。
　　这是她第一次在任务世界中召唤他们，在选定的一霎那，张濛意识到她可以为这队骑兵选择以自己为圆心，半径五百米内的合适降临地点。
　　她思忖片刻，决定让骑兵在荒芜的地面上出现，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带着马匹，马儿是很难在丛林中奔驰的。
　　确认选择的一瞬间，张濛感到了轻微的晕眩感。
　　空白大地上突兀多出了数个跨坐马儿，中古士兵打扮的人类，在洗练的甲胄下展现出强健有力的身躯，目光坚毅地等待着张濛的下令。
　　比起千面，这些由称号‘踏破千军’附带的血鞘战士们的智力依然是低下的，好在张濛也用不着他们给自己出谋划策，直接下达了‘寻找更多的人’的命令，就让血鞘战士们自行行动了。
　　她直接让血鞘战士们去探索白日里他们没时间探索的地方，比如山洞，悬崖边的巨大鸟洞，之类的地方，当作前锋军探路，以至于让队伍有更高的容错率。
　　也不知道这些工具人能活几个回来……张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用树枝将已经有些发暗的篝火挑得亮了一些，暖黄的光晕染在她面颊上。
　　张濛将自己的精神力完全地探出，平铺在营帐内，能察觉到虫豸爬动的细微感觉，能听到每一个阿尔法呼吸时的频率。安东尼枕着的外套下压着一把匕首，她全副武装地熟睡着，但倘若发生什么动静就会立刻醒来。
　　看自己守夜的时间差不多了，张濛推醒了继自己之后的下一个守夜人。她钻进睡袋中，合住了眼皮，沉沉睡去了。
　　次日，阳光绚烂。
　　林海被风吹拂的沙沙声钻进耳朵，张濛在清爽的风中睁开了眼。
　　她醒来得很早，一出睡袋就把自己的东西折叠好了保存起来。忙里偷闲中看了一眼血鞘勇士的情况，已经死了两个人，但基本只是与野兽搏斗而死，似乎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
　　继续慢慢地再找吧，这也是个细活。
　　张濛用清水简单的擦了把脸，和队伍里其他人一道吃了昨晚剩下的半块猎物，继续呈品字形前进。林海深处他们是不会走的，但在外圈溜达溜达却没什么问题。张濛继续打头前进，身后跟随着他的队员。
　　等太阳下山时，十八人已经把小半林子的外围摸了个遍，收获颇丰。虽然依旧没有撞上另外一组，但气氛比昨天好一些，众人也都安安静静的吃东西。
　　他们今天的晚饭是在这颗星球上刚刚打到的一个外形如同幼猪一般的生物的肉，用火烤过之后显得有些腥臊，但为了填饱肚子，也没人抱怨什么。张濛撕下一条腿肉，正准备吃，忽然感到心海一动，又三个血鞘勇士失去了联系。
　　这次不再是什么野兽搏斗之类无聊的事情了，三个血鞘勇士几乎前后脚死去的，死因是胸口豁开了一枚可怕的洞，周围皮肉焦烂——这是电浆枪的攻击伤痕。
　　军校给学生们配发的武器可只会喷出彩色的液体，压根没有任何杀伤力，而能在这么快的速度里歼灭三个血鞘勇士，又使用着伤害极高的枪.械，那么杀死血鞘勇士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那‘第三方’了。
　　——发现你们了喔，老鼠们。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各位小天使，作者跑步的时候跌倒了，身上都是擦伤膝盖疼的要死，感觉有点骨裂还是咋的，准备去康康医生，要弧几天，大概3-5天不等……深鞠躬，非常抱歉！


第157章 星际争霸（二三）
　　既然确认了他们的位置, 剩下的血鞘勇士就可以隐匿起来自保了，只要确认他们还在原地就行。
　　那群人似乎战力颇高, 短时间内又杀死了四名血鞘战士, 让张濛不禁皱起眉头——虽然血鞘战士基本在她心里只是炮灰探路试错的，也可以重复存活，但至少也是她的工具人, 竟然敢这样大刺刺屠杀他们，问过张濛没有！
　　十八个剩下了十一个，张濛果断让其中八个留下来, 开始有配合地针对阻碍敌人, 给剩下两个血鞘战士获取逃亡的时间，用尸体让那两人成功逃出了警戒圈。
　　张濛给两人下达了‘保持耐心, 存活并躲藏好, 分头行动’的命令，而后才缓缓睁眼, 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这边。
　　面前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火焰摇曳妖娆, 鲜红的焰火在瞳孔中燃烧, 温暖的焰光将张濛神色冷淡的面庞映照得一片橙红, 暖意融融。张濛用手里捡来的枯枝在火堆中摆弄挑拨, 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安东尼蹲坐在篝火旁边, 将分配给自己的那条有点儿烤焦了的腿咬在嘴里。
　　她紧皱着眉头撕下肉块咽进肚子，片刻之后，主动请缨道：“我们已经搜寻两天了, 事实证明这并不是个效率高的好办法, 我建议我单独离开寻找另一队的踪迹。按理说由张濛你去才是最合算的, 但你是队长了, 所以我去。”
　　张濛沉默几秒, 点点头：“你去西方搜寻吧，我们会前往北方。每隔半小时发一次自己的地址和信息情况，不要担心费电。在机甲电量抵达百分之二十的时候就立刻回来，我们会接应你。”
　　“没问题，放心好了，我不会做什么蠢事。”安东尼冷静的说。
　　张濛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自然也是对安东尼放心的，但叮嘱还是必须得说，这是她作为队长的职责。
　　全队又安排守夜睡了一天，次日清晨，安东尼带上了基础的设备和食物，独自一人朝与小队方向不同之处走去……
　　而张濛则在目送她离开之后，一直小心谨慎地关注着那群‘第三方’，她意识到星盗们似乎并不打算远离、接触或探索，而是呈现相当保守的隐匿姿态。
　　不过也对，被围困在星球上三个月，在此期间被连着扫描不知道多少次，同时恐怕还有犯下了某种极大的罪恶……
　　如果那群星盗真的要搞个你死我活，把这群装备差劲的学生全杀了，那也很正常，但一旦这样做了，恐怕他们就要面临星球外环绕着的青海星顶尖军事学院特殊飞船的击杀光束，外加一整个星球所有有权有势者的疯狂追杀——这群学生们的背景可各个都强悍得离谱！
　　与其如此，不如安静地藏住，等学生们结束课程离开这颗荒芜的星球，那么他们自然可以安然离开，悄无声息，瞒天过海。
　　又不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处于暗处的星盗们不是喜欢做赔本买卖的蠢货，躲起来得到的情况自然比直接杀出去好得多，也能保持警惕和冷静。
　　他们主动击杀血鞘战士最大的原因，恐怕一是血鞘战士找到了他们，二是血鞘战士太孱弱了，看上去就完全没有青海星学生的模样。
　　星盗出行，基本不会像正经的军队那样，用设备特别仔细的探查这颗星球上是否存在智慧生物，他们自然也极大概率压根不晓得这星球上只存在野兽，而是把血鞘战士当作了这里的土著！
　　张濛又主动在心海中探索了一番那留下为逃跑战士争取时间的工具人。
　　她原本在下达了命令之后就认定了他们的死，并不再关注，但意识到自己太过想当然，把敌人也当作了和自己一样热衷杀戮战斗的情况是错误的之后，张濛终于发现，那在后头抵抗的血鞘战士竟然还有存活的！？
　　——真是瞌睡了送来了枕头。
　　张濛正愁情报不够多呢！他们杀死了大部分人，只留下了其中一个血鞘战士，而作为他们的将军与王，张濛是可以像借助千面的感官那样借助他们的视野的。
　　她一边前进，一边默默地翻看起幸存者的情况……
　　狭窄逼仄的山洞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气，十三名身材高大，体格强健的阿尔法就在山洞中蜷居着，他们或站或坐，甚至有人正在百无聊赖地把玩手上的枪械，将其拆分为数块，再慢吞吞地组合。
　　“我们真的就这么等着那群小屁孩们离开？”一个脸上带有纹身，头发剃得很短的女性阿尔法盘腿坐着，满脸不耐烦地发问。
　　她看向的人是一个身材修长，黑发黑烟的男性阿尔法，对方只是微笑了一下：“如果你乐意去和那群失去了孩子的疯子拼命，或者决定这辈子不经过青海星，那么请随你的便——别太胡搅蛮缠了，洛夫卡，我们在这里呆了三个月，怎么不能多呆一阵？”
　　“该死的，齐悦，你就是个缩头乌龟！”洛夫卡骂了一句，却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恨恨地捏着手里枪械的零件。她非常清楚这是最好的办法，但情感上的烦躁还是无法纾解，只能通过辱骂勉强发泄。
　　“随你怎么说。这次的货物都还算齐全，甚至抓到了这个星球的土著。只要把他们贩卖出去立刻就能补足这段时间的亏欠。我们如果什么都得不到那最终只能被‘领袖’抛弃！你想被抛弃吗？”齐悦冷嗤一声。
　　洛夫卡冷哼一声，扭头看向洞穴深处，在那里，七名被剥得精光的少年少女们正被堆积在一起。他们大多失去了意识。其中只有一个身材强壮高大，浅褐色皮肤，面目俊朗但脸颊上带着鲜血的男人垂眼昏迷着。
　　他身上富有古代美感的衣物已经被脱掉丢在一边，防止他能保存任何可能的武器，这个男人正是他们所抓获并俘虏的那群土著中样貌最为合乎心意的人。
　　“那些土著什么科技武器都没有，青海星的人不会找到我们的，等待吧。”
　　齐悦冷冷道，将视野投向湛蓝的天空。
　　在令人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的寂静之中，昏迷着的褐肤男人的眼珠，在眼皮下轻微的转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星际争霸（二四）
　　【……青海星的人不会找到我们的, 等待吧。】
　　张濛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确认了所有接收到的信息都能准确无误地达到自己这边, 才带着点冷酷的杀意垂下了手。
　　不为什么, 她讨厌贩卖人口的人……那让张濛感觉，自己经历甚至为之惊叹感慨的人性变成了兽性。
　　太过愚蠢和丑恶，只是目睹都会感到胃部翻腾, 几欲呕吐。
　　所以——
　　作为令张濛感到厌恶的存在，这群星盗必须死。
　　她望向远方。眼前是一片稀疏的树林，嶙峋的枝干伸展开来。她始终散开了精神力, 让敏锐的感官向远方延伸, 探求另一个队伍的踪迹。
　　张濛的精神力并非是如同这群阿尔法的信息素，不具备任何气味或质量, 这正是绝佳的隐匿手段。
　　只是她的精神力延伸出去扫描周边也有些疲惫, 不可能总是时时刻刻不间断，因此张濛在晚间的休息之外, 每隔半小时扫描一次, 尽可能地完善搜查。
　　时间已接近下午, 恒星散发的温暖光辉将整个星球照耀得一片橙红。
　　这个星球位于近恒星的位置, 昼夜温差极大, 河流稀少, 多丘陵沙漠，但作为阿尔法，这点温度算不了什么, 饥渴也能至少忍耐三天三天, 只要不是地震火山海啸这类无法抵抗的自然灾害, 只用肉.体就能扛过去。
　　而强度一般的灾难, 也能使用轻甲抵抗, 用不着特别在意环境因素。
　　这也就让另一队的行踪变得飘忽不定，让人头疼了。
　　这是今天第十七次搜索扫描。
　　浩大而隐秘的精神波动如海潮般呈现扇形向四周扩散而去，汹涌而无声，如同一场浩大却无人聆听的演奏，在金色的地平线上慷慨鸣响。
　　花草、树木、虫豸、泥沼、小型动物、大型动物……
　　……人类。人类？
　　张濛豁然睁开眼！
　　她按了下自己的头盔，接听队伍里所有人：【发现另一队伍，注意隐蔽！】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轻微的激动。
　　实践课的时间本就是有限度的，如果两个队伍不能奈何对方，恐怕最后获得的结果就是平手，成绩也不会太好看。
　　越早找到对方，越早完成战斗课程，才能拿到越多的分数。
　　“对方在十点钟方向约莫两千三百米处，最前头有两个警惕的侦查者。克洛斯，莫洛托夫斯基，装载近距离气泡枪，启动双脚机甲和隐匿设备，先干掉  他们。莫文、周子明，你们使用隐身设备去左前方躲着，拉开距离进行狙击……”
　　张濛迅速下达命令，分配任务。她不打算自己冲到前面去，而是选择待在原地，并开启了轻甲，装载上超能狙击枪。
　　身边的队友分散开来，张濛一边用精神力仔细扫描着对面的情况，一边凝视目镜中代表己方的绿色光点，指挥他们行动。
　　说实在的，张濛觉得自己有点作弊。
　　其他阿尔法即使放出信息素也会因为附带的气味而被察觉，释放时间太长或太频繁都会引发易感状态，但她的精神力却能没有什么副作用，放出去更不必担忧被察觉，可以说相当方便了。
　　张濛的眼睛靠在狙击枪的瞄准镜上，其他队员已经开始与对面短兵交接。突然袭击带来的  好处就是对方只能仓促应战，但他们也设置了陷阱，在‘失去’了四个人之后，也将张濛这边的人‘带走’了两个。
　　枪筒内发射出一枚枚彩色假弹，它们或是徒劳无功地被避开，砸在地面上泼洒出绚烂的色彩，或是径直击中人体，在或是机甲外壳或是肉身上挥洒出代表‘被击中’的各色颜料。
　　尤其是落入陷阱的两人，全身都是花花绿绿的颜料，正坐在坑里抹脸。
　　队员在挥洒汗水，激情战斗，张濛则默默地在目镜中瞄准着每一个人。队长的人选大概率也是投票出来了，另一个队伍最出色的人是谁？
　　……不，或许不需要‘最出色’的。
　　张濛想起自己宁可让八个人垫底抵抗，也要让两个人逃走的举动，若有所思的将视野瞄准了远处。
　　他们一定开启了隐身模式，但是无所谓。
　　【第六感】天赋如潮水般轻柔地抓住了她的神经，将她整个人带入一种玄妙奇特的寂静之中。在空无一物的视野内，一道道透明丝线勾勒出了隐隐绰绰、正在逃跑的一个人形。
　　“我‘感觉’队伍的队长就在‘那里’！”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断定，哪怕是最狂放的人来了也要皱眉的‘自我感觉’，但张濛却无比确信，甚至是笃定的。
　　升级过两次的天赋在延伸出‘灾厄’分支的同时，也增强了这份‘预感’。
　　风速……重力……目标行动轨迹……
　　一年级时学到的武器学在此刻派上了用场，没有每天实践训练自我的张濛微微眯起了眼睛，大脑快速处理纷乱复杂的环境信息，直到在某个瞬间，确认了‘这样会击中对方’，从而扣动了扳机。
　　——砰！
　　隐形者的后背被击中了。
　　绚烂的深红色颜料四溅开来，子弹自带的巨大动能将穿着机甲开启了隐形的阿尔法往前推了两米，叫他无法阻止地跌倒在地。
　　一瞬间，系统自动确认，对方队伍的‘领袖’被‘杀死’。
　　张濛的队伍获胜了。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兀和离奇，以至于战场上短兵交接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下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来自于张濛这边的队员，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张濛万岁！——”
　　‘队长’被杀死，其他人也没有继续战斗的必要了，基本停下了手。
　　输了的队伍中，有人不大高兴的自言自语：“我之前就说了，面对张濛这种信息素没有味道的人，很难成功，与其选择最弱小的做队长，不如选最强的……”
　　“让你们搞什么‘预判张濛’，现在好了，人家预判了你们的预判！”
　　这句话被淹没在了欢呼声中。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星际争霸（二五）
　　欢庆过后, 两队便合作一队，准备齐心采集星球上的素材, 给自己的成绩添点分了。
　　众人吵吵闹闹地闲聊、讲述自己队伍中的琐事, 学生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就算有些不太甘心这么快落败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难听的酸话——他们至今为止也想不通, 为什么张濛能发现开启了隐形的机甲？
　　虽然隐形设备并非是无法破解的，比如使用大型扫描仪或者热量探查器都能轻而易举破解，但那只是装载在飞船上的设备, 现在两个队伍都装备简陋, 这种玩意是不会有的，所以,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纵然充满疑惑, 张濛也不会好心去为他们解答，而是默许了其他人短暂放松的大闹, 按了下自己头盔边缘, 默默搭上了联系线路。
　　张濛：【现在我们已经赢了, 接下来你们要和我一起对星盗的事件进行跟紧吗？】
　　安东尼：【我先前有些紧张, 但现在想了想, 那只鸟兽或许只是来试探我们的而已, 星盗并不是真正想要和青海军校作对，这次恐怕只是一次巧合，而且我们的装备面对敌人总是不利的, 总不能拿着彩弹枪和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打吧？】
　　张濛隐约明白了安东尼想说什么, 她默默地倾听着, 并没有吭声。在短暂的沉寂之后, 安东尼冷静的声音传出, 毫无疑问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因此，我建议……我们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周子明：【这样就行了？】
　　安东尼：【是的，我们用不着在乎星盗，他们这样的表现已经证明了‘杀死我们’比‘等待我们离去’付出的代价更大，他们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任何事物都被利益驱动，没有利益为什么去做？只要我们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安静的上了船，到时候再对导师们阐述情况，让导师们带着武器下去，不比我们现在傻乎乎冲上去的强么？】
　　周子明沉默了，的确，安东尼是当之无愧拥有谋略和军事才能的顶尖阿尔法，她所说出的建议也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建议。
　　张濛：【那么，安东尼是不打算去会一会星盗了吧？周子明你呢？】
　　安东尼愣了一下：【喂，这话什么意思？张濛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情况吗？我们没实力去阻止，让老师们阻止不是更好吗？别告诉我你是那种愚蠢的‘正义使者’！】
　　张濛的声音很冷静：【我当然不是。但是击杀那群星盗可以给我带来更大的利益，让我获得更多学校资源的倾泻，令我受到更大的器重。这是我向上攀爬的阶梯，我不会放弃。】
　　安东尼：【……你疯了？这么一直拼命抓住每个机会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你是否知道这和考试不一样！你很可能死掉，然后连累我们所有人！哪怕你不怕死，也得为其他人考虑吧！？】
　　张濛：【我知道，所以我会在所有人即将回归之前行动，那样大家拥有时间撤离，更可以躲藏起来，也算拥有后盾了。我不会立刻冲过去杀人的，所以别担心会被受到牵连。】
　　安东尼：【……】
　　那个性格强硬的阿尔法被张濛说得恼怒至极，立即下线了。她摘下头盔，露出凌厉的眉眼，狠狠瞪了一眼张濛的位置，闷着气大跨步走到其他人身边：“我来帮忙一起收拾帐篷！”
　　“呃，好的，谢谢？”被严厉态度惊到了的搭话的学生眼角肌肉微微抽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生气了，但是现在拒绝的话肯定会挨打吧……
　　频道内只剩下了张濛和周子明，周子明一直在沉默，良久，他才道：【我可以负责后勤方面，帮帮你的忙。至于其他的，危险程度太高了。我不怕死，但我不想让自己的生命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消失，抱歉。】
　　张濛：【能给我帮助就已经很不错了，接下来我需要一个网弹枪、一个□□、一个激光搜捕枪，以及反侦察设备，我们有的忙了。】
　　周子明：【哈，你还真是个……】
　　对方没有说下去，而是默默地咽下了后半句话，张濛也不在乎他想说的是什么。古怪？疯狂？不要命？她都无所谓。反正在她决定购买‘深渊血脉’作为自己的强化方向，用各种法术杀死了敌人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一步步走入疯狂的决心。
　　周子明下线了，张濛也摘去头盔，一边盘算着自己身上能够杀掉星盗的东西，一边将两个失去了电力的银白色机甲装载箱提在手上，走向周子明。
　　“用这些零件拆卸然后重新拼装吧。”她说，微微露出一个笑来，“感谢学校的必修课有教授这方面。”
　　周子明无奈的耸耸肩。
　　“看来在学校飞船抵达这里带走我们的这段时间内，我有的忙了。”
　　为期一周的实践课很快抵达末尾，再有两个小时便会彻底结束。
　　同学们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在这之前的时间里，他们基本跟着张濛的指挥走遍了小半个星球，目前正停留在一处地势极佳的山丘上，等待着飞船的降临。
　　张濛特地将这群学生往距离星盗远的地方带领，现在这个距离就差不多了——九百公里，哪怕是星盗用地面上行动最快的装备与机甲，也无法在半个小时内抵达这里，相当安全。
　　她和周子明齐心合力做出了她要求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拿剩下的边角料做了两个震撼弹，准备完善。
　　在和安东尼与周子明告别之后，张濛静默无声地脱离了团队，带着改进修缮过、蓄满电力的全身轻甲，各种目前能做到极限的自己组装的武器，无声朝远方行去。
　　在同学聚集处，刚刚敷衍过其他人为什么张濛离开了的周子明，忽然感到身边的位置微微一沉。
　　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桀骜不驯、艳丽妩媚的安东尼默默坐在了铺展着翠绿嫩芽的泥土上，眼睛自始至终紧盯着远方那个逐渐远去变小的身影。
　　“真是个不顾一切前进的疯子。”
　　“哈哈，是啊，好像这世界对她而言只是过客，所以可以毫无留恋的往前走……”周子明笑了笑，“你也很想去吧，安东尼？为什么不去呢？”
　　安东尼没生气，只是冷淡地睨了他一眼：“因为我姓‘柯尔’。”
　　——她从不是孤身一人，也根本无法‘不顾一切’。
　　“有时候，真是该死的羡慕她，这种勇气……我的确不能拥有。”安东尼喃喃道，目光有些悠远，“职责，风度，礼仪，社交……她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行，永远不行。”
　　真是有点……羡慕她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星际争霸（二六）
　　机甲开启了隐形设备, 巨大的动力推动着张濛不断前进，周边景色飞掠倒退, 头盔隔绝了狂风带来的压力, 不到十分钟，轻甲速度突破了音障，周边景色变得模糊而朦胧, 无数色块混杂在一起，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耳鸣作呕。
　　倘若是按照标准的法律, 任何人都不允许在轻甲上使用  超越音障的速度飞行的, 这不仅是轻甲无法代替□□承担这样大的压力，也有为了保证人精神不被污染扭曲的效果。
　　但张濛不在乎。她的身体强度可以承受压力, 她的精神壁垒坚韧强健。
　　这具徒手捏出来的轻甲在阈值上被张濛调高了不少, 按照她自己的素质来，因而比起其他人的甲胄则更显得强大而有力——哪怕这份强大是建立在对□□和精神的折磨上的。
　　“轰——”
　　什么声音都无法听见, 只有寂静又喧嚣的轰鸣冲击着耳膜。张濛的头盔屏幕亮起, 鲜红色的线路不断跟进, 直勾勾地朝着她最开始标识了、花费了数个血鞘战士的性命才拿到的星盗聚集点飞冲而去。
　　在空中飙飞了足足二十分钟, 张濛才勉强抵达了目的地周边, 她开始降速, 并默默地按下轻甲，无声无息地在一处沙丘后隐藏起来。
　　星盗们选择的位置非常隐蔽，但同样也相当开阔, 在通过隐藏装置把自己等人的生命迹象藏匿起来之后, 他们便无声无息地蛰伏于此, 安静地如同一块毫无生命气息的石头, 在青海星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呼……”
　　张濛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包覆着她整个头颅的头盔分裂、收缩, 如同一节一节昆虫的甲壳一般缩紧回弹，没入肩膀两侧，露出她的面孔。张濛垂着眼，意识轻柔地触动了自己‘称号’附带的召唤特效。
　　死去的血鞘骑士在长时间的修养之后又重新在她的意念中复活，伴随着她的命令，一个接一个沉默的出现在沙丘之后。
　　被风霜拍打的脸庞、简陋却完整的锁子甲，后背上背着弓箭，腰上挎着长刀，踩着一双草鞋站在地上，鞋子轻柔地下陷，在沙面上留下足迹。
　　他们将目光投向张濛，却并没有唐突地下跪行礼，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将军下达指令。
　　“各位，”张濛声音轻柔而低沉，在风中微不可查，“为我而死吧。”
　　噌——
　　一个血鞘战士拔出了刀，毫不犹豫地抹了脖子，鲜血从他颈间的伤口喷涌而出。
　　他倒在地上，身下漫开血泊。
　　噌——噌——噌——
　　剩下出现的血鞘战士同样毫不犹豫地用刀锋掠过脖颈，空气中眨眼间多了一股浓厚血腥味，尸体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则一切都沉默而快速，只在张濛的一句话中，他们便毫不犹豫地赴死。整个场景既恐怖又令人敬畏。
　　张濛微微弯起嘴角，她低垂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主动地睁眼凝视为自己而死的血鞘战士。
　　她只是轻柔地翕动嘴唇，喃喃默念着记忆堡垒中标号为‘极度危险’的、隶属于深渊的知识中的一个法术。
　　——【复活尸身】。
　　伴随着亵渎的呢喃，那些倒在地上死得干脆利落的士兵们一个个爬了起来。他们面容与平时没有差别，知识脸色变得灰暗而阴冷，瞳孔中蒙着一层深色的阴翳，颈上的伤口早已愈合了，只留下尚且湿润腥热的血迹。
　　张濛随手挑了两个血鞘战士，将他们的肚腹用刀刃轻轻划开……
　　今天‘值班’——看着山洞外发呆警戒的人是脾气暴躁的洛夫卡。
　　闷在山洞里一个月，知道今天是那群小鬼回家的日子，洛夫卡心情愉快，一整天都没有主动挑衅齐悦。
　　她眺望着山洞外高高低低的丘陵，百无聊赖地伸展自己蜷曲起来的长腿。
　　只剩下最后一天他们就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之后无论她是去销金窟还是去黑市，都能很好的发泄自己之前受到的辛苦，那几个奴隶能卖不少钱，分到她手里的数目肯定不会少。
　　真期待啊……
　　她眯起眼睛，放空的视线中突兀出现了一个影子。
　　……嗯？有人？不，是这个星球的‘土著’！他们刚刚杀死了几个的相同的‘土著’！
　　“嘁，真是不错啊，正好在我无论的时候出现，让我打几个松松筋骨。”洛夫卡露出了残忍的微笑，脸颊上肌肉微微抽动，带着一种狰狞的兴奋。她随手从地上捡起了枪。
　　“喂，洛夫卡，别玩得太久，早点杀掉早点结束。”有个吊儿郎当的星盗哈哈笑着和她说，“这群土著真有意思，明明弱的一捏就死还敢继续派人来，估计是之前那两个逃跑了的土著报了信吧。”
　　“用你的〇想都知道。”洛夫卡不客气的回应道，咔嚓一声脆响，她快速打开了枪支的保险，“那群土著还挺有骨气，即使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也不气馁，还要成群结队的送死。他们可比软骨头的废物有意思多了。”
　　她起身走到洞口边缘，随手按了下旁边的机械狗的头，机械狗摆动着纤细的四肢，短暂停止了一瞬间隐蔽装置，让洛夫卡能够出去。
　　“越是有骨气的人，听见他们的惨叫和哀嚎，就越是……让我兴奋！”
　　在谨慎地用光滑石头的反光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走出来的人时，张濛就知道，自己的策略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安静地藏在山丘之后，闭眼静静等待着。
　　在甲胄之下，有烟雾般的黑色攀沿在她全身，自肌理下钻出，缭绕在五官上。眼皮下的眼珠隐约透出深邃的恐怖的猩红色，两根隐隐绰绰的角流淌着纤细的电弧。
　　她用精神力化为无数纤细的丝线，拉扯着那十四个结对冲向洛夫卡的血鞘战士的尸体。
　　在意念的海洋中，傀儡版的尸体沉默而冷酷，有的拉开了弓弦，有的拔出了长刀，有的只是沉默地冲锋。
　　从山洞中走出的女性阿尔法带着令人手足发寒的残酷微笑举起了枪。
　　“砰！砰！砰！”
　　三次点射，三枚子弹贯穿了三个血鞘战士的额头，尸体本没有‘要害’的说法，但张濛意念一动，让他们如同被‘杀死’一般，跌倒匍匐下来。
　　作者有话说：
　　唉，现在真的是很迷茫，感觉写文死路一条。
　　阅文集团那件事据说开了会，但是没有任何说法，反而作者之间互相推诿，说什么这个是二五仔那个是间谍这个是舔狗什么的，我喜欢的作者回来之后非常颓靡，感觉很心疼他。
　　一直以来都是默默写文的作者和默默喜欢的读者，也是那个作者给我灵感让我走上写文这条路的。
　　真的不知道这次事件之后他要怎么办，和我不一样，喜欢的作者是靠着订阅吃饭的啊。
　　反正这本书没啥人看，偷偷逼逼两句.jpg
　　完结是肯定要完结的，入v的文太监了或者烂尾了也很对不起读者。
　　如果以后真的是那样的网文寒冬，我可能只会靠爱发电了吧……原本还考虑过全职写文什么的。
　　算了，扑街作者不要多想，还是先写文吧。
　　希望一切顺利。


第161章 星际争霸（二七）
　　“哈……真是一群废物, ”洛夫卡拉扯嘴角，眼眸中流露出不屑与兴奋, “只配当人形的靶子而已！”
　　她带着枪械边走边射击, 那群雨后春无知的土著似乎也知道了枪械的厉害，哄地一下四散开来，逃往各个方向。但是, 当洛夫卡露出想要撤退回到山洞的意图时，他们却又迫不及待地用箭矢射击她。
　　虽然箭矢不痛不痒，轻易就能躲闪, 但这样的攻击让人厌烦, 如同苍蝇般惹人恶心，洛夫卡被惹恼了, 朝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骂道：“我要把你们一个不剩地干掉！”
　　她抄起枪械大跨步朝一个方向追去，耳朵里塞着的联络器中传出男人清晰的声音：“洛夫卡, 你在做什么？不要追上去, 离开我们的视线！”
　　“吵死了, 我只是去把臭虫打死而已, 他们就算明显是引诱我的又怎样？那群土著能拿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吗？”洛夫卡嗤之以鼻, “别像个妈妈一样操心。”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谨慎！”
　　“是, 谨慎、谨慎，”洛夫卡随口敷衍道，“如果放着这群人不管, 也可能被青海星的人发现吧？杀了他们才是最谨慎的办法,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对面沉默片刻：“……早去早回, 如果你死了, 我们不会为你做出任何事情的。”
　　“那不是理所当然吗？”洛夫卡反击了他一句, 手中的枪械咔嚓一响，电浆子弹自动上了膛，“作为星盗，我们也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姐弟！”
　　洛夫卡追了过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洞内的几个星盗的视野之中，刚才和她通话的齐悦冷哼一声，低头默默整理手上的东西。
　　正在奔跑的洛夫卡敏捷地点射，老辣的经验让她击倒了一个又一个土著。
　　在最后一个土著被击倒翻滚在地之时，她甚至没能跑出范围之外五百米内。
　　洛夫卡满脸无聊：“啊，还真是无趣到让人打哈欠的清扫行动啊。”
　　她把枪支架在肩膀上，转头慢吞吞的折回，踩着战术靴的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荒地上。风带来隐约的血腥臭味，难闻又令人皱眉。
　　……血腥臭味？
　　洛夫卡脚步一顿，神色微微一怔。被电浆枪击杀的人分明该冒出蛋白质灼烧的味道才对吧？但是那股味道很淡，反而是类似腐烂的淡淡臭味弥漫在鼻尖，从哪些倒在地上的土著身体上冒出来。
　　怎么回事？她眼珠一扫，警惕地重新拿起了枪，靠近了一个面朝下趴在地上，脑袋上有一个焦黑伤口的男尸，用枪尖慢慢地、谨慎地将其翻了过来，露出他的正面。
　　男尸苍白的脸颊上，双眼骤然睁开，肚腹之中，冒出了隐约的光亮。
　　“什么？等等，该死…！”
　　——嗡！！
　　腹内隐藏着的震撼弹一瞬间笼罩住了洛夫卡。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掀飞而起，又重重落在地上，手臂和口腔内发出骨骼开裂的清脆声音。
　　嘴巴里满是血腥苦涩味道，疼痛到近乎麻木的感觉从受伤处传递到神经末梢，让女性阿尔法全身都在不断地抽搐。震撼弹不会造成直接的伤害，目前她受到的痛苦都是因为距离震撼弹太近而被掀飞跌倒、大脑一片混乱，耳中嗡嗡直响的感觉而已。
　　可恶啊、那群土著竟然有震撼弹！他们难道接触了那群学生吗？还是从他们手里交换或抢夺了物品……呃、头好痛，简直要吐出来了，混蛋！
　　洛夫卡手指蜷曲，浑身剧痛。酸涩和麻木让她整个人颤栗不止，肌肉痉挛。但是，即使被掀飞了，她的手里也下意识的牢牢抓着电浆枪。就在她缓了一会儿，稍微舒服一点，想要重新爬起来之时……
　　握枪的手指忽然被沉重地踩住。
　　“咕……！？”洛夫卡骤然睁大眼，猛地转过头去，渗血的眼角让她视野鲜红，但她依然下意识去看踩住了自己手掌的人。
　　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感到一丝亮光闪过，颈肩传来巨大的痛楚，鲜血狂涌而出，生命力乍然流逝。
　　在生存的最后时刻，她终于意识到，那个踩着手掌的人，穿了隐形的机甲，而她会在杀了自己之后，果断又无情地杀死其他星盗。
　　他们会和自己一起死……
　　自私的洛夫卡直到呼吸停止的前一秒，都还在为此畅快的松了口气。
　　张濛无声地翕动嘴唇。
　　她剪断了那些被洛夫卡点射过的血鞘战士的尸身，而用精神的触足伸向脚下这个嘴角带笑的阿尔法尸体。
　　伤口愈合、重获新‘生’，洛夫卡的尸体默默爬了起来，空洞的眼睛流出一丝灰败的黯淡，在张濛的示意下，洛夫卡的尸体擦了把自己身上淋漓的血，握着枪朝山洞方向走去。
　　张濛漂浮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跟随在她身后。
　　山洞中的人没怎么疑心洛夫卡，张濛操控着尸体让女性阿尔法张嘴骂了好几句脏话，接着便顺顺利利地跟在她身后进去了。
　　齐悦盯着洛夫卡衣领口的鲜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血迹喷溅的形状很奇怪，似乎并非是杀死敌人被喷上的血，更像是……自己的脖颈被割开，喷溅出了血？怎么可能？怎么会？
　　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能？
　　多年来锻炼出的危机感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作为没有多少同伴之爱的星盗，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自己随身的电浆枪，用枪口对准女阿尔法：“洛夫卡不对劲！所有人，射击——！！”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其他星盗就下意识地开枪了。
　　无数光束将洛夫卡的尸体戳刺地千疮百孔，但下一刻，左侧一个男阿尔法的脑袋忽然咕噜噜滚下了脖颈；接着是左侧第二个、第三个……
　　“啊啊啊啊！！”有人对着死人的方向疯狂开枪，散弹将一个阿尔法的胸□□穿，齐悦毫不犹豫躲进了身后的石头掩体后。他握着枪的手滑腻的出了汗，耳朵中的枪声戛然而止。
　　齐悦寒毛竖起，猛然看向自己的上方，石头之上的位置。
　　他看见了一双猩红色、如同岩浆般滚烫，又堆砌着彻骨疯狂的眼睛。
　　——恶魔！
　　他在心里□□了一声，巨大的恐惧压倒性地袭来，亵渎而邪恶的气息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齐悦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星际争霸（二八）
　　张濛平静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焦灼臭味弥漫在四周空气之中, 通过鼻腔钻进肺腑带来一阵皱缩的呛咳感，但她只是冷静地扫视周边。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被撕扯粉碎的尸体, 唯一活着的男性阿尔法齐悦责备五花大绑地丢在了地上陷入昏迷。在进入了这个巨大透明的‘乌龟壳’之后, 张濛只花费了两分钟就将所有持枪的星际盗匪解决了。
　　只是其中两个盗匪因为她太过兴奋，尸体变成了奇形怪状的模样，一个被扯断了脖子一个被腰斩撕开——这是她下意识攀附了黑雾铠甲所做出的事情, 但现在则让张濛有点头疼了。
　　这种形状的尸体肯定不会被当作用武器消灭的吧……即使张濛再怎么特别优秀，这样的情况也会很尴尬。
　　她干脆一伸手，将两个碎尸摸了一下, 放入了自己的储物空间内。
　　与此同时, 张濛解除了血鞘战士的存在，那些无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血鞘战士们都化作雾气彻底消散。
