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零之我是手艺圈顶流
　　作者: 借晴光

　　文案：
　　【重生后内心戏有亿点多的白月光非遗旗袍传承人X穿越虫洞回到过去的冷中带骚醋精学霸】
　　#看我把旗袍做成中国高定的超爽脑回路#
　　#关于学霸婚后勾引我的那些事#
　　1、
　　温萧重生了，一睁眼回到88年，和丈夫领证前的那个晚上。
　　彼时他和婆婆坐在自己家里，话里话外要求她听话上班，和公婆合住，要做家务。
　　这回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亲事。
　　前世她不顾父母反对，裸婚嫁去异地，迫于无奈放弃了继续手工旗袍的手艺。
　　谁知婆婆磋磨，小姑难缠，渣男更是冷暴力出轨一条龙。
　　她舍不得孩子没离婚，忍气吞声最后得了绝症，撒手人寰。
　　——这叫什么？倒贴傻白甜啊！
　　重来一次，她要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不光要把手工旗袍传承下去，还要把它推向新的巅峰！
　　2、
　　自由恋爱失败后，迫于压力她勉为其难去相亲。
　　相亲对象是连她开裆裤颜色都记得的发小，物理系在读硕士时途。
　　她寒暄：“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他拿出一年前的毕业照，指着上面绿豆大小的后脑勺：“也不算好久，你在这里。”然后又指着台上发言的人，“我在那里。”
　　3、
　　时途，M国华裔物理学家，从事的科研项目高度敏感。
　　他突然销声匿迹的消息惊动了M国高层，但派出追查的人一无所获，那个掌握了尖端技术的人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
　　他穿越虫洞裂隙回到88年某一日，看着几十年前的自己，做了个决定。
　　【掉马小剧场】
　　温萧怀孕的消息，让时途一激动喝多了。
　　她笑着问：“加个微信？”
　　他一把抱住她：“胡闹……你本来就是我置顶联系人！”
　　食用指南：
　　1、本文先婚后爱搞事业；
　　2、感情线在前事业线在后；
　　3、女主是海派手工旗袍非遗传承人弟子，涉及到的相关信息来自网络和书籍，另有一定的私设。作者是缝纫机业余爱好者，但没做过旗袍，如有错误欢迎友善指出，谢谢大嘎。

　　内容标签： 重生 业界精英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萧 ┃ 配角：时途 ┃ 其它：接档《重生闺女飒爽开局》
　　一句话简介：重生VS时空穿梭
　　立意：民族文化走向世界


第1章 重生
　　Z市肿瘤医院病房。
　　疼，太疼了。
　　温萧煎熬了一晚上，直到旁边的护工起身，才勉勉强强感觉到一丝迟来的困意。只是这困意十分古怪，天旋地转得叫人头晕。
　　听说人死前就是这种感觉。
　　死了倒解脱了。
　　意识消失前，她突然想到，交了一辈子的养老金还没花，闺女还不知道她私房钱存在哪。
　　还有还有，这不是让渣男喜提“升官发财死老婆”中的压轴大奖？
　　可真是窝囊！
　　一想到这，她缓缓消失的意识停了那么一刻，随后归于平静，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念头。
　　下辈子别遇见了。
　　再醒过来，天光已经大亮。
　　得病以来，温萧头一次觉得呼吸顺畅，整个人像全好了一样。
　　她把手放到胸口，体会着真实的一起一落。
　　这是，回光返照？
　　她竟然有点舍不得睁开眼，贪恋这一分朦胧又真切的健康。
　　可母亲中气十足的嗓门在门外响起：“死丫头快点起来！家里一堆事，你还睡懒觉。”
　　一把公鸭嗓在一旁小声维护：“妈……我姐昨天晚上帮我复习到很晚，你让她多睡会儿。”
　　怎么回事？
　　弟弟早已是当了爸爸的人了，哪来的公鸭嗓？
　　她猛然睁开眼，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没有动一动就全身疼的不适，她坐在床沿，头不昏眼不花，更是一点不疼。
　　待注意力回笼，她发现周遭早已不是病房，而是她出嫁前的卧房。
　　墙壁泛黄，家具老旧，地板斑驳。
　　熟悉得叫人眼酸。
　　她愣了愣，举起手背看了一下，没有青紫色的针孔，也没有凸起的青筋，白白嫩嫩一双年轻的手。
　　她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疼。
　　不是梦。
　　起床趿了拖鞋开门。
　　章茉香女士举着拳头，正打算继续敲，见她总算开门，劈头盖脸骂起来：“你再躲懒试试？快，出来把家里收拾收拾！我要去买菜了，再不去没菜烧，晚上让你婆婆吃咸菜拉倒！”
　　真好啊，彼时她还如此生猛健康，还没因为自己糟心的婚姻愁白了头发。温萧鼻子酸胀，猛然上前一步，抱住她。
　　熟悉的雪花膏香味蹿进鼻子，温萧把脸埋进她肩窝：“妈，我好想你。”
　　章茉香女士一把推开她，没什么耐心：“一大早发什么癫！快点做事。”说完拎起墙边的扫帚，扔到她面前，丢了个嫌弃的眼神后转身离开。
　　“姐，我来扫地，你去收拾客厅。”温行远抢过扫帚。
　　温家的女儿是娇养的，粗活累活向来都是他的。
　　温萧的记忆早就开始褪色，家里的客厅长什么样，她也早已记不清晰。
　　此刻站在狭□□仄的过道，她看着那套直到她结婚才被替换掉的老式沙发，好半天，问：“今天的报纸取了吗？”
　　温行远指了指大门背后的布袋子。
　　——那还是温萧学踩缝纫机时的失败作品，章女士物尽其用了好多年，直到她结婚前才和其他破烂儿一起扔了。
　　1988年10月15日。
　　她记得这一天，李江海家来提亲。下个月的15号，是她上辈子领结婚证的日子，当时，前世的婆婆说，别跟人家攀比搞什么婚礼，领个结婚证就行了。
　　也就是说，眼下自己还未婚？
　　她松了口气，眼神渐渐明亮：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世界离开以后，闺女怎么办？
　　正在神游，温家的大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又哐当一声关上。
　　老温哼着小曲一步一颠地进来，后跟被踩烂了的皮鞋一只前一只后，这么凌乱地散在门口。
　　然后他就这样扶着门框站着，得意地问：“乖囡，看老爸今天形象怎么样？”额头深刻的抬头纹因为笑得灿烂，显得更深了一些。
　　他甚至认真地对着门口的镜子，看了又看，“这样，不给你坍台吧？”
　　那个年代常见的猪肝色地板延伸到老温脚下，早晨的日光斑驳地铺洒在上面。像她回望过去的人生，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温萧把眼眶里弥散开的泪意逼了回去，尽力不哽咽：“老爸最帅。”
　　她走上前，靠在老头还没有佝偻的肩膀上。
　　前一世，老温同志在这一天强烈反对过自己嫁给李江海，只是她当时盲目得像傻子，一个劲地帮他说话。
　　棒大概打了鸳鸯的眼睛，瞎了。
　　她无声地讽刺自己。
　　温行远嗤了一声：“一把年纪了还跟毛脚女婿较量。”
　　温萧别过头飞快擦了一下眼角，拍了拍老温的肩：“老温同志你既然回来了，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妈的要求，你是懂的。”
　　说完她回了自己房间，再出来，头也不回地换了鞋出门。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客厅整不整洁的……爱谁谁吧。
　　这会儿她还没上班。大学毕业一年了，没上班。
　　也正是为此，章茉香女士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不顺眼。
　　以至于今天晚上的“谈判”，温平安孤掌难鸣。
　　章茉香和李江海的妈此生唯一一次站在同一战线，就是今晚。
　　——她们同仇敌忾：好好的大学生，做什么裁缝！
　　前世的她，仿佛是为了向她们证明爱情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眼睛一闭就同意跟着李江海去隔壁Z市。
　　哪里想得到，生活的柴米油盐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哈，而且当时年轻，以为学了几年已经把师父的本事学到家了，其实差得远。
　　天真！没有自己趟过水，根本不知道深浅！
　　不得不说，李江海这男人太懂她了。
　　劝她说，去Z市另开一家旗袍店，还能避开和师父之间的客源竞争，两全其美。
　　可谁知，一来自己学艺不精，那点洋泾浜功夫，离开店的距离，也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二来嘛，这狗东西学了损招，用维生素代替避孕药，成功让她很快怀了孕。
　　然后她就窝囊地接受了安排，最后的倔强就是坚决不去李江海他妈单位，改去了旁边的Z市大学图书馆做管理员。
　　谁能知道，几年后，当她看到白发苍苍的师父在采访中说，入选“非遗”而苦于没有一个像样的传人，是他的罪过时，她有多么后悔。
　　后悔没有见证这门手艺的极致荣耀，也后悔让这门手艺在自己手里断了传承。
　　再后来，师父中风后，再也无人仅靠一双手，用传统技艺把旗袍做出这般风情万种。
　　现在想想，命运里所有的坎坷，都在这个晚上有迹可循。
　　这峰回路转的话术，这步步为营的算计，没个几十年道行还真不行。
　　温平安听着大门关上的动静，拍了下温行远的脑袋：“你姐被你妈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温行远低着头哼了一声：“我哪知道！先是对着老妈撒娇，这会儿又对着你撒娇……”语气里有些酸，“就没把我当回事，看我今天怎么对付姐夫！”
　　温平安撩起袖子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冷哼一声，眼神如刀：“什么姐夫姐夫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温萧跨上自行车，飞快地踩。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像碎金子一样洒在她身上，风里还有一些燥热。
　　她踩了一会儿鼻尖上冒了汗。
　　可她不管，还能这样痛快地运动，她觉得爽快极了。
　　杨瑞成旗袍店。
　　温萧定定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里的师父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黑色对襟马褂，正和客人介绍面料。须发花白，老花镜滑落到鼻梁中间，手上拿着一块面料，轻轻这么一批就把料子盖到客人身上。
　　杨瑞成是用传统法子教自己的。先要做只打杂的学徒，再慢慢教了工艺从小活儿开始帮衬，整件的旗袍，上一世她还没在师父手底下做过。
　　结婚前那一年，她没上班，扎扎实实把绲，镶，嵌这些常用的装饰工艺都学了，可怎么营销顾客，怎么帮顾客扬长避短，她完全还没开始学。
　　重活一世，她说什么也要把师父的本事学到家，让旗袍店继续下去。
　　温萧咬了咬牙，推开玻璃门。
　　旗袍店里周而复始放着莫扎特的曲子，扑面而来熟悉的真丝布料味。
　　杨瑞成扭头看是她，啊了一声：“阿萧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一边给客人量尺寸，一边打量她的神色。
　　“早点回去就行了，还是我来量吧，师父你去忙别的。”她上前，接过他的皮尺。
　　重新站在这里，在脖间挂上皮尺，让她有了更真切的感觉：她真的回来了。
　　客人上了点岁数，笑起来很慈祥：“杨师傅的小徒弟？长得真漂亮。”
　　温萧淡淡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采其他尺寸。
　　杨瑞成听她夸温萧漂亮，一本正经地说：“漂亮又不当饭吃，我这徒弟可是大学生。”眼里的骄傲，丝毫不比温平安少。
　　客人细细打量：“那……有对象了吗？成家了吗？”
　　不待师父搭话，温萧挤了挤眼，浅笑道：“还没呢，要是您有合适的，给我介绍。”
　　客人走后，杨瑞成眉头如川，放下手里的剪刀：“丫头，跟对象怎么了？”
　　昨天明明很雀跃地说，两家要议亲了。
　　温萧看着师父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心，心里又酸又暖：“师父，我只是刚刚明白，我和他不合适。”
　　用了一辈子去验证这一点。
　　杨瑞成哼了一声：“年轻人就是想太多，我们那时候，盲婚暗嫁的，不也过得很好？”
　　自由恋爱两年，说散就散？
　　不负责任！
　　温萧拿起案台上昨天没做完的扣袢条，双手隐隐颤抖。隔了三十多年，回忆里的物件终于恢复本来的颜色。
　　她轻轻说：“至少我得找个，不会瞧不起我这活计的人吧。”
　　杨瑞成愣了愣，然后冷哼：“三条腿的□□难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态度说变就变。
　　这可爱的老头。
　　如果你喜欢旗袍，你就是我的朋友；如果你瞧不起旗袍，那你哪凉快哪去。
　　温萧像往常一样做完活儿，在黄昏日落时分回家。
　　——特意提前半小时，回家换身战袍。
　　踏进温家大门，肉香扑鼻。
　　章茉香女士的红焖蹄膀，无人可出其右，但温萧满脑子待会儿戏怎么唱，连这等难得吃的硬菜也没心情欣赏。
　　章女士已经换好了“出客”的新衣，一丝不苟用香粉纸打匀了肤色。
　　这是章女士对对手的最高礼遇。
　　温萧收到了劈头盖脸的痛骂：“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家里……”
　　她竖起一根手指，止住她滔滔不绝的下文：“嘘，妈你小声点，人家马上就到。我去换身衣服，妈你先招待。”
　　啧，上辈子这场戏没发挥好，这回作弊重来。
　　作者有话说：
　　温萧：母后啊，蹄膀要么别端出去了……


第2章 拒亲
　　李江海母子准时到访。
　　和上辈子一样，李江海拎了Z市最出名的白酒和烟给老温，一套进口化妆品给章女士，也没忘给温小弟带了一套黄冈密卷。
　　——上辈子温行远咬牙切齿地如此评价：缺德姐夫！
　　隔着三十多年时光，温萧不得不承认，灯下看李江海还是挺人模狗样的。
　　温萧穿了身旗袍，滚边扣袢她自己做的，大身还是杨瑞成的手笔。
　　一番循规蹈矩的寒暄后落座，李江海和她之间隔着王玉梅，上辈子和她相爱相杀了三十年的婆婆。
　　和上辈子不同的是，李江海的手从便宜婆婆背后伸过来，拉住她露在外面白玉般的一截子手腕。
　　指腹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从不干粗活的她，一双手嫩得出水。
　　这是还没开荤的狼，见着肉的饥肠辘辘啊。
　　每回只要她一穿漂亮衣服，李江海都这么急色。
　　温萧心里了然地笑了笑，然后轻轻挣脱，把手收了回来。
　　酒过三巡后，李江海期期艾艾地直奔主题：“伯父伯母，我跟温萧交往两年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微微转过头朝温萧看过来，似乎在向她汲取一些勇气，“我想跟她结婚，如果二位同意的话，我回单位打结婚申请。”
　　嗯？开场白不应该是王玉梅女士来吗？
　　章女士和老温对望了一下，从对方眼里读出“尼玛这么直接”的意思。
　　章女士作为温家的新闻发言人，清了清嗓子，迂回了一下：“这还是看你们俩自己的意思，我和她爸爸很开明的……”
　　开明个屁，上辈子你不是很威武地问了王玉梅一堆问题吗？
　　察觉到谈话走势和上辈子有了些许偏差，温萧给老温递了个眼色。
　　老温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你放心阿爸心里有数”的表情：“我们没意见，主要看温萧的意思。”
　　很好，皮球踢回来了。
　　温萧微微闭了闭眼，端起笑：“阿姨说点什么吗？”如法炮制。
　　王玉梅吸了口气，像是等了半天，等人把球喂到自己脚下，她拍了拍温萧手背语重心长：“温萧这孩子，长得漂亮学历又高，我真的太喜欢她了。”
　　温萧在等那个“但是”。
　　果然，王玉梅接着说，“但是啊，好好的大学生，怎么不去单位上班？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我们单位，像小温这样的，随便进啊。”
　　剧情线终于回归。
　　章女士脸色一沉，温萧赶在她开口前，把话说死：“谢谢阿姨，不过我不打算改主意。全国大学毕业生一年也才60万，我如果想进单位，晚两年应该也有机会。可我喜欢做的事，不继续做的话，之前花的这么多年时间，就浪费了。”
　　王玉梅脸上顿时挂不住，微微瞪了李江海一眼。
　　李江海苦着脸，做了个求饶的表情，余光瞟过来，意思是“你少说几句”。
　　温萧想快点解决这场戏，便加了一把柴：“我和江海还年轻，再说不是还没有婚房吗？”
　　王玉梅是Z市化工厂的妇女主任，专管计划生育这件事，结果自己卡着时间怀了二胎。
　　不算违反政策，但负面影响巨大。
　　为此，他们家原本可以在李江海上大学以后，光明正大再申请一套房子，但因为这写入档案的“投机倒把”而无望。
　　王玉梅果然一点就炸：“先跟我们住不行吗？等你们有钱了，去买一套商品房不是更好？”
　　老温同志这时算是听明白了，他不徐不疾地开口：“李家姆妈，那不如你们先给小两口买？要是压力大，我们也可以出点的。年轻人，刚出社会就要背这么大个目标，压力太大了嘛！”
　　报纸和新闻没白看，老温同志紧跟时事！
　　王玉梅嘴一抿，脸色微沉：“今天先不谈这个，温萧也考虑考虑阿姨提的条件，都要结婚的人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李江海想要说话，被王玉梅按住手背，横了一眼。
　　当了一晚上小透明的温行远，用他那把公鸭嗓把这轮会谈推向了新的高潮：“我姐不能做粗活累活的，住一起是不是还得打扫家里的卫生？李哥哥，你家多大？有几个人做家务？”
　　温萧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用眼神批评他“逻辑有问题，分开住难道就不用打扫卫生了吗？”
　　然后，温行远加了一句，“如果你们自己住，我可以经常过来帮忙打扫。”
　　如果你不尴尬的话。
　　温萧低头藏起笑意，温平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小温弟弟挺了挺胸，一脸凛然正气。
　　李江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这种场合，他当然说不出口，温萧嫁过去是要做家务的。
　　看着众人逐渐把筷子放下，温萧笑了笑，侧过脸看着李江海，认真地说：“江海，我喜欢做旗袍，我也不认为，去单位上班和掌握这门技术比起来更高贵，还有，我不想去Z市。房子的确不是很重要，我愿意和你一起买，但不代表我要放弃自己的生活，全然地去依附于你。”
　　去做一份他家里安排的工作，孩子出生后五口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让李江海在婆婆媳妇小姑——这样一个魔鬼组合中，慢慢学会了妥协和冷漠。
　　是的，冷漠。丢她一个人在这个家里自己调整情绪，去冷静，去忍耐。
　　她又开口，轻轻说：“李江海，坦白说，我不愿意。”
　　她用跟他过了一辈子的智慧，跨越三十多年的岁月，在这里向他宣告。
　　李江海声音有些颤抖：“萧萧，你……什么意思？”
　　他心里慌了，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脱离他的掌控，他的完美女朋友，正在说什么？
　　王玉梅手上还没放下的筷子重重摔在桌上，死死盯着温萧。
　　温萧眼神清澈，十分认真：“李江海，如果我们在一起的前提是，我要放弃自己的理想，全听你和你家人的安排……那不如就此为止吧。你人很好，大可找个Z市的温顺姑娘，好好过日子。”
　　前世三十余年的婚姻里，温萧承认，这一场从自由恋爱开始的婚姻，是有爱情的，当下的李江海，应该也是真心爱她的。
　　可经历生活搓磨的过程中，这场婚姻始终像一场群像剧，男主戏份几乎为零的那种。
　　她不能重蹈覆辙和他妈过一辈子，然后看着他渐行渐远，走到别人怀里。
　　太恶心了。
　　章茉香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女儿一反常态，反过来劝她：“囡囡，有些话你想好了才能讲。”
　　李江海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连忙顺着话挽救：“你要做旗袍，那……做就是了，我一个人的工资养你也养得起。”
　　温萧丝毫不怀疑他当下的诚意，但他可能不太了解王玉梅的强势。
　　果然，王玉梅冷着脸：“做旗袍算什么理想？能赚几个钱？国家培养你读大学，就为了出来跟初中生抢饭碗？再说抛头露脸的……”
　　这是温萧熟悉的味道，属于王玉梅的尖酸刻薄。
　　脾气向来很好的温平安此刻脸彻底黑下来，：“职业不分贵贱，再说大清亡了很多年了，王女士你这个封建残余思想，是不是落伍了？还有，我家的女儿，我能养得起，你儿子要是养不起还是别开口得好！”
　　前世温萧报喜不报忧，怕老温伤心，也怕老温难做。
　　可听到这番上辈子没听过的豪言，她后悔前一世那般瞒着他们，本不需要向他们证明自己没看错人。
　　王玉梅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抓住李江海的手臂：“我们走！”
　　李江海扯住她：“不能走啊妈，走了就……”他急得眼眶都红起来。
　　走了就算分手了。
　　温萧给老温使了个眼色，又朝茶几上的东西瞟了一眼。
　　温平安一个箭步抓起那几袋礼品，不动声色地揽着李江海往大门走。
　　王玉梅绷着脸不说话，李江海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和尝试，但推推搡搡间走到门口，王玉梅不出所料压着声音，怒气冲冲对李江海扔了句话：“闭嘴！”
　　王玉梅最好面子。哪怕这里没一个人认识她，也断断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看了他们母子的笑话。
　　李江海转头，见温萧站在老温后面，神色淡淡不见悲喜。
　　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但绝不愿意就此放弃。
　　他拼着被王玉梅大骂，大声说：“你冷静一下，我……我再约你。”
　　温平安把“客人”送到大院门口，回来关上门以后，一家人一时无言，只有温行远意犹未尽还在吃蹄膀，发出咀嚼声。
　　他伸出油乎乎的手，比了个大拇指给她：“姐，你刚才真酷！那李江海的妈一看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连十几岁的弟弟都看明白的事，当年怎么自己就看不透呢？
　　爱情果然让人降智。
　　章茉香横了他一眼，又扭头横了温萧一眼：“既然都要分手的人了，喊来家里吃饭干嘛？”白白费她半天工作做了一桌菜，还花了不少菜金。
　　温萧自知理亏，从背后抱住她，撒娇道：“这不是刚看他妈这副样子，想清楚这么过一辈子太遭罪了嘛！再说我就算想明白，也没办法通知他呀。”
　　这年头，还没有家家户户通电话，再说李江海结婚前，一直住着化工厂在S市办事处的职工宿舍，条件更不好了。
　　章女士突然想到什么，拉着她进了厨房，把门一关：“你跟我说老实话，你跟那个姓李的，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吃亏？”
　　温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当然不会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当然没到那一步。”
　　她哪敢？那年头哪像后来一样满大街便利店里都有套套卖？
　　亲亲摸摸当然有，但那一步她要是做了，章女士一定会扒了她的皮。
　　温平安还是气咻咻的，隔着门说：“老太婆懂什么？这样我们就能再留囡囡几年了。”
　　章茉香把门开了，一摔抹布：“你说什么？眼看就要变老姑娘了，你留个屁！还不知道明天院里这些三姑六婆要嚼什么舌根！”
　　温萧连忙顺着话讨饶：“没事，议论议论我又不掉块肉，过阵子就好了。这么着，我乖乖相亲好不好？你来把关人选。”
　　前世，她不敢在章茉香面前多说婆家不是，虽然屡屡被她看出端倪，说不后悔是假的。
　　毕竟，章女士耳提面命提醒过她，此老太太，不好相与。
　　且章女士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给她安排过相亲。
　　她温萧，一个看过港台言情小说的新时代女性，哪里能接受相亲这种老掉牙且不浪漫的方式？
　　如今，为了安抚章女士毛躁的情绪，她连相亲都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温萧：KO前夫哥get
　　老温：囡囡干得漂亮！
　　温小弟：我姐是仙女，不扫地！


第3章 相亲
　　有了温萧同意相亲的妥协兜底，章茉香女士果然编织出了逻辑自洽且进退得宜的话术。
　　“哎呀，这孩子就是太重规矩，说分手也要正正式式的，在双方家长面前分。”
　　“温萧舍不得我们，哪里能跟着这才谈了两年的男同学去其他地方？”
　　“好聚好散嘛，分手吃顿饭而已，哪里是谈婚论嫁谈崩了哟！”
　　章女士的一番周旋之下，大院里关于“温萧谈婚论嫁失败”的热度总算降了下来，紧接着关于“温萧相亲”的热度涨了上来。
　　在李江海上门提亲后的一个周五，温萧的相亲首秀，上演了。
　　章女士物色的第一个对象叫时途，小时候也住这个大院，和温萧从小认识。
　　直到十年前，S大教授的时途爸爸，分到了新房子后，他们全家搬进了S大的家属大院，才没了交集。
　　但章女士和时途妈妈是同事，所以，温萧还是能时不时听到一两嘴关于时途的零碎消息。
　　上辈子，时途读完博以后出国，听说在物理研究上有了很厉害的成果，但可惜一直没有结婚。
　　看来，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无奈出来相亲的人。
　　这么一想，她对时途生出了同仇敌忾的义气。
　　相亲被章女士煞费苦心安排在一家城区对角线位置的西餐馆，离两家都挺远。
　　“这里绝对碰不到熟人，你们随便聊聊啊，我们先走一步。”说完，章茉香挽着邵牧君走了。
　　两人坐在二楼的靠窗位，工作日生意冷清，的确适合聊天。
　　她对时途的记忆还停留在初中。那时她和时途的名字，总在学校布告栏的红榜上，一前一后，时途在前，她在后。
　　那时的时途是个沉默寡言的高个男生，如今坐在对面的他，已经成为一个朗朗青年。
　　剑眉入鬓，双目深邃，偏薄的嘴唇让他看起来不是很容易接近，但无疑，他有一副好皮相。
　　这样的他，为何单身？
　　温萧心里生出了对他的好奇。
　　“你……”两人同时开口，然后相视一笑，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你先来吧。”时途说。
　　长大了的时途嗓音有微微的磁性，称得上动听。
　　说起情话来，应该也动人。
　　温萧不禁有点走神。
　　她有种调戏小男生的不好意思，笑道：“好多年不见，你长大了果然也很高。”
　　时途喝了口水，看着她，眼神温和：“也不算好多年，毕业典礼上，我看到你了。”见她狐疑，他继续说，“当时你在台下仪仗队，我在台上发言。”
　　关于这部分的记忆，温萧已经模糊，她只能笑笑。
　　时途打开随身带的包，翻了一张照片出来，指着台下绿豆大小的一个后脑勺，说：“瞧，这是你。”
　　这他妈谁能认出来？
　　温萧还是保持着微笑，视线落在照片上，台上穿着学士服侃侃而言的是时途，毕业季盛夏的阳光洒在他脸上，青春逼人。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这是我们那一届入学时的新生照片，赶巧我们系和你们系挨得比较近。你瞧，这是你。”
　　他指着照片边缘芝麻大小的一个头，强调说，“你在这里。”
　　温萧呆住，好半天，才说：“你眼神真好。”
　　时途点点头：“嗯。”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还不忘自我夸赞，“我记性也十分好，还记得你幼儿园尿过几次床，这是物理研究必须具备的技能。”
　　时途小朋友，你长大后娶不到老婆，可能是有原因的。
　　温萧磨了磨牙：“倒也不用这么证明。”暗暗啐自己一口，怎么跟个小年轻一般见识，自我意识很快回笼，“我为了堵上我妈的唠叨来相亲的，时途……你为什么来相亲？”
　　说完，她有种捉弄他的痛快，笑容渐渐诡异。等着他说被催婚如何痛苦，而他如何尴尬。
　　“因为相亲的对象是你，所以我来了。”时途目光清澈，没有任何杂念和意图，像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温萧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话里没有暧昧的意味，温萧顿时明白：这位老兄只是纯粹念着小时候的交情来救场的。
　　她无处安放的母爱，倏然浓重起来，看着时途的眼神都软了下来。
　　欸，不如……让他配合演戏？不行，不能带坏小孩！
　　温萧进行激烈的颅内思想斗争时，时途已经看了她一会儿：“那你……真的跟李江海分手了吗？”
　　“你说什么？”温萧突然大声，引来四处视线，她用手挡住脸，小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章茉香女士何至如此？就不能给她留点隐私吗？
　　时途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一言难尽，好像她问了个很低智的问题：“他不是你前任男朋友吗？”
　　温萧闭了闭眼，放弃顺着他的思路：“我的意思是，谁告诉你我前男友的名字？”
　　时途的表情更加古怪：“需要人告诉我吗？只要我想，S大还没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这话如果让一个情场浪子说出来，妥妥是在撩妹。
　　可时途说起来，就好像在论证a+b=c。
　　然而还没结束：“他成绩不太好，分手做得对。”冷静客观的评价。
　　又不是初中生，成绩好不好根本没关系好嘛！幼稚鬼。
　　既然对她的情史感兴趣，出于对相亲对象的尊重，温萧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单明了：“分手是因为我喜欢做的事，他和他的家人很反对，我并不愿意妥协。”
　　时途听得很认真，然后对上她的双眼，问道：“那你喜欢做的事是？”
　　温萧拉了拉身上的旗袍：“我不务正业地学了几年，去年毕业以后也没去什么正经单位上班，一直在学，以后还想学，还想做。”
　　时途听完，有些不明白：“你有真心喜欢的事情，这是好事，为何要阻挠？”
　　温萧告诉自己，这是个脑筋过于简单的孩子，于是耐心解释：“大概……他们觉得不体面吧，而且收入短期内不高，得靠他养。但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相比之下，男人可以放弃。”
　　时途直起背，眼神清澈明晰：“从概率上讲，能知道自己此生所爱事业的人，不足全部人群的5%，这些人被称为幸运儿。我在研究物理时，常感动于物理这门学科的美妙，精巧，准确，可我是孤独的，跟你面对旗袍这样东西一样。所以，我能理解你，真正的热爱，哪怕不被理解，也值得坚持，值得牺牲一些不重要的东西……哦，我不是说李江海是东西。”
　　他停下来，眼神温和，似乎在撇清这突如其来的毒舌。
　　温萧不太懂物理，但莫名触动于他对热爱这两个字的理解和态度。
　　这时，两人点的罗宋汤和意面端了上来。
　　时途吃东西的时候，十分安静，认真又专注。
　　温萧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会儿，家家物质都不丰富，大院里的同龄人到了长身体的时候，个个既能吃又嘴馋，她就像个例外，每天都要倒掉一些吃不完的剩饭。
　　只有时途发现，她只是吃不惯食堂Z市厨子烧的饭菜。
　　他每天带一点小菜，有时候是咸蛋，有时候是萝卜条，有时候是他妈做的小点心，然后悄悄从她餐盘分一点米饭过来。
　　回忆像沉在河底的碎石，时光带不走，拨开遮挡的水草抽掉淌过的水流就能看见。
　　温萧又走了一会儿神。然后暗想，小时候不是挺会来事的吗？怎么长大成了根木头。
　　吃完饭，时途坚持一场完整的相亲，应该以男方把女方安全送回家作为结点。
　　温萧想也没想就同意了——都让人送回家了，可不是一场完美的相亲？章茉香女士必定妥妥地消停一阵子。
　　看着身侧的时途，温萧感叹又垂涎，可惜啊可惜，如果能让时途配合她演一对塑料相亲男女，该多好？
　　堪称两全其美的良策，同时成全章茉香和邵牧君的心愿。
　　可这一世出现了偏差，时途都愿意出来相亲了，想来他也不会单身到老了吧？
　　可温萧决定还是厚脸皮一回，她撞了撞他的胳膊，仰头看他：“时途，回头邵姨要是问起，能不能拜托你说我们还会再约下一回？尽量拖一段时间。”
　　时途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我刚想问你，以后按什么频率见面。”
　　温萧一脸震惊：“频率？你是说……”
　　还没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温萧，好啊你！我说怎么突然态度一下子变了，原来你……你早就有人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前方不到五米处，前夫哥，啊不，李江海一脸怒容，正举着颤抖的手指着她。
　　不用想，方圆二十米内但凡认识温萧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在看热闹。
　　李江海骨子里果然有王玉梅的基因，这种造势施压的手段信手拈来，狗男女这种词能从自诩清高的他嘴里吐出来，也是让人没想到。
　　她评估了一下局势，对她很不利。谁能想到他上辈子负心汉的戏码，这回被她串了剧本，虽然不是那么回事。
　　时途温温和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李江海，你的话有歧义。首先，温萧上周已经跟你分手，她现在同谁交往，与你并无关系，其次，我和温萧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不是狗男女，请你道歉。”
　　李江海眼眶发红，声嘶力竭：“道歉？！刚分手就搭上别人，温萧我错看你了，你就是水性杨花！还以结婚为前提？笑死人了！”
　　时途平静地看着陷入疯狂的李江海，摇了摇头说：“我和温萧认识超过二十年，远远早于你，只要她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去办结婚证。”说完，对温萧投过来深深的一眼。
　　温萧顿时领会，挺直脖子说：“没错。”剧情已经彻底脱线，她管不了了。
　　渣男误人！
　　李江海突然大笑：“那好，我等着你们办结婚证！”
　　作者有话说：
　　时途：感谢老婆的纸片前男友助攻
　　李江海（发疯版）：你！闭！嘴！


第4章 结婚
　　这是一场不可多得的“负心女玩弄好男儿”的戏。
　　大院里，不管认识章茉香的，还是不认识章茉香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这难得一见的狗血纠葛。
　　这比温萧的想象更严重。
　　原本最差的结果就是她被甩了，热闹一阵子也就罢了，如今变成她“玩弄”别人感情，热度直逼八点档港台剧。
　　时途十分义气地把她送回家，陪她坐在家里等章茉香和温平安吃完饭回来，家里只有温行远一个，被丢在家里的拖油瓶。
　　温萧很不好意思，经过刚刚共斗李江海的大戏，和时途已经没那么生疏：“让你看笑话了，你先回吧。”
　　时途摇头：“章姨会骂你，我能帮你说说话。”
　　温行远及时附和：“你们还没回家，我就听到隔壁王家奶奶在嘀咕，温家的姑娘看着不像这样的人。”
　　温萧扶额：是最坏的局面。
　　章女士兴致昂扬地拉着老温出去潇洒，心情正好呢，可一回大院，一路被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顿时心里警铃大作。
　　推开门见时途也在，心里一高兴，放下了心里的狐疑：“时途也在呐？”
　　温萧艰难地开口：“妈，你进来的时候……有人找你聊天吗？”
　　自己交代好过她听别人添油加醋，这是前世温萧做了母亲后，自己总结出来的。
　　章茉香给时途倒了杯水，然后横了她一眼：“没聊天。你怎么连水都不给时途倒？”
　　温萧看了看时途，鼓起勇气正要开口，却被时途用眼神阻止。
　　他坐直了身子，语调平和而克制：“章姨，半小时前，我们在门口遇见了李江海。他口不择言辱骂温萧，我说我和温萧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明天就领结婚证。请章姨不要骂她，要骂就骂我吧。”
　　温萧呆住，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疯狂给他眼神：不是这样的啊喂，兄弟！没说明天去领结婚证！
　　时途朝她点点头，脸上挂着“随时包含明天这个条件”这样的逻辑自洽表情。
　　章茉香也懵了，好半天，声音颤抖：“明天？这也太快了，不行，我得去找妇女主任问问材料的事。”
　　说完竟然就这么出门了。
　　温平安拍了拍时途的肩：“小时啊，叔叔从小看你长大，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从今往后，我们囡囡就拜托你了！”
　　然后朝温萧投去老怀甚慰的一眼，去洗温行远吃剩下的面碗。
　　啊喂，为什么没人问问自己的意见？怎么就往明天领结婚证这条路去了？
　　温行远替温萧送时途出门时，遇见了回来的章茉香。
　　她在妇女主任那里听到了绘声绘色的场景重现，心里正堵着一把火，却在看到时途的瞬间顿时熄火。
　　“章姨，我明天去学校办材料，温萧的材料什么时候办下来，我们什么时候去办结婚证。”时途无论说起什么来，都是这样一副温文尔雅，有理有据的模样。
　　章茉香频频点头，挂着一脸笑，看他穿过朦胧的路灯走远。
　　温行远嘁了一声：“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你一周看一个，看得过来吗？”
　　她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小屁孩也学别人编排你姐！你给我记住了，你姐就嫁他！”
　　第二天，温萧出门果然被人群指指点点，但她抻着脸一路出小区，还是老时间到了旗袍店。
　　低头锁车时，头上被一片阴影笼罩，抬头一看，后退了一步。
　　李江海面容憔悴，一夜不见胡子的短茬都冒了出来，眼圈又黑又重，一开口声音嘶哑：“温萧，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温萧淡淡地看着他：“该说的，上周在我家都说清楚了。我知道你想申请调回Z市，找个适合的姑娘，好好过日子吧。”
　　前世，他就是因为想过年前调回Z市，急着要领结婚证。
　　李江海瞪着她：“当着你爸妈面，你没说实话，你必须再跟我吃个饭单独交代！放心，大庭广众之下，我们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温萧冷笑：“你是说，你和你妈一起？王女士两地跑得挺勤快啊。”
　　李江海也冷笑：“你不心虚的话，怕什么？！”
　　温萧不想继续纠缠，伸手一指旗袍店不远处的绿波饭店：“十二点这家店见，我最多一个小时午休。”
　　午饭时间。
　　温萧踏进绿波饭店时，李江海和他妈并排坐在最角落的一桌，对面已经放了一杯水。
　　她皱着眉，问服务员：“还有包厢吗？”
　　王玉梅失控时，嗓音不受控制，可温萧还得时不时陪师父过来吃他爱吃的荠菜肉圆，她丢不起这个脸。
　　服务员掏出本子看了一眼：“还有个小的。”
　　温萧点点头，顺便点了菜。然后才让人把这两尊大佛，请进包间。
　　饭菜上齐，王玉梅沉着脸，一声不吭。
　　李江海看了她一眼，拧开自己带来的保温壶，给她倒了一大杯水，又点了两瓶啤酒：“先喝点薄荷水，等会喝点酒，方便你酒后吐真言。”说到最后，有些咬牙切齿。
　　这狗男人到底和她交往了两年，知道她一上午站着忙活没机会喝水。
　　温萧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个干净。
　　李江海又给她续上，然后垂目看着台面，看不清神色：“温萧，我们交往两年，扪心自问，我对你……还好吧？难道说两年的感情是假的吗？你就不能为了我妥协一下？我妈让你去单位上班是在害你吗？房子只是暂时的困难，你想继续学旗袍，工作之余当个消遣，不行吗？”
　　何止两年的感情，而是足足纠缠了三十多年。
　　温萧看着他，心里一片平静：“江海，你也说了，这是妥协。别说我不愿意，哪怕我愿意，也不该。如果两人生活一辈子，始终要其中一个用妥协的姿态，时间长了，你心里不会记得这是别人的牺牲，然后会吵架，会怨恨，何必呢？如果注定走不到最后，不如停在眼下，至少你以后都会记得我的好，我也一样。”
　　李江海迟迟不言。
　　王玉梅依然面色深沉，瞥过来的眼神充满冷意：“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那早干嘛了？阿姨劝你珍惜得来不易的感情。”
　　“早先，我也不知道阿姨你这么看不起我的工作。”温萧不让步。
　　服务员推门开始上菜，缓冲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也许茶水喝得太急，内急突如其来，温萧道了声不好意思后，起身去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服务员已经在上最后一个菜。
　　李江海扭头对着墙壁，眉头紧紧皱起，看起来倒像是刚和王玉梅女士吵了一架。
　　“哎哟……”温萧站在门口走了一会儿神，没有让开服务员手上的木托盘，撞了上去。
　　服务员惊慌：“对不起对不起！”
　　温萧摆手：“没事，是我自己没让开。”
　　服务员凑近看她衣袖，伸手拍了拍：“好像有些脏了，回头您用完饭到收银台，我给您用湿毛巾擦擦。”
　　说话间，伸过来的那只手在托盘的遮挡下，悄悄塞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条。
　　温萧脑海中顿时闪过众多狗血剧情，很努力才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
　　她重新坐回娘俩对面，调整了一下碗碟，把一碗紫菜蛋汤挪到自己面前，然后连着口袋里的手帕把那张纸条一起掏出来，放到桌上。
　　借着汤碗的遮挡，她垂下眼睫，只见上面潦草写着：酒里有东西。
　　她心里一跳，把纸条塞回手帕里盖住。
　　王玉梅给她倒啤酒，语气平和：“你坚持要分手，那我们也不为难你，喝了这杯酒，就当好聚好散。”
　　温萧看对面已经倒好了两杯，心里缓缓升起一个问号，胆小怕事的王女士，这是跟宫斗剧学了什么糟粕？
　　她伸手拦住对面伸过来的酒瓶，起身从王玉梅手中把酒瓶夺过来：“阿姨，我哪有这么不懂事，这酒该我给你倒才对。”
　　她把自己面前还空的酒杯拿到王玉梅面前，接着倒满，然后在她一脸震惊中，将她面前已经倒满了的酒杯，拿到了自己面前。
　　“我等下还有工作，酒不能多喝，浅喝一口吧。”温萧看着酒杯壁上挂着的白色啤酒沫，端起喝了一口，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两人，“阿姨说得好，喝完泯恩仇。”
　　李江海看了一眼王玉梅，抬头把自己面前的酒一口喝完，揉了揉自己脸，一声不吭开始吃菜。
　　王玉梅挂着脸，上半身挺直坐在那，不抬筷子。
　　温萧像完全没被影响一样，夹了自己爱吃的菜，码在饭碗上，慢慢吃了起来。
　　上辈子早就练就哪怕桌上气氛冻成冰，也不妨碍她吃饭，更何况这顿饭，注定得她掏钱。
　　王玉梅冷哼，说：“真是个没心没肝的，还有胃口。”
　　温萧放下筷子：“阿姨刚才说的有理，喝了这杯酒，好聚好散。既然好聚好散，我为何没有胃口？你看你儿子也吃得挺好，倒是你怎么这么气？”
　　王玉梅鲜少被人这么当面怼，她“你你你”了半天，最终气得拿起筷子，又重重拍在桌上。
　　哈，阴阳怪气这门学问，还是王女士深厚，她耳濡目染三十多年，才勉强不落下风。
　　上辈子温萧刚开始是不敢，后来是懒得跟她斗。
　　自古婆媳之间争斗，多是因为夹在中间的男人，可那时候李江海心都不在家里了，她斗来斗去有何用？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只有温萧为回本努力吃了个饱。
　　在饭店门口送完娘俩，她匆匆回店里，又匆匆赶回绿波饭店。
　　饭点将过，店里客人已经不多。她一眼看到坐在收银台旁边拿着一本书看的姑娘，正是刚刚提醒她酒不对劲的服务员。
　　温萧伸长手，越过收银台高高的挡板拍了下她肩膀：“刚多谢你！”
　　那女孩看着年龄不大，圆圆的脸上还有婴儿肥，一见是她眼神一亮：“你没喝那杯酒吧？我上菜的时候，听那个阿姨在骂那个哥哥，说他什么这点胆子活该到手的老婆跑了，不给点教训以后怎么怎么，然后我就看到她在啤酒瓶里倒了一点粉。”
　　温萧听完脸色煞白。
　　饶是她跟王玉梅过了大半辈子，还看过无数狗血电视剧，都没想到，她居然能用这种低级手段。
　　“姐姐……你没事吧？”圆脸妹子伸手在温萧面前晃了晃。
　　温萧回过神来，带着一丝后怕：“我没事，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说完把手里一个抽绳袋塞给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谭雪。”妹子低头，犹豫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姐姐，我们不能收客人的东西。我记得你，经常跟那个做旗袍的爷爷一起过来吃饭。”
　　人心难测，但总有人心如高山积雪，不染尘埃。
　　温萧软软一笑，压低了声音：“那我现在又不是客人！而且我只是送个我自己做的小东西给你，不至于让你犯错。”
　　谭雪摇头：“谢谢姐姐，但我还是不可以收。”她把手里的东西塞回温萧手里。
　　温萧见她坚持，索性绕过收银台，敲开了背后的办公室，对里面的男人说：“我是今天吃午饭的客人，想感谢一下谭雪，可不可以麻烦你让她收个小礼物？”
　　那人大概没见过这种操作，愣了愣说：“……既然是小礼物，那没关系。”
　　温萧把东西重新塞回给谭雪，扬眉说：“你听见了？”
　　一顿波折的午饭吃完，温萧回到店里，趁下午约的客人来之前，把这场戏挑重点说给杨瑞成听。
　　老头气得不行，当即放话以后每来一个客人都要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介绍给温萧，早点绝了那坏东西的心思。
　　温萧给他拍着背顺气：“不结婚不是更好？我可以安安心心跟您学，没人管我。”
　　杨瑞成看了她一眼，叹气说：“丫头，家还是要成的，你成了家还会有今天这种事儿？”
　　温萧正要反驳，章茉香一脸喜色推开了玻璃门，嘴都合不拢：“囡囡啊，快跟你师父请个假，走，去办结婚证。时途和你邵姨已经出门了，我们别迟到。”
　　作者有话说：
　　时途：依然是感谢老婆前男友的一天。
　　李江海（忧郁版）：夺妻之恨……


第5章 领证
　　“什么？”温萧惊得嘴里能塞进个鸡蛋。
　　章女士的执行力恐怖如斯，可时途也真的办好了？
　　杨瑞成一脸迷糊：“跟谁结啊？丫头，你不是才跟姓李的小伙子分手？”
　　温萧喃喃道：“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我昨天去相亲了……”
　　杨瑞成长叹一口气，对着章女士语重心长：“温家姆妈，你们也不要把孩子逼太急了，哪有见第一面就结婚的？又不是包办婚姻的年代……”
　　章茉香掏出一袋喜糖，放在杨瑞成面前：“哎呦，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是他们两个自己定的，都认识二十来年了，才不是什么包办婚姻。”
　　忙乱中，温萧也没来得及再解释，她被章女士催着换衣服。
　　章茉香的口袋像哆啦A梦的兜一样，从里面源源不断掏出新衣服和化妆品。
　　杨瑞成欲言又止，在一排陈列出样前背着手来回踱步，忍不住又问：“丫头，你真想好了？”
　　在今天之前，温萧只觉得时途只是为自己解围随口编了个谎，事后总有机会解释。
　　但如今他居然真的像他说的一样，准备好跟一个十来年没有交集的女人结婚，哪怕曾经是发小，可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的事情太多太多。
　　他真的了解自己在做什么吗？
　　温萧当然十分困惑。
　　她试图去回忆十岁出头时，那个沉默寡言，又异常聪明的男孩。
　　隔着岁月长河，她没有新的收获。
　　唯一回旋在脑海中的，便是他昨天说的那句：真正的热爱，哪怕不被理解，也值得坚持，值得牺牲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空气中飞着细小的粉屑，在斜射进屋的光线中飞舞，像真丝缎上精细织进去的金线。
　　温萧拿起章茉香新买的衣服，点点头说：“嗯，我想好了，跟他结婚。”
　　章女士喜色难掩，推着她后背进更衣室。
　　杨瑞成拿下丝绒隔帘后的一件旗袍，递过去：“这么大的日子，不该穿你自己做的衣服吗？”
　　这件旗袍是温萧拿散料试手做的，工艺相对简单，杨瑞成手把手带着她做衣片的归拔和烫省，她手工上领缝合大身，只是绲边不够精细，和师父做的旗袍摆在一起就不够看了。
　　她一直没带走，总想找时间把绲边拆掉重新做。
　　这时，下午约的客人准时到了，老头拿着茶杯迎上前，扭头对傻站着的温萧说：“绲边我给你压了两道，你自己那道看起来不起眼，没事儿，好看着呢。”
　　温萧前世只领了个证，准备了很久用来婚礼上穿的大红旗袍没有用武之地，最后给了女儿，可说是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老天眷顾之下，这个遗憾也悄悄弥补。
　　温萧换上旗袍，用章茉香的口红和香粉纸上了个淡妆，看着全身镜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她有了点隆重的感觉。
　　章茉香这时候倒是不急了，带着温萧去坐公交车。
　　她一脸骄矜，拍拍女儿手背：“让男方等一等是应该的。”
　　前世她和李江海领证的那天，章茉香在家躺了一整天，唉声叹气。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的婚姻没有托底的支撑，过得好是理所应当，过不好却是瞎眼活该。
　　每一个寒凉如水孤独的夜晚，说不想回家是假的。
　　可她不敢看骄傲了一辈子的章女士，就这样被自己击倒。
　　此时看她脸上莹莹有光，每一条细小皱纹中，似乎写满了称心二字。
　　温萧把手张开，紧紧握住了妈妈温暖的手。
　　婚姻登记处。
　　门口已经等了一排人，时途的身高鹤立鸡群。
　　章女士一眼看到了准女婿，笑得像朵菊花，凑到温萧耳边说：“喏，你看你老公，模样一等一好呀，可比我老公强多了！”语气竟然有些酸。
　　那一边，邵牧君也看到了母女俩，朝章女士挥手，视线移落到温萧身上时眼睛一亮。她伸手推身边的儿子，发现推了个空。
　　时途正拨开人群，缓缓走向温萧。
　　周遭人声鼎沸，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温萧心头一跳，紧接着觉得自己手臂上鸡皮疙瘩起了来。
　　“怎么了？”转眼间，时途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突然抱起的手臂。
　　要命了，这真的是前世不食人间烟火的科研工作者吗？
　　发小啊，你错过了多少人间妲己！
　　“没什么，手臂有些凉。”温萧努力忽略旁边吃吃笑的章女士，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时途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西装，配卡其色西裤。
　　偏分的短发，落了一两丝下来，眼窝深邃，看起来很有几分后世追捧的斯文禁欲味道。
　　听她说凉，时途脱下外套，盖住她肩膀，然后才对章茉香完了弯腰：“章姨……哦，妈。”
　　章女士这辈子大概这一声妈听得最窝心，笑得合不拢嘴。
　　邵牧君也走了过来，假装吃酸：“听听，喊起丈母娘来，比亲妈都自然。”
　　温萧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以后多了一个得叫妈的对象，她期期艾艾张不开口，时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解围：“还没领完证，现在不用改口。”
　　邵牧君不客气地拍章茉香的背，又气又好笑：“你瞧呀，胳膊肘大概都断了，我这是帮你养大了儿子咯！”然后笑着对温萧说，“萧萧，我不想小途这么仓促的，再怎么样新潮时髦，我们该有的礼数都要有的，你别见怪哦，所有礼数邵姨都会补上的。”
　　“不用的，邵姨……”
　　其实……不是你想的这样。
　　不知道以后真相大白，她会不会被两个妈打断腿？
　　时途握住温萧的手臂轻轻一拉，对两个老闺蜜说：“我们进去排队，妈你们就在外面等我们。”
　　两人进了等候队伍，温萧把西装还给时途。
　　或许是温萧穿着旗袍太吸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十分热烈。
　　时途不动声色将她护在里侧，像一堵墙一样隔绝旁人的打量。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温萧面前。
　　“什么？”温萧低头看去，只见上面一项一项列得十分详细，条分缕析地按实物类资产和虚拟类资产列了个清清楚楚。
　　时途看着队伍前方，若无其事：“我妈说应该先给聘礼，但我想我名下的资产以后都应付由你管，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可以跟妈商量再匀一些。”
　　“资产？”温萧震惊，这是什么神操作？
　　“聘礼。”时途纠正，“现在流行的结婚四大件，家里已经有了，不如给你买个电动的缝纫机？我研究过型号参数，已经定了一台。”
　　说完，他指着单子第一项大件。
　　温萧毕竟是结过一次婚的，前世李江海家虽然拉胯啥也没给，但同龄人结婚她也参与过那么一两家，可没见过这种把家当全部列出来给女方的操作。
　　电动缝纫机还是稀罕货，价格不菲，抵得上普通人家小半年的收入。
　　章茉香和温平安单位收入已经算不错，可这东西她也从不敢肖想。
　　“这也……太贵了。”温萧压低了声音惊叹，他这么败家邵姨能同意？！
　　时途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我妈陪着我一起去定的。”然后指着单子上第二件说，“这块手表是我爸身体还好那会儿出国出差的时候买的，买了两块，一块我妈戴着，还有一块是给儿媳妇的。”
　　温萧前世日子过得紧巴巴。化工厂和高校都算效益稳定，但都没赶上后来经济腾飞带来的机遇，王玉梅要不是因为不甘心被单位的死对头压一头换了房，可能全家还窝在那套八十年代初分配的公房里。
　　但她做了将近三十年大学图书管理员，看过的时尚杂志无数，对时尚品牌如数家珍，贫穷不影响她对卡地亚的认知。
　　她瞪着那几个字不动。
　　时途小声解释：“表不便宜，我爸当时让我妈训了，不过好处是可以传给孩子……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你真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们有孩子的话。”
　　温萧抬头看着他。
　　时途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递到她眼前。
　　“结婚协议？”温萧今天受到的震惊已经足够，这会儿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低头看去，他列了四条，条条直指人心，振聋发聩：
　　第一，尊重敬爱双方父母家人，无论婚姻关系是否存续；
　　第二，在未购买独立房产之前，与邵女士合住一套房，但不可对温萧有侵犯性肢体碰触；
　　第三，尊重温萧的生活习惯，绝不勉强温萧做不愿意之事；
　　第四，温萧如爱上别人，可随时配合解除婚姻关系。
　　时途的名字签在下面，还按了个指印。
　　温萧把协议折了起来，四下看了看，小声用手指指着他胸口，咬牙切齿：“你是疯了吗？我们只是办张结婚证，是应付外面两尊大佛的，你清醒点！”
　　哪个傻子结婚把家底全交出去不说，还签这种“丧权辱国”协议的？
　　这时，队伍开始动起来，时途指了指协议：“那不也是结婚？你把协议放好，就当是我给你的保证。房子的钱我还得攒攒，暂时先跟我妈住一起，不过房子挺宽敞的，离你师父的旗袍店也近。”
　　温萧被他的逻辑冲击得三观发生了扭曲，她正要推脱，然而转眼队伍已经进了登记处的门，她只好收声。
　　轮到他们时，时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来两袋喜糖，递给工作人员。
　　“哎哟，这新郎官好懂事！”工作人员夸时途上路，一边递给他们申请书，一边打量两人。
　　温萧是第二回 办，流程虽然早已忘得差不多，但不觉稀奇。
　　侧脸看时途，只见他掏出西装内袋的钢笔，写得一丝不苟。
　　他好像从小都这样，做什么事都认真又仔细。
　　这西装的口袋到底是怎么设计的，怎么掏也掏不完？
　　资料审核完，两张红彤彤的结婚证从窗口递给时途，时途打开检查了一遍钢印和印章，收到了西装内侧袋中，抬头对温萧解释：“都放我这里，免得你大马哈弄丢了，小时候连学生证都弄丢过几回，信不过你。”
　　温萧只能点头，心里冒出来一个模糊的念头：他这是怕自己跑了？
　　正要出门，办事人员喊住他们：“路口的照相馆最近在做促销活动，当天结婚的新人，可以凭结婚证优惠拍照。”说完兴许怕被误会，补充道，“我是看新娘子旗袍好看，顺便拍个照挺有纪念意义，那店跟我们登记处没关系的。”
　　时途听了眼神一亮，扭头说了声谢。
　　作者有话说：
　　时途：老婆太美liao，想让你们知道，又不是太想你们知道，怎么办？
　　自问自答：懂了，拍成照片，我想看就看，泥萌就只能靠想象了！


第6章 婚照
　　这男人大概天生对优惠和促销这几个字没有抵抗力，跟章茉香和邵牧君说完后，拉着温萧去路口找照相馆。
　　片刻后，两人站在幸福照相馆门口，时途正看着活动标语，在心里盘算这促销的力度是否划算。
　　温萧拍了拍他的肩，为难道：“我说时途，我们差不多得了，回头摊子铺太大了，我怕他们知道真相把我们打出门。”
　　时途算完一脸舒适，右脚踏进门，扭头认真对她说：“真相就是我们结婚了，货真价实的。拍套照片增加可信度也挺好。”
　　行吧，证的确是真的。
　　两人进门后，温萧打量起这间照相馆，门脸小，有限的空间错落地摆上了结婚照，有的端庄有的活泼，不全是婚纱西装。
　　居然有些后世审美的调调。
　　照相馆规模不大，摄影师直接接活，给两人递上名片：“我是摄影师朱上心，恭喜两位今天喜结连理。想拍点什么？需要推荐吗？”
　　温萧看著名片上的名字，翻过来居然看到一句的广告语：要想婚姻甜如蜜，上心拍照添甜蜜。
　　还挺对仗工整？
　　时途做完了计算功课，直截了当对他说：“拍两组造型，一组我们现在穿的衣服，另一组婚纱西服。各一张放大相框，做一本合集手册。”
　　朱上心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你算得……明明白白啊。”
　　时途点点头：“你的规则设置得有点复杂，我也不清楚你的成本如何，但这样的筛选对客人来说，应该是最划算。”
　　朱上心倒也不生气：“那我待会儿改改，再请你帮忙算算。”
　　给时途出算术题，那只能算终日打雁被雁啄瞎眼。
　　好像是初一那年运动会，因为纪律问题整个班被校长点名批评，取消所有比赛名次。
　　班主任气得半死，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放下狠话：“你们谁能半小时之内做完，这笔账就一笔勾销，要不然，我就拼命练你们，期末不拿个年级第一没完！”
　　全班瞬间静如鹌鹑。
　　那是一道奥数题。
　　那个年代奥数普通人可能连什么是鸡兔同笼都没概念，更别说做过这么复杂的题了。
　　前世温萧为了让女儿上Z市最好的初中，咬着牙给她补过三年奥数。
　　但在自己年轻的那个时代，没有奥数补习班。
　　升学不那么重要，对许多家长来说，上高中大学太过漫长，更希望他们的孩子上个中专技校，早早掌握技术赚钱生存。
　　那道题，时途十分钟做了出来。
　　班主任不可置信地核对了每一个关键步骤，堪称完美。
　　放学的时候，温萧问他怎么做出来的，时途一脸严肃：“这是一道基础的容斥原理题，老师如果再多加一些变化，难度就会高很多，那可能真的要花半小时。”
　　说完，他扬了扬手里的奥数书，“这本书不错，老师借我回家看。你要不要一起研究？”
　　当时她就知道，时途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上进心剥开看内在是“不服输”三个字，但时途是真正着迷于“真理”的论证过程。
　　“怎么了？”时途的问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像又往前穿越了十年时光，她看到了十二岁的时途，眼神带上了母性的慈爱：“我想起你初一时候当场解奥数题了。”
　　两人跟在摄影师身后去后院的影棚。
　　时途淡然说：“只是因为我爸教过我而已。”他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学过，一定也能答出来。”
　　“嗯。”温萧不怀疑。
　　前世的奥数班很贵。所有家长集中在教室后排，用各种设备拍下老师讲课的过程，同步给孩子做好笔记，回去还要对着笔记给孩子再讲一遍。
　　这个过程中，温萧已经对小学奥数如数家珍。
　　第一套造型就拍他们穿过来的衣服。
　　朱上心连个接待记账的人也舍不得配，却配了个货真价实的化妆师。
　　女孩擦去了温萧脸上的淡妆，重新给她上了底妆，烫卷了睫毛，画了眼线眼影，连腮红都没落下。
　　温萧重新体验了一遍八十年代的化妆术，突然意识到，自己当年错过的东西实在太多。
　　她想起当时温平安气急败坏反对她和李江海裸婚时，掏心掏肺的一句：“我女儿做一天公主天经地义，怎么就差了这点钱？！”
　　真的，做公主天经地义！
　　老温你是懂女人的，怪不得能hold住章女士这样的女人。
　　温萧仔细端详着镜子里，变得有些陌生但美貌度直升了好几个度的自己。
　　朱上心准备好了相机过来，看到盯着新娘子看的时途，嘀咕道：“这傻样是刚看清自己媳妇长相吗？”
　　温萧听了有些尴尬，时途却十分坦然：“的确是头一回这么盯着她看。”顿了顿又补上，“很好看。”
　　“行了行了，单身人士受不了这种又甜又黏糊的戏码。”
　　他浮夸地作出一副受伤的模样，指挥两人摆合照姿势。
　　后院的影棚是厂房改造的，内部空间不小，错落地挂着不同的背景布。
　　旗袍西装的背景布是民国月份牌空景。
　　朱上心指导的第一个姿势，让时途搂着温萧。隔空给他演了示如何一手揽着老婆的腰，一手自然下垂。
　　两人还是第一次有这种肢体接触。
　　时途等朱上心走远，微不可闻地对温萧说了声“抱歉”后，靠了过来。
　　他的前胸轻贴着她肩，大手轻轻扣上她的腰。
　　温萧的腰很柔软，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软缎，真实而强烈地传到他手指。
　　时途觉得喉头有些发紧，控制着自己的手松开了一些。
　　朱上心指着两人，呱噪地喊：“新郎不要怕，这是你货真价实的新娘，不会被骂耍流氓的！近一些！再近一些！”
　　时途一以贯之的冷淡：“就这样，拍吧。”
　　时途的手指轻轻搭在温萧腰间，说话间的气息扑到她头顶，莫名让温萧觉得那两处小小的皮肤有些灼热。
　　……
　　太久没有碰男人了吗？！
　　朱上心见劝不动，暴躁转了个圈，举起相机开始拍。
　　胶片相机的快门按下有深沉而机械的声音，一连拍了几个角度，朱上心都不太满意。
　　“来，这下不抱，新娘朝新郎半侧过去，脸抬起来看着新郎。嗳，新郎呢，你往下看，嗳，看着你如花似玉的美娇娘，然后往下压一下你的脸，嗳，让我好歹借位拍个夫妻可以做的姿势，来，往下压！”
　　他恨不得亲自上阵，给时途演示一下什么叫亲密俩字。
　　时途视线往下对上温萧，心头一滞。他微微凑近便停在原处，再往下仿佛会发生呼吸困难面色潮红等健康风险。
　　朱上心绝望地说：“你们是来拍结婚照的，OK？主题不是‘兄弟姐妹’，也不是‘同事之间’，这些照片，以后你们老了要给子孙后代看的，OK？到时候，新郎可以跟孙子说，看看当年你奶奶这么风华绝代，也就你爷爷我这样的大好青年才配得上！对吗？嗳，求求了，不要这样客气生疏，新郎啊，你这样到底是怎么追到老婆的？你要不要开个课，我第一个来报名！”
　　温萧觉得怪尴尬的，低声抱怨：“跟你说了不要拍，这下信了吧？”
　　说完，在时途抱歉的眼神中，她抬起一条胳膊，垫脚勾住他的脖子，脸微微向上，凑近时途的耳边，刚好留给摄影师一个仿佛她主动在和他说着什么悄悄话的侧影。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比起时途这个生瓜蛋子来，她毕竟不仅见过猪跑，还吃过猪肉。
　　生瓜蛋子未必没见过猪跑，可他肯定不敢对猪肉动手动脚。
　　所以大胆的这一方，勉为其难就让她来吧。
　　为了这场戏演得更逼真，我真的承受了太多！
　　温萧的突然接近，让时途猝不及防，她身上的化妆品香味顿时扑进他的鼻尖，两人的视线一触的刹那，他迅速避开。
　　然后，眼看着时途的脖颈迅速地红了起来。
　　罪过罪过。
　　朱上心一愣，赶紧抓起相机，半蹲着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贴贴画面。
　　“新娘这样就自然多了，啧啧简直人间尤物啊！新郎你夫纲不振啊，你这样的结了婚真的被新娘吃得死死的，这辈子都翻不出她五指山啊！”
　　两人已分开，各自脸上都有点淡淡的红晕。
　　听朱上心这样说辞，时途冷哼一声，说：“什么虎狼形容词！”
　　朱上心一脸惊异：“难道我说错了？你这辈子还想翻出新娘的五指山？”
　　时途看了他一眼，淡声说；“自然没想过，只是……不要随便用‘人间尤物’形容别人的太太。”
　　朱上心撇了撇嘴：“实话实说罢了。”然后把温萧请到一个湖光山色的布景前，教她端庄坐在景前，微侧脑袋，“我给新娘拍张单人的，白送，新郎你看如何？”
　　时途看着温萧柔光下浅笑的表情，好半天，才说：“不如何，我们可以付钱，你想怎样？”
　　朱上心搔搔头，端正了神色：“我想做个海报，想用新娘的旗袍和婚纱拼在一起，做一个主题叫‘穿越时光’的宣传，今天拍的，我再给你们优惠……三成，你们看可以吗？”
　　前世温萧虽然没有拍过婚纱照，但看身边年轻同事拍的套餐，新郎都是背景板，主要把新娘拍美了。
　　朱上心的想法，与未来的潮流，倒是不谋而合。
　　但时途冷哼一声，不悦地指着照相馆的前厅，说：“放你橱窗里？想都别想！”刚才短短一瞬间，他已经想过，单人照只洗小照片放影集就好。
　　想不到学霸对塑料老婆还挺有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
　　时途：想把老婆的胳膊焊死在我脖子上。
　　朱上心：但凡吃几粒花生米，也不至于这么醉。


第7章 财路
　　温萧有一点意外，但她很快灵机一动，拉了拉时途的衣袖，靠近了小声说：“我觉得放橱窗也可以，可以帮我师父的旗袍店打广告，你觉得呢？”
　　时途想象了一下温萧的照片被众人隔着玻璃围观的场景，很不愿意说好，可温萧软软的目光这般自下而上看着他，让他的那个不字难以说出口。
　　好半天，时途为难地小声说：“宣传的照片，不要太大，你看怎么样？”看温萧依然皱眉，他补充说明，“怕你被太多人骚扰，不是因为我小气。”
　　小气这件事，自己不说没人知道。
　　朱上心在一旁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不说，满脸写着“你他妈欲盖弥彰”。
　　温萧仔细想了想，这个合作稳赚不赔。
　　这里是S市居住人口最多的区域，来这个婚姻登记处办结婚的人应该也是最多的，不管是排队等候还是办完了出来，都会看到这家店，再加上旗袍本就十分适合用来结婚拍照，还是有一定的宣传效果。
　　她立刻想到眼前就有个商机：“朱老板，宣传照的事好说，我家先生只是比较保守，怕老人家看到不喜欢。我看你这里适合拍旗袍的布景很不少，你要不要准备几件旗袍给拍照的人穿？”既然有婚纱，那为何不能有旗袍？
　　她满心想着生意，没注意时途听到“我家先生”四个字时，脸上转瞬即逝的笑意。
　　朱上心一听这话，心里大定，但对她提的旗袍摇摇头：“我这小本买卖，哪里买得起你身上这种旗袍当拍摄服装？”他的生意自己一手操持，很清楚服装的成本。
　　温萧脑子转得极快，脱口而出：“那不如这样，如果有人想穿高档旗袍拍结婚照，只要你推荐给我，生意成了我给你返佣，这样你拍出来的照片效果更好，我们也多点生意，你看怎么样？”
　　时途一眼不错地看着她。
　　她此刻浑然不觉自己正两眼发着光，整张脸都跟着焕发出奇异的神采来。
　　朱上心一时有些结巴：“你，你，你是说，要是人家看中了用旗袍来拍，我介绍给你，客人穿着在你店里定做的旗袍，我还能拿一笔介绍费？”
　　”对，介绍费！“温萧在心里吐舌头，差点说穿帮。
　　朱上心捋直了舌头：“那没问题啊，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可我就是怕客人最后不来拍了，最好当场能拍完，人一冷静最后不拍了。”他在盘算这等待旗袍做好的过程中，客人飞单的可能性有多大。
　　时途往前一步，站到温萧身旁：“那就和旗袍店一样，先收一笔定金，在收据上写清楚定金不退，但可总价优惠，我家太太可以给你估算一个大概的介绍费，优惠的金额只要比介绍费便宜，你就有得赚，怎么样？”
　　学霸就是学霸，说起生意来也头头是道。
　　朱上心心里飞快算了算，当即点头：“行！可以试一试！”
　　温萧谈成了宣传合作，面上还算镇定，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仿佛已经预见橱窗里摆上自己拍的样照后，旗袍店多出来源源不断的生意。
　　拍完了旗袍，温萧去换婚纱。
　　时途换了更正式的西装，靠在更衣室外的墙壁等。
　　看到推门出来穿着婚纱的人出来，他不由自主站直了。
　　只见她戴着白色头纱，让他有些看不真切雪肤黑发，烈焰红唇，但一双盈盈目光偏偏像能穿透薄纱一般望过来，时途的心像停跳了片刻一般，全身发麻。
　　他缓缓说：“回头……我们也定一套婚纱穿吧……”
　　温萧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我们到底还有多少戏没演完”的反问。
　　站在白色幕布前，雪白的婚纱上铺满的水钻在灯的照射下闪着光，将她映衬得宛如仙子。
　　穿上婚纱的温萧，谁都能一眼看到她惊心动魄的美。
　　时途在心里比较了一下两组造型，不，这样两个样子，他都有些小气不想让人看。
　　或许因为谈成了合作，温萧心情很好，朱上心提的姿势，她毫无障碍地完成。
　　只是苦了时途，美人挂在他脖子上作撒娇状时，他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面对镜头。
　　朱上心十分满意收了工。
　　时途趁温萧回去卸妆换衣时，若无其事说：“我家夫人的单人照，回头你多洗两张小样给我。”
　　朱上心正掏出胸口的笔记，在划拉着什么，停下笔看了他一眼，往前加了几笔：“我说哥们，你怎么还不如新娘放得开？都说这件事上，男人还是得占据主动地位的，我看你啊，钱管不着，床也管不上？洗多小的尺寸？”
　　这话说得隐晦又露骨，时途轻咳了一声，忽略前面的虎狼之词：“能放进钱包就好。”顿了顿，似乎还是不甘，又说，“不是不主动，是需要等。”
　　朱上心停下笔，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用两根手指比了打啵：“你们……不是夫妻吗？”
　　时途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胸口露出一角的结婚证：“小孩子不懂。”
　　这时，更衣室的门打开，时途不由自主收了声。
　　温萧忽略他的眼神，神采飞扬地直向朱上心而来：“我刚想到，放橱窗里的照片，你在不显眼处，加上一句‘与杨瑞成旗袍店合作’，这样也能给你带点客，毕竟我师父的店还是很出名的。”
　　她打的主意是，哪怕只是路过，旗袍店信息也在橱窗里展示，不用进来询问。毕竟，能否进门已经刷掉很大一批人。
　　朱上心想了想，点点头：“行，这不麻烦。你们给我个联系方式，等宣传照做出来，我拿给你们确认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途，眼里的嘲讽不言而喻。
　　时途接过他递来的纸笔，写下他的联系方式。
　　拍完照从照相馆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原有朱上心插科打诨，还不觉什么，这下单独相处，时途便觉有些不好意思，脑海中反复出现刚才将她软玉温香抱满怀的场景。
　　年轻的男学生不自在地直视前方，视线不敢落到旁边的人身上。
　　温萧美滋滋盘算着心里的帐，丝毫没意识到身旁新上岗的丈夫此刻内心波涛汹涌。
　　她突然轻捶了一下时途的手臂：“你猜，这个广告做出来以后我们一个月能多多少收入？”
　　时途呆愣了片刻，迟疑着问：“你师父给你工钱吗？”他以为学途是没收入的。
　　温萧满脸疑惑：“跟我工钱有什么关系？我刚刚算了一下，如果一个月多出四件旗袍的单子，那店里还能周转，多五件以上的话，师父就忙不过来了，钱嘛，当然会多一大……笔。”
　　哦，她说的“我们”指的是旗袍店。
　　时途意识到自己又多想了，于是找补：“那每个月能多几百块，真不少。”
　　温萧仿佛掉进钱眼里，喜不自胜：“可不是嘛！师父能给我分红了！那我就可以不用我爸给我钱花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章茉香为何能扼住温萧的命门？只因她花着章女士老公的钱，腰杆硬不起来。
　　前世，她急不可耐嫁给李江海，其中也有狗男人攻心术的功劳，他描绘了一副自由的蓝图给她：如果调回Z市收入不变，但消费降低，生活费不用花，两人的钱可以攒起来，都给她管。
　　时途不理解她对这一点分红乐不可支，疑惑地问：“你没看我那张清单吗？以后每个月我留点零花钱，其余的收入都会交给你，每个月应该有个几百块，我们不缺钱花。”
　　温萧当然没看到这一条，她的注意力当时被前面几样大件全部吸走。
　　但，这是重点吗？
　　下一秒她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转身制住时途的脚步，伸出手指轻点他胸口，叉着腰抬头盯着他说：“喂，我告诉你，你的钱是你的钱，我自己赚的钱才是我的，你瞧不起妇女能顶半边天？”
　　时途被她手指点着，站立不动。
　　视野里，那根修长的手指在夕阳中蒙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似乎带着火的热力直冲他胸口而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年轻的学霸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我是想说，你不用为了这点钱绞尽脑汁，可以把精力全部放在学习上面……”
　　这还像话。
　　温萧终于面色缓和下来：“虽然是假结婚，可我以后哪好意思再拿我爸的钱？当然要想办法赚钱！还有，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假结婚的事，千万不能让她们知道！”
　　时途认真地纠正：“我们的结婚证货真价实。”说完，从他那件数不清到底有几个兜的西装内侧，拿出结婚证又强调了一遍。
　　温萧嗤了一声：“还真是书呆子。”
　　两人一路拌着嘴走回家，在夕阳彻底落下前，回了温家所在的大院。
　　大门一打开，只听里面欢声笑语。
　　温萧低头换鞋，见鞋架上放了一双崭新的男式拖鞋。
　　呵，这待遇，比李江海好了不知多少倍。
　　“小途，快来快来，正说到你们俩小时候的事。”章女士兴高采烈。
　　时途看着那双新拖鞋，转过头来看她。
　　温萧没好气地说：“是你亲丈母娘给你买的，换吧。”
　　时途弯腰下去换鞋，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两人走进客厅，只见茶几上铺满了红色的喜糖袋。
　　章茉香和邵牧君手里正忙个不停，看样子包了一下午的喜糖。
　　“你们俩拍完照了？饭吃了没？”章茉香一脸喜色，拍拍手上金红色的碎屑。
　　“还没吃呢，家里……没吃的吗？”温萧不敢相信，为了包喜糖，章女士居然不做晚饭。
　　章茉香丝毫没接收到她的惊讶，系上围裙：“我给你们煮馄饨吃，院门口陶家馄饨店买回来的。”
　　温萧敷衍地点头，转身瞥到电视柜上厚厚一叠红色信封，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抓着时途的手就往自己房间去。
　　她走得有些急，门关上的刹那，停在邵牧君正在说的那句话上：“看看他们多亲热啊！”
　　亲热个大头鬼。
　　温萧一手撑着门，压低了声音靠近时途：“我跟你说，大事不好，她们打算给我们办婚宴！”
　　她的卧房没有开灯，黑沉沉的光线下，因为焦急眼里的光亮得有些晃眼，时途又想起她透过头纱的那一双盈盈目光。
　　屋子里属于她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让学霸的脑子突然有些转不过来。
　　见他没反应，温萧伸出另一只手又戳了戳他肩头：“有没有听我说？该怎么让她们别瞎折腾？”
　　好半天，时途的声音低沉而干哑地响起：“交给我来处理。”
　　作者有话说：
　　温萧：就是有些害怕，上次这么给我保证的时候，不声不响把婚给结了。
　　时途：下次还保证。


第8章 宣告
　　为了对好口供，一时着急把人拉进了卧室，这下出去却让温萧觉得有些尴尬。
　　身旁的钢铁直男却像突然开了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碍事，毕竟我们都有结婚证了。”
　　说完把怀里她塞回给自己的两页纸掏出来重新递给她，“这些你收好。”
　　然后打开门，一马当先地先出去，迎接客厅里热烈的目光和盘问。
　　温萧走到书桌前坐下，把他的“资产清单”和“结婚协议”塞进抽屉。
　　上锁的刹那，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新拉开了抽屉，拿出角落里面一个小盒子。
　　里面放着的东西，是李江海第一次约她，两人看完电影留下的可乐拉环。
　　他后来请人将拉环加工成了两枚戒指，内壁刻上了两人的名字。
　　当时，他举着戒指对她说：“我以后一定会娶你的，你等我把这两枚戒指换成金的送给你。”
　　她看着这样用心的礼物，心里甜得不行，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前世的很多年以后，这两枚戒指被她扔进了Z市最宽阔的运河。
　　那一年，有一个姑娘把她从图书馆约出去喝咖啡。
　　坐下良久，她从胸口拉出一根坠着素圈银戒的项链，脸上的表情痴情又决然，像是在鼓励自己，说得很大声：“他爱的是我，你看，他把我们的名字刻在一起，这一生他眼里只有我，没有你。”
　　看着对面这个和曾经的自己如出一辙傻的姑娘，她一分眼神都没有给那个她视若珍宝的指环，冷冷说：“他现在这么抠搜？当年送我还知道送一对儿。”
　　她后来很少想起年轻时的事了。
　　回忆越美好，现实就越讽刺。
　　网上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婚后流的眼泪，就是婚前脑子进的水。
　　太他妈对了。
　　此时戒指就在眼前，就像上辈子几十年的悲苦，刺痛她的双目。
　　幸好，这一回老娘绝对不会一边流眼泪一边扔戒指了。
　　她把两枚戒指取出放在桌上，把抽屉重新上了锁，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旗袍，起身迅速换了身常服，再把戒指塞进衣袋里。
　　从房里出去的时候，客厅已经结束了关于婚宴的讨论。
　　温萧带着疑问的目光向时途看去时，年轻的学霸正一丝不苟包着喜糖。
　　他温和的目光迎上来，唇角带了一丝笑意，手上包喜糖的动作不停，说：“咱们的爸妈都觉得，婚宴不办太可惜，说你穿婚纱一定特别好看，所以我想着，等我毕业那时候，你的学徒生涯也应该差不多了，你看行吗？”
　　温萧听出来，如果自己还是坚持不办，他一定也能想出办法和两边的家长周旋。
　　或许是他的目光过分温柔，她生出如果自己拒绝，他会失望的错觉。而她此时来不及想为何他失望她就会内疚，竟然鬼使神差地讷讷点头。
　　邵牧君像是心里大石头落了地，抚着胸口欣慰地说：“哎哟，我就说嘛，萧萧会同意的，哪有新娘子不想穿婚纱的！多漂亮啊！”
　　这时，有人轻敲大门。
　　温行远开门，隔壁王奶奶探头进来，掉光了牙的老人抿着嘴笑：“隔着墙都听到你们家有喜事，哟，这是大姑娘的婆家？”
　　章茉香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呢！”
　　老人家笑得像一朵菊花，脸上皱纹都挤在一起：“上个礼拜刚上门，这就好事近啦？真好，真好。哎……这不是时家媳妇吗？”她看着邵牧君，瞪大了眼。
　　章茉香顿时收了笑容，温平安咳了咳，拿了包喜糖送出门：“王奶奶，来，吃喜糖。”
　　温萧用肩膀蹭了蹭时途的胳膊，小声说：“她说的是……”
　　还没说完，时途沉着地打断，淡声说：“我知道。”然后对邵牧君说，“妈，该你了。”
　　“哦，瞧我！”邵牧君放下手里的喜糖袋，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
　　看到那经典的红色，温萧眼皮一跳。
　　好家伙，刚被邻居无情揭穿，塑料老婆上周还在接待前男友一家上门提亲，塑料老公居然还能演出如此破釜沉舟的一场戏。
　　这心理素质，堪称一绝。
　　邵牧君打开盒子，取下固定在表台上的手表，递给时途：“快，给你新娘子戴上。”
　　时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接过表走到她面前。
　　温萧把手背到身后，低头小声说：“这操作超纲了啊！说了这些我不能要。”
　　再说他刚才脸色一沉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嫌弃她差点跟人结婚吗？
　　章茉香已经收拾好情绪，上前抬手就敲了她一个爆栗：“死丫头你躲什么躲？婆婆给你东西，你还躲？”
　　“妈！这表太贵了你不懂，我不能要。”温萧凑近章女士的耳朵，轻轻说了这表的价格。
　　章茉香果然震惊，瞪着邵牧君：“牧君啊，你怎么买这么贵的表！没犯错吧？”
　　邵牧君都气笑了：“犯什么错？这表啊，是我们老时还在时出国买的一块给我，一块给未来儿媳，当时也算快倾家荡产了。他算盘打得好哇，说要是时途争气生两个，就让媳妇传下去，一人一个。可惜哦，他没看到现在只能生一个。”
　　说到后面，语气有些郁郁。
　　章茉香看向她手腕子，果然戴着同一款手表。
　　她啧了声，抓起女儿的手递到时途眼前：“那你就戴着，争取快些把这表的继承人生出来。”
　　温萧的心抖了抖，和时途临时搭的这条共济贼船，眼看着离岸是越来越远了。
　　这他妈到时候要用多少个谎来圆？
　　时途嘴角的笑意更深，他低头认真地把表戴在了她手上：“这表防水，不过不能泡水，洗澡还是得摘下来。”
　　谢谢你，我待会儿就摘。
　　邵牧君伸出手比了比，又叹道：“年轻真好，瞧瞧，我这手戴多好的表都不好看。哦，萧萧啊，明天跟你师父说请半天假，妈带你去买金器。”
　　“别了……吧。”温萧大惊失色，不动声色地把另一只手绕到时途背后，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他后背薄薄的肉，毫不留情拧了起来。
　　刚上初中那会儿，男女生之间还不太设防，比赛输了掐手臂是常玩的把戏。
　　温萧一急之下，竟然使出这种小儿伎俩，可指尖掐到他肉的瞬间就后悔了。
　　这……成什么了？
　　“哎……好了妈，这个我找时间陪温萧去买吧。”时途的表情一时没有控制好，略显狰狞。
　　温平安同志瞪了温萧一眼，脸上每一块肌肉仿佛都在控诉“新婚夫妻要胡闹也不看看场合”。
　　另两个过来人对他们之间的小小互动心下了然，各自交换眼神掩嘴偷笑，刚才王奶奶那个插曲，彻底烟消云散。
　　章茉香轻咳了一下：“注意点影响，你弟还在旁边看着。”
　　温行远听着声往这边看了一眼，缓缓叹息：“打情骂俏而已，电视剧里都有。哎，估计以后我姐用不着我帮忙扫地了。”
　　也不知他在叹息什么。
　　温萧心里还在懊悔。
　　章茉香女士眼下看时途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让你动手掐他，活该她们看你笑话。
　　章女士正了正神色，又说：“小途啊，我们温萧胸无大志，你看她也不求上进去单位上班，就喜欢做个旗袍。妈也不瞒你，原来我一心想要她嫁个好人家，也想她进单位，至少说起来风光。可现在我看开啦，就不知道……小途你对她不去单位上班，有什么看法？”说到最后，她有些小心翼翼。
　　前世章女士不曾这样对李江海关照，她和王玉梅一样劝她进单位捧个铁饭碗。
　　温萧看着她微微花白的鬓发，余光捕捉到章女士眼中小心又谦卑的意味。
　　人的观念哪里这么快就变了去？
　　前世她也是别人的母亲，瞬间懂了她低到尘埃的爱女之心。
　　——不是不支持你的理想，只是因为我看过太多艰辛，希望你不用那么辛苦。
　　时途有些迷惑，一时想不出这有何“看法”可言，便说：“她有喜欢做的事，这是好事。”
　　温行远放下手里的喜糖，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大人，啧了声说：“我妈是想问姐夫，你会不会嫌弃我姐没有单位？”
　　中文，博大精深。
　　章女士的套路，除了温萧，便数小温同志最懂。
　　时途顿时明白，看着章茉香恳切地说：“她喜欢做什么就去做，有我赚钱养她。”顿了顿，他又说，“她不嫌弃我，已经是我的荣耀。”
　　邵牧君和章女士惊在当场，小温同志啧了啧又摇了摇头，现场唯一的成年男性老温同志缓缓皱眉，然后一把拉走了被这宣告惹得心旌荡漾的章茉香女士。
　　“时间不早了，赶紧包喜糖。”
　　再让女婿说下去，老太婆要看他不顺眼了！
　　温萧站在他面前，看了他许久。
　　她前世努力过，也孤注一掷过，没有换来理解和支持，渐渐习惯了不回应，不关心，可她在此时，或者更早一些时候，从他这里得到了一个确切的包容姿态。
　　她知道，他们俩只是伙伴，可世上怎么能有一个这么好的答案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时途，交出你的情话宝典！妈给你写两场贴贴！


第9章 护送
　　这天晚上，温萧有一些失眠。
　　习惯了卧室里的暗沉后，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带锁的那个抽屉上。
　　那两枚戒指，她送走邵姨和时途回来的路上，扔进了大院门口的垃圾桶。
　　属于李江海的一切，终于都被抹去，取而代之留在这抽屉里的，是时途的那两页纸，似乎很轻，可又让她觉得沉重极了。
　　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她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闹钟一响，她还是认命地爬起来。
　　门外浓雾笼罩，五米外看不清人脸。
　　她小心翼翼骑得很慢，出院门时，被冷不丁叫住。
　　“请问您是温萧女士吗？”
　　雾色中，一道机器人般声线单一的声音传来，她循着声望过去，只见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压在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上，正探着脑袋看着自己。
　　温萧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谨慎地问：“你是谁？”
　　那人见她不否认，喜不自胜地推着自行车靠过来：“嫂子好，我叫鲍博。”
　　走到近前，看着温萧的脸，他又像害怕似的，双眼只敢往地上看去，瞥见她面带警惕之色，解释道，“嫂子你别怕，我是师兄派来送你去店里的，自己人。”
　　温萧呆住，瞪着他：“时途让你来的？他搞什么？”
　　鲍博满脸坚定之色，甚至隐约有些骄傲：“师兄说附近不太平，他早上有事脱不开身，安排我来送嫂子出门。”
　　不太平的那个人，约莫指的是李江海，可他也是要上班的，没空天天到这里堵她。
　　“我看他是有病。”温萧没好气地跨上车。
　　鲍博虽然块头大，但他是个圆润且灵活的胖子，当下立刻调整方向跟上温萧。
　　他跟得十分尽心尽力。
　　温萧骑得快，他便跟得快，温萧骑得慢，他便跟得慢，保持一个车身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不一会儿到了旗袍店。
　　温萧放好车，走到鲍博面前，压低了声音：“回去跟时途说，不许再安排人跟着我。”
　　岂料鲍博诚惶诚恐，嗫嚅的声音与他身材极不相称：“嫂子……你别为难我，我实验还得求我师兄，他让我干啥我干啥……再说了嫂子，我只是跟着你，确保你路上安全，别的我啥也不干。”
　　咱连话都不敢说。
　　鲍博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车筐里的牛皮纸袋子递给温萧：“师兄让我给嫂子带的生煎，嫂子你看在师兄排了十分钟的份上……收下吧。”
　　姿态已经低到了尘埃。
　　如果他知道未来有个传神的词叫舔狗，他应该毫不客气地把这两个字安在时途额头上。
　　温萧叹了口气，拿过来：“行了，我自己跟他说，你快回去吧。”
　　鲍博点点头，低头伸脚踩上踏板。
　　温萧又叫住他，“叫鲍博是吗？给你师兄带个话，让他晚上过来接我。”
　　“嗳！”鲍博竟然为师兄得到了师嫂的约会感到隐隐高兴，这不科学！甚至有些变态。
　　但是，一切有利于实验室氛围提升的行为，都值得大力推崇！
　　他扭头看着温萧推开旗袍店，终于垮下努力维持的表情，喃喃道：“师兄抖个屁，嫂子这么嫌弃他，还好意思在我们面前嘚瑟！”
　　转眼又有些开心，今天带回去的这个“口信”是不是足够师兄给自己开个绿灯？
　　杨瑞成旗袍店。
　　杨瑞成今天一反常态，茶水已经喝到了第二泡的汤色，且他的一子一女居然也早早到了店里。
　　温萧推门进去时，有些困惑：“师父，今天家里有事？那我……”
　　杨瑞成伸手一摇：“没多大事，老家祖屋翻修我带你哥姐回去一趟。”杨瑞成老家在D市，普通火车5小时车程。
　　“怎么这么突然？”温萧很惊讶，她记得这周活不少，小声说，“昨天也没说起。”
　　翻了翻师父的账册，果然这周还有两件旗袍收尾，有两件量尺寸，一件调尺寸。
　　“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我们这周有两件交货，下周有三件。”温萧苦着脸。
　　杨瑞成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端起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今天下午走，下周一回，这周交的两件旗袍只剩下装领子和熨烫，你可以做好，量尺寸更别说了，都是老客，而且，你量跟我量有什么区别？另外把料子裁好，衣片的省烫好，牵条敷好，都是你很拿手的，哦，还给你留了功课，把那叠绲条跟扣条做完，绲条都做细镶绲，我回来要检查，看你手工有没有进步！”
　　杨格物笑得幸灾乐祸，伸手指着温萧额头：“你完啦，老头子非剥你一层皮不可。薅不着我和我哥，就使劲薅你，啧啧啧。”
　　温萧白了她一眼，从包里掏出几袋喜糖：“去去去，狗嘴吐不出象牙，吃糖去吧，别给我添堵。”
　　杨格物漫不经心地打开喜糖系绳，两眼一直：“谁结婚这么阔气！嚯，都是巧克力！”
　　“我。”温萧莫名脸红，小步快跑去更衣室换斜襟衫。
　　杨格物一呆，紧跟着她进去，不一会儿小小的更衣室里满是温萧的讨饶声。
　　门外，杨致知皱着眉问老头：“不是说萧萧未婚夫不太支持她继续学旗袍？那爸怎么还给她安排这么多活？不该快找个别的徒弟吗？”
　　杨瑞成神色淡淡：“这丫头转眼就换了个人结婚。要不是这原因，我哪放得下店里的事带你们兄妹俩回去？”
　　“这也……太胡闹了！婚姻大事这丫头怎么这么随意，温叔叔他们能同意？”杨致知毕竟比她们都年长不少，晓得其中的关键。
　　杨瑞成感叹：“那孩子的确人不错，要不然你温叔叔怎么能同意？这丫头傻人有傻福啊。”
　　傻人有傻福的温萧，盘好自己这一整周的功课，细细分好类做好笔记。
　　然后拉着杨瑞成手把手再学了一遍几种常用绲条的要点，倒把难得来一趟的杨家兄妹冷落在一旁。
　　杨格物用手肘撞了撞自己家亲哥，耳语道：“当年幸好我装病逃脱了吧？也就萧萧傻乎乎喜欢干这个，你说现在缝纫机踩起来多快啊，就她傻姑娘似的，还真一针一针手缝。”
　　杨致知眉头如川。
　　他是长子，不同于杨格物被父母捧在手上宠爱，小时候很是受了一些基本功的磋磨。
　　手缝真的只是十分基础的技能，为了让他知道不同的面料该用什么样的熨斗来整烫，小小的他经常一手泡。
　　杨瑞成是杨派旗袍唯一的传人，但两兄妹都无志于此，某种意义上，他唯一的徒弟温萧，是下一任杨派旗袍传承人，也可以算是编外的家人。
　　一番折腾下来到了饭点，杨瑞成大手一挥，带着儿女徒弟去绿波饭店。
　　四人就坐在大厅的一角，温萧熟门熟路点好了老头爱吃的菜，抬头张望了片刻，问服务员：“谭雪今天上班吗？我能不能去找她说句话？”
　　服务员愣了愣：“谭雪……哦，今天来了，我去找找她。”温萧听到她转身后小声嘀咕，“怎么一个个的客人都要找她。”
　　圆脸的姑娘很快过来，温萧一眼看到自己送她的迷你珍珠串的天鹅胸针，乖巧而醒目地别在她胸口前，缓缓笑了起来。
　　和自己想的一样，天鹅十分适合她。
　　“姐姐，你又和旗袍爷爷一起过来啦？”谭雪有着恰如其分的亲切。
　　温萧嘴角微扬，视线落在她脸上：“刚好过来吃饭，中午找个时间过来，我给你量尺寸做一身旗袍。”
　　谭雪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似乎觉得表达还不够强烈，手也跟着一起摇：“不要不要，这也太贵重了。”
　　温萧笑开脸：“你别有心理压力呀，是我给你做，就赏个脸当我第一个客人，怎么样？”
　　杨家兄妹面面相觑，杨瑞成眯着眼大手轻拍桌子：“别推脱了，小姑娘你救了我这丫头，别说是她给你做，我来做都行。”
　　杨瑞成的工费很贵，谭雪有所耳闻。
　　她摇晃得脸都发白，忽然又想到什么停了下来，指着珍珠胸针说：“昨天有个客人看到我这胸针很喜欢，我说是姐姐做的，她说明天过来，到旗袍店找你呢。”
　　杨格物站起来仔细打量，憋着嘴酸成一个柠檬：“好哇温萧萧，你现在做了漂亮东西都学会藏私了哈？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感情，哼，都打了水漂，你个负心婆娘！”
　　温萧笑得打跌，对谭雪说：“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要是那位客人来，你陪着一块儿过来。”然后一把抱住杨格物，伸出一根手指，故作油腻地挑起她下巴，“那小郎君等吃完饭跟我回去一趟。”
　　吃完饭回到店里，温萧拿出自己闲来做的几个胸针，任她挑选。
　　杨格物记恨她没把第一个给自己，恶狠狠选走了两个。
　　送走师父和俩兄妹，店里倏然安静下来，她拿出杨瑞成留下的功课，一样一样摊在案台上忙起来。
　　时途来敲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昏黄路灯打在他侧影上，神色看起来有一些慌张。
　　温萧抬头见他杵在那，双眼一抬，唇角微扬：“进来呀。
　　她站起身给自己揉肩，不知不觉低头忙了一下午，实在腰酸背痛。
　　“吃饭了吗？”她问。
　　“没，我以为你让我来接你，是要一起回家吃。”他环视了一下店里，“师父呢？”
　　“师父老家有事回去了，要下周才回来。”咦？这个人怎么喊起别人师父来这么丝滑？
　　时途点点头，一脸肃然：“那我这几天不去实验室，过来陪你。”
　　说到这温萧又想起今天早上他的“精心安排”，一时没好气：“不用你来！我让你来，是想当面跟你说，别搞这些奇奇怪怪的安排，我不需要别人送我过来。还有，你怎么好意思这样使唤你师弟？”
　　时途不动声色，慢条斯理说：“那是你没有看到，他们为了争夺谁来跑腿打破头的样子。”他走到她面前，低头说，“他们更应该庆幸我是个有弱点的男人。走吧，今天你婆婆包馄饨，吃完我再送你回家。”
　　？？？
　　作者有话说：
　　时途：老婆，你就是我的弱点。（傲娇对手指）
　　温萧：说好的内向木讷呢？
　　时途：都是妈（作者）教得好
　　作者：我不背锅。


第10章 赞美
　　隔天，鲍博是不来了，换了个惜言如金的孟金语。
　　这哥们儿一言不发，在大院门口精准识别出她来之后，叫了声嫂子，也不自报家门，就默默骑车跟在温萧后面。
　　得亏前一天温萧因为鲍博开了眼，不然非得派出所跑一趟不可。
　　途中温萧两次停下来扭头看他，他就这么也默默地停下来，让温萧打量个痛快。
　　旗袍店门口，温萧停完车，见他依然缀在自己两米开外，不铱誮禁动了恻隐之心：“你叫什么名字？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跟你师兄谈谈，不许这么使唤师弟，我也不需要人接送！”
　　孟金语不解释不辩解，然后像被鲍博培训过一样，恭敬地将早餐袋子递过来：“师兄买的麻球。”
　　温萧听着他微微颤抖的声音，无奈地接过来，顺便把帐再一次记在了时途身上。
　　这还没完。
　　只见他闭上眼深呼吸，憋干净胸口的气之后，直抒胸臆，“嫂子，我叫孟金语，金子的金，语言的语。我谨代表全实验室兄弟姐妹，感谢嫂子。感谢嫂子的出现让师兄有了人性，不再用高强度试验要求摧残我们本就不太健康的身心。感谢嫂子答应了师兄的求婚，破除实验室单身的魔咒，让其余师弟师妹看到了爱情的真实可能。最后，感谢嫂子对我们的包容，让我们围观你到底是不是师兄造出来的假人。谢谢你，嫂子！”
　　端的是抑扬顿挫，饱含激情。
　　这就是实验室“打破头”之后胜出的“翘楚”？不得了，能胜出果然有两把刷子。
　　还有，这名字起得好哇，恰如其分。
　　温萧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样的表情，垮着脸杵着。
　　我就不能生什么恻隐之心。
　　温萧默默想。
　　然而惊喜还没有结束。
　　孟金语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吊在钥匙扣上的物件，像捧着什么珍宝一样，双手托起递给温萧：“嫂子，这是师兄给你做的报警器。昨天晚上我们测试过效果，很好用。”
　　然后，指着上面唯一凸起的一个按钮，说道，“如果有什么危险或麻烦，身边又没有人可以帮忙，嫂子你就按下它，它会发出警告声，同时，师兄那里的接收器可以接到信号。”
　　温萧这时注意到孟金语乱如鸡窝的头发，和眼下的乌青。
　　她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画面：时途带着自己回家吃馄饨的时候，实验室留了一群挑灯夜战做试验的单身狗，等送完自己回家，那位没人性的冷面魔王，回去顺便验收了压榨所得。
　　前世那些网友是怎么说的？
　　这究竟是良心的泯灭，还是人性的扭曲。
　　真是我的内心戏嘴替。
　　十五分钟后，S大物理实验室。
　　孟金语笑得像个孩子，像凯旋的士兵一样，张开双臂，站在门口大喊了道：“兄弟们我不辱使命，回来啦！”
　　实验室的众人放下手里的活，涌到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快说说，嫂子真的有鲍博那狗东西说的那么美？”
　　孟金语佯装深沉，然后瞪着双眼大叫：“美！美呆了好嘛！简直是我校校花！”
　　众人像被柠檬汁蜇了嘴，啧声不断，胆子大的酸溜溜地说：“我怎么还是不太敢相信……”
　　这时，门外有人怯生生问：“请问，这是物理实验室吗？”
　　“对啊，门口牌子不都写着呢嘛。”
　　那人又问：“哦，那请问，时途在吗？”
　　一般找时途能找到这里的，不是别校的老师，就是什么领导。
　　闹哄哄的实验室顿时安静下来，门口的孟金语清了清嗓子：“时途师兄应该在导师办公室，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幸福照相馆的，给他送结婚照小样。”
　　众人倏然瞪大了双眼。
　　不知哪个小声说：“想看嫂子，这不就送照片来了嘛。”
　　“我还想多活几年，要是偷看了嫂子的结婚照，指不定师兄怎么收拾我！”
　　“可是真的好想看啊。”
　　“闭嘴……”
　　来人正是朱上心，他不仅带来了宣传照的小样，其他照片都洗了一份恰好可以放进钱包的尺寸出来。
　　只要满足这个妻管严得瑟又小气的心，那什么都好谈。
　　这是朱上心的算计。
　　“你们想看还不简单，等会儿他确认完的宣传照，我还要放橱窗做广告，你们随便看嘛。”朱上心不以为意。
　　五分钟后，时途看到了朱上心送来的小样。
　　他一张张看过，拍摄当天的情景又回到脑海中，摩挲着相纸边缘，不合时宜地回味起那天自己手指触到的柔软。
　　“效果还行吧？”朱上心陪着小心问道。
　　时途声音低缓，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冷淡：“拍得不错。就按我们定的尺寸扩洗。这套小样，回头你再单独给我洗两套，我另给你钱。”
　　朱上心旗开得胜，这等小事哪里放在心上，大手一挥：“不用不用，算我送你。不过这套你得给我每张背后签字确认，我要留样。”
　　拿了他的确认，朱上心洋洋得意地回到实验室门口，斜靠在门框上：“想看吗？”
　　实验室众人异口同声：“想看！”
　　朱上心挑出那张温萧穿旗袍和婚纱拼成的宣传照，举在手上，挑着眉毛看了一眼实验室里这群满脸青春痘的男生。
　　如果是温萧，她会在心里用后世时髦称法更精准地定位他们为：宅男。
　　看着这帮子男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朱上心有恶作剧的快感，他说：“看归看，记得帮忙宣传一下幸福照相馆，摄影师能拍照能唠嗑，不拍照认识一下也好，走过路过别错过。”
　　他们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上的工作，涌到门口。
　　鲍博利用身材优势，张开手臂一拦，把不断挤过来的人拦在自己身前，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大家排排队，排排队，早晚都能见到嫂子本人的，不要让别人看了我们笑话！”
　　有他组织纪律，众人编成一路小队，鱼贯而出，井然有序地“参观”朱上心手上的嫂子照片，然后，“哇”，“哇哇”“哇哇哇”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博哥，嫂子真人跟相片比怎么样？”有人问
　　鲍博闭上眼，像回味一顿大餐般，深沉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诗朗诵的功架：“嫂嫂的真人，那只能说，此美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陶醉完睁开眼，门口只剩下他和朱上心两人，一股熟悉的强大气场在他背后有如实质，他缓缓地转过身去——
　　时途背着手，面无表情：“别耽误了才华，现在转去隔壁中文系还不晚。”
　　鲍博垮着脸，举起双手抱拳：“师兄，我这真的是有感而发，真情实感，绝对不是对嫂子不敬。”
　　“既然这么闲，去把报告写起来，今天我要看到报告的前五页。”
　　时师兄仗势欺人的本事，小荷才露尖尖角。
　　杨瑞成旗袍店。
　　温萧来了两个客人，谭雪和一个身穿旗袍的中年美妇。
　　谭雪盈盈而笑，拉着人给温萧介绍：“姐姐，这位是胡姐姐，上回我跟你说很想让你帮忙再做一个珍珠胸针的，就是她。我店里还有事，就先走啦。”
　　胡姐姐是个富态的美人，脸上没有太明显的岁月痕迹，只是洞若观火的一双眼睛看来有岁月的洗练，让人不敢小瞧了她。
　　她伸过来一只水葱一样白嫩的手，温萧握住后心中暗赞，什么肤若凝脂，指如柔荑，都有原型。
　　“温小姐，我的来意就是小谭说的那样。你做的这只天鹅胸针十分别致，能否帮我做几只蝴蝶造型？价钱，好说。”
　　温萧这周的确不忙，杨瑞成留给她的作业已经做了大半，等取的旗袍也装完领整烫完毕。
　　这明摆着随她随便喊价的生意，就差心里搓搓小手暗暗叫好。
　　但还是得装一下为难的。
　　于是她眉头微皱，语气略略迟疑：“是可以，但……您这边着急要吗？手头还有几件旗袍，只能挤时间出来做，而且您一下要五个，那造型的设计也要做五份，才能保证独一无二。”
　　听她这么说，胡小姐在沙发上坐直了往温萧这边靠过来，一脸遇知音的真诚：“的确是有心想做一套蝴蝶胸针。”
　　说着，她从手里捏着的小包里，取出一张带着香水味的名片递给温萧，洒金的暗纹名片上印着“胡孜”二字，还印有电话号码。
　　这年头有电话号码的家庭，即使是S市这样的大城市，也不多。
　　温萧对她的来头，生出了一些好奇。
　　她沉吟了一会儿：“我先画一套设计稿出来，如果您满意，我接着往下做，不满意我也不收费，就当练手，您看如何？”
　　听她不仅答应，还设想得如此妥帖，胡孜有些出乎意料，于是爽快地说；“温小姐太客气太周到了，定金我是一定要付的，所耗的珍珠我会提供给你。”
　　温萧点点头：“用您自备的珍珠，这样最好。”
　　她知道很多富家太太有自己的珠宝商渠道，手头的货色比自己能接触到的应该要好不少。
　　她送给谭雪，包括送给杨格物和杨致知的胸针，所用材料不过是珠宝店里的散珠，形状，光皮单个来看都不好，只是她巧妙组合遮掩起了珍珠的瑕疵而已。
　　但如果要卖，那无论手工还是材料，都要有足够讲故事的空间，有贵妇帮忙带货再好不过，这在前世那是得花钱的！
　　胡孜很满意温萧的爽快周到，又一次打开小包拿出了几张钱递给她。
　　温萧毫不扭捏收下，然后开了个收据给她。
　　递过去时，她顺着自己指尖的方向，飞快看了一眼胡孜身上的旗袍。
　　大身机缝，做工还算精细，但面料十分考究，不禁职业病犯，暗暗可惜这精贵而少见的提花真丝绡，如果配一件差色旗袍衬裙，可以做出十分惊艳的效果来。
　　胡孜没有错过她眼里一闪而逝的可惜，短短一个回合，她觉得温萧的眼光不俗，加上这家旗袍店在S市很有些名气，便问道：“是不是我身上的旗袍，有些不对的地方？”
　　温萧当然不会直接打同行的脸，她笑了笑说：“没有不对。我只是看这种提花绡别致，刚刚在想，如果只做单层，底下配旗袍衬裙，效果或许会更别致一些。”
　　胡孜哪里听过这种旗袍的做法？别致两个字就直接击中了她心巴！
　　当下相见恨晚地又掏了一百块钱定金，定下五件手工旗袍，每一件务必精彩绝伦，闪瞎众人眼。
　　晚上，时途来接温萧。
　　“今天心情很好？”
　　“嗯！我今天赚大钱了。”
　　她心里乐开了花。
　　时途顿时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默默给孟金语记了笔“言过其实，故弄玄虚”的帐。
　　作者有话说：
　　“这究竟是良心的泯灭，还是人性的扭曲”来自网络。
　　时途：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一个都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第11章 呆子
　　温萧觉得，赚钱治百病这话着实是真理。
　　章女士晚饭只做了一盘烂糊肉丝，一碟子肉沫豆腐，和一锅堪比食堂刷锅水的咸菜粉皮汤。
　　可她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嘴不挑了，饭也香了。
　　温行远抱怨：“妈，能不能做点硬菜啊？你不能这样啊，我才是你儿子，姐夫不来家里吃饭 ，你就这么糊弄我。”
　　章女士用筷子轻点台面，眉头一竖：“就你话多，你看你姐说什么了？”
　　温萧眼里含着笑，喝了口汤：“咱俩境界不同，你以为我用来下饭的是菜吗？嘁……我这用的是信念，赚钱的信念！”
　　小温弟弟瞥了瞥永远压自己一头的姐姐，剜心地说：“我姐什么时候正式搬去婆家住？妈你省下来的菜金可以给我多做几个菜。”
　　章女士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这一操作的可行性。
　　老温摇了摇头，顺着女儿的话问：“杨师父不在店里，你拿什么赚钱？”
　　温萧就等着他这句话，当下眉飞色舞地把今天怎么凭一己之力，定下了客人五个首饰五套旗袍的英雄故事讲了一遍。
　　老温被惊得结结巴巴：“赚了多……多少钱？”
　　温·财迷·萧故作深沉：“不多不多，今天收了两百的定金，等全做好大概能赚个一千块吧，关键啊材料都是客人自己出，我们纯赚工费！”
　　章女士和老温面面相觑。
　　尤其是章女士，先前也强烈反对过温萧学旗袍，裁缝不如铁饭碗高级的认识根深蒂固。但女儿说的那个数字，普通人无论如何也很难赚得到，说不震惊那是假的。
　　温萧捏紧拳头，发了狠似地宣告：“我一定要快点独当一面，否则店里的单子会多得师父做不过来。”
　　当下又添半碗饭。
　　第二日，温萧骑着车出大院门时，时途已经等在大门口。
　　呵，今天亲自上阵来了，瞧了一眼他车筐里，果然还有一个渗着油花的牛皮纸袋。
　　她心情正好，主动打招呼：“今天怎么自己来了？师弟没赢吗？”
　　时途表情一滞，清了清并不哑的嗓子：“今天没有太忙。”
　　毕竟是合法夫妻，时途很光明正大地跟温萧并排而骑，侧过脸问道：“赚钱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啊，钱虽然是王八蛋，可少了它还真不行呢！”上辈子她就是缺了这王八蛋，过得憋屈又窝囊。
　　“生意这么好，你们店也装台电话吧，联络起来也方便，以后电话会越来越普及的。”时途认真地说，“电信局跟我们实验室有项目，我去帮你们申请很快能装上，费用虽然有些高，但你自己也算过，多赚的钱应该有不少，足以承担。”
　　温萧当然知道，于是从善如流地说等师父回来一起商量。
　　时途点点头：“你一个人守店我不放心，昨天孟金语送过来的警报器你挂在钥匙圈上，千万要随身携带，万一这里有什么事，我十分钟就可以赶到。”
　　前世温萧都没见过这种东西，昨天拿到那小玩意儿后，她漫不经心和账册一起收进了抽屉。
　　时途觑着她神色，便了然这位祖宗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于是郑重其事地介绍起这警报器的设计思路和作用原理来。
　　前前后后花了半个多小时。
　　他像条尾巴一样，跟着温萧开了店门，烧了水，调完了今天要用的浆糊，泡好了茶，放起了莫扎特磁带。
　　温萧沉默地听了一路，像《大话西游》里被唐僧吵了一整夜，想要上吊自行了断的妖怪，生无可恋。
　　比唐僧更可怕的是，这位哥们儿，不仅热衷于向她科普，还时不时停下来用眼神问她“我说清了吗”。
　　温萧想起前世女儿发给她的一个万能糊弄词表，灵机一动，时不时回应他“真好”。
　　得到她的回应，时途的这一番宣讲端的是酣畅淋漓。
　　末了，她拉了拉这位学霸的袖子，把自己的茶杯递给他，又使了个让他喝水的眼色：“你想一想，有没有可能，我根本没有听，也听不懂？”
　　时途捧着她自用的水杯，微微愣怔。温萧当他是嫌弃不肯用别人的杯子，哼了一声：“杯子你看我洗干净的，半点我的口水都不会有。”
　　他心里想，有才好呢，然后吹凉喝了两口：“只是惊讶你肯给我用你的杯子而已。报警器限于目前的技术和材料，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等以后……”
　　很好，你什么都没听进去，纯属跨服聊天，聊了个寂寞。
　　温萧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打住！我总结成一句话，报警器有用，我必须带着。是不是？”
　　学霸挣扎着思考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温萧拉开抽屉找到昨天被自己扔进去的小东西，当着时途的面将它挂到了自己钥匙串上，然后拎起来晃了晃：“行了吧？”
　　终于将学霸打发走以后，温萧对着报警器发了会儿呆：这东西要是真有用，为什么上辈子自己没见过？显然很快会出现它的替代品，比如手机。听他说费了那么大功夫，要不要劝劝他别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她伸出手指，轻轻动了动这造型朴实到有些难看的小物件，这个人，怎么这么呆啊？可有时候，又觉得他有些老奸巨猾。
　　真矛盾。
　　温大小姐很快把一时想不通的问题抛诸脑后，投入进火热的工作中。
　　翻开工作计划，她今天要把剩下的绲条功课全做完，把所有待缝合的大身敷好牵条，再等着下午客人上门量体，然后画完五幅胸针设计稿，就没事了。
　　想了想马上要启动的“五套”项目，她兴奋地给自己加了点扣条和旗袍新款设计的功课。
　　绲条功课做到一半，店里来了不速之客李江海。
　　温萧莫名捏紧了方才随意被自己扔在桌上的钥匙串。
　　掐指一算，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已经两周，距离他上门提亲过去了三周。
　　前世她看过一本畅销书，写人的习惯需要二十八天建立，这位前夫哥，只忍了这么几天，前功尽弃。
　　温萧在心里替他可惜，可这番打量的神色落在李江海眼里，却是赤裸裸的薄情寡义。
　　“看来这阵子你过得很不错。”李江海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
　　温萧点点头，淡然说：“还行。”
　　她的目光一如往昔，干净而轻软地落在李江海身上。只见他头发散乱，胡子冒着短茬，眼窝微微凹陷，看起来像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他低头，嗤笑着说：“可我还是想你。”然后把头埋入双手，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漏出来，“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做不到你这样拿得起放得下。”
　　谢谢抬爱，可惜你差点脏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温萧取出店里给客人准备的白瓷杯，倒了一杯水推给他：“都会过去的，你会爱上别人，会好好和别人过日子，会很快忘掉我。”
　　大兄弟，我可是用上辈子你自己的身体力行在劝当下的你！
　　李江海轻哼：“你这是用过来人的口吻劝我？两年的感情，萧萧你说变就变，我没想到你这么薄情，是我看错了人。我为了你，不敢回Z市，我怕一回去就要相亲。哼，差点忘了，你不就很快去相亲了吗？还要结婚？”
　　温萧之于他，是夏天炎热时平平无奇的树荫，是冬日严寒时普普通通的毛线手套，是饥饿时朴实无华的菜肉馄饨。
　　他一直觉得她是安分守己的，那种让人愿意回家看到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等他的女人。
　　所以，凭什么她甩了他！
　　又来了。
　　看来劝是劝不动了，难道要“打不过就加入”？
　　温萧懒得继续和他周旋，同时笃定他和王玉梅一样，要脸，不会死缠烂打。
　　于是故作失望：“是啊，所以我们还是后退一步做朋友吧。你今天来什么事？总不会是来叙旧的。”
　　“一半是叙旧，看看你，不过很失望啊，你过得很潇洒，另一半嘛，我们领导夫人要参加一个什么感恩节活动，需要一套正式的礼服，我向她推荐了你们旗袍店，她想抓紧时间做一身旗袍。”李江海说着，又嗤笑了一声，“多讽刺啊，我给人推荐的时候，满心以为这是帮自己媳妇儿，结果这会儿，呵，成别人媳妇儿了，我他妈里外不是人！”
　　李江海脸很臭，但温萧难掩心中狂喜。
　　她要很努力，才能让嘴角的肌肉别翘得那么高。
　　只要情场不得意，事业搞起来就能风生水起！
　　二十一世纪的网友诚不欺我。
　　她尽力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多谢你啊，这位夫人有什么特别要求吗？比如面料用自己的？扣子需要点缀珠宝吗？”
　　李江海烦躁地扯了扯自己头发：“都没有。你别问我，回头自己问。”
　　温萧不想继续刺激他，于是麻溜写好了预约单递过去：“后天请她来，我一定给她最好的服务……还有，这一单我给你介绍费。”
　　有来有往不能让人吃亏，这才是生意嘛。
　　温大小姐，其实也是懂生意经的。
　　温萧看着工单簿上新增的业务，胸口燃起豪情万丈：离富婆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温萧：男人？哼，还是钱可靠。
　　时途：老婆，钱没有我好，你试一试就知道。
　　作者：崽，你想涩涩？