　　张濛花了半个小时处理了一下周围的杀戮环境, 接着才尝试催促叫醒那些昏迷□□的少年少女——她不出预料的失败了, 也不晓得那些星盗对他们做了什么，之前那样吵闹残酷的杀戮声音也没能唤醒他们, 张濛随便蹲坐在他们身边的一块大青石上, 按了下头盔, 联系上了周子明那边。
　　周子明几乎秒接：【情况如何？】
　　【人质已救出, 星盗已歼灭, 只留下一个活口。身上没有太多伤势, 请求大部队支援，将人质安全送离。】
　　听了张濛平静的话，周子明那边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我会立刻告知教官他们, 你在那边先呆着, 我们过会儿去接你们。】
　　【好。】张濛道。
　　两人挂了联系, 张濛坐在尸体横陈的山洞内默默地眺望远处风景。不消片刻, 巨大的罡风汹涌而来，伴随着响亮而沉闷的引擎轰鸣，以及隐隐约约的大喊声。张濛慢吞吞的站起身，只见七个全副武装的导师穿着战斗轻甲从空中匆匆落下，谨慎地靠近山洞。
　　张濛朝他们挥了挥手，主动走出去。导师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着她，在确认了的确周围没有任何问题，张濛也并非是被胁迫向他们传达错误信息之后，导师们将昏迷的少男少女们送上飞船，同时放下了枪。
　　“干得漂亮，真没想到你还没有毕业，就已经开始获得功勋了。”头盔折叠着下降，露出了这次他们领队多洛夫斯基鲜红大胡子的面孔。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张濛的肩膀，“敢于冒险不惧死亡，才是阿尔法的本色！”
　　“多洛夫斯基，你别给学生灌输这种不听指挥的说法！”另一个导师克里斯倒是十分不高兴，阴沉着脸，“这么简陋的装备都敢去单挑星盗？难道不知道先汇报情况吗！就算事态紧急，你也太过鲁莽了！”
　　多洛夫斯基对张濛挤眉弄眼，做了个嘴角下撇的无奈表情，张濛看得有点好笑，但她倒是老老实实地顺着克洛斯的话说了：“这次的确是我太过着急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整体中的一员，以后不能再逞个人英雄主义，要跟着团队，并且不要擅自做主！”克里斯预期严肃的叮嘱道。
　　这话语实在是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所说的，张濛一时之间竟然有点不适应——她十八岁进入混沌之海起，这么多任务世界过来了，却从未有人把她当成需要庇护和引导的‘孩子’来看。没想到这次在星际世界里，不但圆满地满足了她上大学的梦想，竟然还体验了一把依然被庇护的滋味……这还真是……
　　“我记住了，老师，”虽然有点感慨，但张濛还是说了句假话，“下次一定。”
　　张濛跟着导师们登上了飞船，那些少男少女们已经被放入修养仓里补充营养，查询健康情况，导师们严肃的和其他学生说了两句不要乱走动，老老实实呆着，而后便离开休息室，逮着唯一的星盗活口施施然离去，顺便禀告青海星主校情况去了。
　　导师们前脚刚走，同学们后脚就哗啦啦站了起来，向张濛涌去。
　　“张濛，你真的赤手空拳把几十个星盗打败了？！你怎么做到把他们干掉的？我们的装备那么简陋！”
　　“之前干嘛不和我们说啊？我们也想和星盗战斗，你一个人去的话还好没事，不过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真的太厉害了！”
　　“你这次立了功，老师们会不会给你记功勋？肯定会的吧，但是你又不能升职，真好奇老师会怎样抉择啊。”
　　“如果你真的有了官衔，以后可别忘记了我们这群同学啊，哈哈哈！……”
　　吵吵嚷嚷，叽叽喳喳，这群阿尔法们眼睛发光，围着张濛将问题排山倒海地推向她。张濛有点懵，努力敷衍了过去，然后说自己身体不大舒服也要检查一下看是不是受伤了，这才摆脱了那群过于热情的军校学生。
　　她一个人总算松了口气，默默用清水洗手，在飞船金属质地的椭圆形走廊上慢吞吞前进，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导师克里斯眉头微皱，神色匆匆，正从一个拐弯处饶进走廊，对张濛迎面走来。
　　奇怪，张濛还以为这次立了功，他们会比较高兴呢？
　　她看得出这并非是对于张濛担心的皱眉，而是一种隐约的忧虑和危机感，出于好奇，她停下了脚步：“导师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克里斯瞥了她一眼：“没有……”他突然沉默了一下，改口道，“算了，既然你也是参与者之一，那么告诉你似乎也没什么问题——跟我来吧，我们路上说。”
　　看来优秀拔尖果然是有用处的。张濛心里微微一喜，应了一声，转头跟上了克里斯的步伐。
　　两人快步朝前，克里斯简短的为她解释道：“我们花了点时间用了点手段让那个星盗开口了，他告诉我们，这次贩卖人口的买主并不是什么富人或黑市的游戏，而是……虫族！”
　　“虫族？”张濛喃喃道，露出了略微惊愕的神色，“竟然、怎么会？”
　　她在二年级的军事历史课程上学习过相关知识，虫族，这东西在整个帝国星系的历史上都非常深刻。
　　虫族是一种外形如同虫子拥有巨大生命力的可怕生物，他们能用□□在宇宙中横行飞驰，最大的虫族甚至有一个小行星那样巨大，他们以任何东西为食，包括但不限于金属、血肉、土壤、毒气……等等，要害只有钢铁翅膀之后脊椎处小拇指那么大的神经节，被包袱在坚硬到炮弹也难以打出痕迹的甲壳内，极难杀死。
　　虫族是在三百年前出现在整个社会中的，它们通过虫洞铺天盖地的席卷了整个社会，将一颗行星在短短三天内彻底蛀空，上面的生物和星球彻底失去生命，数十亿人死去，经济损失高达千百亿，可谓鲜血淋漓。
　　从那时起，人类拉开了与虫族的杀戮与争斗，起初人类完全是一面倒的节节退败，失去了十三课小行星，死了难以计数的人之后，人类才终于发掘出针对这种可怕的、无法击败的生命的大杀器：
　　——‘信息素攻击’！
　　欧米伽们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就能让虫子们陷入混乱，开始疯狂的□□，失去战意；阿尔法们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就能操控住那些疯狂的虫子们，让它们自己张开层层甲壳翅膀，露出神经节，自己杀死自己！
　　这是人类唯一的、战胜他们的办法：虫族压根无法抵抗人类的信息素攻击。
　　人类终于开始了反击，借助信息素，他们终于将狂妄饥饿的虫族成批成批的杀戮干净，从而艰难地获得了战争的胜利，将虫洞闭合，令人类得以安然发展。
　　三百年过去了，这些历史早已成为了教科书上的文字，但现在，那群星盗口口声声说……买下那群少男少女的，是‘虫族’？
　　——怪不得克里斯要焦急了，张濛想明白了原委，心情也开始波动起来，更给她添了把火的，还有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一直装死毫无声息的提示音：
　　【D级员工‘张濛’触发了世界观。获得1黄金奖励点。同时，触发了支线任务，‘虫族与人类的纠葛’】
　　【人类和虫族在三百年前就拥有了仇恨与针对，三百年后的今天，虫族再次出现踪迹，他们为什么要掠走人类？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请将原委探查清楚！】
　　【支线任务奖励1黄金奖励点。此任务默认接受，失败不予惩罚。】
　　……世界观？
　　张濛眉头微动，看来和混沌之海差不多，成了员工之后也能再触发支线任务么？不过这个支线任务给的也太丰厚了吧。
　　但是既然来了，干嘛不做呢？
　　她心中默默燃起了一把火，攥起了拳头。虫族，到底会是怎样的存在？那种强悍的生物，实在让她想要亲眼目睹。
　　在沉思之中，克里斯与张濛抵达了会议厅。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星际争霸（二九）
　　会议厅位于飞船的最深处, 是学生们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铁灰色的大门无声向两侧推开, 会议厅内灯光明亮, 布满铆钉与能量线充满了科技美感的墙壁与地面，宽阔的空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圆形桌子，四边正站着各个导师, 而最前方则是一个等人高的蓝色全息投影。
　　投影者正是青海鹰隼高等军事学院的院长顾文渊，他面容文雅而柔和，脸颊上带着微微的笑。或许是投影的缘故, 张濛无法从他双眼中觑见任何一丝真正的愉快之情,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充斥着冰冷与肃穆的力量。
　　“看来人都到齐了。”顾文渊笑道，“请站到桌子这边, 会议就要正式开始了。”
　　张濛紧跟着克里斯到了右侧位置站定, 顾文渊略停了停，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向他移去, 才开口道：“目前情况我已大致知晓, 并通报了青海星的最高长官, 联合星长阁下, 但事实还需要面对面的彻底确认之后再下决定。如果这件事属实, 我们则会直接禀告帝星, 并迅速采取相应措施！”
　　“你们现在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将那个囚犯好好地看管起来，并且将他带到青海星上, 除此之外, 这件事情对学生们——”
　　他看了张濛一眼, “除了张濛之外的学生们保密。我的要求就是这些, 不要在乎燃料, 以最快速度回归，防止迟则生变，我已在通道上告知所有人开绿灯，如果有人阻拦你们，”
　　顾文渊清澈温和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残酷杀意：“直接定为叛国罪人，就地格杀！”
　　众人齐声应道：“是！”
　　“在场所有人，签订保密协议，按上属于自己的信息素印记。”顾文渊道。
　　一份电子合同直接印在了每个人面前，其他导师都默默展开自己的信息素，在其上留下了自己的特殊印记，张濛也有学有样地照做了，一个透明的漩涡状痕迹出现在合同下。
　　“至此，会议结束，所有人解散！”
　　投影消散不见，会议厅重新黯淡下去，导师们前往驾驶室进行光子迁跃。克里斯示意张濛和他一起走，两人到了飞船尾端暂时作为收押场所的仓库。
　　“那个星盗名叫齐悦，我们两个的任务是看守他，别让他被什么不知名的法子干掉了。”
　　克里斯解释道，伸手在门上的扫描仪前站稳，扫描过眼球虹膜，以及信息素确认，包括证件的扫描，三重保险之后，仓库打开，两人进入其中。
　　被俘虏的星盗齐悦被银白色、看上去像甲胄更多的禁锢装置死死地锁住了身体的每一处关节，包括眼睛、嘴巴、咽喉、大脑、心脏在内，每一处都缠绕着拥有电流的甲片，插.着鼻饲管保持生命体征，他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旁边放着医疗救生舱和一些杂乱的垃圾。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克里斯道。
　　气氛安静下来，张濛双手交叉，有点百无聊赖的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时不时对五花大绑的齐悦投去匆忙冷淡的一瞥，神态悠闲自然。
　　她看似比起认真盯着齐悦的克里斯不负责任得多了，实则沉默无声地将自己的精神力释放出去，笼罩住仓库。无色无味的精神力不同于信息素，齐悦与克里斯两人毫无察觉，而张濛却甚至已经借助这份力量将他们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飞船在迁跃途中有着一定的颠簸，张濛伸手抓住身边横出的一根扶手保持重心，室内的物品都在不断地震颤着，圆形飞船窗口外的星空呈现出如同被揉皱了的画质一般的折叠纹路，它们旋转着并聚集成一个又一个的漩涡，星星被吸入漩涡，璀璨的光带像闪亮的彗星尾痕。
　　仿佛是一瞬间，又好像度过了漫长的一小时，嗡嗡的震动终于停止，群星归位，光带消散，如眼般的漩涡转瞬即逝——迁跃结束了。
　　飞船发生器中发出了优美动听的女声：“各位亲爱的导师、学生们，‘快乐号’飞船已抵达青海星外一万米处，即将突破大气层，请大家坐稳并携带自己的行礼……”
　　克里斯显然松了口气：“我们回来了。”
　　他俯下身去，正要将齐悦抓起来，张濛忽然神色一变。在精神力的笼罩下，齐悦的腹腔之内诡异地鼓动了一瞬。于是毫不犹豫地朝克里斯扑过去，将他整个人按倒在地！
　　——轰！！
　　齐悦的腹部炸开了，内脏粉碎，流淌一地。张濛的后背一阵灼热与剧痛，她听见了身.下克里斯痛苦的闷哼，一阵小型爆炸笼罩了仓库。
　　所幸爆炸不大，更像将齐悦炸死以此保留秘密一般，只是火光将仓库内的废弃物品燃烧了起来。仓库内的烟气抵达临界点，顶端的报警器顿时尖锐的鸣响起来，并喷射出熄灭火焰的水柱。
　　张濛从克里斯身上爬起来，她整个后背早已血肉模糊，发丝被烧灼出蛋白质的臭味，皮肤几乎全部烧烂，焦糊的黏贴在肌肉上，剧痛无比，令人眼前发黑。张濛随手用刀刃割掉了自己还在燃烧的长发，将它切成层次不齐的短发，也不顾自己的伤势，转头扑向齐悦。
　　齐悦还没死，但也就剩下一口气了，整个胸腔与腹腔全部炸得糜烂无比，只留下弥留的几秒钟意识。他瞳孔收缩，模糊不清的视线在澎湃汹涌的雨水中望向张濛，眼神流露出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张濛没有任何犹豫，用身形抵挡住摄像头与克里斯的视线，直接从胸口的空间内取出了‘生命之水’。
　　一整瓶生命之水呈现淡绿色，像春芽一般清新美丽，张濛有点心痛地倒了五分之一在齐悦胸口，糜烂的血肉顿时被无形之手捏住并揉成了形状一般，心脏重新出现在空洞的胸腔内，胸骨也一起生长，气管和肺部也完整的出现了，直到这时，他才没有继续生长出更多的器官。
　　齐悦的呼吸重新通畅，心脏开始跳动，他依然身受重伤，但至少已经是医疗舱可以治愈的水平了。
　　张濛这一切做得隐蔽而快速，短短三秒之间一气呵成。她抓起齐悦塞进医疗舱内，自动医疗设备开始启动，齐悦的脖颈处注入了药物，他合住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做得很好。”克里斯此刻也爬起来了，“你的反映非常快，立刻意识到了爆炸，星盗没死吧？”
　　他的小腿和脚被炸烂，但身体大部分是无恙的——张濛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爆炸。受伤的原因纯粹是张濛没有他高，一米七八的女人不能完全遮掩住一米九的男人，但这伤势只算是小伤，如果不是伤在腿脚上，克里斯甚至能直接跳起来。
　　“没有，他运气很好，”张濛道，“我之前一直用信息素观察着他，导师您知道的，我的信息素无色无味，也不会引发结合热。”
　　克里斯的表情舒缓了许多，他没有直接向张濛道谢，而是平和道：“你之前解决那些星盗时也是借助了自己的信息素吧？干得不错。”
　　张濛嗯了一声，雨幕与尖啸声中，仓库的门被打开了，两个穿着轻甲的导师闯入其中。
　　“你们没事吧！？”
　　“没问题，这次多亏了张濛，给她看看身上的伤。”克里斯道，一个导师把他扶了起来，“那个星盗的体内被植入了特殊的自爆装置，而我们的束缚装置居然没能探查出来，这绝非人类的科技，说不准是‘虫族’带来植入他体内，保证他听话的东西，我们得速度快点儿，也许运气好能找到什么残骸……”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星际争霸（三十）
　　导师们带着受伤的张濛与克里斯离开了仓库, 当然也没有忘记正在医疗舱内接受治疗的齐悦。
　　到了现在张濛才放下心来，下了飞船之后直接被送进了医院, 她身上的伤势不算很重, 因为张濛的身体素质非常强悍，并且有意识的保护着自己的重要器官，只是身体的整个背面血肉模糊, 衣服被烧焦了和皮肤死死粘连，难免会留下疤痕。
　　“这头长发多么漂亮啊，真是可惜了, 现在只能剪掉了。”一个男性贝塔护士遗憾地碰了碰张濛因为燃烧而被剪得参差不齐的长发, “需要帮忙给你剪成短发吗？”
　　“麻烦了。”张濛没有拒绝。
　　她倒是无所谓身体上出现的伤痕，因为混沌之海肯定能给她完完全全的恢复原样, 而且短发更合适战斗, 如果不是忧心可能到东方古代那样的世界，短发非常不便, 恐怕张濛都不会继续留长发。
　　齐悦被抓去审问还是做别的事情了, 张濛自己没什么想法, 在医院里好好休养。目前的医疗水平非常高, 她的伤势只是休息了一周时间就差不多完全康复了, 后背出现了大片烧灼的伤疤, 不过完全不会妨碍行动和战斗，这样就行了。
　　等她出院之后，克里斯导师正在外面接她, 张濛向导师道了谢, 边闲聊最近发生的情况边往学校走。她原本和这位老师相处时间不长, 也不怎么熟悉, 但似乎因为之前她‘舍命’救了克里斯一次, 导师便自然而然的对她多了几分关注。
　　对此张濛适应良好，想当初她还只是一个平平无奇高中生的时候，也算是许多老师心中的乖乖学生，知道自己孤儿身份的好心老师还会逢年过节给她送一点好吃的零食，克里斯的行为让她情不自禁想起当初的那些温暖事情，心情也很愉快。
　　两人边走边聊天，都是日常一些琐事，直到进入了学校，克里斯的话题才从轻松转为严肃。
　　“之前的星盗已经吐出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加上□□的碎片是目前没有发现的材料，确认了有‘虫族’的参与。”克里斯声音低沉，心情略有凝重，“我们问出了虫族一般会在什么地方和他们接头——那小子倒是不知道什么太机密的东西，但是他脑子不错，自己推断出了些东西，也有点参考价值，值得一试。”
　　“需要我做什么吗？”张濛问。
　　“目前为止不需要，上头也在讨论是否行动，那星盗的消息已经被列为绝密，帝国方面也在布置，也许有你，也许没有，总之不要抱有太多希望，把你知道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克里斯停下脚步，“到了，回班里去吧。”
　　张濛向克里斯告别，进入了班内。克里斯隔着窗户玻璃看见张濛的进入在班级中激起了颇大的波澜，那些同学们或是惊喜或是松了口气，有的人围着她关心起来，心里有些怅然。
　　“年轻人啊……”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帝国的情报终于下达，与其一道而来的，是来自帝星的实干派上将霍不思。
　　霍不思是个女性阿尔法，寸头灰眼，面容平淡，身量高挑。她在民众之中名气不大，但在军事圈子和顶尖上层却非常著名，他曾经用极其酷烈的手段阻止了一个星球的地壳运动，对于接触的尚未发展出外太空文明的土著星球，霍不思也同样采取着‘观察并警惕’的作风，是鹰派的高层人士。
　　她坐着一辆平平无奇的旅游飞船抵达了青海星，身边只跟着一个副官，像一滴水珠融入了大海，毫无波澜地找到了鹰隼军事学院，亮明了身份。
　　“目前已确认接应他们的虫族在什么地方了，齐悦已经被转移如星际监狱中秘密看管。据了解，这次交易不会停止，哪怕出现了谬误，也会装作毫无波澜的继续下去，因此，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项——活捉那只虫族！”
　　“之前你们给我的文件我已经查看完毕，现在我需要点三个人和我一起伪装并负责捉拿事宜，与此同时，你们必须集合军事力量在外保证我们成功或失败之后的善后。”
　　他毫不客气的点了两个导师的名字，而第三个名字则让克里斯皱起了眉——‘张濛’。
　　“等等，上将，张濛只是个大三学生。”克里斯道，“让她负责是否太过轻率？”
　　“据我所知，她已经独自完成过击杀星盗的情况，并且在装备都不如对方的时候展现出了优秀的素质，对吗？那么就能够确定她是个可以被允许的战士。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个‘残缺者’，信息素不具有气味，也不会引发结合热。在之前，她是第一个发现了虫族埋在齐悦体内的自爆装置，这都是你们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霍不思压根没有给克里斯说话的时间，她简单的解释了几句就直接道：“这证明了她在面对虫族的科技时会有更好的反馈，已经是了不得的优势了。三百年过去了，我们不了解虫族，但我们也不能表现出这样愚蠢的姿态！”
　　“既然你认为张濛不合适，那么你是否有原因？只是‘她太小了’可算不上什么借口。但是，我可以给她一个机会，如果张濛不乐意履行这次任务，我将把她剔除队伍。”
　　——张濛的回答自然是‘乐意’。
　　她对此跃跃欲试，甚至有些兴奋，而她的反应没有让霍不思表露任何惊讶表情，自从知道了张濛故意去斩杀星盗起，她就明白，这个女人是个不安于室，对于战斗杀戮极为热衷兴奋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去进行危险的战斗？
　　张濛刚刚出院，立刻又请了两周的假期。
　　‘虫族’所在的地点在什么地方，作为领头者的霍不思没有说。她也并未参与其中的战斗，而是作为统帅在外维持秩序和事情的顺利进行。
　　张濛等人换上了隐蔽性极强、帝国最新研究出的纳米紧身防护衣，又在外面套了常服，武器的零件会被霍不思想办法搞进去，他们只需要想普通的游客一样，进入虫族所在星球，想办法靠近对方，活捉它，如此而已。
　　说来轻松，但真正做起来，恐怕就复杂困难至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星际争霸（三十一）
　　安息星, 一颗小型恒星，质量大小约为青海星的十分之一, 矿产资源匮乏, 生物资源匮乏，一颗当之无愧的荒芜星球。
　　这颗星球处于帝国星图的最边缘地带，一百年前, 一个因为政治错误而被驱逐出帝星的皇子来到了安息星，从此之后，这颗星球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子用他手中的资源和人脉, 将星球彻底改造, 变化为一个帝国难以触及的黑暗角落。
　　无论是法律明文禁止的人口贩卖、珍惜生物倒卖；还是兜售只需一克就能坐牢一辈子、致瘾性极强的新式药丸；又或者是从军队中被贪婪的蛀虫所牵线、不允许流出民间的军用武器购买……
　　任何阳光之下不能存在的东西，这里都存在；任何正常公民不允许触碰的罪恶, 这里在上演。
　　安息星, 一颗当之无愧的“罪恶之星”。
　　哪怕帝国有心想治理与制裁，在星球上牵扯的巨大到可怕的利益网络也会用软硬兼施的方式阻挠。昂贵的军需和遥远的距离加剧了参与的难度, 种种复杂的政治、地理、经济、人伦因素, 让安息星变得像一个脱离了帝星的黑色王国。
　　这里没有法律, 皇子自称“总督”, 他的后代也同样松弛的把控着星球, 对臭名昭著的星盗、逃犯、畸形儿、疯子、精神病患者,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里只渴求两样东西——“力量”与“金钱”。
　　准备时间悄然消逝，前往安息星负责潜入工作的人中，除了张濛之外, 还有之前曾被她救过一次性命的教官克里斯, 一个四年级的女性阿尔法教官爱伦娜。
　　他们伪装成通缉犯, 在脸上贴上了纳米伪装, 模拟成另一张脸。
　　纳米伪装不是万能的, 它会被发现和察觉，但装着面具只是为了让别人猜测“他们不能露出真实面孔”的误导，以此契合见不得光的身份。
　　克里斯和萨丽安娜带有简单利落的军人特质，举手投足间的特点无法在争分夺秒的临时任务准备时间内祛除，因此，通缉犯就按了个曾经叛逃的军人。
　　两年前，有一对被军方捉住并秘密处死的叛逃军人情侣，当时他们已叛逃十年，两人有了一个女孩儿，目前已被送入军方孤儿院中。
　　算算时间，现在恰好十五岁。
　　张濛是标准没有信息素气味的阿尔法，身材又不如其他阿尔法高大，戴上一张细嫩年轻的假脸，刚好能够冒充尚未分化的青少年。
　　做好准备工作，三人乘坐一艘陈旧的小型飞船，晃晃悠悠的抵达了安息星。
　　……
　　从外太空看去，安息星是一颗深绿色夹杂红褐色的星球，周围缭绕着浅淡的烟气，令人着迷。
　　星球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总督布下的巡逻舰队，它们会扫描每一艘即将降落的飞船，是否有任何大型杀伤性武器。
　　倘若有就必须将飞船停在星球之外数万米处，没有的才能降落下去。
　　比起其他正规星球的安检，简陋儿戏得令人瞠目结舌。
　　“记住，我们是‘自驾游’，来这里淘点儿违禁的小玩意儿，但并不着急，要货比三家。”爱伦娜道。
　　她边说边看向身边正在捣鼓智能显示屏的张濛：“快要降落了，宝贝，把虫族的资料收回去，它不值得你浪费宝贵的时间。”
　　她虚假但美丽的面部轮廓映衬着湖波一般清澈的蓝眼睛，长而卷的金发束成一只利落的高马尾，全身穿着贴身式防护服，伪装过的声音优美低哑。
　　张濛敷衍般的“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又戳了两下，将《虫族纪实资料片-27集》从内存中彻底粉碎——通缉犯可看不了军方的资料。而后抬头望向爱伦娜，用好奇的口吻道：“我在了解我们的敌人。”
　　“你总有时间，但不是现在。”爱伦娜道，“我们还有更重要的活儿要干呢。”
　　克里斯在飞船彻底停靠在降落区之后打开了门，气压的不同让门扉在开启说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现在是个国字脸的冷漠中年人模样，用咕哝的口吻道：
　　“走吧，我们该下去了。”
　　张濛跟着两人跃下飞船，望见一片浩如烟海的船只。
　　它们有的古老而陈旧，布满剥落的花纹和模糊的字符；有的崭新而时髦，尾部的漆光闪烁着霓彩的绚烂光芒；有的简单厚重，布满了枪弹和拼接的战斗痕迹……
　　它们每一个都像藏着故事的旅人，充满了机械的魅力，而张濛的脑海中却依然回想着刚才自己阅读的、关于“虫族”的内容一部分。
　　虫族的攻击方式有三种。
　　第一种是喷吐剧毒的粘液远程攻击，第二种是用前方的钩爪近身战斗，第三种是以强悍的身躯自杀式袭击一般撞向敌人。
　　这三种方式都简单粗暴但有效，而习惯了战斗的张濛则在以一个战士的角度，认真地模拟出视频内各种战斗情况，并尝试让自己一一解决它们。
　　这让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好在有两个经验丰富的前辈领路，三人很快顺着稠密如织的人流进入了目前最盛大的拍卖晚会。
　　他们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各色美貌的侍从欢迎声中步入巨大的会场，缴纳了相当数额的“特殊服务费”之后，一位衣着暴.露、身材火辣的女欧米伽引领着三人拐入了拍卖会场高层的“贵宾区”，为他们挑选了号码304的包间。
　　“请尽情享受此次拍卖，祝各位贵客收获自己心仪的物品。”
　　女侍者笑吟吟道，深深鞠了一躬，随即无声退下。
　　包厢内有视频调取，克里斯拍了一下手掌，右侧的墙壁转化为一面大小适宜的屏幕，最中心拍卖的场景顿时清晰无比地出现在眼前。
　　他转头对张濛道：“今天就是‘交货’的时候。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在第三到第七个拍卖品之间，三次拍出【750】这个数目，就能证明自己是卖方。到时候虫族的人会主动来找我们，而我们只需要瓮中捉鳖。”
　　“虫族非常谨慎，只会隐藏在暗处主动出击。而我们并不知道除了我们之外，那群‘真正的卖家’在什么地方……”
　　“现在，我们得和他们比谁按下【750】的次数多！”
　　“按键非常敏感，只要我们的速度比真正的卖家，那群星盗更快，虫族就会先来寻找我们。而在这段蒙蔽了对方的时间内，我们同样得把星盗干掉。”
　　爱伦娜点点头，已经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
　　她低声道：“反映不是我的特长，我一个人对付星盗，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那么就由我来负责与他们竞赛速度！”克里斯点点头，同意了爱伦娜的计划，他对张濛道，“你负责警惕周围，以及查漏补缺。”
　　当然了，这么说只是在顾忌张濛的自尊心。
　　事实上克里斯和爱伦娜都是抱着带孩子的想法做这次任务的，他们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保护尚且处于温室的学生是导师的职责。
　　能让张濛增长经验已经很不错了，其他的，目前并不作要求。
　　张濛认真点点头：“我明白了。”
　　……
　　十分钟后，拍卖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废话不多说，激情洋溢的介绍产品。张濛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个十二岁的幼年女性、一个板块震动仪被卖出，到第三件产品出现时，克里斯的手无声无息地放在了‘竞拍键’上。
　　“接下来是我们的第三件拍卖品！一个被改装过的‘半机械奴隶’！”
　　主持人声音清晰昂扬。
　　产品自台面的地下缓缓上升，直到显露真容。那是个强壮的男性，肌肉虬结，他有一颗机械眼球、一根机械手臂，面容英俊。
　　“男性贝塔，第二套器官被切除了，甚至连胸腔之内都是机械的心脏！它是最好的保镖，任何强壮的阿尔法在他面前都不堪一击！”
　　“我们切除了它的一部分小脑，让他无法感知任何信息素，并且不具备痛觉。想想吧，一个优秀的、忠诚、完美的战斗机器！多么让人有安全感！”
　　“起价【600】信息点，现在——开拍！”
　　在主持人说完话的一瞬间，克里斯便按下了按钮。
　　嘟——！！
　　属于拍卖键的刺耳声音响彻大厅，【750】数字出现在大屏幕上。
　　主持人装模作样地查看手中信息。
　　“哦！让我们看看第一次买下的人是谁……是【402】号房的贵客！恭喜！第一次！还有其他客人要拍的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好的，第二位客人的竞价是800信息点，第一次！还有更高的吗？！”
　　……
　　张濛皱起眉，克里斯的表情已经变了。
　　——他们是【304】号房，不是【402】号房，别人抢先按下了拍卖键！
　　“402号房，他们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卖家，那伙星盗！”
　　克里斯腮边肌肉收紧，咬牙道。
　　两个拍卖键几乎同时拍下，因为那声剧烈的声音几乎分不出先后，但也只是“几乎”而已……对方比张濛他们更快，哪怕几毫秒。
　　下一次！
　　下一次他一定会比他们更快！
　　克里斯眉头紧锁，手背上突出一条青筋。此时此刻，他已经将感官放到最大，只等待着第四件收藏品的介绍。
　　这次，他要在主持人说话尾音未落的那一瞬间，按下按钮！
　　“……起价【700】信息点，现在——开拍！”
　　嘟——！！
　　“用【750】信息点拍下的是……【402】号房！恭喜！”
　　克里斯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怎么可能？他明明更快……
　　不，不对！
　　因为他太快了！他在对方没说完前按下，所以不算数！
　　【402】号房已经是第二次拍下【750】数字了，只要再来一次，虫族便会直接和他们汇合，军方所做的一切布置都会化为泡影，任务彻底失败。
　　呼……克里斯深深的呼吸，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的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导师，”张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他身边，“这次让我来吧。”
　　克里斯愣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不是某些火药爆破的玩笑，你没有容错的机会了……再次输了的话，任务失败的罪责就会落在你头上，你的未来即使不会完蛋，也恐怕不会太好了！”
　　“星盗里有个反应速度极快的家伙，和那种天赋异禀的人比，运气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让你获胜！好了，坐回去，这是我的错谬，用不着一个孩子来帮我弥补。”
　　他的声音更重了一点：“听从命令，士兵！”
　　张濛摇摇头：“导师，我制造了很多次‘不可能’，为什么不让我这次也试试呢？更何况，我不在乎什么未来，我只在乎能否击溃虫族的阴谋。”
　　“我是不一样的，导师。我会再次创造‘奇迹’！这不是什么逞强，而是我在刚才的观察中，已经有了确凿的、能够成功的把握。”
　　“请您相信我，克里斯导师！”
　　张濛心想，如果克里斯不肯信她，她就只好用暴力的手段先抢夺过来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如果克里斯再次坚持，她会动手。
　　但张濛并不希望这样做，暴力会破坏她刻意在学校内营造的‘言简意赅但未来可期’的形象，一个不服从命令，会打晕长官的军人，并不是个好军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给予更多、更隐秘的知识和力量？
　　她诚恳地、真诚地望着克里斯。
　　克里斯陷入了挣扎。
　　他盯着自己学生的脸，这个打破了两次记录，孤身一人干掉了一群星盗，精神力进展飞快，拥有特殊信息素的学生，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但这一次和其他时候不一样……
　　不是考试，也不是战斗，而是考验‘反映速度’。
　　他承认张濛的确是个天才！但天才也需要时间的磨砺，现在的张濛仍在进步，她没有到达自己的极限，还有继续前进的空间，现在的她的反映速度，当然不会是她最好时候的反应速度。
　　克里斯是个千锤百炼的军人，在最好的年纪，拥有最顶峰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量，张濛的成绩虽然好，却没有能超过他的程度。
　　她真的能行吗？让张濛冒险真的是正确的吗？
　　如果要因此毁了一个未来的明星，克里斯扪心自问，他舍得吗？
　　他舍不得！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拒绝张濛。
　　但他的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闪过了一个场景，那是火焰之中，张濛率先发觉不对劲，拯救了他的景色。
　　他被张濛不顾危险的救了一命……
　　克里斯叹了口气。
　　“好吧，下一次就由你来按这个按钮。”
　　——就当是还她救命之恩吧。
　　作者有话说：
　　尝试一下崭新风格的写作方式~


第166章 星际争霸（三十二）
　　张濛接替了克里斯的位置, 沉着地坐在了原先的位置上。
　　面前发亮的拍卖按钮无声无息地躺在她眼皮子底下，张濛伸手罩在按钮上, 像之前克里斯那样做准备的方法一样, 保证自己可以随时按下它。
　　当然了，这一切其实都只是做给克里斯和艾伦娜看的而已——张濛已经摸清了按钮的逻辑，她的心情沉着、冷静、毫无波澜, 对于自己能否超越敌方那个手速极快、反应出色的星盗没有半点怀疑。
　　感谢张濛的天赋，‘第六感’。
　　经历了两次黄金奖励点进化蜕变的‘天赋’，此刻已经不能与最开始时同日而语, 那种近乎于预知的感觉如同纤细的蛛丝般链接着她的神经, 仿佛有无形的神在她耳边低语，告诉她什么时候按下按钮会获得胜利。
　　张濛的视线变得锐利而冷酷, 她的手稳定不动如磐石。
　　外头的主持人再次用诱惑人心的话语抛出了新鲜的饵勾引贪婪的‘收藏家’们, 激昂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洋溢着澎湃的热情：
　　“【深红的酒杯】起价为400信息点, 竞价开始！”
　　嘟——！！
　　“让我们看看, 用【750】点第一次拍下的是……”
　　张濛按下了按钮, 主持人开始阐述最后一次机会的获得者。他故作神秘拉长的声线让克里斯攥紧了拳头, 仿佛等待着生或死的昭彰。艾伦娜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枪械, 张濛则神色平静地收回了手。
　　“——【304】号房！恭喜！”
　　克里斯攥紧的手掌骤然松开, 掌心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深凝视着表情笃定、毫无紧张感的张濛，眼神中有某些既欣慰又遗憾的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他与艾伦娜原本以为带着一个学生执行任务是一件不讨好的坏事，也为她可能到来的拖后腿做出了预防, 但没想到的是, 第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就令张濛这样快速无声地解决了, 让他们免于修改任务方案做出更为危险的举动。
　　也许真正的天才不可将他们与凡人一样思考。克里斯情不自禁的想, 随即对张濛道：“干得不错, 我会如实阐述你的功绩。”
　　“谢谢，导师。”张濛谦逊道。
　　在天赋的加持下，剩下两次拍卖结束得毫无变化，【304】号房通过连续三次第一回 按下【750】信息点的按钮，获得了消息传递的成功。
　　“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始一场硬仗了，各位……要准备好。”克里斯道。
　　艾伦娜微微一笑：“交给我吧。”
　　……
　　与此同时，和开始准备的军方等人不同，位于【402】号房的三个星盗显得神色阴沉，其中那个负责拍下按钮的星盗满头大汗，连手指都在发颤。
　　他战战兢兢地道：“老、老大……我们还有机会，别、别太——呃！！”