第12章 受袭
　　温萧的事业心熊熊燃烧，趴在桌上画蝴蝶图稿，浑然不觉外面已经夜色深沉。
　　前世她自学过服装设计，可珠宝首饰和服装是全然不同的领域，她只恨没把画技钻研得更深，手完全跟不住脑，笔下表现不出自己设想的万分之一。
　　一连揉了好几张草稿后，她有些烦躁。
　　然后意识到，仅靠自己这点微末技能，是没办法画出令自己满意的设计稿的。
　　时途一路飞驰，一个急刹车后停在了旗袍店门前。
　　他喘着气站在玻璃门外，看到的画面，就是温萧恶狠狠盯着一叠白纸眉头成川。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因为自己晚了，她很生气？
　　师母每回这种表情，大多时候是因为导师沉迷实验，忘记回家。
　　一时之间，学霸陷入了矛盾：既因为她对自己有了别的情绪而高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哄她开心而烦恼。
　　他努力回忆导师面对这种问题是怎么操作的，突然福至心灵，计上心来。
　　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时途推门而入，小心翼翼观察着温萧抬头时的表情，嗯，怎么说呢，就好像有人欠了她一笔巨款。
　　涉世未深的男同学愈发小心：“吃了吗？今天店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看我像吃了吗？店里能有什么事？”
　　嗯，以反问句回应疑问句，看来问题不小，至少说明她心情挺糟。
　　“我看你还没吃的样子，店里也没什么异常。”他回答了自己愚蠢的问题，然后环顾四周，轻咳了一声，“至少比我好很多，我今天过得才叫糟糕。”
　　温萧听到这里果然抬头看他，带着疑惑。
　　真的有用！
　　年轻的学霸按照计划，继续缓缓推进：“实验做得不好，你看，我午饭和晚饭都没吃，是不是比你惨？”
　　傻吗你？
　　温萧又揉烂一张图纸，然后长叹一口气，把纸团抛向脑后。
　　时途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后，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看着图纸上形态各异的蝴蝶，他又陷入困惑。
　　身后，温萧心力交瘁地闭上眼，说：“我画不出想要的效果，怎么办？你这么会读书，教教我该怎么办。”
　　这话在时途听来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他的心抖了一抖，顺着她的问题，说：“画画……我没有研究，不过达芬奇说过，如果你想做一件事，需要某种技能，那即刻去学就是了，我们可以试试找一下会画画的人，帮你短期攻关一下？”
　　达芬奇并没有说过这话，但他不会怪罪这样一颗只想哄人的心吧。
　　“有了！”这个只想哄她开心的人两眼一亮，“我师母是个画家，明天带你去老师家？”
　　妙啊，师母一定会跟温萧一见如故！
　　毕竟，她们都是家里的绝对领导，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学霸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感到骄傲。
　　温萧摆摆手：“来不及从头开始，我就要一些速成的法子，最好懂怎么商业化的……哎，我想起合适的人了！我去找朱上心，他应该有办法。”
　　她想到对策，心情陡然好了起来，竟邀请时途一起去绿波饭店吃饭。
　　夜色中，路灯照着梧桐树，洒下一路斑驳的光。
　　两人一高一矮缓步而行，身影时有交错，多出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亲密。
　　“走吧，今天又赚了钱，心情正好呢，这顿我请你！”
　　“怎么又赚钱？什么样的单子让你这么开心。”
　　“你肯定想不到，居然是李江海哎！他今天来给我介绍了一单生意，他们公司领导太太要做一身旗袍，参加感恩节活动用。”
　　时途听到李江海的名字，神情一变，但这变化在夜色中转瞬即逝。
　　另一边，温萧滔滔不绝地说着前男友如何如何生气又无奈，她又如何如何坦荡给他算介绍费。
　　还未说完，绿波饭店到了。
　　谭雪正在收银台当值，温萧上前熟稔地报了几个菜名后，对她说：“礼拜天我想去那个胡小姐家，你想不想陪我去？”
　　“行啊，我刚好没事。”
　　“那好，我明天先找地方打电话给胡小姐约好时间，提前告诉你。”
　　谭雪把她点的菜转身交给服务员，回过头来便看到温萧背后的高个男人，正低头看着她，喧嚣的店堂里，眼神格外温柔。
　　察觉到对面好奇的目光，温萧大大方方介绍自己背后的人：“我老公。”
　　时途听到这称呼，愉悦地微笑，朝谭雪点了点头。
　　谭雪木然呆愣，指着时途半天憋不出话来，温萧了然她惊讶什么，于是轻笑：“改天跟你细说。”
　　两人隔着一张小台面坐下，时途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温萧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淡声说：“我们领结婚证那一天中午，李江海和他妈过来找我麻烦，在这家店里，企图在我的酒水里下药，是这个姑娘给我塞了张纸条救了我。我为了感谢她送了她一个自己做的胸针，没想到被别的客人看中，那天来店里订了五套，我就是为这事烦恼。”
　　说完，她扭头看窗外，不去看时途的表情。
　　梧桐叶落了一天，积在了人行道上，她想，踩上去的沙沙声真好听，刚才过来的时候，她怎么没注意。
　　好半天，时途的声音淡然又刻薄地响起：“李江海的介绍费，要比朱上心少给一些。还有，不要拒绝早晚接送，我没时间也会让鲍博过来。”
　　温萧：“？？？”
　　这是重点吗？
　　可温萧还是缓缓露出笑，应了下来。
　　次日，杨瑞成旗袍店。
　　温萧又迎来不速之客，李江海的宝贝妹妹李小溪。
　　前世李小溪终身未嫁，磋磨了她大半辈子，比起时不时夜不归宿的李江海，说来好笑，她才是温萧最熟悉的人。
　　隔着三十余年光阴，此时的李小溪还年轻稚嫩，唯有一双阴郁的眼睛，轻易勾起温萧不愉快的回忆。
　　她一手拎着个保温壶，一手叉腰对着店门大喊：“温萧你给我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是哪里的狐狸化成的精！”
　　这一代是住宅区，旗袍店是方圆二十米内唯一的店铺，且退在一片梧桐树后，并不是寻常揽客的街边店。
　　李小溪很快发现这个策略不行，吸引不来看好戏的群众。
　　温萧大大方方开门，面带微笑：“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泼妇骂街？不像你该有的教养。”
　　“你教养好？你教养好怎么会跟我哥谈了两年，转眼跟什么野男人相亲？你教养好怎么好意思还让我哥给你介绍生意？”
　　“我给你哥介绍费的，他不白白介绍。”温萧顿了一下，淡淡说，“还有，他不是野男人，我们认识二十年，而且，我们已经结婚了。”
　　还好给了介绍费，要不然长十张嘴都说不过李小溪。
　　温萧暗暗庆幸。
　　但李小溪的重点全在后半句，她欺身上前一把扣住温萧的手腕，怒目而视：“你说什么？你……你结婚了？”
　　“嗯，我结婚了。”
　　李小溪突然大哭，声嘶力竭地喊：“你对得起我哥吗？我哥天天魂不守舍，上班被领导骂，回家被我妈骂！你转眼就变了心，你对得起他吗？”
　　眼前的李小溪和温萧记忆中的样子交叠起来，前世她和最后一任男朋友分手的时候，也是这般怒斥人家。
　　不等温萧开口，李小溪突然后退一步，拧开手上拎着的保温壶，迅雷不及掩耳地往温萧泼过来。
　　这一刻，时间像停滞了一样。
　　温萧感受到粘稠而沉重的液体泼在自己身上，刺鼻的油漆味泼洒开来，似乎有一滴溅在了脸上。
　　她用衣袖擦了擦，低头一看，一片猩红。
　　李小溪脸上有一丝慌张，但依然表情狠厉，死死盯过来。
　　温萧抬手摸到腰间还没解下的钥匙圈，手指摸到警报器按钮上，轻轻按了下去。
　　它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时间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停在旗袍店门前幽静的小路路口。
　　“你想有人围观，这下如你所愿。”温萧轻轻说。
　　不过片刻，两辆自行车飞速而来，为首的高个子把车往路边一扔，拨开人群奔了进来。
　　温萧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但来人脸上泛着不常见的红潮，11月的天气里额头满是汗珠，粘上了几缕头发，想来，只过了那么一会会儿。
　　时途微微喘气，抬起手腕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刚染上油漆的地方：“别怕，我来了。”
　　温萧闻到他衣袖上干净的洗衣粉味，浅浅一笑：“报警器果然很好用。”
　　时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都没看李小溪一眼，对终于喘着气走上前来的鲍博说：“去报警，顺便用派出所的电话联系孟金语，让他跑一趟电信局，安排人下周上班过来一趟。”
　　鲍博嗷了一声：“师兄，我快累死了，你让我歇5分钟。”
　　李小溪听到报警两字，脸上现出一丝害怕：“干什么报警？我只是给她个教训，让她以后还敢不敢水性杨花见异思迁！”
　　时途脸色一变，鲍博不等他发作，先从地上弹起来：“你造什么鬼谣？！年纪轻轻满嘴胡说八道！我们嫂子和我们师兄恋爱结婚，光明正大，你谁啊？是暗恋我师兄，还是同性恋爱我嫂子？爱而不得是你的问题，疯狗乱咬人嘛这不是！还学人家小太妹泼油漆，我不报警抓你我他妈今天改我师兄姓！”
　　鲍博中气十足，围观人群开始指指点点。
　　“噢，同性恋啊，稀奇稀奇！”
　　“这旗袍店小姑娘人很好的呀，泼油漆的大概是太妹，哎哟，进了派出所白养了！”
　　“谈朋友嘛，谈得拢谈，谈不拢分手很正常的嘛，做啥要这样啊……”
　　“……”
　　李小溪听着围观人群的议论，脸色渐渐慌张，冲上来想抓住温萧求情，被时途远远隔开。
　　他脸色铁青，冷冰冰说：“请你离我太太远一点。”
　　鲍博终于歇够了，转身去取车。
　　李小溪又冲上前一把拉住鲍博的手臂：“别报警，别报警！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气不过她跟我哥分手而已。”
　　鲍博像躲细菌一样躲开，吱哇乱叫：“卧槽，只是分手就要泼油漆啊？你他妈丧心病狂！我嫂子分得对，分得呱呱叫！”
　　看着鲍博车子骑远，李小溪很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
　　警车呼啸着须臾就到。
　　看着带着家伙什的大盖帽，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板着脸上前来，李小溪瘫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大盖帽一看，乐了：“你干的？”他用电棍指了指旗袍店门口满身红漆的温萧。
　　李小溪瘪着嘴点点头。
　　大盖帽低喝了一声，也不废话：“那走一趟吧，受害人和家属也一起去录个笔录。”
　　四人陆续上车，李小溪战战兢兢坐在了副驾驶座。
　　骑着车刚赶到的鲍博，眼见着几人上了车没他的份，哭丧脸着说：“师兄，我好累啊，我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再过去？”
　　时途从车窗里扔出一串钥匙：“帮你嫂子看店，机灵点。”
　　作者有话说：
　　鲍博：“师兄，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而言就是个工具人吗？”
　　时途：“此言差矣。”
　　鲍博：“师兄，你还是爱我的！”
　　时途：“嗐，背景板瞎凑什么热闹！”


第13章 了断
　　街道派出所平日里也没什么大案，如今提溜回来一个“年轻女性为情泼油漆泄恨”这种狗血案子，整个办公室的男男女女都竖起了耳朵，听李小溪羞耻而为难地一遍遍重复她和温萧之间的对话。
　　温萧一身红漆坐在一旁，神情疏离带着些淡淡疲惫，时途脱下外套护住她，低下头和她说着什么。
　　大盖帽开始一板一眼总结。
　　“受害人是你哥哥的前女友，也就是说，你是为你哥哥打抱不平？”
　　“是的，可是……”
　　“我问你答，别可是。”
　　“你今天的行为是自发的，还是受你哥哥教唆？”
　　“自己来的，我哥不知道。”
　　“呐，事实很清楚哈，你因受害人和你哥哥感情破裂分手，为泄恨向受害人泼洒油漆，受害人家属报警。对不对？”
　　李小溪呆呆点头，又摇头：“他们没有感情破裂，都谈婚论嫁了，谈不拢分手的。”
　　大盖帽看着她，啧了一声：“这没谈拢，不就是破裂嘛！两家人在讨论物质问题上没谈拢的多了去了，难道只有变心才是破裂？”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冷笑：“我倒觉得分了是人家姑娘脑子清楚，连小姑都这么厉害的人家，嫁了才是眼瞎。”
　　大盖帽已经开始写处理意见，抬头问温萧：“李小溪对你造成一定伤害影响，你可以向她追索物质赔偿，如果你没有其他要求的话，我会对她下达拘留七天的处罚决定。”
　　又扭头对李小溪说：“你这个行为要拘留的，家属联系方式给我，我来通知家属。”
　　李小溪的恐惧像是攀上了顶峰，她啪的一声跪下去，朝温萧一步步跪行过去。口中喃喃道：“萧萧姐，我错了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时途及时站起身隔开她，皱着眉冷声说：“李小姐还是快点提供家属信息，别耽误人家工作。”
　　大盖帽点头附和：“确实。不结了你这个案子，下个案子我还没法接。”然后咦了一声，“你这警报器不错，哪里弄来的？”
　　时途想也没想：“捡的。”
　　最终，李小溪还是抽抽搭搭把李江海的联系方式给了出来。
　　等了约莫大半个小时，温萧脸上已经开始不耐，李江海终于慌慌张张地来了。
　　接到派出所电话时，他人是懵的，连同事问他什么事都没解释，匆忙地请了半天假就往这里来。
　　他想象不到素来没什么主见的妹妹，居然会去为难温萧。
　　顿时十分后悔，为了端着姿态，没有把实际情况告诉她。
　　甫一见面，他又凶又急：“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李小溪见到亲哥，哭得涕泗交流：“哥，怎么办啊，要拘留我！”
　　她中专毕业没几年，学历刚够化工厂门槛，一旦拘留留了档案，一定会被辞退。
　　时途像是嫌事不够大还要添把火，凉凉地说：“人家工作人员才说了拘留七天，我们可还没说损失呢。”
　　大盖帽头都没抬，忙着写报告：“没错，还要赔偿受害人物质损失，你们算好了吗？”
　　时途立刻接嘴：“我太太一身高档的手作斜襟衫套装卖85块，脸上和头发上的油漆需要去美容院处理，门口的油漆要请人清理，算你100别嫌贵。”
　　温萧头一次看他眼尖嘴利地算账，一脸惊呆，心里暗道，得罪谁也别得罪他，这小算盘打得piapia的。
　　这是李江海第二次和时途正面打交道。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活捉小三的正宫娘娘，一身正气然而委屈，但这一回，心里只剩下爱而不得的苦涩，夹杂被人扒掉苦茶籽还要满世界巡回的难堪。
　　但派出所实在不是伤怀的合适场所，他还是很快收拾好情绪，避开时途凌厉的视线，问办事人员：“同志，怎么才能不拘留我妹妹？”
　　大盖帽写完了报告，一脸酸爽表情：“呃，说难也不难，受害者放弃主张自身权利就可以。”
　　然后嘴朝着温萧努了努。
　　李江海毕竟有些社会经验，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绕开挡在面前的时途走到温萧面前。
　　其实昨天才见过，但他莫名觉得跟这男人在一起的温萧，多了些以前没有的距离感。他低下头，声音微微颤抖：“温萧，对不起。小溪年轻不懂事，这么一拘留前途尽毁。能不能……算了？”
　　不等温萧开口，时途挖苦：“算了？你妹妹的前途是前途，那我太太的前途呢？被人在店前骂不说，还泼了一身油漆，谁来替我们说算了？”
　　李江海强压着想要和他大吵一架的怒火，硬声说：“事情因我而起，我会去旗袍店负荆请罪，再把小溪调去Z市，不会再出现在温萧面前，该付的赔偿我现在就付。”说罢，他掏出兜里的钱，点了100递给时途。
　　时途还待发作，温萧拉了拉他衣袖，淡声说：“你把刚才说的加上一句，今后不再纠缠我，写下来签好字给我。今天就算了。”
　　李小溪回不回Z市，不足为惧，但有了这个东西，王玉梅总会有所顾忌。
　　温萧身上的油漆渐渐干了，米色斜襟衫因为猩红色有了一丝凌厉而妖冶的美，像一株被人连枝带叶从中间劈开的红梅，把美好生生毁灭给人看。
　　李江海觉得好像从未了解过温萧，她身上这样强韧又破碎的美，是自己从未看过的。
　　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咬着牙终于写好了她说的保证书，用的还是派出所的红头信纸。
　　他的字其实很不坏，笔锋潇洒，工整有序。
　　时途心里暗讽了他一句绣花枕头，从从容容从桌上取了保证书，折好后塞进他那件里侧满是兜的西装里。
　　温萧的眼眶有些濡湿，信纸上“不再纠缠”四字，像剪断了前世枷锁的剑刃，而她似乎隔着不同的时空，帮前世的自己拿到了一纸离婚证。
　　——这就是圆满吧。
　　走出派出所时，她主动挽住了时途。
　　察觉到身边男人身体一僵，她眼睛一眯，低声说：“剧情需要，请配合。”
　　塑料丈夫点点头，差一点点同手同脚。
　　李江海看着两人背影，模模糊糊听到温萧在同旁边的人讲：“可惜了你这件西装，也沾到了……”
　　时途低下头回应着什么，他听不清，但想来总不过是类似于：衣服算什么，你人没事就好，诸如此类。
　　那晚走出温萧家时，他尚未觉得那便是终局，毕竟她处处迁就了他两年，实在是爱惨了自己。
　　直到如今，温萧盈盈站在了别人身旁，依赖着那人，让他觉得这两人之间，已经分毫空间都不属于自己。
　　杨瑞成旗袍店。
　　鲍博叉开腿坐在门口台阶上，两条袖子捋到了胳膊肘，正呼哧呼哧擦汗。
　　他背后那一片泼到了红油漆的地面，此时已快要看不出痕迹。
　　孟金语和乔森一人抱着酒精桶，一人用大号试管刷刷着大理石地面，在仲秋的天气里热得满头大汗。
　　时途护着温萧回到旗袍店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几人先是看到了时途，继而看到他胳膊护着的温萧，顿时捋下袖子站成一排，眼观鼻鼻观心地瓮声喊：“嫂子好。”
　　温萧还穿着时途的西装，看到他们几个，难免不好意思起来：“嗳，辛苦你们，耽误你们学习了。”
　　时途轻哼：“他们几个在实验室也做不出什么来，不如来这里发挥点作用。”
　　鲍博苦着脸，委委屈屈：“师兄，话不能这么说，实验还是有进展的吧？”
　　“哼！你们三个那实验条件假设就是错的，我就想看要几天你才能发现。”时途冷冰冰说。
　　孟金语很有眼力劲地给温萧拉开玻璃门，站在一旁小声嘀咕：“师兄这么没人性，嫂子你管不管？”
　　时途把温萧轻轻往门里推，低声说：“别管他们，进去随便换件衣服，回头别让爸妈发现了担心你。”
　　温萧重生回来后，给自己做了几套厚薄颜色各不同的斜襟薄衫和短袄，用来放在旗袍店工作时穿。
　　当下进更衣间换了同款的黑色套衫，但出来时，手上拿了一套同样黑色的衣服递给时途。
　　“你外套脏了穿不了，换这套吧，还是新做好的。”
　　时途拿在手上，只觉质地滑软又不失筋骨，抖开一看，是一件男式对襟马褂。
　　温萧瞧着他脸上有些狐疑又迷茫的神色，便说：“是给我爸做的，你穿吧，回头我再给他做。”
　　鲍博靠着门，把两人的互动收进了眼里，吹了声口哨说：“嫂子，我师兄这是不会穿要你帮他穿的意思。”
　　天啦，他到底瞧见了什么？
　　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师兄，居然会露出这种“我不会啊，谁来告诉我第一步做什么”的无助表情。
　　这还不算什么，更可怕的是他刚刚竟然给他一个“你很上路”的赞赏眼神？
　　鲍博觉得自己身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温萧觑了一眼时途微微发红的脸，拿过他手里的衣服，仔细解开了扣绊，展开衣襟后一手绕到他身后，另一手捏住另一边。
　　此时她踮起脚靠近他，两条手臂因为穿衣的动作，像是在拥抱着他。
　　他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时途可以闻到她身上新布料的味道，混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近到他一垂眼就能看到她额头细碎柔软的额发，和脸颊上短小透明的绒毛。
　　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万分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渴求这暧昧的距离近一些，再近一些。
　　“跟衬衫的穿法一样，记住了？”温萧抬眼看着他，声音低缓温柔，因为靠得很近，喷出的气息扫过他喉结。
　　时途的喉结缓缓动了动，点点头。
　　片刻后，他转身又丢给鲍博一个眼刀，满脸“瞧见没，我媳妇儿给我穿衣服”的得意。
　　作者有话说：
　　警察蜀黍：你踏马给我捡一个报警器试试。
　　时途：你当然不行，这得看人。


第14章 学画
　　缴获了李江海的“赔偿金”，温萧大方地请几个出力的人吃午饭。
　　谭雪见她又带人来，把她们带去朝阳落地玻璃窗前的一桌，笑着小声问：“姐姐，你赚了钱就要都吃光喝光吗？哦，早上你们店是不是出事？我看闹哄哄的。”说到后面，声音压了下去。
　　温萧不以为意，一边点菜一边摆手说：“小事，你看这不给我赔礼道歉了？要不然怎么能又有钱来吃吃喝喝？”
　　谭雪笑得更大，脚步轻快地离开去安排饭菜。
　　饭菜上齐，时途却丝毫不给对面几个人想要寒暄的机会，指着几人面前的饭碗，铁面无私地说：“快点吃完回去把你们的爆炸试验重新理一下，要达到目标速度，是不是缺了什么条件？”
　　孟金语一边吃一边嘀咕：“每次都这样，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哪里不对吗？师兄还是没人性。”
　　埋头吃饭的乔森悄悄抬头，给了哥们儿一个“好勇”的表情。
　　时途冷哼，毫不留情字字如刀：“如果每回都要别人告诉你哪里错了，那你还是迟早放弃物理，改学别的，毕竟别的出不了大事。”
　　这话说得有些重，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温萧拉了拉时途的袖子，想要说他别对他们这么凶，谁知这位仁兄转过头，柔声问她：“下午去照相馆吗？你不是要找那个碎嘴子？”
　　鲍博忍不住嘟哝：“有异性没人性啊。”
　　温萧再厚脸皮，也脸红起来，横了时途一眼：“下午我还有工作，等傍晚你过来陪我去一趟吧，顺便回我家吃晚饭。”
　　时途被横得毫无波澜，然后像没有骂过人一样，面不改色地吩咐鲍博：“吃完饭去幸福照相馆跟那老板说，让他等着别早收工。”
　　鲍博哪敢吱声，脸上挂着“我命苦，但我不说”的委屈，鼓着圆圆的胖脸把情绪埋葬在食欲里。
　　对面三人吃得安静如鸡，直到谭雪过来找温萧收钱，孟金语才找到好不容易可能扳回一城的机会。
　　“师兄你怎么能让嫂子付钱呢！”他一脸嫌弃又震惊，说，“你对我们抠也就算了，跟嫂子出门居然不带钱？”
　　时途冷冷哼了一声，指着自己说：“我结婚了。”看对面三个呆瓜还是不解，耐心补了一句，“你们嫂子管钱，不是很正常吗？！”
　　三人默然：终究，还是低估了师兄花式炫妻的格局。
　　傍晚，幸福照相馆。
　　时途如入无人之境，带着温萧直闯后院。
　　朱上心正架着烤炉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烤馒头和肉片，油脂滴落到炭火上，散发出呛人的烟火味。
　　他皱着眉把粘连在铁丝网上的肉片夹下来，因为凑得太近，微长的头发在炭火灼灼的热气下卷了起来。
　　见这位冷面阎王招呼都不打闯进来，朱上心放下手里的肉，瞪着他：“喂，你这叫私闯民宅我告诉你。”
　　时途靠着雕花木门，毫不在意碎嘴子的控诉：“第一，我提前让人过来说过，第二，你前面这店连个人都没有，门开90度，我不直接进来难道还要扯着嗓子喊？第三，我们不是来吃饭的，你别狗护食一样没出息。”
　　温萧轻轻拉开这位老兄，小声埋怨：“不是来求他帮忙的嘛，你怎么搞得像来收保护费的一样。”
　　时途心里有本黑名单，记着他上次去实验室把温萧照片当展品给人看的帐，颇不服气地嘁了一声。
　　见朱上心手忙脚乱翻着肉的面，温萧忍不住上前动起手来。
　　前世女儿很爱吃烤肉，她不怎么舍得常去外面，在网上查了好几种方子后，学着在家里用简单的烤网和装了无烟炭的旧铁锅给女儿烤。
　　久而久之，练出了一手匹敌后世烤肉馆的手艺。
　　朱上心目瞪口呆看着她两手灵活地翻飞之下，滋滋冒油的肉片像有了灵魂一样，边缘轻微卷起，泛着恰到好处的金黄，然后又娴熟无比地用酱油甜面酱麻油一拌，夹进表皮烤得微微发脆的馒头片里。
　　不知她现在有没有学会自己烤肉？
　　温萧几不可见地叹息了一声，然后双眼含笑递给他：“尝尝我烤的怎么样。”
　　时途一直看着她低头垂目烤肉的神情，没有错过她的叹息，回味着刚刚出现在她脸上转瞬即逝的爱意和怀念，他眯着眼，不禁缓缓皱起眉。
　　不可能是因为李江海，那还会是因为谁，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学霸一时毫无头绪，只觉一口酸气堵在心上。
　　朱上心接过来，闻着香味咽了口口水，咬了一口后发出呜呜呜的满足声，连连点头，朝温萧竖起大拇指。
　　美食当前，舌头似乎连烫都不怕，三口两口就吃完一个。
　　他嘴里裹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你们俩的照片明天才好，今天过来有何贵干？哎哟为什么你烤的肉就恰到好处，我烤得不是太焦就是太生？”
　　时途小声讽刺：“肉类的美拉德反应可以通过调整时间和温度做到完美控制的，你不会只是因为你手眼协调能力差，嘁……”
　　温萧脸上干笑，手肘怼了怼时途，也不知道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什么都要呛几句，然后三言两语说明自己的来意。
　　朱上心很想说不，他并不想经常看到这尖酸小气的男人，但温萧是无辜的，不该承受本属于配偶的白眼，再加上，嗯，手里喷香的烤肉瓦解了他最后一丝防线。
　　于是他勉为其难：“教你也是没问题，如果徒儿每周可以给为师烤个肉吃吃，那就……”朱上心一边说，一边流下激动的口水。
　　时途心里酸得厉害，这肉他可还没福气吃，于是阴阳怪气地说：“我可以给学费。”又看着温萧，“不是明天就要交稿子吗？还不快快让你这嘴馋师父教起来？”
　　朱上心暂时不想跟烤神的配偶一般见识，连嘴都懒得跟他斗，剔着牙好不享受。
　　日头渐渐西沉，桂花的香味混杂着烤肉香气，像周末假期闲散的氛围。
　　可温萧没有太多时间，她想要明天就去见胡孜，时间耽搁得越久，变数就越有可能发生。
　　她看了一眼身边虽然无所事事，但坚持陪在旁边的男人，决定还是先把他打发回家。
　　于是放软了声音说：“我中午吃得多晚上不想吃，你先回去吃饭吧，让我妈给我买一碗馄饨留着，你要是还有胃口就跟我一起宵夜。”
　　这是她从“正面管教”里总结的沟通技巧：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的情绪。
　　小孩子往往先接收情绪，才接收信息。
　　没想到，对时途同样适用。
　　时途果然一脸受用，温萧的话，充分体现出了作为夫妻在外人面前该有的熟稔。
　　年轻的男学生，或许还学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此刻他面色平和，和刚才尖酸刻薄的样子判若两人。
　　温萧随他检查了一下自己钥匙圈上的报警器后，看着他抬脚往外而去。
　　她借朱上心的电话，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没等多久，胡孜柔和甜腻的声音在听筒中响起。
　　胡孜一听便认出她的声音，也不多寒暄，急切地关心她是不是已经完成了设计稿，再有两周可能就要派上用场。
　　温萧暗暗感叹时间刚刚好，当下答应了明天下午先送稿子过去。
　　她看着胡孜给的地址，那是S市老城区最核心的地块，更是后来寸土寸金闹中取静的黄金地段，住在那一片的人，从过去到未来都非富即贵。
　　富婆客户，必须牢牢把握！
　　握着电话听筒，温萧觉得不可思议。
　　她从信息社会而来，如今居然会因为打个电话感慨万千。
　　看来旗袍店的确应该与时俱进装一台了。
　　另一边，朱上心吃人嘴软，抱出曾经用了十多年的画板，摆出了传道授业的架势。
　　他擦了擦油呼呼的嘴拿起笔，耐心地听温萧讲她想要的或高飞，或低伏，或展翅，或振翅，或旋舞的蝴蝶。
　　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他没直接下笔，而是抬头狐疑地问：“乖徒儿，你是怎么知道为师学过画？实不相瞒，为师学的工艺美术，还真应该去设计首饰什么的。”
　　“我看到你在背景布旁画的构图了，一看就是有功底的，还很深。”温萧眯着眼，回忆当时的情景。
　　她来拍照那天就发现，背景布旁边的墙上贴着许多模特姿态的构图，笔触之老练，非一日之功。草图上没有体现服装和面部细节，可见画画的人，纯粹只是记录一下人和景的关系。
　　然而就是这些寥寥的线条，让眼毒的温萧当时就认为，他拍东西或许还嫩，在画画上面一定是个大佬。
　　——当然这就不必说给他听。
　　这见微知着的描述，极大满足了朱上心的虚荣心，他炫技一样，刷刷几笔把她构思的五个造型先勾勒了出来。
　　“好徒儿，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还需要另两个视角的草图。”
　　“等着，马上就来。”
　　温萧眼前一亮，果然在会画画的人手里，每根线条都会说话，这振翅就有了欲飞的姿态，这悬停便是安静的模样。
　　昨天发疯画了一晚上的稿子，不如人家这几分钟，真的好馋他的这双手！
　　“徒儿啊，你看为师右手的这个眼神，不太对劲啊！”像极了他自己看烤肉的意思。
　　温萧恋恋不舍收回视线，把自己画的草稿，展开给他看：“你看我，现在开始学还有救吗？”
　　朱上心看了眼那一看就改了无数遍的图稿，缓缓问：“乖徒儿，有没有可能，你不是不会画，而是根本没练习过，所以手跟不上脑？你看，你没有一根线条是干脆利落的，可见你心里头虚啊，下笔的时候就想着擦了，是不是？你少看那些什么速成的书！基本功练好了，指哪打哪，懂吗？”
　　这话听着熟悉，杨瑞成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凡是个技艺，就有躲不开的基本功训练，师父诚不欺我。
　　温萧把他画的三视效果图拿过来，和自己的丑图比在一起，差距有如天堑。
　　朱上心似是不忍她饱受打击的衰样，又劝道：“你是拿针线的人，倒也不用花这么多功夫学画画。”
　　然而温萧摇头摇得十分坚定：“可我总有一天要设计自己的旗袍的。”
　　前世看过的鸡汤文不少，有一句话她身体力行体会过：今天因为偷懒避开的困难，总会一次又一次为难你。
　　她不想麻烦朱上心用他那双已经“封神”了的手帮她继续画细节，拿过来低头画上一颗一颗珍珠。
　　朱上心叹了口气：“停！你要是想毁了底稿就直说，刚说了你线条不行，我还没说你透视也不对，这珍珠能一个模样吗？行了，你这次的活儿要得急，我给你画行了吧？”
　　这时，时途的脚步声从外而来，渐渐清晰，伴随着他尖酸的语调：“刚说你胖你就喘上了，别人说吃人嘴软，你吃了我太太烤的肉，就这教学态度？”
　　真的，有的人一开口就让人想打他。
　　作者有话说：
　　时途（傲娇版）：老婆，我帮你骂他。
　　温萧：还不快跪下！


第15章 见客
　　温萧好气又好笑，给时途使了个浅浅的眼色，这个讨打的人终于闭了嘴。
　　他把手里举着的苹果递给她，然后叉着腿坐在后院青石板台阶上，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笔记就着屋子里的灯光看起来。
　　朱上心缓了缓气，脸上挂起“我不跟他一般见识”的表情，摊开画纸一边讲给温萧听，一边用笔演示。
　　他讲得认真，起初还觉得旁边有个冷言冷语的人有些别扭，渐渐进入状态。
　　暮色四合时分，朱上心终于讲完透视的关系，给温萧留了一些练笔功课，他伸了个懒腰，看到旁边坐在门前的时途。
　　他连坐姿都没变，靠着门框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极为认真。
　　“两口子倒是一样上进好学。”朱上心小声嘀咕。
　　时途忽略他的存在，抬头看温萧。
　　灯光下她伏在桌上，正认真用炭笔描画着什么，眼里有笑意，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件极为享受的事。
　　他唇角也微微上扬：“休息一下，把苹果吃了我们回家。”
　　苹果很香，温萧啃了一口，脑中浮现这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矫情精，举着一只苹果招摇过市的样子。
　　居然，还有点可爱。
　　回到家里，温萧煮了老温同志买回来的馄饨，慷慨地分了一半给时途：“尝尝陶家馄饨，虽然没有妈妈包的馅料好，但是味道可好了，我从小吃到大的。”
　　到厨房倒水喝的小温同志听到此话，嗤了一声：“妈包的馅哪里料好了，肉都舍不得放，两碗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时途看过来的目光里有些疑惑，温萧清咳了一声，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听老温凉凉在客厅接嘴：“你姐说的是她婆婆，可不是你妈。”
　　这下时途的嘴角翘得十分不含蓄，小声说：“下回让妈给你包纯肉馅的。”温萧顿时脸红得像猴屁股。
　　章女士模模糊糊听到自己被提到，戴着老花镜从卧室里出来，没好气地朝老温撒气：“我正忙着给你闺女绣‘百年好合’，瞎叫我干嘛？”
　　老温叹气：“没人叫你，你闺女有别的妈疼了，你还是对我好点吧，回头也就我陪着你。”然后拍了拍自己大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喃喃道，“说了给我做套黑色真丝马褂穿，我是还没穿上，女婿先穿上了，哎……”
　　章女士翻了个白眼，转身回去继续当绣女：“神经！”
　　第二天下午，霞光路，梧桐邨。
　　谭雪拉了拉温萧身上的对襟薄袄，有些不解：“温姐姐，你是做旗袍的，怎么今天没有穿旗袍？”
　　温萧笑说：“因为我今天是旗袍师傅啊，不是来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也不是今天的主角。简单说，我今天一要低调，二要合适。我这身衣服就又低调又合适。”
　　胡孜留给她的楼号，是梧桐邨一幢三层新式洋房的顶楼，独带一个宽阔的露台和挑高的阁楼。
　　她抬头看了很久，心里估算了一下二十来年后这套房子过亿的价值，然后狠狠羡慕了。
　　按了门铃后，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开了门，轻声细语问：“阿是温小姐？胡小姐在客厅等你，请换了鞋跟我进来。”
　　饶是她在互联网冲过浪，也云逛过网上的豪宅，可二次元和三次元还是全然不同的体验。
　　前世看过的什么法式，日式，在老钱风的华丽面前，都要流下贫穷的口水。
　　胡孜家的家具都是红木，可一点也不老气，处处透着黄花梨精贵的气质，线条称得上简约耐看，才不是那种鬼片用的浮夸雕花风，客厅铺的羊毛地毯花色繁复但不失协调，踩上去如踏云端。
　　谭雪十分不自在地拉着温萧的衣角，她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用嘴型说放松，可其实她心里也七上八下，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新鲜。
　　迎门的女佣，把两人安排到沙发坐下后，轻手轻脚穿过直连客厅的走廊，很快传来拖鞋趿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踏踏声。
　　胡孜一脸娇俏慵懒，穿着一身西式家居服出来。温萧一眼看去便知她这身衣服面料的稀罕，重磅斜纹真丝，白天的光线下波光粼粼，华丽又低调。
　　家居服都用这么好的料子，让人流下羡慕的口水。
　　“温小姐这身衣服很别致。”她看着温萧的薄袄上衣，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其实这年代早就没人穿这么传统的衣服，年轻人往往以港台明星的衣着为流行风向，牛仔裤才是当红辣子鸡。
　　但胡孜看多了千篇一律的流行，偏偏钟情独树一帜。
　　温萧轻轻抚了抚衣袖，浅笑道：“胡小姐太客气啦，这衣服只是方便做事，当然没你身上的衣服考究。”她抽出手提袋里的稿纸，双手递给胡孜，“五个造型的设计初稿，您看一下是否合意？”
　　胡孜接过来，看了一会儿便露出惊艳的神情。
　　五个蝴蝶造型个个活泼别致，还特别有心地画了三个角度，效果栩栩如生，让人一看即知成品的效果。
　　“你坐会儿！”胡孜一手捏着纸，匆匆走向走廊深处。
　　女佣端着一个银光锃亮的托盘，给两人上了茶水和茶点，依然轻声细语：“请用茶。”
　　不多时，胡孜快步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手里还拿了一盒巧克力，轻轻放在茶几上，对温萧说：“要麻烦温小姐到我妹妹衣帽间去看看。”然后看着谭雪，“小妹妹在这里坐一会儿，尝尝从欧洲带回来的巧克力。”
　　温萧心里一跳，原以为胡孜就是自己的客户，看来还是眼皮子浅，真正的贵妇，应该是胡孜的妹妹。
　　她点了点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胡孜身后，穿过长长的一条过道。
　　只觉满眼华丽的油画框，错落装饰着过道两旁，让人仿佛置身一个艺术画廊。
　　过道的尽头是一个开放式衣帽间，约莫有三十平方，四周装满顶天立地的衣柜，隔着玻璃门可见一件件华丽衣裙琳琅满目。
　　中间的岛台更令人弹眼落睛的首饰台，放眼望去只觉露出的部分已然璀璨夺目，令人不敢想上了锁的柜子里，究竟是怎样奢华的景象。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懒洋洋半躺在化妆台前贵妃榻上的女子，带给温萧的冲击之大。
　　那是影后胡甄，部部电影万人空巷的绝对女主。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胡孜的眉眼为何总让人感觉面善。人家妹妹天天在荧幕上，可不是让人觉得有七八分像的胡孜似曾相识！
　　“温小姐是见过世面的。”胡孜轻笑，“上次请来做旗袍的师傅，一看我妹妹吓得手脚都不晓得怎么放了。”
　　温萧两辈子第一次见巨星，说不震惊是假的，只是她到底见识过素人也能当网红的年代，对亲眼见到明星不至于太过失态。
　　她笑了笑：“其实我差点忘记呼吸！”
　　胡孜说：“这一套蝴蝶胸针，我们想买下温小姐的设计。”似乎是怕她不懂，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这个设计只能给我妹妹做。”
　　温萧点头：“这是自然，上次胡小姐报的价就包含了设计的费用。而且我可以根据胡甄小姐常用的场合，做一些成套配的饰品，比如耳环，大衣胸针。具体的需求，胡小姐可以随时下单给我。为了让两位直观地评估效果，我今天……带了一对迷你尺寸的耳钉，送给胡甄小姐。”
　　说着，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丝绒抽绳袋，掏出一对约莫小指甲盖大小的耳钉，造型是一只翅膀微微扬起的俏皮蝴蝶。
　　胡甄的视线从她掏出耳钉的时刻，便黏在她手上，一见耳钉立刻从贵妃榻上直起身来：“快，拿来我看看！”
　　温萧看着胡甄将耳环爱不释手地当场戴了起来，便知道这事八成是成了。
　　前世为了用最少的成本支持女儿迷汉服，她不仅手缝过汉服，更玩过头饰，什么绢花，造花液都玩过，手艺算不上顶尖，但放在这年代，应该还算能打。
　　胡甄左顾右盼，似是十分满意，便给胡孜使了个眼色。
　　胡孜从中岛首饰柜中取了一个小匣子，递了过来。
　　温萧打开一看，满满一匣子弹眼落睛的珍珠，不同颜色不同大小，分门别类装在了小塑料袋里，唯一共同的，便是浑圆的形状和迷人的光皮。
　　胡甄说：“温小姐，这是材料，需要怎么处理就都麻烦你了，你先帮我按照你的设计做出来，后续有什么别致的设计，希望都能第一时间给我看看。还有旗袍，今天先量尺寸，我新买了一些料子，回头直接送到你店里。”
　　温萧点点头，倒也没对她的豪奢大惊小怪，扫了一眼衣帽间，说：“好。我能不能先看看胡甄小姐已经有的旗袍？免得到时候除了面料不同，细节过于雷同。”
　　胡孜不解旗袍还有什么设计雷同一说。温萧微笑说：“不同配色，不同细节，其实旗袍还是有很多很多变化的。胡甄小姐是生活在镁光灯下的，这些小细节的别致，才能体现她不俗的品味。”
　　胡甄对胡孜点了点头。
　　温萧因此参观了女明星挂满了一整墙衣柜的旗袍收藏，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并非件件都是手工精制，也有机缝的影子，最令她惊讶的是，其中有杨瑞成的手作旗袍。
　　胡孜对她目光停留的每一件都如数家珍，机缝的几件是剧组准备的戏服，杨瑞成做的那几件同样也是戏服，她因为喜欢拍完戏后从剧组买了回来。
　　温萧看完衣柜，心里记了个大概，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将重点记在胸针设计稿背后的空白处，然后给胡甄量好了各处尺寸。
　　胡甄似是十分满意她的进退得宜和落落大方，对胡孜说：“下回试旗袍时，多预留一些时间。”
　　温萧虽然没追过星，但看过综艺，也知道明星的生活比普通人要忙得多，胡甄应该是安排了其他事马上该动身，当下便拿了稿纸主动告退。
　　胡孜一路将她送出来，又送到门口。
　　温萧立刻决定，一定要说服师父装电话，这笔生意才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看过胡甄的衣帽间，她上辈子看的那么多服装的设计，都有了用武之地！
　　温萧带着谭雪走到梧桐邨外停自行车的位置，意外看到时途正靠在一旁的树上，看着捧在手里的书。
　　谭雪对她做了个鬼脸：“温姐姐，我先走啦。”
　　温萧没有收住笑容，缓步走到他面前，书呆子许久才抬头看她：“好了？”
　　“嗯。”温萧说，“你怎么来了？”
　　“妈包了馄饨，我来接你回家吃。哦，还多包了一些，你带回去给弟弟。”
　　温萧缓缓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作者有话说：
　　温小弟：姐，我能不能管你婆婆也叫妈？
　　章女士：宣布断绝母子关系！


第16章 拜访
　　周一，杨瑞成旗袍店。
　　温萧跟时途挥手作别，推开玻璃门见杨格物也在，正和杨瑞成吃着泡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她问：“提前到了？”
　　D市到S市的火车这年头班次不多，这么早笃悠悠吃早饭，只能是前一天回来。
　　杨格物嘿嘿一笑，伸着筷子指过来，说：“小妞，这一周你干了什么好事？主动汇报姐姐可以饶你一回。”
　　杨瑞成横了女儿一眼，转过来时已是一脸慈爱：“丫头，你说。”
　　李小溪那天大闹旗袍店，附近的邻居应该或多或少看到些片段，这种情感纠纷就像开胃小菜，随便来两口不伤筋动骨，还挺开胃热闹。
　　杨瑞成和还没出嫁的杨格物就住在旗袍店楼上，想来听到些风声。
　　当然，温萧也没想瞒着他们。
　　过去了的闹剧提来乏味，她挑重点三言两语说完，转了个圈说：“瞧我，全须全尾的，一点事没有，还得了一百块赔偿！”
　　杨瑞成面沉如水，一时没吭声，杨格物听得满脸激愤：“还好你没答应嫁，这什么人家啊！谁嫁谁瞎！你现在这个老公，还算不错，可嫁。”
　　是啊，这什么人家？
　　上辈子她可不就眼瞎嫁了嘛！
　　至于时途，嗐，她现在越来越有罪恶感了。
　　温萧的重点可不在闹剧上，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眉飞色舞地把胡孜付了定金，昨天又量了胡甄的尺寸的过程绘声绘色讲给两人听。
　　杨瑞成只静静地听，可杨格物边听边一惊一乍，拍拍自己的额头说：“我不是在做梦吧？！回一趟老家，错过这等好事，我……下回你能帮我要一张胡甄的签名照吗？”说到最后，尽显狗腿本色。
　　杨格物如果生在后世，铁定是个彻头彻尾的中二少女，追星追剧追番，无一不全。这年头可供她热血追逐的东西不多，电影算其中翘楚，而胡甄就是她的白月光。
　　听温萧居然量了胡甄的尺寸，那激动得简直跟粉丝亲了爱豆差不多，是可以原地昏厥的程度。
　　温萧没搭理追星少女，把胸针设计稿和胡甄的旗袍尺寸交给杨瑞成：“师父，这几个胸针我可以挤时间做，她的尺寸我采好了，料子回头送到我们店里来。我看过她的所有旗袍了，都比较中规中矩，我都记下来了，回头您等料子来了再定怎么做。哦对了，我在她那里看到您做的旗袍了，她经纪人说那是戏服，师父你是不是去剧组给她量过尺寸啊？”
　　杨瑞成看着温萧的笔记，一时有些记忆恍惚：“这哪还记得清，每年总要给剧组做那么一两件！我也不认识人家。丫头啊，本来也是想等你稳定下来了，师父以后每个月给你分红，现在刚好，这些你的生意，师父分文不取都算你的，店里其他的生意，先按两成给你提，等你能做全套了，再给你慢慢调上来，你看如何？”
　　温萧摇头：“可是，如果不是师父的招牌，我也不可能有这际遇，再说师父给我两成已经很多了，所以您别说什么我谈来的生意还是什么，都是师父的名气，别人才会找上来的。”
　　她很清楚旗袍店的流水规模，两成已经够她搓搓小手美滋滋了，不光用不着老温或时途的钱，还能小有盈余。
　　嗐，怎么想到他了！
　　温萧暗自啐自己一口。
　　杨瑞成这三个字的品牌价值，未来还有巨大的空间，她一点都不急，她要为师父守住这家店，这个品牌。
　　杨格物悲哀地发现在座三人之中，只有她没见过胡甄，哀嚎道：“这些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但是，还有机会再见。
　　她抓耳挠腮地想，不知道现在开始学技术来不来得及？
　　对追星少女来说，短期做做手工就能见到偶像，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追星少女的脑回路，温萧自然猜不到，她瞧了一眼他们的佐粥小菜，对杨格物认真说：“格物姐，师父血压高，你少给他吃咸菜和榨菜。”
　　她还有一个宏大的愿望，希望师父能健健康康地，看着自己的品牌站上更高的舞台。
　　就算要病，也请晚一点，再晚一点。
　　然后又问杨瑞成，“师父，我们要不要装一台电话？会方便不少。”
　　杨瑞成咂了咂嘴：“的确该安一台，只是听说要排队等。”
　　温萧忽然有些不自然，小声嗫嚅着说：“时途可以帮忙安排，早上说是今下午天可以安排先上门来看看线路。师父你别怪我自作主张，我想着只是先看看线路，就答应了。”
　　“时途？谁啊？”杨格物准确捕捉重点，看看她，又看看杨瑞成，后者板着脸丢了个“女子不该如此八卦”的眼神给她。
　　温萧轻咳：“……就是那个你说可嫁的人。”
　　她低头快步走到更衣室，换上中式薄袄，然后双手捧着自己涨红的脸。
　　老天爷，为什么听杨格物这么说，她心里会怦怦跳。
　　杨格物还在门外吱哇乱叫，添油加醋：“温萧，你真的没有脚踏两条船吗？你这算什么，啊？我怎么有点同情那个姓李的了呢！还有啊，时途到底何方神圣啊，连我这关都没过就结婚了？你很草率啊温萧小同志！”
　　温萧对她的胡搅蛮缠只觉头痛，最后还是杨瑞成把她打发出去提布料才得了片刻清净。
　　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叫嚣着“时途何方神圣”的杨格物，下午还真见着了他本人。
　　时途带着头戴“电信”头盔的工作人员，轻轻敲响旗袍店的玻璃门时，平时懒成咸鱼的杨格物像屁股下面装了开关一样，噌的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杨格物把着门，打开约莫三十度，像打量什么新奇物件一般从上到下打量着时途，笑得别有居心，伸出手指着他问：“我家温萧的那口子时途？”
　　时途转身对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师傅捂嘴笑了声：“我没关系。”
　　然后很好脾气地说：“我是时途，是……杨格物小姐吗？”这般和颜悦色，大概是师弟们此生都没见过的另一个人格。
　　温萧抬头看他被杨格物拦在门外，朝他无可奈何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瞪着杨格物的后脑勺说：“杨格物小姐，别耽误人家师傅时间吧！”
　　杨格物才不理她，嘁了声：“瞧你没出息的样！我这是给他先预演预演接亲这个环节，我也不为难他，就想考考他对你了解有多少，够不够格做我妹夫。”
　　时途低头从手提包里掏出来一个方正而扁平的东西，闻言又塞回去：“千方百计打听到师父的掌上明珠独爱披头士的歌，从导师那里换来一张唱片，原来杨小姐如此高洁，是我庸俗了。那来吧，温萧小时候最爱穿的开裆裤是白底粉色桃心图案的，一岁半才开口叫人，杨小姐可以从大一点的问题开始问。”
　　玻璃门顿时大开，杨格物急着说：“哎呀，我就是开个玩笑，了不了解的，你们两口子慢慢处，我一个外人说话当放屁。”说话间手直接伸到他包里，抢到了眼看要被塞回去的唱片。
　　杨小姐的原则，向来就是没有原则。
　　温萧看笑了，心里不禁嘀咕，这人什么时候打听的？
　　时途把电信的工作人员让进门，直向杨瑞成而去，恭恭敬敬地低头道：“师父，时途来赔罪了，我和温萧领结婚证太匆忙，应该先来您这里上门。”
　　杨瑞成哪里会在他面前拿腔拿调，摆了摆手一个劲客气。时途又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个两包了红纸的盒子：“温萧说您血压高，我就没带酒，给您带了点好茶，是师弟家茶园自产的狮峰龙井，外头买不到，您要是喝得顺口，我再给您带。”
　　这突然上演的毛脚女婿上门的戏码，温萧从不曾想过。前世李江海家恨不得她离开S市后，就和旗袍一刀两断，当然不可能这样恭恭敬敬上门。
　　看着杨瑞成虽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但满脸老怀甚慰的模样，她心里突然十分柔软且欢喜。
　　电信工作人员在一旁乐呵呵看着，温萧红着脸上前问要怎么安装，哪知工作人员说，布线方案时途已经做好，他只是过来量个尺寸，明天就可以过来把通讯电线排进来。
　　“先买个电话机，其他的不用管。”
　　时途接话，道：“师父，我这就带温萧去买台电话机，明天线拉好就能直接用。哦，黄页我们实验室多了一本，刚好拿来给你们。”
　　他喊师父喊得如此丝滑，一点不像头一次见面。然后，像哆啦A梦一样，从他带来的那个手提袋里掏出来一本厚厚的黄页电话本。
　　人情世故明明很有一套，可为什么对师弟们这么刻薄？
　　这人！
　　杨格物十分狗腿地挤过来，抱着黄页像抱着什么宝贝，口中夸赞道：“妹夫啊，你怎么这么周到啊！你还有什么兄弟吗？”她巴登巴登看着时途，像看一根肉骨头。
　　时途不解。温萧好气又好笑地推了她一把，抬眼刚好看进他的双眼里，一时心头有丝异样，缓了缓才笑道：“她是问你，有没有跟你差不多的未婚兄弟，介绍给她。”
　　杨瑞成冷哼了一声，白了自家闺女一眼。
　　时途清了清嗓子，回望她双目，声音朗朗：“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前世温萧去了Z市后，和杨格物断了联系，对她后来的生活一无所知，如今，不出意外的话，她会看着这个姑娘找到归宿和幸福。
　　真的太好了。
　　她这么想。
　　“我们这就去买电话机吧，夫人？”时途走到她面前，说话的气息轻拂到她发顶，打断了她的思绪。
　　作者有话说：
　　时途：老婆你看，我正经起来还算拿得出手的。
　　温萧：可是你不正经的时候比较多。
　　时途（搔首弄姿版）：是我想的那种不正经吗？


第17章 心事
　　电话机当然没什么好挑的，时途比较了一番技术参数，便定了一个。
　　回程路上，温萧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杨格物喜欢披头士的歌？”
　　时途是什么神情，她此刻看不到，但听他轻笑了一声，说：“我听我妈说过，你学旗袍的店里，有个疯丫头天天听英文歌，连带着你也听，妈那时候说你鬼哭狼嚎，你振振有词解释，这可是最火的披头士。”
　　他低头看着她的鼻尖，笑声轻缓。
　　温萧记不太清自己中二时期的样子，只隐隐记得是有那么几年的确迷过英文歌。
　　时途说的那会儿，应该还是她上高中时，刚开始死乞白赖在旗袍店混存在感，跟杨格物天天混在一起唯一的进步就是英文变好很多。
　　杨格物多么时髦一个姑娘，喜欢一切洋气的，时新的，外来的东西。
　　时途的所谓“打听”，距离眼下的岁月也将近十年之久，他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学霸的脑皮质是不是比普通人都要深刻得多？
　　随后又想，得了，人家连自己开裆裤颜色都记得，人跟人之间就是不一样的。
　　于是温萧又问：“那我师父血压高呢？这总不能是十年前你就知道的吧？”杨瑞成也是这一两年，才开始有了高血压的症状。
　　时途脚步一滞，等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这个回头再说吧，我们今天先去取了照片，正好离照相馆没几步路了。”
　　这话题转得，只能说硬之又硬，明明离照相馆还有五站路那么远。
　　温萧抬眼看了身旁的人一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此刻的他有些紧张。
　　大不了就是他又通过什么非正常渠道查到的吧，算了，他不肯说就不问了。
　　她体贴地想。
　　幸福照相馆。
　　朱上心正靠在自家店门口懒洋洋晒太阳，打量着玻璃橱窗。
　　橱窗里已经换上了温萧的巨幅照片，婚纱和旗袍拼接，彩色和单色照片衔接过渡，是静态的蒙太奇手法。
　　他脸上得意之色毫不掩饰：这他妈得是什么样的天才，才能想到如此精妙绝伦的创意，旗袍和婚纱，跨越时空的美，尽在幸福照相馆。
　　对，这宣传语也很妙，明天就给它添上！
　　时途走到店门前，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痴汉看美女，哈喇子欲滴的场景。
　　他立定了之后，冷哼一声：“我说过不能把我太太的单人照放太大。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还是艺术工作者该有的含蓄吗？”就差流口水了！简直可耻！
　　温萧扭头看他脸上一副尖酸又生气的表情，她寻思着他突如其来的占有欲是哪来的，突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损话：狗护食。
　　这联想过于损，她没忍住轻笑出了声，也不介意自己成了食盆里的东西。
　　朱上心嘁了一声，虽说这么盯着人家老婆照片看，的确让人误会，但他坚信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依然大声：“我只是在欣赏我精妙绝伦的创意，你个俗人懂什么？你才不含蓄呐，眼巴巴地等着照片，一好就来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啊，就等着照片……”
　　后面的话他自己掐了，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时途。
　　等着照片干嘛？你以为我不知道？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火星四溅。
　　时途移开眼，败下阵来，被他说中心事，是他失策了。
　　这番较量，开始和结束就在须臾之间。
　　温萧只觉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似乎默契地自动进入下一轮，谁也不掐了。
　　她便上前跟上两人，对朱上心感谢道：“多亏了你上回帮我画图，那五个设计都过了。”
　　朱上心摆摆手，并不在意：“那是徒儿你的创意好，为师只是微末之功，哦，你有没有每天练排线？”
　　她连连点头。
　　排线练起来很枯燥，但她见识过朱上心信手几笔就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乖乖训练。
　　她不求将来画得如何之好，只求有一天，这双手可以表达出脑中所想，而不拖累，就足够了。
　　时途定了两幅放大照片，和一本合集，拿在手上有些沉。
　　他一一核对完东西，付了余款。
　　朱上心见两人没骑自行车，便问温萧：“要不要给你们送货上门？”
　　时途坚定谢绝了他的提议，小气巴拉地把两幅放大的相框面对面朝里，抱在胸前，然后把合集册子交给温萧：“无事献殷勤。”
　　时途又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忘了给我？”
　　朱上心一脸无辜，两手一摊：“不都按取货单上列的给你了嘛！”
　　时途放下相框，抱胸冷笑，脸上写满了“你明知故问”的审判意味。
　　只听朱上心嘿嘿一笑，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纸袋，在揶揄的神色中，抛给时途：“呐，你这张脸要是不老这么臭，咱们之间的合作会更愉快的。”
　　他接过打开瞧了一眼，表情倏然云开雾散，然后若无其事地塞进西装胸前的内兜里，抿着嘴说：“你明知故问，少装无辜。”然后拍了拍相框，对温萧说：“走，我们回家。”
　　温萧问：“他给你什么东西？”
　　时途顿了一顿，抬头看天：“……哦，让他免费给我洗了几张一寸照。”
　　年轻的学霸，你睁着眼睛撒谎的本事，真的挺不高明的。
　　但说不清为什么，温萧只是嘴角翘了翘，并没有继续追问。
　　照相馆离温萧家更近一些，两人几乎没有商量，便抱着东西往大院的方向去。
　　还没到下班时间，家里没有人，只有温行远放了学在家里看电视。
　　温萧放下东西就开始数落：“为什么不先写作业？一回家就看电视！”
　　前世温小弟没考上高中，上了个技修的中专，后来开了个修车店。生意起初还可以，但随着互联网行业兴起，汽修店也开始了连锁化，互联网化的趋势，他的小店就日子艰难了。
　　温萧重活一世，想趁他还小好好引导，至少有个学历傍身。
　　温行远坐在沙发上，每天宝贵的两小时独处时间被亲姐打断，听见温萧的话脸上微露不耐烦。但毛脚姐夫在场，他还算要点面子，虽然舍不得关掉电视机，还是把作业在茶几上一一摊开，装模作样地开始划水。
　　时途挨着他坐下去，语调温温和和：“你忙你的，我看看。”像极了一个耐心又有礼貌的兄长。
　　温萧把东西放到书桌上，看了一眼自己凌乱的床，虽然知道时途不会进来，还是收拾了一下。
　　收拾完回头，一眼看到相框中的画面，她身披白色婚纱，和时途并肩而立，他微微低头凝视着她，眼中的温柔笑意里似有深情，而她笑得恣肆，两眼弯弯，眸光灵动。
　　朱上心抓拍的这个时刻，像言情小说皆大欢喜的结局，连看的人都能感受到甜蜜。
　　那个尖酸又小气的男人，看起来俊朗深情。
　　温萧一时看得有些失神，原来她站在别人身旁，竟然是会这样笑的。
　　前世她没有拍过婚纱照，最好年华时期的照片也很有限。有时她想要通过回忆唤起一些美好的情绪，却发现自己手里连回忆的载体都乏善可陈。
　　时途，是一个很好的人吧，连杨格物都能看到他的好。
　　这张照片，撕开了她的自欺欺人，是啊，她存心忽略了一个事实：越习惯和他在一起，就会生出越多的贪心，贪图他的关心，他的纵容，他无条件的支持。
　　这太危险了。
　　温萧，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你能接受生活中不再有他存在吗？
　　别忘了，前世他出国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这么问自己。
　　带着混乱的情绪从卧室出来时，她见时途和温行远趴在茶几上画着什么东西，两人口中还念念有词。
　　她走近了一瞧，却看不出什么名堂，脱口而出问：“你们在画什么？”
　　温行远抬头，嘴一抿，把纸往时途那边推了推。
　　时途十分默契地伸出大手盖住了那张纸，抬起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在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还学会保密了，只对我保密？”温萧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一会儿小拖油瓶就倒戈了。
　　温行远略不自在，解释道：“不是对你保密，是我……嗐，有点怕丢人。”
　　“那你就不怕在……你姐夫面前丢人？”简直不可置信。
　　温行远索性站起来：“那不一样，我姐夫是男人，能理解我。”
　　12岁，男人？
　　温萧瞪着他不吭声。
　　时途难得笑得嘴都咧开，把那张压在掌下的纸折好塞进外套胸前的内袋，似乎为了躲避温萧质问又好气的目光，他把视线朝向电视机，看正在播放的幼稚动画片。
　　温萧看了一眼挂钟，时间已经不早，便说：“你还回实验室吗？我送你出去。”
　　“别啊，不应该留姐夫下来吃饭吗？我妈快下班了。”温行远对亲姐的操作表示震惊，数落道“姐，你结婚了还住家里不说，还要赶姐夫走，也太不像话了。”
　　小兔崽子倒是很会讨好人。
　　温萧比了个鬼脸，慢吞吞说：“别以为我猜不出来，你留人不就是为了让妈给你多做点肉？！”
　　说完，隔着时途的袖子一把抓住他手腕，不由分说把人拉走。
　　出了大门，大院里人影寥寥，间或能听到人家厨房传出的油锅刺啦声。
　　城市的远处，夕阳像一颗咸蛋黄缓缓沉入白粥，沉入了天际线。
　　刚才杂乱的情绪，此刻也像这夕阳一样沉静下来，温萧松开他的手，语气淡淡：“你回去吧。”
　　时途的注意力停留在她松开的手腕上，只察觉到她此时和刚才全然不同的情绪，毫无头绪地皱着眉问：“怎么突然不高兴？弟弟的秘密不是什么坏事，他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你如果真的想知道，我下次跟他谈谈，行吗？”
　　以后，如果你有自己的孩子，一定也是很好的爸爸。
　　会温柔守住小孩秘密的爸爸，都是孩子妈妈前世积的福报。
　　温萧没有回应他的问题，抬头对上他有些焦急的双眼，轻轻说：“时途，你对我太好了，我有些害怕。”
　　作者有话说：
　　时途：老婆，我对你才是最好的。
　　温萧（看着跑过来说爸爸欺负人的儿子）：……
　　祝愿在看这篇文的小伙伴 ，圣诞快乐啊，身体都要棒棒，像温萧和时途一样幸福甜蜜～


第18章 困惑
　　这一晚时途罕见失眠了。
　　作为一个作息极度规律，曾堪称全系时间表的他，失眠了。
　　温萧的话让他产生了慌张的感觉。
　　她当时的表情，是难过吗？可是分明前一秒在家里还是很高兴的，难道是因为自己不肯把温小弟的话告诉她？
　　可他是真的很想得到她家人的信任。
　　况且退一万步讲，他也不该透露别人的秘密，哪怕是透露给她。
　　学霸时途，翻遍了家里书柜上所有和心理相关的“闲书”，找不到一个贴切的答案。
　　第二天下起了暴雨，但他每天的日程表不容改动，依然早早起床，穿上雨衣去送温萧上班。
　　温萧看到他的黑眼圈，想要说什么可最后张了张嘴，似乎只说了一句“这么大的雨你来干什么”。
　　雨声太大，让他有些听不清，暴雨打在额头上，冰冰冷冷，连带着由身而心都冷了起来。
　　出现在导师万骞办公室时，平日里一丝不苟整洁的他，头发湿漉漉粘在额头，黑眼圈挂在青白的脸上，突兀而憔悴。
　　“怎么？副业赚的钱还不够你养老婆？还要去半夜做贼？”万骞看着得意门生难得一见的憔悴，讽道。
　　时途翻着日程本，两眼无神地讷讷说：“我倒是想养。”
　　万骞不解：“那是怎么了？难道老婆想离婚了？”除了这事，还有什么大事？
　　时途转过头，眼神呆滞：“老师，如果她前一秒还很高兴，下一秒突然说因为我对她很好，她有点害怕，这是什么意思？”
　　害怕，害什么怕？
　　这什么逻辑？
　　万骞十分鄙夷他的描述，简直是狗屁不通，逻辑全无。
　　于是嫌弃地说：“哪有人因为别人对自己好而害怕的，荒唐！你到底带没带脑子谈恋爱？”
　　“可是，不是老师您说的，谈恋爱靠的是直觉，那，到底要不要用脑子？”时途觉得需要掰扯一下，怎么能在多巴胺持续分泌，内啡肽紧随其后的状态下，用理智维持荷尔蒙平稳状态的可实现性和可持续性。
　　万骞听完他昨晚通宵学习，做的关于爱情荷尔蒙的研究后，衣袖一挥：“带脑子不是这个意思！你，中午跟我回家吃饭，听你师母用女性的角度怎么解释你老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要抓住主要矛盾，不要浪费时间在情情爱爱上，你看看你！我说过什么？让你先立业再成家，你可倒好，家是成了，魂也没了！还怎么做研究？”
　　然后，老头坐下拨了家里电话，轻声细语地请示：“夫人啊，中午多做一个菜吧？嗯，是带时途这小子回来，好像有什么感情上的困难，需要你指点迷津。”
　　批评学生时候的颐指气使和气定神闲，在这通电话里可一点瞧不见。
　　中午，S大家属院。
　　师徒俩穿着雨衣雨靴从学院的风雨连廊一路走到家属院，进屋时，带着一身水汽和寒意。
　　柳赛飞坐在客厅看电视，里面开了万骞自制的取暖器，扑面而来的干爽温暖舒缓了时途紧绷的神经。
　　而万骞从一进门开始，脸上的线条就柔和了起来。
　　“还是家里舒服啊，辛苦夫人收拾做饭啦。”老头开口第一句就是马屁。
　　时途见柳赛飞穿着一身中式薄袄裤，除却身段比温萧丰润，乍一眼看来和温萧的气韵十分相似，一时有些愣怔。
　　万骞拍了下他脑袋，喝道：“臭小子看什么？！”
　　时途低下头：“温萧平时常穿这样的衣服，学生有些想她。”
　　“哼！”
　　“来吃饭，刚摆好了。”柳赛飞招呼师徒俩。
　　她的厨艺只能说平平，拿惯了画笔的手并不常做家务，动筷前万骞照例又夸赞了一番夫人的手艺，十分巧妙地递了个“快夸你师母”眼神给时途。
　　然而这个弟子今天不在状态，没有及时消化老师眼神中的含义，只呆呆拿起筷子吃饭。
　　弟子没有眼色，万骞只好开门见山地将时途和温萧之间发生的离奇对话转述给自家夫人听。
　　柳赛飞吃饭的动作幅度很小，一举一动显出良好的教养，听万骞转述的话，波澜不惊的神色有了一丝波动，她抬起头流露出感兴趣的意味，问道：“小途，你说当时她说因为你对她太好，她有些害怕？”
　　时途点点头。
　　柳赛飞又问：“上回你说，因为她被人纠缠，你灵机一动索性让她家长误会，已经办好结婚证了？”
　　何止灵机一动，简直是用尽了全部的临反应。
　　时途默默补充。
　　他又点点头。
　　这时，柳赛飞笑了起来：“你喜欢她很多年了？”
　　时途有些茫然：“那当然。”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如果不是喜欢她，哪里会听邵女士提了一嘴温萧想通了要相亲，就马上自荐的？
　　之前邵女士又不是没安排过，哪一次去了？
　　柳赛飞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同意跟你办结婚证，你老师说她受过良好教育，也很独立。那我猜她或许只是想要一个已婚的身份？姑且以这个猜想为前提，那她应该是把你当……合作伙伴？既然是合作伙伴，那当你做超越这个身份的事情时，她如果喜欢，就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害怕自己习惯。”
　　时途更糊涂了：这是什么逻辑？
　　万骞剜了他一眼，嫌弃地对柳赛飞说：“你瞧，他听不懂！夫人你说得再大白话一些。”
　　柳赛飞笑出了声：“小途啊，你在追求她这件事，她不知道哇！但她应该对你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
　　竟然是这样？时途不敢相信。
　　他自动过滤了后半句，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前半句造成当前局面的难题上。
　　可不知道又如何？心理学关于爱情的描述，不都基于荷尔蒙变化？有预知的追求，能引起这么剧烈的激素水平波动吗？
　　时途想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万骞见他一脸将信将疑，气得挥掌拍过去：“老子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呆头鹅做徒弟！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对人家好，喜欢人家，你要找机会告诉她，光做不说，这也让人害怕，懂不懂？”
　　柳赛飞一哼：“怎么？我说的不是人话？”
　　“夫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嘛，夫人饶我一时嘴瓢。”万骞急忙解释。
　　时途放下筷子：“师母，学生还是有些困惑。提前告诉她我喜欢她，再追求她 ，这不是不浪漫吗？老师说过，求爱这件事，浪漫最重要，心意第一位。而且，我这么一明说，会不会显得我之前跟她领结婚证有些不君子？”
　　但他很快在心里权衡了第二个问题。
　　不君子就不君子，抓住当时四面楚歌的机会，是他毕生智慧的高光时刻。
　　这个锅，他背就是了。
　　柳赛飞快要笑趴：“难道你不说，就浪漫了？”
　　还别说，怪怀念呆头鹅万骞当年傻不愣登追自己那时候做的那些蠢事的。
　　时途有些豁然开朗，福至心灵地问：“师母，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尽量浪漫的场合，宣告一下我的追求行动？”
　　柳赛飞笑得打跌：“我看行。”
　　她忽然想认识一下这个温萧，好想知道她被这么个怪胎求爱，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
　　吃饱喝足从家属院离开，暴雨还未停歇。
　　进入校区，不时有学生向万骞打招呼，万骞破天荒地一一回应，脾气好得让人心惊胆战——这冷面院长遇到什么好事，心情好成这样。
　　推开办公室的门前，万骞摸着自己肚子感慨：“还是你师母冰雪聪明，一语中的啊，靠你自己想，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问题所在。”
　　时途点头，他最怕问题悬而未决，只要知道解决方法，对他而言就不是困难。
　　只是，什么样的场合，才够浪漫？
　　学霸决定下午抽一小时时间，去图书馆找一下灵感。
　　下午，杨瑞成旗袍店。
　　暴雨如注，店门都开不了，杨瑞成烧了个炭炉，屋子里温暖干燥。
　　这样的天气，不会有客人上门，温萧把音乐声调大了些。
　　她认真地把手里一块已经裁好的料子按省道的方向做归拔，熨斗蒸腾出的水汽扑到她脸上，迷了她的眼睛。
　　“丫头，有心事？”杨瑞成打量了她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
　　他是个传统长者，不爱问小辈私事，别说温萧，就连杨格物他都很少过问。但温萧短短一个月内，先是和交往了两年的男孩分了手，然后转眼和相亲对象结了婚。那孩子是个懂事的，也看得出来把温萧看得很重。
　　温萧抬起头，讷讷说：“师父，你说，两个人在一起过一辈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时途能和自己过一辈子吗？
　　杨瑞成哪里应付过这样的问题，一时语塞，半晌，他才说：“你们年轻人，有时候想太多。过日子要的是心齐，两个人能想到一起去就行了，那些什么轰轰烈烈都是浮云，踏踏实实的就行！”
　　那么，她和时途，算是能想到一起去吗？
　　此时，玻璃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天气，没约客人啊。
　　她看了看杨瑞成，他脸上同样错愕。
　　大雨如白练挥打着门，温萧把脸凑近玻璃看到，外面站着一个穿雨衣雨靴的人，手里似乎还抱着一卷什么。
　　“谁啊？”她扯着嗓子问。
　　那人似乎没听见，继续抬手哐哐砸门。
　　温萧躲开身，把门打开一条缝：“找谁啊？”
　　来人似乎牢骚满腹：“温萧，在不在？”
　　温萧一愣：“我是。”
　　那人把手里抱着的东西递给她，恨声说：“这是你的锦旗。”然后小声嘀咕，“定的什么日子，要命。”
　　说完转身松开门走了。
　　温萧把东西展开，只见红色丝绒锦旗上，金光灿灿四个大字：大人大量，落款题字是李江海。
　　杨瑞成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唱得哪出戏？”
　　呵，这就是他所说的“负荆请罪”？
　　真他娘有创意啊。
　　温萧气得肋骨都发疼，转身把这坑货扔进了碎布堆里。
　　然后，门外响起来更急促的敲门声。
　　温萧一脸狰狞：“我倒要看看，你还准备了什么鬼东西！”三步两步走上前，把门哐的一声拉开。
　　只见门外站着浑身落汤鸡一样的温行远，他抹了把脸，打着寒战进门，说：“姐，家里被水淹了，短时间是没法住了，爸妈刚叫了一堆人，用厂里的小卡车把家里的东西全拉去了单位仓库，他们暂时住单位宿舍，你房里的东西都打包好送去我姐夫家了，我去学校宿舍住，这雨还不知道什时候停，我还赶时间，就先走了啊！”
　　温萧：“……”
　　作者有话说：
　　时途：我知道老天是爱我的。


第19章 同居
　　温萧花了好半天功夫消化温行远的话，这意思是，今天她得住时途家？
　　想到昨天自己神经兮兮说的那句话，和今天早上他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温萧看着外面越下越起劲的大雨，真是，好极了。
　　苍天饶过谁？
　　傍晚时分，时途来接温萧。
　　他站在门内，脱掉身上还在滴水的雨衣，额头上发丝狼狈，一张脸因为冷风冷雨显得更白皙冷峻，嘴唇紧抿，似乎情绪低落。
　　温萧站在他面前，有些退缩尴尬，犹犹豫豫抬起头看他。
　　他牢牢锁住她的视线，好半天，说：“回家吧。”
　　杨瑞成在背后附和：“看样子这雨怎么也停不下来，还是早点回去吧，还有，要是明天也这么大的雨，丫头你就别过来了，秋雨寒气大，小心感冒。”
　　一路上雨声疏狂，两人无言倒也不显得尴尬。
　　直到踏进S大熟悉的校园，一路都有熟人跟他打招呼，温萧才觉得心口像被人一把抓住般紧张起来。
　　时途从12岁以后就生活在S大校园里，在S大附中一路直升保送S大，然后硕博连读。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她前世从章女士口中听到不少，从来没有参加过升学考试的他，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小孩。
　　直到，他突然出国，消息渐渐少了。
　　就不知道，这个时空里的他，打算什么时候出国，还会不会回来？
　　思及此，她的心揪得更紧了。
　　时途的家在背靠山的一栋楼前，温萧抬头看，回忆上一次过来时，透过窗户看到的半山绿意。
　　因为暴雨的关系，天色黑得极快，这会儿已经阴沉沉。
　　门栋里的灯瓦数很小，在昏暗的角落亮得凄惶。
　　一声响雷劈下来，只听“啪”一声，灯泡倏然灭掉，温萧吓了一跳，没来得及抓扶手，就这么直楞楞往下栽，恐惧的惊叫声卡在嗓子里，发出猫叫一样的害怕声。
　　时途一急，往前护住她下坠的方向，电光火石间，她带着满身雨水和淡淡雪花膏的气息砸到他胸前。
　　楼梯间光线昏暗，周遭只剩远远的雨声，时途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惊人地响。
　　低下头去，在微弱的光线里，她被自己抱在胸前，两眼亮如明星。
　　温萧只觉自己砸进了一个厚实的怀抱，抬头看到他满脸焦急的表情轮廓，还来不及害羞，心头浮上来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学霸的胸膛这么敦厚，然后才是浓得化不开的尴尬。
　　“放开我。”
　　“对不起。”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倒像是商量好了的对话。
　　这下子，温萧反而不觉得尴尬，反正该尴尬的还在后头。
　　时途推开家门，只见客厅里亮如白昼，章女士和邵女士正其乐融融坐在客厅里包馄饨，老温手执一个功夫茶壶，有滋有味地听着收音机边看报纸边喝茶。
　　门开的刹那，两位半边天齐刷刷看过来，脸上都笑得十分喜悦，不约而同说：“回来啦？快点进来换衣服。”
　　温萧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心头叹息，这什么跟什么嘛，想要保持一下距离，不要陷进去，这下可好，被自己娘送货上门。
　　章茉香看她不动，以为她不好意思，便说：“你愣着干嘛，这不也是你家？又不是第一次过来！快，你衣服我刚刚收拾好挂到小途衣柜了，哈哈。”
　　你笑得很过分啊。
　　温萧在心里咬牙切齿。
　　时途换了鞋，把她的拖鞋也顺手拿出来。
　　温萧换下身上的雨衣，时途又顺手拿过去，穿过客厅挂到阳台。
　　章女士擦擦手上的面粉，一把将温萧拉到时途房里，喜滋滋低声说：“我跟你爸商量好了，顺便把家里重新收拾收拾，装修一下，你啊就定定心心在你婆家住着。只是有一点啊，注意别怀孕了，到时候办婚礼不好看。”
　　章女士，真有你的！
　　“妈！”温萧急着捂她嘴。
　　章女士一拍她手背：“怕什么？妈是过来人，提醒你一下怎么了？你们结婚证领都领了，只不过婚礼还早，可不得小心着点别这么快怀孕？我是为你好！一辈子一次的事，你大着肚子就不好看了。行了，快换完，人家小途还等着换呐！”
　　说着，章女士出去，十分体贴地把房门关上。
　　温萧还是第一次进时途卧室，里面就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和他本人一样简单而整洁。
　　拉开柜门，只见自己的衣服霸道地挂满了他的衣柜，他的衣服则可怜巴巴缩在衣柜的角落。
　　这可他娘的真是好极了。
　　她满脑袋官司，但还是迅速换下潮湿的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某人靠着门边的墙，低头在发呆。
　　“快换衣服，小心着凉。”她落荒而逃。
　　天上的雷再一次炸响，黑夜中白练如注，但时家客厅里却温暖，明亮，济济一堂。
　　没做什么菜，普普通通一人一碗热腾腾的香菇菜肉馄饨，但三个长辈脸上洋溢着难以名状的满足喜悦，活像身处婚宴彩排现场。
　　老温捞着馄饨，率先开腔：“小途什么时候毕业啊。”
　　这……你怎么不干脆问什么时候可以办婚礼啊？
　　毫无女方家长的自觉！
　　时途看了一眼温萧，那眼神落在她脸上，像蚂蚁爬在皮肤上，隐隐有一丝异样，好半天，他才说：“爸，我直博了，现在在做博士研究课题，等论文通过就可以拿学位，时间的话，可快可慢，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三年吧。”
　　三年，够不够追到她？
　　老温讷讷：“我还以为你在读硕士。”当时这不是以为说的是硕士毕业嘛，哪料到还有这种制度？
　　时途微微一笑：“也可以这么说，毕竟我还没拿学位。”
　　邵牧君急了：“你这孩子！妈以为明年有毕业仪式，这不想着双喜临门挺吉利的？”
　　瞧瞧，这就是利用双方信息不对称做下的买卖。
　　温萧酸不拉唧地想：您儿子还打算出国呐，这学位还不是说改就改？
　　时途哪里知道一会儿的功夫，他在温萧眼里已经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他辩解道：“妈，毕业仪式，我想参加也行。”只是别人都不认识他，毕竟他的项目早就结束，参加也是个寂寞罢了。
　　好家伙，意思是看她能不能学徒期满？这球递得可真好。
　　温萧撩着碗里的馄饨，岔开话题：“怎么不留小弟吃完晚饭再送他去学校？他不老惦记着邵姨……哦不，妈的馄饨嘛。”
　　好险，差点又嘴瓢。
　　时途听她喊邵牧君为妈，心里狠狠一动，低头看着她发红的耳朵，不禁心头荡漾，这下住在一起，总有机会找到“浪漫的时刻”吧？
　　章茉香被踢到痛脚，拉长了脸：“吃完饭太晚了，谁送啊？住宿就要有住宿的规矩，正好趁这次机会，把他学习坏毛病治一治。”
　　时途适时地插嘴：“小弟在学习上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有些偏科，以后周末让他到这边来，我和温萧有时间指导指导他。”
　　很好，倒是会做好人，十分低调地显示自己不光关心小舅子，连他的学习都摸过底了。
　　老温没想到自家癞痢头儿子还能有这种福报，激动道：“那……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等温萧开口，时途一口答应下来：“不麻烦，刚好可以过来吃饭，是不是，妈？”
　　邵牧君自然满口答应。
　　温萧不禁牙酸，恨不得倒回去抽自己两耳光。
　　吃完馄饨，老温和章女士便表现出了要赶紧回去过二人世界的意思。
　　温萧挽留无果，只见老温偷偷拉了拉时途，往他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然后挽着自家老婆，头也不回地换了鞋走人。
　　邵牧君不让温萧动手，去了厨房洗碗，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两人。
　　为了缓解尴尬，她清了清嗓子问：“我爸塞给你什么？”
　　时途也有些茫然，低头把东西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煌煌日光灯下，赫然见他手掌心里，躺着一盒计生用品，设计十分低调简约，如果没有这三个字，跟药盒倒也没什么不一样。
　　这他娘的，唱的哪一出戏？
　　温萧被老温的骚操作雷在原地，恨不得倒回去捂住自己不争气的嘴。
　　时途看着她红得快滴血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萧觉得自己不该对这样常见且科学的计生用品觉得害羞，毕竟她什么没见过？
　　但她神奇地发现自己又羞又急，于是指着东西说：“你……你快收起来！”
　　“爸，他也是好心。”时途替老丈人说话，心里跳得厉害，然后靠近了低声说，“我去书房打地铺，你过来搭把手，行吗？”
　　他心里酸酸地想，这东西保质期还剩多久？三年内能用上吗？
　　邵牧君做完家务洗完澡出来，见书房已经铺好了地铺，自家傻儿子正在卧室给温萧铺新床单，一时站在客厅门口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们这是……”忙活啥？
　　时途：“铺床。”
　　看出来了，没瞎。
　　邵牧君一脸自责：“要不妈回大院住去？”傻儿子脸皮薄成这样，怪不得单身到这岁数！
　　她评估过好半天，儿子和自己房间的中间，隔着一间书房，私密性还是有保障的，万万没想到，两个已经领了结婚证的人，居然要分房间睡！
　　温萧知道自己不出面，很难收场了，只好忍着强烈的羞意，说：“妈……我睡觉不老实，会影响他睡眠的。”
　　邵牧君更震惊：“他一睡着雷都打不醒的。”
　　时途无奈：“妈，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所有的辅助，都是无用功，用物理语言来解释就是如此丝滑。
　　温萧万万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能因为双方父母操心自己X生活，而有如此社死的体验。
　　讨论戛然而止，夜晚悄悄来临。
　　温萧躺在时途干爽的被窝里，洗衣粉的香味夹杂着晒过太阳淡淡的太阳香，让她想起今天仓皇而急促的那个拥抱，当时他身上扑鼻而来都是雨水的味道，可脖颈间传来的淡香和此时被褥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可……真好闻啊。
　　隔壁，时途睡在硬硬的地铺上，对着墙壁想到，一墙之隔的她，正躺在自己前一晚还躺过的床上，想象力顿时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不可说的方向放飞。
　　他有些想不通已经36小时没睡了，自己脑皮质还能如此活跃，于是从旁边书架上拿起图书馆借回来的言情小说，继续研读关于“浪漫”课题的研究。
　　困意袭来之前，他看了一眼放套的抽屉，暗下决心，保质期内，一定要用到！
　　作者有话说：
　　时途：我当时的估计，太……保守了（开心，好爽，老婆贴贴）
　　温萧：闭嘴吧你！


第20章 收货
　　次日清晨，雨收云散。
　　温萧起了个大早，但没想到邵牧君更早，餐桌上留了张纸条：锅里有早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免见面尴尬？
　　她心里缓缓升起这么个念头。
　　她飞快洗漱吃完，趁时途还没起床出了门。
　　感情方面已经是理不清的一团乱麻了，工作必须要条分缕析步步推进。
　　走到旗袍店时，温萧已经已经整理好自己情绪。
　　胡甄定的五个胸针已经只剩下最后收尾固定的细节，她要心无旁骛地做完。
　　前两天她把珍珠拿去打孔，走遍辅料市场都买不到特别好的针托。于是从珠宝商那里买了金料，站在店里央求老师傅按她说的，把针托用金重新镀了一层之后抛光，做出金光灿灿又轻盈的质感。
　　做活的老师傅听了她的要求，吹胡子瞪眼：“你这点活我费这么老多功夫，亏大了！”
　　温萧陪着小心多加了钱，一口气当场下了各式各样辅料镀金的单，留着备用，总算把人安抚好。
　　眼下她就抱着这一盒子针托，挑出尺寸合适的几个，用针线和毛毡做出细致的底，再用透明鱼线将珍珠蝴蝶固定上去。
　　最后一个结打完，温萧呼了口气，只剩下点睛的陈列！
　　她拿出早就备好的丝绒盒子，将蝴蝶一个个错落排列上去，黑色丝绒软垫上，白色，粉色和紫色的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哪怕放在三十年后，也算精巧夺目。
　　她献宝一样拿给杨瑞成看：“师父，你瞧瞧这还行吗？胡甄用不算掉份吧？”
　　杨瑞成推了推老花镜，拿在手上端详了许久，欣慰一笑：“难为你脑袋瓜子想得出，好看！明星怎么啦？明星也喜欢好看的东西，只要你这东西好看就行。”
　　温萧拿起电话，拨通名片上留的电话，胡孜绵软又利落的声音隔着电话听来十分动听：“哎呀，正想联系温小姐呢！你瞧瞧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妹妹在国外定的面料收到了，我呀今天安排人送过去，你就不要跑一趟了，胸针的钱我会让人一起带过去，你把东西给他就好。”
　　这年头做旗袍一般拿着实样口头讲就行，但温萧相信胡甄的面料一定很有特色，便在电话里约了还是先看设计稿再定，胡孜连连又夸她考虑周到。
　　杨瑞成听她打完电话，凝视了她一会儿，说：“丫头，你再加把劲，这个月做一件带衬旗袍出来，我看看完成情况。”
　　她现在对客销售的能力一日千里，就差手底下功夫还欠点火候。
　　一忙起来，温萧就把前一晚的尴尬抛在了脑后，她心情好极了，开始想象该给胡甄设计什么样款型的旗袍。
　　这时，旗袍店的玻璃门外站了两人，其中一人拉开了门。
　　温萧抬起头，见李江海人模狗样地站在门口，她皱起眉间，这狗男人又是唱的哪出戏？
　　只见他微微侧身，为身后体态雍容的中年女人让出通道。
　　甚至没有寒暄，低着头也不看温萧，只十分恭敬地说：“江太太，请。”
　　那江太太进了门，四处打量，带着点不信任：“小李啊，这家店……行不行啊？你看我身上穿的，可是我们Z市最好的裁缝手工，要不是我来不及回去，一定要让真正的老师傅给我做的。”她觑了一眼温萧，眼神里满是怀疑，然后捏了捏靠墙的布匹卷，眼尾微斜，看起来不可一世。
　　好家伙，这俾睨天下的气势，没点演技还憋不出来。
　　李江海陪着笑脸不吭声，温萧双手交握垂在身前，站得笔直，好整以暇地看她还有什么厥词要放。
　　如果这就是李江海所说的“介绍生意”，还害她莫名其妙被李小溪泼一声油漆，那可真是……太他娘好了。
　　杨瑞成站在桌前裁衣片，听到江太太的口气大过天的话，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抬头淡淡看了温萧一眼，递了个两人都明了的眼神。
　　“江太太，有什么需要吗？”这是温萧标准的生客招待用语。
　　不管怎么着，也是衣食父母，她懂。
　　江太太轻咳了一声，抬头看着天花板，露出圆润的下巴，依然俾睨姿态：“小李跟你说过没有？我要定做一件旗袍。”
　　温萧微笑：“哦，您有什么具体要求?”
　　这位太太双手抱胸，在靠墙的真丝布料卷上一一摸了摸，这动作落在温萧眼里十分让她磨牙：布料精贵，经不起糙手残害。
　　她换了个姿势抱胸，温萧忍不住把目光看向她双手托住的位置，心里默默惊叹她巨大的尺寸：这胸省和归拔做起来，可真他妈的挑战大啊。
　　然后忍着牙酸听见她说：“简单说就是要特别，要合身，要精致，不怕花钱。”
　　好的，说了，可又好像没说。
　　“那您是用自己的布料还是在我们店里选现成的？”她又问。
　　她啧了声，颇嫌弃：“这些都没看中，我先看看你们做好的旗袍，找找想法。”她说完便朝着另一面挂着成品的墙走去。
　　“好，那您慢慢看。”只要别瞎摸。
　　李江海双手插袋，缓步踱到温萧面前，在她面前一臂远处停下来。
　　温萧的视线平平落在他肩膀上，往后退了一步。
　　“最近还好吗？”他低声问。
　　温萧：“？”
　　这突如其来的叙旧是怎么回事？
　　自从收了他的保证书，她很少主动想起这号人。
　　此刻打量了一下他浑身上下看来也挺春风得意的打扮，想来他过得也不错。
　　果然错误的结合只会让两个人各自痛苦，如今各往各的路线去，风景各自美好。
　　那么，这有些暧昧的关心，是几个意思？
　　李江海在端详她的神色，其实也没期待听到什么回应。
　　如果不是她依然喜欢旗袍，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非自然东西上了身。
　　从处处依赖他，到果断干脆地拒婚，中间完全没有过渡。
　　……简直是判若两人。
　　就像现在，他明明站在她面前，却觉得她远得自己够不着。
　　他很希望看到她憔悴，受伤，低落，过得不好。
　　可恰恰相反的是，她偏偏眼神明亮，腰背挺直，脸上有自己之前没见过的微微倔强，十分动人的倔强。
　　她爽快分手，过得很好，其实上次在派出所就发现了，但依然让李江海心里不是滋味。
　　他一寸寸收回自己的目光，像是很用力才忍住什么也没说，然后抬脚往江太太那边去。
　　正在这时，旗袍店门又推开。
　　来人穿着一身这个年代很少见的米色长风衣，露出里面质地良好的白衬衫，头戴一顶格子画家帽，帽檐下是一张过于精致英俊且年轻的脸，让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好看得像电影里的片段。
　　他甫一转身，看到温萧后把帽子摘下，微微点头，笑容跟着就绽放开来。
　　——蓬荜生辉。
　　温萧心里想，原来真的有人，一笑就能让整间屋子都亮起来。
　　“温小姐是吗？我是安然，替胡姐过来取饰品，然后……她还有好几卷布料，在我车后排。”好看的人说明来意。
　　看来是胡孜安排来的人。
　　“安然？”江太太猛然拔高的嗓子破了音，一脸不可置信地冲过来，挤到他面前。
　　温萧看着随她跑动而汹涌振荡的上围，暗暗心惊：这……甜蜜的负担也太……重了。
　　“我最喜欢你了，你拍的电影我都看了，天啊，你好帅好帅，比电影里帅多了！”江太太发出土拨鼠尖叫。
　　安然蜻蜓点水般对她礼貌一笑，扭头对温萧说：“布料还挺重，要不……”
　　温萧正要答自己一起搭把手拿，江太太一把将一旁的李江海揪过来：“小李，快，你去搬！哪能让我安然搬这么重的东西！”
　　李江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难得穿一次的西装，又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站在那里的安然，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
　　安然似乎十分心安理得，他打了个响指，唇角勾起露出一个酒窝，从内侧兜里掏出一叠现金，递给温萧：“温小姐，这是胡姐让我给你的钱，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有两张我们剧新上映电影的票，请温小姐赏光。”
　　温萧口中说着谢谢，拉开抽屉取出首饰盒递给他，一捏钱的厚度，惊讶道：“怎么这么多！”她低头数了数，居然有一千之多，“她给过一百定金了，是不是忘了！”
　　安然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哦，反正是胡姐让我给的，你别让我带回去，这可说不清，哦，她还说如果有新作品，随时给她看。”
　　说着，他不见外地打开盒子，饶是见惯了世面，见多了好东西，且他还是个男人，还是没忍住惊叹：“哇哦！这也……太好看了！”
　　江太太听他这么说，挤过来凑近了看，然后推了推温萧，问道：“这我也能买一个吗？”
　　温萧低头写好收据递给安然，站起身笑说：“不好意思啊江太太，这是客人定制的，每一款都只此一件。”
　　江太太凑过去瞥了一眼收据上的数字，略略迟疑后一咬牙，仿佛戴上温萧做的胸针，就多了一分和偶像的交集：“那你帮我也设计一个，定金和设计费都没问题。”
　　正说着，李江海哼哧哼哧地抱着两卷布料进来，费力地放到工作区案台上。
　　江太太双手抚摸上去。
　　“不好意思啊，江太太，这是客人的面料。”温萧眼明手快地伸出手臂，格住她肥软的手。
　　开玩笑，这种精纺真丝羊绒，她前世都没机会见，如此柔软细腻，光泽雅致，也就顶级工艺能做到这么轻薄，眼下国内还真达不到这水准。
　　“好了，我的使命已达成。”安然从兜里掏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走了两步又扭头对温萧低声说，“温小姐，相信我们一定会后会有期的。”说完，飞了个风骚的笑，转身走向他开来的红色小轿车。
　　李江海抱着剩下三卷布料，身姿狼狈地让开道。
　　江太太被安然的笑迷得五迷三道，双手握紧举在胸前，像少女般雀跃地原地蹦了蹦。突然一脸八卦问：“他是帮谁来拿首饰？”
　　这情绪变得……变脸大师都自愧不如。
　　“这是客人隐私，我不能说。”温萧克制地微笑。
　　“能使唤得动安然来的，能有几个？！”江太太喃喃自语，看着温萧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灼热。
　　这番激动一直持续在和温萧沟通饰品的过程中，温萧需要十分克制冷静，才能压抑住因为无法梳理出有效信息而想要暴走的心情。
　　深秋的天色黑得极快，温萧操着还不太听话的画笔，废了一叠稿纸，好不容易把她的想法呈现在纸上，又好不容易让她确认这设计时，抬头已见暮色四合。
　　她咬咬牙，已经忍到现在，索性攻略一个肥单，为了钱冲了！
　　于是她提着一口气又画了一款连袖和一款荡袖旗袍稿子，努力给她介绍这两种可以极好修饰她体态，让她前凸后翘火辣动人的款式。
　　“你看这样的袖子，不管什么样的手臂，露在外面的总是最秀气的部分，加上你上围比较丰满，这样一对比，可不是突出了优势？”
　　江太太傲然挺了挺胸，觉得这话听着十分顺耳：“那好，就再定这两种款式各一件旗袍，来，帮我量尺寸。”
　　温萧正要站起身给她量尺寸，这时，时途推开了店门，带进一股凉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触即分，各自看向别处。
　　作者有话说：
　　李江海：女人，你后悔了吗？
　　时途（把温萧拉到身后）：信不信我用尿滋醒你？！
　　作者：修罗场预警。


第21章 告白
　　“我等你。”他低头往沙发走去。
　　沙发上的李江海听到声音，抬头对上他，两人一坐一站僵在原地，脸上同时浮起寒霜。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时途眉梢一挑，语气中尽是酸意。
　　李江海冷哼，也不相让：“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你家？笑话！”
　　他来这里找温萧约会的时候，这愣头青还不知道在哪凉快呢！
　　江太太像看到了狗血剧的前情剧透，兴味盎然，问温萧：“他们两个，是不是都跟你谈过？”看不出这裁缝女很有几分手段，李江海这个前男友还没放下，怪不得使劲推荐这家店。
　　温萧没有兴致回应，目光中时途抿着唇正和李江海怒目而视。
　　只见他气哼哼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马褂，一脸尖酸：“不为什么，就为这是我家太太师父的店，我想来就可以来，而李先生，最好还是先预约了再过来，免得跑空！”
　　哟，一看就是李江海旧情难忘的戏码！
　　江太太一脸八卦，凑上前去：“小李啊，你看人家都结婚了，你也别这么盯着不放，日子嘛总能过下去的。”
　　李江海嗤笑一身，拍了拍自己大腿：“有的人就是心里没底，才会这样把什么都放嘴上，也能理解，毕竟我才是跟温萧谈了两年恋爱的人，这位时先生嘛……”他意味深长地停在此处。
　　作为话题核心当事人的温萧，听到这里，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分松动。
　　他是忘了写过保证书给自己吗？
　　但不及开口，时途三步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揽住她肩膀，往自己胸前一靠，透过胸腔，他沉沉的声音在温萧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挖苦，又满含着得意：“谈过恋爱怎么了？我才是和和她过一辈子的人，李先生有闲工夫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杨瑞成听到争吵声，带着一身厨房的油烟味，抓了根皮尺快步走过来：“丫头，我来给江太太量尺寸，你和时途先回去。”
　　时途恭恭敬敬弯腰叫了声师父，起身后蔑了李江海一眼，脸上满是“看到吗？我也喊师父”的表情。
　　温萧顾不上换衣服，披了件外套，上前把人一拉，往外努了努嘴。
　　时途冷哼一声，又一次伸手揽住温萧的肩膀，做作地说：“老婆，我们回家。”接着扭头示威一样看了李江海一眼，强调道，“回我们自己家。”
　　室外空气干爽泠冽，温萧觉得自己脑子清醒下来。
　　时途还没把手从她肩膀放下，因为离得太近，他声音听来格外低沉：“这件马褂我今天穿对了吗？”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或许因为身材又瘦又高，马褂被他穿出了一番潇洒的味道，两人之间凑得太近，和她被褥如出一辙的洗衣粉香味兜头兜脸地缠上鼻尖，她干巴巴地说：“挺好。”
　　时途察觉到她的僵硬，低下头凑得更近：“他还在后面看着我们。”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看过五本言情小说的他总结出，频繁的肢体接触，可以极大提升两人的亲密度。
　　学霸笃信实践出真知，他要身体力行来论证这个观点。
　　李江海站在旗袍店门口，看路灯下两个依偎在一起越走越远的身影，远远传来男人似乎在撒娇问马褂如何如何。
　　这才多久，连衣服都给人做了？
　　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江太太拍了他一下，看着他注视的方向，好奇问道：“小李，这个温小姐人漂亮又会赚钱，是个能撑门面的，你怎么当时没好好把握啊？”
　　就刚刚这么点功夫，在她手里花了五百块！
　　这话像一把刀插进了李江海的心，他脸色一白，嘴唇抖了抖：“她不愿意跟我回Z市。”
　　提亲当天被甩，说出来扎心般疼。
　　江太太的一双绿豆眼梭巡着他陡然变化的脸色，凭他这句话便猜出了大概的走向，目光一闪：“不是你的，再多想也没意思啦，都已经是别人的老婆。”
　　这男人看来是个目光短浅的，不堪大用。
　　回到S大家属院里的家，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心事，一时无言倒也没觉得尴尬。
　　邵牧君没在家，温萧猜到她怕自己尴尬，可殊不知这样更显刻意。
　　“妈怎么不在家？”
　　“单位有事吧，没留纸条说明没回来过，我先做饭。”
　　时途脱下马褂后穿上围裙，摸进了厨房。
　　温萧不禁稀奇：“你还会做饭？”反正她是不会。
　　时途：“做饭跟做实验差不多，设计好实验条件和步骤，一步一步这么下来，品控是可以保证的。”
　　他一丝不苟地淘米洗菜，看起来像是做惯了饭的人。
　　温萧过意不去：“我也来帮忙吧。”洗菜摘菜这些她也是会的。
　　时途摇头：“你哪做过这些？放着我来就好。”
　　温家宠女，不做家务，儿子糙养，粗活全包。
　　这顺口溜如雷贯耳。
　　她回房换了衣服，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问：“时途，洗衣机在哪里？”
　　轰鸣的排风机声音中，他指了指北阳台。
　　家属院的房子在设计时良心十足，这套三居室居然配了三个阳台，朝北的这个便被邵牧君请人用钢窗封了起来，用作工作阳台。
　　钢窗密封性并不好，小风嗖嗖吹进来，她面前的男式内裤随风荡漾，
　　画面太过冲击，余韵悠长，哪怕闭上眼都抹不掉这飘荡的内裤，甚至职业病发作一眼能看出他裤头腰围28码。
　　温萧突然意识到，从此自己的衣服就要跟他的在洗衣机里水乳交融，你翻滚来我纠缠。
　　这他娘的……跟钻他被窝相比，也不遑多让的羞耻。
　　打开双筒洗衣机的翻盖，洗衣筒里还放着他昨晚洗完澡换下来的贴身衣物，邵女士显然为了创造出足够的私密空间，早上没来得及洗。
　　于是问题就来了，她要不要洗？
　　温萧权衡了一下，她也有贴身衣物要洗，是等时途他娘亲回来洗由她洗，还是现在自己人不知鬼不觉带上他的一起洗？
　　那还是后者尴尬系数要小那么一些些。
　　于是她眼一闭，把自己的衣服投进去，加了洗衣粉开动机器。
　　然后火速把自己的内衣泡进水盆开始搓洗。
　　药皂散发出浓烈而熟悉的消毒水味，泡沫浓密，她很快洗完两件小小的贴身衣物。
　　抬头一看阳台上的竹晒盘，哈，可真巧，只有一个。
　　她恨恨摸了一下他的内裤，居然还没干。
　　于是只好认命地把她的那两件小衣服和他的内裤夹在了同一个晒盘上，两者相距不超过10公分。
　　这下可好，迎风飘荡的队伍，一下子壮大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是邵牧君？
　　时途在厨房挥铲如飞，压根没听到，温萧便擦擦手隔着门问：“哪位？”
　　一道温柔的女声透过门传来：“呀！是萧萧吗？我是时途师母。”
　　温萧忙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中年女子，五官柔和雅致，穿一身月白色中式斜襟衫上衣配牛仔裤，头发梳成一个圆髻，斜斜地插了根红漆筷子，十分居家而别致。
　　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笑着说：“他老师去开什么研讨会，组委会发的火腿，我们俩都不爱吃，给你们煲汤吧，我听时途说你婆婆爱煲汤。哟，时途在做饭呐？我进来瞧瞧。”她捂嘴笑起来。
　　温萧才觉得自己失礼，就这么站在门前和人聊天，忙欠身把她迎进去。
　　排风机声音盖住了一切响声，灶台前的时博士此刻还不知道家里来了人，正抿着唇一脸严肃地观察着锅里食材的变化。
　　柳赛飞靠着厨房门框，扭头对温萧说：“你还是比我更有福气，我家老头虽说跟时途一样靠得住，但不会做饭啊，做饭这件事，啧，可太麻烦了！你懂我意思吧？”
　　温萧顿时觉得师母是个妙人，笑着点了点头。
　　柳赛飞拍了拍她的肩，突然靠过来低声问：“你们算是和好啦？把话都说开啦？那就好那就好。实不相瞒，这几天我家老头都憔悴了，就怕他那一根筋的徒弟第一次谈恋爱就谈傻了，我就说嘛，谁都有头一回，谈谈就好了。我跟你说吧，他们师徒俩这种呆瓜，虽然不解风情，但为人都是靠得住的。”
　　温萧一时没掩住脸上的错愕，心里更像是卷起了滔天巨浪。
　　所以，他这阵子像开了个动物园一样，一会儿狗护食，一会儿孔雀开屏，都是在……跟自己谈恋爱？
　　所以，也不算自己误解？
　　那他娘的为什么不明说？
　　还有，这狗东西还会不会远渡重洋？给自己演一场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点云彩的苦情戏？
　　柳赛飞还没意识到自己戳破了两人僵持两天没解开的尴尬，拍了拍她说自己还要回去做饭，便带上门走了。
　　时博士掐着厨房的定时器，严谨地完成碳水油脂和蛋白质在一定温度下伴随钠等元素添加的反应。
　　三菜一汤在一小时内摆上桌，此时电饭锅刚刚好跳起保温按钮。
　　温萧和时途隔桌而坐，看他抓起筷子，犹犹豫豫地想要说什么，便把自己筷子放下，对上他的视线，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什么想说的？
　　时途心里自然是有话要说，简直是百转千回，洋洋洒洒一样多的话想要说。
　　可他牢记师母说的，告白的时候，要营造“浪漫”氛围。
　　可是看着对面佳人板起来的脸色，他咽了口口水，不行，今天不够浪漫。
　　于是他缓缓摇头：“没有。”
　　温萧挑起一边眉毛，简直不敢置信，气得肺都疼起来，当下口不择言：“那我来说，我觉得住这里挺不方便的，大家都不自在！明天开始，我搬去店里住，也省得你还要做功夫假装接送！以后还找借口分手！”
　　这话纯属瞎掰，店里根本没地方给她住，可她就是想瞧瞧这狗东西打算怎么摊牌！
　　果然时途一听惊呆了去：“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是你谁啊？啊？”
　　时博士急得跳脚：“法律关系上我们是夫妻，货真价实的夫妻！”
　　“货真价实个屁！”温萧气得粗话都飚出来。
　　你懂什么叫货真价实吗你？
　　温萧漂亮的嘴唇此刻被牙咬着，透着红润的光泽。
　　可他顾不上欣赏赞叹，冷汗都流下来：“怎么不是货真价实了！敲了红章钢印的！”年轻的时博士急得满脸通红，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拉开椅子往前一步，眼睛一闭单膝跪了下去。
　　他甚至不敢捉她的手，低着头，声音颤抖：“萧萧，我……我爱你！爱了很多很多年，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我之前只求远远看着你开心，不敢到你面前说，可和你在一起以后，我才发现以前错得太离谱。萧萧，求你留在我身边！……对不起，我本应该在一个更浪漫的氛围里说这些话……”
　　直到说完，他都没有抬起头，似乎在等温萧给他一个回应。
　　温萧坐在餐桌前，定定看着他的发顶，过了一会儿，起身将他扶起来。
　　呆子，你不知道在你做给我的饭旁边告白，就是最浪漫的场景吗？
　　闭着双眼等裁决的时途被扶起来，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扣住自己后背——他陷入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然后听到她贴在胸前说：“你不说又怎么知道？”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终于写到这里了，接下去我要疼我母胎solo这么多年的崽了，亲亲摸摸投喂给他。
　　时途（激动）：老丈人给的东西不会过期了！
　　老温：没想到女婿居然还没用过……
　　卑微作者也不幸中招阳了，艰难存稿ing，走过路过的小可爱，可以点个收藏吗？
　　谢谢啦。