　　后半句话还闷在喉咙里未曾吐出，下一刻便因为气管被直接割开而发出破碎的气音。拍按钮的星盗捂住了不断涌出滚烫血液的脖颈，前襟与双手被染成鲜红，他只瞥见了一道银光闪过，就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废物，你不是说没有人能比你的速度更快吗，那边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动手宰了自己人的星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将袖口吐出的如蛇信般细长却又不沾染半点血渍的刀刃收回，冰冷目光转向其他两人，刺激得剩下那俩下属一个激灵，连忙垂下了头。
　　“这次被【304】号房捷足先登，我不信什么巧合，连着D-3小队没有回来的事实，基本可以确定第三方出手了。但是！不论插了一脚的势力属于谁，我只知道如果不在虫族回来之前干掉他们，那堆‘货物’就没法出手了！”他眼中杀机森然，断喝道，“杀了他们！”
　　“是！”两个星盗附和道，取出了自己身上的武器。
　　几人顾不上还在继续的售卖，为首星盗按了下门口蓝色按钮，合金大门缓缓从左侧划开，他们握着枪械冲出房门——
　　为首星盗头皮一炸，危机感让他猛地弯下身，经过消音的□□擦着他头皮飞过，钻入身侧两个正往前奔跑的下属体内。碰！碰！两人先后倒在地上，伤口处有爆裂四溅的焦灼痕迹，整个胸腔都被打烂，身上的护甲闪烁一瞬又熄灭了。
　　“该死！是敌人！”为首星盗头皮发麻，闪回屋内。
　　惊鸿一瞥之间，他看见了一张冷酷美艳的女人面孔。
　　……
　　拍卖会仍在继续，在艾伦娜离开之后，克里斯和张濛则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没多久，克里斯的耳机内传来滴的一响，消息来自艾伦娜：【任务完成，暂时脱离。】他们便知道艾伦娜已经干掉了【402】号房的几个星盗，抹去了痕迹，并在拍卖会场派遣干涉武装部队到来之前先行离开会场，在外部隐藏起来了。
　　克里斯心情一松，舒了口气。
　　滴，右侧房门代表锁住的绿色光点忽然转黄，一条视频接听选择从门上镶嵌着的屏幕内弹出。张濛用舌尖轻轻顶了顶天花板，压住眼中隐隐的兴奋期待。
　　克里斯确认接听，先前领他们到拍卖房间的美貌侍女微笑着道：“尊敬的客人，有一位VIP级贵宾想请几位于今日下午七点到七环区紫罗兰街道白银17号房内相聚，他期待着几位的光临。”
　　“这人说了自己是谁么？”克里斯问。
　　“十分抱歉，客人，我只负责传达话语而已。”侍女彬彬有礼的回答。
　　视频通话结束，克里斯看向张濛：“拍卖结束大概在六点左右，七环区位于安息星最偏僻的地带，做最快的交通工具也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钟，给我们的时间非常少——”
　　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看来这就是我们的‘目标’。艾伦娜已经开始处理外面的星盗，现在轮到我们去拼命了！”
　　“我不会让帝国失望的。”张濛道，神色沉稳冷静。
　　……
　　相比灯火璀璨夺目、人流如织的中心地带，偏远的七环区哪怕拥有四通八达的宽阔街道，也透出人迹罕至的阴冷孤僻之感。
　　大量不可回收垃圾倾倒入海，在靠海的七环区的边缘垒起高耸的垃圾山，工业废水从宽敞的地下渠道流淌而过，向每个排水口散布恶臭的沼气。
　　长久矗立却又无人居住的楼房盖了大致的支架，没有高科技设备作为血液与肌肉赋予它们生机，腐朽的陈旧气味像胃袋中的酸水一样昭然若揭。
　　紫罗兰街是一条紧挨着垃圾山的肮脏大道，污浊的水流在平整的路面潺流又干涸，遗留下斑驳的污痕。
　　张濛硬质的鞋底踏过黏腻痕迹，沉默地跟上了克里斯的脚步。
　　她眉心微凉，安静不语地放出自己的精神力，思维的网连绵四散，犹如初晨云霭，徐徐扩展至千米开外，无声无息地笼罩住了七环区。
　　一切肮脏与清冷下掩藏的细枝末节，全部如被日光晒化了白雪露出雪下嫩芽一般完完整整暴露在她眼皮子底下，任她仰取俯拾。
　　白银17号房是一间逼仄狭窄、尚未完工的小屋子，其中正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身形状奇特的甲胄一般紧身服饰的男性。
　　在精神力的扫描下，男性的外貌一览无余：他的面容有一种轻微怪异的模糊，仿佛曾经遭受过硫酸的洗礼，又或者打出生时被照脸打了一拳的干瘪遗传到了现在，总而言之，予人以一种古怪的丑陋，看了就恶心。
　　除此之外，张濛还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快，仿佛只是目睹眼前这个男人，就有一种奇妙的敌意升上心头……她沉思片刻，低声将自己发现的一切全部告诉了导师克里斯。
　　“很好，你的信息素果然不会被虫族发现。不过……真奇怪，莫非虫族派遣而来的不是虫而是人么？”克里斯也皱起了眉。
　　他所知道的虫族哪怕隐藏起来使用拟态也是一只一人高的虫子而已，为什么房间里呆着的却是人类？虫族是不可能彻底信任人类的，难道星盗们掳掠各种少男少女卖给虫族的行动对他们来说不是重要的事？
　　可这也不对……若非重要至极，那群虫族怎么可能冒着天大的风险和星盗联系？贪婪的星盗所要求获取的利益可一点儿也不小，哪怕是一个帝国，付起代价来也会肉疼一阵，这种程度的利益没可能不被虫族的脑知晓并允诺……
　　他的大脑飞速转动，忽然一道灵光如闪电划过漆黑无云的天穹，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从心底冒出。克里斯问道：“仔细告诉我拿个人的衣着。”
　　张濛细细地说了，克里斯脸色愈来愈古怪，最后几乎以一种极为阴沉的表情听完了，才哑声道：“如果我猜的没错……”
　　“——屋子里的人不是‘人’，而是虫族！”
　　“它不是穿着包覆全身的甲胄，恰恰相反，所谓的甲胄才是它的‘本体’！”
　　“带有十二条褶皱细纹的腰带是它蜷缩起来的口器，肩膀与膝盖上镶嵌的黑色宝石是它的复眼，后背折叠成竹笋形状的甲胄是它隐藏起来的翅膀，双足裹住膝盖的靴子是它弯曲的钳爪，那个人类的模糊脑袋恐怕才是无关紧要的模拟部位，对于虫族来说，才是如同赘生物一般的‘装饰品’！”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星际争霸（三十三）
　　听了这话, 张濛微微一惊。
　　她不是没想过虫族如何隐藏伪装自己的，但真正听见了克里斯肃穆的解释, 内心还是涌起一股轻微的厌恶。这源于人类对异族发自内心的恶心, 尤其这异族还将肿瘤般的东西捏成了人脸。对张濛来说，这样的行径已经近乎于挑衅了。
　　她面色微微一沉：“走吧，导师……虫族的‘拟态’并没有在资料上见过, 极大可能是它们后来才‘进化’而出的吧？我们最好的办法是尽可能将它活捉？我了解了。接下来会听从您的指挥，不必对我抱有关照，抓住它才是最重要的。”
　　克里斯微微一愣。他本也是这样想的, 但说出来实在有些对不起她, 尤其张濛还曾经救援过自己、将险些失败的初始任务漂亮得完成了。
　　但……果然，只有这样才算得上帝国的军人！这一刻, 克里斯已经不再把张濛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学生。他点点头, 深深看了张濛一眼，开启了头盔, 在内线中指挥道：“启用‘机甲’防御功能, 你负责辅助我, 我将进入其中, 对虫族进行活捉, 倘若它逃跑, 就需要你进行阻拦了。”
　　略微一顿，克里斯加重了语气：“尽情释放你的信息素！不用顾忌我。”
　　张濛默默点头，将分散的精神力收拢在虫族所待着的房屋周边, 如同无形的屏障一般小心阻拦着它。两人悄无声息地踏上楼层, 硬质靴底无声踩过肮脏污痕, 目镜中扫描出虫族应有的姿态。
　　雷达扫描并不准确, 虫族的身体似乎有一种独特的‘隐形’物质, 能让大部分扫描装置无功而返，因此她还是更依赖自己的精神力，小心探察着屋内的虫族。
　　克里斯用手指了指门内，做出‘进入、等待’的手势。张濛在上学时学过战斗中的手语，明白克里斯的意思，微微点头，目送身材高大的男人打开了门，一步跨入屋内——几乎是同一时间，张濛的精神力骤然锁紧，犹如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成了拳头，虫族便被捏在手心里！
　　“吱——可……恶……！”
　　在精神力的笼罩下，屋内的一切都被张濛了若指掌。虫族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那声音并非是从类人头颅的嘴巴里发出的，而是从它肋下两条细长的‘甲胄’中发出。克里斯一进门就举枪射击，枪口内喷吐出光组成的网，笼罩住虫族。
　　虫族的身边弹出了纤细如蛛腿般的东西，如同钩爪般闪烁着致命的蓝色毒光，金属般质感的四条长勾从光网的缝隙中刺出，径直弹射向克里斯的大脑、心脏、后腰与膝盖。
　　男人猛地朝前跨了两步，两条蛛腿擦着他后背“刺啦”刮过，在机甲表面留下深邃抓痕。他一手稳稳地举着抓捕枪，一手抽出一把腰间的合金匕首，刀刃与蛛腿的顶端“嘎啦”摩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锐音，避开了这次致命攻击。
　　一股类似铁锈般的浓郁气味弥散开来，这正是克里斯的信息素！在正面攻击的场合已经不需要隐蔽起见的藏匿，克里斯毫不犹豫散发出了信息素攻击虫族。
　　张濛半靠在墙壁上，手中紧握着电.浆.枪，垂下的眼帘微微颤抖。她同样没有丝毫留情，精神力化为千万细丝，无孔不入地刺扎着虫族，尝试找出这副拟态的中枢神经，那块最脆弱的部位，以此操控它。
　　面对两个极端优秀的阿尔法的攻击，虫族最终无法抵挡，被一脚踹倒在地。光网密密麻麻地铺盖在它身上，将它几乎包裹成光做的茧。克里斯松了口气，确认把它彻底抓捕之后，却毫无意外地听见了光网内隐约的咔擦声，犹如在咀嚼桑叶的青虫，令克里斯脸色微变。
　　“快，我们迅速离开这里！”克里斯道，“它在尝试‘吃掉’网！”
　　张濛记得资料中显示，虫族是很难吃掉网的……至少在几百年前是这样。但现在它们居然进化出了可以‘食用’最先进的抓捕虫族网络的能力了么？
　　两人二话不说，带着俘虏迅速赶往与爱莲娜约定的汇合地点：一处缺乏高端监控设备、靠近贫民区的大型工业场。
　　此时，网内的咔擦声音已经愈发清晰了，张濛的精神力得知，虫网已经被咬出了一个拇指大的细小缺口，只要它再咬几口就能彻底破开网络！
　　脑海中传来熟悉的危机感，张濛反手抽出大.腿上绑着的战.术.匕.首，用刀刃斜着一横，一道漆黑的光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令人反应不及，哪怕有机甲作为提升，克里斯也只来得及瞪大眼——黑色的光狠狠撞在了刀刃上，
　　那情形如同张濛抽出了刀、而对方则顺势演戏般击打上去一般，充满了可笑的虚假感，但毫无疑问，这滑稽的一幕全然是张濛预判后准确抵挡的结果！
　　“兹拉——”
　　从被咬开拇指大的光网洞隙之内，一根纤细狭长如同中空管道的黑色细管顶端的尖锐钩爪正与刀刃僵持。
　　张濛手腕一转，闪烁着毒光的钩爪登时被割断跌落在地。她闪躲了一下，从容避开了割去钩爪时喷溅而出、带有腐蚀性的绿色粘稠血液。
　　“啧！”克里斯再次使用捕捉网，对准了光茧再次喷吐光网。
　　张濛则用收容装置轻巧吸住地上拇指大小的圆球状钩爪，放在众人面前，好奇道：“这玩意似乎不是用于‘攻击’的东西，看上面这个中空的毒囊，以及上头尖锐的钩子，这是用于‘注射’的器官吧？类似蛇的毒牙一般。”
　　她看了一眼因为缺失了钩爪而无法继续啃咬光网、因此显得安静了不少的茧一眼：“‘虫族’想给我‘注射’什么东西？这玩意还是取仔细研究一下的好。”
　　“你说得对，我们尽快回归青海星，届时我会直接将这东西递送给前来的负责人。这一回你做得很好，我们会如实将你的功勋递交上层……或许在你毕业之后就要和我们一起行动了。”克里斯用开玩笑的口吻道，神色却有些郑重——按照张濛现在的能力来看，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我会努力的，导师。”张濛谦逊道。克里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手劲儿挺重，但鼓励和欣赏的意味显而易见。
　　三人踏上飞船，低调而沉默地带着虫族俘虏驶离了安息星。
　　在抵达安息星外两光年处，一直隐匿着的青海星军事舰队从黑暗中露出冰山一角。闪烁着光芒的恒星将足有一个小行星那么巨大的舰艇照耀得一片辉煌璀璨，银.白.精.密的外壳上漆着深黑的编号，入口处一个细长的机械通道缓缓展开，将漂浮着、对比起来犹如一粒尘埃的张濛等人乘坐的微型飞船“吸”入了舱肚内。
　　接下来的事情与张濛没有什么关系了——她的等级太低。一个学生是没法获悉太多机密要闻的，哪怕她执行了这次隐秘的任务。
　　在一群身穿白大褂、眼神炽热的科学家们的围观下，张濛踏出飞船。
　　克里斯与爱莲娜将茧送给了那群科学家们，而后紧跟着两个身穿蓝色马甲，胸口带有编号的阿尔法从左侧通道离开了舱肚；张濛则被一个笑容甜美的贝塔引领从右侧离开，进入到一个宽敞的娱乐休息室内。
　　“接下来的时间内您可以自由行动，一直回到青海星为止。”带她进入的贝塔笑容甜美地解释完毕便转身离开了。
　　几个人正稀稀疏疏地在室内各处，或是戴着头盔享受游戏，或是坐在沙发上边聊天边吃喝，或是正跟负责调酒的欧米伽勾搭……张濛的到来没有引起多余关注，顶多因为她太过年轻的脸孔吸引别人看了两眼。
　　她从其中游动着鱼儿做装饰的透明柜台上拿起一杯未开封的果酒，这种名为“拉马克”的酒水原料只有帝星的沙漠才能生长，稀有至极，酿造的液体呈现出一种琥珀般动人的剔透纯澈，在刻意柔和的晕黄色灯光下流光溢彩，饮入口中冰爽微甜，回甘却是淡淡的酸，让人精神一震。
　　这样昂贵的酒水，张濛原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品尝到的，但现在她喝得肆无忌惮。反正人家都说了随便她吃喝玩乐嘛，这也算进行秘密任务之后的愉快放松时间吧，不记在自己账上当然要快乐地享受一番……
　　等克里斯踏入娱乐休息室时，他一抬头就看见室内所有阿尔法都正围在游戏机前窃窃私语着，忽然，他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太棒了！又破记录了！”
　　“快，之前的赌约我赢了，钱拿来！”
　　“可恶，这女人怎么这么强啊？她反应速度不会是作弊了吧？”
　　“下一个游戏，下一个！再来一次！她是哪个部队的？”
　　“没有编号！她不是部队的人，还是学生！她叫什么来着……对了，张濛！”
　　……呃，竟然在玩游戏吗？不过这种一点也不紧张的心里素质才能完成之前困难重重的任务吧？克里斯一时之间有些哑口无言。
　　他眼角肌肉轻微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感慨一声果然还是个孩子，打起精神从人群中挤进去，拍了下正戴着头盔玩‘超级立方体’游戏的年轻女性：“张濛！别玩了，你的功勋方面已经出结果了。”
　　“喔喔，来了来了。”张濛一把摘掉头盔，屏幕中以堪称恐怖速度不断消失的方块突然消失，游戏戛然而止。身边的阿尔法们对打断游戏的克里斯发出不满的嘘声，这群军人在闲暇时间还挺有痞子味道。
　　克里斯没理睬他们，智能手表对接，将功勋记录传到了她的设备内。
　　“一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出色的战绩，直接从最低级别的‘平民’跨越‘军士’到了第三级的‘军官’，下次继续努力！”
　　“是！”张濛笑着行了个军礼。
　　帝国有两种爵位制度，一种以军功分，一种以贵族的血统继承和非军功的贡献程度分。非军功的由高到低分为“公、侯、伯、子、男”数个爵位，军功的则是“元帅、将军、统领、军官、军士”数个等级。
　　各个等级能领取的福利都有分划，普通群众一律为最低等的“平民”，参与正规军事训练或从军校毕业的学生则从“军士”开始，她现在直接做了“军官”，以后买东西都有优惠福利，每个月还能从帝国那里领取自己的薪资，排队买票时更能正规插队，简直爽歪歪。
　　最重要的是，帝国会对“军官”级别的公民展开不允许平民使用的各种稀有金属和珍贵材料！这对张濛手搓机甲有极大的帮助！
　　——没错，张濛已经打算自己手搓一个机甲了，轻型战斗类机甲。在‘混沌之海’的判断中，只有完全‘属于’张濛的东西才能在结束时被带回，现在的‘系统’的判定方式也是一样。而目前为止，因为机甲的特殊性，这些东西都是‘国有’的，而非‘张濛’的！
　　为了带回满意的机甲作为这次任务结束后的战利品之一，张濛也算是费尽心思了。她想，既然学校的机甲全是‘国有’，那她干脆手搓一个自己的机甲，这不就完全属于她了么？
　　为此，张濛还得继续努力——“统领”级别才能拥有独属于自己机甲的资格。
　　她倒是能悄咪咪地自己做，可是不被世界承认的东西估计也同样不会被允许带回，所以没办法，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星际争霸（三十四）
　　飞船通过两次迁跃抵达了美丽的蓝色青海星, 这时候张濛已经和一群倾慕强者的阿尔法混熟了关系，临下飞船时, 引起了许多人的告别。在告别的人中, 她甚至成功加上了来自帝星、以消息灵通闻名整个军队的男性贝塔后勤队员——迪克·鲍恩的智能手表编码。
　　从迪克的口中，张濛了解到不少有关帝星的八卦新闻。比如某某欧米伽明星成了蓝玫瑰公爵的第七任情人，被公爵夫人抓住小尾巴, 闹得不可开交；同为阿尔法的三皇子和四皇女在君王古瑞的一百三十岁寿辰上彻底撕破脸皮，开始正式光明正大的争夺皇位、邀买人心；又有欧米伽忘了自己的安全期时间，在大街上公然发.情, 逼迫全员贝塔且武装到牙齿的监管小队冲上去殴打了一条街的阿尔法, 才把那欧米伽逮住拷走……
　　在他的口中，任何新闻都变得妙趣横生, 引人入胜。张濛和他保持着联系, 同时作为他游戏上的导师，帮他刷新各种游戏记录。两人维持着虽然不深却令人心情愉快的友谊。偶尔的, 张濛也会同对方讲讲自己这边的情况, 只是她的生活实在无趣到乏味, 没多少值得畅谈的娱乐趣闻, 哪怕只是随口言说, 也被对细节极度敏锐的迪克吐槽为“简直像上个世纪苦行僧过的日子”。
　　一日, 两人正在闲聊，张濛刚刚从浴室出来，沾着水汽躺倒在床铺上, 为自己十五分钟前连续三个小时精神力锻炼的大脑短暂休憩。迪克聊着聊着忽然话题一转, 谈到了最近颇受瞩目的新闻：“张濛你知道吗？你们青海星那边出了个明星人物！”
　　“你是说去帝星交流的二年级医学生, 特里斯·A·希伯尔？”张濛问。
　　“我靠你怎么知道了？”她及时的回应让迪克整个人都不好了, 虚拟光幕中的脸表情震惊到扭曲, 仿佛看见了以面瘫脸闻名全网的小鲜肉突然拥有影帝级演技，“你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好军人的家伙连星民老婆都不清楚是谁，竟然会关注一个没进热搜前十的贝塔！？”
　　迪克对张濛的印象基本没错，但他万万想不到张濛有二五仔千面潜伏在特里斯身边，做出命令对方贴身二十四小时监控联系，这种如果不是在科技世界恐怕要被发现并抓出来打死的龌龊事情——张濛连每天特里斯穿什么衣服都一清二楚，更别说上热搜的大事，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他和我是高中同学，我们一直认识。”张濛随口解释，转移了话题，“你谈起他是想说什么来着？难道你有某些机密消息？”
　　“嗨，我是谁，那当然。”迪克得意洋洋的显摆道，“他参加交流时拿出的两瓶可以让贝塔短暂拥有欧米伽信息素并极大程度提高生育能力的药剂，已经被帝星药物协会拿去检验了，如果通过了检验那么今年说不准他就能进诺瑟尔医学奖的候选区转两圈，这可是相当厉害的功绩。”
　　张濛点点头，她倒是不如何惊讶。特里斯一直在研究的东西堪称大逆不道，在这个星际社会是能陷入伦理攻击的行径，因此他干脆从中拿出一小部分符合大众伦理的东西来骗经费——事实上这是一套药剂，分别为：阿尔法的贝塔、欧米伽化；贝塔的阿尔法、欧米伽化；欧米伽的贝塔、阿尔法化。目前只有后两个有了点进步，还只有暂时性效果，阿尔法药剂也仍在大脑预测中。
　　但在只是他短短两年研究而出的，这段时间他甚至没有什么经费，也只能使用学生能用实验室。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特里斯先拿出一点医学成果来骗钱骗助手骗设备简直再正常不过。他的确是百年难遇的超级天才，简直有如神助般进步飞快。但其实目前为止，张濛对此也有了个简单的猜想——或许特里斯如此快速的试验出成果，与“世界”本身有关。
　　按照张濛在银河有限公司堪比新华词典厚度的合同里，各个“小世界”有三种基本状态：新生、发育、成熟。
　　顾名思义就是世界意识是否能变成稳定的存在，而非是拥有重大BUG，容易被影响介入甚至被吞噬毁灭的青涩模样。世界意识是会下意识向强大靠拢的，当它们遭遇了无法靠自身躲避的灾难时，则会将气运聚集在其中一个智慧生命体身上，引导对方并以此度过灾难。
　　——这个世界的“灾难”，是否就是所谓的“虫族”呢？
　　只有阿尔法和贝塔的信息素能影响虫族，但他们数量稀少，性别歧视严重，贝塔又是这个世界上人数最多的存在。更别说现在的虫族甚至在悄悄地购买星际世界人口，无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那都一定不会是这个世界的福音。
　　而像她这种接了任务来的“员工”……张濛想，难道不正是负责帮助甚至协助作为“主角”的特里斯排除一切艰难的辅助者吗？
　　“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了。”迪克露出一副谈恋爱的人怜悯单身狗的慈爱表情，“人家特里斯虽然是个贝塔但有个秘密的欧米伽恋人，阿尔法是别想了。”
　　“……”张濛无语了一会儿，“我没那想法，别瞎说。”
　　她知道一年级时特里斯忽然发.情期提前险些暴露身份，导致千面不得不幻化成他的模样抱着特里斯逃回家中，也就是那时，整个学院都流传着“特里斯和他秘密情人不可不说的二三事”。
　　特里斯没找到帮他的是谁，也就一声不吭地认了这个八卦。有欧米伽情人比自己是欧米伽的事情暴露更好。欧米伽一般只找阿尔法做伴侣，这次他作为“贝塔”却把一个欧米伽追到了手，说不定还在人家发.情期做了什么快乐的坏事，因此特里斯很是火了一把，作为贝塔们的榜样挂在学院网上整整一个星期……
　　好在后来特里斯变得更谨慎了，到现在为止也没有露出半点马脚，让张濛十分欣慰，有这么一个让人宽心的世界意识亲儿子，张濛她很省心，可以愉快地做自己的事情——比如徒手撸机甲什么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你对人家不感兴趣，只是偶尔关心一下——”迪克拖长了声音坏笑着看她。张濛懒得搭理，知道这小子的八卦心又上来了，习惯性的想探探她本人的小秘密，直接了当的说了句“再见”，把屏幕挂了。
　　没了迪克喋喋不休的唠叨八卦，张濛清净不少。她先给特里斯发了个信息恭喜他交流会拿了成绩，而后又在网上搜了片刻，找到了特里斯的“募捐网”。
　　这是星际世界特有的搞钱方式，只要你觉得自己需要做什么有利于国家的事情但又没钱，就可以弄个募捐网站跟其他人表示“我很穷！打钱！”当然了其他人给不给打钱也是人家的事。
　　张濛一看这网站成立两年了，但打钱的依然寥寥无几，也就三千块左右——她干脆把自己卡上攒下来的钱全打进去了，网站上硕大的3087数字瞬间变成了120087，募捐榜第一也变成了张濛的名字。
　　没多久张濛的智能手表上来了一个视频电话，是特里斯。张濛接听，虚拟屏幕弹出，特里斯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中。他比原先更消瘦了些，脸颊上的婴儿肥消了下去，眉目清俊冷淡，精致得像白玉做成。看见张濛，他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张濛。”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又说，“你最近有时间吗？”
　　“我周末有一天休息。”张濛道，“怎么了？”
　　“之前你的献血已经用完了……如果可以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我会付钱的。”
　　“用不着，不就是一点血吗？”张濛充分发挥自己工具人的职能，“不用给什么钱，约个时间就行。实在过意不去请我吃顿饭就好。”
　　特里斯沉默几秒，道：“之前我看见你给我募捐了……谢谢你。只是那些钱太多了我不能收，我等会儿给你把钱打回去吧。”
　　张濛摆了摆手：“不用。我之前也是用贝塔的身份过了十几年，知道你的研究很有效，能对这个社会产生更好的影响，希望这点钱能多帮助你的研究。”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特里斯打破沉寂：“对了，我之前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我有了个欧米伽恋人，她很好，很害羞，但也好温柔，对我百依百顺。我们是朋友，我觉得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你更好，我也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张濛愣了一下，心说你有没有恋人我还会不知道？在这装个什么呢。但她转念明白了特里斯的意思——他估摸着是觉得张濛对自己有意思，故意这么说委婉的表示拒绝。这也正常，给谁发现一个本应该拽得二万五八似的阿尔法对一个贝塔又打钱又支持又鼓励，还什么都不要，估计都觉得是不是有情感方面的问题。
　　“祝福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了记得请老朋友喝酒。”张濛笑着回答道。
　　她这话也隐含了一个意味：她早知道了，他们是“朋友”，不会是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帮助特里斯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力挺朋友罢了。这么一说特里斯也就明白，表情柔和许多，又和张濛闲聊两句才挂了电话。
　　解决了手头的事情，张濛伸了个懒腰：“好……学习去了！再锻炼精神力两个小时，到达极限才能进步！”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星际争霸（三十五）
　　张濛的实践成绩单很快出来了, 结果不出意外，是当之无愧的S（极优）。
　　她这段时间偶尔也上网, 关注一下帝星那边对于虫族出现展开的行动, 顺便从论坛中了解到，“极优”的成绩基本每十年才能出一次，而获得成绩的人可以以此代替大四后半学期的实践课, 直接毕业。
　　也就是说……张濛又可以节省半年上学的时间，挪到更重要的事情上了。
　　一直同时间赛跑的张濛颇为满意，虽说因此学校内部又掀起了一阵“张濛热”,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发建立的粉丝后援团简直像过了节似的狂欢着, 但其他签订了保密条例的学员嘴巴紧闭，任由不知情人士猜测和思考张濛为什么获得了极优, 也算凑合能叫她接受……
　　打印出了下学期的课程表, 张濛通过导师克里斯提前购置了书籍，并在对方口中得知了一个重要消息：“下学期课程表正式调整, 将每周两节的选修课更正为‘信息素使用（高级）’必修课, 导师为明星军事家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是当初那个在模拟器里教授机甲的……？”张濛问。
　　“对, 是他。他是专程从帝星回来的。”克里斯的声音有些凝重, “因为青海星周围出现了较为严重危机, 最近星盗们很是活跃, 据科学家说似乎还有一些大型气象反应出现在首都附近……所以阿莱克修斯教授特地带着他的学徒和助手前来帮助。毕竟青海星也是他的故乡嘛。”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轻快起来，好像之前的凝重只是错觉, “对了, 记得好好保养你新拿到手的勋章。时间差不多了, 那就先挂了, 以后学校里见。”
　　电话挂断, 张濛若有所思。一边针对自己难以锻炼到的肌肉群做出了难度相当高的姿势开始锻炼，一边在心里思索克里斯方才这话的隐含意思。
　　“‘青海星周围出现了较为严重的危机’……就是‘虫族的军队第一次战斗会选择在青海星’吗？‘星盗很活跃’……唔，是‘星盗可能是二五仔帮忙虫族或率先进攻’？‘大型气象反应’估计就是我看到的、虫族攻击会使用微型黑洞迁跃的情况了吧，在首都上方检测到了‘微型黑洞’的波频吗？‘阿莱克修斯教授带着他的学徒和助手’……看来他是第一梯队的抵抗军，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副将和军人之类的吗……嗯……看来形势还挺严峻的。”
　　她保持姿势十五分钟，感到肌肉群如火烧般滚烫，已经被如烧红的铁片般充分地锻炼过，才又更换了一个从课堂上学到、类似于星际般“体操”、可以增强身体素质的古怪姿势，继续深入思索。
　　“看来我的功勋已经被基本认同了，克里斯导师这么暗示我的原因，大约和我‘将会被纳入攻击部队’有关，下次出现情况，我估计就要上战场了……很好，不愧于我这么努力地表现，这样才能以‘学生’的身份被重视着加入战争啊。”
　　长达一小时的身体锻炼宣告终结，张濛如豹子般从地面弹跳而起，喝了半杯营养剂补充流失的水分，脱下身上汗湿的衣衫，露出一身精铁般充分锤锻过的优美肌肉线条，踏进浴室。没多久，清晰的喷头流水声在浴室内响起。
　　洗完澡的张濛换了件新衣服，在下午四点左右给特里斯发送了一条她将在半小时后抵达对方家中的消息，而后便神清气爽地出发送血了。她到的时候特里斯家除了他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少年，那少年用挑剔的眼光上下看了一遍张濛，后者懒得搭理，直接找到了特里斯，简单寒暄，抽血走人，速度相当快。
　　离开房子的张濛用她优秀的耳力无意听见了身后传来清脆甜蜜的嗓音，大约属于刚才的少年，对方抱怨着：“那家伙真没礼貌，也没有风度，这就是你的阿尔法品味？真差劲啊，哥哥。”特里斯则用两个字回复了他：“闭嘴。”
　　张濛为这滑稽的对话忍俊不禁，但她听过则忘，自顾自上了微车。
　　抽血只是张濛身为银河有限公司员工对主角的自愿资助，小小插曲过后，时间飞逝。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星网上对于虫族的一切情报都隐秘不宣，只有几个军事新闻占据了不起眼的一角，“帝星预备进行大型军事演习”、“帝国加大扫黑除恶力度，打击星盗，力争上游”……
　　大四上学期的课程宣告结束，这半年相当平静，如同薄薄冰面下有湍急的暗流汹涌澎湃，表面却毫无波澜。
　　但张濛一直密切关注着相关讯息，而克里斯也会时不时‘若无其事’地给她暗示一点儿情况。因而她对现在的状况也有一点模糊的推断——
　　帝国已经破译了虫族的“微型黑洞”，但已经来不及解除，只能迎战。
　　第四、第二军团已经抵达，领头的是霍不思和阿莱克修斯。
　　青海星在未来势必会成为战争的中心，不过人口迁移这种事情用不着担心，因为当前的科技水平足以在五个小时内撤走整个星球的居民，‘迁移飞船’已经来到了星球周边。
　　但……这是战况良好的后续情况。
　　按照张濛的想法，结合无论任何一个时代的政治家都差不多的节操水平——张濛可以确定，如果战况很糟，或者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大部分人撤离青海星，那部既可以作为装载装置，又可以充为巨量武器承载器的‘迁移飞船’，就会立刻化身无情的战争武器，把星球连同虫族以及其上所有的居民……全部抹.杀。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撤离人群，这也很好理解，无非是担心灾难宣布之后，引起全体人民的恐慌，从而令大量犯罪爆发。更何况，现在正是两个阿尔法皇嗣争权夺势、你死我活的要紧关头，皇帝变得衰老而难以把持权利，当然平稳为上……
　　张濛也不是什么正义卫士，她对此全无意见。
　　说句不好听的话，张濛在这个世界只担心主角特里斯一个人，因为他和自己的任务奖励息息相关。不过因为之前优秀的医学成果，特里斯已经离开了青海星，转学去帝星继续深造了。她也已经没有了任何顾虑。
　　于是……张濛在完成了自己的期末考试，并一如既往考出了一个正常学生难以企及的高分之后……收到了一份邮件。
　　这封邮件并未像正常邮件一样暂时寄存在智能手表中，而是在她躺在床上，即将陷入睡眠时，虚拟屏幕突兀而明亮地自己“弹出”到半空。它自动展开，其封皮上有着两个巨大的“绝密”二字，如血般泛着润泽的猩红，刺目的光令张濛微微眯起了眼。
　　一般而言，正式进入军事系统的张濛的智能手表，已经被纳入了政.府管理和保护的范围。如果黑客想攻破她的智能手表，并做出“自动弹出某些东西”类似的操作，其难度约等于直接打破政府的防火墙，并在上面写下羞辱性文字……因此，这封邮件毫无疑问，是政.府发出的。
　　张濛的面孔在黑暗中被血色字体照亮，面部轮廓切割出的阴影透着深红，看起来很像某个变.态.杀.人.狂刚刚完成狩猎作业。她愣了一下，随即谨慎地搜查周围，确认没有任何窃听或侦查装置；又将随身携带的“军官”勋章取出并启动，弹射出一片维持时间长达六十秒的半圆形屏蔽区域，坐在这片区域中打开了邮件。
　　【尊敬的“军官”张濛阁下：】
　　【由于您优异的成绩、出色的战斗水平、无法探测的信息素、极高的信息素强度，恭喜您成功通过筛选。我们正式地通知您，阁下收到了一份“绝密”等级的个人间谍任务——“潜入虫族巢穴”。】
　　【请您于此封邮件自毁之后的十分钟内赶到校长室，继续进行下一步任务。】
　　【落款：帝国最高指挥部。】
　　在张濛看完最后一个字的刹那，邮件自毁，从数据层面彻底消失在了她的智能手表以及整个星网中。张濛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冲出了自己的宿舍，花了两分钟抵达校长室门口，扫描瞳孔，确认身份，进入其中。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校长室，但却不是第一次临危受命。没有多余空闲四处张望，她一跨入内便对校长室座位上的人端正地行了个军礼：“军官张濛抵达！”
　　“稍息。”校长顾文渊说，“辛苦你了，来得很及时。”说罢，他简单地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圆桌上坐着的其他两个人，“那……我们开始吧。”
　　圆桌上除了顾文渊之外，还坐着两个人。他们二人张濛都认识，并且见过——霍不思，阿莱克修斯。
　　此时此刻，除了三张椅子之外，他们旁边还有一张空椅子，显而易见，这是给张濛准备的……
　　“竟然让我这种‘小人物’一起坐在桌子上，看来这次任务的确非常重要啊。”
　　张濛心里嘀咕，利索地坐下了。
　　“那么，我们就长话短说了。”神情精悍，高大冷酷的女阿尔法霍不思先开口了。同时，她伸手按下了面前的按钮，一张巨大的虚拟屏幕弹出半空，显露出一张浩淼星空，同时不断放大，直到锁定住一艘小型飞船。
　　“这是我们于三天之前发现的……‘光辉’星盗团。在监视之后发现，他们正在搜罗并抓捕‘尚未分化的年轻男女’。不过因为我们之前的扫黑行动，这群星盗已经没有再进行拐卖与诈骗，而是直接从黑市购买人口。通过他们的行动路径，我们已经确认，下一步他们会进入安息星，最后购买一批人口……于是，指挥部下达了‘间谍’任务。”
　　“首先，间谍人选必须是年轻人，最好是未成年。其次，需要有着相当程度的战斗力和分析能力，可以将信息设备保留在身上，最后，需要对帝国的忠诚、遇到危机的冷静品质、不屈服于虫族的意志。”
　　她将视线移向张濛：“我们选择了你以及另外两人。至于其他两人是谁，你们互相不需要知道，只需正常进行任务就可以了。那么现在，军官，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句话，张濛就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接到的支线任务，“探察虫族的阴谋”，有完成的途经了。
　　“没有。”张濛道，“我服从命令。”
　　“很好……”霍不思微微一笑，“签订下军令状，并且做完‘插入信息接收与发射设备’的微型手术，你就可以作为‘货物’，被‘卖’给星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星际争霸（三十六）
　　头脑浑浑噩噩, 像陷入了一场朦胧的幻梦，感官无限模糊, 遥远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水面传来, 被撕扯为棉絮般的碎片，只有零星音节穿透大脑，配合着大片混杂扭动, 忽大忽小的色块，形成怪诞的梦魇。
　　意识从水底缓慢上升，伴随着海面景色的逐渐清晰, 感官也同样从昏暗的睡梦中苏醒, 如同春日渐趋长大的新芽，逐渐壮大。
　　在睁开双眼的一瞬间, 张濛捕捉到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响亮女声。
　　【——航道矫正中, 确认完毕，向七点钟方向行进。】
　　她眨了眨眼, 双目的模糊感犹如被蒸发的水滴般褪去, 清醒又冷静的思维重新上线, 张濛环视四周, 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内部无监控设备, 仅有简陋的抓捕装置；从被一层椭圆形透明玻璃的维生舱外壳朝外看去, 能够观察到的空间狭窄而有限, 隐约可见周遭有着同样的“胶囊”, 一枚枚如同蜘蛛的卵, 整齐排列在整个区域内；基础的维生设备正在运作，明亮的绿色安全灯光线闪烁着稳定的频率。