第22章 婚友
　　告白成功的时博士激动得手直哆嗦, 一顿饭吃得不知饥饱，心思全部系在对面的温萧身上。
　　饶是活了两辈子的温萧，也被他目不转睛的注视闹红了脸。
　　邵牧君推开门, 便见自家傻儿子定定看着儿媳妇，把儿媳妇看红了脸。
　　心里顿时懊悔, 怎么就不能再晚半个小时回来呢！
　　她先看到进门的婆婆, 脸更红了：“妈, 你吃饭了没？”
　　邵牧君不知自己该往哪里瞧，低着头去厨房, 遥遥回她：“啊，你们先吃你们先吃。”
　　温萧低声喝道：“快别吃了！”她还想留点颜面。
　　时途恍恍惚惚：“啊？”
　　温萧收了两人的饭碗, 拿到厨房, 见邵牧君拿着饭勺正一小勺一小勺往碗里添米饭, 也不知她打算添多久，于是轻咳一声：“妈, 我们吃完了, 您……以后还是跟我们一起吃吧, 天气凉，菜冷了对胃不好。”
　　别躲外面了，这他娘的更让人尴尬。
　　吃完饭, 没有电视机的知识分子家庭的娱乐活动是什么呢？
　　陷入热恋的时博士热情邀请婚后女友, 简称婚友，进他的书房, 共同徜徉知识海洋。
　　“我书桌长，你在这儿看看书, 画会儿画都行。”
　　和温萧一起上自习, 是他年少时模糊又瑰丽的梦。
　　如今也算圆满了。
　　时途摆开了实验记录和笔记, 低下头就进入自己的世界。
　　他的藏书量不算多，除了他自己的专业书，更多的是时途爸爸留下的数学专着，只零星夹杂了一些社科类书，比如心理学和哲学。
　　温萧的视线一直扫到书架最底部的角落，才看到几本贴着S大图书馆标签的英文小说。
　　咦？这人居然还看小说吗？
　　《傲慢与偏见》《荆棘鸟》她都看过，可这《巴黎野玫瑰》是什么？
　　呀，难道他端着学霸师兄的架子，想看颜色废料又不好意思看中文？
　　她看了一眼认真学习的男朋友，本着为他身心健康着想，蹲下去抽出了这本名字就透着邪性的不良读物。
　　得亏这一世的记忆都还在，她英文保持在很不错的水准上，一目十行看完目录，不禁心旌荡漾。
　　简言之，这是一个特殊工作者第一人称写的虚构小说，剖析如何让女性由身而心获得愉悦，并提升勾搭成功率的操作指引。
　　S大居然有这等奇书？她惊讶于自己真的错过了太多，还有，学霸的涉猎范围之广令人称奇。
　　可是这呆子像看过这本书的人吗？
　　《野玫瑰》文如其名，用词大胆泼辣，数据翔实可靠，让人忽略它可能只是一本虚构出来博眼球的作品。
　　只见里面用铅笔细细勾画出重点，甚至还有夹在其中的便签页写着自己的读后感。
　　图书馆是个可以遇见奇妙思想的好地方！
　　虽然温萧不仅看过比这还越线的文学作品，甚至影像作品，然而对于堂而皇之在刚刚认领的男朋友面前，还是放不开手脚。
　　她在心里一哂，还是回隔壁把画板拿了过来。
　　时途忙完，抬头见婚友埋首画画，只觉这画面岁月静好得让他像喝了一整瓶蜂蜜，每个毛孔都冒甜汁儿。
　　他凑过去看她认认真真用铅笔沿着画纸边缘排线条，画纸的中央画着人体结构。
　　作为一个外行，他觉得婚友画得已经好极了，于是开口说：“周末弟弟过来，我们要给他辅导功课，要不要这两天找个晚上去我老师家见见师母？她可比那碎嘴子强多了。”
　　温萧没停笔：“师母今天来过，我们已经见过了，我这三脚猫基础，怎么好意思让画家教我？再说了，工艺美术和她们搞创作是不一样的，我就用来画个设计稿而已，跟她学纯属杀鸡用牛刀。”
　　“她来过？有没有说什么？”时途突然担心起师母这张时不时语出惊人的嘴来。
　　哈，果然在担心被告密。
　　时途为了转移注意力，指着她装画笔的袋子露出的小小一角彩色纸片，问道：“这是什么？”
　　温萧抬头一看，随口说：“哦，我那个大明星客人送的电影票。”
　　时博士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做的求爱笔记，黑灯瞎火的电影院可是谈恋爱的好地方。
　　想象一下，前面放着爱情片，身边一对对都是卿卿我我的情侣，这样的环境下，一定能实现交往的物理突破！
　　牵手，亲亲，指日可待！
　　他抽出影票，12月8日，周六下午，日子也好。
　　时博士的执行力向来是硬核的，立刻在日程本上，把周六下午圈了起来，郑重写上事由。
　　表白后的第一个夜晚，时途躺在地铺上发呆，精准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十分清楚自己没有在15分钟内睡着。
　　他已经数清楚天花板上这盏吊灯上所有水钻的数量，连各有几种形状都分了个清清楚楚。
　　但依然还没睡着。
　　只因睡觉前，温萧过来给了他一个晚安吻。
　　准确来说，她只是垫脚抱了抱他，双唇碰到他脸颊便一触即分，前后不超过1/3秒。
　　她洗过的头发很香，转身离开后那香味还留在他鼻尖，那个怀抱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湖面荡起的涟漪。
　　然而他很没出息地一触即发，迟迟安静不下去。
　　隔壁的温萧倒是一夜好眠。
　　把话说开后她没了心事，沉入梦乡前，她想着，这呆子什么时候能学主动一点，连晚安都不会？
　　午后，绿波饭店。
　　温萧把信封从裙子口袋掏出来，然后啪地一声拍在收银台上，吓得正在埋头写着什么的谭雪一跳，抬头见是她，埋冤道：“温姐姐，你再这么吓几次，我小命都要没了。”
　　她把信封往前推，然后抛了个“小妞看看大爷有多疼你”的油腻表情。
　　谭雪接过信封，狐疑地打开，看到里面整整齐齐一叠十元新钱时傻了眼：“这是……”
　　温萧挑了挑眉，笑说：“你把胡孜介绍给我，这是介绍费。”
　　“那也……不能拿这么多！”目测一下少说200！
　　温萧没接话，又从口袋里掏出卷尺：“来，我趁你们中午不忙，把你尺寸量好了我好开工。”
　　说完绕过收银台进到里面，不由分说把谭雪拉起来，忽略她满身的拒绝，开始采尺寸。
　　低下头在尺寸表上记数字时，她看到谭雪摊在桌上刚刚在写的，竟然是数学题。
　　飞速量完后，她笑道：“怎么？你的业余爱好，居然是做高中数学题？”
　　谭雪的脸一红，倒也坦然：“姐姐，我准备高考呢。”
　　这回轮到温萧呆住，她想要立刻消失，免得耽误人家学习，可又很想帮上点什么，于是问道：“那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理科肯定是没法帮了，但文科她还是不错的。
　　谭雪身边约莫是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不见外地把自己的学习情况和盘托出。
　　温萧很惊讶地发现，谭雪的基础很不错，不禁可惜她耽误了这么几年，但活过两世以后，她又觉得任何事只要真心想做，什么时候都不晚。
　　“那这钱你更要收下，考试前辞了工作好好备考吧。”考上以后，学费国家承担，还有补贴，平时做点兼职，节俭一些生活不成问题。
　　温萧又问：“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想好了吗？”
　　谭雪有些不好意思：“想考S大，但什么专业以后比较好就业还没什么头绪。”
　　“你等着，我回头去学校拿招生简章，专业什么的我总比你熟悉，再说你姐夫还在S大读博，别的学校不好说，S大我们还是很熟的。”
　　温萧心里美滋滋，别说，学霸的名头还真好用。
　　回到旗袍店，李江海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这位仁兄，以前交往的时候也不怎么往这里跑，如今桥归桥路归路了，倒是跑得勤快。
　　杨瑞成板着脸，视线越过老花镜看着他，脸上仿佛写着“这孙子又来干嘛”。
　　温萧客客气气：“李先生怎么来了？”毕竟也算生意介绍人，咱们要大气。
　　李江海听她称呼自己为“李先生”，心口一滞，脸上的笑容险些都要维持不住，干巴巴地说：“我帮江太送布料过来，她赶着要穿，想让你帮忙赶一赶。”
　　温萧点点头说了声好，接过布料后给李江海写了个回执。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既然接了这单，就必须想办法办法赶。
　　递过来的纸条还留着温萧手上的余温，李江海看着她转身就若无其事开始忙手头的工作，就这么把自己丢在一边，说不失落是假的。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里一败涂地，他自己在放下和纠缠之间反复横跳，但她已经全身心投向新生活。
　　暗自神伤之时，有人敲门。
　　门外停着一辆推车，上面摆了一盆盆栽，正红色的花朵硕大而繁复。
　　“送花的，温小姐签收。”来人说。
　　温萧蹲下看，这不知是玫瑰还是月季的枝条中，还插了一张纸片：夫人，庆祝相爱一周天纪念。
　　落款只写了ST。
　　李江海眼见她看着看着笑起来，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和温萧交往时，很少送这些华而不实的礼物，口头禅几乎就是，我们多攒点钱，就可以如何如何。
　　他一直以为温萧是不需要这些花哨东西哄的，可如今亲眼瞧见她不仅喜欢，甚至喜形于色，便想，原来你也不过是个肤浅的女人！
　　李江海觉得这么一想，心里就舒服多了。
　　温萧收到呆子送的玫瑰花心情美好，问候前夫哥：“李小溪回Z市了吗？”
　　李江海一愣：“……回去了，至少我妈能管管她。”
　　虽然知道她可能只是问问有没有按照承诺书执行，这种关心依然让他觉得好怀念。
　　突然觉得自己好贱！
　　作者有话说：
　　时途：这不是你的错觉。
　　啊啊啊啊，阳了真的好难过，我倒是没有发烧，可吐得像个王八蛋……


第23章 亲亲
　　时途来接温萧下班时, 见自己送的花好好地摆在她用来画稿的桌前，心情如晴空万里飞过苍鹰，那个通透爽快, 无法言说。
　　两人并排而行，连夜色和秋风都变得温柔, 梧桐树密密的树叶时不时遮住了路灯, 投下一片片黑影在两人头顶, 让时途觉得不做点什么，着实可惜。
　　这么一想, 他听不见耳边此起彼伏的市井人声，只凭本能张开了手, 一把将温萧的手合住, 然后十指交错, 耳朵里陡然放大自己血管中汨汨而流的血液声。
　　原来你这呆子除了读书，看来还真看过言情小说, 知道这种时候该牵女生的手！
　　只是……温萧察觉到他的脉搏, 实在是过快了。
　　难道, 是第一次？
　　两人手心和指间很快出了汗，时途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但他没有松开。
　　好半天, 他说：“夫人, 周末去不去野餐？孟金语家在郊区有个自建房，旁边就是杜霖山景区, 风景很不错，还有许多野生鱼可以捉来吃。”
　　温萧奇道：“跟你那几个师弟一起？”
　　实验室难得休息, 难道不应该想办法上二垒, 三垒, 然后全垒打吗？
　　他怎么还找这么多电灯泡？！
　　这呆瓜又在想什么！
　　“你忘了周末让温行远过来了？”
　　“没有忘没有忘，这不是想寓教于乐嘛。”那呆瓜这么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感兴趣的东西吗？去那里我可以跟他实践一番他一直想做的东西，帮他明确好目标，剩下的学习反而是容易规划的事了！”
　　呵，可真的好极了，不仅电灯泡多得亮如白昼，还是一趟徜徉在知识海洋里的进步之旅！
　　两人刚刚培养起来的那点旖旎气氛，顿时在学习这杆大旗下荡涤一清。
　　“明天周五，我要去照相馆画画，你要是忙就别陪我去了，上次那个江太太要的旗袍很急，我明天可能比较晚才能过去，学完你来接我就行。”
　　虽然基本功都还不过关，但她得去找朱上心提前学一下上色。
　　“没事，那我明天安排大实验，让他们开开眼，等你画完了陪我去实验室看一下结果就好。”
　　时博士，哪怕使唤师弟，也能让他们觉得倍感学习的光荣。
　　次日，幸福照相馆。
　　朱上心听到她的“非分要求”，果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说：“徒儿，你这还没走好，就又想着跑了？”
　　最终还是温萧用一顿烤肉，求得了朱上心在她的线稿上先代她上色，回头再教。
　　朱上心认真起来，不揣着那幅漫不经心的表情，就还挺上进的一张脸。
　　鬼使神差般，她问道：“老师，你有对象了吗？”
　　他凝着神没分心，喃喃道：“难道我脸上跟你家那位一样，春心荡漾？你哪只眼看到我像有对象的样子了？”
　　“那之前有过吗？”
　　朱上心终于收起笔，一脸肃然：“我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自然是……没有。我哪会像你们一样为了结婚去相亲？啧，没劲！庸俗！……行了拿去吧，下周还是继续排线，再用透视关系随便画点什么给我看。”
　　他一眼看到时途穿门而来，忙不迭把人送走，怕涵养不够跟这小气又嘴毒的男人又掐起来。
　　杨瑞成旗袍店。
　　杨格物听了一耳朵温萧今天要去给胡甄送设计稿，死乞白赖地缠上来：“温萧萧，你现在不光见异思迁爱上别人，还企图把我此生最大的信仰扼杀在摇篮里，你到底是何居心？我不管，你让我扮你的小妹，你的助理，都行！我一定要去。”
　　杨瑞成哼了一声：“胡闹！”
　　但杨格物变本加厉，手足并用上前扒在她身上不让走。
　　温萧缠不过她，讨饶道：“我帮你求个签名，行不行？”
　　她一听果然两眼一亮，松开了手：“那饶你一回，先把你见异思迁的帐记下。”
　　温萧：“……”
　　此时，时途推门而入，和杨瑞成父女客气寒暄。
　　温萧拿起准备好的衣服，把他推进更衣室，抖开了新做的马褂给他看：“你瞧，你陪我去，是不是该换跟我配套的衣服？”
　　时途低头看去，视线却落在她身上，见她穿着新做的中式袄裙，尺寸采得实在恰如其分，显出曲线紧致错落。
　　更衣室内空间狭小，两人离得很近，时途突然觉得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而她每一个微小动作，又像被放大了一样，他的心怦怦跳，跳得像是要从胸口出来一样。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伸出双臂轻轻把温萧抱在怀里，暗暗诧异，原来她的身体这么柔软，真是让人……觉得新奇。
　　温萧从他背后的穿衣镜里看到，这生瓜蛋子的耳尖红得滴血一般。
　　于是突然恶作剧心起，想看看再激一激他会怎么样，便踮脚亲了上去。
　　时途何曾想过这番际遇？这么刺激的亲亲环节在他的设计和规划中，还在不知那旮沓排队，这番被她主动，只觉脑海中像有烟花噼里啪啦齐放，脑皮质发出肤浅而俗气的愉悦欢呼，什么多巴胺内啡肽，都能感觉到在他体内齐齐飙升。
　　时博士做的那些研究和学习成果，此时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闪过，但他眼睛一闭，决定听从此刻内心的直觉，反客为主，更重地落在她唇上。
　　这是一个纯情的亲吻，时博士的技巧笨拙而朴实，如同往外掏自己的心一般，向温萧虔诚地俯首称臣。
　　温萧睁开眼梢，见他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翕动。
　　她从未得到过如此深情而珍重的对待，不禁重新闭上眼，也伸手抱了抱他。
　　时博士亲到窒息，为了换气才松开自家夫人，捧起她脸迷恋般轻唤：“萧萧，我爱你。”
　　“呆子！”她低声笑骂，连换气都不会！
　　活了两辈子什么没见过的温萧，居然被看羞，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
　　门外，杨格物阴阳怪气地提醒：“温萧萧，你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啊喂，这还有个单身人士呢，你好歹……克制一点。”
　　她的脸皮当然也没这么厚，时途见她脸红起来，低下头来小声说：“怪我。”
　　温萧看了他一眼，暗暗的室光中，他双眼紧紧看着自己。
　　她脸一红，把更衣室带上门后出去，杨格物攀着她肩膀，小声说：“这么……如胶似漆啊？这点空闲机会都要紧抓不放？啧啧啧，温萧萧啊温萧萧，你不得了啊！”她一脸“原来你如此荡漾”的表情。
　　温萧白了她一眼，脑子里突然像打开了个什么开关，有个身影似乎和杨格物特别合适：“格格巫，你喜欢搞艺术的男人吗？就是嘴有点贫。”
　　杨格物像听了什么笑话般大笑，连连摇头：“你不会真要给我介绍吧？得了得了，庸俗！”
　　瞧，连拒绝的说辞都如出一辙。
　　霞光路，梧桐邨。
　　第二次上门，女佣已经记得温萧，十分熟稔地把他们迎了进去，出人意料的是，客厅里还有其他客人，正激烈地和胡孜争辩着什么。
　　胡孜看到她，伸手做了个停的手势，然后不好意思地说：“怪我没衔接好，温小姐先坐一会儿。”说罢便站起身把人引到阳台去。
　　隔着木框阳台门，外面的交谈声忽高忽低地传进来，虽然不想听墙角，可声音无所遁形地灌进了耳朵。
　　没多久，胡孜推开门，满脸歉意对温萧说：“温小姐，我们另改时间，眼下有个很急的事，我得马上出门去办。”说着一刻也不停，拿下门口衣架上的外套穿起来。
　　时途把手搭在温萧的肩上，她抬头对上他双眼，一眼就看明白眼神里的意思：需不需要他帮他们翻译。
　　虽然刚才没听到多少，但大致能猜到涉及到国外的合作，而胡孜信不过制片方提供的翻译，她着紧合同的签订，当然也怕到手的合同飞了，这么好的机会，有的是女演员排队等着。
　　如同温萧此时担心自己的生意一样。
　　于是她比了个手势，然后用眼神问他：行吗？
　　时博士笃定地点头：舍我其谁。
　　温萧喊住胡孜，微笑明朗：“胡小姐，不好意思刚刚零星听到一两句你们的讨论，是不是现在着急找一个英文翻译，帮你们看合同？”
　　胡孜已经在穿鞋，头都没抬，倒也不觉冒犯，毕竟是她自己嗓门没收住：“正是呢！所以我急着出门找翻译去。对不住你啊，今天白跑一趟。”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走上前，说：“要是很着急，不如让我老公看看？他是S大博士，英文很好。”
　　时途听她叫自己老公，嘴角扯起一个微若不见的角度，朝胡孜点了点头。
　　胡孜咬唇犹豫了一会儿，身旁制片方的代表已经有些不耐烦，嘀嘀咕咕说着还要赶下一个合同，等是等不了云云。
　　然后见她一咬牙，脱下穿好了的皮鞋，急匆匆拿着几页合同走到两人面前，眼里依然有几分犹豫，但还是递了过来。
　　时途拿过合同，并没注意她脸上的表情。
　　他坐下来一目十行看完，然后要了一支铅笔，当下便这么一条条把合同内容翻译给胡孜听，还在重点部分画了线标注出中文。
　　胡孜的眼神渐渐明亮，但在时途翻译完最后关于片酬结算方式的条款后，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僵着声看向制片方代表：“你看，片酬方面……”
　　话一出口才发现当下的场合不适合谈这个话题，连忙刹住车。
　　温萧审时度势地拉起时途的手，善解人意地说：“胡小姐，那我们先走一步，旗袍的稿子我先带回去，回头电话联系？”
　　胡孜满脸抱歉，撇下制片方代表送到门口，双手握住温萧的手，低语道：“多谢温小姐，没有你老公帮忙，今天这个业务谈不拢，真的千言万语变成一句谢谢。”
　　说罢看了眼时途，又说，“温小姐眼光是真的好。”
　　梧桐邨挨着S市最著名的一条林荫道，深秋季节落叶沙沙，让走路都多了一分浪漫。
　　“夫人，今天我表现还好吗？有没有帮到你？”
　　“好，好得不行！胡孜夸你少说夸了一百遍。”
　　“哪里，我听她夸的明明是你的眼光。”
　　嗷，论如何夸自己才会赢最大是吗？
　　时博士，有你的！
　　作者有话说：
　　温萧：博士老公还是挺好用的。
　　时途：我各方面都很好用，老婆，你试一试就知道。


第24章 推荐
　　次日, 杨瑞成旗袍店。
　　杨瑞成手把手带着温萧，给江太太那两件旗袍做最后的收尾。
　　“看到没有？这道绲边压起来，针脚一定要很细, 收的时候呢，顶端的绲条把它压到另一片衣料下面, 动作要轻。”
　　温萧点点头, 把他刚才演示的步骤记在脑海里。
　　“来, 你来收。”杨瑞成把针递给她。
　　“我？”她拿着针，还有些不敢相信。
　　杨瑞成端起茶杯, 推了推老花眼镜：“最近功课进步很大，给客人收个绲边怎么了？”
　　温萧笑起来, 坐下开始手缝。
　　过了会儿, 有人推开门, 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劳驾，我找温小姐。”
　　温萧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说：“我是。”
　　那人弯了弯腰, 指着门外说：“我替胡姐来的, 胡姐说劳烦温小姐今天过去一趟，您要手头有事先忙，我让车等会儿。”
　　温萧看了眼杨瑞成, 给了他一个“大生意来了”的眼神。
　　然后, 拉开抽屉拿出江太太定制的胸针，请示道：“师父, 我把这个边收完，您看看要是没问题了, 连着这胸针一起, 让格物查他们单位电话, 叫她安排人来取。行吗？”
　　杨瑞成听她安排得这么妥帖，自然没拒绝，只是迟疑地问：“格物咋咋呼呼的，不好吧？还是我来联系。”
　　虽然杨格物比温萧还大那么两岁，但在杨瑞成眼里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温萧不清楚她前世的人生走向，但被杨瑞成这么保护，是幸运也是不幸。
　　前世他身体垮了之后，就再没人能撑得起这个品牌，但今世，温萧希望这个品牌成为百年老店，光靠自己自然是不够的。
　　于是她笑道：“瞧您说的！格物其实很能干，您就把这活派给她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从背后的挂样区里取出一件披肩批在身上，然后拿起装着旗袍设计稿的袋子出了门。
　　梧桐邨。
　　胡甄的客厅摆满了新衣服新鞋子的盒子，零零落落在客厅摊开，一眼望去珠光宝气，奢华耀眼。
　　看到温萧，胡孜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神情：“温小姐，来来来，快坐下。”
　　她推开茶几上四处打开的首饰盒手表盒，仿佛向她解释，胡孜小声说，“在给我妹妹选行头，这不是马上要去国外拍戏嘛，不能给我们华国演员丢脸不是？！”
　　温萧眼睛一亮：“大概什么时候去？胡小姐定的这五件旗袍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胡孜见她如此上路，顿觉跟聪明人沟通一点即透。
　　胡甄这次出演一部多国合拍的大制作电影，落到她头上的戏份其实很少，角色人设是个三十年代华国名媛，剧组出于成本考虑，希望她能自备剧中需要用到的服装配饰。
　　温萧脑子转得飞快，三十年代，名媛，这不就是为旗袍天定的设定吗？！
　　她压抑住心里的狂喜，脸上只显出得体的淡淡微笑：“这么粗粗一听，旗袍很合适。”
　　胡孜点头：“可不是呢么！”
　　今天请她上门来，当然不会仅仅因为前一天因为爽约，就这么眼巴巴赔不是。
　　她要从不同渠道收集关于这个人设的服装和化妆的建议，温萧只是其中一个，但说不清为何，她居然很在意这个小小裁缝女的意见。
　　温萧把五套旗袍的设计稿从包里掏出来，递给胡孜。
　　说是五套，其实她做了每款两个变化的创意，一款偏传统，一款则在手工可以实现的基础上，做了些后世会流行的元素叠加，所以，她带来的设计其实足足有十套。
　　胡孜也算帮胡甄定做过许多衣服，但还是第一次看到温萧这样别致的展现。
　　她的设计稿不仅画出了成品的效果图，还将每个部位用到的工艺图文并茂列在一侧，更考究的是，每一款设计所用的布料实样，就别在设计稿旁边，令人一目了然。
　　其实她采用的方式，借鉴的是服装厂成衣环节中的工艺说明，并不是首创。
　　这年头裁缝做衣服，讲究一点的画个草图，不讲究的只记个文字，哪怕旗袍的手工费一直都算不菲，会这样出工艺单的店至少在S市，温萧还是独一份。
　　胡孜拿着稿子，一时除了感叹，有些词穷。
　　“温小姐，你这些……做得也太好了，每一款都好得不得了！”
　　温萧心里笑开了花——胡孜难以取舍的表情，在她眼里像极了财神爷。
　　有了这个设定，再一想，仿佛看到连绵成片的毛爷爷，源源不断地从胡孜的手指头缝里喷洒过来。
　　别客气，那就all in吧！
　　但她颅内暴富的时候，胡甄从卧室赤着脚走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还在打哈欠，头发上绑着丝带卷，有些像后世女儿用的卷发神器，穿一身真丝睡袍，在秋意已经阑珊的季节里，显得有些单薄。果然走了没几步，她又回去添上了一件厚绒衫，还趿了拖鞋。
　　素颜的大明星，估计看过的人还没几个，温萧突然领会到大美女与生俱来的颠倒众生，那就是极致妩媚的同时，带着一丝很难言说的纯真和率真。
　　她一时看楞。
　　“温小姐来啦。”大美女一声呼唤，喊回了温萧出窍的灵魂，她又说，“是给我送旗袍样稿的吗？”
　　她擦擦并不存在的口水，歉然道：“啊……是的。不好意思，我有点看呆了。”
　　胡孜打趣她是个妙人，温萧心说，我可真是这么想的。
　　大美人欠了欠身坐下，从胡孜手上拿过稿子，看着看着脸上表情起了变化。
　　“是不是不错？”胡孜靠过来，指着稿纸上的彩色设计稿，“温小姐啊，真是个玲珑玻璃心肝儿，怎么想到的你说！”
　　大美人微微眯眼，脸上的表情倏然正经，然后拢起衣领往走廊深处的衣帽间去。
　　“怎么了这是？”胡孜扭过头看着温萧，似是看不懂。
　　胡甄的声音从里面远远传来：“姐，你和温小姐来这里。”
　　温萧第二次踏进这间普通女孩凭想象力都想不到的衣帽间，情绪已然没有波动得那么强烈，靠默念“苟住就能暴富”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保持淡定。
　　衣帽间和客厅的排场如出一辙，各种衣服配饰摊开，木质的衣架从衣柜中拉出，上面的衣服像是被拨弄过很多次有些凌乱，旁边的人台披挂着一件丝绒低胸晚礼服，水晶灯照射下像一汪轻轻流动的春水，光泽细腻且低调柔和。
　　“听说昨天温小姐也在。”胡甄话音刚落，胡孜轻轻一点头，两姐妹视线默契交错。
　　“昨天的签约听说有赖温小姐老公帮忙，我先道声谢。”她顿了顿，眼角笑容浅淡，“我就不绕弯子了，想听听温小姐对我圣诞节去奥利国参加剧组开机仪式的行头，有没有建议？”
　　竟是如此……
　　温萧万没想到胡甄会把这么重磅且私密的事，问她这么个才见第二次的“旗袍师傅”，这要放在前世，提前拿到影后重要活动的妆造，就够营销号提前完成年度KPI，各种平替推介赚个盆满钵满的。
　　但她只愣怔了极快的一瞬，就脑子飞快转起来。
　　开机活动在奥利国，地处南半球，12月正是最热的时候，除了她之外的主角都是白人，以及，她在剧中的角色是个华国名媛。
　　按照前世那些大制作大电影的开机仪式，演员要么按人设进行妆造，要么就怎么和别人拉开审美差距怎么来。
　　但不管按哪种路子，旗袍都十分合适这个场合，丝丝入扣地合适。
　　温萧淡淡一笑：“胡小姐，我举贤不避亲推荐你穿旗袍，而且要三十年代的海派旗袍审美。展现曲线但又不过分贴身，按照当地这个季节和电影角色，单色的长旗袍在一众浓墨重彩的低胸晚礼服里会很出挑，您上次送来的面料里，有一匹珍珠白哑光缎子，就十分合适。”
　　她准确地从胡甄手上，抽出那张白缎子传统旗袍造型的设计，递过去。
　　胡孜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样子，暗暗感叹手艺过硬的姑娘，就是这么有底气。
　　胡甄的视线瞟向人台上已经穿好了的真丝缎晚礼服，终于明白自己昨天想了一晚上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全剧组就自己一个华国人，穿西方最常见稳妥的晚礼服完全凸显不出自己的特点。
　　而她想要的，是初次亮相就给导演和编剧留下独属于她的印象，这样才有机会争取增加戏份！
　　胡甄被她一番话说到心里，毫不犹豫地当即拍板定：“五套全部按传统旗袍款式，你安排做起来，时新的款式，我另找料子放你店里，什么时候需要你再给我做。”
　　但旋即又犯难：“可穿旗袍就没法戴首饰了。”脖子那里被遮挡，而耳环又会显得过于累赘，她看着温萧，有些犯难。
　　“可以戴个简约的腕表。”温萧微笑，“如果想要别致，定做个臂环可能是不错的想法。”
　　说着，她指着设计稿上模特的上臂中间位置，抓过胡甄的眉笔，在上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哎呀……真没想到，你这主意这么妙！”胡甄显然被别致两个字打动，但神情中带了一分犹豫，“可温小姐就这么把创意说出来，我挺过意不去的。”
　　温萧当然想把首饰的钱也赚了，可她也十分清楚，以胡甄的咖位，什么样的珠宝没见过？什么样的珠宝商没资源？
　　过犹不及，她想把胡甄的生意做得久一点，那就必须将心比心。
　　名人的示范效应，哪个年代都十分惊人，她相信等到胡甄穿着自家店里做的旗袍在公众面前亮相，就会带来巨大的广告效应。
　　温萧，你是个有远见卓识的人！
　　作者有话说：
　　温萧：赚钱好快乐！
　　时途：还有其他快乐的，老婆，要不要试一试……


第25章 上交
　　手握大单的温·日进斗金·萧走到梧桐邨的车棚时, 时博士还是靠在上一次的树上看书。
　　她走上前，踮脚拿走他头顶的落叶，言笑晏晏：“怎么又来了？”
　　“当然是来等你。心情这么好, 又赚大钱了？”时博士看着她只差往上贴“老娘赚钱了”的神情，明察秋毫。
　　“那当然。”温萧瞥见他手上贴着S大图书馆标签的书, 想起谭雪的事来, “你还记得绿波饭店那个帮了我的姑娘, 叫谭雪的吗？她在准备高考呢，让我推荐她学什么专业以后比较好就业, 我这两天想了想，英语, 计算机, 以后应该都会很热门, 或者就是学医法律，越老越值钱。你看呢？”
　　时途看着她, 认真地点头：“夫人深谋远虑, 想得很周到, 我周一去招生办拿一份简章回来给你。”
　　“对了，你为什么可以从图书馆借那么久的书？”S大图书馆外借最多不超过一个月，这位老兄书架上的借出记录里, 应还日期足足有三个月。
　　时途猛然停步, 低头看向她，眼里满是惊恐神色：“你……”
　　你什么你？
　　不就是看看英文言情小说嘛, 不至于包袱这么重吧？
　　学霸就不能消遣了？
　　温萧觉得嗓子有些痒：“嗐，我是无意间看到的, 主要是你书架上其他书我看不懂, 就看了几页你借的小说。”
　　时途张了张口, 在一片树影下往旁边侧过脸去，藏起脸上升腾而起的红晕，像小男孩第一次看颜色文学被抓包，除了羞更多的是懊恼——懊恼怎么没有藏好一点！
　　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后，时博士从牙缝里挤出解释：“是用老师的证帮师母借的。”
　　温萧关注的重点和时途全然不在一个频率上，她已经往下一个议题去：“哎，你回头帮我看看有没有英文的时尚杂志，cosmos啊，vogue啊什么的，要是有你也帮我借三个月的。行吗？”
　　时博士对于话题的跃迁自然没有什么不好的，当下连连应允。
　　把胡甄的订单送回旗袍店后，两人去温行远学校接人。
　　温小弟，一个狗尾巴草一样野蛮生长的男孩，从垂髫小儿开始，逐渐承担起家里一半粗活累活的温家脊梁。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那么一天，有人到学校来接他——以前就算天上下暴雨，老温和章女士都不曾送过伞。
　　他这粗糙的神经，居然因为这被人等待的场景，产生了矫情的感动。
　　“姐，姐夫。”他喊人喊得乖巧，但视线对上时途时，眼神里迸发出温萧之前都没见过的孺慕情深。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兔崽子。
　　然后，时博士就被小舅子牢牢锁住了。
　　听到英明神武的姐夫安排了明天去郊外野餐，顿时给激动得不行，像个牛皮糖一样，黏着时途，左一声姐夫右一声姐夫喊得亲亲热热，温萧倒像个第三者一样被排除在外。
　　嘿，这没眼力见的坑货弟弟！
　　“要不要去买点吃的东西？”温萧为了彰显正宫地位，问了个显然被时博士忽略的问题。
　　时途脸上浮起淡淡微笑：“萧萧真是周到，不过这些琐事孟金语他们会准备的。”这口气活像宫廷剧里，皇上对奴才工作能力的肯定一样。
　　温行远揉了揉眼，刚才仿佛是错觉一般，他从自己英明神武的姐夫脸上，看到了得意二字。
　　回到S大的家，两人进房间收拾过夜用的物品。
　　坑货弟弟在姐夫的书房看到了被时途卷在书架一旁的铺盖卷，口没遮拦地问温萧：“姐，你怎么让姐夫打地铺？”
　　在客厅给他们装馄饨的邵牧君接嘴：“小孩子家家的。”
　　她也想知道啊，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证都领了，她儿子就这么没用！
　　但温萧还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拿话搪塞小孩：“因为你姐夫科研压力大啊，天天看书到很晚，睡书房更方便一些。”
　　太真诚了，真诚得差一点就让人相信了。
　　突然啪的一声，两人的房门关上了。
　　邵牧君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
　　门的另一侧，时途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萧萧，这是本月的公粮。”
　　温萧接过来，捏在手上厚厚一叠，不禁狐疑：“什么东西？”
　　这位老兄，你知不知道“公粮”这二字是有其他深意的？
　　嗐，素了好久的温小姐，脑子里开始冒颜色废料。
　　发觉她在走神的时博士再次提醒：“你打开看看嘛。”
　　开就开，看你这呆子要交什么东西。
　　她打开缠绕在封面的线，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崭崭新的纸币，厚厚一叠。
　　嘶，这呆子不是还在读书？哪里来这么多钱？
　　温萧颤着声问：“你……你不会犯了什么错吧？钱不钱的不重要，我们钱多就多花点，钱少就少花点，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师父给我分红了，我也有钱。”
　　她像手上拿了个烫手山芋一样，把袋子扔回时途怀里。
　　时途被她一阵输出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旋即十分窝心：温萧是爱他的，为了他，连最爱的钱都不要了。
　　“博士有津贴，项目也有津贴，老师对我一向很慷慨。”时途慢慢说。
　　话虽如此，可什么津贴能比人家上班赚的还多这么多？
　　见她脸上依然拧着眉，时途继续说：“我在国外有个股票账户，收益十分稳定。加上，我有一份稳定的兼职，统共加起来，就有这么多钱了。”
　　这在前世叫什么来着？斜杠青年！
　　温萧看着他，或许是金钱加持了一些魅力值，此时的时博士看来格外顺眼。
　　她迅速把袋子收回来：“那我改天去存起来。”然后，喜滋滋地把钱顺手锁进了时途的抽屉。
　　温行远孑然一身，背着他朴素的，打了几个补丁的旧书包，身后跟着他亲姐和亲姐夫，在S大门口等人。
　　亲姐夫一手挽着超大旅行袋，一手拎着文件包，小心翼翼地站在他亲姐背后。
　　温行远揉了揉眼睛，觉得就隔了这么一会儿功夫，亲姐对姐夫的态度似乎好了不少。
　　吱——
　　一辆沧桑的面包车急刹，停在三人面前。
　　驾驶座车窗摇下去，鲍博那张大饼脸洋溢着欢脱的笑容，伸出肥肥壮壮的胳膊把着窗户：“师兄，师嫂，哦还有小舅子，来啊上车！”
　　知道的晓得这是辆破车，不知道的以为你开的是玛莎拉蒂呢！
　　温萧皱眉看着这破车，真心怕开到一半抛锚在野路上，犹犹豫豫迈不动腿。
　　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时途在她背后说：“这车看着破，但底盘我们都改过，性能还可以的。”
　　所以，他们每天在实验室忙活得昏天黑地的，还包括改装私家车？
　　时途拎着东西，刚一上车，乔森十分乖巧地把东西从时途手上接过去，然后十分乖巧地坐在了后排，时途则理所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空出来的中间横排座位上，手心向上伸向温萧。
　　温萧刚一搭上他的手心，就被他合掌紧紧握住，然后轻轻一拉摔进了他怀里。
　　这狗东西，在外人面前怎么气焰如此高涨？
　　鲍博作为师弟团的首席发言人，热络地安排：“来，小舅子就和乔森一起坐后排，乔森啊，把我们准备的零食拿出来孝敬给嫂子。整个行程约四十五分钟时间，所有人员请系好安全带，Here we go！”
　　时途没说错，虽然这车看着破，但一直开到连路灯都见不着的郊外，都很稳当。
　　吱——
　　鲍师傅大概是存心想要试探这辆改装车的底线，一个急刹车简直要让后轮都腾空起来。
　　温萧正对着前排中间的缺口，好家伙，被刹车带得整个人向前冲去，如离弦之箭下一秒就要冲破安全带的束缚。
　　时途眼疾手快地一手解开自己安全带，一手张开把她捞进怀里牢牢固定住，在冲击力不减的情况下，后背狠狠撞上了这破车的天花板。
　　“嘶——”他发出一声痛哼。
　　一切发生在弹指之间，孟金语用余光看自家老大撞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砸到前排椅背的小舅子，给鲍博递了个“老弟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谁料鲍博扭头一看，自家老大抱着媳妇，正低头小意地安抚。
　　于是他对孟金语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
　　孟金语说自家在郊区这个房子是个自建房，真的过谦了，这明明是个三进院子改建的园林式私宅，搁以后值个天文数字的身价。
　　温萧踏进院子后，发出了很没见过世面的惊叹：“这也……太奢侈了吧！”
　　没记错的话，这一片十几年以后就会开发成国家级科技中心，房价比肩市中心二梯队。
　　孟金语是妥妥的富二代预备役啊！
　　正主挠挠头：“也就地方比较宽敞，这地儿偏得很，嫂子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这房子平时也没住人，这不听我们师兄弟要过来玩，我妈才收拾了一下。”
　　说话间，几人跨进第二进院子，孟金语指着正房对温萧说：“嫂子，你们睡这屋。”显然，这是整个房子最好的一间房。
　　背后的乔森默默地想把手上拎着的行李送进房，被时途一手拦截接了过来，同时他轻轻揽住温萧的肩，扭头对鲍博说：“准备一下开饭。”
　　鲍博正搂着温行远还没长开的肩，把他往旁边厢房的方向推，听自家老大这么安排，抬起笑容灿烂的脸说：“您就放心吧，过20分钟，我们野生BBQ就开始！”
　　温小弟看亲姐夫搂着亲姐进房，不禁好奇：“姐，你跟姐夫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不过问你学习！”在他拆破西洋镜之前，温萧扭头狠狠打断他，并递过去一个“你要敢乱说话就死定了”的眼神。
　　屋里，时途已经把行李从袋子里都拿了出来。
　　架子床上，缝着大红色缎子被面的被子铺得无比平整，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双人枕压在床头，而她的塑料老公，正一脸淡然地抖开她的睡袍。
　　这是，野生洞房花烛？
　　“平房的地面潮气大。”时途走到她面前，打断她的推理，低声说，“所以，今天晚上，萧萧能不能让我上床睡？”
　　作者有话说：
　　时途（扮猪吃虎版）：老婆，好冷，要上床，还想要抱抱。
　　温萧：你冷跟床有什么关系？


第26章 拈酸
　　温萧抬头看着他。
　　吊灯昏黄的光线下, 他的脸笼在一片暗影中，只见眸光闪动，而一双睫毛似鸦羽倾覆, 带下更重的一层阴影，让他的脸陷入一番既深沉又纯真的矛盾美感中。
　　她开了个小差：原来仔细看看他, 这么好相貌的, 简直可以跟胡甄一样走纯欲风, 哦不，男妖精风。
　　见她不回应, 时途大概是有些紧张，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然后弯腰和她平视。
　　一旦心里有了他“纯欲”的设定, 再看这张脸离得这么近, 温萧便有些把持不住。
　　男妖精还在要命地追问：“所以，夫人不答话算是同意吗？”
　　“睡就睡。”她丢下这句话, 低下两辈子都不曾为了睡觉问题羞红的脸, 走到床前把他收拾过的衣服, 又收拾了一遍，然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话题引开，“你说孟金语家这个架子床会不会是红木的？”
　　时途笑着答：“这张床是不是不重要, 回头我们自己的婚床你想买什么样的都行。”
　　孟金语的妈可能为了烘托这间屋子新婚的气氛, 十分讲究地用了玫瑰熏香，混杂着被褥上因为日晒而染上的太阳香, 整间屋子洋溢着旖旎的味道。
　　正在这时，鲍博那个爆竹嗓子在门外炸响：“师兄, 嫂子, 出来出来, 我老鲍的烤肉摊开张了！”
　　时途揽着温萧推开门，见院子里架起了一个简易碳炉，铁丝网上已经摆上了鸡翅和五花肉，正发出呲呲冒油的迷人声响，中间座着一个单柄搪瓷杯里，红烧肉咕嘟冒着泡散发出肥美的肉香。
　　鲍博手持一双足有三四十公分长的钢筷，灵巧地翻动网面上的肉，孟金语则配合默契地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个馒头，排在外围。
　　乔森和温行远默默地搬来椅子和啤酒。
　　要是再配上烂大街流行歌曲，简直比肩后世的大排档。
　　这时语言的功能似乎退化，一切感官都调动起来围绕着烤网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所有人炯炯有神的目光，凝聚在鲍博那双金刚筷挥舞之下的肉片，鸡翅上。
　　除了时途，似乎还在等最好的那部分登场。
　　“好了好了！这些都熟了！快，孝敬给老大和嫂子！”鲍博抄起孟金语放在一旁的搪瓷盆，金刚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熟了的肉纷纷夹到盆子里。
　　一旁的孟金语也手脚不停，夹起烤热了的馒头，放到另一个搪瓷盆里。
　　核心工作都有人霸占，乔森只好充当上菜小弟，低眉顺眼地端着两个盆送到时途和温萧面前。
　　时途看都没看，直接把弟兄们上贡的肉转手给了温小弟，挑了下眉梢：“弟弟吃，等下还有好东西给你看。”
　　温行远还没跟那几个糙汉很熟，只觉自己第一个吃有些不好意思，便腼腆地伸手拉了拉自家亲姐：“姐，要不你跟姐夫也吃点？”
　　温萧刚想说好，却听时途语气笃定地说：“你姐会烤给我吃，这些都是你的，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温小弟大为震惊：他姐，烤肉？莫不是姐夫在做梦吧？
　　他们家厨房，温萧唯一会沾手的，不是煮面条就是煮馄饨，但凡要跟油烟打交道的，她是绝对不会碰的。
　　他不可置信的表情落在温萧眼里，换来一个爆栗：“别小瞧人！”
　　这时，鲍博的第二轮五花肉跟鸡翅都烤熟了，温萧便说：“鲍博，你们吃，我给你们师兄烤一盘。”
　　这人傲娇的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媳妇，找着机会就要给这些王老五炫耀。
　　她上前拿起鲍博刚刚放下的金刚筷，又闻了闻调料，随即重新调了个味汁儿。
　　被炫妻狂魔师兄炫了一嘴狗粮的鲍博神情严肃，把悲愤都扼杀在食欲中。
　　一顿输入后，语气沉痛：“都是23对染色体，都是S大学生，我，自己烤肉给自己，给弟兄吃，纯种光棍，孟金语你看什么看？好像你不是一样！乔森你给我滚出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见个异性就说不出话来，你他妈断奶了吗？为什么师兄就能占尽人生风光？！虽然我承认，师兄是长得……比哥们几个卖相好那么一点，可人生除了皮相，就没别的追求啦？”
　　虽然但是，没有皮相连深入了解的机会都没有啊，小兄弟。
　　温萧一边翻着肉，一边在心里默默说。
　　时途傲娇地只摆了个臭脸，仿佛他说的都是废话。
　　孟金语很有眼色地开了啤酒，姿态十分狗腿地捧了两杯到时博士跟前：“师兄，嫂子，烤肉吃多了有点腻，喝点啤酒解解腻。”
　　时途给了他一个“你很懂事”的眼神，拿起一杯放到温萧的座位上，然后目不转睛看着温萧婀娜的背影。
　　不一会儿，温萧烤完了一盘肉，递给时途。正要转身继续烤，时途拉住她：“他们吃他们自己烤，夫人过来，我们吃你烤的。”
　　温小弟还是不相信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亲姐会烤肉，探了个脑袋过来，鼻子嗅了嗅之后，伸手夹了一块，一番咀嚼后，惊道：“姐，你这肉烤得真不错！是在婆家学的吗？”
　　温萧不想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缠，胡乱点头。
　　另一边，时途用筷子夹起自家夫人亲手烤的肉，迎着门灯仔细观察这因为美德拉反应产生微微卷曲的边缘，闻一闻这馥郁诱人的香味，他晃了晃脑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早就想尝尝了，让那碎嘴子得意，哼！”
　　他回忆她当时的做法，剖开烤馒头把烤肉塞进去，再裹点酱汁，然后把这充满爱意的“中式汉堡”递给温萧。
　　她自然知道这味道如何，一口咬下去虽然香，但依然和前世一样觉腻得慌，便随手拿起啤酒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
　　时途不曾错过她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化，心里不禁好奇，她明明很会烤肉，可偏偏并不爱吃，这是什么道理？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整颗心都沉了下去：难道，是因为某个她很重要的人爱吃，所以才研究的？
　　顿时，手里的烤肉不香了，传到鼻尖的香味也变得酸涩讽刺。
　　他抄起啤酒杯，咣咣干完一整杯。
　　苦酒入喉，更添一分失落。
　　候在一旁的孟金语何曾见过自家师兄这么豪饮过，连忙狗腿地继续倒满。
　　有了这个设定后，时途再也咽不下盆子里的肉，于是全都倒给埋头干饭的温小弟：“多吃点，长身体。”然后又把酒喝干。
　　鲍博已经又烤完一轮，师弟几人围着碳炉，惬意地说着实验室里的逸闻趣事。
　　温小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提问，对这高等学府竟然生出了一丝向往之情。
　　年轻人饿起来快，饱得也快，一番酒足肉饱后，孟金语拍了拍温小弟：“走，师兄让我们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一起去看看？”
　　温行远扭头看自家姐夫，只见他支起一条胳膊撑着脑袋，看样子已经有些喝多了，便不再打扰，怀揣着一丝激动的心情，跟上队伍。
　　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的人都散了。
　　温萧还没吃饱，便伸筷子夹了点红烧肉，掐去肥肉配着馒头吃。
　　“你要不要再吃点？”
　　时途没吭声。
　　她心觉奇怪，走近了一看，只见他一手支着脑袋，眼睛闭了起来似乎已经睡着，她一时兴起弯腰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竟然也没反应：“酒量这么差，还学人喝酒。”
　　她收起捉弄的手，直起身还没站稳，突然被一双钢筋一般的手箍住，下一瞬便落入背后那个带着薄薄酒气的怀抱。
　　“没喝醉。”他哑声说。
　　说着竟然就这么像抱小孩一样，就着这姿势把她抱起来，转身撞开门进了两人今晚的卧室。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温萧来不及思考，这平时温文尔雅的大尾巴狼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还学会这种……这种手段！
　　可是没看出来，他居然力气这么大，轻轻松松就把自己抱起来。
　　当年李江海正当年时，也没这么抱过自己。
　　——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种问题！
　　她被轻轻放到了大红段子床上，架子床遮住了灯光，时途在一片昏暗中，双手撑在床上俯视着她。
　　“我嫉妒得发狂。”时博士两眼定定看着红色缎子被面上，面如桃花般酡红的夫人。
　　此刻温萧眼中的呆头鹅，化身男妖精，明明一身清冷，偏偏勾人灵魂，仿佛下一秒就要敲开她脑壳吸了脑髓。
　　她听见自己说：“嫉妒什么？”
　　男妖精喷着酒气，阴阳怪气地说：“我嫉妒那个让你学会烤肉的人。你明明一点也不喜欢吃烤肉，可是烤得这么好，显然是为了别人！”
　　……这就是学霸的观察力吗？
　　温萧不自然地躲闪开他注视的目光，殊不知这个细小的动作在他眼里成了石锤的铁证。
　　男妖精更咬牙切齿了。
　　她看着自己上方男妖精此时醋意翻腾的脸，心里爱极了他这拈酸吃醋的模样，便伸出手臂勾住他脖子往下一拉：“呆子，难道就不能是跟女同学学的吗？”
　　自然不能说这是因为前世的女儿爱吃，自己才学会的。
　　时途被她勾到胸前，离她樱花般的嘴唇不过寸余，她刚刚吃过的红烧肉在唇边还留了点酱油渍，散发诱人香味。
　　他脑子里轰轰响，狠狠贴上那块酱油渍，无师自通一般深入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时途：啊，原来只要我吃醋，就能有肉吃。