　　脖颈上被某种环状物贴紧，虽然不会压迫呼吸，但也无法将手指插入其缝隙中用蛮力掰断，从张濛学到的知识中，她猜测这大概率是操.控.爆.炸装置。如果她手头有基础工具，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在不惊扰控.制者的情况下将其拆卸。
　　“我已经被‘卖’给了星盗团，现在正在他们的飞船上吗……怪不得设备这么基础，束缚用的东西只有铁环，舱内也没有监控设备，只有生命探测仪器……哼，简直像在跟我说‘在这里搞事也不会出问题’一样。”
　　张濛转动眼珠，默不作声，打量周遭，控制心跳呼吸，在心中快速地思考。
　　“看来之前的麻醉剂在我身上已经失去了效力，我才能醒来。其他人看上去还没有苏醒的架势……我的身体素质比他们更高，所以醒来得更快吗？看来现在星盗们处于警惕心最弱的时间啊。”
　　她果断用指尖掐了一下左手掌心，触发开启了信息装置，将此刻的地址沉默地记录下来。紧跟着，她又一次听到了那个机械冷漠的女声——
　　【航道矫正中，确认完毕，向三点钟方向前进。】
　　张濛一瞬间意识到女声属于该飞船的智能导航AI。按理说海盗船是不会安装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矫正智能的，为什么它出现在海盗船上？难道……一个可怕却又让她隐隐感到兴奋的想法从脑海的深处冒了出来：
　　——难道这群星盗与之前那群星盗不同，不是与虫族碰头，而是……将“奴隶们”送去虫族的大本营？
　　一股“本打算得到食物结果连住所也一并获得”的意外惊喜击中了张濛。她尝试透过这碍事的半透明胶囊罩子观察飞船舷窗外的景色，哪怕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也能为“星空地图”成绩为A的张濛给予些许熟悉感。
　　感谢张濛超越正常人五倍的全方位提升，她的视力极其敏锐，哪怕隔着各种模糊不清的东西也能勉勉强强地目睹外面幸运的轮廓。并且从AI提醒的转向与飞船前进的速度推断出目前这艘船处于黑洞和陨石分布极多的无人地段，因而才会产生这种频繁的提示和相比正常飞船更加缓慢的飞行速度。
　　这让她本能地想起了星空地理知识中的一个地方——甲枢悬臂无人区。
　　在将手心的信号发射器维持了足足十分钟，确定帝国那边必定已经得到了信号所在位置之后，出于安全考虑张濛重新捏了一下掌心使其关闭。她默默记住了从自己醒来为止听见的所有AI的转向，并且按照数学公式计算出该飞行速度下船只移动的大约距离，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飞船的航行路线，作为日后可能有用的资料储备。
　　听了足有两个小时，飞船的船身才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张濛立刻明白这是劣质飞船在加速之前必然会出现的一种情况——这艘飞船要进入“什么地方”了，而那极大可能就是“虫族”的地盘！
　　周围的器械轻微地颤抖起来，发出互相磕碰的刺耳声音，舷窗外美丽的星空背景消匿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邃危险的黑暗。张濛感到自己的感知仿佛一瞬间被拉长了许多，连思维也变得缓慢，如同一格一格行走的分针。
　　这……就是……穿越……黑洞的……感觉……吗……
　　张濛在艰难的思索之中，感到了类似于窒息的痛苦。胶囊内监控“奴隶”生命体征的各项指标开始发癫了似的朝上蹦，很快从“健康无害”的淡绿提升到了“濒临危险”的深红。
　　在张濛的眼球开始充血并且已经打算使用“负能量”抵抗的最后一刻，整个飞船又突兀地一震，窗外的黑暗飞快消散，钢铁般的色泽取而代之。令身体感到痛苦的压力骤然降低，张濛咳嗽着呼哧呼哧粗喘着气，那股让耳膜撕痛的感觉终于消失殆尽——“虫族”的聚集地，到了。
　　“唔……这是什么地方？”
　　“好痛，好难受，呃……救命，谁来救救我！”
　　“咕……咳咳……血，流血了……”
　　一阵尖叫夹杂着乱七八糟的求救、呻.吟、痛苦与茫然，显而易见，在刚才那令人无法忍受的不适中其他奴隶也终于从昏迷中苏醒。在吵吵闹闹中，紧闭的钢铁大门轰然洞开，一群身穿陈旧的轻型机甲的阿尔法冲入门内，粗暴地将胶囊打开，从而把每一个奴隶从他们的跻身之处揪出来。
　　张濛被拉着胳膊拽得跌倒在地，身上测试的软管粗暴抽离带来了针扎的细微痛苦。她看了一眼那几个星盗，悄无声息地缩着肩膀按了下手心，再次打开信号发射装置将现在所在的位置传递到帝国那边。
　　星盗们将奴隶全揪出来，数了数人数：“只有两个死了，运气不错。”
　　张濛眼睁睁瞧着两具顶多十四五的年轻孩子的尸体被拖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它们的尸身上都有着鲜红的于痕，显然是身体素质不过关没能熬过穿梭黑洞的那一段并不算漫长的时间。见此惨状，少年少女们的哭泣声减弱，更高的恐惧弥漫在人群中，只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泣。
　　星盗们用特制的绳索拴住了奴隶们的脖颈，张濛隐晦地观察了一番，没看出谁和她一样是被安插进去的间谍，就暂且按捺下去。
　　——这时，她忽然感觉一阵危机感扑面而来，“第六感”在提醒自己！
　　虽然并非是能威胁到自己本身的“危险”，但目前正在隐蔽行事的张濛最好不要撕破无害外皮露出残忍内里。于是，虽然尚未完成十分钟的维持时间却也若无其事地又按了下手心，关闭了信息发射装置。
　　在她关闭了装置不到三十秒，被推搡着朝飞船外走去的张濛目睹了飞船钢铁的大门被无情撕裂的场景。哪怕她也同样做得到，但毫无疑问，撕裂了大门的并非人类，而是“虫族”。
　　“刺啦——吱吱——”
　　粗长如手臂的漆黑足肢从门上延伸而出，像撕烂一张纸似的撕烂了合金大门，直勾勾扣进飞船内部。锋利的刚毛与尖锐的爪端闪烁着金属色泽，一瞬间让已经安静下来的奴隶们重新爆发出凄厉的尖叫，震耳欲聋。
　　这就是虫族的“本体”模样吗……张濛盯着飞船外庞大的身躯挪动，从撕裂的外口可以看到甲壳外闪烁的鳞光泛着翠绿和深蓝，数只圆球般的复眼贴紧了大门从外窥视着内部的人类，扇动的翅膀震出巨大的嗡鸣，属于虫族的狰狞姿态让几个胆怯的孩子惊吓到昏迷跌倒。
　　“喂！等等！丹尼尔，这不符合我们之间的契约！你想干什么？竟然贴着飞船顶部近距离露出本体？！”星盗中领头的那个举起了枪支对准门外观察的虫族，枪口威慑性开始凝聚光弹，将他铁灰色的虹膜映出一片疯狂的冰冷，“如果想撕破契约，那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看！”
　　静默持续了三秒，门外的虫族外形扭曲着缩小，像被强行塞进洗衣机的庞大玩偶，五分钟后，一个类似于张濛曾经见到过的丑陋的拟态虫族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虫族用人类的拟态外形走进飞船内，星盗首领的警惕也略微降低——拟态比起本体战斗力要弱小至少二分之一。
　　“我没有和朋友反目成仇的意思，只是……感受到了信号传递的波动，因此上来看看情况。”名为丹尼尔的虫族用模糊的嘴巴露出了一个可怕的微笑，“别担心……刚才或许是我搞错了。”
　　它冰冷又漠然的非人的目光巡梭了一遍奴隶们，重点在星盗身上转了一圈，才用腹部的发生器官散发出嗡嗡的低沉声音：“这些就是我们需要的货物吗……看上去都还算健康。交给我吧，稍后我的同伴会给你应有的钱财。”
　　星盗首领稍微冷静了一点，将枪口下移，歪了歪头示意身边的星盗将被捆起来的奴隶们交给丹尼尔，这个面目模糊的虫族便带着奴隶转移到了另外一艘更小一些，形状如同鸡卵的飞船上，朝钢铁色泽的凹凸不平的星球驶去。
　　张濛转头看向舷窗，星盗飞船越来越远，但它没能离开，而是被十五只小山般的虫族扑上去撕咬啃食。很快飞船被扯碎，其中的星盗自然也被吞入腹中，那些阿尔法们惨叫着坠入蠕动的虫口，他们的信息素并未发挥应有的作用，又或者……只发挥了一小部分，就被无情咬碎。
　　在这里她听不到星盗的惨叫、虫族翅膀的闪动和撕裂钢铁的轰鸣，但无声中却有无比残忍的东西酝酿着崩碎。她转过头去，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星际争霸（三十七）
　　张濛蜷缩在虫族钢铁飞船的一角, 与其他奴隶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她旁边有正在默默流泪的人，一脸倔强却难掩恐惧的人, 满脸麻木浑身伤痕的人……这些孩子都很年轻, 十几岁模样，稚嫩的面孔带着一种深邃的茫然。
　　张濛演技不太行，装不出充满恐惧又瑟瑟发抖的姿态, 只好埋着脸假装自己吓懵了。
　　虫族似乎都具备着探寻信息发射信号的力量，这是之前的战斗资料中没有提过、如今进化而出的，张濛暂时不敢在虫族的地盘再打开信息发射装置, 只好寄希望于帝国那边收到的地址让他们可以意识到情况。
　　飞船平稳地划过浩瀚星空, 喷气装置吐出云雾般悠长的气体，在大气表层吹散, 袅袅如白烟。
　　这艘飞船并不比帝国的更高科技, 只是一艘从帝国偷渡进口的民用飞船而已，张濛还在内部发现了属于某个杂牌的商标。
　　虫族毕竟是可以肉身横跨宇宙的强大种族, 与其耗费资源倾斜在基本没什么用的飞船上, 不如多搞点食物来吃。
　　想必这艘飞船就是为了接应人类奴隶才买下的……
　　飞船微微一震, 如收拢了翅膀的鸟儿般停泊在一片巨大的湖边, 碧蓝海水荡漾的清澈水声通过打开的大门传入张濛耳内, 他们落地的时间恰好是白天, 恒星散发着灼人的高热，连稀薄的空气都烧得扭曲晃动。
　　虫族生长的星球大多距离恒星较近，多矿物而少生物, 氧气含量极低, 多为氮与氨, 星球表面笼罩着一层辐射, 没有防护的人类在这里呆一分钟就会器官衰竭、基因崩溃而死。
　　那群虫族比星盗对付奴隶温柔多了, 它们为奴隶们小心翼翼地套上一种质感如泡沫般的厚重却轻便的宽敞外壳，其形如蚕蛹，表面洁白，粗糙多孔。
　　张濛和另外一个淡金长发的少女挤进一只“蚕蛹”，其内部不能视物，但有一枚小小的氧气瓶，淡金长发的少女抽噎了一声，细长的手指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呜咽着，好似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她：“我们会被吃掉吗？”
　　张濛瞥她一眼，把握不准自己说什么比较符合卧底身份，想了想还是一声不吭，装作没听见了……
　　“蚕蛹”带来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张濛眯着眼默默地等了两分钟，蚕蛹再次被打开，一张清秀的男性面孔露出，他身量高挑，穿一件宽松的洁白长袍，袍角有蜿蜒的金色纹路朝上蔓延，冷淡中透着一丝雅致。
　　张濛环顾四周，这是个类似于过滤区域的地方，整个空间被钢铁所包裹，没有窗户也并无透风口，铁灰色的仪器如同坟冢，高高低低地依偎其中，蚕蛹破开，露出一个个茫然无措的人类奴隶。
　　男人冷漠地凝视蚕蛹里的两人，半晌才道：“不错，她们都很健康。”
　　直到男人发声，张濛才骤然发现他不是人类！
　　对方的发声部位赫然与那些面目模糊的虫族一样，都在腹部略下的位置，嘴唇的蠕动只是为了装模作样，带着一股打量物品的残忍审视。
　　他的面孔和身材和人类几乎毫无差别，行走的姿态、眼眸的眨动、发丝的飘扬……让张濛错以为他是人类，但实际上，他却不是。
　　怎么搞得，不是虫族都很丑陋吗？
　　为什么这个男人……不，虫族，和人类长得这样相似？
　　怀抱着疑惑，张濛默不作声地蜷曲观察。
　　送奴隶抵达的虫族们拟态着人的外貌，依然是面目模糊而丑陋的，他们身材高大，最矮的至少两米，最高的则抵达了三米，眼前清秀的男人却是正常的人类男性贝塔身高，大约只比张濛高一点儿，跟一群丑陋高大的拟态虫族站在一起，极不协调。
　　这群高大的虫族却好似对他很恭敬，肢体语言表现出了近乎谄媚的讨好——真难想象虫族这种疯狂暴虐的生物也会有低声下气的姿态。
　　他们的腹部发声器震动着吐露虫族的语言，大部分人耳不能捕捉的频率，但张濛却能听到，银河有限公司自带的翻译机制将其翻译为她能听懂的语言。
　　“埃博拉斯先生，这是最后一波人类试验品，请您收纳。”
　　一个丑陋的、领头的高大虫族对清秀的虫族讨好地“笑”着，清秀的虫族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没在搭理它们。
　　这群刚刚撕碎了星盗的虫族们却显得十分活跃，不但没对此表达不满，反而窃窃私语着倾慕与占有欲的话语：
　　“不愧是埃博拉斯，这就是雄虫吗？只是闻着他逸散出来的气味我就感觉比吃一百个人类更舒服。可惜雄虫越来越少了，我家乡那边近十年只有三、四个雄虫出生，每个有上百优秀雌虫服侍，我连雄虫的手都没摸过。”
　　“领袖，刚刚你说话太粗鲁了，没惹埃博拉斯先生生气吧？！王在很久之前就说过，对待雄虫我们要柔声细语、百依百顺，他们的心灵和肉.体是很脆弱的！”
　　“不知道哪些雌虫能获得他的青睐……我听说埃博拉斯先生的气味稀释凝剂只要一管就能把上百个暴躁不安的雌虫安抚下来。”
　　“哈哈，领袖！你这么出色，上回还把一整颗小行星的矿物提取出来了，说不定你能成为埃博拉斯先生的一个雌妻呢！”
　　刚才与清秀虫族对话的高大虫族带着一丝叹息回答：“可是我的拟态不够漂亮清晰，你看到母星上那些新出生的贵族雌虫了吗？它们的五官比我清晰得多，眼球还会转动，更拟生出了舌头和牙齿，雄虫都喜欢那种类型的吧……”
　　但它很快摆脱了遗憾，严肃道：“好了好了，闲话以后再说，先把这些人类送去实验基地，不要耽误了时间。我们未来的卵嗣能否长得更漂亮、强大，还要靠这些人类。”
　　——雌虫、雄虫？
　　张濛悄然扫过这群恐怖丑陋的拟态虫族，原来它们都是雌虫……
　　和资料中不太一样，雌雄比例听起来似乎差距越来越大，雄虫原本也能上战场的体格现在也变成了孱弱的姿态吗？按照人类的等级，刚才清秀的雄虫顶多是个贝塔……这也差太多了，到底算退化还是进化？
　　不过听它们说，雄虫可以用某种“气味”安抚雌虫……和阿尔法与欧米伽的信息素攻击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前者能让虫族脆弱的精神舒缓，而后者则可以让它们发疯发狂甚至陷入自相残杀。
　　这种“气味”是通过人类奴隶提取研究出来再植入体内的吗？
　　看着它们模糊的五官，想起之前那外貌几乎与人类没什么差别的清秀雄虫，张濛非常清晰的明白虫族这种怪物拥有怎样程度的“进化”。
　　被锋利的锐物砍伤，就会长出坚硬的甲壳抵挡刀砍；
　　被无形的火焰灼伤，就会长出防火的粘液抵御高热；
　　被致命的毒烟熏伤，就会长出过滤气体的灵巧粘膜。
　　……并且，这些进化出来的东西，全部都会遗传给下一代。哪怕因为漫长的时间，某些功能退化消失了，但只要有相应的攻击反馈，身体就会自觉的返祖，立刻掌握曾经的力量与技巧。
　　这种东西，如果让它们继续进化下去，急剧下降的雄虫数量无法安抚全部暴躁的雌虫，大量雌虫就会找到崭新的战场，杀戮，进化，灭亡，以此来解决雌虫数量爆炸的种族危机。
　　而雄虫现在的孱弱……大抵是它们为了进化出“气味”而放弃了肉.体上的优势吧。毕竟雄虫的确不如雌虫，假若将后者比为可怕的杀戮机器，那么前者的用处基本上约等于属于给后者播种的类型。
　　原先实力至上而雌雄比例差得不多的时候，雄虫被雌虫压得抬不了头；现在倒好，依靠着阿尔法与欧米伽的信息素，雄虫进化出了“气味”，几乎相当于把虫族唯一一个弱点也抹消，使其变成了“无敌”的种族。
　　这无疑是违反生命与规律的情况，因此与之相对的，虫族外形越来越以贴近人类为美，雄虫出生率急剧降低，肉.体退化吗……？
　　哪怕这并非是张濛精准得到的信息，只是推断。但比对三百年前的虫族，张濛认为这是非常符合虫族进化规律的状况。
　　她默不作声地被雌虫们引入合金大门之内，这是个类似于倒扣的碗一般的空间，四面椭圆，地面平整。等奴隶们都进入其中，大门闭合，随即一股刺鼻的烟气从管道中喷射而出，逐渐充满整个空间……
　　“咳咳咳！这是什么？好烫，好恶心，好难受！”
　　“是毒气吗？它们要杀了我们吗！？”
　　“呜呜呜……咳咳……我可以投降，不要杀我，呜呜……”
　　吸入了烟气，这群稚嫩的男男女女们中的一部分人顿时浑身发红滚烫，肌肉酸痛，骨骼吱吱作响，皮肤撕裂了，如图烧红的炭一般露出滚滚白雾。
　　他们跌倒在地，在疼痛中呻.吟哀嚎，但另一部分人却惊慌失措，没有反应——张濛和他们一样。对此张濛有个猜测：烟气很可能是激发腺体的东西，而她没有腺体，因此和一些贝塔一样没反应。
　　哀嚎逐渐降低，而烟气也渐渐被抽风器抽出……
　　作者有话说：
　　这段时间会更新勤奋一点！早点完结这个吧！这样就会轻松了！差不多还有两个世界就能完结了。一个是修仙世界，一个是灵异（克苏鲁□□内味加强版）世界，主角就会升级成真正的深渊之主了！！


第172章 星际争霸（三十八）
　　烟气逐渐充满了整个空间, 眼前的景色被灰白色的翻滚浓雾所遮掩，痛苦的哀嚎与跌倒挣扎的声音逐渐转变为粗重的喘息与难耐的呻.吟。
　　张濛出色的动态视力已经捕捉到了一个皮开肉绽、浑身通红如虾子、散发着阿尔法味道的女孩从地上爬到了另一个满脸通红、神色迷离、散发着欧米伽味道的男孩身上, 两人随即开始蠕动起来……
　　不过好在这情景很快结束了——烟气被抽离, 铁门大开，几个身强力壮的雌性拟态虫族冲进来把所有黏在一起的阿尔法与欧米伽分开，驾着转化了的伤痕累累的少男少女们离开了半圆形房间, 只留下数目为刚才一半以上、并未转化的贝塔们，张濛便在其中。
　　隔着一道单面镜墙，三个容貌俊秀、刚刚按下按钮、释放出催熟气体的雄性虫族科学家正在互相讨论。
　　“这些人类没有腺体, 也就没有用处了。怎么处理？”
　　“和往常一样, 容貌漂亮的送去做性.奴隶，卖给贵族。其他的送去‘斗兽场’, 补充死去的斗兽奴隶。”
　　“左边第三个的容貌我很喜欢, 把他送到我房间来。”
　　张濛所在的贝塔群中，七个容貌英俊、身材高大的男性贝塔又被另一波雌性虫族带走了。
　　虫族没有女性外貌存在, 因此它们无法对美丽的女性抱有喜爱与欣赏, 反倒觉得女人曲线柔润的身体丑陋脆弱, 喜爱的也是充满英气的少男, 其余少女以及面目柔和秀气的少男都被剩了下来, 不知道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最后剩下的人等了好一会儿, 在漫长难捱的等待中生出点滴惊恐绝望，但因为之前的气体催熟以及其他离开之人的惨状，他们没敢大声哭泣, 大部分只蜷缩在一起, 发出猫崽似的轻微抽噎。但也有人反倒神色坚毅起来, 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绝望却不甘地寻梭四周, 仿佛生怕哪里会突然冒出什么怪物吃掉自己。
　　片刻之后，张濛与其他贝塔一道被雌性虫族带走了。这一次他们没受到来时的好待遇，只是被粗暴地塞入胶囊似的笼子里。虫族是卵生生命，因此寥寥的科技产物大多是椭圆形，一群盛放贝塔的胶囊被化为原型的虫族抓在身下，好似卵似的乱晃，在空中摇摇欲坠，远远看去仿佛是一串白色的葡萄。
　　张濛蜷缩在“葡萄”里，她感到深邃的倦意蔓延而来，却没有真正合眼休息。
　　在虫族的星球上，虽然没有像青海星那样处处是科技，吐个痰都有十七八个监控设备追着你屁股罚款，但虫族都有检测信息传输的手段，如果不是张濛植入的装置是帝国尚未公布的最高最新科技产物，恐怕早在飞船上时就被虫族单独抓出来了。
　　她倒是不会被咬死，顶多在危急关头将工具人千面和自己的位置做个颠倒，不过那就会彻底暴露出她迥异于此世界人的情形，别说赚取功勋手捏机甲了，恐怕会把自己的任务目标特里斯吓个半死，若是这能力被揭穿，想要获得无害转移人类本体空间系能力的整个政府都是她的敌人，到时候只能偷偷摸摸东躲西藏，还不晓得能不能藏得住。
　　但她隐约有一种预感，只要再等待片刻，就能真正没有顾虑地将信息传递出去，发给帝星了。
　　张濛的预感果然没有出错，他们很快被送入一个巨大的环形建筑之内。
　　环形建筑模样形如古罗马斗兽场，四壁皆是高高低低的座位，顶端还有布置奢侈的包间，最中心的斗兽场是一个正圆形的高耸平台，上方洁白如雪，莹润似玉，却有一个半透明的罩子罩住，正是为了让各个种族的奴隶在上头打斗造出来隔绝虫族星球浓郁氨、氮气的过滤装置，整个斗兽场也就只这么一个科技产物。
　　她和一群贝塔被送入其中，进到后方。此处排列着大小一致的鸽笼般的圆形房间，整齐地码成蜂巢般的构造，表面是完全透明的，有的能看得出屎尿鲜血的痕迹，有的却干干净净，但无一例外的是笼子里大多关着一个生命。
　　它们长相各都奇形怪状，却都是斗兽奴隶，面对雌性虫族送来的一群战战兢兢的人类奴隶，有的“老前辈”漠不关心，有的贴着牢笼对他们发出无声的嚎叫作为挑衅，有的则默默凝视，眼珠里射出骇人的血光。
　　张濛被塞入一间房内，这里并不很肮脏，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她身材不算高大，在笼子里勉强可以活动自如，身边两个鸽笼里装着的其他种族的奴隶却不能，它们一个是长着十七只眼睛、烂泥般令人作呕的怪物，一个是浑身毛茸茸的、好似狼人般的高大兽人，这两个光是待在笼子里就被挤压得足够劳累了。
　　直到现在，张濛才意识到是个绝好的时机，等雌性虫族飞离斗兽场，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颈后和手心的信息装置，发射信息长达二十分钟，才若无其事地关闭，并每日都这么做一次，一直持续到她被带入了斗兽场为止……
　　没有任何生物察觉到，她已经为帝国的胜利奠定了牢不可破的根基。
　　——
　　虫族是好斗凶残的生物，建立斗兽场，充塞斗兽奴隶，只是它们娱乐的手段之一，这些奴隶大多并没有太强大的力量，否则不会被虫族抓取，但为了彰显自己的勇武，虫族定下了规则。
　　若有斗兽奴隶连续战胜敌人十三次，就能有两个选择——要么作为强大的斗兽奴隶安安心心过上比普通奴隶更舒服的生活，要么自己申请当场与一只虫族战斗，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
　　大部分人选择了前者，但也有强大的奴隶选择了后者要报仇雪恨。但悲哀的是，至今为止，数百年时间内，没有任何一个奴隶能真正杀死虫族。
　　这固然有虫族强大的事实，也有与虫族战斗的奴隶没有了过滤器的保护，会置身于辐射强烈的星球本土环境下，个人战力自然大打折扣，更何况虫族有拟态也有原型，失败的奴隶大多会被虫族撕碎吃掉，场景异常惨烈凄绝。
　　因此，真正经历过鲜血浸染、不容易战胜十三个对手之后的奴隶，大多会选择过上虽然依旧是奴隶，但却比过去更为好受的日子，而非选择某个虫族领袖挑战找死……因此，虽然奴隶的数量在不断地消耗着，实际上所谓的、拥有“奴隶之王”名头的奴隶，数量并不少。
　　但……对于张濛来说，成为又一个“奴隶之王”，并不是什么难事。
　　“嘶嗷——！”
　　斗兽场内模拟出的环境中，金色黄沙遍地，灼热的高温如同令人痛苦的刀子般切割着张濛的皮肤。她毫不犹豫的将手中简陋的刀刃捅进了匍匐着的独角多眼魔怪连接着大脑的那只眼睛里，在对方凄惨的哀嚎下，在汁水爆浆般的恶心情况中，狠狠地转动着手腕。
　　魔怪痛苦的挣扎很快终止，在它彻底趴在地上不动的那一刻，周围无人的空气中搅动出波纹。
　　黄沙褪色，高温降低，斗兽场上观摩了两个“怪物”互相残杀的精彩场景的拟态虫族观众们发出了高昂的欢呼声，庆贺着在这场比赛之后便是一件杀掉了十三个敌人的崭新“奴隶之王”的诞生。
　　张濛抹去了脸颊上粘稠的深绿色血液，沉默不语地从魔怪尸体上滑下来，站立在偌大平台上。她的皮肤还残留着晒伤的深红色痕迹，神情却冷漠如冰。
　　一个充作主持人的拟态雄性虫族在垂挂的阶梯上走下来，神色快乐地用激昂嗓音道：“恭喜！在时隔一年之后，我们这里又出现了新的‘奴隶之王’！接下来是我们都知道的规则——伟大的‘奴隶之王’啊，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进入‘通天塔’，在里面过上有事下来打架玩，没事享受生活的日子；二是挑战自我，与某个你可以自主选定的虫族战斗！那么——你的选择是！？”
　　张濛沉默的举起了手，手指指向了观众席的顶尖席位，那正坐着一个面目轮廓颇为清晰，身穿华美服饰，相貌在虫族雌性中堪称英俊的雌虫。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逐渐降低，取而代之的是虫族们特有的残忍眼神不断审视着她的身体，打量着她，如同打量不自量力的肉虫。
　　“我要挑战它，”张濛简短的说，“虫族太子，阿多尼尔。”
　　一瞬间，整个斗兽场沸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星际争霸（三十九）
　　没有人向她发出嘘声, 更没有指责的话语和不屑的目光，虫族对于“战斗”抱有着崇高的信念, 并认为所有敢于挑战强者的生物既不自量力又令人尊敬。这矛盾的意志扎根于他们心间, 因此哪怕没有虫认为张濛能取得胜利，它们也为即将到来的鲜血淋漓而兴奋不已。
　　随着张濛手指的方向，那名体态健硕高大, 五官清晰端正，身穿华贵服侍，正同其他虫坐在半透明封闭包厢里的虫族太子阿多尼尔微微一愣, 才笑着对旁边自己的未婚夫道：“没想到今天来看比赛, 还能自己参与进去，有意思。”
　　它的笑声中夹杂着愈发浓郁的杀意和欣然, 让身边那个身材消瘦颀长的秀美雄虫微微皱眉, 声音冷淡：“早点结束。”
　　“当然，克里米亚, 我的爱。等我摘下他的头颅做你的生日庆贺。”阿多尼尔殷勤道, “届时可否给我一个吻？”
　　克里米亚为他的得寸进尺皱起了眉, 正要拒绝, 跪在他脚边, 身穿洁白长袍, 脖子上拴着一条纯金镂刻颈环的英俊少年却悄悄用脸颊蹭了一下他的膝盖。克里米亚将视线移向他，紧绷的面容柔和些许，在它看来, 比起脚下奴隶的乖顺与灿烂英俊的面孔, 哪怕阿多尼尔让人反胃也无关紧要了。
　　“我记得……那台上的也是和你同一批次来的人类吧？”
　　“是的, 主人。”英俊少年声音沙哑而柔软, 他不断用身体磨蹭着雄虫的膝盖, 向它撒娇。他正是曾经和张濛一起被抓来，但后来又因为并非阿尔法与欧米伽而被当成性.奴隶卖给克里米亚的人类贝塔之一。
　　他讨好地看着克里米亚，“我的同伴看上去虽然无礼，但是希望能给她一个尊重的死法，我的主人。”
　　“好。听见了吗，阿多尼尔？”克里米亚命令道，“如果你做得到，就照你说的办。”
　　阿多尼尔虽然心愿达成，但并不多么高兴，看着英俊的人类少年哼了一声：“当然，我会让那个愚蠢畸形的人类明白她的错误。”
　　它叫来裁判，并对其吩咐一番，才从包厢中骤然跃出。腋下的虫纹弹出锋利的镰刀般的刃，刃与刃之间连接着昆虫般的膜翼，滑翔停到巨大的斗兽平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张濛。
　　主持人登上天梯，神色激动，高呼道：“我们的王子阿多尼尔决定，为了给这次决斗增添趣味，他可以让奴隶在自己擅长的气候中行动，不必撤下防护罩。同时，王子也不会化身完整虫族的形态，而是用半虫形态对敌！”
　　虫族们轰然响应，欢呼雀跃。如果在自己擅长的气候里作战，张濛的战斗也会让他们不那么无聊吧。
　　英俊少年深深望向台上的张濛，后者似有所觉，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哪怕因为距离太过遥远而无法明确看清她眼神中的意味，但英俊少年知道，这是他和张濛最后逃离这个星球的机会，也是唯一一个机会！
　　英俊少年名为罗米特.凯尔，他是跟着张濛一起来的潜伏间谍之一，在发现了张濛不断发送的信号之后确认了她的位置，并且趁雌虫不在的时候悄摩斯电码的方式反复发送信号与张濛单方面沟通。感谢包厢的好位置，感谢雄虫的脆弱和退化，这让他们沟通无虞。而在确定了互相之间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之后，他们又共同商议决定了今天的战斗。
　　罗米特重新伏在雄虫膝盖上，睫毛下的眼瞳中燃烧着熊熊烈焰。
　　张濛，杀了它！
　　只有杀了它，他们才能活下来！
　　——
　　“我会干脆利落地赐你无痛之死。”
　　阿多尼尔的虫刃如同展开的扇面般在他身体两侧张开，刃上闪烁着诡秘的绿光，可见他是具有毒素的高等虫类，战斗力极强，哪怕并未完全虫化发力，也能徒手把张濛曾经见过的那些虫化士兵轻易撕碎。
　　周围的环境已经被清空，气候换成了张濛非常适应的阴冷萧瑟，空气是湿润而冰冷的，如同她曾经嗅到过的来自灵异世界的空气。周遭展开的残垣断壁虽然只是模拟而出的场景，却让她如此熟悉，仿佛置身过去的回忆。
　　“呼……”张濛吐了口气，瞳孔中流淌出渗人的血光。
　　眼前的阿多尼尔身形陡然模糊，张濛的眼睛无法看清它的动作，但她遵循第六感的预兆毫不犹豫地朝右边一扑，自己刚才站立过的地方已被一根虫刃钉入，激起雨点般的碎石与切割平台的金属撕裂声。
　　平台上的合金接受了那么久的奴隶战斗也没有被破坏一星半点，这次却转瞬被阿多尼尔的虫刃破坏。张濛浑身寒毛竖起，随时会死亡的危机感让她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兴奋微笑。
　　微不可察的，她的足底在踩在地面上时沾染上了一丝黑气，辅助着她的动作。张濛又立刻朝前一滚，躲开两枚虫刃，再弹身回头，一拳向空中击出！
　　“轰——！”
　　拳面剧痛无比，五根手指都向相反的方向扭曲断裂，一截指甲弹射飙飞，鲜血从这只拳头上一股一股地渗出，滴落在地。
　　张濛后退两步，她出拳的那只手的臂骨也开裂了，刚才她做的一系列动作宛若与空气斗智斗勇一般，她什么都没看见，但事实上，正在捂面孔的阿多尼尔不得不后退一步才消去她打在它脸上的力量，正用不可置信的惊骇目光看着她。
　　“怎么可能，你难道看得到我的行动？！”
　　不，看不到。这种突破音障的攻击怎么可能看清楚？张濛心里回答说，再次摆出了拳架，矫健如豹。
　　——但是，只要顺着心里的感觉来就行了！
　　“喝！”她第一次主动攻击了上去，挥出了那只尚且完好的拳头。
　　“……你是不是太看扁我了？”
　　伴随着一股劲风铺面，张濛整个人被猛地击飞出去，跌飞在平台上，滑动了数米远才堪堪停止，在地面上留下擦伤的血迹。
　　围观的虫族们没有阿多尼尔那么高贵的血统，自然也不会有他那样强大的战斗力和眼力，它们看出了阿多尼尔的胜利，因此高呼起来，克里米亚不悦地皱起眉，阿多尼尔的拟态面孔上却布满狰狞和惊讶。
　　不对，她不是被自己击飞的，而是在被击飞前用力拿脚掌蹬了一下虫刃，抵消掉了大部分力量！
　　怎么可能？为什么？
　　这场架打得太过奇怪憋屈，让阿多尼尔都有点不可置信。
　　她就像一个慢吞吞的人将手掌转来转去，却偏偏能挡住并消去所有冲她击来的快拳。战斗意识之可怕甚至抵达了未卜先知的程度，仿佛和阿多尼尔不是在生死战斗，而是在演戏，阿多尼尔就是那个给她演着打的人！
　　被砸过一拳的脸颊仍然在隐隐作痛，影响到了拟态外表下自己的左眼视觉。被蹬过的那只虫刃竟然疼痛到有种被折断了的感觉，一时之间阿多尼尔甚至不能再举起它来。
　　这个奴隶……她看似没什么建树，实际上每一次打中他的地方都疼得要命！
　　“但是没用！”
　　阿多尼尔嘶吼一声，战斗的快感让他再次模糊化，这回不是因为速度快而变成的模糊，而是真正的透明姿态，如同变色龙般将自己光明正大的藏了起来，甚至将体温心跳也变得与周遭环境一致，完全无法分辨。
　　它在哪里？
　　张濛观察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她干脆闭上了眼。心头如被一根羽毛轻轻触动，她意识到了无形的敌人究竟会如何攻击自己。
　　……在这里。
　　张濛闭眼反手一肘向后砸去，碰到了空中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手肘的骨折声音夹杂着一声嘶鸣，阿多尼尔被迫显出原型，他相比虫刃更为脆弱柔软的腹部发声器官处已经被狠狠地砸中，一点负能量见缝插针地钻入其中。
　　它向后跌飞出去，如同最开始打飞张濛，但它最终却并未跌在地上，只因张濛已迅捷无比地用那只折断了的手握住了它的虫刃。
　　这是刚才张濛狠狠蹬过一脚，将负能量隐秘注入的部位！
　　“——嗤拉。”
　　阿多尼尔感到一阵撕痛，右前方一空，等它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自己的一根虫刃已经被张濛从身躯上撕扯下来，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断口尚且滴落着腐蚀性的鲜血，神经末端仍然在不断抽搐，张濛掂量了一下从敌人身上取下的“武器”，那根锋利的虫刃，脚下一踏冲向了阿多尼尔！
　　“你这该死的——”
　　无法想象自己会成为第一个被奴隶杀掉的虫族，这份耻辱让阿多尼尔哪怕是一丁半点也不会去思考，它狂乱地怒吼起来，身躯开始膨胀，早已忘却了最开始自己半虫化战斗的傲慢和承诺，要彻底虫化杀掉眼前可恨的丑陋人类。
　　张濛将虫刃如刀刃般兜头劈下！
　　“没用！没用！你的力量微不足道，速度缓慢至极，身体羸弱不堪！没用，哪怕用了虫刃也无法伤害我，但你，就去死吧！”阿多尼尔的声音在变形中化为一段段浩大澎湃的冷酷音节。
　　他早已在战斗中发觉了张濛的脆弱，她的弱点几乎遍布全身，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战斗意识。但在真正碾压的力量下，任何高明的战斗意识都是无用功。
　　虫刃挥下，本该从阿多尼尔膨胀的皮肤下被防御弹开，却如同切割黄油的餐刀一般毫不留情地将它从腹部正中彻底一刀两断，内里正在转化的脏器挥洒一地，腐蚀性血液将地面变成坑坑洼洼的沸腾液体，但阿多尼尔依然没有死。
　　……无所谓了，本来砍断它的腰也不是为了要杀死它。
　　而是为了看清它翅膀下牢牢遮掩着的、最脆弱的、最容易杀死的那部分。
　　对准指甲盖大小的膜片狠狠插下了虫刃，刀刃卡在了膜片旁边的虫骨上，阿多尼尔调动身上所有的骨头钳住了张濛的刃。
　　“没用。”张濛对它说，这是曾经阿多尼尔对张濛说过的话，现在却被她返回了过去，“没用，你一定会死。”
　　她将精神力伸出，毫不留情地撕碎了膜片。
　　“——”阿多尼尔扭曲的瞳孔散开了，在最后关头，在那痛彻心扉的精神力刀刃切割下，它明白了张濛并非是普通的贝塔，而是一个瞒过了所有人的阿尔法……
　　骨骼已无力抵挡虫刃，刃尖朝下，刺穿了已被精神力攻击切开的膜片。
　　全场一片寂静，良久，方才爆发出汹涌的怒号。
　　“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星际争霸（四十）
　　在这一刻, 张濛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熊熊烈火之中，随时可能被炙烤得焦灼酥脆, 凄惨而死。
　　“第六感”带来的危机是这样鲜明可怕, 因此她没有动，只是遵循着唯一幸存的可能，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好像一个从未做出杀戮虫族太子之举的木偶傀儡。
　　张濛脚下还躺着虫族太子阿多尼尔的尸体，沸腾的斗兽场已经不能被主持人控制，她甚至看见已经有虫族开始转化, 想要扑上来杀死她。
　　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彻整个斗兽场。
　　“够了, 一切到此为止！”
　　一群虫子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一个面目与阿多尼尔有几分相似, 身材更为消瘦, 个头却更高的雌虫飞跃而出，踏在半空之中。
　　“我的子民们, 我知道大家都为大哥的死而悲伤, 但这并不是我们能改变的事情, 我可怜的大哥因为实力不济被挑战它的奴隶杀死……这是个耻辱, 但却是它的耻辱, 而不是我们虫族的耻辱。”
　　“我们会铭记这一天！但我们也不能忘记, 这是“规矩”。”
　　“奴隶只要杀死了任何一个虫族，她就获得了自由，能够提出一个愿望。悲伤不能遮掩我们的眼睛, 大哥是死在光荣的决斗中的, 哪怕它并未发挥全部力量, 但这也是它自己要求的, 不是吗？”
　　“既然如此……它哪怕死了, 我们也不该悲伤。”
　　张濛悄然抬眼看了一眼半空中翕动翅膀的雌虫，从之前与间谍的“对话”可知，他是阿尔泰斯，阿多尼尔的弟弟，第二顺位继承人。
　　阿多尼尔死了，阿尔泰斯自然将会是新的太子。
　　——怪不得为她说话。
　　阿尔泰斯就是想把“阿多尼尔因为傲慢自大死在奴隶手中”这件事落实！
　　这样巨大的耻辱……它是要把阿多尼尔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生生世世都叫它被虫族铭记的耻辱代表……真狠啊，这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
　　阿尔泰斯在演讲中抽空朝下看了一眼，张濛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仿佛完全没有故意杀死阿多尼尔的模样，就是个胆小怯懦、实力不错的奴隶而已。目光挪到兄长的尸体上，它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伴随着二皇子的讲话，场面逐渐平静下来，如同沸腾的开水归于平稳。
　　“那么让我们继续吧，奴隶，恭喜你，此刻你已是自由之身，甚至还可以提出一个请求。”阿尔泰斯俯瞰张濛，语态平静，“但切记“贪婪是最大的祸患”，若你不自量力地大放厥词，我也会以皇子之名将你格杀当场。”
　　张濛抬眼凝望阿尔泰斯张开翅膀边缘被阳光勾勒出的金色线条，她平静地说：“我请求您给我一架充满了能量的小型飞船，以供我离开此地。”
　　阿尔泰斯微微点头，这奴隶还算有脑子，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恐怕难以平安脱身，因此想要乘坐飞船逃跑……不过虫族大多是不用飞船的，更何况，它们的本体就足以媲美无数飞船了，逃跑只会让虫族们扑上去把她撕碎！