第27章 得逞
　　一番缱绻, 不知几许。
　　漫长的一个吻，以温萧吃痛结束。
　　她两颊通红，灯下看来就像喝醉了一般, 脑袋其实也不遑多让，晕晕乎乎的, 全然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揉着肿了的嘴唇, 她横了他一眼：“你看你粗鲁的！你让我待会儿怎么好意思嘛！”
　　占尽便宜被撸顺了毛的时博士小心翼翼：“怪我, 怪我！带会儿你歇着别出去，到明天应该就消下去了。”
　　正在这时, 院子里重归喧嚣，时途的师弟们带着温行远回来了。
　　温小弟站在院子里喊：“姐！姐夫！你们人呢？”
　　温萧往外努了努嘴, 小声说：“你倒是出去应个声啊, 再不出去, 他们还以为我们在里面做什么勾当！”
　　时博士苦着脸，期期艾艾说：“等我……舒缓一下, 现在出去, 有些不雅……”
　　说完, 他姿势古怪地侧过身去。
　　两世为人的温萧一听就明白这呆子怎么回事，也臊得不行，一跺脚只能独自推门出去。
　　鲍博回到碳炉前, 重操旧业开始烤肉, 乔森馋登登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捧好了盆子等投喂, 孟金语开了瓶啤酒对瓶吹。
　　温行远则一脸兴奋：“姐，刚刚乔哥给我看了个可帅的东西, 好家伙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哎, 姐, 你嘴怎么肿了？”
　　这可他娘的真是太妙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亲弟弟真是好样的。
　　温萧摸了摸肿起老高的嘴唇，心里又把那拈酸吃醋蹬鼻子上脸的男妖精骂了个狗血淋头，心虚地说：“刚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没事。”
　　温小弟四处张望：“我姐夫呢？我想跟他聊聊。”
　　小兔崽子一不见亲姐夫就找人！
　　温萧咬牙切齿：“他上厕所腿麻了，歇着呢。”
　　让你咬人！
　　孟金语：“我师兄腿麻了？那正好，我妈在这放了一种药油，擦擦就好。”
　　说罢就要起身去找东西。
　　温萧：……
　　传说中蹲厕所蹲腿麻的时博士不一会儿玉树临风地从正房出来，除了脸上还有一点薄薄的红晕，丝毫看不出刚才差点把人吃干抹净的霸道模样。
　　他在门前一站，仿佛自带聚光灯效应，院子里的师弟们投过来急切又关心的目光。
　　“别找了，腿好了。”他说得有些心虚，偷偷去看温萧的脸色，只觉她那张脸不管生气还是娇羞，都让人着迷。
　　时博士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渴望夜晚快点来临。
　　虽然他知道夜里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发生。
　　温行远目光热切地上前，搀扶他蹲麻腿但不好意思说的姐夫，小声说：“姐夫，刚孟哥和乔哥给我讲了底盘原理，原来这么复杂！那图册这么精美，真的可以送我吗？”
　　时途：“当然可以送你，不过要下功夫提高一下成绩，要不然连进大学学习的机会都没有，还有啊，你看看，这些最先进的材料，都是英文编写的，你要是不会英文只能等着别人翻译过来，还不知道翻译得对不对。”
　　他说话的方式和写论文类似，总是先摆结论，再论述举例。
　　但温行远听得连连点头，如今算是对这个家里学历最高的姐夫心服口服。
　　温萧瞧得眼酸，对这个不上进的弟弟，她前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他从青春期后就没好好听过话，加上她后来自己过得也不太如意，缺乏“拨乱反正”的底气。
　　没想到这一世他对这个塑料姐夫这么服气！
　　要早知道，哪怕上辈子没跟时途在一起，让他影响一下温行远，可还行？
　　孟金语又拿来打开了的啤酒递给时途，挤了挤眼：“师兄，喝呀，马上开始海鲜专场。这可是你特意要求的，我们刚从村头菜场买回来，新鲜着呢，绝对不会让嫂子拉肚子的。”
　　鲍博系着围裙神情严肃，仿佛面对精贵食材的大厨，手里拨弄着那双金刚筷，把鱿鱼蛤蜊和蛏子铺在新换上的烤网上。
　　那姿态，颇有些睥睨天下的掌控感。
　　海鲜熟得极快，没几下蛤蜊就张开了口，露出微微皱缩的肉，一包鲜汁聚在小小的壳底。
　　孟金语眼疾手快地把熟了的海鲜捡出来一盆，屁颠屁颠地捧过来献给温萧：“嫂子，你们姑娘家要保持身材，这个吃了不长胖，你多吃点。”
　　温萧看了一眼这会儿像锯嘴葫芦一样的男妖精，心情像大冬天吃了火锅一样舒坦，伸手捏起那些贝壳吃起来。
　　她先一口喝了贝壳里的鲜汤，然后伸舌头把里面的贝肉卷进口，这么轻轻嚼两下便吃完一个。
　　时途瞧得目不转睛。
　　只觉她水葱似的手指捏的不是贝壳，而是自己的耳朵，就像刚才她吃痛时，揪着自己的耳朵发狠又撒娇的样子。
　　嘶，不雅观预警！
　　时博士立刻心里默默背诵德布罗意方程组，清空此刻脑子里的颜色废料残余。
　　“姐夫，你想吃就吃，别光看我姐吃，我姐没那么抠门。”温行远啃着鱿鱼腿，看亲姐夫盯着自家亲姐吃，泛起古怪的同情心：这世上，屈服于温萧雌威的人，又多了一个。
　　时途眼神不动：“不用了。”
　　看都饱了，何必吃？
　　“傻小子你不懂，我们师兄那是乐趣。”鲍博一口一个蛏子吃得痛快。
　　乔森小声逼逼：“小心师兄挂你。”
　　孟金语啧了声：“此言差矣，但凡涉及到嫂子的，师兄都非常好说话。”
　　时途觉得呱噪，横了他们一眼：“吃完了就快回去睡，明天去野餐，鲍博保存点体力。”
　　“不带这样的啊师兄，我们难得出来玩，不用守着实验，这才几点你就赶我们回房睡？”鲍博今天做了一晚上厨子，颇有点恃宠成娇的意味。
　　孟金语和乔森同仇敌忾地附和，乔森更是拍了拍温小弟，让他也加入维权阵营。
　　时途转念一想，似乎的确不该拘他们太紧，便对温萧说：“他们赖着不走，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黑灯瞎火的村子，也不知道他怎么生出这样雅兴，但温萧还是很配合地挽着他胳膊跟他出了大门。
　　从孟金语家的豪宅出去先是一段煤渣路，然后才有一条算得上齐整的水泥路。
　　乡下的生活相对简单，这个时间路上已经行人寥寥。
　　郊区的星空总是格外低垂一些，一抬头便是满天繁星。
　　时途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大手里，然后和她十指紧扣。
　　这呆子，还算有点浪漫细菌在身上。
　　夜风微冷，温萧往他身上贴近了一些，脑袋蹭着他胳膊，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他身上的热量。
　　正当她觉得气氛烘托得有那么点旖旎氛围时，时博士操着低沉有磁性的嗓音缓缓开口：“萧萧，我们聊聊弟弟的秘密吧？”
　　很好，事实证明还是她对他期待太多，某人真的是纯种钢铁直男，连脑筋转个弯的弹性都没有。
　　但事关温小弟前途，温萧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微微离他远了点，仰起头看他。
　　时博士猝不及防地开口：“跟你的讨论是获得了弟弟本人首肯的，所以不算背后说他隐私。”
　　懂了懂了，不过夫妻之间的闲聊也不必这么认真，当不起时博士写论文的严谨。
　　温萧心里吐槽归吐槽，还是十分认真地摆出请继续的姿态，维持住仰头的角度，眼神中充满对真相的渴求。
　　“弟弟他对车辆设计很有兴趣，这一点，萧萧知道吗？”时博士循循善诱。
　　温萧只知道他前世开了个修车店，至于车辆设计……她倒真的没有跟他好好聊过。
　　这么一想，其实上辈子她对弟弟的关心，真的太少。
　　她像是因为过得不舒坦羞于回娘家一样，每次回来也匆匆而去，连章女士都聊不深刻，更何况是青春期的弟弟？
　　她有些愕然：“车辆设计……听起来挺有前途的方向，可他那个成绩，哎。”
　　温萧自然知道，不用等太多年，华国马上迎来机动车销售的高峰，汽车相关的工科专业有一波很大的红利可以吃。
　　时途点点头：“萧萧慧眼如炬，这是个很好的就业方向，而且难得他真心喜欢，可门槛也高。不过我认为，不妨用这个作为目标，倒推来给他制定阶段性目标，有我们帮他，总能为他提供不少助力。”
　　时博士平时惜时如金，温萧自然得承他的这番情：“他那么听你话，这我倒是没想到，不过也好，家里总得有人制得住他。只是要浪费你时间了！”
　　就是这胳膊肘往外拐得让人牙痒。
　　呆子终于说出唯一一句配得上今晚夜色的话来：“只要是萧萧的事，就都是正事，哪里说什么浪费时间！”
　　S大家属院，时家。
　　邵牧君今天不用做晚饭，还能毫无婆婆包袱地看狗血电视剧，便偷懒拌了个面条，端到卧室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吸溜。
　　七点档电视剧看得正精彩时，大门被哐哐敲响。
　　她急得放下碗，快步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一看，连忙把门打开。
　　章茉香：“哟，怎么敲了这么久才来开，不会是藏了个什么人在家里吧？”说着还装出向里面打量的样子。
　　“你要死啊！”要不是因为温平安也在，邵牧君真想拧她这张没遮拦的嘴。
　　“他们还没回？”章茉香自顾自换了拖鞋，往客厅长椅一坐。
　　邵牧君：“他们不是明天才回？哎呀，你们两口子快回去，我急着看电视呢！”
　　“什么？”那两口子齐齐惊呼，“他们去哪了？”
　　邵牧君心知这下落下的电视剧只能等重播了，便老老实实把时途说的计划一五一十跟亲家交代。
　　“这……这不是胡闹嘛！”温平安气得直哆嗦。
　　“哎，算了算了，小年轻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邵牧君讪讪补充。
　　谁能想到素来稳重的儿子居然没跟亲家说一声，就带走了小舅子？
　　“这小兔崽子，不是要坏我女婿的好事嘛！真是胡闹！”
　　嗷，感情老温同志是操心小俩口的幸福呐！
　　作者有话说：
　　时途：妈，你写错别字了，是□□不是幸福！
　　卑微作者微笑：崽，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不是为了安全写文嘛，天知道我在废料文学方面还是有一点浅薄天分的……
　　各位小可爱，下本接档写《拆散爹妈姻缘失败了[八零]》，前期亲情+搞钱，后期爱情+搞钱，进作者专栏点点收藏叭，爱你们~


第28章 共眠
　　两人没走多远, 路盲温萧已经记不清来时的路，便拉了拉时途要往回走。
　　回到孟家豪宅，院子中央的碳炉已经熄了火, 空酒瓶子东倒西歪散乱一地，骨头贝壳扔得到处都是, 大有“撒今天的欢, 其他等明天再说”的意思。
　　时途揽着温萧肩膀的手紧了紧, 低头说：“萧萧，我们也早点睡吧。”
　　此时星幕低垂, 万籁俱寂，呆子的这一句平淡无奇的话, 听来像是某种邀请, 让温萧心里冒起某些粉红色的想象。
　　她抬头看去, 见他一脸正直坦荡如天上皎皎明月，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原来还是自己脑子里废料太多, 这呆子只要不喝酒, 就正经得跟老夫子一样。
　　跨进主屋，把满院星光关在门外。
　　啪的一声打开了灯之后，之前旖旎的氛围就又回来了。
　　“嘴角还疼吗？”呆子握住她肩膀, 借着暖暖的灯光低下头凑近了看。
　　当然还肿着, 没那么快消下去。
　　她横了他一眼。
　　于是呆子在她肿的那片唇上轻轻啄了一口，温柔小意得让人意外, 眼里满是珍而重之的神色。
　　“我，我去洗漱。”温萧挣脱开他的怀抱, 飞也似地拿了床上的睡袍和洗漱用品, 头也不回地冲进洗漱间。
　　说是洗漱间, 其实只是利用角落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上下都悬空只挡得住视线而已。
　　老房子没有现代化卫浴设施，里面还是木头马桶，木质台盆架上，放着一个干净的大红色搪瓷脸盆，暖瓶里装满了热水。
　　这些当然不可能是那几个糙男生能周全安排的，显然是孟金语妈妈白天特别过来安置下的，一想到连他们睡过的床铺回头都要被人经手再洗干净，她有些扛不住这画面。
　　三下五除二擦洗完，她换上自己做的绒布睡袍，脸又红起来——先前没想过两人会同睡一床，带的这件睡袍很显线条。
　　她咬了咬牙，推开门快步走到床前，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
　　时途只看到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飞也似地就这么钻进被窝，还来不及细看，只剩下一张白白的小脸露在被子外，黑发铺散开，端的是雪肤黑发，美不胜收。
　　“呆子，看什么看？！快去洗漱！”她被他直瞪瞪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翻了个身朝里躺。
　　洗漱间的木门隔音很差，他在里面发出的水声清晰可闻。
　　——刚才自己也是这么被听个光的？啊，明天早上上厕所怎么办？。
　　不一会儿，床沿发出嘎吱一声，床垫的另一侧陷下去，随即被子被掀开，灌进来丝丝凉意。
　　温萧正要发作，被一条精瘦但肌肉薄薄隆起的手臂一把揽了过去，转眼就滚入一个壮实的怀抱。
　　人不可貌相，这呆子居然很有点子肌肉在身上。
　　“刚才你走太快了，我还没看清。”时途磁性的声音压低了在耳边响起。
　　温萧：……
　　他撑起被子，借着被架子床顶遮去了大半的灯光，看他心尖尖上的美娇娘躺在大红被褥中，这睡袍没露什么，可又比露还抓人，他梦中想过千万遍的人和他现在见到的样子一样，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
　　“你可真白。”他暗如浓墨的眸子落在一小片脖子下的玉也似的肌肤上，然后倾身覆下来，落在她毫无瑕疵的颈子上。
　　温萧羞得什么都不及想，双手扣着他的后脖子。
　　疾风骤雨中，而她像一片浮萍，抓住他这根枝条不停躲闪。
　　——什么老夫子？老色痞还差不多！
　　她推了推他：“你可别给我脖子上弄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痕迹了！”她还想见人！
　　时途闷闷地传出声：“晚了。”嘴上却还是没停。
　　温萧：“属狗么你！”伸手捶他。
　　他再抬起头时，两人视线交错，温萧就算没上辈子丰富的经验，也看懂了这男妖精此刻眼神里满满“饿饿，没吃饱”的意思。
　　她可不想两人的初次在别人家被窝里，于是挣脱开他钢筋一般的手，满脸通红地小声说：“这可是别人家！”
　　清醒点啊，时博士！让你上了床就会得寸进尺是不是？
　　但时途接收到的信息是，如果不是别人家，那就行了，不禁可惜这一番安排。
　　他觉得受到了鼓励，于是捉住她的手往别处探去，温萧低声尖叫：“你要死啦！”
　　时途停住，哑声：“不逗你了，我去下厕所。”
　　他翻身穿了外套下床，三步两步走远。
　　温萧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于是也轻轻穿了鞋推开洗漱间。
　　刚忙活起来的时博士一脸诧异，她忍着羞涩靠进他怀里，仰头不去看他动作：“你快些别着凉了。”
　　绝对是因为不想让他着凉！可不是想帮他做什么勾当！
　　时博士软玉温香在怀，效率得到极大提升，用了只占平时一半的时间便缴械完工。
　　这会儿被窝全凉了，温萧重新掀开被子时小声抱怨，被时博士一把抱住：“我给你暖。”
　　不说还好，一听他这里外里就差明晃晃占便宜的话，她哪里还会再上当等着让人吃干抹净？钻进去之后，立刻滚到床最里面，只留给他一个坚决的后背。
　　但时博士是懂得见好就收的，今天对他而言已经是质的飞跃，他心满意足地把她揽到身旁，像狗护着自己的食盆一样，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温萧不习惯被他箍在身侧，睁着眼看架子床的顶看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在别人怀里醒过来，对两世为人的温萧，都算是稀奇的经历。
　　前世她和李江海生了女儿后不久就分床睡，再也没回到同一张床上过。
　　“醒了？”
　　她懒懒点头，明明没做什么，可僵硬的睡姿还是让她肌肉酸疼。
　　“我刚刚在想，其实架子床也不错，回头我们也买个，在床顶装上镜子。”
　　“装镜子干嘛？”
　　“……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有妙用。”时博士突然凑过来，在她脸上香了一个。
　　“啊，还没刷牙呢！”她嫌弃地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然后哎呀一声，“你快起来，穿好衣服出去。”
　　“干吗？”时途闭上眼睛，“我已经晨跑回来，完成晨间学习的任务，现在偷会儿懒也不过分。”
　　过分，怎么不过分！你把别人欺负完，自己倒是不改生物钟！
　　温萧没给好脸色：“我要上厕所，你不许在屋子里！”
　　时博士无奈掀被子：“好吧，我顺便去把胖子叫起来做饭。”
　　等他出去，温萧把房门一关，迅速去洗漱间解决三急问题，一番畅快之后，再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这才施施然推门出去。
　　门外，时博士在捡瓶子。
　　温萧奇道：“他们人呢？”并不见有什么准备做饭的排场。
　　时途冷哼：“都喝多了喊不起来，弟弟倒是起床了，吃了泡面在写作业。我们今天去杜霖山景区逛逛，不带他们正好省得呱噪，我们好好过二人世界。”
　　昨天的“梦想”引导如此有效？这都主动写起作业来了。
　　“我去瞧瞧。”
　　温小弟和乔森睡东侧厢房，温萧正要推门，时途拦住她的手：“乔森还在里面睡觉，你先等我进去把他床上的蚊帐挂下来！”
　　这人真的无时无刻不在宣誓主权，连看别的男人都是吃亏吃大了！
　　温行远坐在桌前，没有开灯，正就着窗外射进来的日光，摊开作业奋笔疾书。
　　看来这姐夫的招，比章女士的骂，老温通知的打，和温萧的聊，都有用，简直立竿见影。
　　见亲姐进来，温小弟抓了抓头：“姐，你不睡懒觉啦？”
　　温萧瞪他：“说什么呢？！”
　　时途挡住后面那张床的方向，淡声说：“不许揭你姐的短。作业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温行远站起身，从善如流哦了一声：“还行，就像鲍哥说的一样，这平时的作业，认真看书都能做，我做得慢，不过把这学期前面都没好好学的部分看了一遍。”
　　温萧忍不住嗤笑，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登堂入室没几天的姐夫，倒替她把亲弟弟治得服服帖帖。
　　温行远被她这么一笑，转过来看她，皱着眉问：“姐，你们那间房是不是有跳蚤？”
　　温萧剜了他一眼：“哪里有跳蚤？没有的事，都是人家孟金语妈妈整理好的干净被褥好不好，你们这边有跳蚤？咬哪里了我看看。”
　　温小弟摇摇头，指着她脖子说：“可你脖子上怎么有红包？我看像跳蚤咬的，还咬了好几口。”
　　……
　　苍天呐！这脸没法要了！
　　时途，你这个大跳蚤，让你咬，让你咬！
　　温萧顿时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一拧腰转身就走：“别瞎说！”跨过门槛，又硬生生停住，瓮声瓮气地威胁，“你可千万别在别人面前乱说！记住没？”
　　说完飞也似地跑回了房。
　　时途清了清嗓子，强行替媳妇挽尊：“你姐这是精贵，对那被褥的料子过敏，你要是说了，显得主人家没安排妥当，听到没？我跟你姐去景区玩，你好好写作业，泡面不够把胖子叫起来做饭。”
　　嗐，反正这么大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骗骗就骗骗了。
　　温行远懵懵懂懂地点头，脑子里有些搞不清，自己亲姐怎么就这么矫情了，还威胁这威胁那的，一点不大气！
　　作者有话说：
　　温萧：属狗嘛你！
　　时途：饿饿，老婆，要吃肉！
　　胆战心惊的一章！中间改了好多次，真的，我废稿都比这多几倍！
　　可是我觉得我必须写，毕竟，我崽已经在往男妖精的方向一路进化了，我要再少，就体现不出他的妖孽了喂！


第29章 约会
　　温萧咬牙切齿地掏出行李袋里的小镜子, 仔仔细细照了一圈脖子，哈，可他娘的太棒了, 全世界都知道她被啃了！
　　她咬咬牙换回还带着前一天烤肉味的脏衣服，领子勉勉强强能盖住她脖子的受灾区域。
　　憋着一股气推门而出, 只见那个闯祸又占了便宜的人, 正双手插袋低头站在院子正中央, 一见她便求饶道：“萧萧，都怪我！我去村口给你买个丝巾盖一盖, 行吗？”
　　温萧没给好脸色，昂首走到院门, 才停住脚步问：“我们去哪？”
　　时途连忙打蛇随棍上：“先去村口的早餐店吃点, 然后上杜霖山看看。”
　　她不吭声的样子落在时博士眼里, 那就是，批准了, 请执行的意思。
　　对待学术问题, 时博士向来较真到底, 可面对温萧，他只敢见好就收。
　　当下便脚步轻快十分狗腿地给媳妇带路。
　　村口的这家说是早餐店，不如说它是个迷你百货, 除了大饼油条豆浆馒头, 小到针头线脑，大到锅碗瓢盆, 简直包罗万象。
　　“景区里没什么好吃的，我们这餐多吃点, 再带几个水果就差不多了, 你看行吗？”时途一边说, 一边点好了小吃，还让老板额外炒了两个菜。
　　“好。”温萧才懒得在这些事情上动脑筋，有人张罗就行。
　　“多吃点，昨晚萧萧辛苦了。”时途低声说。
　　辛苦老婆以身相慰，没让他在洗漱间冻感冒，这都是老婆的爱，沉甸甸的。
　　这男妖精还学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温萧白了他一眼，恨恨用筷子戳着咸豆花上的虾皮：“下不为例！”
　　她要再这么同情他，她就跟他姓。
　　东西点得有点多，温萧实在吃不完，剩了小半碗豆花和半个包子。
　　时途见她停下来擦嘴，就把她面前的残羹冷炙十分自然地拿到自己面前，三下五除二吃完。
　　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次有人毫无芥蒂地吃她吃剩的东西，温萧一时心情复杂，被他感动起来。
　　吃饱喝足带够了补给，两人重新出发。
　　这回温萧主动挽上他胳膊，时途不禁暗暗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老婆突然温柔？
　　杜霖山景区。
　　说是个景区，其实规模很小，也不收费。
　　杜霖山本身海拔很低，不过两百多米，一直没什么名气，但山顶的普善观香火很旺，加上前不久凿了个九曲十八弯的人工湖出来，勉强在自然风光乏善可陈的S市，也算得上是个近郊旅游热点。
　　这年头还实行单休，一周只休息周日一天。
　　加上这个周日天气晴好，杜霖山脚下已经游人如织。
　　“现在人多，我们等下午再上山，回头去观里求几个平安符带回去，要是运气好碰上道长在，说不定还能抽个签。你看如何？”时途揽着老婆的香肩，只觉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跟人挤。
　　温萧最是好逸恶劳，爬山这种苦差事从来没列入过她的计划，当然最好点头。
　　时途便定了辆船，付了三小时的租金，把船开到人迹罕至的湖面尽头。
　　他收起船桨，关了船舱两头的门，只支起一侧的窗，把老婆搂到怀里，低声说：“萧萧，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一的时候，去天长公园秋游，我们俩也在同一艘船上？”
　　天长公园是全S市中小学生九年制义务教育中，少说去过两三回的定点公园。
　　这呆子若是记得别的地方倒还好，偏偏这公园的游船，大概是个人就上去过，且那船大的，几乎能装下半个班级的小崽子。
　　温萧忍俊不禁：“那一年好多同学生病没去，去了的应该都上船了吧？”
　　时途摇头：“我记得你当时穿一件黄色连衣裙，站在船中央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一边唱一边摇晃马尾辫，我当时就觉得，这大概就是仙女吧。”
　　船舱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此处人声杳杳，只听得见水声淡淡和两人的心跳。
　　温萧已经适应船舱里昏暗的光线，坐在他怀中，一扭头便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眸，她心里一暖，抱着他脑袋，轻柔地依次亲在他双眼的眼皮上。
　　谢你爱我如珠如宝。
　　时途摇了摇她：“要不你再唱首歌？只唱给我一个人听。我当时就想，如果船上只有我跟你就好了。”
　　时隔十余年圆梦，时博士的坚持！
　　温萧哪里好意思唱给他听？她扭扭捏捏摇了摇头。
　　可男妖精低声在她耳边吹风：“我跟你一起唱。”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When they played I’d sing along
　　……
　　这是温萧最爱的一首英文歌。
　　时博士目光灼灼：“大一迎新晚会上，你也唱过。”
　　说罢，他娴熟地一把搂紧老婆，闭眼亲了上来。
　　然后，支着窗户的小杆不知怎么被挑开，船窗啪的一声闭紧。
　　船身轻轻摆动，夹杂着仙女的低声呵斥，和男妖精的哑声求哄。
　　从船上下来时，已到了下午。
　　温萧拉不自在地了拉身上的衣服，前后检查了一番。
　　“萧萧的仪容万分端庄，瞧不出一点不当之处。”时博士小声讨好，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温萧气得甩开他的爪子，恨恨说：“你也不看看地方！万一被人看到，我真是没脸活了！”
　　她可算明白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是真理，就算是博士，也只是个道貌岸然的鬼。
　　上山的路，这时候往山上去的人明显少了，多的是从上山下来的人。
　　时途搂不到人，但借着爬山的优势，还是握住了老婆的手。
　　温萧四体不勤，爬了一会儿就累得直喘气，再看这刚占了便宜的狗男人，却连呼吸都没乱！
　　“这不科学，你，你天天泡实验室，怎么体力比我好！”她看他越发不顺眼。
　　男妖精挑眉一笑：“你老公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雷打不动。这算什么？等你肯了，让你知道什么才叫体力好。”
　　谢谢，不用肯，刚刚在船上已经感受到这贼男人的“体力”了，还有，这人怎么不看场合荤话一套一套的！
　　所以，住他家的第二天，她自以为他还没起床，实际人家早就出去跑步了？白小心翼翼做贼一样了！
　　为了迁就温萧，两人爬一会儿，歇一会儿，倒也不累。
　　杜霖山虽然不高，可上山的风景毕竟不同山下，温萧也看得津津有味，都是她前世没看过的风光。
　　爬到山顶时，“普善观”三个大字在上门上，迎着午后暖黄的太阳闪闪发光。
　　从观门出来的人，有的心满意足，有的忧心忡忡。
　　见她不解，时博士十分恰当地解释：“看来今天澄缘道长主持讲签，咱们运气不错，走，进去看看。”
　　澄缘道长是普善观观主，据传他的签文通前世晓来世，但等闲并不出面亲自解签。
　　也不知这些人拿到的，只是他的签文，还是连解签一并都能得到。
　　或许别人对前世今生感兴趣，可温萧偏偏最不需要了解前世光景，故而她兴趣缺缺，只想进去上个香求几个平安符。
　　绕过观中央的放生池，便是普善观的斋堂，闻到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麻油香，温萧眼睛一亮：“我们去吃罗汉面好不好？”
　　时博士抿唇，指着墙上的供应时间表：“这个时间人家打烊了，就是素面没什么讲究，回家让妈做给你吃。”
　　温萧撇嘴，有充分理由怀疑这厮是故意在山下浪费了三小时，害得她没吃上热腾腾的面。
　　两人终于还是进了主殿。
　　殿中央摆着个蒲团，一个穿着脏兮兮道袍的老头歪着身子坐在上面，但周围围满了善男信女，眼神无一不狂热而期待。
　　前世温萧也去过一些香火旺盛的寺庙道观，眼下这个主殿比起来简直像个小土庙，加上那脏老头，演济公都不用化妆。
　　温萧生气，时博士不知道怎么做的功课，这种招摇撞骗的小土观也值当让她爬这么老久的山上来看，今天回家也休想回床睡！
　　嫌弃归嫌弃，她还是避开人群，找到了旁边求平安符的队伍后排对，来都来了，总要做做样子。
　　排到她时，年轻的小道问她求什么，她稍一沉吟，给婆婆，爹妈和师父各求了健康，给时博士求了平安，给温小弟求进步，给时博士的师弟团和杨格物，朱上心求姻缘，最后给自己求的是暴富。
　　她付了香火钱，正要喊等在大殿门口的时途一起走，那浑身像没骨头的邋遢老道突然支棱起来，叫住了两人。
　　“二位留步！”
　　这老道一吭声，守着平安符的小道连活也放下不管了，把两人请到旁边的侧殿去。
　　温萧抓着他的手，用眼神问“去吗？”，时途点点头，用眼神说“来都来了”。
　　老道取下墙上的新道袍，罩在身上这件脏袍子上，给两人见了个礼：“两位来求符？”
　　这不是显而易见嘛，温萧点点头。
　　“老道想给两位解签。”似乎是怕她不懂，又补充道，“我一年解签不超过十次。”
　　说着，递给两人一个签筒。
　　温萧觉得这老头故弄玄虚，便拉住时途不让他动手，自己从里面随意抽了一根递过去。
　　应付招摇撞骗装神弄鬼的人，她可比时博士有经验。
　　澄缘道长摸了摸胡子，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你安于此间莫念前尘，你们两个算是逆命相守的，合该恩爱。”
　　时博士才不在意他说的这一通，但听到恩爱二字，心里舒坦，便付了一笔不菲的香油钱。
　　下山的路上，温萧不吭声。
　　这老道看着不着调，但的确有几分神通，看出她来历不同寻常。
　　那他说自己和这呆子恩爱，看来……也是对的，一想到这里，她有些害臊。
　　作者有话说：
　　时途：害臊什么？留着晚上用。
　　温萧：狗嘴里吐不出……


第30章 成好
　　回到孟家“豪宅”。
　　师弟团倒是都醒了, 但鲍博宿醉后突然娇弱，不肯起床做饭，三个单身汉便各自吃过方便面后又躺回床上。
　　温小弟摇身一变, 成为给三个懒汉端茶送水的粗使丫头。
　　他不禁又有些迷糊，这几个研究生哥哥, 到底是爱学习, 还是不爱学习？
　　说不爱学习吧, 他们学习成绩个顶个好——虽然比不上他亲姐夫，可要说爱学习吧, 只要姐夫不在，他们就差上房揭瓦。
　　温萧一本本拿起他放在桌上的作业, 不禁感叹, 这回不光作业都完成了没有拖拉, 连字都好了许多，不至于看着看着让人血压升高！
　　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这弟弟开窍也是金不换。
　　“姐, 你看这道题, 乔哥教了三种解法，我挑了最中规中矩的交作业，另两种我都记在笔记本里了。”温行远难掩激动, 虽然是个学渣, 可见识了一流学府里的学霸，怎么玩弄难题于股掌之间的, 总会生出向往之心。
　　时途淡声说：“乔森的基础不错，人也耐心, 弟弟要是喜欢他讲题, 以后可以隔三差五让他给你当家教。”
　　温萧：……
　　这还指使上瘾了？
　　时博士：“你把我当周扒皮, 他们可巴不得上前凑呢，这么点教弟弟的人情，我回头给他们改论文，还是他们占便宜好吧。”
　　时途对师弟团的震慑力，几乎有如实质。
　　鲍博头也不疼了，口也不干了，十分麻溜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自觉自愿地检查起破面包车的车况。
　　温萧把床收拾干净后，认认真真在正房的书桌上压了一张纸条：【孟家姆妈好，多谢您安排的住处温馨舒适，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我在紫薇路杨瑞成旗袍店工作，如您有定制旗袍的需要，请一定给我个机会表现一番。】
　　写完这些字，她想了一会儿，才弯着嘴角落下款：时途爱人温萧。
　　几个年轻人都像被惊动了的寄居蟹，一个个从厢房里出来，院子里顿时多了人声热闹起来。
　　时途过来敲了敲门，她应了一声后，才推门进来，拎起她收拾好的袋子，瞥见桌上的纸条。
　　“写了什么？”
　　“宣传旗袍店的生意。”
　　“……”
　　时途：“最近生意不好吗？”已经到了连没打过照面的陌生人，都要宣传的地步？
　　温萧：“你懂什么？这叫潜在用户经营管理！这房子以后动迁可值老多钱了，孟夫人以后想换着花样穿手工旗袍都穿得起，我这只是预热预热。”
　　说话间，两人上了车，时途问她，这样卯足了劲给旗袍店拉生意，她那年近六十的师父做不做得过来。
　　车上都不是外人，温萧大大方方地指了指自己，未来的旗袍大师指日可待。
　　温小弟：“姐，他们不是你弟弟，你也真好意思。”这在家自大也就算了，怎么还在姐夫的小弟面前嘚瑟上了。
　　鲍博：“都是一家人！没嫂子哪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对吧？”
　　孟金语：“我愿意喊嫂子当姐，就怕师兄不同意。”
　　温小弟：……
　　打扰了。
　　天色还早，时博士便建议还是把温行远送老温和章女士单位宿舍去。
　　破车一路开进厂区，和炼钢厂灰扑扑脏兮兮的环境倒是相得益彰，没半点突兀之处，以至于门卫以为这车本就是厂里的配车。
　　时途和温萧跟在温行远身后，熟门熟路走进炼钢厂宿舍区，一路上还有老员工认出结婚没多久的两人，纷纷打趣。
　　他们小时候的寒暑假几乎都是在厂区过的，熟的不能再熟。
　　三人和老温在宿舍楼下遇见。
　　老温同志被章女士打发去食堂打饭，他端着两个大大的铝饭盒，满脸不高兴。
　　三人异口同声：“爸。”
　　这份体面排场在整个炼钢厂都是独一份，温平安被叫得舒坦，应声的时候终于带上了笑。
　　温小弟：“爸，去食堂？”
　　老温：“是啊，老太婆不想做饭，又要吃猪食了。”
　　时途和温萧对望一眼，接过岳父大人手上的空饭盒：“爸，今天难得我们都过来，下馆子吧。”
　　老温犹豫：“你丈母娘肯定不愿意啊。”
　　章女士心疼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的装修费，现在可是能抠则抠，能省则省，这帮小兔崽子如果还张嘴下馆子，章茉香能让他晚上睡地铺！
　　温萧上前挽住老爸的手：“你女婿刚分了津贴，花他的钱，”
　　时途让鲍博把行李送回他们家，一家人齐齐整整进了炼钢厂最近的一家本帮菜馆。
　　下馆子这件事，最开心的莫过于温行远，他拿过菜单，飞也似地点了三个菜，正要点第四个时，温萧抽走了菜单。
　　温行远：“姐，都吃了姐夫两天了，也不多这一顿，你看你……”
　　温萧把菜单递给章女士：“我是小气吗？爸妈都还没点呢，你一个人点得痛快！”
　　说完，先把他们在山上求的护身符给了每个人，还添油加醋把那邋遢老道好一阵吹嘘，让众人务必乖乖听话，珍而重之地对待。
　　既然话题都展开到游玩上了，老温同志便关心起他们此行的情况。
　　温行远小嘴叭叭：“吃了烤肉，海鲜，他们都喝酒了就我没喝，晚上睡觉我跟一个哥哥睡，还好不打呼，另一个屋的哥哥打呼打得震天响！我姐就娇贵，被跳蚤咬了脖子，我姐夫还让我别说，怕人不好意思。”
　　这季节还有跳蚤？
　　老两口相互看了一眼，突然想明白另一个可能。
　　章茉香连忙捂住他这张没把门的嘴，瞪着对面的小夫妻：“你们怎么不避着点孩子？！”
　　虽然但是，原来两人已经到这步啦？
　　还挺……快？
　　温萧无语，恶狠狠反瞪温小弟：“让你乱说！”
　　心里立刻发誓，再带这小忘恩负义的出去玩，她就不姓温！
　　温行远抓下章女士的手，更狠地瞪回来：“我还没说你让姐夫睡书房呢！妈，你管管我姐，嫁出去以后更凶了！”
　　温萧的遮羞布这下是一点也没剩了，要不是刚点的菜还没吃上，她都想直接带着那冤家直接走人拉倒。
　　好好一顿饭，变成了章女士低声传授御夫之道，而老温沉默着，和拱了自家白菜的这头猪尴尬对饮的局面。
　　老温或许是想到时途没亲爹可以叮嘱这些私密事，故作镇定地说：“那个……用完了爸再去给你拿。”
　　一顿饭吃完，两人脸上都红了，臊的！
　　回到S大家属院，打开大门，隔着邵牧君的卧室门，隐隐传来热闹的电视声。
　　两人用视线热烈交流了一番，温萧这才明白，原来婆婆也是看电视的，只是自己住过来以后，她为了腾出空间牺牲了黄金档的电视剧。
　　时途一头钻进了卧室。
　　昨晚客场都登堂入室了，今天自己主场，更没有理由铩羽而归！
　　他回书房拿回了自己的枕头，把温萧的枕头推到里面，再把自己的枕头摆在外面，越看越满意，然后回书房继续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学习。
　　温萧叩开了婆婆的房门。
　　邵牧君视线黏在电视机屏幕上，挪着步子开了门，看也不看门外的人，问道：“没给你们留饭，鲍博说你们去厂里吃。”
　　“嗯，不过没吃食堂，我爸吃了这段时间，已经怨死了，就跟他们下了个馆子。”温萧还没见过婆婆这么迷电视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邵牧君这才发现进来的是儿媳妇：“哎哟，瞧我！萧萧，玩得累吗？我问鲍博了，说你们俩去爬山去了，妈给你烧了艾草汤泡脚用，快去松快松快！”
　　温萧掏出给邵牧君求的护身符，把那道观和老道又吹嘘了一遍，让她好好贴身戴着，保平安。
　　邵牧君哪享受过这种贴心贴肺。
　　儿子从十岁开始就不再黏着自己，如果不是老伴走得早，她倒也想趁“只要一个好”的政策落地之前再追生个女儿，可惜啊！
　　不过，如今她有了儿媳妇，说不定很快会有孙女，这点小小缺憾也就都弥补上了。
　　想到孙女，邵牧君的目光又开始火热，恨不得时间走快点，呆头鹅儿子能快点开窍。
　　温萧推开书房的门，在时途浑然忘我的刷刷笔划声中，摊开了画板开始补功课。
　　学霸的翻书声笔划声，是最好的白噪音，把她也很快带入了忘我状态。
　　直到时博士终于揉了揉脖子抬起头，这沉浸式的夫妻双修晚自习才算告一段落。
　　两人先后冲完澡，温萧特意把他叫来一起泡脚。
　　泡脚的木头脚盆看来还是邵牧君的嫁妆，漆料颜色很深，温萧的脚踩进去显得格外白。
　　时博士两道视线牢牢锁住她的脚丫，伸手进去，贴住她脚心缓缓搓起来。
　　“你真白。”他喉结微微滑动，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神色。
　　然而温萧敏锐地感觉到危险在逼近，昨天他这么说了之后发生什么，她可记得门清！
　　于是她脸红着伸手蘸了点洗脚水往他脸上洒去，又羞又急：“你，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下回找篇论文让你知道一下，23岁成年健康男性脑子里在想什么。”时途说着便靠过来，一手轻松揽住她，就这么亲了下来。
　　温萧的脸颊蹭到了他脸上的洗脚水，唔唔了半天满脸通红地推开他：“洗脚水！”
　　时博士毫不在意地用衣袖擦了去，又一把揽过来：“你脚是香的，不臭。”
　　脚终于还是没泡完，空余泡脚盆里水面荡漾。
　　时博士又化身男妖精，这一回他好好证明了自己“体力好”是什么概念，老温送的东西足足用了三回，直到温萧讨饶才罢休。
　　意识模糊之际，温萧又想起了时博士借来的奇书《巴黎野玫瑰》，他可真是……学什么都又快又好！
　　作者有话说：
　　时途：学习改变人生！
　　我的玩具车，开起来！
　　小可爱们可以进作者专栏，下本开《拆散爹妈姻缘失败了》大致是讲一个闺女重生后把原生家庭从怨偶助攻成老房子着火的故事，收藏一下新书，再收藏作者，谢谢大噶！


第31章 误会
　　醒过来时, 温萧只觉自己浑身散了架，人活两世，哪一回也没这么累, 可见男色也不是这么好贪的。
　　而初尝人类大和谐滋味的时博士，已经神清气爽出去跑步了。
　　温萧只记得半梦半醒之间, 这男妖精凑到她耳边说：“为了萧萧的幸福, 我去锻炼了。”
　　她起床梳洗完, 碰到买完早饭回来的邵牧君，关切地说：“萧萧, 小途让妈给你买了红糖醪糟汤圆，你身上来那个了吗？可别碰冷水, 脏衣服扔阳台, 妈下班回来洗。”
　　温萧脚步一顿, 脸红了红，缓声说：“没。”
　　谁告诉他要吃什么红糖醪糟？这呆子……
　　邵牧君急着去上班, 也没发现她脸上的异样, 指着餐桌上的一叠纸说：“路上碰到隔壁楼黄老师, 说这是小途要的招生简章，萧萧你等小途回来跟他说一声，妈今天要去检查卫生, 先走了啊。”
　　别说温萧奇怪, 她也觉得稀奇。
　　呆头鹅儿子早上又从儿媳妇房间出来，她是知道两人分房睡的, 就横了他一眼，让他别讨了儿媳妇嫌, 谁料他没头没脑地让带醪糟汤圆回来, 说新娘子得吃甜汤。
　　要不是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儿媳妇, 她真想问问她这傻儿子是不是想老婆想疯了！
　　既不是领证的日子，也不是婚礼，哪门子新娘子？
　　昏头了，真的昏头了！
　　邵牧君又开始在心里骂她早死的老公，有些话她一个做妈的也不好多说。
　　算了算了，今天去单位好好找亲家商量。
　　温萧哪里想得到，这平平无奇的一份早饭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她忍着身上的酸痛把床铺好，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不妥，才带上招生简章慢慢走到家属区的自行车棚。
　　“老婆！”时途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看她远远过来，喊得响亮。
　　温萧一见他就想起昨晚的事，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送你去店里。”他凑过来小声问，“你还疼吗？”
　　温萧不吭声，毫不心疼地拧着他腰上的肉，但终究还是乖乖让他送了。
　　杨瑞成旗袍店。
　　师父已经开始动手做胡甄的那件白色旗袍，杨格物坐在一旁翘着脚看漫画，见温萧推门进来，阴阳怪气地说：“呵，我还以为今天又轮到我给老头子打下手，咱们萧萧出去浪了一天，有没有发生什么？”
　　杨瑞成啐她：“一个姑娘家，满嘴胡言乱语什么！”
　　温萧心里有鬼，没开口脸倒红了。
　　杨格物一看有戏，翻身坐起，一把抱着她凑近了小声说：“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嗯？”
　　一几句就被猜中的温萧羞恼地把护身符搪给她：“交代什么？我特意给你求的婚姻符，趁我没后悔之前拿走！”
　　杨格物还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被温萧用胡甄的签名照要挟，只好悻悻作罢。
　　杨瑞成把女儿赶回楼上，便借着这绝好的机会，让温萧看着自己做最传统的海派旗袍裙型。二三十年代流行的款式，腰身不如后来服帖，胸省也不立体，毕竟那时候连文胸都不普及，连袖设计增添温婉感，但更多的还是对露出手臂的坚持，开衩到大腿中间增加行动空间，再高，就格调不高。
　　他一边说，手底下不停，眼中满是对这手艺的感情。
　　温萧学了画之后，做笔记都多了素材，一边画一边记，一目了然。杨瑞成看了她的笔记，点头叹道：“几年前我给东波路上纺织学院的设计系讲旗袍，哎，你这笔记比那些学生记得还好。”
　　阴差阳错之下，温萧成了他唯一的徒弟。
　　努力培养一儿一女却都无心于此道，只有这个当时玩票一样，每天死皮赖脸把旗袍店当自习室的丫头，倒正儿八经守着自己手艺慢慢成长起来。
　　放下笔记后，她坐在灯下，把零零星星做成的一件格子旗袍拿出来装扣袢。
　　杨瑞成觉得眼熟，便问：“这件是给绿波那个姑娘做的？”
　　温萧笑着点头：“算是徒弟我自己做的第一件，说真的有点儿舍不得送人了。”
　　杨瑞成细细检查后，点头说：“以后可以开始做半活了。”半活还是温萧自己发明的黑话，就是除了她排在最难的嵌雕和盘扣，其他都顺着能一五一十做下来。
　　能得杨瑞成这么说，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温萧等不到下午，趁绿波饭店午市之前，把旗袍送了过去。
　　和旗袍一道拿过去的，还有S大招生简章。
　　就像温萧猜测的一样，谭雪看到给她定做的旗袍虽然也激动，但看到招生简章才发出由身而心的尖叫。
　　这套招生简章是S大发给各高中校长室的，对各院系的介绍很详细，温萧再把自己和时途讨论的建议她考虑的专业方向，按文理工医各勾了出来。
　　谭雪听完，激动得眼泪都落了下来：“温姐姐，我……我真没想到，你帮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报答什么的，温萧自然不需要，但她刮了刮谭雪鼻子：“那就说好了，等你学成，以后帮我把生意做到全世界。”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谁也料想不到，未来真的有那么一天一语成谶。
　　S市钢铁厂，职工食堂。
　　邵牧君带着饭盒约章茉香去食堂，顺着人潮打完菜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她张望了一下周围之后，唉声叹气：“小途真的快走火入魔了，不行，能不能让你们家老头给他好好说说体己话？”
　　章茉香吃着没滋没味的菜，没什么好气：“有什么体己话需要老丈人给女婿讲的？你这个亲妈讲不了？”
　　邵牧君：“喏，就是这孩子好像不会主动……你说说两人都领了结婚证了，还分房间，我怕他憋坏了……”
　　正在喝汤的章茉香噗的一声喷了满桌子：“你说什么？”
　　昨晚得知自家闺女这颗白菜终究是被女婿给拱了以后，作为白菜的娘，她又是欣慰，又是心酸，这种情绪复杂程度，实属没想到。
　　——但都没有老温来得强烈。
　　小两口回家后，老温抹了抹眼泪，心绪难平地接受女儿终究成人了，最后章茉香烦他娘唧唧的，扔了一句，可能还是闺女占了小途便宜！老温才终于不说话了。
　　所以，听邵牧君在这儿替她儿子操心憋不憋坏的事，章女士怎能不喷饭？
　　章女士擦擦嘴，斜蔑着傻乎乎的亲家母：“你可真行！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不知道他们两个早就暗度陈仓了？我们家小弟跟他们出去一个晚上，就知道他们俩睡一张床，小途还啃萧萧脖子啃得满是红疙瘩，你可倒好，一点眼力都没有，就知道看电视剧！”
　　邵牧君：？？？
　　真令人羞愧万分。
　　傍晚，杨瑞成旗袍店。
　　时博士继续扮演二十四孝老公，来接温萧下班。
　　她正要收拾东西走人，门口探进来一张陌生的脸，迟疑地问：“不好意思哎，我在幸福照相馆拍照，听说来你们店定做旗袍有优惠？”
　　来了！照相馆渠道来的推荐！
　　温萧给时途使了个眼色让他靠边站，殷勤地给女孩介绍起店里的主流款式，和拍婚照旗袍的款式建议。
　　时途和杨瑞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生意来了，谁都别当道。
　　女孩听了半天，伸手支棱起脑袋，问：“我就问问，我不是为了结婚，为了过生日，那要怎样的旗袍合适？”
　　温萧不气馁，继续介绍更简洁年轻的款式。
　　女孩嗯了一声，背着手看挂样区的旗袍，当视线落到胡甄那件半成品时，眼神明显一亮，脱口而出：“这件这好看，我能不能一模一样做一件？”
　　这能不好看？
　　找遍S市独一份的料子，温·未来旗袍大师·萧的设计，杨瑞成的手艺。
　　这可是影后闯荡国际影坛亮相用的战袍！
　　温萧把旗袍收到里间，转移了话题：“这件主要是料子特别，客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面料，你要是喜欢，可以选选类似的面料，我们也针对你的身材特点单独设计。”
　　女孩四处看，似乎也没听温萧说什么，直到看见时途靠着桌沿看书，她才情绪激动地呀了一声。
　　只见她猛冲到时途面前，十分不见外地伸出手抓着他手臂轻轻晃动：“时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呀！”
　　温萧：？？？
　　时途：……
　　“你谁？”两人异口同声问这突然冒出来认师兄的姑娘。
　　她看了看时途，又看了看温萧，噘着嘴对时途说：“万骞教授夫人的侄女呀，我叫柳琳，我们见过。你瞧你，还给忘了？”
　　温萧缓缓握拳。
　　时博士：“……”依然面瘫脸。
　　柳琳像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孩，依然热络：“你怎么来这呀，是帮我姑妈过来取衣服？”柳赛飞像是会穿旗袍的人。
　　时途这样的纯种学霸直男，除非是帮师母跑腿，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一定是这样的。
　　温萧咬唇看着时博士，眼神里满是戏谑：哟，这回来了个师妹！
　　时途求生欲突然激增，：“我是来等我夫人下班的。”
　　说着走到温萧身旁，揽住她肩膀，朝杨瑞成点了点头，就把人护在怀里走了出去。
　　柳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在两人身后跺了跺脚。
　　晚上。
　　时途洗完澡回房时，温萧占在了床正中央位置动也不动，摆明了要为难他今天突如其来的桃花债。
　　时博士只好委委屈屈从床位掀开一个被角，往里钻。
　　温萧等了半天没等来他一句解释，只听到他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心头顿时压了块石头一样憋闷。
　　瞧瞧，男人得到以后就不稀罕了，明明看到人家不开心，也不哄着点。
　　一时怒上心头，啪的一声把灯给关了。
　　他还在那窸窸窣窣，很快，她闻到一股清凉的香味，接着他的手往她昨晚红肿的地方探去，一股幽幽的凉意在那散发开。
　　她羞得打开他的手：“你……你干什么？！”
　　时博士气息有些沉重：“我在给你上药啊。这药我找了三个药店才找到合适的，乖，上了药好快些，不耽误咱们下一回。”
　　温萧：！！！
　　她就知道，他都没想这桃花债的事，满脑子还是他那点酱酱酿酿的废料！
　　作者有话说：
　　时途：论文不是给你看了嘛？我不是满脑子这些废料，萧萧的幸福从哪来呢！


第32章 书房
　　两人睡一个被窝, 时途早起时再小心，也会吵醒温萧，她醒了就跟着一起坐起来。
　　“你再睡会儿, 我先去锻炼。”时途看着她眼里还有睡意，握住她肩膀, 让她再躺下。
　　脑子里却开始飞快想以后如何不吵醒她, 同时早起。
　　听到时途关门的声音, 温萧还是披衣起床，醒都醒了不如调整一下生物钟, 早上可以看看书。
　　她推开门，和邵牧君打了个照面：“妈。”
　　虽然她两世为人, 是不是和时途睡一张床, 这种事不需要和婆婆交代什么, 可一大早从卧室出来碰到，还是有些怪异的不自然。
　　邵牧君比她先脸红, 指了指客厅的桌子, 怪不自然地说：“妈在做早饭了, 你先洗漱。”
　　几分钟后，温萧看着和昨天一样的一碗红糖醪糟汤圆，心情是复杂的。
　　她缺心眼的丈夫, 到底是怎么跟婆婆说的？！
　　也许是看出她满脸诧异, 邵牧君搓着手，说：“小途说要做三天, 妈昨天问了食堂做法，这两天就家里做, 多放点醪糟味道更好。”
　　呆头鹅儿子说新娘子要吃红糖醪糟汤圆, 和亲家的信息两相一结合, 很容易推测出他们俩终于成了好事。
　　嗐，怎么说呢，养大的猪会拱白菜了，饲养员的心情总是比被养白菜的要舒坦些。
　　温萧闭了闭眼，认命地坐下吃完。
　　时博士昨天给她借了英文版Vogue杂志回来，她只粗略地翻了翻，还没认真读，这会儿就笃笃定定地选了一篇开始看起来。
　　可没坐下多久，她就跑到书架前找词典。
　　囫囵看个大概并不难，可她想把文章的逻辑链梳理出来，顺带积累一些服饰和时尚类单词。
　　时途书架上的词典还是他爸爸年轻时用过的，扉页上写着稚嫩的笔划。
　　温萧的目光倏然温柔，想起他在船上说起的童年往事，岁月沉沉，其实两人之间已经有许多纠缠的过往。
　　正在这时，跑完步的时博士端着个搪瓷脸盆回了书房，推门进来看到老婆正在看书，一时有些惊喜：结婚以后，老婆也更爱学习了呢！
　　瞥到她手上的字典，也不知想到什么，把门锁上，就这么捏着她下巴亲了下来，低声笑：“女同学怎么偷偷翻我书？”
　　温萧被亲得脸红，推开他：“一身汗味，臭烘烘的。”
　　时博士挤干热毛巾，递到她手上：“帮我擦擦，就不臭了。”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温萧低声喝道：“你想得美！”
　　他不管，一转眼功夫脱得只剩下贴身的棉毛衫，白色汗汽蒸腾，然后背着身，耍赖说：“你再不擦我全脱了。”
　　隔着这贴身的薄衣服，时途的上半身显出肩宽腰细的曲线，肩背部薄薄的肌肉隆起，不夸张但也绝不算低调。
　　温萧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在他背后看得镇定自若，没半分不好意思。
　　时途没等来她的擦背，便转身一把将她抱起坐在书桌上，把毛巾罩在她手上，伸进了自己衣襟，捉着她手移动在自己胸前肩膀这些肌肉更明显的位置，低头问：“怎么样？对我满不满意？”他盯着她的脸瞧。
　　这话被他一说，就多了暧昧的意味。
　　温萧的脸终于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男妖精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惹得她更是面若红霞，直说不要。
　　但时博士已经身体力行地论证了一个观点：女人常常口是心非。
　　他从书柜隔层抽屉中拿出老丈人给的东西，抽了一个出来。
　　毛巾被他挑开，一把扔进了脸盆，亲吻密密地落在她脸上，手上。
　　温萧的双手撑在书桌上，往后仰去，已经编好的头发被时途解开，海藻般卷曲的长发落在了肩头，随着他撞向桌子的动作摆动。
　　一切安静下来后，时途换上放在书房的干净衣服，再推门出去，邵牧君不在客厅，看样子已经去上班。
　　也不知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温萧羞恼地拧他，可时博士身上精瘦精瘦，没拧起来：“你，你，你这个大色痞！”
　　时途一本正经：“我又不对别人这样，对你再怎样，都合法合理。”语气越正经，用意越不正经。
　　几日后的杨瑞成旗袍店。
　　偶遇的师妹没再出现，快忘到爪哇国的江太太突然带着富家太太团大驾光临。
　　寒风中，江太太从车上下来，旗袍裙摆下伸出套了几层玻璃丝袜的腿，一身皮草雍容华贵。还未见她人，便听她的高嗓门在热络招呼旁人，大声介绍对她来说其实并不算熟悉的旗袍师傅。
　　杨瑞成缓缓推了推眼镜，看了看正埋头上牵条，而浑然不觉吵闹的徒弟。
　　因店里生意太忙，临时被叫过来做扣袢的杨格物皱着眉，把莫扎特的钢琴曲调大了声音：“马路菜场不是被抄了嘛，怎么又开始吵吵了！”
　　江太太推开门的刹那，总算收了声，她抬起下巴，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店里的情形，朝背后同样器宇轩昂的富太太轻轻点了点头，便拧着腰带队走到温萧面前。
　　她清了清嗓子：“温小姐，别来无恙啊？”
　　温萧先闻到一股霸道的香水味，然后才拧着眉停下手里一日千里的活计，但抬头看到太太团一秒之内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那无懈可击的标准露八齿微笑：“江太太和这身旗袍真是相得益彰啊。”
　　她夸自己的设计，能不美嘛。
　　杨格物摇摇头，继续埋头做手工，给老头子比了个“用不着我”的表情。
　　江太太隆重地将她魁梧身躯背后，同样魁梧壮实的富态太太揽到胸前，步态间波涛汹涌，把温萧晃得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温小姐，这位啊，是炼油厂一把手骆总的太太，我跟你说嗷，要不是我给你们店做了活广告，骆太太肯定是要去B市做旗袍的！还有这一位，我们化工厂二把手李总的太太，本来不想做的，结果被我这身效果给勾得……哎哟哟，我跟你说你要给我广告费嗷！”
　　温萧揣着她的半永久微笑：“说广告费多伤感情呀！各位太太的旗袍，我们尽力多给点优惠，大家都实惠，是不是？”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自从店里逐渐有了生客，温萧就慢慢做了一本手绘图册，但此刻看着这帮眯着眼睛把册子往远处比的太太，她又有了更好的主意：对中年客群来说，还是看实物会更直观。
　　江太太啧声道：“哎，你们看你们看，只要不耽误她们两位过年时候的行头就好！对了，安然后来还来过吗？”
　　她神采飞扬地看着另两个太太，所有的铺垫似乎都在等着这一个高光时刻，“温小姐可是厉害人，给安然做衣服的！我上次来，看到安然正好穿着那部新电影杀青时候穿的衣服！”
　　骆太太和李太太都怀着热诚的目光看过来，里面明晃晃的挂着“真的？我不信。”。
　　温萧不能营销明星客户的隐私，含蓄地笑了笑。
　　江太太又啧：“温小姐，都是自己人呢！你看，就因为你不喜欢小李，我今天都没让他过来，是我自己开的车！你透露一下安然的动向又怎么了呢？”
　　这话逻辑给满分都不够。
　　就好比我知道你怕狗没带出来，这下你要把你家最值钱的东西拿来我看看。
　　这不是强买强卖嘛！
　　温萧依然耐心：“您真的抬举我了，我都不认识安然。演艺圈的人我一个都不熟，他们是我客户不假，但我跟他们的确没其他私交，您几位在我们店做衣服，也不会希望有一天别人来打探关于三位的隐私，我这边知无不言，对吧？”
　　骆太太和李太太似乎是因为江太太拍胸脯说这里能见到安然，才兴冲冲地跟过来，这下见没戏，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委顿，可听她这么说，又挑不出毛病。
　　温萧对待客户，比面对熊孩子的天使老妈子都耐心，丝毫看不出不耐烦，杨格物的白眼却快要翻到后脑勺去，在彻底暴走之前，拎着东西上了楼。
　　正在这时，骆太太的视线落在了杨瑞成手上，那是胡甄的第三件旗袍，云母黑带水波暗纹，扣头镶嵌白色浑圆的珍珠。
　　她不由自主顺着视线走过去：“这件做得真好，给我一样来一件行吗？”
　　哈，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台词。
　　杨瑞成看了看她，索性装哑不吭声——自从有温萧出面招揽客人，老头子愈发孤僻古怪起来，他就不说，怎么滴！
　　上一次柳琳看中胡甄的白色旗袍，被温萧转移话题后，柳琳没继续搭话。
　　温萧总结了自己的失误，这种情况下，应该乘胜追击，抓住客人感兴趣的点，马上坐下来给客人在这基础上调整设计，才不会流失掉客户。
　　于是她也不急着拒绝，先拿出速写板，刷刷几下把胡甄那件旗袍的廓形画了出来。
　　隐去了面料和珍珠的特点后，她增加了袖子的变化，扣头的结构画在一旁，给了玛瑙和填色盘扣两种建议。
　　“骆太太，我师父手上这件是别人订的戏服，袖型比较传统，舒适性没有我给您设计的这款好，加上珍珠扣头容易磨损掉色，您过年穿的话，不妨选择红玛瑙，或者盘扣，更加喜庆。”
　　她不说不行，只是不可能一模一样，别说她买不到胡甄的这匹黑色料子，就算买到了，温萧也一定会用骗死人不偿命的话术让她用新的设计。
　　果不其然，这番推心置腹立竿见影，骆太太很容易接受了这些小小的调整，当下便付了定金，选了店里另一款黑色缎子，李太太甚至只换了一下面料和扣头，也跟着骆太太一起定了下来。
　　温萧美滋滋开出工单，源源不断的订单啊，都是她的爱！
　　时途来接她时，这美滋滋的劲还没过。
　　“丫头，这是这个月的钱，收好咯！”杨瑞成笑眯眯地当着时途的面，递过来一个牛皮袋，“师父老了，都靠你把店里生意把持得这么好，这些钱不多，以后分给你的，会越来越多。”
　　作者有话说：
　　温萧：赚钱真好！
　　时途：老婆，我也很好的。
　　温萧：你个妖精有完没完？