　　基于微妙的愉悦感和对即将发生情景的期待，阿尔泰斯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并在十分钟后命自己的卫队带来了一架小型飞船。它看上去精致又华美，最多容纳十人，涂装闪闪发光，像精美的装饰品更甚于实用性的飞船。
　　它缓缓停在斗兽台上，被阿多尼尔流出的鲜血染脏。阿尔泰斯随意地挥了挥手：““歌尔号”现在属于你了。”
　　张濛打量着飞船“歌尔号”，这是典型的人类飞船加上虫族审美涂装的小型民用飞船，大概率也是从人类国度偷渡而来的玩意，虽然其上按照法律装载有一定程度的防卫反击装置，但跟真正的战船完全没法比。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
　　张濛装作不熟练的模样绕着飞船走了两圈，笨拙地打开了舱门，踏入其中。
　　她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下导航设备，果不其然已经被拆卸，并且连巡航AI也毁坏了，假若她真是个普通的人类公民，失去了科技的便利恐怕压根无法继续前进了，但对她而言这不算什么难题。
　　张濛将控制系统改为手动操作，熟悉了一下其中的按键。这让“歌尔号”在其他虫族看来，低空升起之后就摇摇晃晃地扭来扭去，一看就是新手驾驶，惹人发笑。
　　“差不多了，真是三四年前的淘汰货啊。”张濛差不多熟悉了按键，坐在驾驶座上，凝视巨大屏幕中外在的一切。她让飞船猛地朝右下方坠跌——那里正是虫族的看台，曾经阿多尼尔所在的位置，而后在虫族们冷漠又跃跃欲试的眼神中，于即将碰撞坠毁的下一刻猛然拔起。
　　这一瞬间，包厢内跃出了一个人，一把抓住了飞船外凸起的飞楞。
　　他身穿洁白的希腊式长袍，空荡荡的袍子随风鼓动，露出其下结实高大的身躯，正是英俊少年罗米特·凯尔，也是与张濛同为“间谍”来到此处，并不动声色交流汇合了的人类男性贝塔！
　　阿尔泰斯微笑的表情微微一顿，皱眉朝下扫了一眼，它无比强悍的视力清晰看到了那与阿多尼尔一道前来、位于包厢之内的雄虫被活活扼死的凄惨尸体。
　　——它的笑容凝固了。
　　“该死！他们是一伙儿的，这压根不是什么意外！那是他们故意为之的行动！杀死阿多尼尔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混账！蝼蚁！”
　　阿尔泰斯狂吼着展开身形，人类的拟态被虫族的变化撑破，内里露出无比凶残狰狞的虫族镰刃：“拦住他们！”
　　飞船开了条缝，罗米特利索地爬进舱内，张濛一边以最快速度驾驶飞船，一边命令道：“检查气囊与安全脱离装置，确认是否存在监控设备。”
　　“是！”罗米特当即去做。
　　张濛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不断穿梭，几乎摇曳出虚无的残影，她的瞳孔中流泻出残忍的光：“好了……那现在该我们玩玩了，恶心的虫子！”
　　“歌尔号”的涂装是深蓝色的，夹杂金银的纹路，犹如翅膀上横亘的虫纹，在张濛的驾驶下，巨大的推动力喷射出洁白匹练般的推气，它仿佛当真活了一般，犹如甲壳虫穿过花丛，在各种已经转化为本体的虫族观众中穿梭进退。
　　飞船从容自若，差之毫厘地闪开了所有攻击，并不紧不慢地回以恶心虫的冰冻射线，张濛的精神力化作一把把刀刃，隐藏在每一次冰冻射线之后，当射线击中阻碍她的虫族时，精神力便瞬息而入，直插其要害！一路飞驰而过，虫族如落花般纷扬而坠，死时浑身冰晶，恍若被冰冻而死一般。
　　阿尔泰斯又惊又怒，其他虫族不可置信地大喝：““冰冻射线”哪来这么大的威力？它不是只能给我们挠痒痒吗？阿尔泰斯，你加强了攻击装置？你到底是哪边的？怪不得故意放走她！”
　　“滚！谁故意了？！”阿尔泰斯勃然大怒，它性情暴虐桀骜，又喜欢见缝插针，平生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给敌方挖坑，再看其绝望表情。没想到这次却在张濛身上栽了个跟头，不但没挖坑，还仿佛是给对方故意开后门一般……
　　看着张濛驾驶飞船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再看不时被火焰激光、冰冻射线这种对虫族而言什么也不是的攻击打得死了大片的虫族，阿尔泰斯心里不由地生出一丝古怪的茫然：难道这艘船真这么厉害？还是他忘了什么时候改装过？
　　眼看着飞船已经冲出了斗兽场，直插云霄，阿尔泰斯也来不及多想了，它迅速联系军队，告诫他们有飞船飞出斗兽场，立刻组织虫手杀死其中的人类。
　　“什么？斗兽场为什么会有人类坐着飞船逃离？”联系那边诧异无比，“我们没有见过外来的任何飞船啊？它们的涂装是什么？为什么不是太子殿下联络？我们需要太子殿下的口信才能出兵！”
　　阿尔泰斯咬了咬牙：“太子和奴隶战斗时被杀了，那个奴隶乘坐的飞船是我的“歌尔号”……总之见了他们先杀再说！”
　　那边古怪地沉默了一会儿，挂了通讯。
　　阿尔泰斯气得虫纹发颤，看了看左右，它身边侍候的亲卫们各个表情奇怪，眼神写满了“没想到二皇子有这一手一箭双雕的本事”，搞得好像是他把阿多尼尔宰了似的。但若这一出不是别人，阿尔泰斯也会觉得对方心思深沉。
　　可恶，这个黑锅他是背定了……
　　想起后面来自父皇的责难，阿尔泰斯狠狠地捶了下地面，虫刃插豆腐似的切割着金属大地，心里一阵懊悔。
　　“歌尔号”飞船内，罗米特将定位设备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来，松了口气。
　　他整个人正被机械手死死抓在地上，防止整个人因为飞船的颠簸被甩妃出去。哪怕没有看到张濛如何驾驶，他也清楚这样的驾驶方式要么能甩脱虫族，要么能把自己震晕。虫族们没有一个能扒上他们飞船的，因此也就是前者了。
　　“不愧是特殊间谍，个人战斗力和军事实力都很强。”
　　罗米特在一次剧烈的腾转挪移中忍着胃部的恶心感急忙爬进了安全仓，现在已经不是他能出力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星际争霸（四十一）
　　张濛快速地操纵着飞船, 让它如同暴雨中穿梭的雨燕一般飞驰在星空之上。
　　屏幕中的“歌尔号”身后追踪射击的虫族愈来愈多，它们铺天盖地如同蝗虫一般将天空的大部分覆盖住了, 甚至连恒星的光照都无法穿透这躯体组成的遮盖射入地面。
　　振翅的嗡嗡声如同死神的协奏曲, 稀薄的云层被翅风扇散，只留下一览无余的前方，被张濛驾驶着的孤零零的蓝色飞船。
　　——若有普通人目睹这一幕, 一定会因为极大的绝望而生出巨物、密集恐惧症，一瞬间被疯狂的氛围惊骇到手足僵冷、束手就擒吧。
　　军雌虫族飞得愈来愈快，在短短半个小时内便追上了逃跑的飞船, 一只虫族率先伸出锋利的触足, 试图扒上飞船，用血肉之躯堵住喷射口, 让它因无法飞驰而降速坠落。
　　当它一只钩爪即将挂上飞船外层的金属铁壳时, “歌尔号”猛地一个回旋，发炮口撞在它下腹部, 顺势射出一束冰冻射线, 再跟着一击精神力刀刃！
　　虫族的重心被猛地撞歪, 精神刀刃夺去了它的生命, 令它猛地朝后跌飞数百米, 甚至撞碎了军雌们原本组成了一小片包围网。
　　“这该死的人类！她是怎么做到的？”
　　“不对劲……一个奴隶的驾驶技术为什么会这样可怕？”
　　“她不是奴隶, 是间谍！”
　　虫族们嗡鸣着朝前，张濛的手指已经因为敲打光幕而感到一阵痉挛似的抽痛，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与使用精神力让她的精神近乎枯竭, 剧烈的疼痛刀一样在她大脑中搅动。
　　张濛咬紧牙关, 反手从胸口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支“生命之水”, 仰头吞咽下冰冷粘稠、草木气息浓郁、富含生机的恢复液体, 让枯竭的精神力重新饱满, 萎靡的神态重新焕发，继续与虫海搏斗。
　　这群肮脏恶心的虫子不死不休地扑上来，要与她同归于尽，哪怕是她这样的架势技术，也不得不被它们刮烂了一侧飞船机翼。
　　金属外壳上布满了它们腐蚀性的鲜血与深深的抓痕沟壑，屏幕中不断报错，提示张濛飞船的哪个部位又不幸损坏。
　　张濛起初还能听一听，后面便已经麻木了，只是蒙头飞行。
　　她一直按照自己记忆之中飞船的前进方向行驶着，按照计算的规律，大约还有十五分钟便可以逃离这颗星球。
　　然而，屏幕中再次显出了报错——这一次，不是那些无关痛痒的部分。
　　长久的撕咬叠加起来，令“歌尔号”的飞船推进器损坏程度超过百分之五十，飞船也因此被迫降速，操控的精准度大大下降了。
　　“它减速了，撕裂它！”
　　虫族们趁虚而入，疯狂地扑上去，攻击、撕咬、拉扯，用尽一切方式摧毁它。
　　“……一群臭虫，这么喜欢追逐吗？我让你们追个够！”
　　张濛已经饮下了三瓶“生命之水”，眼中绽出道道血丝，咽喉中布满黏腻的恶心感，像是凝固的血块堵在了舌下。
　　她经历过的危险战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但现在却是让她精神压力最大的一次，内心毫无厮杀的快感，只有被紧绷到极致即将崩裂的压迫感。
　　情景不容乐观，但她早已有了决定。
　　驱动麻木僵直的手指，飞快地在控制系统之中设定了一个简短的小程序，让“歌尔号”可以在她不能操作的时候代替操控，哪怕飞船本身并无自动导航程序，也至少能让飞船自动飞行时长至少为十分钟。
　　【滴！飞行航线已设定，推进器全功率发动。】
　　【警告！推进器损坏程度提升！52%……67%……73%……】
　　【控制程序已覆盖。】
　　【无视损坏程度，继续全速推进！】
　　在响彻飞船的冰冷机械导航声音之中，在这短暂又珍贵的自动控制时间之内，张濛从椅子上弹跳而起，单脚狠狠踏在地面，身形如箭矢一般，飞速冲进一枚空余的逃生舱，在舱内手速飞快地输入具体弹射方位。
　　“咯吱——滋啦——”
　　“歌尔号”的外壳被一只虫族蛮横地掀起，巨大的气流和辐射射入舱内，在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声音之中，张濛毫不犹豫地按下弹射按钮，整个人骤然飞射而出，与另一个逃生舱内的罗米特从两个方向跃射。
　　现在，她也管不了罗米特了。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搞好自己的人设，她肯定先把罗米特当诱饵丢出去，给自己存活制造更大可能。
　　不过一是她肯定不会死，大不了就和千面置换位置；二是她还是想升军阶，敲自己的机甲……便宜他了！
　　逃生舱在青灰色苍穹下细小宛若砂砾，四面密密麻麻的虫族犹如黑色的浪潮般扑面天际，飞船“歌尔号”很快被浪潮吞噬殆尽，犹如抛入湖面的石子，却连一片浪花也没能荡起。
　　令人耳膜撕裂的虫族嚎叫声响彻琼宇，哪怕隔着钢铁的障壁也让张濛的耳内渗出丝丝缕缕血迹，她从鼻腔中哼了一声，伸手擦去耳畔血丝，深吸一口气。
　　一只虫族飞行速度极快，它振翅扑入逃生舱边缘，钩爪几乎抓住了后方的喷射口，于此时，舱门打开了，可怕的气流涌入舱内……这只虫子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门是逃生舱内部的人类自己打开的。
　　虫类的面庞上复眼与触须在不断地颤动着仿佛夹杂一丝轻蔑。
　　人类是因为绝望而放弃抵抗了吗？还是打算自杀般的同归于尽呢？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个蠢货——虫族星球特有的辐射会在她把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三十秒内，将她从内部杀死。
　　它虫类的复眼看见了一个漆黑的身影。
　　那身影并非人类，而是如同它一般的怪物，哪怕外形并不类似，但其充满了血腥与残酷的冰冷感情如同刀锋一般肆意切割着周围。
　　它漆黑的犄角蜿蜒向前，有着人的四肢轮廓却比人类庞大得多，高耸而强壮的身躯挤满了原本较为宽敞的逃生舱内部，在按钮闪烁着警告的红光中用猩红的眼看向了虫子，如同被覆盖着甲块的面庞露出了残忍的杀意。
　　“嘶——”这是什么玩意！？
　　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在惊怒之中提醒身后支援赶来的同类，而那漆黑的怪物却同样发出了比它更嘹亮疯狂的嚎叫！
　　“吼嗷——！！！”
　　漆黑的怪物从舱内跳出，身形滞留在半空之中时背后延展出巨大的烟雾翅膀，它飞快地在空中滑翔，双爪抓向虫子的面门，虫子避之不及被撕去了一半身体，腐蚀性的血液泼洒而下落在其他虫族身上将其甲片蒸发。
　　空空如也的舱内预示着没有其他任何生命体的存在，因此面前这东西便是之前的人类？
　　不，无法认同，这绝非人类！
　　“你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半身躯的虫子正艰难地愈合着残酷的伤口，它断断续续地嘶鸣着，企图挖出漆黑怪物背后的真相。
　　漆黑的怪物只是发出了一声人类般的嗤笑。
　　【我将杀死你，你们，然后从容离开……至于其他？啊、那与我无关。】
　　这声音重重叠叠宛若回音，一些靠近的虫族在接收到了声音的那一刻身躯陡然一僵，接着如同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最后竟然仿佛发狂了一般不再朝怪物冲锋，而是向身边自己的同伴挥起了锋利的钩爪！
　　“怎么回事？！”
　　“关闭自己的接收器官，不要听那“人类”说话！”
　　伴随着周围的虫族发疯般自相残杀，它们很快发现了端倪并关闭了接收器官，漆黑的怪物在空中发出暴风般的狂笑，它双角凝聚出电流般的绚烂弧光并汇聚成了一束粗大无比的光柱！
　　光柱从一侧扫出，所到之处所有虫族湮灭无痕，大量虫族疯狂地飞驰四散，它们吐出剧毒的酸液，用后背的棘刺扫射怪物，但一切都隐没在那漆黑缭绕的雾气之中，无法看穿怪物是否受伤。
　　烟气扩散，一道身影撕开烟雾飞冲而去，它的目标正是脱离了装载者之后，被虫族们一时之间没有注意的救生船！
　　“抓住它！抓住它！”
　　漆黑的怪物窜入救生舱内，将舱门一把抓住拉扯回来牢牢地扣在门框上，智能系统将其自动锁死，空气净化装置将打开舱门之后进入内部空间的有害气体全部排除，缭绕的雾气丝丝缕缕消散，漆黑的怪物中露出张濛的身影。
　　“呼……哈……”张濛深呼吸，目光透过透明船窗看向船舱之外。
　　救生船已经在刚才她争取的时间内脱离了虫族的星球朝外太空进发，而她依然记得之前被星际海盗们抓走之时，在他们的导航上背诵的路线！
　　她的目光尖锐起来，一把按在了救生船的全力加速按钮上。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救生船朝着外太空那广袤无垠，而又漆黑美丽的世界，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星际争霸（四十二）
　　【D级员工张濛已完成支线任务——[虫族与人类的纠葛]。】
　　【获得黄金奖励点数[1]点。】
　　伴随着系统的提示, 张濛再次睁开眼时，她正躺在医疗器中接受治疗。
　　她处于一座巨大的飞船之中，隔着一层椭圆形半透明玻璃，张濛看到周围来来回回行走的人。
　　他们穿着专业轻型机甲, 手持各类枪械，后颈佩戴着信息素增幅器，一队一队地从飞船深处快速抵达另一扇门外, 在太空中进行无声的战斗。
　　张濛微微皱眉, 回想起了之前的记忆。
　　她冲出虫族星球，按照记忆中的导航在布满了黑洞与陨石碎片的危险星空中穿梭, 一边抵御着来自后方的追击, 一边不顾身体哀鸣地疯狂地前进。
　　在救生船的能量也消耗殆尽，张濛开始打算哪怕暴露也要跟千面更换位置的时候……她面前的宇宙突然泛起褶皱般的光纹。
　　一座庞大的飞船褪去光学隐身, 其金属质感、充满了机械美丽的身躯的一部分完全填满了救生船屏幕所有的空间, 两艘飞船宛若大象与蚂蚁, 差距极大。
　　飞船上有个鲜亮的涂装, 一只粗糙的左手握紧了玫瑰花, 指缝中溢出鲜红粘稠的血。
　　正是人类帝国的国旗徽印！
　　张濛紧绷的内心骤然一松, 战舰派遣辅助支援的无人机将伤痕累累的救生船纳入体内，激光切开扭曲紧锁的大门，医疗兵在门外询问她的姓名和军号, 一边做记录一边朝她伸出了手。
　　“还能站起来吗？身体情况如何？”
　　……这一刻, 在失去了能量而熄灭所有灯光的、黑暗而狭窄的救生船内, 张濛凝视着门口一点点扩大的光, 听着那些军人急切的询问, 意识到她已经得救了。
　　即使每次都会为自己留下退路，拥有着绝不会把自己逼入绝境的谨慎，张濛也陡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心脏。
　　他们只是过客，而她的旅途用不停歇。张濛冷静的想。
　　但是……偶尔的，在旅途的途中停下来，看看周围，说不定也能发现不错的风景。
　　“军号357864&amp;2432，姓名张濛，性别阿尔法，青海星球第七部 士兵。我有多处肌肉劳损、骨骼断裂，但内脏和大脑完好，曾经暴露在虫族星球的大气中，不清楚是否携带了虫族的病毒。当前任务卧底虫族星球我已执行完毕，向帝国报道。” 
　　张濛快速地说，同时将脑海中的导航路线吐出，兵在医疗士兵的协助下进入医疗舱进行修整治疗，很快因为倦意陷入睡眠……
　　她会将美景牢牢地记住，然后，继续前进。
　　“……呼。”
　　回想起了一切，张濛也就平静下来，惬意地打开了医疗舱中的娱乐程序，边看电影边享受浑身麻酥酥的、治疗时带来的奇异感觉。
　　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一切，如果这样人类帝国也会失败，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看了一场电影，张濛打开星网，浏览她做卧底时发生的新闻。
　　特里斯的实验继续稳步推进，据说他已经研究出了可以让贝塔成为阿尔法的药物。
　　如果在平时，特里斯这隐隐撼动了阿尔法崇高地位的研究决不允许继续，但现在是战争时期，能够与虫族战斗、使用信息素的阿尔法越多越好，他的实验反而被大力支持，国家甚至也注入了资金，鼓励他继续推进……
　　“看来他过得不错。”张濛微微挑眉，嘴角泛起一丝笑纹。
　　医疗舱治愈完毕，针头交错收回，屏障打开，张濛从中舱内跨出，扭了扭肩膀，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在医疗兵温和的建议下暂时居住在战舰宿舍内。
　　“上面有什么命令吗？”张濛问。
　　医疗兵翻了翻智能手表的虚拟屏幕：“目前下达的命令是……”这位神态严肃的男性贝塔稍微顿了顿，“你暂时待在这里，作为A队的一员参与战斗，下次置换时跟着队伍回去。”
　　张濛猜也这样，点点头：“我没有异议。”
　　“那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医疗兵笑了下，“顺便一提……你的军衔提升了，现在你已经是【将军】了。不过嘛，是荣誉将军——暂时没有下属的那类，因为你还没有毕业。”
　　“将军？”张濛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能购买【陨铁】和【精金】了？”
　　陨铁与精金，都是在星际世界于罕见星球上开采出来的珍贵材料，也是帝国严格把控的材料之一，只有军衔达到【将军】或【伯爵】以上的人才能有购买的资格，并且购买数额、来历，都会受限，要求极高。
　　“你需要这两样东西吗？我正好有一点，如果你想买，可以用信息点交换。”医疗兵有点意外，但出于对张濛的敬意，仍是坦然地说出了口。
　　“谢谢，我正好需要。我想拿它打造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轻甲。”
　　医疗兵更惊讶了，他仔细看了看张濛。比起一般的阿尔法来说她容貌更为稚嫩柔和，身材也修长窈窕，比起阿尔法更像贝塔，但无论是谁都不会认错她的性别——她眼中燃烧着漆黑的火焰，那是钢铁般坚固的意志。
　　这个年纪……如果是他的话可能还在读书、追其他贝塔吧……医疗兵捏了捏鼻梁，神色柔和了些许：“好想法。登录你的账号，咱们交换吧。”
　　这一天，张濛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稀有素材。
　　三个月后，正在恰饭的张濛得到了帝国“置换队伍”的通知。
　　与她在一起战斗了三个月的士兵们，听到消息纷纷欢呼雀跃，快活的气氛弥漫在整个战舰之内。
　　“听到了吗张濛！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坐在她身边的褐发阿尔法凯斯·欧文激动地浑身发颤，拉着她又哭又笑。
　　凯斯·欧文不过二十来岁，这次战斗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和其他刚刚上战场的新兵一样，最开始，他表现得并不好，刚刚面对虫族时，几乎吓得呆了过去，甚至因为过于慌张，使用信息素攻击效率过大，让自己陷入了脆弱的易感期。
　　那时候，是负责作为带新兵的临时队长的张濛，提着两把机械斩刀一路杀穿虫族，把他提溜回战舰上，救了他一命。
　　从那时起，凯斯·欧文就无可自拔地崇拜着她了。
　　不但吃饭时主动替张濛打饭，而且还经常在新兵中吹捧她，也算为张濛融入新兵队伍提供了一份贡献。
　　三个月的杀戮让凯斯·欧文成长了许多，但他终究仍是个没遇到太多绝望的孩子，对于张濛而言，这种一眼可以看穿的人并不讨厌，哪怕现在被凯斯·欧文涕泪横流地拉拉扯扯，她也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凯斯·欧文和其他人一样，承担了太多。
　　——身边战友的牺牲、身后家国的压力、面前虫族的恐惧。
　　与习惯并享受着这份杀戮的张濛不同，凯斯·欧文能够支撑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个合格的军人，说实在的，也算不错了。
　　“嗯，我们已经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了。”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四年，特里斯马上毕业，她也是时候离开了。
　　不过，在这种高科技世界里想要突然“消失”还是一件挺麻烦的事情，干脆就在战场上“消失”吧，这样一来，别人只会当她是战死，省事。
　　张濛喝了口饮料，辛辣的口感让她神清气爽。她拍了拍凯斯·欧文的肩膀。
　　“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星际争霸（四十三）
　　相较于如同青蓝色海洋般迷人的青海星, 乘坐着军用飞船抵达港口之前，从星球侧面看去的帝星表面浮动着一层巍峨的金色浪潮。
　　那是秘银与精金构筑而成的奇妙海洋, 在人造恒星的照耀下反射出瑰丽壮美的色彩。
　　置换部队中, 回归帝星的士兵们并非全部来自于帝星，也有家乡是偏僻而贫穷的次等星球的人。
　　但无论是否来自于帝星，在弦窗边目睹这伟大一幕的同时, 被名为思乡的强烈感情冲击大脑，几乎一半以上的士兵都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没有欢呼声, 只有哽咽声。
　　张濛无法融入这环境之中。
　　她低垂的目光穿透弦窗, 抵达秘银与精金的洋流，咋舌地惊叹着它的昂贵, 甚至怀疑之所以这两样东西这样贵, 是因为它大部分都被放置在了帝星……
　　置换的军队低调落于军区降落处，简单收拾了自己仪表的士兵们带着经历战场的铁血气质依次步下飞船, 在临时操场上排成整齐队列。
　　这一切行动都静默无声, 肃穆而严谨的氛围如阴云般在众人头顶攀升、凝聚, 汇聚作一大片遮天蔽日的阴霾。
　　前来迎接的新兵们用尚未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坚毅目光扫过疲倦却笔直站立的置换部队, 本该没有缺口的队列此刻稀稀疏疏, 那是失去了生命的其他阿尔法同胞们曾经站立的地方。
　　“全体队友——敬礼！”
　　伴随着长官严肃而拖长的命令, 新兵们“哗啦”地抬起手，整齐划一地向置换部队敬礼。
　　“全体队友——敬礼！”
　　指环部队的众人同样沉默无声地抬起手臂，向继任者致意。
　　两支队伍擦肩而过, 向彼此的反方向走去, 迎向他们崭新的命运。新兵们登上军舰, 置换部队则回到了歇息室, 进行短暂的休憩整顿。
　　张濛狠狠睡了一觉, 睁眼时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部队休息完毕，经由上将赋予荣誉勋章，张濛有了作为间谍横扫虫族带来珍贵信息的功勋，上头直接给她办理了毕业手续，如果再进入军部熬一熬资历，在这战争时期，五到十年内说不准就能跟最顶尖的大佬们掰掰腕子。
　　张濛婉拒了，她依然选择留在特殊行动部，只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后备役，而是正式成员。
　　“您确定吗？”询问他选择的年轻贝塔一脸惋惜地说：“加入军部并非是对自己原则的背叛，而是更好发挥天赋的阶梯，这正当的理由哪怕是推荐您成为预备役的顾文博先生也不能说什么。”
　　“我不是为了那种荣誉的理由留下来的。”张濛对他一笑，笑容娇美而清爽，令贝塔的两颊燃起羞涩的晕红，“我留下的理由很单纯……现在，我想上战场。”
　　她潇洒地将电子基因码刻在保证书上，鲜红色的灯光亮起，特殊行动部队的大门朝她敞开。
　　贝塔向她告辞，在对方远离之后，张濛立即打开了特殊行动部对的秘密货架。
　　上方除了不存在黑市里面那些违法犯罪物品，剩下的从基因优化液到珍贵稀有金属应有尽有，看得她眼花缭乱，心情极好。
　　有了这玩意，她手捏的个人轻甲质量还能更上一层楼……当然，需要耗费的金额也会翻倍，还是缺钱啊。
　　张濛看完货架，心里大致有了些打算，在交流版面发布交易帖，表示自己能用替别人维修物品的手段来赚钱，并罗列出了具体金额与时间地点，打算在停留帝星的这段时间赚点钱。
　　作为特殊行动部队的一员，彼此之间自有一种信任，更别提张濛这间谍的英勇行径已经半公开，虽然普通群众不清楚，但在上头还不算秘密，很快她便收到几个单子试水。
　　下一次特殊行动部队上战场的时间是三个月后。
　　张濛边修东西赚钱边休养生息，修了一个月，逐渐也积累起点好名气，找她修理的物件也从普普通通的小型件逐渐转变为精密复杂的中大型件。
　　特里斯·A·希伯尔就在她忙碌的时候前来拜访了她。
　　张濛打开门，对他的到来微微挑了下眉毛：“进来吧，很久不见了。”
　　比起过去眉眼尚有青涩味道的少年，此刻的特里斯个头比过去更高了一点，浑身有一种清淡柔和的气质，身穿一件得体的风衣，脸颊隐藏在立起的衣领中，脸色犹带一丝倦意，但被嘴角扬起的笑容冲淡了。
　　“抱歉，没来得及发通讯就来了。”特里斯向张濛微微点头，抬脚小心地跨过房内小垃圾山一样堆积着的各类机械零件，礼貌地没有观察它们。
　　“屋子有点乱，没收拾，来这边坐。”张濛整理出能够做人的一小片沙发，在茶几下翻出一个杯子给他倒了水。
　　军区宿舍里没有智能机器人负责衣食住行，简朴的生活让张濛仿佛回到了她的地球，比起失去智能机器人帮助有点不适应的其他人，她还挺如鱼得水。
　　张濛没有特意询问特里斯为什么能准确知道自己的房间。
　　眼前的年轻人已经因为“信息素扭转药剂”的研究，进入了帝国科技院，成为令人瞩目的明日之星，更何况还是自己过去的“同学”。
　　他若想了解下张濛的情况，上头的人也会给他方便，不会拦着不放。
　　“冒昧来访……真不好意思。”特里斯双唇抿起，双手交握，有点局促地坐下了，局促的原因之一可能是身体两侧摇摇欲坠的金属零件。
　　“没事，咱们也算朋友嘛。这次来还是需要血吗？”张濛坐在他面前。
　　他是不是要血太多，导致张濛对他有了偏移的印象啊……特里斯颇为汗颜，连连摆手：“啊？不不不，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听说你上了战场，很多见过鲜血死亡的士兵回到日常生活之后都会感到身体与心灵的双重不适，所以我特地来看望你……不过你似乎过得还不错？”
　　张濛道：“谢了，我心理状态一直不错。倒是你最近很风光，恭喜。”
　　她所指的自然是特里斯作为药剂开发者登上新闻头条的消息。
　　特里斯面带微笑谢过了她，但笑容淡淡的，神色也并没有多少欣喜，反而蕴藏着一丝苦闷。
　　他没主动向张濛提及，张濛也便没有开口问询。
　　但一直用“千面”监视并保护着特里斯的张濛，非常清楚他为什么感到郁闷。
　　——特里斯的试验，被不断地打扰、妨碍着。
　　目前的他只能拿出短暂转化性别的药剂，但在想要更进一步研究足以永久转化的药剂时，原本对他有求必应的大佬们就把脸耷拉下来了。
　　资金不足、人才调走、实验室器械难以更新，等等麻烦接踵而来，令纯粹的科研者特里斯烦不胜烦，焦头烂额，赌气似的暂时停了药剂研究，到处走动放松。
　　张濛不动声色地跟他闲聊了片刻，特里斯对张濛的印象仍是不错的，随口扯扯家常，脸上的疲倦也轻了一层。不过两人到底不是同一性别，特里斯坐了坐就走了，张濛暗中给千面下达了指令，要它推特里斯一把。
　　就当是最后的馈赠吧。她想，继续埋头于机械零件之中。
　　-
　　特里斯离开了张濛的宿舍，在军区内无所事事地闲逛，偶尔同与他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脸上牵扯着下意识的礼貌微笑，但他心中其实充满了迷茫。
　　改变性别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但因为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打着抑制药剂，比起其他人的短暂改变性别，他连续打了三个月，本身性别就彻底从欧米伽变为了贝塔，以后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害怕被发现真实性别而落入凄惨境地了。
　　其实从本质上说，他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那么还要继续下去吗？顶着现在这样强的压力继续研究？
　　身边的窃窃私语、诋毁嘲笑，上头的不满厌烦，拖三阻四，甚至还有更多欧米伽本身对他的攻击——他们认为欧米伽的性别并不是坏事，张开大腿活下去没什么不好，想要破坏欧米伽“崇高地位”的特里斯才是个令人恶心的混蛋。
　　“唉……”特里斯轻叹一声，眉头紧皱，步入属于贝塔的公共厕所。
　　他将双手置于水龙头下，清凉的水流拍打着掌心，逐渐散去难以忍受的灼热，掬水一捧，弯腰洒在脸上，等闭着眼抹去了水渍，再抬起头时，原本映照出刨去自己外空无一人厕所景象的剔透镜面中，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另一个人。
　　“是你——！？”在目睹对方面容的一瞬间，特里斯瞳孔收缩，下意识扭头朝右侧看去，对方也回头对他微笑，那张面孔与特里斯别无二致！
　　“竟然还记得我？真开心啊，哈哈。”另一个“特里斯”朝他咧嘴一笑，他的气质与特里斯本人截然不同，目光中仿佛蕴藏着一丝机敏的诡谲，但姿态相当轻松友好，朝他挥了挥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特里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脑海中闪过自己陷入发情期绝境时，迷迷糊糊中有人把他抱起，遮住，用谎言糊弄他人，瞒天过海，直到把他送回家中的记忆。
　　在他醒来之后，无论怎么寻找也无法察觉对方的蛛丝马迹，甚至怀疑那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可事实证明，帮助了他的“另一个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躲起来了，而特里斯无法找到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帮我？又为什么现在出现了？”特里斯连珠炮似地接连发问着。
　　“你确定要在这里开战演讲吗？我个人倒是没意见，但现在其他人随时可能进来，我们的时间不多。”“特里斯”微笑着问，指了指敞开的厕所大门，“机会难得，可别随意浪费啊。”
　　特里斯无言地看着他，脑海中的思绪如同毛线团一般胡乱地纠缠在一起，但在意识到对方无法长时间停留时，理智又占据了上方，他斟酌片刻，问：“与我此刻遇到的麻烦有关系？你……能帮我？”
　　并非不信任，只是太过不可思议。他要怎么帮特里斯？
　　“也不算吧，我只是帮你坚定自己的心。”“特里斯”用手指在空中轻微地画圈，唇瓣蛊惑人心的笑意像一把钩子，让人情不自禁顺着他的方向走，“其实你烦恼的事情很容易解决——还记得之前一直追求你的那个富家公子阿尔法吗？”
　　“……你的意思是？”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虽然他隐藏了身份，但其实是一位王子殿下。虽然不受重视，只是情妇的儿子，但身后也拥有着可怕的背景力量，他追求你也是基于想要夺取权势的理由。”“特里斯”手指轻轻点在特里斯的胸口上，用温柔的语气吐露令人惊悚的重要情报。
　　“假若这样一位公子，在追求你时突然不小心喝了能致使人每个月身体性别紊乱的药剂……那该怎么办呢？”
　　特里斯的瞳孔陡然缩紧，他已明白了对方暗含的意思。
　　“我会帮你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放心吧，你必定会完成药剂，除非你不想。那么现在，特里斯，告诉我——你已经满足于此了吗？”
　　“特里斯”的手指点在特里斯的心脏上，砰砰、砰砰，狂跳着敲打肋骨的心脏难以遏制地微微发痛，心跳声如同被这根纤细的手指所引导，一种无形的力量从“特里斯”微笑的嘴角边倾泻而下，汹涌澎湃地淹没了特里斯的大脑。
　　他凝视着同自己容貌完全一样的人，仿佛凝视着自己的内心。
　　——你已经满足于此了吗？
　　特里斯想到了那些网络上的谩骂、上头无形的压迫、身边研究员的窃窃私语；想到了自己从小到大的胆战心惊、药剂成功时他的狂喜、他的理想。
　　他露出了一丝微笑，昂首挺胸地回答了对方的询问。
　　“不……还远远不够呢。”
　　“特里斯”的眼瞳中，倒映出了特里斯的笑容，如同贪婪的鬣狗，又像瞳孔中燃烧着火焰的殉道者，但更像个无所顾忌的疯子。
　　是的，最开始，他创造药剂的原因都与改造这个世界、让大家变得更好无关。他只是想要所有人都品尝到——
　　因为自己的性别而产生的恐惧与绝望。
　　“哈哈、哈哈哈！”“特里斯”——千面愉快地说，“那让我们来，大闹一场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星际争霸（完）
　　特里斯开始使用小手段之后, 他的研究陡然变得顺风顺水起来。
　　在休憩时间到头、需要离开帝星前往战场之前，张濛再次从星网的报纸头条中看见了特里斯的名字。
　　这一次, 他以“完成了阿尔法稳定药剂”的天才科学家之名出现。
　　张濛付之一笑, 她知道再也不用自己去“推一把”了，照片中那个意气风发、目光锋利的男性，已经彻底蜕变, 不再有丝毫迟滞犹疑。
　　而现在，张濛该向着自己的目标进发了。
　　青海星，张濛的居所中。
　　阳光从窗外照入室内, 照射在一尊黑色的甲胄之上, 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甲胄高约两米，其形体呈流线型, 洗炼而简约的线条连接出如同古代铠甲般铿锵有力的外表轮廓。
　　纯黑涂漆令其显出一种独特的力量美感, 如同龇出利齿的黑豹，哪怕即将死于其口的猎物, 也会为那优美而暴力的身形所倾倒。
　　张濛站在阳光未曾照射到的阴暗位置, 远远凝视她的“黑豹”, 查看它身上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裂隙与瑕疵。
　　五分钟后, 她冷淡而秀美的面孔上绽开一个满意的微笑：“很好……”
　　经历足足两年的打造, 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轻甲。
　　当下, 这件装甲已经完全属于张濛，能被她带出该世界了——张濛欣赏片刻，抬手一指, 轻甲倏忽消失在原地, 进入了她胸口的“落叶胎记”中。
　　三日之后, 特殊行动部队内。
　　张濛登上飞船, 收到消息, 她所在的队伍将前往战场最焦灼处，而负责他们的指挥官则是阿莱克修斯元帅。
　　特殊部队的氛围与军校不同，平时也处于紧绷与肃穆之中，在阿莱克修斯下达了一个指令之后，更是沉默得近乎死寂。
　　——张濛所在的部队，负责“斩首战”，对虫族进行自杀式袭击。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没有苦口婆心的劝慰，只有通过智能设备发布的冰冷命令，哪怕张濛曾是阿莱克修斯的学生，两人之间有传授之恩，他也没特地跟张濛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语。
　　但特殊行动部队的人，没有一个发出质疑之语。
　　没错，他们所有人都清楚地接受了这件事实——他们是来送死的。
　　只要死亡足够有价值，能为帝国的战斗撕开一道决胜的伤痕，那他们所有人的牺牲就都没有白费。
　　各部队自觉前往自己该去的地方，有的负责断后，有的负责前锋，有的负责侧翼，还有的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背负一颗“歼星炮”。
　　前锋、断后、侧翼，皆为将歼星炮送入敌人腹地，而后将其引爆。
　　引爆者必死无疑。
　　——张濛主动请缨，接过了背负歼星炮的任务。
　　“去吧，各位。”
　　将他们必死的任务分配给在座的所有精英，并为自己也选好了必定死亡命运的特殊部队分队小队长，用冷漠而平静的声音，向包括张濛在内的船舱中所有人发布宣告。
　　“为了遥远的未来，为了父母与兄弟，为了孩子与恋人——”
　　“……请你们，赴死吧。”
　　漆黑而浩淼的宇宙之中，群星黯淡。
　　庞大的银色飞船腹部吐出数艘小而精巧的轻甲飞舰，每一艘中都有一名士兵。
　　他们穿戴着装满武器的轻甲，承载着精巧却数量夸张的可怕炮弹，裹挟着形成锥形朝前冲击，以光年的速度跨越银河，抵达充斥着混沌与疯狂的虫族领地。
　　犹如嗅见血腥味的鬣狗，虫群蜂拥而至，铺天盖地的虫族哪怕用炮弹轰击任何方向都能毋容置疑地击中，哪怕迟疑零点一秒都会被虫子们撕扯粉碎。
　　一枚枚承载着特里斯研制而出的阿尔法信息素炮弹发射、炸裂。
　　飞扬的无形信息素中，虫族疯狂嘶吼挣扎，大片大片虫群互相攻击、撕咬、发狂嘶鸣，又在接踵而至的激光发射中如雪崩般轰然坠落。
　　远远看去，锥形舰队宛若一艘行驶在浩瀚海洋中的一叶扁舟，虫群的惊涛骇浪想要拍打吞没小舟，它抛下一片片甲板、一条条帆布，却始终坚定不移地朝前进发。
　　每一片甲板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每一片帆布都是轻甲舰船破碎的残骸。
　　张濛在飞船中神色平静地倒数。
　　四十人……三十人……二十人……十人……五人……两人……一人。
　　直到最后，只余张濛一人。
　　浩淼的宇宙中，进行着血腥无比、又静默无声的惨烈战争，张濛踏过其他人的鲜血，朝最后的目标进发。
　　轻甲飞舰上搭载的歼星炮开始运作，因准备前炮弹的灼热，机体坚固的合金表壳宛若放置在炎日下的雪糕般渐趋融化，舱内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金属臭味。
　　张濛的气管发出嘶嘶声响，如同开水沸腾之时发出尖锐的哨叫，辐射的痛苦让她难以发声，她知道，几秒钟后紧跟着飞舰一起融化的不只有她的气管，还有是她的皮肤、肌肉、骨骼、内脏。
　　但她的身形已如逐渐掉帧的电子角色一般，边缘渐趋虚化、模糊。
　　最终，张濛消失在这个世界。
　　离开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了歼星炮纤细的光束穿透虫群，击打在铁灰色的星球表面，短暂的静默之后，星球弧线的轮廓之外有萤火虫般的光芒突显。
　　那光扩大、扩大、再扩大。
　　最终，比大陆板块还要巨大的“萤火虫”吞噬了弧线，从星球背后卷裹至身前，将周遭一切黯淡之物吞噬殆尽。
　　——此即为“星球之葬礼”。
　　你们肯定会很喜欢这个礼物的，对吧，虫族们？
　　带着一丝微笑，张濛穿越虚无缥缈的世界障壁，在似慢实快的时空枢纽中回旋激荡，像一只飞燕回归她所属之处。
　　当她睁开眼时，双脚已经踏在“银河有限公司”米色的坚实地面上，周遭喧闹的人声如浪潮般灌入耳内，恍如隔世。
　　“啊……”张濛自言自语，“第一次任务，成功完成？”
　　伴随她清澈的嗓音，面前人性化地拉展出她四年之前选择的任务——
　　【任务世界：星际世界（编号XJ-19183）】
　　【任务描述：保护该世界命运线重要人物[特里斯·A·希伯尔]不被发现真实身份，顺利从医药大学毕业。】
　　【任务条件：员工综合实力D—C之间】
　　【任务嘉奖：黄金奖励点*3（可兑换为30000积分）】
　　【任务情况：已完成，任务奖励下达】
　　在张濛阅读完毕之后，面板合拢又展开。
　　这一回，出现在屏幕中的是一些奇妙的文字描述……她阅读了开头，就当即断定这是她做任务的“星际世界”世界“后续”。
　　——张濛用自己的死亡履行了扭转整个战局最重要的一役，特殊行动部队中四十个人的名字，在战争成功之后，都登上了英烈碑，受后人敬仰。
　　——特里斯在完成了性别转换药剂之后，掀起性别平等的狂潮，经历十年磨难，终于成功将平等自由的种子播撒进每个帝国人心中，并继续一直为此努力着。
　　“还真是足够短小而精悍的干巴巴的后续概括啊。”
　　张濛叹了口气，转而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过……这就刚刚好。”
　　三个黄金奖励点，她并没有直接加在自己的面板上，而是打开商铺，选择搜索“深渊”相关购买物品。
　　果不其然，下一阶段的进化，赫然正在第一页首列。
　　张濛的目光转为深邃，她若有所思地凝视购买栏，刚好三点黄金点数即可购买……
　　巧合堆叠累加，便不是巧合，而是蓄意的谋划。
　　但张濛相信银河有限公司并没有对她刻意隐瞒、欺骗，因为很多时候，“语言”和“思维”也会化作猛毒，侵蚀脆弱者的理智与身体。
　　……原来如此，她与“深渊”是有着密切联系的啊。
　　那就让她继续看看吧。
　　——她张濛的未来，将会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毁灭修真界（一）
　　她暂且没有立刻购买, 而是伸出一条手臂，在虚空中握拢五指。
　　一根被藤蔓缠绕、雕刻细微花纹的门把手当即被她握住, 张濛轻轻一推, 门扉洞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气扑面而来。
　　她踏入其中，环顾四望, 天花板垂下一条条纤细而优美的翠绿藤蔓，有星点鲜花夹旁盛开，馥郁芬芳, 是个完全被树木包裹住的奇特单间。
　　张濛拉开面板, 点击购买【深渊的吟唱】。
　　深邃的空洞自她心脏蔓延，她低头看去, 空洞将她的身体制造出前后贯穿的孔, 但并不痛苦，反而如同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在羊水中因温暖逐渐沉溺。
　　她的四肢化作漆黑的液体, 接着是她的内脏, 她的大脑, 她的血肉与器官, 最终, 张濛已化作匍匐于地面、荡漾流动的漆黑水流。
　　——张濛却从未这样清晰地目睹一切、感受一切。
　　人类的五感化作一种更为古怪奇妙的感觉，像是一瞬间从蒙昧无知中挣脱，像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的猿猴, 某种无形的东西就此生根发言, 成长、繁茂, 最终化为一棵参天大树。
　　突然之间, 一个奇妙的声音犹如呢喃, 在她体内缓缓响起。
　　“吾主啊，归来吧，归来吧，归来吧！”
　　“自万物复苏之时，自万物归墟之时…”
　　“深渊之主，回溯往昔。”
　　张濛骤然睁开眼！
　　漆黑的水流陡然间翻腾而起，形成一个秀丽挺拔的少女模样，她却弯下身，一只手重重抓紧咽喉，战栗着张开双唇。
　　“呕……唔……”
　　一堆犹如透明卵泡般粘合的玩意从她口中流出，跌在地上，只是眨眼之间，虫卵便挣破，细小的蠕虫爬出卵泡。
　　几个呼吸之后，蠕虫长大、膨胀，变成一条条手指长的肥胖白虫，虫子的顶端生着狰狞扭曲的人脸，张开的口器发出巨大的嘶嘶声。
　　只是看了一眼，张濛的脑海中就出现了这玩意的信息，仿佛她在很久之前就了解这一切，只是淡忘了，而现在，她又想了起来。
　　【地狱蠕虫】，通过食用血肉长大，最大能长到数百米长，肥胖的身体和永不止息的饥饿是它们的象征，极其可怕的繁殖力量让它能出现在任何角落，【深渊】特色产物之一，也是力量最为羸弱的产物。
　　刚才只是听到了歌谣般的呢喃，张濛的意识就链接到了某个深邃无垠的地方，哪怕她立刻切断联系，也将其中某种【气息】带回了自己所处之地。
　　——【地狱蠕虫】就是因此出现的。
　　张濛神色阴鸷，抹去唇畔黏液，一抬手，五根手指陡然化作漆黑锋利的液体，又凝结为弯曲的钩子，细长的钩子一卷一撩，肥胖蠕虫们嘶叫着被切断、碾碎，化作烟雾散去。
　　此时此刻，她心中充斥着无比暴虐的情绪，不为其他，而是为了自己刚才险些真的被吸入了深邃无垠之地——那里带给她的，是无与伦比的温暖与安宁，仿佛回到了安宁祥和的彼方，让她情不自禁想要驻足停留。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留在了那里！
　　虽然及时关闭，但通道却永久而无痕地残留下来，张濛可以感觉得到，通道的另一头，那些虔诚的祈祷者们在拼命地呐喊，希冀将祷告传递到她的耳朵里，他们称呼她为【深渊之主】，但毫无疑问……张濛不愿意。
　　答案很简单，他们并非是想要张濛成为【深渊之主】，而是想要她被【深渊之主】同化，让那玩意借助她的躯壳和意志永生！
　　回想起曾经听到过的古怪歌谣、繁杂祈祷，张濛恶心得想吐——不过很遗憾，现在的她已经完全算不上“人类”了。
　　□□已化为污染性极强的漆黑液体，她可以像《虐杀原形》的主角艾利克斯·墨瑟一样，利用身体转化为各种形态，也能够做到感染或侵害——这并非是□□的感染，而是□□与精神的双重改造。
　　她深吸一口气，将支线任务完成、探索世界观所得到的两点黄金奖励点消耗在自己的【天赋】上，令其上升两个等级，从B+提高为A。
　　天赋一栏的“第六感”逐渐淡化扭曲，变换了名称。
　　——“观察者”。
　　预言灾厄的效果不但大幅度提升，还增添了一样崭新的效果。
　　【特性：真理洞察】
　　【描述：气运、前世今生、弱点、结构……从表面窥探内里，从最基础中发觉世间万物的过去与未来，变化与改变。】
　　描述得挺带感，但张濛目前还不清楚它有什么效果，姑且等待进入任务世界后再尝试吧。
　　她再次打开属于自己的面板。
　　【张濛】
　　【身体素质：C】
　　【灵魂素质：C】
　　【污染度：5%】
　　【天赋：观察者（原“第六感”进化而来）】
　　【称号：踏破千军】
　　【技能：精神坚壁、高级格斗豹式、中级剑术、野兽亲近、不死不灭、形体变异、模因污染】
　　【能量：黑雾甲胄、部分强化、吞噬阴气、诅咒、死气探查、复活尸身】
　　【装备：隐秘复苏、树之心、千面、贪婪的熔炉、轻甲】
　　【职位：实习生】
　　【评价：B+~？】
　　技能栏中增加了不死不灭、形体变异、模因污染三项，而职位从“暂无”变为了“实习生”，张濛想，这也许与她完成了一项C级任务有关。
　　值得在意的是评价，先前她还只是C级，现在却变成了格外奇怪的B+至以上？但想起先前她遭遇的“深渊通道”，张濛觉得已经可以理解了。
　　她打开新增的技能，眉梢轻轻挑起。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忽略了最为醒目的【污染度】。
　　【不死不灭】
　　【等级：？】
　　【特性：任何方式的“知晓”都会让你存活下去】
　　【备注：滴血重生？不，只要有谁念诵你的名，你便永恒存在】
　　【形体变异】
　　【等级：A】
　　【特性：变换扭曲身体的任何部位，化作实力范围内任何物体】
　　【备注：一个人就是一个武器库】
　　【模因污染】
　　【等级：S】
　　【特性：无论听见、看见、想到、念诵，任何方式的“知晓”都会导致等级低于自身的生命体成为潜在的污染源与被污染者】
　　【备注：思维是有毒的】
　　……好吧，也许张濛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评价会变得那么奇怪了。
　　至少现在她不会轻易死去……不，大概率死这个概念已经从她的生命中被抹去了，比起苟命，她能吊打银河有限公司里几乎所有的前辈。
　　“呼……”她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张濛压下了犹疑与迟滞，决定用工作把那些恼人的麻烦丢开。
　　她拉开藤蔓的门扉，重新回到了任务大厅，看了半天，终于选择了一个古怪的任务。
　　【任务世界：修真世界（编号XZ-3621）】
　　【任务描述：毁灭至少10个大型宗门，杀死至少10万名筑基期以上修士】
　　【任务条件：员工综合实力B-A之间】
　　【任务嘉奖：黄金奖励点*10（可兑换100万积分）】
　　——在以保护和修复为名的银河有限公司，竟然会出现这种丧心病狂、几乎毫无道德的杀戮型任务？
　　张濛承认，她好奇了。
　　犹豫几分钟，她接下了这个描述恐怖的任务，身形消失在大厅之内。
　　作者有话说：
　　【称号】
　　【踏破千军】
　　【等级：B-】
　　【特性：血鞘骑士、疼痛下降、意志坚定、以少敌多、插入身份、如使臂指、统领者】
　　【备注：血鞘悍勇，修罗无敌】
　　【天赋】
　　【观察者】
　　【等级：A】
　　【特性：危险感知、预言灾厄、真理洞察】
　　【备注：料敌机先，是幸运还是不幸？】
　　【技能】
　　【精神坚壁】
　　【等级：B】
　　【特性：防御不超过基础属性的精神类攻击】
　　【备注：下次谁想操控你的脑子，可以把对方揍得哭爹喊娘】
　　【不死不灭】
　　【等级：？】
　　【特性：任何方式的“知晓”都会让你存活下去】
　　【备注：滴血重生？不，只要有谁念诵你的名，你便永恒存在】
　　【形体变异】
　　【等级：A】
　　【特性：变换扭曲身体的任何部位，化作实力范围内任何物体】
　　【备注：一个人就是一个武器库】
　　【模因污染】
　　【等级：S】
　　【特性：无论听见、看见、想到、念诵，任何方式的“知晓”都会导致等级低于自身的生命体成为潜在的污染源与被污染者】
　　【备注：思维是有毒的】
　　【装备】
　　【储物刺青】
　　【等级：C+】
　　【特性：收纳非活物类物品】
　　【备注：诶，它出来了，诶，它又消失了】
　　【隐秘复苏】
　　【等级：A】
　　【特性：？】
　　【备注：人类世界是一片小小的孤岛，周围隐藏着可怕的黑暗】
　　【树之心】
　　【等级：C-】
　　【特性一：吸纳、幻境】
　　【备注：或者现在该称之为“树之阑尾”？】
　　【千面】
　　【等级：B+】
　　【特性：完美拟态、影子蛛腿、隐匿气息、方位转移】
　　【备注：具备自我的智慧性魂体，已认主】
　　【贪婪的熔炉】
　　【等级：B】
　　【特性：强化、改造、糅合其他装备，每次使用随机吞噬一件装备】
　　【备注：据说，熔炉是以饕餮之血炼就，所以才什么都吃】
　　【轻甲】
　　【等级：B-】
　　【特性：能量吸纳、能量发射、飞行、防护】
　　【备注：如同宇宙中自由翱翔的鸟儿】


第180章 毁灭修真界（二）
　　静淞山, 虚云峰。
　　一座典雅宽阔的宫殿矗立于嶙峋怪石之间，屋顶高耸入云, 异兽奇花点缀其间, 各样屋舍井然有序，条条道路宽敞平坦，不时有云雾飘过。
　　云上立人, 竟是驾云而行，又有足踏长剑，依靠飞鸟等人, 俱身着广袖长袍, 面目俊雅出尘，一副神仙模样。
　　除却高来高去的神仙中人, 亦有脚踏实地, 摆弄风雪，扫地除尘, 衣着简朴之人。
　　他们往往艳羡地朝天上投去瞩目, 渴盼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其中之一。
　　宫殿的匾额上, 龙飞凤舞着三个大字——
　　“妄天宗”！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此意为, 天地看待万物无甚区别, 顺其自然，润物无声。”
　　宗门内，为刚入门新弟子教导呼吸吐纳之术的外门弟子邱云, 对着一群年幼无知的孩童侃侃而谈。
　　“我等修仙者, 正是逆天而行之人, 天不眷顾我等, 因而我等便要竭力夺取一切可以使用的资源, 让己身壮大。”
　　“修仙分炼气、筑基、灵寂、元婴、出窍、渡劫四重，每重又分九阶，渡劫之后，便能直至破碎虚空，飞升上界，与天同寿，种种珍贵奇妙之物，方能享之不尽。”
　　“此界分上下二界。上界皆为修行之人所居之处，下界则是蝼蚁凡人生活之地，尔等皆是从下界挑选出的身负灵根，天资极佳之人，既然来了妄天宗，就与凡人再无瓜葛，日后万万不能自甘堕落，去下界浑浊肮脏之地，蝇营狗苟，被红尘污浊了道心。”
　　“上界共有四大顶尖宗门，数十一流宗门，数百二流宗门，数千不入流宗门，除此之外，还有些野道散修，拿了点残缺功法便欢欣雀跃，不肯入宗门之人，日日为资源奔波来去，背后无宗门依靠，哪日得罪什么背景深厚之人，将来唯死而已。”
　　“我妄天宗便是顶尖宗门之一，剩余分别是青鸾门、紫薇阁、凌霄楼，这四大宗门，彼此划分地盘，互不干涉，唯有共同讨伐异兽之时，才会携手共战，但亦要小心谨慎，切记堤防旁的宗门之人背后出手，阴谋杀害，夺了自己的器物灵药。”
　　“本门有杂役弟子，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真传弟子四等，其中杂役弟子为五灵废根，负责扫撒采办等事物，真传弟子则为单灵根、变异灵根之人，能获得长老们的悉心教导，未来承袭长老之位也不是不可能。外门弟子若在每三年一次的外门比武上获胜，前三名即可成为内门弟子，内门弟子同理，每十年一次大赛冠军可为真传弟子。”
　　正在这时，一个男童疑惑地说：“邱师兄，可我听说十二位真传弟子中，有个叫方醉柳的师兄，他只是三灵根，与我们也没什么差别，为什么他做了真传弟子，而我们却只是外门弟子？”
　　“放肆！方师兄乃是方长老独子，岂是尔等卑贱之人能嚼舌头的？”
　　邱云面色一变，长袖挥舞，凌空一道风刃掠去，割掉了男童左耳，鲜血淋漓之中，男童又惊又怕，正要放声大哭，被旁边一个女童连忙捂住了嘴。
　　“资质只是一方面，若有丹药辅佐，器物相伴，单灵根三灵根有什么区别？怪只怪你们运气不好，没托生个好父母吧！”
　　邱云冷哼一声，不再看那男童，继续道：
　　“本门采用积分制度，完成门派任务，则获得积分，若失败，则反扣去积分。积分可彼此交换，皆在这牌子之上，希望你们不要丢掉此物，否则就只能自认倒霉，一切重头再来。”
　　他指了指每个孩童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玉牌，闻言，许多孩童小心地握紧了玉牌，生怕被人偷抢了去。
　　“尔等切记，修仙世界，弱肉强食，弱者，只能依附强者，不可有任何忤逆之举，否则惹怒了强者，死也活该！”
　　说罢，他刻意瞥了一眼方才多话的孩童，结束了今日讲课，拂袖而去。
　　邱云刚刚踏出门不久，就听得外头钟声嗡鸣，一声一声跌宕入耳，清越悠长，顿时一惊。这钟声正代表了妄天宗有要事，需得所有闭关的长老们出关共同商议。
　　思及此处，他忙向一位内门弟子问道：“这位师兄，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一面说，一面将怀中一个装满丹药的玉瓶递了过去。
　　那内门弟子收下玉瓶，冷冷斜睨他一眼：“关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邱云哑口无言，不敢稍有不满，只得满面堆着笑退了下去，他摸一摸空荡荡的怀中，脸上露出肉痛神色，看内门弟子没了踪影，朝地上啐一口，愤愤不平：“等我入了内门，当了真传弟子，早晚有一日叫你跪下叩头舔鞋赔罪不可！”
　　他抬起头，面上满是渴盼地望向了天上乘云驾雾、御剑飞行的真传弟子与长老们，对他而言，这些大人物可望而不可即，也跟“神仙”没什么两样了。
　　议事大厅内，邱云心中的“神仙”们各个面色凝重。
　　沉默中，一名俊雅出尘，长发及地，手持折扇的年轻人缓缓开口：“宗主，此事非同小可，已确定属实了么？”
　　“方长老，若非属实，我怎会与其他四宗宗主商谈一日一夜？”
　　妄天宗宗主身着长袍，容色威严，他表情平静，淡淡道：“紫薇阁柴依云长老素来能掐会算，她算出三日之后辰时，有域外天魔将入我界，摧毁修仙基业，屠杀众人，怕是要流血漂橹，死伤惨重啊。”
　　方长老犹有不解：“那域外天魔什么来头？我等皆是出窍期，为何如此惧怕于它？我怎地从未听说过？”
　　“方长老天纵奇才，如今不过三百余岁，自然不知。”旁边一个身材窈窕，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女子淡淡扫他一眼，声如莺啼。
　　“五百年前，曾有域外天魔降世，它订下天规，划分上下二界，命修仙之人再也不得触犯下界凡人，插手凡间朝政事物；又闭锁飞升途经，不叫人飞升成仙……直至今日，我等仍然不得不遵循规则。也正是如此，那些杀人抽魂祭宝的邪修才难以生存，逐渐落寞。虽然我等也因此再没了耕田挖矿的凡人仆从，但好歹缓过来了。”
　　“……上下界划分，以及再没有人飞升成功的缘由，竟是如此么？”方长老听闻了这桩旧事，大为错愕。
　　若要这样做，必定触犯了修仙之人的利益，不只有那些邪修魔头，更有正派修仙之人，他们怎么可能放过域外天魔？但如今，邪魔销声匿迹，飞升成为梦呓，规定却一直留存了下来！可见当初，域外天魔如何凶狠残暴，力量强大，逼迫得众人不得不听从与它。
　　现如今，又要有域外天魔入界……这些人又怎么坐得住？！
　　“诸位，此刻正值生死存亡之际，必须有所行动了。”妄天宗宗主缓缓道，他的眼中闪烁着杀意与凶光。
　　“今日，我要各位长老前来，只有一个命令——这也是四大宗门共同商议，决定而出的命令——”
　　“所有人，前去域外天魔降落之地，在其初来便彻底杀了它！”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毁灭修真界（三）
　　张濛正在坠落。
　　她如同一颗坠落的星, 浑身熊熊燃烧，拖曳着长长的发光的尾焰, 自浩瀚无垠的琼宇最高处坠落。
　　深蓝色的天空被切割出绚烂的光痕, 掩盖了群星的闪耀，让无数人在同一时刻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凝视天空中闪耀的流星。
　　“这是怎么回事？！”
　　张濛错愕至极, 她没想到一直以来都是平稳进入世界，插入身份的自己，这一回竟然扮演了一次天降流星。
　　坠落的一瞬间已经无法维持人的身形, 她不得不转化为粘稠如污泥的形态, 混合着绞紧在一起，保护自己不被杀死, 忍受着肢体融化那无比强烈的剧痛——
　　倘若来到这里的是C级的自己, 恐怕早已死得彻彻底底了吧。
　　张濛本能地想要取出怀里的东西，然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经是没有储物刺青的状态, 难以取出装备……算了, 只能靠自己熬过去了。
　　她的目的地是一处偏僻的水潭, 两者距离愈来愈近, 愈来愈近——
　　突然间, 一抹鲜红闪电般卷来, 原来是一条遍布云纹的绸缎长巾，在火焰中云纹闪烁流光，火焰难燃。长巾将“流星”团团缠紧, 一勾一绕, 把张濛偏移了路线, 朝右上方甩去。
　　十二道身影遥遥出现在她周围, 他们或是脚踏飞剑, 或是足踩落云，或是乘坐奇兽异鸟，悬浮于天地之间。
　　其中一名红衣女子的手上便是握着长巾的一头，驭使法宝。
　　“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那些修仙之人发现了我，所以过来阻拦？来得也太快了吧？”
　　张濛微微一惊，它在火中挣扎几下，竟然一时之间撕不开这裹紧自己的布帛，坠落的强大力量被迫消弭，歪歪斜斜地飞到了一边。
　　那十二人中，其中一人身着深蓝长袍，发冠簪着拇指大的明珠，他解下腰间悬挂着的一只香囊，朝张濛丢去。
　　香囊上绣有花草虫鱼，林木飞雪，山崖奇石，小桥流水，异常栩栩如生，仔细看去仿佛花草微动，流水潺潺，异常鲜活美丽。
　　香囊封口的红丝线缓缓抽开，小小的漆黑的口当空对准张濛。
　　那小口愈来愈大，愈来愈大，几个呼吸间就扩大到近乎遮蔽天日的程度，袋子中隐隐有风雷交加之声轰隆响动，亟待张濛裹挟着火焰钻入其中。
　　张濛心里一阵针扎般的警醒，第六感嚎叫一般嘶吼着，催促她尽快闪避，尽快躲开，不要进去！
　　如果真被香囊擒住，她不但任务会彻底失败，而且要经历无法忍受的寂寞孤苦！
　　“这些人是来抓我的！”
　　张濛拼尽全力地挣扎，污泥般的肉团突兀伸展出刀刃一样锋利的棱角，撕扯着鲜红云纹的布帛，在她每一次攻击下，布帛上的纹路都会如流光般的闪耀，将力道分散开来。
　　她并不失望，而是按照感知中的薄弱之处，于两个并行的攻击中狠狠击中其内一片不断流动的蚂蚁大小的云纹，布帛一瞬鼓胀起来，陡然炸裂四散，破烂的布料飞洒而出——张濛获得了自由！
　　红衣女子浑身一颤，手中长巾断裂，口中喷出鲜血，软软萎靡于飞鸟之上，颤抖不止。
　　污泥中一条钩爪弹射而出，抓紧了地面，将自己重新扳回去，脱离了香囊的口。就在她落地之时，地面陡然震颤起来，浮土四散崩飞，埋伏在地面之下的巨大肉虫张开口器，将土壤与张濛一起吞入腹中！
　　咔擦！合拢的口器彼此碰撞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吃下张濛的肉虫表皮布满了油腻的褶皱与皮膜，它缓缓下沉，即将重新消失在土壤之下……
　　此时，肉虫额头上四颗迷蒙退化的圆眼陡然睁开，四眼之间鼓起一个肿瘤似的囊包，伴随着囊包破裂四散飞溅的肉片与脓血，浑身包裹着漆黑雾气如同怪物般的高大身影从疮口中飞窜而出！
　　“昂——！”肉虫疯了似的拼命打滚，土壤开裂，大地震动，发出呜咽般的嗡鸣。
　　破开的伤口中渗出一种毒液般粘稠恶心的漆黑之色，以四眼为圆心向虫身周边逐渐扩散开来，转瞬腐蚀了厚重的肉皮，虫子变得萎靡不振，挣扎渐趋减少，最终化作一滩漆黑的脓液渗入土壤之中。
　　“我的宝虫！”十二人中，满头珠翠，身着绿衣，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心痛如绞。
　　张濛喘息不停，她暂且无意与这群人硬刚——她对于目前的世界暂且不太了解，上面漂浮着虎视眈眈的不只一个人，而是十二个人！
　　这十二个人每个都比她强那么一点。
　　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不一起上，把张濛砍成肉泥，而是一个个来，想要把她封印抓住，但是这便是她最好的机会——逃跑的机会！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溜了溜了。
　　张濛的肢体四散而脱，化作千万泥点朝四周溅射而去，上方一个剑眉星目的冷峻青年冷哼一声，祭出剑器，手一扬，长剑化作千万把剑影，毫不留情地朝地上挥洒而去。
　　千影万剑纷飞如暴雨倾盆，在歘歘歘的破空之声中，每个污泥都被剑气钉中，化作齑粉！
　　此招一出，冷峻青年面色发白，呼吸渐趋沉重，他吸了口气，手一招，收回剑器，脊背却一如既往笔挺板直，如同一把直插云霄的利剑。
　　众人在云上俯瞰地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若有所思地说：“瞧不见动静了，莫非……那‘域外天魔’已死？”
　　他们望向一位身材娇小，眉目清秀的少女，那少女长发如瀑，漆黑地垂顺至脚踝，怀中抱着个竹筒，一身简朴而宽大的雪色长裙，不施粉黛，不加钗环，用一条丝绸遮住双眼，不能视物。
　　“柴依云长老，劳您卜卦一番。”
　　少女微微点头，手指轻点怀中竹筒，一枚竹签飞出，清凌凌的灵气氤氲其上，她正要伸手抓取竹签，签子却陡然一震，裂开几道细纹。
　　“这……？怎么会？”
　　柴依云一怔，手指微微蜷曲，进退维谷。
　　“柴长老，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个脾气火爆的高壮男性急迫发问。
　　柴依云踟蹰不语，倒是她身旁另一位眉目姝丽的美人开了口：“柴长老为了测算‘域外天魔’降落之地，已经消耗灵气良多，天机不可泄露，她这次又碰上需要耗命测算之事，还望各位见谅。”
　　说罢，她握住少女腕子，就要驾云离去。
　　“且慢！”一旁俊雅出尘，手持折扇的方长老阻拦了两人，“此事事关修真界存亡，两位何必吝啬不言？若为众人保驾护航，柴长老便是牺牲些许也无妨，还望两位为了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说罢，他躬身深深一礼，手中折扇却微微颤动，灵气充沛，扇羽尖端对准两人，蓄势待发。
　　“少废话，你当我紫薇阁怕了妄天宗么？若是‘剑痴’没有出那招‘威阳剑诀’，灵气尚且完好，恐怕我还会退让几步，但就凭你？”姝丽美人冷笑道，“方不还，刚才你似个痴呆之人一般一动不动，在旁边看了热闹，现在又到我面前狺狺狂吠？你当你还在妄天宗，被下面那群蝼蚁吹捧着呢？”
　　方不还面不改色，含着笑叹了口气，让开位置：“罢了，罢了，既然姑射仙子执意妄为，那我等便待下回去紫薇阁道个分明吧。”
　　姝丽美人哼一声，携着柴依云如流光般离去。
　　气氛稍显僵硬，绿衣珠翠的中年男人开了口：“方长老，为了捉那天魔，我辛辛苦苦喂养了数百年的包虫都没了性命，妄天宗家大业大，总不会昧了我的好处吧？”
　　“这是自然，你看我妄天宗徐长老的这只飞鸟怎么样？”方不还指了指驮着红衣女子的奇鸟。
　　口角溢血，生得艳若桃李又冷如冰霜的徐琪箬眉头一皱，她冷冷看着方不还，心知肚明这是因着自己本命法宝破碎，重伤至修行不稳了，对方才敢理直气壮地用她的东西做好处。
　　但徐琪箬为了保住长老位置，只好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恶气。
　　方不还笑着看向徐琪箬：“徐长老，您觉得呢？”
　　“自然一切听从方长老的意思。”徐琪箬冷冷道，她勉力起身，抹去与飞鸟的神魂羁绊，又呕出一口血来，被方不还轻轻扶住。
　　“‘剑痴’阁下，您方才那招也失了不少灵气，可要回我妄天宗修养几日？”方不还看向丢出千万剑影的冷峻男性，目中尽是恳切关怀之色。
　　后者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人情已了，日后别妨碍我。”
　　说罢，他一挥衣袖，踏着飞剑离去，只留方不还在原地凝望背影，唇角笑意浅浅。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毁灭修真界（四）
　　“剑痴”理也不理方不还, 径自离去，徐琪箬见状, 紧皱的眉头舒展, 哼笑一声，似是嘲弄。
　　方不还面上仍然风光霁月，眉目间坦荡而清隽, 自有一种慨然温润的气度。
　　他微微一叹：“看来“剑痴”阁下忙得很，罢了罢了。徐长老，我等先回宗门罢。”
　　说罢, 方不还伸手按住徐琪箬肩膀, 正要施展法门，凌空而去, 徐琪箬却喊一句“且慢”, 指了指地面上粉碎的零散布帛，冷声道：“将我的“焱流帛”取回来。哪怕它破碎了, 却也能重新反炉再造。”
　　方不还莞尔, 袖口一抬, 平地升起一阵狂风, 地面上零散碎片随之卷起。
　　他朝徐琪箬怀中一指, 碎步便纷纷落下, 有几片料子上沾染了油污般恶臭的毒虫血，爱洁的徐琪箬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些难忍嫌恶, 却也没有挥手将料子打碎, 只满面寒霜地捧着。
　　“这便要走了, 徐长老站稳些。”方不还按住她肩膀, 两人乘云驾雾, 飞驰而去，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云痕。
　　其余众人也都各自散去，此地很快恢复风平浪静。
　　一回到宗门，徐琪箬便去洞府闭关修养治愈伤势，方不还则前去面见掌门，将一切道出。
　　掌门颔首以示明了，眉眼间却仍存着三分警惕狐疑之色，却是不敢相信。
　　方不还笑看掌门面色，身姿笔挺地跪坐着，并不碰面前小几上那被袅袅白雾的灵茶，只问道：“掌门不信么？”
　　““域外天魔”何等凶恶，这般轻易便死了……”掌门沉吟片刻，摇头不语。
　　方不还收敛笑意，敛袖肃穆道：“掌门言之有理，既如此，便关闭宗门，再不叫人上山外出，从此自给自足百年，小心谨慎，再看“域外天魔”是否兴风作浪，如何？”
　　掌门愕然一怔，璇玑意识到此乃方不还故意讥嘲的反语，长叹一声，终究是放下了：“何至于此？方长老无需这般……唉，兴许是我杯弓蛇影了。”
　　“掌门深谋远虑，在下远远不如。”方不还道。
　　他与掌门道别，回到自己洞府。
　　正巧外头道童便来通报：“方长老，方师兄来了。”
　　方不还嗯一声，门外很快进来一人，眉目清秀俊俏，五官与方不还有几分相似，双眼间却闪动着一丝骄矜之色，衣袂飘飘，长身玉立，正是他侄儿方醉柳。
　　方不还神色柔和，指了指桌对面的石凳，又给他亲手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灵茶。方醉柳从善如流地坐下，拿起杯子喝一口，齿颊留香，灵气氤氲。他笑道：“叔父，您瞧我有什么不同？”
　　方不还仔细看他一阵，合掌笑道：“柳儿，你已筑基了？上回的丹药吃完了么？若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尽管取用。”
　　“还要多谢叔父教导帮扶，侄儿才能在十年内筑基成功，比之那些单灵根的师兄也不差什么了。”方醉柳笑逐颜开，双眼灿然生辉，感激不尽地起身拱手，深深一礼。
　　“你我叔侄之间，血脉至亲，何必如此多礼？”方不还伸手扶他，叹息一声，“只可惜你父母去得早，没见到你如今这般出类拔萃……当初我若再快一步，兴许……唉。”
　　方醉柳听方不还叹息，眼圈也微微发红，想到十岁那年不幸被发狂妖兽啃食殆尽的父母尸骸。
　　他眨去泪意，恳切道：“这又与叔父何干？若非叔父救我，我早已丧命于恶兽之口！叔父待我与亲儿无异，我感激还不够，怎会怪您？若真如此，那我也太过狼心狗肺了！”
　　两人唏嘘一阵，方不还又关心他衣食住行，各类方面细细问了一遍，才从收纳囊中取出一盒丹药递给他：“这些是“小元阳丹”，你且先用着，等筑基稳定，我再送你一件法器，出门在外，不可没有法器相助啊。”
　　方醉柳自是感激不尽，他拜别方不还，朝自己所住真传弟子的山峰而去。
　　途径之处，人人避退，面色谦卑，不敢稍有不敬，更有几位外门师妹面露倾慕之色。
　　方醉柳脸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有几分得意。
　　他大跨步朝前，突然瞧见一人步履匆匆，抱着个箱子往南边去，心里一动，喝令道：“做什么的鬼鬼祟祟？且住！”
　　那弟子忙停了脚步，朝他躬身俯首：“方师兄！我受徐长老之命，将这盒子送去“炼器堂”，情况紧急，非是故意对师兄不敬……”
　　“什么东西，打开看看。”方醉柳命令道。
　　那弟子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甚是为难，但又不敢忤逆于他，只好打开盒盖，露出里头破碎的布帛。
　　其色红，勾勒金边，灵气丰沛，阵法精妙。虽然破碎不堪，在长老眼中只能充作料渣，但在普通弟子的眼中已经是千金难求的珍稀料材了。
　　方醉柳伸手翻动几下碎步，手指似乎碰上什么湿润的东西，他一愣，翻开布帛，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粘腻。
　　错觉么？他带着一丝困惑收回手，嗯一声：“行了，走吧，下回别那副鬼祟模样，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那弟子唯唯诺诺，连连称是，捧着盒子迅速离去。
　　方醉柳回到自己住处，拿出叔父赠予的丹药。
　　丹药圆润如明珠，散发着一股淡淡香气，沁人心脾，哪怕不通炼丹之人也清楚，这样的丹药无论药材还是药效皆为上等，哪怕如方不还般地位崇高，得到它也需费些力气。
　　方醉柳心中一阵温暖。他现下只盼着努力修炼，再进一步，为叔父臂膀，辅佐方不还登上掌门之位。他心知肚明，叔父想做掌门很久了。
　　方醉柳吞下一枚丹药，盘膝于床面之上，开始打坐修炼，炼化药性。
　　他正自练功，就听一把冷淡而清澈的女声自脑中响起：“你叫方醉柳？”
　　方醉柳陡然一惊！
　　真传弟子的房屋都有阵法保护，别说有人能无声无息地进来，就是神念也不能扫荡到屋内，可他脑中为何突兀多了个声音？
　　方醉柳当即就要停止运功，跳下床来，拿出武器抑或立刻通报他叔父。
　　可不知为何，他身体却动也不动了，如同被施展了定神之术一般，难以控制四肢。
　　体内功法依然运转不休，且愈来愈快、愈来愈顺畅，超越了方醉柳本人练功效率。若说先前他是涓涓细流，那此刻便是飞瀑冲击，快得难以置信！
　　——轰！
　　方醉柳体内微微一震，药性被全然吸纳，功法运转到极致，半个月前将将筑基一层的修为突破了界限，骤然抵达二层。
　　……方醉柳彻底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毁灭修真界（五）
　　轰然一声, 方醉柳筋骨齐动，只感觉体内吸纳的灵气源源不绝, 冲刷得腹内灵气滚滚, 等突破关隘，才缓缓平息。
　　“呼……”方醉柳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来, 双眸神光如电射，熠熠生辉。
　　本以为需要再卡三四年才能辅以丹药突破的筑基二层修为，竟然突破得如此顺利, 方醉柳心中既喜且忧, 只知道这般奇事一定与方才女声脱不了干系。
　　他犹豫片刻，转动手脚, 发觉肢体已经能自如行动, 反而不像刚才那般立刻要去喊人求救，而是立于原地, 朝四面张望一圈, 向无人处弯腰行礼, 恭敬道：
　　“不知是哪位前辈高足指点, 小子实在感激不尽。前辈若有所需, 只管说出来, 若我能做到，必定还恩。”
　　“哦？你怎么这样自信能还恩于我？”那女声又出，带着些似笑非笑之意, 冷淡的声音缭绕耳畔。
　　方醉柳昂首挺胸, 眉目间一派自豪之色：“怎么不行？我乃妄天宗真传弟子, 长老方不还的亲侄儿, 身份高贵煊赫, 迟早登临元婴之境，到那时，无论你想塑体重生，抑或叫我为你报仇雪恨，都不难做！”
　　“你倒是挺有信心，不怕自己修仙一半，身死道消了事。”女声哼笑，似是不以为意。
　　这声音虽然冷淡，却有高山白雪的清澈之感，让人精神一震，疲乏顿消。
　　方醉柳暗自寻思，这声音之人定是个俏丽美女，原本有些慌张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脑海中浮现许多话本子里的情节——若她是魔道中人，恐怕早就懒得啰嗦，把他炮制了，现在既然能随意交谈，想必没太大恶意。
　　“若真如此，也只能怪我得了这般多的资源也依旧一事无成罢了，冤不得旁人。”方醉柳嘻嘻笑着，又一拱手，面露讨好谄媚之色，“这位前辈姊姊，不知怎么称呼？”
　　“不用称呼。我跟你萍水相逢，迟早要走，现在知道那么多，你是不想活了么？”
　　女声不吃这套，隐隐带着一层寒冰般的冷意，让方醉柳心中一凛，收起了那副风流嘴脸，不敢再多试探，老实低下头，喏喏道：“是小子不知轻重，冒犯了前辈……请前辈恕罪！”
　　“你老实修你的仙，别多废话。平日里我不会多理睬你，作为报酬，帮你运转灵气更快，别的我都不管，明白了么？”
　　“是、是！多谢前辈宽宥。”方醉柳恭敬回应。
　　他再听不到女声说话，等了片刻，试探着问：“前辈，我现下突破，是该去向叔父道喜的，不知……？”
　　仍是没有回应，方醉柳当那人同意，当即出了洞府，直奔浩渺烟气阁。
　　见到方不还，还未说话，后者便已看出他修为变了，眉头一皱，径自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道灵气窜入筋络，来回探查一番，才缓缓退出。
　　方不还轻咦一声：“柳儿，你……你已是筑基二层了么？进步得竟如此之快？似乎也没什么怪异之处，突破基础甚是扎实……不是吃丹药辅佐的么？”