第33章 厨房
　　温萧拿着巨额工钱, 像过年的王小二一样，开开心心坐在时途自行车书包架上。
　　前一世她结婚后第一年，工资才一百多块, 刚刚她打开看了，师父给了她三百！
　　“好多钱啊, 我还没赚过这么多钱！”她恨不得把这些钱亲亲抱抱举高高。
　　时博士瞧了一眼她手中抖抖索索的牛皮纸袋：“我们明年买个房子吧？可以去银行谈个按揭。你不是喜欢梧桐邨那里的林荫道吗？旁边还有个外销楼盘, 乔森一直帮忙盯着呢, 有房子出手，咱们就盘下来。”
　　他的《结婚协议》中, 提过买房，但温萧没有放在心上过, 一来哪怕是这个年头, 梧桐邨旁边的商品房都不便宜, 她没奢想过有朝一日买得起那个地段的房子，二来, 她至今还没有习惯, 有人将她说过的话, 将她的喜好放在心上。
　　她一时沉默。
　　“怎么，怕钱不够？我卖掉股票就够了，咱们先买个两房, 等回头宽裕些再换大的, 好么？”时途听她没动静，这么一问。
　　温萧讷讷小声：“房子这么贵, 算了吧，现在住家属院大楼也挺好。”
　　S大家属院已经比炼钢厂家属院好多了, 就那一下暴雨就反水的房子, 老温和章女士也买换不起, 装修装修继续住呢。
　　时博士摇头：“那怎么行？你怕妈听到，都不愿出声，我非要听你畅快一回不可。”
　　温萧：……
　　她就知道！这妖精一天天的，就不想什么正经东西！
　　回到S大家属院的家，意外发现老温和章女士也在。照例是两个妈在厨房忙活，而老温在客厅看报纸。
　　这是邵牧君的苦心安排。
　　因为她缺乏眼力被亲家鄙视到尘埃后，试图通过补偿亲家晚饭，来提振一下她日益下滑的口碑和形象。
　　温萧乍然见到爹妈，第一反应居然是脸红。
　　这他娘的，都怪温行远那个嘴欠的，让她在爹妈面前如此丢脸。
　　“你这孩子，怎么还脸红上了！”章茉香横了她一眼，把她拉进厨房，在排风机轰鸣声中，小声问闺女，有没有坚持避孕？
　　上辈子温萧可没和章女士在婚后有过如此“亲密”的交谈，她婚后第一次回S市时就大着肚子，章女士怒其不争，怨她连婆家都没买给她像样衣服穿，这倒好肚里已经揣上了娃。
　　温萧被章女士问得脸红赛过猴屁股，但没架住章女士打破沙锅问到底，只好点了点头，飞也似的从厨房躲了出去。
　　可章女士拎着她耳朵追出来，恨不得贴在她耳边说，她和时途先结婚后谈恋爱，可不能太快怀孕，错过了培养感情的好时机。
　　只不过客厅的话题也不遑多让的让人脸红，只听老温又给女婿来了一句：“爸回头给你们再去拿。”
　　很好，全世界都知道你闺女和老公一盒能用多久了！
　　但她错估了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亲老公，只听他摇了摇头，说：“爸，我们自己买，您那个免费的太厚！”
　　某人今天大概是想回书房继续打地铺。
　　一顿晚饭吃完，温萧觉得浑身别扭，大家怎么不见外地关心她的婚后生活，实属没想到，更没想到的是，时博士对这种关心，有一种天生迟钝的耐受力。
　　比如，他就十分不理解，送完老温和章女士后，老婆对他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态度，问到底居然是因为，他不该那么坦荡地和老丈人讨论那东西的厚薄问题。
　　男妖精困惑了，为何应该“不坦荡”？
　　说穿了，这就是个日用工具。人们可以自然地讨论眼镜戴得舒不舒服，怎么就不能讨论那关键工具的性能表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他觉得没毛病。
　　但终究这一晚在被窝里，注定只能得到一个冷酷无情的后背。
　　兴许是前一天早晨，邵女士或多或少听到了两人在书房的动静，这一天温萧推开房门时，家里已经静悄悄。
　　邵牧君的拖鞋换在门口，显是已经去上班。
　　她这张脸，可算是从娘家丢到了婆家。
　　时博士锻炼完回来一身汗气，他知趣地没往她跟前凑，去浴室飞快冲了个凉。
　　温萧在厨房把早饭重新热一下，这刚冲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男人就悄无声息贴过来，软着声讨好道：“老婆，给我擦头发。”
　　她语气梆硬：“自己有手有脚的，快点用吹风机吹干，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时博士还是蹭过来，一双手环住她：“感冒了你一定会管我啊，看在缝纫机面子上你也会管我。”
　　温萧：？？？
　　男妖精抓住短暂的老婆发愣时机，把毛巾往她手上塞，单腿下蹲把脑袋往她面前凑，乘胜追击：“先前订的电动缝纫机，今天应该可以送到你店里了。”
　　温萧还在发愣，但一双手还真不由自主地给他擦起头发，男妖精蹲的角度恰到好处，视线齐平的位置就是无限风光之处，他平静下来的气息又急促起来。
　　于是他一把抓开她手上的毛巾，扔到备菜的桌上，手肘一撞打开排风机开关，在她一脸错愕中，时博士笑得意味深长，然后从邵女士放调料的抽屉中抽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他湿热的气息在她耳廓里回旋：“老婆，你叫出声来，这里谁也听不见。”
　　男妖精扣住她肩膀，唇密密地落下来，像个最好学的学生，探索她还令他未知的表情。
　　温萧不及思考人生，趴伏在桌上，双手撑在两侧，台面上的酱油瓶随着撞击，摇晃着滑过来，又滑过去。
　　排风机响了很久，终于关停下来时，她觉耳边仿佛还停留着轰鸣声。
　　男妖精倒了水喂给她：“夫人喊累了，喝点蜂蜜润润嗓。”此刻他笑容餍足，更像奸计得逞了的狐狸。
　　温萧：！！！
　　她指着调味品抽屉，无语地问：“厨房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他怎么可以这样……居然在这里都放上这东西？《巴黎野玫瑰》到底还教了你什么？！
　　时博士抬眉而笑：“每个房间我都放了，你别瞪我，妈又看不懂英文，你瞧这里多好，多大声都不怕。”
　　温萧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备菜的桌子，和这排风机，双手捧着脸直跺脚。
　　男妖精在身后抱紧她：“别害臊，等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想在哪就在哪，不开排风机也能让你叫出声，可好听了！”
　　她是为这个害臊吗？
　　救大命，她更害臊了！
　　杨瑞成旗袍店。
　　电动缝纫机果然如期送上门。
　　这东西装配起来比一张书桌还大，厂家的师傅足足装了一个钟头才装好。
　　来找老爸商量收购服装厂的杨致知把玩了一会儿，朝温萧比了个大拇指：“这台机器好啊，性能很高级！”
　　杨瑞成抿着唇：“丫头，怎么想起买缝纫机了？”言语间不太赞成，但毕竟是徒弟的东西，也不好直接垮脸。
　　温萧知道老头子一辈子坚持手缝，瞧不上缝纫机。
　　“师父，我们不用它做旗袍，您就把这当成个玩具吧，打打下手应该还挺有用。”
　　温萧并没想过用机缝代替手缝，机缝从来都不是高端旗袍的出路。
　　但缝纫机还是有用的，就好比对书法大家来说，艺术创作用毛笔，可生活中，总有需要打印文件的时候，备一台打印机，和毛笔本身并不冲突。
　　杨致知附和：“是啊爸，别说时途买来孝敬你和萧萧，我这要不是没有门路买，也想买一台给您放店里，真的，飞一样快，眼睛一眨就缝好一道边，不比你那练了几十年的老手好么！对了爸，你好好看看我带来的材料，一家服装厂，一家面料厂，我觉得都可以。”
　　杨瑞成挥着皮尺抽在他脑袋上：“我让你不敬！你个兔崽子懂个屁！”又扭头哼了一声对温萧说，“把它藏藏好，别让老客以为我们现在用缝纫机糊弄人，听到没？”
　　这便算勉为其难留下了。
　　温萧笑着应下，拿起杨致知放在师父桌上的材料，翻了翻便皱起眉来，一家做针织品的服装厂，每年订单还算稳定，一家倒是真丝面料老厂，有专利技术，可惜已经在破产边缘，两家厂的转让费不相上下都在三十万左右，从材料上勾勾画画的情况来看，杨致知比较想拿下那家服装厂。
　　“哥，你是不是更喜欢这家服装厂？”温萧直接问。
　　杨致知面带微笑，扒拉着材料里夹着的照片，指着设备说：“都是新置办的设备，就这几台设备就值十几万，工人都是熟练工，带订单直接转让，收到手里就能赚钱。”
　　温萧更皱眉：“哥，这厂如果效益这么好，为什么要转让呢？还有，你都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也不懂针织技术，怎么就这么好让你给碰到了？”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倒更像找冤大头接盘。
　　杨瑞成本就不赞成儿子去盘工厂，点头说：“你听听萧萧给你分析的，有道理！好事怎么就上赶着让你碰到了？还不看你是个冤大头？”
　　杨致知满腔热血，被两人浇了个透心凉。
　　温萧指着真丝厂的材料：“如果是真丝厂，师父还是有办法帮致知哥的，至少旗袍店里的布料，我们有办法做出成品来宣传，同行那里师父也有几分薄面。胆子如果再大一些做做宣传，我们到时候自己设计纹样，就搞成限量的高端定制。”
　　这不是温萧的突发奇想，一线品牌往往从辅料和面料开始做定制，高昂的价格，本身就意味着稀缺性审美。
　　高端定制四个字极大刺激到了杨致知，他如获知音，邀请温萧择日一起去这家工厂现场勘察。
　　这时，旗袍店大门推开，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时途早让我来你这里看看，瞧我，躲懒躲到现在才来。”
　　是柳赛飞。
　　她还是牛仔裤配中式对襟袄衫，指着身后一个短发女孩说：“跟我学画学到一半的徒弟，跑去电视台了，在做国粹专题的纪录片，我想着，你们旗袍算一个，就带她过来认识一下。”
　　温萧眼睛一亮，刚开始动脑筋想要做宣传，就来了资源！
　　——
　　作说：
　　时途：书房play，厨房play，double get！
　　温萧：来人啊，把他绑走！
　　作者有话说：
　　时途：书房play，厨房play，double get！
　　温萧：来人啊，把他绑走！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太开心啦，第一本文虽然倒了十章，可是毕竟V啦，感谢你们看我的文，我会继续努力让时博士好好疼爱温萧的~~


第34章 主动（二更合一）
　　短发女孩叫齐欢, 双眸明亮，一看就是爽利人。
　　温萧看着她递过来的名片，脑海中仿佛万里宏图已经铺在眼前, 杨瑞成旗袍的巅峰指日可待。
　　齐欢坐在温萧和杨瑞成对面，把她的国粹项目做了个简单介绍, 她说话很慢, 但条理清晰。
　　杨瑞成还没接受过媒体采访, 面对这种长篇大论十分不自，便让徒弟代劳, 介绍了杨派旗袍的传承和历史。
　　齐欢听得认真，时不时记下笔记, 间或对温萧提到的词发起提问, 约莫聊了半个多小时后, 齐欢礼貌地收起笔记本：“谢谢杨大师和温小姐，我基本听懂了, 回头这个选题如果能报批通过的话, 我会提前约两位拍摄采访, 采访的问题重点跟今天也差不多，主要围绕杨老和旗袍的渊源，还有就是杨老的人生经历, 我们后期会剪成连贯的片子……具体的采访台本我会提前跟两位再沟通, 但大致都是围绕对杨派旗袍的介绍来。”
　　温萧已经完成采访后生意暴涨的脑补，笑得像吃到日晒鱼干的猫咪, 满脸志得意满。
　　柳赛飞坐在温萧的桌前，细细看她夹在一起的画稿：“萧萧, 这些是你画的？”
　　温萧：“快丢开！别脏了您的眼睛, 都是我瞎画的！”
　　柳赛飞横过来一眼软刀子：“哪里就这么自贬了！的确没什么功底, 但你色彩的感觉很不错，用色很大胆。”她点点头，又看着齐欢叹气道，“都是人，怎么你就非要抛弃积累多年的基础，人家明明没学过，都画这么认真。”
　　温萧：“那不一样，画画对我来说是工具，我拿来用就是了，但你们不一样，画画对你们来说是精神上的满足，审美情趣上的追求，可能齐欢只是找到了更喜欢的东西。”
　　她缓缓微笑，视线落在自己并不精细的画稿上，像看着一沓毛爷爷，满怀深情。
　　夜里，S大家属院，时家。
　　吃过晚饭，温萧比时途还急着铺开了本子开始给师父写采访稿。
　　老人家一生遇过风浪，见识过风光无限，也曾低到过尘埃，却没有被电视台采访过。
　　开玩笑，那可是电视台！节目一播，全国11亿人民全看到。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可温萧看着他激动得手指都哆嗦，便知老头十分看重这找上门来的采访。于是，她和杨致知说好两人各写一份材料，温萧写杨派旗袍的故事，杨致知写老爷子的人生故事，回头再拼凑成一篇稿子，让老爷子手里有稿，心中不慌。
　　时途还没见过老婆如此严阵以待对待一份材料的架势，屡次想要凑过来看，被温萧挥手打开：
　　“我写好了你再帮我改，现在不要打断我的思路。”
　　她自然要用时博士的智慧，但只好意思让他改，并不想麻烦他从头开始帮她写。
　　还是上回去孟家祖宅玩的路上，从话多的鲍博口中得知的，全校论文得奖最多的时博士，平日里漏那么一点点时间帮他们改论文，都是天大的面子，别说他们，万教授评奖的论文，也是时博士执笔完成的。
　　这篇不过千字的稿子，她写了改，改了写，一直忙到九点，才探起头来，看了一眼时博士正双眼定定地看着一叠全英文的材料，踌躇是不是过会儿再叫他，那一双黑夜里闪闪发亮的眼乌珠便像听到她心里所想一样，朝她看过来。
　　“我竟然不知道，老婆会在旁边呆呆看我。”
　　行吧，都有空油腔滑调了，显然已经忙完了。
　　她把稿纸递过去，凶巴巴先威胁了一句：“先说好哦，你改就改，不许说我字丑，也不许发出嗤笑声，更加不许说我写得不好。”
　　好么，她这比州官放火还霸道，但时博士毫不介意“霸道”二字，只不过，难得被老婆求着帮忙，他注定要作点妖。
　　时博士：“我帮鲍博改过两次论文，带孟金语写过一次论文，给乔森梳理过论文结构。”他突然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
　　温萧：？？？
　　时博士十分耐心，循循善诱：“这些活计我得到的报酬，包含并不限于以下：鲍博给过我一斤外面买不到的石峰龙井，电动缝纫机的订货渠道，孟金语把他家祖宅贡献出来让我们霍霍了一晚，乔森托他家国外的亲戚帮我们买了超薄的套。当然，这些都是他们主动提供，你老公我没有为难过他们任何一个。”
　　他一双眼牢牢锁住温萧的视线，让她心里生出一些不妙的预感。
　　然后，等等，为什么套都要托人买？！
　　时博士欺身上前，扣住她的腰，像抱个玩具一样将她一把抱到自己腿上，靠近了低声说：“这稿子我改一改，别的我也不求，只要晚上萧萧主动一回，也就够了。”
　　温萧：……
　　够你个大头鬼！你个男妖精坏得很！
　　温萧从他腿上挣脱下来：“那还是别了，我看不改就已经很好了。”
　　时博士并不拦着她躲开，他像个稳操胜券的猎人，红笔在他手里像一杆□□，运筹帷幄般勾勾画画，不消一会儿的功夫，他弹了弹稿纸，平平递到温萧面前：“好了，要不要全在萧萧一句话。”
　　她把稿子抓过来，一目十行地看下来，虽然很不愿承认，改过之后的行文的确重点更突出，逻辑也更通顺。
　　温萧碎珍珠一样的牙齿咬着唇，心有不甘地看着这妖孽，决定耍赖。
　　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时博士觑着她神色，淡声说：“如果萧萧耍赖，大不了换我主动罢了，妈看完电视剧了，万一萧萧忍不住发出点什么声音来……”
　　妖精不可怕，就怕妖精是男的！
　　时途不想浪费一点点时间，半哄半抱着她，一起冲完了澡。
　　要不是天气冷，他甚至想把好不容易讨来的福利，用在洗澡间里，温萧横了他一眼，
　　这年代家家户户鲜少有装空调的，洗完澡的两人急速冲到被窝。
　　“好冷啊，真想冬天就生活在南方！”她抱怨。
　　时博士把她搂过来：“我也好奇，你怎么可以睡半夜都两脚冰冷。”他把温萧的脚揣到自己肚子上，“每天都得这么暖你脚，你才不会缩成一团，知道吗？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去海南买个房子，每年过去猫冬。”
　　温萧的思绪一时有些飘远，这男人想得还挺远。
　　但很快，他就身体力行地给温萧演示，他的记性更好，讨来的福利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为了这点福利，他低声哄着她，反反复复指导温萧尝试解锁新知识。
　　前世李江海缺乏花样，两人一来二去品不出这件事的趣味，时间一长也就丢在一边，后来他有了别人，就更没和她发掘过什么玩法。
　　时博士不同，他像刚刚食髓知味的妖精，对这件事存了巨大的好奇和探索欲，短短几天，已经把研究范围扩大至古今中外的文学及影像作品。
　　温萧两眼一闭伏低去，生涩且生硬，但恰恰是这份生涩让时博士的神魂似乎都被吸附而去，就此沉沦于她的不成熟中。
　　被窝终于安静下来时，已经将近半夜，温萧累得像跑了个半马，忍不住抱怨：“这件事这么累，你是怎么做到无时无刻不惦记的？！”
　　时博士轻轻亲她花瓣一般的嘴唇：“就跟做饭也辛苦，可人为了这点口腹之欲愿意花时间去研究一样。”
　　还没说完，温萧已经睡着，听不到他下半句：“你要是从十多岁开始爱上一个人，那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
　　霞光路，梧桐邨。
　　温萧经不住杨格物软磨硬泡，终于还是答应让她陪着一起送旗袍。
　　胡孜怕衣服被人看到细节，很到位地安排了车来接，其实她给胡甄的五件旗袍每一件做了个后世常用在高端衣物上的独立防尘罩。
　　五件旗袍无一不精致，胡孜验收完便当场给了现金，温萧一摸便知胡孜又多给了不少，推脱道：“胡小姐，我不能多收你的钱，说实在话，如果这几身旗袍能在电影里露脸，作为制作者，已经心满意足了，哪里还能多收工费！”
　　胡孜摇头：“温小姐，说到底其实我们还占了你便宜，你给的建议让我妹妹少走了许多弯路，这在国外叫造型师，收费可不是这么点小钱能解决的，你别说了，再说就显得我们小气！”
　　温萧心里一动，便不再继续推脱：“那就先谢谢胡小姐慷慨了。哦，我想着，胡小姐的开机活动在国外，角色需要的关系，她在剧中应该多数穿旗袍，我就找了点英文的素材给她，说不定能有用。”
　　说着，她掏出自己这几天看英文时尚杂志抄写的一篇对亚洲时尚明星的采访，和关于时尚，旗袍的单词和短语。
　　胡孜接在手上，难掩惊喜的表情：“温小姐，你真的……真是个玻璃心肝一样的玲珑剔透的人，怎么能替我想到这么远，还想得这么周到呢！不瞒你说，最近的确给我妹妹找了英文老师，想突击一下，别到时候国外媒体问什么都听不懂。你这篇文章找得好啊，刚好是同类型的采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哦，说起来安然昨天问我要你们店的电话，我给他了。他转幕后啦，过完年要筹备个电影，好像需要一些原创饰品，哎，具体的等他跟你谈，我就不多嘴了！”
　　还有这种好事儿？
　　温萧是个求稳妥的，当下把安然的电话也要了一个，如果他不找，那就换她找他。
　　在人民币面前，所有的障碍都不是障碍！
　　不同于温萧此刻已经因为赚钱而颅高，杨格物还牢牢记着她此行的唯一目的。
　　于是，她轻轻拧了一下温萧的后背。
　　温萧只好另起话题：“希望胡小姐新片票房大卖，如果我们做的旗袍能在国外引起反响，这也算文化输出嘛，哦对了，这位是我师父的千金格物姐姐，她是胡小姐的电影迷，想要个签名，不知麻不麻烦？”
　　胡孜手掩唇大笑：“这有什么麻烦的！哎哟，要是知道温小姐你想要签名，我早给你准备好了这些俗物！”说着，她拉开茶几下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叠签了胡甄名的明信片和照片，电影票，像打牌一样抹开摊在桌上，“来，随便拿，不够我再取。”
　　杨格物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温萧，从桌上眼疾手快地各挑了一个，便很知趣地收起自己的存在感，躲在温萧身旁作鹌鹑状。
　　温萧交完大货，又谋了下一单潜在大生意，回程的路上嘴都没合拢。
　　回到旗袍店，她把这消息告诉师父。
　　杨瑞成思虑得更多些，现在店里生意多得他们师徒俩每天加班，如果再多上饰品的设计和出品，钱虽然能多赚不少，却势必会影响旗袍的出活，而这家店，早就过了需要多几单生意来增加收入的阶段。
　　杨瑞成：“丫头，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温萧不及说什么，杨格物冲到老头子面前，挥舞着手里今天刚得到的精神慰藉：“老爸，你搞搞清楚，这可是娱乐圈我最喜欢的男明星的订单，你们敢不接我跟你决裂！”
　　温萧：“你最喜欢的男明星不是黎池江？”那个穿一身骚红色西装边唱边跳的男人？
　　杨格物：“是姐妹就不要拆台，我只是爱得比较多，不专一，不代表我对安然的爱就低贱了几分。”
　　杨瑞成：“疯疯癫癫！总之萧萧没时间，想接的话，你去做。”
　　老爷子平平无奇的一句气话，却像钥匙打开了温萧脑子里的潘多拉宝箱，她一时灵感迸发，兴奋不已：“师父说得对，你来负责饰品项目，这简直一箭双雕，既满足你接触男明星的不良动机，又能免掉我被师父cue进度！”
　　她一着急，嘴里瓢出上辈子的网络语言。
　　温萧越想越觉得这想法十分可行。
　　杨格物不耐烦侍弄针线，但她审美一直都很好，杨瑞成培养她的诸多手工技能里，她唯一喜欢并且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就是各色盘扣。
　　温萧至今没赶上她的做扣水平，店里但凡讲究些的盘扣，还是杨格物出品。
　　做饰品本质上不跟做盘扣差不多？
　　她顿时觉得自己这脑瓜真聪明，再也没有更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杨格物悲愤：“喂，我只想追个星，谁要做什么首饰啊！”追星少女怎么能每天想这些不浪漫的事，这太不帅了。
　　温萧哄她：“谁说的？你不亲手设计亲手做，怎么增加和安然的接触？再说了，你就不眼红致知哥马上要盘厂做领导了？你别招你嫂子嫌啊，自己赚钱怎么都比手心向上问致知哥要好吧？”
　　这话处处说到杨格物心坎里，可追星少女还想倔强坚持一番咸鱼人生理论，温萧终于不耐烦：“你再推脱，我就告诉师父，你这个月又乱花了什么钱，你可以试试下个月还能不能要来这么多零用钱！”
　　追星少女终于瘪了嘴，屈从于对男明星的俗念，对钱的执着，默默哀叹自己即将失去的闲散日子。
　　温萧是个实干派，这一世的人生已经充分教会她，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
　　搞定了内部的分工后，第二天她就拨通了安然的电话。
　　电话里安然的笑声听来如玉石相击，又如林间清泉挂下山涧，温萧拿着电话听筒，呆呆地说不出话。
　　安然：“温小姐？你还在电话上吗？”
　　温萧：“……在，在的。”
　　男色误人啊，杨格物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每天沉湎于虚幻的男色不可自拔吧！
　　安然在电话那一头似笑非笑地轻呵了一声，便把他手头筹备的电影捡重要的讲了讲，温萧有心拿下这单生意，便斗胆开口问：“不知是不是方便约你当面谈？”
　　话问出口，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这种行为落在杨格物那样的粉丝眼里，是不是过于“不敬”？
　　电话那头的安然又轻声笑了一下：“好啊。”然后报了一串地址名给她。
　　温萧火急火燎地把工作任务转达给抓紧最后时间醉生梦死的追星少女，准确地在她最后的一丝拒绝中，扔出三天之后可以和安然面基的重磅利好消息，杨格物毫无招架之力，认命地开始对着空白稿纸勾画起来。
　　12月8日，揽星电影院。
　　时途和温萧赶在电影开场前一刻钟，匆匆进了场。
　　到底是胡甄让安然给出来的票，在位置最好的最后一排正中位置。两人抱着零食和饮料坐下后，仿佛置身于一片蜜蜂嗡嗡声中，前后左右都是压抑住音量，但压抑不住情绪的尖叫。
　　温萧隔壁的女生手中捧着一把玫瑰，见温萧手里只有零食，脸上挂着十分不解的表情，扭头问道：“你不是安然的粉丝？怎么什么东西都没带！”
　　——看电影，除了眼睛，还需要带什么？温萧就差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粉丝白了她一眼，指着前面的一片座位，说：“你不知道今天安然会来吗？这一排是我们安然的影迷包下来的，你既然能分到这里的票，说明应该是铁杆影迷，怎么连个基本操作都不会？”她嫉妒地看着温萧的1号位号码牌。
　　安然没有想到吧，你随手给的票，居然是粉头才配坐的位置。
　　见温萧沉默，粉丝摇摇头，从包里掏出一本硬壳本递给她：“你不能给我们安然影迷会的姐妹丢脸，拿着充充场面，万一今天安然给签名，别寒了他的心。”说完，语重心长拍了拍封面。
　　时途的手伸过来，捏着笔记本封面正要抽走，温萧抬起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时博士还是闭嘴吧，安全观影，不要横生枝节。
　　……追星的粉丝，无论哪个年代，都很疯狂啊。
　　杨格物至少只是闷骚地追，这种为爱豆混圈送花看首映的事，她还是……没钱做的。
　　电影首映时间到，深酒红色的丝绒帷幕缓缓向两边拉开，主创人员排成一排站在舞台中央。时博士小声问：“电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啊？”
　　温萧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幸好此刻舞台上的导演讲话，吸引了周围粉丝的注意力，没人注意到时博士格格不入的问题，若不然，光凭这句话，眼神就能让他们俩原地社死。
　　她凑到时途耳边，小声说：“快开始了，小心别乱说话，周围都是影迷。”
　　万一说错话，大概会被粉丝的眼神杀个片甲不留吧！
　　温热的气息裹着一丝淡淡的菠萝的香甜，翻卷在时博士耳廓里，他眯了眯眼，垂眸看着她，电影院暗淡的光线下，只有她的双眸像黑水晶一样明亮。
　　时途想起晚饭点的那一盆咕咾肉，她认真咬住排骨的模样，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见时途没反应，温萧拍了拍他手背：“听到我说话没？”
　　“听到了。”说完，他揽过她的肩，在主创人员的笑闹声中，亲了下去。
　　温萧看了一下周围，幸好粉丝的注意力都放在台上，没人注意到他们俩的勾当，可是这男妖精怎么突然就在公众场合做出这样的行为？男人心，海底针……
　　主创谢完幕后，电影正式开映，这是一个平淡而温馨的爱情故事。
　　男主和女主年少钟情，因为家族恩怨和各自加诸于身上的责任被迫渐行渐远，再相见时，男主残了双腿，而女主落魄潦倒，电影的下半部分，平凡无奇的家庭琐事，磋磨了无数爱情的油盐酱醋，却成为两人前半生求而不得的珍宝，电影的最后，两双老去的眼睛凝望彼此，男主的旁白中，平淡生活就是最好的爱情。
　　来看电影的多是年轻人，并不耐烦看细水长流平淡无趣的生活剪影，没多久电影院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可黑暗中，温萧看得泪流满面。
　　没有人比她更懂平淡生活底色的力量，也没人比她更珍惜现在的安稳。
　　她侧过头去看时途，刚好他也看过来，黑暗中两人视线交缠，温萧脑海中想起爱玲女士文章中的一句话：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原来你也在这里。
　　时途此时并不理解她突如其来的泪意，但她目光柔软而深沉，流露出少见的依恋，让他蓦然心跳如鼓，伸出手去将她紧紧揽在身旁。
　　温萧温顺地靠在他胸前，直到电影院终场的灯亮起。
　　随着人流缓步离开放映厅，主创在门口排着队送别首场观众。
　　时途护着温萧来到出口，忽然听到一道好听的男声：“看来温小姐是今晚首场，唯一被感动的观众。”
　　循声望去，安然依然穿那身米色风衣，站在主创队伍的正中，正朝温萧微笑，“多谢温小姐赏脸，期待我们后续的合作。”
　　人潮汹涌，温萧只回应了个笑容，便和时途一起被挤着离开了放映厅。
　　走出影院大楼，天上已经挂起一轮明月。
　　时途没有问刚才这部电影她为何流泪，也没有问安然说的后续合作，他只是紧紧扣住温萧的十指。
　　进了S大校门后，时途拦住温萧走向家属院的脚步，转了个方向走上物理学院院办楼后面的山坡。
　　——S大的谈恋爱圣地，情人坡。
　　路灯掩映在高高的香樟树冠中，灯光朦胧。
　　进入考试季，加上天气冷，并没有什么人。
　　温萧正想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时途拉着她劈开坡道旁的灌木丛，踏进情人坡的草地，一路走到另一端靠近山脚的边缘，才停下脚步。
　　“怎么……”她刚刚开口，才说了两个字，时博士双手掐着她的腰，一把将她抵上宽阔的树干，亲吻落在她唇上，温柔缱绻。
　　“我给你补上轰轰烈烈的遗憾。”他说。
　　作者有话说：
　　爱玲女士的那句话，原文出自张爱玲《爱》，此处略作删减。
　　时途：谁说我木讷不解风情？我解起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作者：笔给你……


第35章 旧事（二更合一）
　　这一天晚上, 时博士没有鬼话连篇，只是温柔地抱着温萧，不停地亲她, 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青涩又认真。
　　温萧眼眸湿润, 她觉得自己像一池春水, 只想靠近他, 得到他。
　　时博士惊叹于她今晚的温柔回应，最后, 温萧伏在他耳边说：“真好。”
　　男妖精愣住，侧身过来抱住她, 心怦怦跳, 许久后, 也说：“真好。”
　　幸福照相馆。
　　温萧拉着满脸不配合的杨格物来“拜师”，朱上心摆着手连连后退：“你饶了我好不好, 教你一个人我都快脱层皮了, 再加一个姑奶奶, 我照相馆还开不开了我？索性开画馆得了！”
　　杨格物回头摊手：“你看，强扭的瓜不甜，这强拜的师要跑。”
　　这下总怪不到她头上了, 是人家根本没想收徒弟。
　　温萧忽略她的动作, 眼神一亮：“也不是不可以！”
　　瞧瞧这店的生意，都豁出海派旗袍的名头来做广告了, 还是如此萧条，可见人要懂得认命, 及时调整方向才能找到暴富的门路。
　　朱上心看着她满脸不加掩饰的表情, 糟心地想要关门谢客。
　　温萧掏出口袋里的护身符, 趁乱塞在杨格物手心里，抓着她的手就往朱上心身上招呼：“老师，先别拒绝，以后变成你教杨格物就行，我旁听……旁听，对你来说能量守恒。你瞧，杨格物连拜师礼都带来了，先看看孩子的资质，你再拒绝也不迟嘛。 ”
　　真稀奇，嫁了时博士以后，连物理知识都能随口胡诌了。
　　谁告诉你拜师礼可以如此寒碜？
　　杨格物掩住面，不想承认自己是跟着温萧这个坍台的人来的。视线在手掌下缘往外看去，想找个合适的角度从温萧手里突围，却意外咦了一声，抬头问朱上心：“黎池江的牛仔裤，你抢到了？”
　　朱上心身上穿着一条翻边牛仔裤，白色的粗线在裤缝处绗缝，很是别致。
　　他嘚瑟地侧过身，好让那条绗缝更显眼：“可太难抢了，我托了大学同学去HK买的，这是限量版，统共才发售5000条，哎，差一点就买到他签名版，要是抢到签名版，我就发达了！”
　　杨格物瞪他：“你说什么胡话？如果抢到还不应该供起来？你居然还想着卖钱，庸俗！”
　　拽哥朱上心什么时候被人说过俗？简直耻辱。
　　朱上心讪讪：“这不是跟我徒儿说的一样嘛，生意一般，实在太一般了，总要想办法赚点外快！”
　　温萧适时插嘴：“格物姐，我觉得完全可以让老师技术入股我们的饰品项目，到时候给分红，也算我们的学费。”
　　杨格物：“你觉得怎么样？”对于追星少女来说，只要你也喜欢我的偶像，那咱们就是朋友，短短一个照面，朱上心已经横跨“认识的人”“有点熟”，直接进化成“有共同话题的朋友”。
　　朱上心搔搔头：“听起来没啥问题。”
　　就这？刚才义正言辞不要收的人，你的底线呢？！
　　大师姐温萧在心里摇摇头，从善如流地把杨格物带去她画画的后院。
　　杨格物最喜欢考究的中式庭院，抬头四处打量，对这个被强塞给自己的师父多了一分好感。
　　“其实我也学过画画的。”杨格物突然说。
　　她出生的时候，杨瑞成终于熬过艰难的岁月，虽然依然没什么人穿旗袍，可他兼做其他衣服，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从小懒得上进，杨瑞成就让她各种才艺兴趣班都上个了遍，试图发掘女儿身上或许掩藏比较深的“天赋”，但毫无意外的，每一个项目经历完最初的兴趣进入基本功训练阶段，她就忙不迭找借口逃课。
　　她指着角落里的画架，说：“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在霞光路的老别墅底楼学，老师可凶了，排线画不好就朝我扔笔头……”至今想起来都哆嗦，简直童年阴影。
　　温萧把自己的功课拿给杨格物看，她留在照相馆的都是挑完成度高的交过来，杨格物怪叫一声，说：“我说萧萧小乖乖，怪不得我爸那么疼你，你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画得相当不赖嘛，还是说，难道你这师父很厉害？”
　　“把难道两个字拿掉。”朱上心从前店穿过中庭，转眼出现在眼前，毫不见外地接嘴。
　　温萧看到跟在他身后出现的人，双目微微圆睁，脑海中升起一句话：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这他娘的也能碰上。
　　李江海看到温萧的刹那，停下了脚步，缓缓松开原先牵在手中的那只手，好半天，低声说：“真巧。”
　　温萧点点头，看了一眼他身侧戴眼镜的圆脸姑娘：“是挺巧的，恭喜你。”那姑娘脸红红的，低了下去。
　　杨格物凑到温萧身旁，把脑袋搁在她肩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前阵子还来店里纠缠姐妹的男人，啧声暗叹，呵，这就是男人！
　　李江海：“原来你也在这拍的结婚照，我刚看到橱窗里的照片，还以为是巧合。”他看到照片就不想进门，可耐不住身旁的女人偏偏看中这套婚纱，就想穿一样的拍。
　　他脸上带着苦笑：这叫什么事？
　　朱上心得意道：“您未婚妻就是看到我徒儿这套照拍得好，放心，我一定给你们拍得比橱窗里那套还好！”他看了一眼温萧，摸了摸良心，补上一句，“毕竟拍摄技巧更好了嘛！”
　　圆脸姑娘摇了摇李江海的手，撅着嘴说：“就拍这个，我已经看中了，好不好嘛！”
　　李江海表情窘迫，抬起另一只手止住她摇晃的动作：“行，按你说的来。”
　　温萧往前一步，对圆脸姑娘微笑说：“你要考虑做一件旗袍吗？我当时穿的是自己备的旗袍，照相馆没有这么好的旗袍，一生一次的留影，还是值得定做一件的！”
　　杨格物暗暗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把旗袍卖给前男友的未婚妻，杨瑞成旗袍店的金牌销售，有容乃大！
　　圆脸姑娘看了一眼李江海，推了推眼镜，说：“可是，旗袍得等好长一段时间啊，我们俩着急结婚，也想快点拍结婚照。”
　　啊，这倒是熟悉的味道，依然急着结婚好早点回到Z市？
　　温萧淡淡看了一眼李江海，笑容不达眼底：“一辈子一次的事情，稍微等一等也不是什么坏事。照相馆这边，肯定会紧着你们的进度，旗袍的话，你们江太太她们订的那几件也做差不多了，可以帮你们往前赶赶。再说了，一辈子那么漫长，只是等那么几天而已，对吧，李江海？”
　　杨格物：跟安然聊聊去剧组串场个龙套吧，别耽误了演技。
　　李江海目光躲闪：“人家说的也有道理，李梦你要是真喜欢，那就定做一件，过年前总归都能搞定了。”
　　李梦这才笑起来，对温萧说：“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订旗袍，你是？”
　　温萧伸出手去握住，说：“我叫温萧，杨瑞成旗袍店一定让你满意。”
　　杨格物：我都感动了，老头子快把旗袍店送给你吧！
　　温萧留下学画画的杨格物，带李梦和李江海去旗袍店，正要去街口等出租，李江海指着另一头小巷说：“我开车出来了，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温萧：李江海混得不错啊，这都快把公车用成私车了。果然，离开不对的人，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好了。
　　李梦看出她心中所想，推了推眼镜，说：“我要用厂里的车，谁都不敢说什么的。”
　　温萧：？？？
　　李梦：“刚刚你说的江太太，是我们厂江总的太太，我叔叔李总是二把手，我婶婶也找你们店做了旗袍，这事儿最近厂里一直在说，要不是旗袍太贵，好多人想做呢。”
　　原来如此。
　　那这样的儿媳妇，对王女士来说可是大大的高攀了，想必因为这层关系，李梦在婆家的日子也会好不少。
　　温萧有些好奇，对王玉梅来说，李梦这样的姑娘如果不愿意跟李江海回Z市，她会不会还在酒水里下药？
　　“……温小姐？”李梦推了推发呆的温萧，“你跟江海怎么认识的？”
　　李江海在几个厂领导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居然会把一间旗袍店介绍给江太太，想想都觉得奇怪。
　　出于女人的直觉，李梦觉得不对劲。
　　李江海的车缓缓停在照相馆门口，温萧看着这姑娘脸上毫不掩饰的“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故事”的表情，淡淡一笑：“我们是大学同学，李江海欠我毕业论文的人情，这才介绍生意给我。”
　　李梦紧绷的脸倏然松弛下来，她撩开挡在眼前的碎发：“我们要结婚了。”
　　温萧：“看出来了，恭喜。你们会一起回Z市吗？”
　　李梦摇摇头：“怎么会？！我家的关系都在S市，他妈还指望我叔叔给他安排个好岗位呐！”然后，她勾住温萧手臂，小声问：“你是他同学，认不认识他以前交往过的女朋友？我看他宿舍里还留着那女生和他的信和那女生送他的围巾，一直没舍得扔，他还以为我不知道！”
　　温萧平静地看着前方，摇头说：“我跟李同学，没那么熟。”
　　李江海的车开过来的时候，看到李梦勾着温萧，心里咯噔一跳。
　　他一声不吭熟门熟路开着车，李梦看着后视镜，突然问：“你知道旗袍店的地址？”
　　车身抖动了一下，原地熄火，后面的跟车按响喇叭，李江海手忙脚乱重新发动车子：“我这不是送江太太来过几次嘛，当然认识。”
　　李梦哦了一声，视线却没从后视镜收回来。
　　杨瑞成又看李江海上门，冷着脸别过去。
　　李梦内急，在温萧指路下从后门去另一条街的公共厕所。
　　李江海等在门外抽烟，烟气缭绕。
　　温萧轻声打开门，站在他一米远处：“李江海，最后一次吃饭，你妈给我杯子里下了什么东西？”
　　他浑身一颤，许久后：“你……我妈当时糊涂，但真没想对你怎么样。”他做出保证的手势。
　　因为李小溪的偏激报复，他已经进过一次派出所，至今心有余悸。
　　温萧涩声说：“如果当时没人提醒我呢？”
　　会发生什么？
　　李江海低头，缓了很久，才说：“我真的不会那样对你。我妈……她性格有些偏激，但她人本性没那么坏，其实当时她也只想用安眠药做个样子，让你睡一觉醒来以为发生过什么。”
　　温萧上辈子和王玉梅做了半辈子婆媳，她的尖酸，阴险，小奸小坏，但同时胆小怕事，温萧比李江海这个儿子更了解，只是，她必须问清楚，给自己一个交代。
　　扪心自问，如果当时真的发生什么，她依然不会跟李江海结婚，可她或许很难这么快跟时途在一起。
　　一想到曾有这个可能，她就有些胸闷。
　　她抬头看天，说：“让你妈收起那些算计，真心待人吧。”
　　后门声音响动，李梦回来了。
　　温萧面色如常地给她采了尺寸，巧舌如簧地推销了店里最贵的布料，收完定金后热情把人送走，才对上老头子关切的目光，她眼神明亮笑容狡黠：“师父，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可太可惜了！”
　　又接了新生意，温萧在旗袍店加班到晚上九点，才把积压在元旦之前要交货的工作按倒推进度完成。
　　她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挂在工作台对面的钟，咦了一声：“格物姐怎么还没回？”
　　追星少女的生活是两个极端，极端宅女，或极端□□，这一切都取决于偶像是不是出来营业。
　　对杨格物来说，半个月不出门一步，或夜生活丰富到凌晨才回家，都是正常情况。
　　杨瑞成哼声说：“反正有钥匙，不管她，我可不会等她，你们也快回吧，天冷。”
　　时博士闻声默默从她对面的桌前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纸笔：“刚好我也学完了。”
　　出了门后，温萧还是不太放心：“我们去照相馆看看吧，今天是我把她留在那的，这么晚太不正常了。”在她看来杨格物可不会跟一个刚刚认识半天的人，热乎到哪里去。
　　时途点点头，把她的围巾拉高盖住口鼻，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手心，再塞进他的厚棉衣口袋里。
　　“这样就不冷了。”
　　S市的冬天一般都没有雪，但潮湿，阴冷，夜风吹在露在外的皮肤上，像要把身体内部的热量都吹走似的。
　　温萧却觉得一点也不冷，她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甚至隐隐还有些汗。
　　照相馆大门紧闭，橱窗外也用木板遮盖了起来，一眼即知店已经打烊了。
　　温萧和时途对视一眼，心里的不安更盛。
　　她抬手敲了敲，没有人应门，可两人一路过来，路上也没有遇见杨格物。
　　街上行人寥寥，温萧心里有些毛毛的，很希望此时能有个手机，打电话回去问问她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家。
　　“我再试试。”她对准门缝，朝里面大声喊朱上心的名字，喊到三声之后，终于听到门里有了动静。
　　片刻后，照相馆灯亮起，朱上心还穿着白天见面时那身衣服，只是绗缝牛仔裤膝盖处起了个鼓包。
　　朱上心：“来接格物吗？是有点晚了哈。”
　　温萧：？？？
　　小半天不见，都喊上名字了，而且，杨格物居然真的这么晚了，还待在这里不回家，这也太反常了。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按捺下心里的疑问：“让格物出来吧，天太晚了，我们送她回去。”
　　朱上心却把门打开：“你们还是进去等吧，她还差十来分钟看完这部电影。”
　　在看电影？怎么看？
　　朱上心带着他们穿过庭院，一直往摄影棚走去。
　　一块纯白色的背景布前，摆了两把藤椅，中间一个矮凳上，放着一小碟瓜子和茶水，放映机滴溜溜地发出均匀而低速的声音，幕布上放映着黎池江的老片《火焰青春》。
　　杨格物缩起两条腿盘在藤椅上，两腿上盖了一层薄毯，双眼正目不转睛盯着幕布上的剧情。
　　温萧又好气又好笑，但很懂此时要是坏了她看电影的兴致，那后劲可不是一般大，于是拉着时途走到庭院里。
　　今天月朗星稀，夜风吹走了遮挡天际的云层，露出皎洁的月亮，像一个白玉盘。
　　温萧突然问：“你说，杨格物跟朱上心……”
　　时途看了她一眼，把她的两只手都揣到自己外套的兜里：“不要乱点鸳鸯谱，你看别人有没有意思的眼光一向一般，要不然我们俩也不会直到相亲才有机会在一起。”
　　这叫什么？血口喷人啊，时大博士。
　　温萧抽回自己的手，一手叉腰，踮脚用另一手拧他耳朵：“你不会追吗？我还想问呢，你早干嘛去了？”
　　说什么十多岁开始爱上自己，行动呢？！
　　时途乖乖让她拧着耳朵，低声说：“你那个的时候也喜欢拧我，你这么一拧，我就当你邀请我晚上玩游戏。”
　　看着她耳朵又迅速红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说，“温萧同学，上大学以前不宜早恋，我没接受保送，算着分跟你一起考S大。祝贺你考上第一志愿，我用万有引力定律写了一封情书寄给你，约你学校的湖边见面，可你没来，后来，你接受了别人追求，好不容易那狗男人脚踩两只船被你这没眼力的发现。我以为机会又来了，用棱镜做了个装置，配上一首诗，买通了宿管阿姨送到你宿舍，眼巴巴连续等了你两个晚上，你都没来。没过多久，你就跟李江海那个软耳朵没主见的在一起，我当时想，大概这就是你的拒绝。我只好默默排队，破除万难排到了相亲队伍的第一名。你说说，我容易吗？”
　　说着说着，时博士都觉得自己委屈，语气有些酸。
　　等等，捋一捋。
　　那封“情书”，她没看懂。
　　当时随口问了章女士，时途到底考了什么专业，章女士开口就是一篇万字长文，听得她云里雾里，只抓到一些关键词：学什么狗屁物理，不听邵阿姨话选金融，也不接受保送去B大。
　　哦，她当时想，这是……给自己猜谜，让她猜猜高材生最终学了什么专业？
　　谁他娘的告诉他，情书这么写？！
　　还有什么劳什子棱镜装置，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思考半天，她缓缓想起好像是有那么一天，宿管阿姨拿进来一根断了的三棱镜，一脸抱歉地说这是同学让她拿来的，被她小孙子不小心弄断了，问她哪里买的，她去买一个不能耽误她上课。
　　她当时就摆摆手说，估计是送错宿舍了，楼下才是理科生宿舍，用得着这种实验器材。
　　情诗？你可别说是那张用来包棱镜的白纸！
　　谁他娘能想到这张看起来很像草稿纸的东西，还有这么深刻的用意？
　　最后的归宿，无非就是包起那一截已经断了的棱镜，进了垃圾桶。
　　——哦，宿管阿姨还提醒她，玻璃制品扔的时候要小心，于是，她在白纸的反面，用红笔写了一句“小心碎玻璃”。
　　真的，时博士，你需要去晋江文学城补一下课，而不是从图书馆借老掉牙的英文小说。
　　这种追求的方式，放到西南联大时期，或许能有点用。
　　可她，是八十年代的时髦女大学生！
　　温萧一时语塞，好半天，她扣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说：“不过没关系，就算不相亲，我们也会有机会在一起，毕竟……我是不可能跟李江海结婚的。”
　　他缓缓环着温萧，手上的力道慢慢加重，到最后把她扣进怀里时，紧紧地抱住她单薄的后背，“差一点点，就没赶上。”
　　她心头划过一丝异样，但不及细想，杨格物已经不见外地走到两人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抬头仰望着天空，说：“这大冷的天，你们这是在用古老的方式相互取暖？快走吧快走吧，不要伤害我们这种单身的人，再说时间不早了。”
　　温萧从时途怀里出来，低头掩去脸上的一点不自在，说：“你还好意思说，有电话为什么不打回店里？害得我们找了一路，就怕出什么事。”
　　杨格物一脸浑不怕，强行挽尊：“这不是电影太好看了嘛！一看我就忘了，要怪就怪他这儿收藏的都是好片子，再说了我们这带治安一直都很好，我怕个屁。”
　　温萧不想继续掰扯：“行了，赶紧走吧，你今天肯定什么都没干，明天晚上继续过来，后天我们就要去找安然了，没作品怎么行？”
　　照相馆的位置正好在旗袍店和S大中间，两人送杨格物回家，还得走个回头路。
　　时途往前一步，揽住温萧，对朱上心说：“你留的人，你送回去，我们俩不顺路，就不多跑一趟了。”
　　说完，也不等朱上心表态，半搂半抱着温萧，头也不回地往店门外走去。
　　“你不是说他俩没戏吗？为什么还让朱上心送杨格物回家？”
　　“时间太宝贵，刚刚一算，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不相干的事情上，少做了多少回？！再说他们有戏没戏有什么关系，你只是想让杨格物安全回家，所以我们赶紧回去做我们该做的才是正经事。”
　　“……”
　　她又多想了，这男妖精脑子里没别的事！
　　时博士你老实说，是不是学过诡辩学？
　　S大家属院，时家。
　　寒夜，只有被窝暖和，时博士开始耕耘。
　　温萧一把打开他的手：“你再念首情诗来听听。”想来想去，这男妖精也算辛苦追过，可她完全没享受过被他追求的感觉。
　　亏。
　　时博士继续耕耘，眯了眯眼，百忙之中抬头说：“那待会儿，你动？”
　　动就动，温萧大胆回望他，低声嗯了一声。
　　虽然时博士眼下脑子cpu被废料占了空间，转得没有那么快，但还是胡诌了一篇，张口就来：“萧萧，
　　粒子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它们组成我们，
　　又在我们死后回归成粒子，
　　继续纠缠于这个世界，
　　就像我为你而来，
　　最终我们会在一起一样。”
　　温萧脑海中，缓缓琢磨这些她比较陌生的词汇，她不懂什么叫粒子，也不太了解宇宙的起始和尽头，但她蓦然被“我为你而来”触动。
　　她突然理解了“情潮涌动”四个字，于是亲上时博士的额角。
　　也许这轻轻的触碰饱含的深情过于浓烈，时博士像被误触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终于安静下来后，黑暗中，温萧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掩起红了的脸颊埋怨：“你叫什么叫？！”
　　男妖精委屈：“男的也会……出声的。”
　　作者有话说：
　　物理情诗的第一句来自《生活大爆炸》Leonard和Penny结婚誓词中的一句话，其他是本人胡诌的，理科渣跪哭。
　　时途：激动，她主动了。
　　温萧：……