　　“是。”方醉柳心中咯噔一声，意识到连叔父都没发现他身体内有其他人的神识，恐怕那女子实力比方醉柳还高一阶，是个渡劫大能。
　　还好他没有急慌慌地说出自己身上的事，不然激怒了那女子，怕是他和叔父都得死！
　　既来之，则安之。事已至此，方醉柳只能认命，抿着唇，脸上浮现止不住的忧虑之色，担心那位前辈会叫他千百倍的偿还如今之恩。
　　方不还以为他忧惧自己进展太快，恐有什么后患，出声安抚道：“不必害怕，其实修仙后期便不是比拼根骨，而是看悟性的了，那时候进步快慢反倒不同……虽说这事有些离奇，但没有大碍，好好修炼就是，别多想什么。”
　　他拿出一片绿叶，赠予方醉柳：“不想你基础打得如此之快，这是上等法器一叶扁舟，我先前答应给予你的，拿着它们多些自保之力，也能护佑你修行时不被心魔入侵。”
　　“多谢叔父……”方醉柳接过，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自惭。感激于叔父如此信任宽慰，自惭于不能说出自身隐秘，一时之间，眼圈竟有些发红了。
　　“莫要作这幅小孩儿情态。近日我要冲击渡劫之境，不能经常见你，若有什么问题只管攒着，等我出关后再说。”
　　方不还谆谆叮嘱：“这段日子你要平心静气，安分修行，不要逞凶斗狠，让人笑话。虽然你根骨不佳，福缘平平，但只要勤勉用心，定能再上一层楼。记住了么？”
　　“是，侄儿谨记于心。”方醉柳深深一拜，为叔父高兴，“下回再见，叔父便是渡劫大能了！”
　　方醉柳哈哈一笑：“哪怕我举霞飞升了，也还是你亲叔叔。去罢。”
　　到了那时，也许叔父便能解决他身上那位语气冷漠的“前辈”了吧。方醉柳心中稍稍松快了些，再拜出门，回自己的勤学好进楼了。
　　……
　　张濛冷眼旁观，把这叔侄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又因为身体已不复存在，暂且寄宿于方醉柳身上，把他心中的念头也知晓了。
　　现在的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名为“不死不灭”的技能威力有多强。
　　张濛的确是被万剑齐发彻底戳死了，但因为诛杀他的几个人依然见过她的模样，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她死了，又没死，以一种失去肉身的方式存在于天地之间。
　　张濛搭上了碎裂红绫的顺风车，一路来到妄天宗，找了个倒霉蛋——也就是方醉柳作为宿体，小小的露了一手震慑住他，暂且呆在这小子的体内。
　　张濛想起了因为肉身湮灭而从胸口刺青处放出去的各类道具装备，想到具有智慧的千面和那本危险至极的书籍……她必须立刻想办法将当下的劣势扭转。
　　张濛虽然从未接触过修仙之法，但寄宿之后却能翻阅方醉柳的身体记忆，看过一遍之后，又去观察了一番他的身体，按照法门的说明，知道了筋脉、灵气的动向，又明晰了丹田、窍穴的位置。
　　一般来说，这可是元婴期才能做到的“观我”之态，能看清自我的身体，就能更顺畅的修行，修改灵气行走的细微之处，加快灵气运转，也让筋络不至于因为修行破损。
　　不过，让张濛颇有些奇怪的是，方醉柳的丹田处有两团乌泱泱的气，跟他的身体抢夺灵力，让方醉柳修行速度变得更缓慢。
　　她倒是不太清楚那玩意是什么，不过稍微出手干涉，让灵气不进入两团雾气之中还是做得到的。
　　于是，张濛就在方醉柳修行时随手试了试。果不其然，没了两团雾气分走灵气，方醉柳竟然一举突破，修行速度大大增加……
　　……
　　方醉柳不放心，特地去找了他叔父，但方不还什么也没看出，便只能无奈回来。
　　他刚一坐下，张濛便淡淡道：“看来你怕我得很啊。”
　　“前辈这话何意？小子只是见一见亲叔父罢了。”方醉柳装傻充楞。
　　“你大可去找旁人检查，别说你的叔父了，就是这妄天宗的掌门也休想看出一丝一毫。”张濛声音平静，全无威胁之意，却更有笃定之感，“若你将我的情况告诉旁人，倒也没什么所谓，大不了被搜魂一番，查看是否真假。”
　　搜魂是一门极其可怖的法术，修行高之人搜魂修行低微之人，轻而易举，但修行低微之人却会从此痴傻，再无什么修行可能了。
　　方醉柳面色不由煞白：“请前辈恕罪，小子给您磕头赔礼了。”
　　他说着就要跪倒下去，三拜九叩，却突兀发现自己又动弹不得了，显然被再次操控身体。
　　“用不着这般郑重，我来得突然，你心有疑惑也不奇怪。”
　　张濛目前不能来回换人，否则耽误的是她自己，便有意折服方醉柳。
　　“我是为寻个东西而来，当下却遭奸人暗算，不得不暂且与你一块。但我不愿逼迫于你，望你与我同心。只要拿回我的东西，便能重塑肉身，那时候你尽管提出要求，我若能给的，自然赠予你。”
　　方醉柳面色变来变去。
　　他幼时进入宗门，一路顺风顺水，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头，自然心智也不如那些成天尔虞我诈的底层弟子诡谲玲珑，听前辈这样好说话，为人又似乎并非邪派，自己还能得了好处，犹豫片刻，已有些心动了。
　　看他踟躇，张濛趁热打铁，冷哼一声，故作高傲道：
　　“不然你当我图你什么？你个男人我又不会夺舍于你，资质不行就罢了，性情还瞻前顾后的，一点不爽快。你宗门上下在我看来也不过土鸡瓦狗，我与一群蝼蚁争利，疯了么？乐不乐意一句话，若不愿意，我只管去找别人！”
　　听了这话，方醉柳心道：是啊，他有什么可被人家贪图的呢？
　　想起方才行云流水般的修行，只这一个好处就够外面的师兄弟们打破头争取了，他心一横，噗通跪在地上：“前辈，我愿意！是否要小子拜您为师？”
　　“这便不用了，免得沾染因果，你我之间，交易而已。”
　　张濛的话是方醉柳心中最后一根压倒骆驼的稻草，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从此以后，前辈要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请前辈指点！”
　　“好，好。”张濛探查他心念，知道这小子虽然仍有一丝疑窦，却已经彻底被她说服了，以后她要干什么，想必阻碍会大为减轻。
　　完成了一个目标，张濛心中一定，决心再观察他一段时间，便道：“既如此，以后我会主动同你说话的，没什么要事，不要跟我讲话。我暂且歇息，你就好好修炼吧！”
　　看方醉柳恭恭敬敬应了，张濛于是心神电转，抓住万里之外的一丝联系，向丢失的恶鬼千面发出了呼唤。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毁灭修真界（六）
　　“千面……千面……回答我——”
　　绿意森然的幽深树林处于两块悬崖峭壁之间, 从天空看去，如同一条深绿色的河流。
　　大风吹过, 大河奔流, 成千上万的树叶哗哗作响，正如浪花的怒吼。
　　千面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这个声音。
　　它如此浩瀚伟大，仿佛一个巨人通过狭窄的口朝里传递话语, 层叠的音浪带动他几近凝滞的思维，让小心翼翼装死的千面重新转动脑筋。
　　它几乎本能地回应：
　　“主人，我在这里, 您的仆从聆听着您的呼唤……”
　　回应的过程中, 千面终于逐渐苏醒，它无比欢欣, 几乎要哽咽出声。
　　这时, 它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透明的珠子中，周遭都是碎片般的群岛, 半透明的天空之外, 盎然绿意如同要滴下来般鲜艳夺目。
　　——是主人的“树之心”, 它在树之心中。
　　“千面, 说出你现在的状况。”
　　“主人, 我正在“树之心”中修养, 现在才苏醒……您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就过去找您！”
　　“不用来找我，当下我用不上你。”
　　张濛隔着千万里的距离，在神魂中与千面对话。
　　“现在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 去用你最擅长的方式生存, 在树之心内建立属于你的“鬼蜮”。努力增强自己的实力, 招揽信得过的下属, 我将来也许会需要这地方作为后勤地。”
　　千面压下喜悦之感：“是, 主人。我一定按照您吩咐的做事。”
　　“这世界强者云集，你要小心，逃跑并不丢人，也不准故意招惹是非，否则你自己找死，我不会管你。”
　　张濛警告一番：“除此之外，如果有了什么值得在意的情报，必须及时汇报给我。你是我的眼睛，记得多观察。”
　　千面忙道：“我一定听主人的！”
　　张濛嗯了一声，确定树之心在千面那边，最重要的器官、装备没事，心也放下一半，单方面截断了联系通道。
　　她对千面还算放心。
　　当初它只是个弱小的鬼怪，就能在井田月子的眼皮子底下装扮成白浅，苟活到张濛抵达，已经证明它的实力。
　　张濛再次探出意识，去搜寻那冥冥中的灵光。
　　片刻后，她心中一喜，抓住了属于《神秘复苏》的一丝诡异气息。
　　那本不安分的书籍果然已经逃窜到其他地方，距离太过遥远，张濛不能肯定具体地址，但可以确定是西南方向。
　　只要顺着西南方不断前进，张濛就能更清晰地捕捉气息，尽快找到它。可是现在张濛没有肉身，看来必须依靠方醉柳了……得想个办法忽悠他一下。
　　不过这些都可以往后放放。
　　现在最重要的是，张濛不能只寄希望于方醉柳一个人，必须尽快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联络网。
　　虽然没有形体让张濛行为受限，但她有一样不需要任何前提条件就能使用的技能。
　　——【模因污染】。
　　张濛花了半个月时间，在方醉柳行走于妄天宗时，悄无声息地在水源、空气中，散播低浓度的模因污染。
　　这类污染不能触及身体千锤百炼的筑基期以上修士，但对于尚且处于凡人领域，并未造就无暇道体的练气期弟子，被张濛彻底污染，成为她的资粮与傀儡，只是时间问题。
　　妄天宗短暂的平静时光，酝酿着由张濛一手造就的冰冷阴霾。
　　……
　　六个月后。
　　妄天宗内，方醉柳一如既往运转法力，那迅猛无比的灵气如同小蛇，在他筋络内钻来钻去，顶破关隘。
　　霎时间，筑基五层已成，肉|身从内二外洗涤一遍，灵气渗透每一个毛孔。方醉柳气势陡然增强，睁开的双目中神光如电，给人不可逼视之感。
　　片刻后，气势逐渐低落，方醉柳收敛气息，嘘一口气，面上浮现喜色。
　　“恭喜小友再进一步。”张濛在他识海中笑着道贺。
　　方醉柳也团团抱手，乐呵呵回应：“同喜同喜，这样一来，前辈也更有盼头了。”
　　“正是如此。既然小友已经筑基中期，算是颇有实力之辈，那我便能将自己先前所持有的一样宝物所在之处告知于你了。”
　　张濛侃侃而谈：“那样宝物只有寥寥数人可以持有，其他人拿了，只会自讨苦吃。小友尽管去取，增强自身实力，朝元婴期进发才好。”
　　这段时间互相聊天说话，方醉柳对张濛有了一定信任基础，并不怀疑她的目的，点头道：“我答应前辈，定当尽快取来。此物在何处？”
　　“你朝西南处走，距离近了，我再告知于你。”张濛话里一半真一半假，“我只能辅助你获得宝物，其他还要靠你。这宝物副作用极大，若不尽快将此物取回，恐怕遗患无穷啊。”
　　“当真如此吗？”方醉柳眉头一皱，“我这便出宗门寻宝。”
　　他出了勤学好问楼，径自去谵台阁领取任务。
　　一路上，众多弟子纷纷向他讨好地打招呼，方醉柳只是点头示意，垂着眼皮，神色孤傲。
　　因接连突破，方醉柳近来颇为受人欢迎，隐隐有悟性奇高的天才之名流传，许多弟子都来巴结他，甚是春风得意。
　　方醉柳接了一个讨伐西南处炼气期魔道的任务，正欲转身离去，突然听得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他本能转头，眼见缥缈云雾之间，一座高耸入云的楼宇坍塌一半。
　　方醉柳怔了怔，突然反映过来，面色剧变：“那……那是叔父所在的浩渺烟气阁！”
　　此时此刻，方醉柳早忘了身负任务，担忧方不还出事，他从袖里乾坤的锦囊中取出一叶扁舟，乘坐法器化作一道流星，瞬息抵达倒塌崩裂的楼宇前。
　　这时旁人尚且没有反映过来，几个长老也不见身影，周遭只有滚滚烟尘，残垣断壁之中，牌匾碎裂成几块，彼此堆叠抛丢。
　　砖块周围隐隐有一层暗色光痕，流转蜿蜒，似乎是某种已经破碎的法阵。
　　方醉柳惊恐万状，焦急呼唤，声音已有些嘶哑：“叔父，叔父！你如何了？！”
　　“——我无事，别担心。”
　　方醉柳肩头一沉，方不还不知何时突兀出现在他身边，立于一叶扁舟之上，面带阴郁之色，凝望着方醉柳，轻叹一声，似乎颇为遗憾。
　　“叔父！”方醉柳看他毫发无损，喜出望外，双眼泛红，“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浩渺烟气阁乃是各类精金陨铁所建造，稳固至极，怎么突然……”
　　他放松之后，两腿一软险些跌倒，幸而方不还一直按着他肩头，让他不至于出丑。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与你有关。好侄儿，跟叔父来吧。”
　　方不还微微摇头，讳莫如深，按着方醉柳肩头，驱使一叶扁舟，两人瞬息前行千里，抵达妄天宗一处偏僻无人的山崖之上。
　　山崖底部一眼望去深不见底，黢黑幽暗，让人凭空生出畏惧之心。
　　一颗九人合抱粗细的参天古树扎根于悬崖之上，半边树身歪歪斜斜凌空而立，仿佛随时会抓根不稳，跌落深渊。
　　它粗壮的枝桠肆意延展生长，郁郁葱葱的树叶交叠堆积，形成浓墨色巨大伞盖，遮掩灿烂阳光，让立于树荫下的方醉柳心中平添一丝冷意。
　　“此处乃是妄天宗禁地。据闻上古时期，妄天宗宗主与‘域外天魔’厮杀争斗，本欲在此处将其封印，谁知不敌，神魂肉躯反而被镇压在此处，以作修仙界违逆祂的警告。”
　　方不还似乎看出方醉柳的不解，主动开口解释，声音淡然清澈，如同汩汩清泉，令人精神一怔。
　　“彼时妄天宗早已被屠戮一遍，人才稀疏，灵脉破损。你知道为什么只过了短短百年，宗门便又重新焕发生机，灵气充裕，人才辈出了么？”
　　方醉柳一愣，心中隐隐浮现一丝古怪恶毒的想法，但他很快打散那大不敬的念头，茫然道：“侄儿不知……”
　　“傻孩子，自然因为妄天宗一不做二不休，修改了阵法，直接将那宗主当作饵食资粮，吞了他肉躯酿造的灵气滋补灵脉，磨灭他神魂做了阵眼的填补啊。”
　　方醉柳微微一笑，说出了那个叫方醉柳难以置信的可能：“从此，妄天宗一跃而起，成了各大门派之首。也正是由此，妄天宗才知晓了一件事——‘天生万物以养人，人付魂肉以祭天’，此为世间真理！”
　　一种莫名的恐怖袭上心头，方醉柳喉结上下滚动，额角不住渗出汗水，手脚冰冷，想要退开几步，却因肩头铁钳般的掌控不能行动分毫。
　　他颤声道：“侄儿……侄儿有何资格……听闻这上古秘闻？”
　　“不必紧张，我是你叔叔，岂会害你？只是这次我晋升艰难，恐怕日后……所以告知你这些，为了叫你别太轻信旁人，反而做了人家的资粮罢了。”
　　方不还神色轻松，笑问：“听说你近来修行一日千里，比之单灵根也不差什么了？”
　　方醉柳看他模样，陡然松了口气，心中怪罪自己多想，老实点头道：“是……叔父，这可是有什么奇怪之处？”
　　“自然有了。”
　　方不还轻叹一声，毫无前兆地抬起白玉般修长手掌，一击打中他后心！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毁灭修真界（七）
　　“啊！”方醉柳猛然翻身而起, 额上冷汗涔涔。
　　他喘息好一阵才缓和下来，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
　　方醉柳举目四顾, 周遭黑黢黢一片, 连天光也见不得，几根边角残破的粗壮石柱沉默矗立，地面蔓延深刻而古怪的纹路, 从四角蔓延至中央，仿佛是鬼斧神工自然形成的瑰丽裂痕。
　　此情此景已经看了不下千遍，方醉柳后背仍然残留着方不还一掌击中带来的滚烫疼痛——
　　彼时他被迫跌下山崖, 袖口中叔父送给他的种种法器便一齐飞射而出, 回到了方不还手中。
　　方醉柳拼命扭脸望向自己这辈子最敬仰、最倾慕的血脉至亲，他没从叔父脸上觑见一丝不忍, 只有宛若面具般一如往昔的笑意。
　　曾经方醉柳总认为叔父这么笑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的君子风范, 实在可亲可爱。然而那一刻他才陡然意识到，方不还的笑……带着多大的冷酷恶意。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 直到跌入深渊下的禁忌封印之地时才回过神来。
　　虽然身为筑基修士体魄强大, 从高处坠崖也只是感觉筋骨疼痛不堪, 并没什么伤死可能, 但方醉柳却感觉心中空洞至极, 后背疼痛几欲将他神志击碎。
　　为什么, 为什么？
　　千百种困惑不解混杂悲怆的热泪在他脸上滚滚而下，方醉柳无声恸哭，洒泪如雨, 脑中一片空白虚无, 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才回过神来, 正如从一场恐怖至极的噩梦中苏醒。
　　这些混沌时日, 他能感觉到自己哪怕拼命锁住灵气, 那灵气却依然丝丝缕缕、一点一滴地从他身体中剥离，每次剥离都为他增添一丝虚弱。
　　此刻，他呆滞坐在地上，浑身没有半点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不知是心中绝望逃避，还是身体虚弱难受的缘故。
　　衣物虽然没有脏污，但散乱长发平白增添狼狈之感，他本不擅长绾发，原先他能用法术为自己清洁休整，可现在若他用了，只怕丹田中的灵气会逸散更多，等散完了，便离死期不远了。
　　“不……我不能求死，我要求活……我不能死！”
　　方醉柳抹去脸上泪水，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宛若万箭穿心，可再痛他也得打起精神。他不想死，他心中郁结着一处饱含怨恨的愤怒，还想从这无底深渊爬出去，亲口问问方不还，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虽然现在才醒悟，不过也不算太晚。】
　　待他打起精神，脑中突兀传来一个冷淡女声，方醉柳大喜过望，他没想到那位“前辈”还陪着他一起。至少此刻，他不是孤身一人，身上仿佛也多了一股勇气。
　　听了前辈所言，方醉柳顿时面露愧色，他不能接受现实，几乎什么都听不见想不到的时候，不晓得前辈多担心自己……他撩起袍角，噗通跪拜于地，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响头。
　　“是晚辈的不是，叫前辈担心了——还请前辈救我！”
　　——
　　张濛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她接了任务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几个修仙界顶尖高手围杀，肉身粉碎变成几千万分之一，只能借着顺风车抵达妄天宗找个就近的人附体。
　　好容易忽悠的附体之人总算要去西边寻神秘复苏，都准备启程了，结果被人阴了跌入不见天光的禁地，现在连怎么出去都不清楚。
　　最让人无语的是附体之人还差点疯了，浑浑噩噩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叹口气，倒也没多么自怨自艾，既然困难来了，解决就行。张濛她一路披荆斩棘走过来，跌过的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时候她能走出来，现在也可以。
　　在方醉柳没有意识的时间里，张濛可没跟他一样摆烂，而是用精神触手仔仔细细把禁地探了个遍，好在这破地方只吸收灵气，恢复了些许的精神力可以释放，否则张濛真就只能再熬个千百年，看看能不能跟禁地桎梏比命长了。
　　通过探查，她差不多了解了这里灵气的流转路线和吸纳方式。
　　其中外表看去毫无异样、最粗壮的柱子里融了一具凄惨的骸骨，皮肉掉落大半，剩下的那点还干枯萎靡如同皱皮披在骨头上。源源不断的灵气从它身上剥落，融入阵法流转整个妄天宗。
　　比起骸骨被吞噬的灵气，方醉柳身上掉下来那点灵气顶多算是蚊子腿，而更让张濛错愕的是，这半鬼半人的东西……竟还没有死。
　　——这就是那个被上一代“域外天魔”，也就是任务者，封印的倒霉蛋吧。
　　张濛小心试探了一下，确认这倒霉蛋神魂只剩一丝半缕，如果将完整菁纯的神魂比喻为正常健康的人类，那这么丁点神魂就是躺在床上只剩下条件反射只能喘气的植物人。
　　她放心了，每天兢兢业业研究阵法，研究灵气流转，研究那微不足道的迟滞与罅隙处，研究得差不多了，在琢磨着要不要干脆把方醉柳神魂抹去，自己使用他身体逃出去之时，这小子总算清醒了。
　　【救你倒不是不行，只是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倘若你出去了，绝不可再去方不还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伤害你，而是迅速逃离这里前往西南处，替我解决肉.身问题。】
　　方醉柳一怔，本能就想拒绝，但张了张嘴，又抿起唇瓣沉默下来。
　　他不受控制的想起方不还先前那面具般的笑和无情的神态，仿佛在他看来方醉柳不是他的子侄也不是他的亲人，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碍事的棋子和绊脚石。方醉柳曾经有多崇敬方不还，现在就有多怨恨他。
　　他闭了闭眼，咬紧牙关抛开那些纷乱疼痛令他不忍回忆的破碎片段，缓缓出了口气，竭尽全力保持平静：“……好，我答应你，前辈。”
　　“无论方不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都不再理会了。他一句话不说就要置我于死地，那他从此就不是我的亲人，而是我的仇人。”
　　“我做不到杀了他，那便……离他远远的吧。”
　　张濛才懒得搭理这小子的纠结萎靡，她稍微满意，直接了当的告诉了离开此处的法子，又给他提出了要求。
　　将想法细细说完，方醉柳面露不忍惶恐之色，又犹豫几秒，眉目间闪过一丝凶狠，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晚辈定当遵从前辈吩咐！”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毁灭修真界（八）
　　赵子安是妄天宗内一名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 入门十九年，至今只到练气三层而已, 远远比不上那些天纵奇才的内门子弟, 但他并不以资质平庸而自暴自弃，依旧每日修炼打坐，勤勉不辍, 希冀有一日能抵达更高的境界，目睹更广阔的世界。
　　他平时听听八卦做乐子，前几个月最新的奇闻便是方不还长老修习术法之时不慎将遍布阵法的屋落击碎, 赵子安很是啧啧感慨了一番,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能这般强悍。
　　这日风平浪静，赵子安一如往昔修炼完毕后在床榻上歇息, 突然, 他感到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那声音呼唤催促着他立刻站起身, 迈开步子朝某个具体的地点而去。
　　赵子安张了张嘴, 有点纳闷地说：“什么？”
　　但他的身体依旧不由自己地坐起来, 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他看见身边其他屋子里的炼气期外门弟子们与他同一时间踏出房屋, 他们虽然外貌性格全不一样, 但却做着一样的事——呼唤飞剑，朝妄天宗禁地飞驰而去！
　　今夜注定不平静。
　　墨色天空划过数百上千道身影，全体炼气期修士一齐出动, 飞剑如暴雨撕裂天际, 法力的辉光在天空熠熠生辉, 数百点荧光汇聚为狂奔的太阳, 裹挟着不可阻挡的威势！
　　声势如此浩大, 自然也引起了内门弟子的瞩目，但往日蛮横的他们却没有一个敢于上前阻拦，只是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那群外门弟子在做什么？”
　　“他们疯了吗，宗门不允许炼气期弟子使用飞剑！”
　　“好……好多人……挡不住！快去请长老们来！”
　　喧闹声终于让长老级别的修士也坐不住了。
　　方不还神色愣怔地看向天空，他心里隐隐有不详之感。炼气期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虽然在众人面前，他不得不装作留手的模样假惺惺一番，最好也别杀人，但他并不觉得这就能让这群废物逃脱了。
　　当他飞身阻挡在众人必经之路上，正欲说话时，飞剑众人分出五个炼气期巅峰的外门弟子窜到他面前，那几个弟子面色扭曲惊骇几近绝望，皮肤表面浮现大量发光裂纹，方不还心里一突，连忙捏起阻挡法术，这五人便撞在屏障上。
　　“轰——！！”
　　他们的血肉混合膨胀到极限的灵气，像烟花一样炸得粉碎！
　　方不还的屏障开裂破碎，他面色阴沉至极。自爆向来是修士一大杀器，哪怕是炼气期的弟子，自爆时威力也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这五人显然不是为了杀伤方不还，而是为了拖延时间，让其他练气修士逃脱他的身边！
　　“这……怎么可能？！”方不还心下大震，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贪生怕死的修士们心性如何，没有谁比他更了解，牺牲自己只为群体，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出现在他们身上，那么唯一的答案，就是有人控制了全部外门弟子，逼迫他们牺牲，强令他们前往禁地！
　　是谁？是谁这么疯狂强大，悄无声息就能瞒天过海？！
　　方不还本能想到被他丢在禁地等死的方醉柳，但下一刻理智让他转移目标。他心中隐隐焦虑，连忙追上那群练气修士，远远缀在他们身后，打算窥探那操控数千炼气期弟子的大能究竟是谁。
　　紧跟着，方不还目睹了史上最绚烂的烟花秀。
　　炼气期弟子们痛哭哀嚎着一个个将灵气运转至极限，他们到来时飒然如星，坠落时也纷乱如雨，每个人击打在禁地上的位置似乎都有迹可循，血肉烟花反复绽放，令人仅仅目睹都会眼皮发颤。
　　数千人死得干脆利落，随着每个人的死去，禁地灵气流转产生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罅隙，有个影子从中悄无声息地逃了出来，远远遁逃而去。
　　方不还站在原地良久，仿佛已失去了呼吸。
　　他认出了那逃窜的影子正是自己的侄儿方醉柳，此刻本该上前一剑杀了他了事，可方不还依然只是静默地矗立于原地，他先前想不通为什么方醉柳的修炼突然精进，现在终于明白了。
　　——有人在背后协助他。
　　那个存在甚至可以操控炼气期弟子自杀，只为了让他获得一线生机。
　　前所未有的经历让方不还心中忌惮万分。方醉柳是陶罐，他却是瓷器，瓷器怎么能和陶罐硬碰硬？哪怕有一丝可能翻船，方不还都不会出手！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他要遮掩此事因方醉柳而起，不然作为亲属的方不还必定会被连坐。妄天宗外门弟子被集体控制自爆而死，这件事情影响太大了，也太恶劣了，必定会引起轰然震动，把自己摘出去才是应做之事。
　　方不还深深望了一眼方醉柳离去的方向，拂袖离去。
　　……
　　方醉柳逃出妄天宗，又朝西南方向奔逃数百里，等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才颓然降下身形，跪坐于地，因恐惧与惊骇垂头干呕起来。
　　“唔呕……呃……呼、呼，前辈……您，您说的法子……便是那样的吗？”
　　他声音颤抖，双眼发红，脑海中数千人死去只为他活的情景如此惨烈鲜明，哪怕心知肚明这是他自己默认同意了的，可物伤其类，方醉柳依然难以释怀，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现在后悔，怕是已经晚了。逃跑时方不还看见了你，他现在忙于宗内事物，等腾出手来，大约会暗中搜寻你的踪迹，好斩草除根。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休戚相关，同生共死，虽然你修为低微，但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存活下去，继续前进吧。】
　　张濛冷漠的说。她也有点心疼……为了方醉柳逃出禁地，暗中污染的棋子全部撒出去，除了千面那边，她此刻已经没了其他底牌，干脆不再温煦以对，直截了当地PUA起来。
　　“是了，是了，我……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方醉柳恍惚重复，心中又悲痛又茫然，他喘匀了气跌跌撞撞地往前，失去了宗门庇护、长辈偏爱、高贵身份、充沛物资、护身法宝，一穷二白的方醉柳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他的“前辈”了。
　　“多谢……前辈……”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毁灭修真界（九）
　　溧阳集市。
　　妄天宗庇护下的交易买卖之处, 两侧山崖高耸入云，地势易守难攻, 禁制奇多, 同样也是通往西南神秘复苏所在的必经之地。
　　方醉柳简单伪装，改头换面之后，一路逃窜至此。
　　只见集市上人头攒动, 熙熙攘攘，喧闹非凡，或是与摊主砍价购买法器丹药, 或是在店铺中寻找合适法术修炼, 或是把酒言欢吃饭看景，或是热火朝天高声拉客……
　　“聚气丹一枚, 要价下等灵石十枚, 先到先得！”
　　“只需二十枚灵石，便可以与合欢宗中人双修, 进益修为, 全无瓶颈！”
　　“灵田租赁！一块灵田每年收租十枚灵石, 附赠云雨术！”
　　他目光所及之处, 没有一人实力够上筑基, 身上也无什么法器痕迹, 周身灵气散乱不凝聚，显然大部分是资源匮乏的散修，哪怕有门派中人, 也只是末流小门小派而已。
　　若修士到了练气四、五层, 在集市中都算实力颇高的了。
　　方醉柳从冷冷清清的门派一头扎入这似是红尘世俗之地,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他茫然前进, 不知该去往何方。
　　方醉柳消耗灵气过甚，急需休息恢复。
　　他装成练气修士，特地将自己气息遮掩一番，假作练气五层，进了一间客栈。
　　虽然筑基修士毋须食用食物，但他要伪装就做到最好，特地点了些饭食。
　　灵米香气扑鼻，灵兽肉质细嫩鲜美，汤汁浓稠，香味诱人。
　　虽然方醉柳年幼时吞服的“食丹”也由灵米灵兽肉制成，可吃灵丹能够避免浊气沉淀，让炼气期突破筑基更为轻松，真正的米肉却是头一次品尝，不由感到一丝新奇。
　　他用饭时，身边都是些散修，有的闲聊八卦，有的大口吞食，还有的对美貌女修献殷勤……人多吵闹，方醉柳却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安慰，沉重的心情也似乎放松些许。
　　“听说了吗？妄天宗死了一堆练气期弟子！”
　　突然，一桌人的随口闲聊引起了方醉柳的注意，他不动声色放慢用饭速度，竖起耳朵聆听。
　　“管他们那么多做什么，散修种田养动物，每个月上缴那么多租金给妄天宗供奉，自己一年到头手里不过一两枚灵石，活得苦巴巴的。”一个身材健壮的散修没好气道。
　　“话虽如此，那群上面的大人物难受了，我们这小人物自然也就开心了。”身材消瘦的散修了嘿笑几声。
　　旁边有人感兴趣，也张嘴附和起来。
　　“据说是有人擅闯禁地，炼气期弟子们阻拦不及，被杀个精光。”
　　“我倒是听说，此事与魔门有关……”
　　“我不清楚那许多，只知道长老的侄儿失踪了，似是被人裹挟而去，若有人寻见他，提供线索便是五十枚上等灵石，若找到了人则翻两番！”
　　方醉柳心中不由一凛，果然如前辈所说，方不还在寻他，要斩草除根！
　　一阵悲伤袭来，方醉柳回想过去，方不还如同父亲般待他，谆谆教诲，殷切温和，为什么突然翻脸无情？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他怎么也想不通。
　　他顿时觉得口中食物索然无味，起身离开了大厅，往楼上房间休息去了。
　　方醉柳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打开禁制，盘腿在床上坐下，正要开始回气，脑中突然出现张濛冷漠的声音。
　　【别待了，你已经被发现，通报给方不还了。妄天宗的人很快就来，你还是立刻跑路吧！】
　　“什么？！”方醉柳骇然，“这……怎么会，我一直小心谨慎——”
　　【刚才那几个人故意说方不还奖赏的情况，就为了提醒你，你还不清楚？】
　　张濛稍显不耐：【你给店家的是中品灵石，手腕上还有储物法器，哪个散修这么豪横？他们提醒你，就为了既不得罪筑基期的你，又能赚提供线索的钱，还不快走！】
　　方不还虽然在将他打入禁地时，收走了赠予方醉柳的全部法器。
　　但方醉柳是筑基修士，又是门派中长老的子侄，购买法器并不困难，因而腕子上还留着自己的储物手环，里面也放着一些没有用掉的上品、中品灵石若干，甚至还有一些极品灵石……
　　他不觉得有什么，还自以为贫苦谨慎。
　　实则，在真正艰苦种地得钱的散修眼里，高门大派弟子的骄横完全掩饰不了。
　　方醉柳面色煞白，连忙解开禁制，匆匆下楼。
　　果不其然，那几个正在聊天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深吸一口气，奔出客栈，也不再遮掩身形，极速催动法术，凌空飞驰向集市出口！
　　下方散修一阵喧嚣。
　　“竟然有筑基修士出现！快，快躲起来！”
　　“通报集市驻守，筑基修士潜入进来了！算了，命重要，我先走了！”
　　“赵驻守来了！”
　　远远一道虹光踏空，集市驻守的妄天宗筑基期弟子赵昭遁云而来，她广袖长袍，墨发束顶，手持一把红缨长.□□样的攻击型法器，几个呼吸间便已追上逃跑的方醉柳。
　　洪亮的女声厉喝响彻集市上空：
　　“溧阳集市不允许筑基修士擅闯，来者速速停下！否则我将当场击杀你！”
　　方醉柳如芒刺背，再次催动已经干涸的灵气，不但不停，速度反而再快一筹。
　　“敬酒不吃吃罚酒，找死！”
　　赵昭冷哼一声，抬手掷出长.枪，雪亮枪尖如一道闪电骤然劈中方醉柳。
　　枪尖穿胸而过，方醉柳口吐鲜血，面露狠色，朝前胸探出的血红枪尖猛拍一掌，长.枪从后心飞出，血液飙射。他借着自残的反冲之力，竟然猛地扎进集市出口，逃了出去。
　　“好贼子！”赵昭眉头一皱，掌心张开，召回长.枪。
　　她取出一张追踪符篆抹在枪尖鲜血上，符篆显现方醉柳逃脱的路线痕迹，一路朝西南而去。
　　赵昭思忖道：“不知这人是不是那方醉柳……若是，我现在追过去，失手杀了他，岂不得罪了方长老？先将情报通告妄天宗管事吧。有了这追踪符篆，那小子跑不了多远！”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毁灭修真界（十）
　　方醉柳遭遇重创, 逃离溧阳集市，远远飞驰了数十里。
　　见身后赵昭并未追杀, 再也支撑不住, 滞空身形陡然坠落，摇摇晃晃斜飞着跌进半山腰的洞窟之中。
　　“砰！”
　　他跌得太狠，犹如破烂抹布一般颓靡于地, 口中咳嗽不止。
　　那长枪法器大约有着独特效果，方醉柳胸口贯穿的伤势竟然现在也没能完全止血，鲜血依旧断断续续流淌, 将一身灰色长衫染作深红。
　　虽然心脏已被戳爆, 但筑基修士只要没能断首，这等伤势也不算太过严重, 只是方醉柳此刻灵气枯竭, 又没丹药辅佐，自然形容凄惨。
　　“前辈……前辈, 您……在吗？”方醉柳虚弱发问。
　　张濛回道：【你不要说话了, 回气运转法术, 尽快休整治愈好自己才是正理。】
　　“咳咳, 前辈, 妄天宗有符篆法器无数, 我丢了血在枪上……必定被他们用来，咳咳……追踪行迹了。”
　　方醉柳毕竟曾是妄天宗弟子，自然对宗门了若指掌。
　　他从储物手环中取出七枚极品灵石, 摆放出一个最简单的聚灵阵法, 五心朝天, 盘膝坐在其中, 运转治愈法门, 借助灵石吸取出的浓郁灵气反哺自身。
　　先前不用，只是因为灵气浓度过高，反而引人瞩目。
　　现在他已经被妄天宗发现，也无所谓瞩目与否，灵石不用白不用，治好了伤势再谈其他。
　　张濛清楚这时候正是要紧关头，道：【既然你知道可能遭遇什么，想必已经有了决定。】
　　“不错。”方醉柳沉声道，“此事还需前辈帮忙协助，方能解决。”
　　【哦？且说来听听。】
　　“无论符篆法器，追踪他人时都需要以其灵气为根本，若追踪之人隔绝灵气损耗，那便无法追踪。脱离人身的血液中，灵气三个月后便会消散殆尽，那时候便也追踪不得了……”
　　【你的意思是，想要我帮你隔绝体内灵气？】
　　“哪怕隔绝了也不够保险。”方醉柳深吸一口气，“请前辈协助我……放逐灵气！”
　　张濛一怔。
　　放逐灵气，顾名思义，将体内灵气一点点排出，直到肉身没有丁点法力，化作彻底的凡人。
　　方醉柳好不容易才爬上筑基，现在却要做个凡人？
　　对自己够狠！
　　张濛几乎有点欣赏他了，方醉柳除了在他叔父的事情上糊涂，其他时候倒很坚毅果决，其实与张濛本人的性情有相似之处。
　　【倒也不是不行……你今年几岁了？】
　　“三十七岁。”方醉柳道，“哪怕我逸散灵气，成了凡人，灵根也是不变的。过了三个月，血液追踪无效，我便重新修炼。有前辈相助，十年足够重回筑基，届时我的寿命又能再涨百岁……”
　　张濛思索片刻，笑道：【我有个法子，不必逸散灵气，也能叫他们找不到你。只是……】
　　她故意停了一停，方醉柳果然喜出望外，连声询问：“只是什么？”
　　【只是到那时，你究竟还是不是[人]，就尚未可知了。】
　　方醉柳一愣，喃喃道：“莫非……是妖族、贵族、魔族转化一类的法术么？是了，非人之后，灵气改变，自然也追踪不得。”
　　此时，聚灵阵闪烁几回，黯淡下来，七颗极品灵石抽走灵气，已成了寻常石块，黑黢黢堆叠着，再没珍稀之处。
　　方醉柳胸口洞穿伤势好了个完全，破损衣衫下的皮肤洁净如玉，灵气充盈筋络，浑身轻松。
　　他一咬牙，跪拜下来，叩首道：“我不在意那些，请前辈救我！”
　　【那你可别后悔……放开灵台，不要抵抗！】
　　放开灵台？
　　灵台乃是神魂凝聚之处，搜魂之法便需强行打开灵台。
　　若灵台受损，人的神魂也会破碎。
　　方醉柳稍显迟疑。
　　但是，他转念一想，张濛待他甚是恳切，帮助他从禁地逃生，又在危机发生前时常出言提醒，如今他和前辈相依为命，想来应当值得信赖。
　　前辈提出建议只为他好，若再推脱，岂不是太过狼心狗肺？
　　“……好，劳烦前辈了！”方醉柳闭上眼。
　　张濛的意识猛然贯穿了方醉柳全身，在他体内来回穿梭，将丹田处两团阴冷浊气当作养料尽皆吸收，又反哺肉身，令方醉柳皮肉咯吱作响。
　　——【模因污染】！
　　“呃……唔……啊啊——啊啊啊！！”
　　方醉柳惨叫出声，仿佛数百根锋利钢针自外而内扎入骨髓之中，又如数千小虫钻入皮下窸窣啃咬肌肉渴饮鲜血，五脏六腑仿若搁在炭火上细细炙烤……
　　他只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而疼痛之中，又夹杂恨不得抓烂皮肉的痒意。
　　他神志昏沉，几欲晕厥，又在即将失去意识之时，被活活疼醒。
　　在这般折磨之下，方醉柳不禁苦苦哀求。
　　“不了，不要了，前辈，不要，停下，停，我不——”
　　声音戛然而止。
　　方醉柳如同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胸口没有半点起伏，数秒之后，手指微微一颤，睁开了眼。
　　他面孔早已不是原先的俊美骄傲，眉眼间不知为何多了几分女性化的柔和，腰肢也仿佛纤细一些，长发披散之下，有种不辨男女的中性之美。
　　“总算是出来了……占筑基修士的躯壳果然麻烦，不过只要拿到，就方便的多了……唔，尚且有一块心结，想知道方不还为什么杀你？好啊，等我逮住他，杀死之前折磨一番，定会问出缘由的。”
　　他张口，吐出的却不是低沉声音，而是略带沙哑的冷漠女声。
　　——张濛连哄带骗，终于让方醉柳彻底放开灵台，碾碎了他的神魂，夺舍了他的身躯。
　　张濛抬起手掌查看，又捏了个法术清洁自身，看法力流转快捷而圆润，毫无迟滞痛苦，才微微一笑，纵身跃出山窟，朝西南处飞驰而去。
　　片刻之后，她听得方才治愈伤势的山窟处发出轰隆巨响，大块巨石滚滚而落。半空中，几道凭虚御风的飘然身影围绕其上，半边山崖似是被人以法器暴力砸碎。可惜，他们来迟一步，再也找不到方醉柳的身影行踪了。
　　张濛啧啧称奇，确定“观察者”天赋没有发出警报，头也不回，继续加速跑路。
　　“站在后面哄着其他人办事，哪有自己干活来得快？我可没有半句虚言，的确改变了灵气运转，也不再是人……不过嘛，究竟是不是你方醉柳，那就不知道了。”
　　哪怕颇为欣赏他，张濛也不会因此心软。
　　她从来都是自私的。


第189章 毁灭修真界（十一）
　　张濛一路西行, 花费十个日夜，终于抵达下一处名为“淄水集市”的修仙者的关隘之中。
　　淄水集市乃是紫薇阁下设的一方集市, 并不由紫薇阁直辖, 而是交给了依附紫薇阁的点霜楼负责。
　　点霜楼乃是一个专司丹药炼制的中等门派，虽然地位尊崇，但威慑不足, 为了保护自身，向紫薇阁求助，承诺每年进献丹药数百枚, 以求庇护。
　　紫薇阁也素来尊敬点霜楼众人, 为他们置办许多法器，派遣四位长老之中, 武力最高的文长老驻扎主楼, 护着点霜楼，防止邪魔外道入侵。
　　淄水集市比溧阳集市的气氛松快得多, 张濛进入之后, 没几天便混得如鱼得水, 不仅购买了七枚雷霆珠作为攻击手段之一, 还购置了一些下等术法看着打发时间, 同时向消息灵通的商贩交换出一些有关西南方向的线索。
　　“西南地方已经化作一片鬼蜮, 其中野兽化作恶兽，人进去了就出不来，据说都死在里头了, 也有人说其实里面藏着个上古大能的洞府, 失踪的人其实是进去享福了……谁也不晓得里面究竟如何。”
　　“可那还有一处珍贵的灵矿, 是点霜阁采集药草、捕捉灵兽的重要之地, 逼得点霜阁不得不派人前去, 看看能否做出补救措施。”
　　“唉，也不清楚西南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怎地变成了那样！若是道友途经此处，还是远远绕开的好。”
　　果然，“神秘复苏”就落在那里，看来污染已经开始了……张濛心中暗忖，脸上一叠声的应和了，又露出点好奇表情，“那点霜楼派出的人探查结果如何？”
　　“嗨，这不才刚刚派人来，那队天骄们正在云水居歇着呢，说是要做好万全准备再出马。”商贩看在张濛花了不少钱，让他赚一大笔的份上，倒是知无不言。
　　他指了指淄水集市中一栋高耸入云的客栈，嘴上说着天骄云云，脸上却隐隐露出一丝鄙薄之意，看来不仅天骄们看不起底下的修仙者，那些底层修仙者们也同样看不起天骄。
　　张濛笑着谢过商贩，进入云水居，挑了一间上房暂时落脚，她一直关注这群点霜楼的天骄，发现都是练气四、五层的修为，只领头的有筑基五层实力，让她不敢小觑，一看就是老师带着学生们混学分的，看来点霜楼并未听信外界鬼蜮谣言。
　　仔细观察的人总有收获，张濛发现近几日里，点霜楼的队伍中，一男一女两个弟子总在夜晚偷偷出门私会，他们不敢在淄水集市内卿卿我我，怕被耳聪目明的老师发现，便去淄水集市外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中，每日痴缠不休。
　　按张濛看，老师早已知道了他们两人的私情，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两人身上带着不少法器宝物，大约也吃不了什么亏。
　　不过嘛……很快就会吃亏了。张濛翘起嘴角，看着他们的身影，露出一丝微笑。
　　她趁两人私会，悄悄去树林深处，抓了一只年幼的碧火虎，把幼虎宰杀，抽出鲜血，洒在两人私会处周围。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钟，失去了幼崽的母虎狂性大发，哀恸的嘶吼声连淄水集市内休息的人都能听到。
　　张濛的精神触须延伸而出，悄无声息地刺激着母虎的大脑，让它狂乱而不计代价地疯狂前进，这迫使小情侣们无法及时撤退，只能仓促迎战。
　　她看着战斗情形，确认小情侣正被母虎压着打，便又回到淄水集市，装作听见声响才出来的模样，操控飞剑抵达一片狼藉的树林边缘。
　　女修正在竭力抵抗，一叠又一叠符篆不要钱的挥洒而出，爆裂出巨大的火焰与冰霜，她身后是已经口吐鲜血的男修，对方显然挨了一下狠的，一道惨烈的伤痕从肩膀延伸至下腹处，几乎丢了一条手臂，鲜血浸湿衣衫，狼狈不堪地掏出丹药吞服。
　　“青栀，别理我了，快回去请师尊来！”男修勉强止血，喘息不止。
　　女修一声不吭，紧咬嘴唇，仿佛没有听见。
　　“再不走，我们两人都走不了了！”男修焦急起来，呕出一口鲜血，呛咳不止。
　　“都怪我未曾察觉端倪，张师兄，要生要死，我都愿陪着你！”女修声音带有哭腔，“无论如何，你我都在一起！”
　　张姓男修几欲吐血，青栀乃是师尊的侄女儿，身份尊贵，从小锦衣玉食，有几分刁蛮，他讨好青栀得了对方的一点好意，却不知她是个蠢材——若她真受了什么伤，怕是张姓男修的全家上下都要陪葬！
　　女修伸手取符篆，却在怀里摸了个空，她惊呼一声，皮毛焦黑的母虎双眼猩红，怒吼一声扑杀过来，恶风如刀，腥味冲鼻，阴影投注下来，女修惊骇之下，双腿一软，跌倒在地，竟然反应不及。
　　完了！张姓男修绝望闭上了眼，他扑在女修身上，只盼自己这幅保护姿态，能让师尊看了二人尸身之后心软，不多加折磨他的家人，只一刀杀了了事。
　　噗哧。
　　预期的痛苦未曾袭来，反倒一声轻微的刀刃划肉之声，张姓修士睁眼，看见半空中一名威风凛凛的美貌女修，她一袭青衫，抬手一招，将一柄染血飞剑唤回，而后缓缓降下，朝他们两人走去，微笑问道：“道友可无事？”
　　张姓修士心里一惊——筑基高手！
　　“无事……多谢这位前辈出手相助，我等实在感激不尽。”
　　他对这般巧合的营救尚且带着一丝怀疑，脸上却很热情感激，连连作揖。
　　“我叫张子安，这位是我师妹陆青栀，我们乃是点霜楼的弟子，师尊正在云水居休憩，待我等面见师尊，必定好好感谢前辈。”
　　“师兄，师兄你快躺下歇着。”陆青栀此刻也终于回过神，强行把张子安摁住。
　　她修为比张子安高，又没受什么伤，张子安抵抗不得，只好任由陆青栀搂抱着自己。
　　陆青栀看向张濛，道：“多谢你啦，想要什么谢礼？”
　　张子安心里一惊，小心看向张濛，见她并不介意陆青栀的无礼，才松了口气。陆青栀却以为张子安总瞧张濛，是看她美貌强大，担心师兄对她心生好感，眉眼中就多了几分嫉妒不快。
　　张濛微微一笑，将一切收入眼帘，随口起个假名糊弄蒙骗：“原来是点霜楼的高足，我是散修张月，正要请求点霜楼一件事，今日这般可算巧了。若陆道友想报答一二，那便允许我失礼了——听闻几位要前去西南处的鬼蜮，是也不是？”
　　“什么鬼蜮，都是外头没见识的人瞎传的，我们师尊早说了，全是虚言妄言，信不得！”陆青栀不屑道。
　　师妹啊师妹，你这不是已经把我们要去的事情告诉人家了吗？还这般不客气，人家若是一掌杀了咱俩，那也没法子啊。张子安心里无奈，拉扯一下她衣角，提醒陆青栀注意说话。
　　他并不相信张濛散修的身份，大约是什么大门派的弟子隐姓埋名出来历练，毕竟她使的那柄飞剑法器，实在珍贵非常，散修无论如何都弄不到的，除非杀人夺宝——但若真是如此，岂不更危险？
　　“陆道友博闻广识，让人心生敬佩。”张濛笑眯眯的说，“我有个道侣，只身前往鬼蜮，再没有消息传来，我心中实在担忧，又怕实力不济，不但救不了道侣，反而把自己搭上，因此想借个顺风车，与点霜楼的各位一并前往，一路上，若出了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陆青栀本不服气张子安的提醒，但听闻张濛已有了道侣，脸上顿时好看许多，芥蒂消失无踪，笑着道：“没问题，这点小事，我同师尊说一声就是了！”
　　“果然不愧是点霜楼的高徒，说一不二，在下就期待好消息了。”张濛再捧了她两句，说得陆青栀眉开眼笑。
　　几人闲聊几句，将碧火虎的尸体剥皮拆骨，挖丹取心，各自瓜分了，一起回到淄水集市。
　　告别之后，不到半日，张濛果然得到点霜楼派遣队伍的首领消息，同意与她同行，只是张濛必须得听从凋令，不得私自行动。
　　张濛无可无不可的应了，真到了鬼蜮，再悔诺便是。
　　休整期间，张濛与几个炼气期的弟子混熟了，她悄悄污染几人，比先前呆在别人身躯里时的效率高得多，没几日便把三四人变作自己的活傀儡。
　　很快，点霜楼朝西南处终于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毁灭修真界（十二）
　　飞舟形状如同一片细窄的柳叶, 这柳叶放大数百倍，便成了点霜楼众人休憩的地方。
　　当着张濛这个外人的面, 点霜楼众人面上都是和和气气的, 看着一派兄友弟恭，姐妹情深的模样，张濛心中暗笑, 知道这几人其实互相看不顺眼，是竞争关系，却不得不与旁人笑脸相迎, 显然在门派长辈面前也是这样的做派。
　　张子安和陆青栀有了先前同患难的交情, 彼此之间感情更深，整日里痴缠在一起。
　　陆青栀喜欢询问张濛有关她杜撰出来的“道侣”情况, 张濛就随意扯淡, 编造出一个忠诚而百依百顺的形象。
　　没有听过话本子的陆青栀双目异彩连连，忍不住用张濛的“道侣”来要求张子安, 整的对方苦不堪言, 却只能强自忍耐, 装模作样出温顺姿态。
　　几人前进数日, 距离西南处森林愈来愈近, 气氛也严肃了起来。
　　这天, 张濛正与其他人一道谈笑，突然闭口不语，抬头看向天际。只见碧蓝青空之中, 一道劲风突然袭来, 斩向飞舟。
　　端坐飞舟之首盘膝闭目的筑基高手突然睁眼, 正要抬起手掌, 就听张濛道：“长老, 这等魑魅魍魉，用不着您出手，且看我的吧。”
　　长老望向张濛，心中暗忖，若是能看透她一两分底细也好，便放下手掌，嗯了一声，骄矜道：“阁下，请。”
　　张濛微微一笑，捏起手印，用先前在集市内购买的御风术吹起一阵狂风，卷住无形斩击，将其磨灭殆尽。
　　危机解除，张濛又使了个引火术，她轻喝一声：“去！”一条火龙随着狂风直冲云霄，张口咬下。
　　一声凄厉的长鸣震颤天际，一只隐藏了形体的金翅长尾的巨鸟嘶吼不止，在龙口中挣扎不休。
　　它形貌颇为诡异，弯曲的长颈边垂落几条蠕动肉须，猛扎进火龙眼眶，却被火舌灼烧舔舐，滋滋烧灼焦糊，最终无力回天，被火龙烧死。
　　空气中飘来一股异香，飞舟上几人诧异道：“莫不是从那金翅鸟身上传来的？灼烧肉躯却得异香，真奇哉怪也。”
　　“金翅鸟瞧着也不大对，怎地颈子那般长，还生着肉须？”另一人附和，诧异观望，“看来前往鬼蜮越来越近了，鸟儿也都变成这模样。”
　　张濛招了招手，风托着金翅鸟来到飞舟，尸体靠得越近，异香就越浓郁，醺醺然令人头脑发昏。
　　长老目视张濛，内心暗忖，没想到此人手法如此娴熟厉害，却用最平凡无奇的法术，想必是为了遮掩根底的。
　　他愈发认为张濛身份特殊，按下庞杂念头，与其他几人凝神细看鸟尸，这才注意到金翅鸟的尾羽上一圈圈竟然生着肉质的圆珠子，仿佛葡萄似的赘生物。
　　“这是什么？”
　　几人彼此对视，惊疑不定，几秒后，有个女修声音发颤道：“瞧着……似是眼珠……？”
　　“罢了，这么看着也不晓得事实，先把它收走，回到宗门研究再说。”
　　长老发话，一挥袖将金翅鸟收入乾坤锦囊，空气中幽香阵阵，经久不散。
　　张濛已经发现，金翅鸟其实被诡秘复苏污染，异香有着蛊惑人心，扭曲意志的作用，为了保证自己的精神剔透无瑕，她一直用精神坚壁保护着自己的意识。
　　不过其他人嘛……她目光一瞟，不言不语。
　　几人继续前进，路途中又遇见几次类似袭击事情，哪怕有的妖兽颇具智慧，此刻却也如同疯癫般扑杀每一个凑近的生物。
　　距离鬼蜮越近，袭击的生物变异程度便越大，起先几个还具备原本形态，后来外表愈发夸张恐怖。
　　肉须，触足，眼球，繁多的扭曲形态，骨肉交错组合成完全不可能继续活下去的玩意，皮下蠕动的血管，多出的肢体……
　　异常恐怖恶心的一幕让众人越来越沉默，早已不复一开始的轻松。
　　长老心情沉重道：“兴许……这里面当真发生了什么。”
　　“长老，我们要不直接回去吧？我等修为不足……”一个男修颤抖着声音道。
　　长老冷眼看他，直到男修垂下头，才道：“这话不准再说。此行乃是为了门派，若直接回去有什么道理？就是死也要先进去再说！”
　　话虽如此，他脸上表情也阴沉凝重。
　　张濛大约知道这人不乐意进来的，只是他也不得不进入，比起其他炼气期的弟子，他也不过是个大一些的蝼蚁罢了。
　　片刻之后，飞舟突兀摇晃一下，上方乘坐的人顿时人仰马翻，惊叫连连。
　　“怎么回事？飞舟被袭击了吗？！”
　　“冷静点……”长老正欲注入法力，飞舟陡然一颤，霎时四分五裂，重新变回一片窄窄绿叶，飞舟众人当即跌落，在半空坠下。
　　长老与张濛两人悬浮半空，长老黑着脸一卷袖子，将张子安与陆青栀卷起带好，其余练气修士则尖叫着消失在云雾之中。
　　张濛此刻也感觉法力不再受控，只是维持飞行就很困难，干脆与长老一道，缓缓降落下去。
　　下方是一片幽深的密林，没有半点虫鸟叫声，寂静压抑令人毛骨悚然，更何况此刻几人法力多半不受控制，也没了底气。
　　彼此静默几秒，长老才道：“走吧。”
　　“我不要进去！这里太危险了！”陆青栀猛地甩开长老手臂，拽起张子安，扭头就朝林子外奔去，身影逐渐消失在绿叶掩映之间。
　　几秒之后，她奔去的方向传来沙沙之声，茂密枝叶被猛地撞开，露出陆青栀奔走的身影。
　　“什么！”她一看见张濛几人，大惊失色，立刻驻足，扭身朝后跑去。
　　可不消片刻，陆青栀再次一头撞回了原来的地方。
　　来回两次之后，陆青栀终于面色煞白，一言不发的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起来。
　　“怎么……怎么会……我明明是朝其他方向走的……”
　　张子安也是表情不安，他深深施礼：“长老……”
　　长老冷哼一声，拂袖朝林子深处走去：“再敢擅动，你们便顾着自己吧！”
　　“多谢长老，多谢长老！”张子安扶起陆青栀，两人跌跌撞撞跟上了长老的背影。
　　张濛收起脸上的担忧之色，唇角微微翘起，在队伍中殿后前进。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毁灭修真界（十三)
　　十万大山绿意延绵, 入目皆是一片深黯碧色，幽然近乎于黑。
　　一颗颗千百年岁月的古树盘根错节, 如天然迷宫般遮蔽地面, 以至于脚掌踩踏上去之时，触感宛若血肉般微微颤动，柔韧而富有肉感。
　　分明是艳阳天, 林深树高遮蔽日头，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唯有用双目聚集灵气, 才勉强看清黑黢黢的周遭环境。
　　几人沉默前行。
　　不多时, 只听一声惊呼，陆青栀伸手指向一处, 叫道：“灵芝！”
　　张濛顺着她所指看去, 几只褐红色肉嘟嘟的灵芝生长悬挂在石壁树根之上。
　　阔大的叶片犹如张开的肥厚掌心，根部足有手腕粗细, 异香袭来, 浓郁得令人头脑发昏, 熏熏然欲醉。
　　张子安当仁不让的上前摘取——他们此行本就是为了这些珍稀草药而来的。
　　张濛见他蹲下身, 以一把小剑作为工具, 窸窸窣窣几声, 利刃切入根部，“嗤”的一响，切口处飙射出馥郁芬芳的黏稠汁液, 竟然是鲜红之色, 隐约带着一股淡淡绿意, 给人一种蓬勃生命力之感。
　　张子安捧着汁液滴溅的灵芝, 回身朝这里走了几步。
　　老人尝试片刻, 无奈道：“此刻不能将此物放入储物芥子之内，且先拿着吧。”
　　张子安点头，手捧灵芝前行，又走了数百步，突然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陆青栀错愕，连忙上前查看，却惊叫一声，朝后跌倒，慌乱倒退远离张子安，声音颤抖，面色煞白道：“他……他……他的手……”
　　张濛好奇，凑近一观，张子安面色红润，双目紧闭，嘴角带着一丝恬静微笑，正倚靠侧躺在盘错树根之上。
　　双手捧着的灵芝早已不再渗漏汁液，只因被利刃切断之处，已经牢牢生长融合在他双掌之间，与皮肉粘合，仿若自始至终便是长在人手心之中的。
　　鲜艳欲滴的灵芝并无萎靡之感，反倒更加活泼，香气氤氲之间，舒展肥嘟嘟的褐红色叶片似乎变得更大、更漂亮了。
　　张子安面容则渐趋生出几分模糊之感，皮肉下有凸起缓缓撑开肌肤，裂口下的血肉带着生机蓬勃的绿意。
　　仔细看去，那点点肉突，不正是一根根细小的灵芝吗？
　　“看来是没得救了。”
　　张濛感知到张子安的精神也逐渐与灵芝频率融为一体，稍微离开些许，叹息一声。
　　陆青栀惊恐之后，便是彻骨之痛。
　　她呆滞看着逐渐与灵芝融为一体的爱侣，泪珠一串串的跌落，沾湿了面颊，先是无声饮泣，而后撕心裂肺的痛哭出声，哀泣犹如受伤野兽，饱含痛苦绝望之意，令人闻之心生怜悯。
　　张濛举目四顾，望着周遭树枝上悬挂的一串串饱满而晶莹，犹如红宝石般诱人的垂挂浆果。
　　几株鲜艳欲滴的灵芝边还伴着藏进矮树里的根须俱全的大人参，色泽艳丽夺目的菌子一株株生长，肥润而水灵。
　　远处传来几声呦呦鹿鸣，又好似哀婉的叹息，幽幽回荡在深林之中。
　　一条条幽径曲折的通往黑暗不可知的深处，漆黑的深林仿若一只恶兽的巨口，亟待猎物自投罗网。
　　张濛垂眸敛目，精神力穿透浓重阴翳，抵达了不可知的远方。
　　她心神一动，终于触及山林深处一颗颤颤鼓动的心脏，血肉从书皮封面上长出，连接一根根青紫色血管，盘错着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如同蛛网般抓住山川岩石，将没有生命力的死物转化为活物。
　　整座山都在震颤，山的心脏鼓动，异香的风是山的呼吸声，动植物是山的赘生，林木飒飒之间，犹如一块腐烂的脓疮，生长横贯在大地之上，肆意输送污浊气息，吞噬星球的血肉。
　　陆青栀的哭声渐渐远了，张濛步履不停，径自离去，朝自己所找方向前进。
　　她翻出利剑做的法器，以精神力为驱动，骤然洞开脚下土地。
　　轰隆——
　　脚底骤然一空，大块岩石翻滚而落，拨开山林坚硬的外皮，张濛目睹了其空洞的内在。
　　她任由身形朝下飞舞，周身漆黑一片，却在精神力扫描下看得清清楚楚，岩石内部血肉般的构造形成一丝又一丝肌肉般的纹理，层叠血管交错缠绕，散发出浓郁到几乎令人嗅闻就会昏厥的香味。
　　张濛轻巧立于庞大到有数人合抱的血肉包裹的心脏之上。
　　“神秘复苏……你不是一直想要侵入我的灵魂吗？这次我给你这个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她发出低低笑声，某种冷光如电，倏忽之间，人类形体骤然崩散，化作一团石油般的黏稠液体，包裹住了血肉心脏。
　　心跳声骤然停息一瞬，转而更急。
　　砰砰、砰砰、砰砰——
　　鲜红色的血肉心脏被黑色沥青般黏液包裹浸透，化作深黑色的肉团，表面润泽而黏腻的微微蠕动着，怪诞的勃勃生机犹如思维的剧毒，普通人若是见了，当即便会陷入疯狂之中，彻底失去理智。
　　漆黑之色逐渐蔓延开来，顺着一根一根连接山体的粗硕血管流淌向所有被神秘复苏污染之处。
　　心脏内部有肉瘤突起，像是想要突破黑色表面的束缚，从肉团中脱落的芽突，却在拼命挣扎之后，只能不甘不愿的销声匿迹，被沥青般的黑色吞噬。
　　张濛此刻的状态很奇特。
　　她意识清醒，思维逻辑明澈，如同生物本能一般，知道自己该怎样对付神秘复苏造成的种种怪诞现象，并将其纳入自己的力量之中。
　　于是，□□与魂灵的力量在神秘复苏的哺育下不断壮大。
　　一天之后，张濛已恢复到了自己刚刚降临这个世界之时的强大程度。
　　一周之后，张濛已经确定现在的自己可以将过去的自己轻而易举抹杀。
　　一月之后，张濛感到自己像是戳破了某种无形的膜。
　　巨大而虔诚的祈祷声在她的耳畔若隐若现，却再也不会让她感到痛苦难当，而是如同白噪音一般，轻描淡写的无视掉。
　　三月之后，张濛庞大的身体犹如群山般巍峨。
　　若是翻身，她臂弯中的河流便会倒卷，冲垮数万河边建房的人家；若是呼吸重了，群山间的树木会被狂风被迫连根拔起；若是眨眨眼，塌陷的地面会裂开犹如深渊般的巨大空洞。
　　张濛的意识，逐渐与群山、与大地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毁灭修真界（十四)
　　张濛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
　　她虽然沉睡, 却看得清一切事物；她虽然没有五官，却感受得到世间万物的出生与死亡；她虽然身处修仙世界之中, 却仿佛并不在此处, 而是置身于一个庞大无光的罅隙。
　　数个世界如同一串串流光溢彩的泡沫，彼此交错见并不互相触碰，泡沫之外是浩瀚无垠无边无际的幽深暗界, 混沌虚无中唯有罅隙间充满了诡秘的呼唤声。
　　那是无数个世界的人们发现的神秘存在，也是无数个世界人们对神的向往和祈祷。
　　——身穿十二单衣鬓发如墨的少女端坐于悬崖边的祭台之上垂首祈祷，台下是膜拜叩首的芸芸众生。
　　少女洁白如雪的饱满额际刻画一抹血色印痕, 如花枝绽放似梦似幻, 漆黑的长发蜿蜒垂地，拖曳的黑色宽大裙摆上洒满大团深红色鲜血般的花束。
　　人们虔诚的呼唤少女为神之使者, 而少女也不断念诵着属于神的威名。
　　“黄泉奈落之主, 高天原众神之敌，万丈深渊与喷发火山之主宰, 司握悲怆、绝望、痛苦、哀鸣之主宰……”
　　每念一个字, 就有一个神色激动而兴奋的人从跪拜的人群中膝行而出, 纵身一跃, 跳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中, 如同一滴水没入大海, 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失去了踪影。
　　直到所有人都跳入悬崖，端庄美丽的少女才不紧不慢地睁开双眼，眼睫之下的眸子猩红如血, 她轻柔地跳起一支舞, 舞蹈如山间落樱般灵动而轻盈, 手中的铃铛叮叮作响, 伴着节拍, 黑色长发如一帘漆黑的绸缎，与裙摆一道舞动出华美的弧线。
　　一轮太阳在舞蹈中徐徐降落，在山麓最后一丝辉光也逝去之时，舞蹈才终于停止。
　　巫女迎接了属于她的神的夜晚。
　　——金色卷发的男人一刀割开身侧囚徒的咽喉，鲜红色汩汩流淌，蔓延开一滩血泊，沾湿了桌面纯白长巾。
　　血液顺着凹陷的雕刻纹路朝阶梯之下缓慢攀爬，鲜红色逐渐注满蜿蜒曲折的雕刻痕迹，将一副栩栩如生的山羊角恶魔形象勾勒而出，猩红色眼珠在彩绘玻璃透过的曦光下闪烁粼光。
　　千百信徒跪坐于桌面之下，虔诚而狂喜的垂下头，嘴唇凑近图案，大口吸吮吞咽着温热粘稠的鲜血，腥锈味道充溢圣洁教堂，一个个匍匐的后背犹如洁白的羔羊，令桌边金色卷发的男人露出温和而慈爱的微笑。
　　“喝吧，喝吧！我的朋友们！这是献给最伟大的神的祭奠！”
　　——身披白袍布帽的俊美书生腰悬长剑，面上带有傲然骄矜之色，为追寻一头受伤的猛虎而行至一处寂静偏僻之地。
　　树木枝叶掩映之间有一处低矮洞口，黑黢黢的洞口深处隐隐有几点碧色光焰摇晃，心道：“不知里头有什么东西，那恶虎跑进去了么？”便弯腰步入洞内。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难以置信的场景映入眼帘：
　　几只佝偻小鬼吐着血红的长舌头端起一锅咕嘟冒泡的浓汤，七手八脚倒入一处极为宽阔庞大的湖水之中。
　　碧色湖波被血色浸染，也像浓汤般沸腾起来。一只被腐蚀殆尽的虎头冒出湖面，旁边另有几只似鸟似鸡的东西，更甚者竟还有人骨沉浮。
　　旁边怪石嶙峋之上，立着几个身量魁梧的怪物，有的身体如同石块般黯淡坚硬，有的生着七只眼睛八只手，有的竟连一点形体都不存在，只是蠕动呼吸的肉块……
　　此情此景，殊为可怖，令书生为之骇然色变。
　　那些东西咕哝着什么话语，书生听了几个字便头疼欲裂，心道：“不好，这是怪诞之言，人不可闻！”
　　他屏息静气，悄无声息地朝洞外逃去。在离开之前，他因鼻子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腥甜味道而晕眩，眼球也被漂浮着的淡紫色雾气刺痛流泪，分明一点不饿，却对湖中的东西产生了饥饿的错觉，舌头不断分泌唾液，饥肠辘辘，几乎迈不动步子。
　　等他逃出生天，当即大病一场。醒来之后，挥毫泼墨，一气呵成，写就一篇惊世骇俗的诗文，却在最后，欲将那些怪诞之物呢喃的伟大存在写出之时，手指骨骼寸寸断裂。剧痛钻心，书生张口欲喊，舌头却断成两截，从牙齿间跌落下来。
　　他面朝下趴在桌案上，血液逐渐浸透诗文，连一个字也辨认不清了。
　　——穿着西装，面色苍白疲惫的男人淘到一尊古朴模糊的雕像，放在家中，当天晚上，他便做了噩梦，梦见雕像朝他微笑，而后，他每天诅咒谩骂，最痛恨的上司跳楼自杀了。
　　从梦中醒来，上班族继续工作，却没想到今天没看见上司的身影，他问了同事，对方神秘兮兮的说：“那人跳楼自杀了！”为了填补空缺，男人坐上了曾经上司的位置，苦熬数年之后，他终于升职加薪了。
　　男人手脚发凉，又心头火热。他开始祈祷别的，祈祷自己获得千万资产。晚上做梦时，那雕像再朝他笑，男人梦见自己中了彩票，获得了两千万。次日，他立刻去买了博.彩，果不其然中了头等大奖，从此成为了富豪，再也不用辛苦工作。
　　男人想要更多，美丽温柔的贤惠妻子、活泼聪明的可爱儿子、父母疾病全效幸福安康、自己生意顺利财运亨通……
　　他的生活一日比一日美满，直到一个白天，他的妻子发现男人死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
　　她伤心欲绝，扭过头时，却看见一尊形貌模糊，古朴庄重的雕像正矗立在窗台上，仿佛在朝她微笑，那笑容不知为何，似乎与男人尸体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差，带有温柔期待之意。
　　鬼使神差的，妻子朝雕像伸出了手，抽泣着许下了心愿……
　　一道道声音重叠起来，形成如同噩梦般庞大到无可比拟的情感漩涡，那些声音狂热而崇拜的在张濛耳侧呢喃。
　　“深渊之主，灾厄之王！”
　　“深渊之主，灾厄之王！”
　　“深渊之主，灾厄之王！”
　　……
　　它们如海水般将张濛逐渐淹没，从脚尖开始，一直到头顶。而后，海水化作了淤泥。张濛手脚动弹不得，连记忆和情感都开始褪色。她一点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难以遏制地不断朝下沉溺，沉溺……
　　是啊，她是深渊之主。
　　为什么要反抗呢？这就是祂的宿命和未来。
　　张濛的呼吸逐渐停止了。在她的尸骸之上，名为“深渊之主”的存在缓缓苏醒，浸泡在千万亿呼唤与祈祷之中，逐渐撑裂人类脆弱而无用的情感皮囊。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毁灭修真界（完）
　　深渊之主即将脱壳而出。
　　正在此刻, 一丝细微明光自灵魂心脏处骤然点亮，宛若点燃了火星的炸弹, 刹那间爆发出剧烈无比的辉光, 熊熊火焰宛若活着一般蹿升而起，凶厉火舌将周遭黑暗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灿烂明亮宛若一轮旭日的火焰！
　　千万呢喃之声一瞬寂静, 焰火的煊赫只是一瞬间的光景，倏忽之间，便被静谧而冷酷的黑暗吞没, 宛若大海深处的一盏灯, 只亮了短短一秒便熄灭了。
　　只是这一秒，就已经足够张濛睁开眼。
　　——祂在火焰中哑然, 而她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一切若有似无的伟大联系, 斩断了自己只需朝前一步便能成神的可能。
　　“我可没打算做什么深渊之主！哪怕做了，也得是我“自己”才行！”
　　如同生生从自己肉躯上撕裂手足, 张濛咬牙扯断了一切藕断丝连的纠葛, 再一次将自己的意识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剥离, 她拼命挣扎着睁开眼, 像是从沉重的淤泥中向岸边攀爬, 周围的一切都不断抓扯着张濛一起沉沦, 却依然无法阻止她恢复神智。
　　“哈啊、呵嗯、咕咳咳……！”
　　张濛的口鼻中喷咳出蠕虫般细小的深红色黏液，脱离了她的身躯之后，刹那间蒸发殆尽。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见了漆黑色犹如石油般黏腻质地的血管, 交错着在她眼前伸展绵延, 链接向四面八方。
　　张濛正蜷曲在心脏之中, 蜷曲在血肉之内, 被包裹在一层厚壳里，手脚生出密而小的层叠鳞片，只是活动手指就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她如同一只壳中雏鸟，终于在被闷死之前苏醒过来。
　　这里是“神秘复苏”，这里是修仙世界，这里是她的存在之地。
　　伴随着意识的逐渐清晰，张濛手脚上的鳞片也逐渐暗淡消失，她伸出手，修长而洁白的双手化作恶魔般的利爪，凶狠撕扯开了硬厚的壳。
　　张濛重生般，立于漆黑色的破碎心脏之上。
　　……
　　“她成功了。”
　　绿草茵茵，天空湛蓝，美丽如童话世界的巨大平原之上，龙蜷曲身体，旁边用放松姿态坐着的苏泯突然抬起了眼，面庞上露出一丝微笑。
　　巨龙发出雷霆般轰隆作响、瓮声瓮气的声音：“你的后手用上了？”
　　“哈哈，只是在刚见面的时候送给了她一枚火种而已，不算什么后手，关键还得靠她自己。我能插手的也只有这样了，她的深渊化程度越来越深，我的小手段被发现了可不好。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很有效果。”
　　巨龙睁开一辆汽车大小的眼，橙黄色的眼瞳中锋利的竖线微微收缩，在光线的照耀下犹如流淌的黄金，璀璨无比。
　　“她的确很有天赋，以后说不准会把你挤下去，‘熔世之炎’。”
　　“强者越来越多，不是很好吗？”苏泯微笑着，裂开的唇角展现一丝转瞬即逝的傲慢狂气，“就像‘噬神者’一样，如果真有一天她达到了这样的高度……我也会欣喜若狂吧。”
　　“毕竟——好对手难得啊！”
　　……
　　张濛摊开掌心，“神秘复苏”突兀出现在手掌之中，她翻阅书籍，目光扫过一行行亵渎而诡秘的文字。
　　曾经有毒的文字，此刻温顺地服从于她的阅览，坚韧的纸张安静地展开身躯，表露一切不可被凡人目睹的奇迹。在疯狂的厮杀之中，张濛将恶毒的书籍踩踏脚下，成为了祂所认定的主。
　　这对于张濛而言不算什么。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思考过自己失败的可能。如果面对一本书都会失败，就更别提面对深渊的蛊惑了。
　　在黑暗的罅隙中度过了仿佛一万年那么久，睁开眼后，却发现只是度过了短短一天。哗啦啦翻动的书页停在了其中一页，洁白的手指压在那些微微蠕动的文字上，模糊的字迹从她指腹下变得极其清晰、明确。
　　一条如何感染整个世界的咒语进入了她的耳道，铭刻在她的大脑中。
　　“终于找到了。”
　　合眼沉吟几秒，张濛露出了一丝微笑，开始念诵咒语。
　　随着呢喃的声音逐渐增强，细微震动从地核开始向四周绵延，神秘复苏毫不留情地展示着自己的疯狂，将万物浸没污染。
　　……
　　凡间，皇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两扇雕琢金龙的巨大门扉缓缓打开，身穿朝服的钦天监官员额上冷汗涔涔，夤夜前往当今陛下的寝殿，因太过焦急，竟然没能看清门槛，进门之时绊了一跤，重重跌倒在地上。
　　他来不及爬起，只保持着姿势磕头，鲜血伴随冷汗从额际滑落，颤抖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干涩至极：“陛下……出事了！”
　　他听到一声叹息：“朕已看见了。”
　　钦天监官员颤抖着抬起头，目睹一条背对着他的颀长身影，秋香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玉带，白玉冠束起一半长发，而另一半则如瀑布般垂在肩背之上，漆黑似绸缎，只是缄默矗立，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尊贵深沉之意。
　　承安帝站在寝殿之中，面前原本闭合的窗户已经一扇一扇洞开，露出一大片漆黑而深邃的天幕。
　　他下颚微抬，双目紧盯天穹，神色凝重而愣怔。
　　天空中一片片群星璀璨如晶石，此刻竟然好似一条颤抖的幕布，被人粗暴抖动着一般，一颗颗星辰颤抖粉碎，天空越来越暗淡，群星的碎末从天空坠落，朝大地袭来。
　　天幕碎，群星坠，落人间如雨。
　　不知这些坠毁的星辰，是否会给人间带来绝望与哀痛？
　　这又是否是某种上天给予的启事？
　　空气中犹如下了一阵宝石冰雹，寒意如霜，分明是六月天，承安帝却感到彻骨寒冷，手背上的皮肤被冻得皲裂，挂满宫灯照亮的芬芳花草也转瞬枯黄死去，化作一片萎靡嶙峋的枝干。
　　这样惨烈的景象绝不会有人认为是吉兆，必定会给承安帝带来可怕的污蔑，他已能预料到，次日有心之人散播帝王不详，不配忝居高位的流言，也已经想到草木枯败，农民种植作物死去，饥荒遍布大地，灾民滚滚如潮的场景。
　　可此时此刻，他却只是站着凝望天穹，心中震撼莫名，复杂难言。
　　——在目睹今日情状之前，他曾做过一个梦。
　　那并非此刻，而是数千年前。大地上有一群修仙者，他们霸占山川河流等灵秀之地，掳掠没有灵根的无辜凡人做药人、炼法器，残忍至极，毫无人性，也并不把凡人当做和他们一样的生命，将其视为草芥与蠕虫。
　　他们高兴了便将凡人提拔作为傀儡执掌天下，不高兴了便随手将数千万人斩杀，凡人的鲜血将土壤染做绛紫色，鲜血染红了一整条宽阔的河，尸体堆积散发出骇人的恶臭，恐怖的瘟疫自此肆虐，而修仙者只是笑着。
　　在这看不到尽头的绝望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与修仙者一般，有着超乎凡人想象的强大力量，但她没有将凡人视作蠕虫蝼蚁，而是将目光对准了修仙者们。
　　她手持一把辉煌灿烂、燃烧着火焰的长剑，劈开了修仙者们阵法重重的洞府，劈开了修仙者们高贵强大的皮囊，劈开了修仙者们辛苦铸造的金丹与魂灵，被视为“域外天魔”，杀得修仙者们人头滚滚，血海长流。
　　此人一剑劈碎天地，将人间与修仙者隔离开来。
　　她说：“凡人的归凡人，仙神的归仙神，二者不可混淆。”
　　于是，从此之后，凡人再也不必胆战心惊，怕自己遇见了修仙者惨遭屠戮，修仙者也再不能肆意拿凡人凌虐取乐，人间回归安宁，一切神秘超凡之物都被修仙者带走了，他们化作天空中的星辰，在凡人眼中，只是高高在上的闪烁着。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过去五百年。“域外天魔”劈开的天地已经隐隐有了融化之势，一些修为低微的修仙者们偶尔能发现穿越两界的罅隙，进入凡间之后，竟然也能称王称霸，肆意妄为。
　　罅隙愈来愈大，此时，另一个“域外天魔”出现了。
　　她只是平平淡淡的走过，途经之处所有生灵都停止呼吸；她只是微笑呼唤，听到她、看到她的修仙者们，便化作一滩古怪的烂泥，没了形状生命；她招一招手，修罗恶鬼匍匐听命；她跺一跺脚，大地震颤开裂，吞没无穷无尽的修仙者尸骸。
　　修仙者们陨落，群星也一同坠落。
　　惨烈决绝的景象令一切生命为之窒息恐惧，分割的修仙者与凡人的地界终于完全破碎，但没有人如五百年前的先祖般受到伤害，只目睹了群星的粉碎。
　　……
　　承安帝凝视震颤的天幕，轻叹一声。
　　“这样两个人，怎么能叫做‘域外天魔’呢？对于我等凡人而言，他们不是恶魔，而是救世的圣人啊。”
　　当承安帝将一切繁杂而扰乱的麻烦按下，重新引导着民众欣欣向荣之后，他晚年时，要求民众铸造两尊雕塑，一尊雕塑手持火焰利剑，威风凛凛，宛若将军；另一尊雕塑神色平和恬淡，笑容微微，周身恶鬼却哀嚎惨叫，恐惧欲死。
　　她们没有名字，只是缄默地立于庙宇之内，沉默地享受稀薄的香火。
　　也许她们也并不在意香火——真正为人做事的人，往往并不在乎名利。
　　但承安帝记得，他将一切撰写下来，书籍流传后世。
　　也许后人们会以为这只是承安帝的一个古怪的梦，也许有人当了真，恨她们两人斩断修仙之路，也许有人敬畏尊重她们，将其视为真神……随人们评说吧，雕像只是沉默矗立于纷扰世间，一言不发而已。
　　……
　　修仙世界任务圆满结束，张濛回归了银河公司，得到了令人满意的奖励。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商城，果不其然看见了深渊的下一个晋级购买选择，这次，没有任何的犹豫与担忧，张濛继续将其买下。
　　她已经有足够的信心将深渊操控，也有足够的毅力与深渊中千亿生灵的祈祷对抗，保持自己意志的清醒。深渊再也无法蛊惑她，终有一日，她将登临至高，就如同掌握神秘复苏一般，掌握深渊。
　　看着代表自己属性栏中一连串的【？？？】，张濛平静地再次按下任务接受键。
　　下一次，会到什么地方去呢？真期待啊。
　　——她的旅途，永不停止。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