第36章 浪漫（二更合一）
　　杨瑞成旗袍店。
　　温萧看到蓬头垢面就从楼上摸到店里的杨格物时, 吓了一跳：“你是被人揍了，还是被人揍了？”
　　杨格物指了指自己嘴，摇了摇手, 虚弱地抱住墙，活像下一秒就要力竭而倒。
　　“病了？说不出话？”
　　杨格物点点头, 给自己倒了杯水, 牛一样喝完, 大声打了个嗝。
　　温萧上前探了这很少得病的追星少女的额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不见杨瑞成, 便问：“师父呢？”
　　杨格物伸手指着大门，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演示走路的小人, 在空中比划了个方形, 又比划了一个喝的动作。
　　“哦, 师父去给你买药了？”
　　杨格物猛点头。
　　温萧想起昨天她在影棚看电影的环境，缓缓摇头, 语重心长地说：“命运中所有的馈赠, 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你看看，你贪图人家免费电影看，今天就让你喝鼻涕！”
　　面对这种交锋, 杨格物的手势和肢体动作已经打不赢温萧, 她拼命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破锣般的嗓音，力图自证：“你胡说！”
　　温萧看看时间已经不早, 杨瑞成还没回，便赶她上去：“格格巫, 你还是先回去躺着, 一会儿客人就该来量体了, 你这形象，啧啧，实在有碍观瞻。等师父来了我给你弄点梨汤喝喝。”
　　前世她和杨格物并没有太深的交情，这辈子一起耍的嘴皮，一起逛的街，前世都不曾发生过，那时她只觉得，可能因为小时候就没了妈，杨瑞成把她宠得疯疯癫癫，每天只关心二次元世界的虚幻之物，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当时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一世因为有过女儿，她开始理解杨格物，这种寄托全在二次元的人，其实特别单纯。
　　杨格物拖着虚弱的病体，蓬乱的脑袋，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咳嗽，从后门上楼去。
　　温萧给安然打了个电话，把面谈的时间，又往后延了两天。
　　没过一会儿，杨瑞成手上拎着药袋子回来了，只见他眉间皱成川字，嘴角往下挂，一脸戒备地斜着眼瞟着自己身后。
　　温萧正想问怎么回事，从老爷子背后探出个满头卷发的脑袋，鼻孔通红，嗓音嘶哑地问：“劳驾，我找一下格物。”
　　朱上心？
　　你知不知道在女生的爸爸面前，省略掉姓氏直呼其名，是很亲密的行为？
　　已经被时途打击过眼光不行的温萧，看了眼像吃了shi的杨瑞成，疑惑地问：“杨格物病了，你来干嘛？”
　　朱上心举着手里一盒磁带，抬起衣袖擦了擦红红的鼻子，说：“昨天晚上格物说她缺一盘磁带，我这刚好有多的，给她送过来。哦，顺便问一下李梦的旗袍什么时候好，我这排一下化妆师的安排，用不起全职化妆师了，只能请兼职的。”
　　杨瑞成往后翻了个白眼，清了清嗓子：“丫头，你招待一下，我去送药。”说完，瞥了一眼朱上心，给温萧留了个“快点打发走”的眼神。
　　杨格物几乎没有异性朋友，这仿佛天上掉下来的陌生男人，就像要拱他辛苦培植的白菜的猪，没法不引起杨瑞成的警觉。
　　温萧打量着朱上心带来的磁带，觉得有必要念着浅薄的一点点师徒情谊，提醒他注意营销和成本管理：“李梦的旗袍，应该能在元旦前交货。这笔订单，我们应该可以赚200，我分20利润给你……不多，但是你积少成多嘛，回头一样，我这里有想拍照的客人，介绍给你的话，你也一样给我一成佣金。”
　　“好说。”朱上心抽了抽鼻子，“你有认识的化妆师吗？要便宜点的。”
　　化妆师？
　　不认识，但比化妆师厉害的画皮大师，倒认识一个。
　　温萧灵机一动：“格物化妆很不错的，你可以跟她聊聊。还有，你把我那套旗袍的照片，洗一张出来吧，放我们店里做广告。”
　　追星少女这么多年花掉的钱，除了偶像周边，大概就是化妆品了，她要是晚生个三十年，抖音头部化妆主播必须有她一席之地，仿妆相像的程度，也就妈不认吧。
　　朱上心果然眼神一亮，仿佛身上的病都轻了几分：“太好了，过两天我哥们儿会给我带CD机过来，雅楠和黑虎的CD我都弄到了，你让她来我这听啊。我得先走了，去医院看看配点药去。”说着，他又擤了擤鼻子，迟疑地问，“那……洗了放你们店里的相片，也是我出？”
　　你说呢？给你做广告。
　　温萧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等等，还约下回？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他脑子缺根筋，还是这该死的天生撩妹技能buff满格。
　　杨瑞成送完药下楼来时，见那个奇装异服的男孩子已经走了，脸色稍好了一些。
　　但他坐在工作台前，缓了好半天才开始动手做旗袍，温萧看他张了好几次口，便直截了当地说：“师父，朱上心和格物只是兴趣相投而已，他们两人应该暂时还没有那方面意思。”
　　她瞧着他的神色，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解释而松弛，便突发奇想般补充，“不过，您要是不反对格物姐谈恋爱，我觉得朱上心是个不错的人选，至少能和格物姐聊得到一起。师父，还记得您当时跟我说的话吗？您说，过日子最重要的是心齐，我觉得放在格物这儿，就是能有共同语言。”
　　杨瑞成两手不动，好半天，叹了口气：“算了，我也管不了她这么多，随她自己怎么想吧。”
　　晚上吃饭时，为了证明自己眼光没有时博士所说那么不堪，温萧把朱上心勇闯旗袍店，浪漫邀请杨格物共听一盘CD的故事，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时途听。
　　“我师父都没反对了，你瞧，你还说不可能？”
　　时途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不好说，但眼下，朱上心应该只是把杨格物当成哥们儿了。”
　　温萧：？？？
　　时途：“很简单，这么傻空手上门的，只能是对哥们儿才做得出的事。不过……你觉得他找杨格物听歌看电影，这事儿很浪漫？浪漫在哪里？”
　　温萧：“……”为什么时博士的关注点，永远那么出人意表，永远让人猜不透，这是重点吗？
　　时途：“你等着。”
　　等什么？大哥你说清楚。
　　他吃完晚饭说出去办个事，居然放下了晚自习，直到快九点，才抱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回家。
　　没有他在一旁发出规律而单调的白噪音，温萧一晚上只画出三张戒指设计稿。
　　“以后还是你陪我画画比较好，我今天效率太低，只画了这么点！”她举着画稿，开始发愁剩下的稿子。
　　“来，我们也浪漫一把，你等着。”时途把东西放回了卧室，敲开了隔壁邵女士的房间，已经关灯躺下了的邵女士，莫名其妙看着自家傻儿子抱起那台笨重的电视机，抱出了房间。
　　时途把电视机放在了自己卧室床对面的书桌上，接上了带回来的设备。
　　温萧打量着那台机器，似乎，是一台VCD机？
　　这年头大部分VCD还是进口的，贼贵。
　　温萧记得自己家还是有一年老温拿了个什么奖的奖金，才很阔地去商场买了一台，自从有了那台机器，温小弟偷偷摸摸看了不少片子，为此，章女士一直将儿子成绩下降的帐，记在老温买这“不上台面”的东西上。
　　时博士对机器背后的各种线和孔无比熟悉，一会儿就接好了，他打开电视和VCD机，关了灯往里推了一张光盘。
　　熟悉的黑白片头结束后，《罗马假日》出现在屏幕中。
　　温萧坐在床沿垫布上，推推他：“要不先洗澡？”
　　时途按下暂停：“一起？”他眼神正直坦荡，“节约时间，节约能源。”
　　不是第一回 ，她也不扭捏，拿了两人的贴身衣物，就着过道透过浴室磨玻璃窗进来的灯光，和他一起在洗澡间冲澡。
　　男妖精忍不住往她身上揩油，她推开他，凶巴巴学他口气说话：“节约时间，节约能源。”
　　“那待会儿……我们好好试试别的套路。”
　　这是什么妖言妖语？
　　温萧难以把当年站在台上做毕业生代表发言的眼光少年，和眼前这个眸色深沉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罗马假日》将近两小时片长，时途只温柔地抱着她，没有动手动脚干扰，陪着她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部电影。
　　“公主真美，他们真可惜。”她感叹。
　　“别羡慕他们，该羡慕的是我们才对。”时博士大言不惭，掀开被子下去换了一张光盘，“人生短暂，一辈子活在回忆和遗憾里，美的是别人，哪像我们俩，可以做尽他们只能想想的事，不辜负活着在一起的每一天。”
　　下一站光盘的片头很快闪动起来，时博士调低了音量，把卧室门反锁。
　　温萧：……又在想什么勾当！
　　片头结束，停在中文字幕静止画面上，《巴黎野玫瑰》五个大字刺伤了温萧脆弱的视神经。
　　温萧：？？？！！！
　　这本烂小说，居然还被翻牌成电影了？
　　时途抓住她指指点点的手，亲了亲每一根细白的手指，低声说：“这部电影最好配着动作看。”
　　配着动作看？
　　结合他此时不太正常的口吻，温萧脑海里有了一些放飞的画面。
　　很快，屏幕上画面滚动起来，和小说写的一样，开篇便介绍女主角特殊的职业，但电影直白得多，也比温萧脑海里刚刚浮现的画面写实。
　　这这这……温萧捂住眼睛。
　　但好学的时博士温柔地将她的手摘下，亲了亲她脸颊：“我们只是学习一下。”
　　好家伙，他连观摩分级电影，也称之为学习。
　　身侧的时博士求知若渴地跟着屏幕上的教学，温萧靠在他身前，不知今夕何夕。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他掐着她的腰，将她抱起又往下一坐。
　　温萧的眼睛，染上一层水色，在黑沉沉的房间里，被电视机屏幕发出的光照亮，在时途此刻眼中，惊心动魄地绽放。
　　男妖精此时不顾上说话，只余了时间温温柔柔地亲她，屏幕终于静止进入ending画面时，被窝才缓缓平静下来。
　　温萧累得连胳膊也不想动，时博士清理完，将她衣物重新穿好，带着一身凉意躺进来时，他凑到她耳边，认真问：“浪不浪漫？”
　　她笑了，不答。
　　许多许多年以后，孙女拿着情感困惑问她：“奶奶，你说什么才是浪漫？”
　　温萧总能想起这样一个夜晚，她的婚后男朋友用身体力行的方式告诉她，浪漫就是由心而身地想要一个人，陪伴她，唤醒她。
　　只是，她不能这样对晚辈说，于是弯了弯唇角，看着坐在桌前用放大镜看书的老头，说：“浪漫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吃很多顿饭都不腻。”
　　次日清晨，三人吃完早饭，大门被笃笃笃敲响。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个时间能来找的，只能是他。
　　邵牧君打开门，外面站着个块头将近一米九的壮汉，胡子拉碴一脸凶相，她扭头看了眼儿子，微微后退半步，问道：“你找……”
　　壮汉弯腰半躬，双手贴着两侧裤缝，语气恭敬：“阿姨好，我叫鲁信达，来帮师兄搬设备的。”
　　这也是师弟？S大物理系藏龙卧虎。
　　温萧看着时途，满脸“你怎么又使唤上师弟了”，和“这真的是学物理，不是学体育的？”的表情。
　　时途放下筷子，摸出裤兜里的手帕擦了擦嘴，淡声问：“吃过早饭没？没有的话，还有豆浆和馒头。”
　　邵牧君让开门，笑着把鲁信达请进来。
　　鲁信达身材高大，却拘束地贴着墙边站，像是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对着温萧低下头说：“嫂子好，师兄不用麻烦，我吃过了早饭来的。”
　　他不敢多看，心里却在暗爽，和鲍博那厮说的一样，师兄在家里果然和在实验室大不同，说不上来怎么不一样，就是觉得很好说话的样子，看来的确很吃嫂子。
　　鲍博是这么说的来着：只要嫂子说东，师兄绝对不敢往西。只要太好了嫂子，兄弟们日子就能好过。
　　温萧哎了声，责怪地看了时途一眼，意思很明显“把人家一个好好的男子汉，吓成了什么样”。
　　时途微微一笑，回房间抱着VCD机出来，交到鲁信达手上：“记得录好你们组的实验过程，我今天陪老万出去开会，明天看回看，有问题再找你们聊，哦，你后天空个半天时间出来，陪你嫂子出去谈个合同。”
　　鲁信达壮实的手臂勾住机器，像勾住个空盒子般轻松，听着时途的安排连连点头，态度十足恭敬。
　　“我只是去谈合作，还没到合同环节，不用人陪。”温萧连忙补上。
　　带上这么个彪形大汉，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大概连安然公司的大门都进不去。
　　时途想了想，点头道：“也行，但如果需要签合同不要急着签，带回来让信达看看。他是法本跨考物理的，看看你的合同没问题。”
　　打扰了，学霸就是这么任性，从法学跨考物理，该需要多大的勇气……
　　鲁信达胡子拉碴的脸上，浮现出违和的红晕：“师兄才是真正学贯中西，博通文理，嫂子，如果有需要，合同我可以让我爸律所给您掌掌眼。”
　　不等温萧搭话，时途嗯了声，还拍了拍他肩膀：“行，你先回去，让鲍博在实验室等我电话，我要是回来晚，让他去店里接你们嫂子。”
　　鲁信达心里喜不自胜，果然，只要讨好了嫂子，师兄的心情就会很美好。
　　学会了！
　　可是，这么难得的机会，都到了跟前，怎么还可能转给别人？
　　于是，他瞪圆了眼，嗫嚅着说：“师兄怎么跟我这么见外，我人都在这了，你还安排鲍博那厮？再说他不是着急追隔壁化学系的学妹嘛，您给人留点私人空间。还有给温小弟补课的机会，你也考虑考虑我呗，他们几个哪有我文科好？排课也可以考虑把我排进去嘛，更别说搬家的事儿了，你瞧我这一身力气，那就是为搬家而生的！千万算我一个。”
　　说着，他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肱二头肌。
　　等等，补课是怎么回事？
　　温萧给时途递了个“问里藏针”的眼神，邵牧君见几人像是要长谈，便给鲁信达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自己带上门先走了。
　　还有搬家？
　　时途给鲁信达点了点头：“算上你，先去实验室吧。”
　　鲁信达得了师兄的委任，喜形于色地抱着VCD机走了。
　　时博士：“就是你想的那样，他们自觉给弟弟补课排了课表，每周两人上下午轮换，还有爸妈那边元旦前就可以搬回去了，厂里的卡车爸跟车队约好了，但东西还是有些多，上次从家里搬出来已经欠了一回车队人情，妈就不想再麻烦别人，算了算家里三个男人，自己辛苦点也能搬完，刚好鲍博开车送我去宿舍给爸妈送菜，爸就这么一提，鲍博是个热心人，就主动张罗了这件事。”
　　他摆摆手，眼神里都是无辜，表示自己并没有主动“压榨”师弟团的劳动力，全都基于他们自愿原则。
　　温萧哑口无言。
　　旗袍店的活最近空前忙碌，加上她心思活络还想着怎么搭上胡甄这艘快船，和安然这杆大旗，从上次出游回来，她还没见过自己爹妈。
　　最近他来接下班时间也越来越晚，而她根本没问过他在忙什么事。
　　——呵，你就是个满脑子工作，把家庭抛诸脑后的冷漠且乏味的女人。
　　这么一分析，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敢逼逼什么，收起了凶巴巴的气势，乖巧出声：“你怎么也不跟我说呢？还有，虽然他们主动帮忙，可这样对你的名声是不是不太好？”
　　……时～抠门～凶～老婆奴～剥削师弟团～途博士？嗯，不好听，简直太不好听了。
　　时博士一脸淡然地陈述：“不管他们动机是什么，我跟他们几个交情上不在乎这些虚礼，其次，所谓人脉，只有当彼此对等的情况下才是成立的，我教他们的东西足够换他们掏心掏肺对我，所以也不存在你担心的压榨他们劳动力的情况。”
　　温萧眨了眨眼，又垂下眼睫，令时途看不清神情：“那……那我们之间呢？”
　　时博士的人际观，让人耳目一新，克制冷静理性，可她们俩之间呢？适用他刚刚说的对等原则吗？
　　自从两人在一起，似乎一直是他付出更多，而她只是接受好意的那一方。
　　时途上前牵起她的手，把她扣进怀里：“傻瓜，我们之间，早就不是‘欠’与‘不欠’了。”
　　温萧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像泡进了四十五度温泉水里，熨贴无比，没有一处不满足。
　　时博士的情话，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时途：“别多想了，等你跟首饰那个项目方聊完，我们回大院看看装修情况，也积累点经验，回头等我们自己房子装修的时候，用得着。”
　　“真的买啊？”她底气不足，可难掩激动，毕竟，谁不想要属于自己的房子呢？
　　“买。再过几年等我们手头再宽裕点，给他们也都换上带电梯的房子。”
　　杨瑞成旗袍店。
　　富太太团的旗袍进入了冲刺阶段，但为了赶李梦的婚纱照档期，温萧还是留出了有限的时间，把她的旗袍裁片裁好，交给师父——老爷子心里还梗着一口气，他的徒弟可以为了店里的生意招揽前男友现女友的生意，可他不能让别人分走她的福气。
　　对，老杨同志就是这么认为，给宿敌做衣服，会削弱自身福气，万万不可。
　　在家养病的杨扆崋格物耐不住整天卧床的寂寞，下楼边做盘扣边看温萧干活。
　　温萧心系首饰设计，丢给她一本《中国神话》，让她从里面摘创意灵感，逼她根据灵感画创意稿。
　　见杨格物不解，她轻叹一声：“这不是为了包装创意嘛，我们得有故事可以讲啊，这饰品才卖得出好价。”
　　前世她收集的那些大品牌的小故事，无一不例外，流传到后世的经典款设计，都有故事包装。所谓品牌的价值，就是让客人感受到尽可能多的情感价值，脱胎于神话故事的灵感起源，对国人而言，就是很好的点。
　　杨格物被她一套一套的理论整晕，撑着病体画了三个系列的设计出来，分别是鸟羽，灵兽，和瑰宝。
　　温萧风风火火带着杨格物去照相馆，请朱上心在杨格物草图的基础上润了色，然后耐心地坐在后院画出了三视图且上好色。
　　她美滋滋看着颇像那么回事的设计稿，把工艺和材质标出来，再把杨格物写的创意故事誊写在设计稿一旁，横看竖看都很满意。
　　温萧放下笔，抬头环视一圈没见杨格物和朱上心。
　　此时，前店有人在问：“请问，这旗袍写真能拍吗？”
　　她两眼放光，亮声应道：“能！定做杨瑞成旗袍拍照的话，还可以优惠。”
　　瞧，机会总是留给做好准备的人。
　　她，温萧，always standby！
　　作者有话说：
　　无时无刻不进入赚钱角色的温萧：我又可以了！
　　生命中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茨威格《断头皇后》


第37章 合作
　　直到送走客人, 杨格物和朱上心才从庭院那边一前一后姗姗来迟。
　　追星少女手上捧着一盒磁带，满面红光，脚步带飞, 就差把“姑奶奶又抢了一盒磁带”写在脸上。
　　温萧忽略这一天不作妖就要上房揭瓦的祖宗，对朱上心说：“我说啊, 你店里生意差真的应该找找原因, 刚刚那一会儿功夫, 我一个不懂摄影的人都帮你收了一笔定金，开门做生意, 还是应该请个全职的客服接待吧？”她举着照相馆的预约收据和钱，说, “这个客人要拍旗袍写真, 明天到我们店里量体, 我答应她元旦后取货，你安排一下你自己和化妆师的档期吧。”
　　“什么？”朱上心不可置信地看着温萧手里的收据。
　　的确白纸黑字写着定金二字, 闪着金钱的醉人光芒。
　　若不是因为这门面房和后面的厂房是家里传下来的不动产, 他这收入勉强覆盖日常开销的生意, 眼见就要因为付不起租金浪迹街头。
　　温萧：“化妆师的事，跟格物商量过没有？”
　　朱上心心虚：“……还没。”
　　果然。
　　就猜到他一见杨格物只知道聊些二次元，正事一件不提。
　　温萧问杨格物：“你哥们儿现在请不起全职化妆师, 想问问你要不要兼职过来赚点买磁带和影碟的钱。”
　　朱上心插嘴：“那倒不至于这么寒碜, 攒一攒也够买台CD机？”
　　刚才杨格物对他的新CD机展露出十足的兴趣，要不是想起这新鲜货他自己还没盘够, 差点点就想脱口而出“你带回去用几天”。
　　杨格物一时没出声。
　　朱上心没打扰，给人化妆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 人家也要考虑一下是不是愿意满足客人的奇葩需求。
　　他收好收据, 又收好客人留下的定金, 甚至把抽屉里一直乱糟糟的杂物整理了一下。
　　然后看着杨格物。
　　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手拍了一下实木桌面，痛声说：“好，那我就答应了，不过先说好啊，你得提前至少一天跟我说，但凡碰到我偶像有什么重大活动，我可不管你的生意，肯定不来的。”
　　朱上心心头一松，抬手张开手掌，停在半空：“一言为定，击掌为盟。”
　　杨格物一顿，抬手和他击掌：“一起暴富！”
　　幼稚鬼。
　　温萧诚恳地再次建议：“朱上心，你真的考虑请一个全职的接待？”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前台加销售的职能。
　　朱上心挠了挠头，不甚理解。
　　真的，你生意不行是有原因的。
　　为什么之前还会做做营销推广，现在是脑子被水泥封住了吗？还是因为和杨格物一样沉迷二次元，忽略了三次元的正经事？
　　温萧耐住性子：“你经常不守店对吗？那你人不在的时候，生意来了怎么办？总需要有个人帮你留客，对吧？你看我刚刚就帮你逮了一个客人。你可以找个不那么贵的人，至少帮你看店。”
　　说着，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
　　谭雪。
　　她要备考，饭店的环境对她来说还是忙了些也乱了些，如果换作在照相馆，没有那么密集的客人需要招待，没人的时候她可以安心看书，有客人来了，她也能留住人。
　　两全其美。
　　朱上心看了看守在抽屉里的收据，下了个决心：大不了少买点CD。
　　他看着温萧：“那行，我今天就去人才市场。”
　　“嗳……别急别急，我认识一个小妹妹，人特别好，你先面试一下她，如果不合适再考虑别人。”温萧决定拿出自己的诚意，“就当我今天帮你做成这单生意给的报酬，如何？还有，客人定做的旗袍我们还给你介绍费，不少你的。”
　　朱上心折服于她打得门清的算盘，爽快地答应了。
　　——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夜里，婚内晚自习时间。
　　时博士收拾好自己的笔，敦齐了原先摊在桌上的各种大小纸片，伸了个懒腰。
　　温萧知道，他这样就是已经完成了当日学习任务的意思，下一步就该催自己去洗漱了。
　　于是抱着个本子，把椅子挪到他身旁。
　　温萧：“我有个想法。”
　　时途看了一眼双目炯炯有神的婚后女朋友，摆出了倾听的姿势。
　　温萧：“明天我要去跟那个明星聊首饰品合作的项目。”
　　时途点点头，当然知道。
　　他不光知道她明天要去，也知道地址在哪里，还有她准备了什么系列的稿子。
　　——实在是一直在叨叨，并且为这件事，他的婚友没少发疯，昨天又是在照相馆蹲到大晚上，才意犹未尽回家。
　　温萧眼睛里的光芒，像两串铜钱，她舔了舔嘴唇：“你说，我该怎么谈，才能把利益最大化呢？”
　　此时这眼神如果落在时途身上，他会觉得，下一秒她是想把自己估个价卖掉，但此刻她只盯着手里的纸笔，这杀伤力就弱了许多。
　　时途想了想，先抛出来一个概念：“你知不知道货币的时间价值？”
　　财务出身的邵牧君，当年坚持让时途学金融，可他自作主张改选了志愿。
　　为了弥补邵女士的拳拳爱子心，时途自觉上了金融的专业课，S大彼时并没有双学位制度，可因为他的满勤和听课表现，发生过轰动整个经管院的笑话。
　　当时在挂科率最高的微观金融课上，教授当堂出了个难题，连抽五个学生答不对，最后把时途抽了起来，他行云流水般答完，教授嗯了声，随后问他班级和名讳。
　　等了半天，时途老老实实说自己是物理系的。
　　老教授气得把堂下所有学生骂了进去：“你们学到大三了，比不过人家隔壁过来串场的！”
　　从此，他成了物理系布告栏常客，时常有经管院学生留下暗号，就想高薪聘请“串场学神”当考试和论文枪手。
　　只可惜，他YH辉煌的过去，温萧一无所知。
　　温萧听到这个名词，嘴呈O状，摇摇头，然后又问：“经济学名词？”
　　哈，懂的还真多。
　　时途点点头：“你看，眼下的十块钱，和五年后的十块钱，价值不相等，对不对？”
　　通货膨胀，懂。
　　温萧点点头。
　　时途：“所以，你如果想要稳定地，持续地，并且增值地去考虑合作利益，那不妨评估这个项目就像等待投资人评估的公司，你如果看好它的成长性，那就争取多拿以后的钱，如果你不看好它未来的前景，那就拿当下的钱。这么说，明白吗？”
　　很浅显易懂了，不愧是一直保持输出的时博士。
　　温萧又点点头。
　　时途拍拍她的手：“再看看你付出的成本，就清楚了。好了，我们洗漱睡觉吧。”
　　这就开始催上了。
　　温萧：“……”他这就说完了？
　　她把他说的两种收益画在纸上，未来前景的评估？
　　她无法判断，电影播出档期时间有限，安然的个人转型也不确定是否成功，关键是，这部电影能不能火，这些都是未知数。
　　她又在纸上画了两个分叉，一条写上电影大卖，饰品大火并量产，另一条写上电影不热，饰品没有引起关注。
　　成本？
　　无非就是一些材料，以及时间。
　　材料成本可控，至于时间，杨格物小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么一罗列，温萧只觉之前翻来覆去没想明白的点，都清楚了。
　　——对她们来说，成本不高，不管博大的，还是赌小的，都不亏，那何不索性把筹码放在大的那一头？
　　毕竟，赌一赌，单车变摩托。
　　温萧只觉自己瞬间耳聪目明，她冲进洗澡间，对着正在调水温的时博士，抱住他脑袋就在额头叭唧亲了一口：“你真聪明！”
　　时博士拉住转身离开的婚友，嘭的一声打开热水器，帮她脱掉外衣，语气万分正经：“今天不冷，一起洗可以节约能源。”
　　热水器哐哐响了半小时，洗澡间里浓雾弥漫，时博士从淋浴花洒旁壁龛的最高那块隔板下，抽出一小片铝箔袋。
　　“你……”温萧瞪大了双眼，正要说出口的质问被一个亲吻拦住。
　　这就是他上次说的“每一个房间都放了”吗？不愧是时博士，算无遗策，绝对不会漏算任何一种可能。
　　包裹在柔软浴巾中的温萧，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这一洗，洗了半个多小时，肯定被妈知道了，明天怎么面对她？”
　　时途帮她吹干头发，风筒的嗡嗡声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一丝平时不多见的懒意：“要是没半个多小时，我妈才会担心。”
　　你赢了！
　　次日，安然经纪公司。
　　出门之前，温萧把计划给杨瑞成和杨格物做了个分析。
　　杨瑞成本就对饰品这一块业务并不感兴趣，便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而杨格物，只要这事关联到偶像，她的脑子就跟朱上心被水泥糊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最后，温萧放弃了向他们解释什么叫做“成长性的博弈”。
　　杨格物像个试图挣脱大人钳制的小孩，一路东张西望，她只要一想到安然在这里，就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别致。
　　“我好紧张啊！”她第一百次这么说，双手抱着她的36C，神情激动。
　　温萧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低声威胁：“我警告你哦，你再这样就把你留外面。”
　　在门口助理的引路下，两人来到了门口贴着“安然”两个字的房门口。
　　助理敲了门，在安然应声后帮她们把门打开，再轻声细语地退下去。
　　工作人员应对得体。
　　温萧觉得安然转幕后并非一时兴起，摸了摸怀里的设计稿，她更庡?有底气了。
　　杨格物像被强烈的光线刺痛了双眼一样，反而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她拍了拍胸口，小声说：“我的妈呀，帅得我腿软，走不动路了。”
　　温萧微露窘迫，对安然歉然一笑：“我们设计师是你影迷，抱歉啊，让你见笑了。”
　　安然轻笑：“是我的荣幸。”
　　毕竟刚从镁光灯下走到幕后，他面对粉丝的滴水不漏还十分熟练。
　　温萧拉着杨格物在安然的办公桌前并列坐下，背着手轻轻拍她手背，无声地给了她一个“你给我安分点”的眼神。
　　助理又推门进来，端进来两杯温水。
　　安然把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淡然一笑：“照顾不周！最近很忙也很乱，下个月过完年就要进组，可还有一堆事情没搞定。”
　　温萧抬眼看去，见他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下巴上的胡子冒了茬，和前一次见时，那个站在电影院包厢出口处光风霁月的精致模样相比，少了矜贵，多了些沧桑。
　　虽然状态疲惫，可他眼神明亮，似乎蓄能已久，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看了一眼他丢在桌上的名片盒，见他名字后面写着“总策划及制片人”，便知他此刻肩上承担着整部电影的统筹责任，随即又有些窃喜，既然他是关键人，只要能把他谈下来，项目就基本成了。
　　温萧想了想，开门见山：“我想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我们就不客套了，还没聊过剧本，所以带了三套方向完全不同的稿子过来，你先看看。”
　　她递上杨格物设计，朱上心精修，再由她上色的三套主题饰品设计稿。
　　温萧抿着唇，静静待他看完，没有出声讲解，该表现的，她都标记在了设计稿上，如果他看不懂，那等他出声了，她再补充也不迟。
　　安然垂着眼，视线落在手上的铅画纸上。
　　他已经看过两家珠宝商送来的设计，怎么说呢，美是美的，但总觉缺乏了灵气。
　　新片的主人公是珠宝设计师，人设定位她才华横溢，灵感多得用都用不完。
　　他当时看着珠宝商送来的实物，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就这？
　　拍了几年电影，他知道观众可不是傻子。
　　现在看到的稿子，线条，用料，以及故事元素齐备，编剧可以直接把这些素材糅合到情节中，省了很多事。
　　更重要的是，这他娘的有故事可以讲啊，整部剧还缺的后续制作资金，不需要靠故事去忽悠吗？
　　他放下稿子，心里有了计较，唇角微微一弯：“温小姐，上次看的首映，感受如何？”
　　温萧：“？”为什么不聊首饰，要聊创作？
　　但她没有愣住太久：“那部电影节奏有些慢吧，你的影迷又普遍年轻，可能缺乏触动。”
　　安然：“嗯，票房不好，虽然靠主创拉高了期待，可题材不是太接地气。我在筹备的这部电影，也不会太热门。”
　　他注视着温萧的表情。
　　哦。
　　越是这样打压，就越是想签吧？
　　前世，王玉梅买东西惯用的手段就是打压，或狠批对方的货品，或把自己的预期压到最低。
　　她可太熟悉了。
　　你逃，那我就追。
　　温萧淡淡一笑，拦住快要忍不住搭话的杨格物，真诚地说：“但我相信，这部电影会有属于自己的观众，就像我们设计的饰品，未必人人都喜欢，但只要能被我们设计理念打动的人，都会发自内心接纳。”
　　好半天，安然哈哈一笑，起身朝她伸出手：“实不相瞒，我还约了两个设计师的作品没看，别的不好说，我会至少留一套你们的设计，具体的我再跟导演和编剧讨论一下，请给我一些时间。”
　　杨格物迫不及待地握上去：“安然……没关系，需要多久都可以。”她看着不到一米处这张完美的脸，咽了口口水，“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你可真够了，见哪个明星都像真命天子，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要签名。
　　安然留下了稿子，在写设计费预付定金支票时，温萧拦住他：“安然，我们不要支票。”
　　安然半眯起眼，半晌后，才问：“那……”
　　他一时猜不透她想要什么，全款付现？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剧组还缺一大笔钱，他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找各路金主投资。
　　至于这三套设计，他心里有个上限预算，之所以没有谈价直接写支票，他只是想把出价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上。
　　所以，如果温萧想要全款付清，他只能劝自己，退而求其次选珠宝商送来的成品。
　　看着脸色倏然变冷的安然，温萧抿唇一笑，两眼弯了弯：“我想跟安然你聊个合作。如果用我们的设计，片中出现的饰品，我们只收取材料成本，设计费和工费一律不收，只需要在片头片尾演职人员名单里，带上我们的饰品品牌，以及，如果后续有采访或者媒体通稿，在出现饰品的部分，给我们一个品牌的曝光，为了保证独特性，电影中用过的设计我们保证不会再制作。你看，可以吗？”
　　话音落下，安然看着两人面前的水杯，白色的暖蒸汽此刻淡了，让他一眼看到温萧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骨肉亭匀，骨节清晰。
　　缺资金的他很难拒绝这个提议，只是……为什么有一种被占了大便宜的感觉？
　　安然的手按在设计稿上，视线垂落下来，然后，他抬眼看着温萧：“温小姐，你们连品牌都想好了？”
　　温萧灿然一笑：“本来也只想做一笔普通的买卖，但我们特别看好你转型之作，想要搭个快车，其实不止你在为这部新片拼，我们也在赌啊，用可以预见的收益，搏未知的收益，算起来，我们的风险也不小。你要觉得可以，我们就先去注册品牌，看看能不能把设计做几件出来，或许你看到成品，感觉会更直接。”
　　安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脸平静：“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我答复你。”
　　已经比温萧想的好太多，安然的表情让她有预感，一周时间只是个借口，他只是需要再仔细算一算这笔账。
　　首饰的预算总有上限，但如果后续靠上电影IP概念，只要电影不是太拉胯，她们就有机会起飞。
　　温萧见好就收，决定给安然补上一颗定心丸：“刚才我说的那些，我可以准备个合同，请安然放心。”
　　放心，当然放心。
　　安然心里想，这就叫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悲催的是好牌都让人出完了，他只能跟牌。
　　杨格物好不容易等到两人说完正事，急不可耐地掏出精心准备的签字本和签字笔，递给安然，小心翼翼地提出需求：“安然，你能不能给我写个‘to格物，做自己就好，别人都有人做了。’这样子，行吗？”
　　安然觉得自己像没见过世面：“这是……”
　　杨格物指了指温萧：“萧萧说，这种叫to签，只有影迷头子才能有机会拿的，为了你的新戏，我可以再画三套又三套设计！”
　　——这叫to签，一般只有大粉拿得到。
　　温萧嘴角牵了牵：能让追星少女放下仰望月亮的姿态，低头捡六便士的动力——大概就是，集齐六便士，可以得到爱豆的to签吧。
　　晚上，温萧兴高采烈把整个谈判过程分毫不差地描述给时途听。
　　时博士听完，十分真诚地点点头，肯定了她的临场发挥表现。
　　第二天中午，温萧便在旗袍店，收到了鲁信达气喘吁吁送来的合同样本。
　　大冷天，这孩子脑袋像蒸馒头的锅一样冒着白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浮汗，指着那叠纸：“嫂子，师兄把情况给我说了，我根据他说的内容拟了初稿，您先看，常规条款你以略看一看，主要把双方责任那几条，您务必认真看看，还有，师兄找人帮嫂子在问注册商标的事，我也问了律所，还挺简单的，资料就是这些，您填好了我们去办，回头师兄再去盯一下审批进度，不到一个礼拜就能下来。这个礼拜天，我来给温小弟补习语文和英语，嫂子你就放心吧。”
　　杨格物仔细把签名本合起来，不等温萧说感谢，接嘴说：“啧，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家时途是恨不得把你贴他脑门上，唷，这可怕的占有欲和表现欲！”
　　作者有话说：
　　时途：不至于不至于，只想把萧萧含在嘴里。
　　杨格物：呕……


第38章 见外（二更合一）
　　温萧拉着杨格物, 开始抽时间辗转于S市大大小小的辅料和珠宝市场里。
　　鸟羽的创意，杨格物表现得最华丽，创意脱胎于凤凰涅槃和精卫的故事。
　　凤凰的正红, 她有不下三种表现方式，但精卫的蓝绿, 最好当然是用点翠的工艺。
　　温萧前世帮女儿做汉服周边的时候, 仔细研究过点翠, 因为翠鸟的难得而价值不菲，前世已经几乎绝迹, 她学着大佬用鹅毛染色后复刻过，不说分毫不差, 至少当得上神形兼备。
　　温萧觉得如果安然追求稳妥, 这套设计是最有可能被安然选上的, 因为够中国风，也够有故事性。
　　她在安然桌上瞥到过一眼装造稿, 女主的造型看得出试图突破当下保守的风格, 带一点叛逆和不羁。
　　但她丝毫没懈怠灵兽和瑰宝这两套。
　　灵兽的创意, 杨格物选了灵龟和貔貅两个设定，灵龟的创意带童趣，而貔貅则多了些萌感。温萧简化了杨格物的初稿中的线条, 想要下探年轻层——毕竟, 年轻女性应该还是电影主创试图努力吸引的人群，作为道具的饰品, 当然要保持同频。
　　而瑰宝其实相对来说最简单直接，设计要简化, 毕竟主角是中国传统材质, 比如翡翠汉白玉珊瑚。
　　但灵兽的创意想要精致夺目, 必须上真金白银，温萧需要找到愿意且有能力为这设计单独出模并镶嵌的珠宝商。
　　杨格物听着她一路絮叨，惊叹着说：“萧萧，你是什么时候琢磨这些东西的？你做旗袍真的可惜了，你应该去做设计师啊！”
　　温萧看了她一眼，心说，不做旗袍才可惜，淡笑着说：“我啊就死磕旗袍不放了，师父的技艺我这辈子能学到位已经是我的造化，这个首饰品牌我们要是真能做成，以后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帮旗袍店打开销路，多好！所以你要努力啊，这不光是你偶像的转型作品，更是师傅和我下半辈子的衣食父母。”
　　杨格物眉尖一跳，这话听起来似乎暗藏了什么深意。
　　温萧脑中模模糊糊大概能明白奢侈品品牌的发展，总要有个最具实力的单品作为基石，慢慢地发展不同的单品，再发展到副品牌这些。
　　一定会比前世好的，她坚信。
　　逛了几场后，两人采购了一堆辅料，杨格物做了十几年盘扣的动手能力在首饰面前，具备了降维打击的实力，而且对鹅毛的染色，她简直天赋异禀般有天分，一次就染到位。
　　“那个貔貅和龟龟，你想好先做哪个吗？”她自己很喜欢这套，难以取舍之下，其实做了六个单品的设计。
　　很多设计的想法其实很难真正通过现有工艺做出来，这是温萧上辈子做了许多报废的簪子和首饰得出的经验结论。
　　所以，她还是很保守地沉吟了半天，才说：“到时候找师傅问一下，有的效果可能也做不出来”
　　最好的结果是两套都能做出来，最坏……那就是一个都实现不了。
　　除了做饰品，当务之急还有品牌的注册。
　　温萧动员了身边所有人，让每个人出三个品牌名来供最后的投票，一天之内收到的回复，让她也是没想到，原来借钱并不是考验友情的试金石，提供灵感才是。
　　杨格物：神念，无极，了凡（一点墨水都没了，再啰嗦绝交）
　　杨瑞成：弃权
　　杨致知：出差弃权
　　朱上心：无色（一个，不能再多了，再多就绝交）
　　温行远：POWER，YOUTH，NICE（跟鲁信达哥哥学英文太有感觉了，最近英文好得我中文都退步了。）
　　温平安章茉香夫妇：联合弃权
　　温萧：极度，Gift，旗
　　时途：萧（老婆的名字就是最好的品牌，双目真诚），萧格，萧格物（凑数）
　　鲁信达：例外，合欢，将夜（嫂子看看我，我高考语文138，比他们都强！）
　　鲍博：常见，琉璃，晚钟（吃了没文化的苦！）
　　乔森：锦鲤，烬欢，锦瑟（嫂子我尽力了，毕竟高考语文不及格。）
　　孟金语：金蝉，未央，永夜（那谁瞎说，我才语文138，作文满分选手！）
　　温萧剔掉了看起来不那么聪明的候选名后，把剩下的誊写在纸条上打成结，丢给杨格物：“劳驾设计师挑一个。”
　　杨格物指了指自己：“我？”
　　温萧反问：“不然？”
　　然后指了指自己桌上铺开的布料和针线，因为李梦那件杨瑞成拿去做，温萧这次要挑战独立完成一整件旗袍，她已经像开到120马力的小破车，发动机都快开锅了。
　　况且，本来就说好了，这饰品的活想接就得杨格物自己上。
　　杨瑞成斜蔑了一眼过来，淡淡地说：“萧萧没空！这事她已经带着你做到这一步了，还要她怎么做？我当时说什么了？”
　　杨格物脸色一苦，抬起重若千斤的手，摸索了好半天，在纸条中捏了一张出来。
　　温萧一眼认出笔画凛然的字迹，出自时途的手笔。
　　“萧格。”杨格物念出来。
　　杨瑞成放下手里的剪刀，笑容温暖，说：“我看这个名字就不错，你们俩的名字都嵌了进去，格物啊，你要有责任心！这个事情，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你说不做就撂挑子可不行，要想着这里有萧萧的心血，时刻要记着。”
　　莫扎特的曲子低声回旋，灯光打下来，落在她眼前鸟羽系列的点翠戒面上，羽毛的光泽高贵而迷人，她定定看着它，哦了一声，居然没有不耐烦地翻白眼。
　　温萧把鲁信达送来的商标注册报送文件推到杨格物面前：“当家的，顺便把资料填了，早上时途说今天中午让人来取。”
　　杨格物低下头，嘴角暗暗地狠狠勾了起来，要很努力才能控制住声音稳定：“那我真写了哦？”
　　“快写。”
　　温萧把活安排给杨格物，然后全神贯注坐下来继续手缝，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手缝完成整件旗袍，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杨瑞成哈哈一笑说：“做坏了重做不久好了？反正是店里的布料，别怕，丫头！”
　　因为店里生意这段时间以来，真的多了很多，她过去还有些练习的机会，如今真的完全没有。
　　第一次独自在胡甄的黑旗袍上压绲条的时候，她手抖下不了针，杨瑞成拿出她上个月做的绲条扔在一旁，手指戳着她应该落针的位置：“这不是你缝的？大胆压上去！你总要自己独当一面的，现在火候不差什么，就差你把自己当个角。”
　　杨瑞成的话嗡嗡地在她脑海里响，就差把自己当成个角。
　　醍醐灌顶一般，她突然想明白，她重生回来之后，除了苦练手上的功夫，一直在努力盘资源，拉客，可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把自己区隔于师父的工作之外，似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辅助他，却从没把自己放在主角的位置上看待。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抬眼看着杨瑞成：“师父，我让格物给你买的鱼油，你在认真吃吗？”
　　杨瑞成：“……在吃。”
　　丫头换话题的时机，总是成迷。
　　温萧：没什么，就是希望你活久点，好好看杨氏旗袍未来的风光。
　　她一时有些感慨，扭头看着杨格物的眼神，感染了一些杨瑞成的慈爱：“格物姐，我们一定会赚大钱的！”
　　杨格物短暂地被“赚大钱”三个字鼓舞，她低头继续耐心地完成“鸟羽”系列的手串和项链剩下的活。
　　除了“灵兽”的底胚需要找珠宝商单独，“瑰宝”的底托没有太复杂，两人在珠宝店留下了底托的机构要求后，只需等待成品，镶嵌用的珊瑚，因为杨瑞成的关系，挑到了一块顶好的原料，等底托做好了就请师傅进行打磨镶嵌。
　　一上午就这么仿佛倏忽之间就过去了，三人凑合着从绿波饭店打包带回来的两菜一汤吃午饭。
　　自从店里的活多起来以后，杨瑞成再也没有做午饭的闲情逸致，绿波饭店的饭菜，眼看着就要吃腻。
　　鲁信达十分准时地敲响旗袍店的门。
　　他连蒸笼头都来不及擦，一进门，就把手上S大食堂的塑料袋递给温萧，喘着气说：“这是师兄拿万教授饭卡去教师小餐厅打的菜。”
　　温萧打开时途的铝饭盒，大冷的天一路过来，栗子焖鸡居然还热着，散发出勾人的香气。
　　鲁信达面露得色，他一路骑得飞快，就怕菜凉掉，
　　杨格物咬着筷尖，不客气地夹了一块鸡腿肉：“可以啊，时博士是不是我们肚子里的蛔虫？真的，最近吃得我嘴巴都淡出鸟来了，这绿波的淮扬菜我这三个月都不想碰了。”
　　杨瑞成不满她满嘴“鸟”话，横了她一眼：“有的吃你就知足吧！”
　　“嫂子，商标申请的文书，填好了吗？”鲁信达退到两米外，恭恭敬敬地问。
　　某人对师弟团的物理震慑力，已经恐怖如斯了吗？
　　隔那么老远，都能感受到他对时途的又敬又怕。
　　杨格物给温萧抛了个了然的眼神，一脸“知道你家妻管严，又表现上了”的揶揄，一步一跳地从自己桌上拿起东西，递给鲁信达。
　　他接过来，凝神一目十行看下来，很快抬头说：“没问题，商标所有人归两位的话，需要你们把身份证给我，我办完时间还不确定，到时候给师兄。”
　　温萧和杨格物自然无异议。
　　办完了这桩大事，两人心头顿时一松，连下午嗷嗷待哺的活儿都显得分外轻松。
　　温萧再抬头看，已是华灯初上时。
　　门口响动，时途推门而入。他给老温和章女士送完菜，过来接温萧下班。
　　两人正要走时，杨致知来了。
　　自从上一回温萧对针织厂提了那几个问题后，他一直忙着走市场，找上下游供应商侧面打探，已经好久没过来。
　　他似乎刚下火车，一身白衣沾了灰，显得风尘仆仆，拉链裂开的行李箱外还吊着一个装满熟菜的塑料袋，脸上除了一双眼睛发亮，哪哪都脏兮兮。
　　他拦住两人，指着塑料袋说：“我带了W市的特产，放到明天可就坏了，一起吃点一起吃点。”
　　温萧伸手做了个打住的姿势，拉着时途头也不回：“我今天晚上有事，哥你的事我们明天聊。”
　　她得陪谭雪去照相馆面试，她今天晚上好不容易不用轮晚班。
　　两人到绿波饭店门口，便见一身素衣的谭雪等在路灯下，手上还捧着一本书念念有词背诵着。
　　温萧站在她十米远处，有些不忍心上前打断：这是什么好学的乖孩子啊！
　　她扭头问时途：“你说，我当年高考的时候，有这么刻苦吗？”
　　她真的距离高考，太多太多年了，久得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模样。
　　时途微微眯眼，好半天，四平八稳地说：“你……高三每个月从图书馆借两本小说看，所以应该是没有很刻苦，不过你考试的运气总是不错，我当时想你要是没考上S大，我要不要拿出竞赛奖牌跟学校谈一谈。”
　　谈什么？
　　温萧目露疑惑。
　　“谈……如果不破格录取你，我就拿着奖牌跟B大再谈谈之前给我的保送名额。”
　　寒冬的夜里，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尽枯，零星挂在枝头，暖黄的灯光穿过枝丫洒落下来，在他脸上印下错落斑驳的影子，令她要走近了才能真切地看清他脸上细微的表情。
　　时博士唇角微扬，黑沉沉的眼瞳中，温萧看到自己的脸清晰地映在里面，似乎能透过它遥遥望见，当年年轻的男学生等着自己放榜成绩的样子。
　　尘封了许多年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擦亮了一个角落。
　　高考放榜的那一天，邵牧君特意回大院问章茉香她的总分，章女士不无骄傲地报出她整个三年高中都没看考过的高分。
　　邵牧君释然点头，说那就好。
　　当时怎么能想到，这个默默写情书的人，会如此忐忑地差了妈妈过来问她的分，在她对他心意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想好了怎么扭转局势。
　　温萧顾不上自己身后不远处认真背书的姑娘，她踮起脚，双手勾住她的婚后男朋友的脖子，在满头满脸树影的遮挡下，亲上了他的脸颊。
　　“呀，这里光线太暗了，对眼睛不好，我去喊谭雪。”
　　她突然扭捏起来，松开手反身就跑。
　　时途凭着手长脚长的优势，一把将她捞回怀里，在刚才她难得在外面主动的基础上，加深了那个亲吻。
　　虽然两人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温萧此刻觉得自己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剧烈过，良久，她才两腿发软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温姐姐，是你吗？”认真背书的声音停了下来，温萧的余光能感受到从那个角度射过来的视线。
　　即使路灯昏黄，也难掩她脸颊脖颈间升起的酡红。
　　时途低下头，像是调笑：“老婆，你再不应声，她要过来了。”
　　谭雪朝两人走过来，小声嘀咕：“是不是我穿自己衣服，温姐姐就认不出我来了？”
　　温萧躲不过，站在树影中，仰头看树：“没，我刚看你在背书，不忍心打断你。”
　　谭雪两眼弯弯：“背完了，哎，是我太笨，文言文就这么几篇，一直没背下来。这位，是温姐姐的先生吧？”
　　上次在梧桐邨打量过一眼，印象中就是这个高高瘦瘦的样子。
　　时途听她这么称呼，心下满意，微微点头：“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向大一的新生要一些备考复习的资料给你。”
　　谭雪知道他学历高，顿时双眼一亮，伸手捂住嘴，像是不敢相信：“真的吗？那太感谢了。”
　　“小事，不必挂在心上。”
　　时途勾了勾温萧的手心，像是在向她邀赏，温萧心里一跳，反过手也勾了勾他手心。
　　朱上心如约等在照相馆。
　　他等得有些无聊，百无聊赖之时，把门店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停下来环视整洁的门厅一圈，又看了一眼堆在门外的废品，自言自语说：“看来的确该请个人了。”
　　温萧和时途把谭雪送到后，又去了庭院。
　　等候的间隙，温萧拿起留在后院的画板练习排线，时途也不浪费时间，随身带包里永远都有书。
　　谭雪坐在朱上心对面，她拘谨地交叠起双手搁在膝头，一双杏核眼带着怯意看着朱上心。
　　他几次张了张嘴，问：“会招待客人吗？”
　　谭雪懵然，愣愣点头：“会，我在绿波饭店记账，收银，协调厨房，传菜，哪里缺人我就做什么。”
　　朱上心不知道接下去该问什么，便搓了搓头皮，大手一挥：“行了就你吧，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谭雪正式愣住，缓了半天才颤声说：“你不问问收入要求什么的？”
　　朱上心点头：“有道理，那你要多少钱一个月？”
　　谭雪怯生生伸出一根手指：“100……如果你有难处，我可以少一点。”
　　来时路上，温萧已经重点提了说朱上心这边收入不会高，但如果推荐客人去旗袍店定制，可以每一单抽十块钱介绍费给她个人。
　　她在绿波饭店最勤快，轮晚班和周末班多，收入勉强可以超过100，但绿波饭店给她提供食宿，这么两相一比较，她估摸着自己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
　　这个价格在朱上心预算之内，他很痛快地点了头，于是高声喊温萧过来做个见证。
　　谭雪张了张口，看了眼温萧，问朱上心：“朱老板，你这边地方挺大的，有没有地方方便给我……晚上搭个床？”
　　朱上心就住中庭旁边的偏房，他这里自然是不缺谭雪睡觉的地方，只是……他看了一眼对面拘谨的姑娘，心头有些怪异的不自在。
　　温萧先前没想道这一茬，但看样子是不太合适让她住，一时犯难。
　　旗袍店实在是没有可以搭床的地方……
　　时博士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我们还有炼钢厂大院的老房子，你忘了？”
　　那是邵牧君名下分的一套两居室福利房，时途在那里一直住到十二岁，后来才搬去了S大家属楼，如今那房子空置着，放满了邵牧君舍不得扔又占地方的杂物。
　　温萧确实没想到，时途会愿意拿那套房子出来。
　　她愣怔着不知该怎么说，他已经对谭雪说：“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有个老房子，离这边不远，就是需要你自己打扫一下，厨卫都是齐全的，你觉得怎么样？”
　　解决完谭雪的住宿问题，时途带着温萧回家，而谭雪主动留下来学习照相馆的日常问题。
　　两人并肩走着，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尽头处，两颗脑袋像并在一处一般，挨得很近。
　　如果此时温萧抬头，可以看到时途垂下的眼睫，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翳。
　　良久，两人都不说话。
　　时途停下脚步：“老婆，你什么时候，可以学会把我的东西，我家的东西，看作也是你的？”
　　温萧：？？？
　　难道他觉得，今天商量谭雪的住处问题，她没有让他帮忙想办法，是一种见外？
　　时途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声音冷淡而冷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甚至希望你能霸道些，无赖些，都好。”
　　温萧：“我真的只是没想到，况且我觉得那是妈妈的，不是我们的。”
　　听她这么说，时途停下脚步，再次把她拥进怀里：“那你答应我，下次不管是钱还是什么，你有困难，第一个就要想到我，好不好？”
　　杨格物的话猛然窜进脑海：这该死的占有欲和表现欲。
　　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时博士又讨到了福利，温萧被抵在门背后时，她靠着门死死咬住唇，不让门这一侧的响动，传出一分一毫去。
　　**
　　年底赶进度的日子过得飞快，温·沉迷赚钱·萧每天像有人举着火把跟在后面一样奔波，终于赶在一周之约的最后一天，拿着成品跟合作合同，又登门拜访了安然工作室。
　　再次坐在安然办公桌前，温萧打量着对面胡子拉碴的男人，难以想象，一个月之前他还一派光风霁月佳公子模样，站在主创C位迎送粉丝，而今他毛孔粗大得可以给螨虫游泳，黑眼圈沉重得几乎挂到下颌。
　　见她面露错愕神色，安然苦笑道：“想要毁容可以干幕后。”随即目光落在杨格物手上的盒子上，“做出成品了吗？”
　　他很好奇最终能做出什么效果来。
　　杨格物看了眼温萧，得到鼓励的眼神后，她缓缓深呼吸，咔哒一声打开首饰盒，递了过去。
　　深灰色丝绒垫子上，躺着三件“鸟羽”系列的成品，分别是一条手链，一个戒指和一条项链。
　　正红色的细红绳手链，上面用点翠工艺做了一只鸟眼模样的装饰，戒指基座是黄金质地，戒面则用手链鸟眼如出一辙的点翠，再有一条项链，链坠由一个个小小的点翠坠子，交织成一小片倒三角网，远看如蓝宝，但近看就能感受到里面细腻变化的柔光。
　　安然看过许多昂贵的珠宝，但眼前这一套浓郁中国风，透着贵气又别致的首饰，还是轻易地让他惊艳了。
　　温萧看到他表情，便晓得这套应该能入眼：“另两套得等等，我们还在等珠宝商的工期，需要打样。”
　　安然点点头：“合同带来了吗？”
　　温萧和杨格物对视一眼，从各自眼神中读到“搞定”的惊喜。温萧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可杨格物完全绷不住脸，笑出了声。
　　温萧递过合同，赧然笑：“把我们上次商量的方式都写上去了，商标我们已经送审了，等几天估计能批下来，条款若是没问题，那我们下回带另两套成品过来的时候，就把终版合同一起带过来，你看怎么样？”
　　安然揉了揉自己一晚上没睡的脸，因为求爷爷告奶奶笑得疲惫的脸部肌肉，此时松弛了下来，淡笑说：“第一次见你时，我说我们一定后会有期，没想到还真是。温小姐和杨小姐，你们做得很棒。”
　　温萧心里像放了一把冲天炮，乐开了花：爆单预警。
　　作者有话说：
　　时途：老婆，狠狠花我的钱。
　　杨格物（指指点点）：……


第39章 营销（二更合一）
　　转眼到了圣诞夜, S市难得飘了点不成型的雪花，在树干上积了一小层薄薄的雪，路上化水, 冷得人直打哆嗦。
　　只是圣诞节如今还没在国内盛行，工作日的街道十分冷清。
　　温萧暗自揪着心, 操心胡甄的开机仪式是否顺利, 但她没有别处可以打探, 她只能等，等她们回来后再问。
　　看看今天的日程本, 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做，她没有分神想太久。
　　旗袍店开着电油汀, 温度缓缓升上来, 她双手捂在茶杯上, 终于找回手指灵活的感觉，便连忙拿起骆太太的旗袍, 把最后几个盘扣缝上去。
　　这是她独立完成的第一件旗袍。
　　温萧没想到, 这么快自己就能完成全活。前世她在离开旗袍店后尝试过自己做, 每一回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细节失败。
　　她感慨，师父说得再对没有了，只有先把自己当成主宰这件旗袍的主角, 才有可能在足够的积累基础上完成整个工程。
　　今天约好了富家太太团, 两人的旗袍可以取货，再过两天, 李梦的单子也可以交货，其他老客的预约, 陆陆续续在过年前都可以完成。
　　今年, 应该有个丰收的年景。
　　温萧开始估算这个月的流水, 惊叹地发现，几乎是这么几年来最高的单月。
　　虽然她只拿两成，可这样的两成，也很可观！
　　杨格物推了推杨瑞成：“爸，你说她是不是在算钱？”
　　不等杨瑞成瞪她，又自言自语说，“算了，除了钱，没什么能让她这么开心的，连时途都不能。”
　　见温萧拿计算器出来一阵噼里啪啦，然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那本不离身的工单记录本，
　　眼神能拉出丝来。
　　——是时博士都不曾得到过的眼神。
　　不多时，骆太太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李太太。
　　两人穿得珠光宝气，一眼即知在盛装中，像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的模样。
　　温萧笑容得体：“两位今天是有什么活动？”
　　骆太太走到旗袍店的落地穿衣镜前，左右打量自己头上的装饰，李太太上前帮她调整发簪，扭头说：“哎，凑热闹罢了，圈子里今年搞什么圣诞夜沙龙，我们也不懂，反正就是吃吃喝喝，我们把衣服换好了，等下还要去做头做脸，忙死了。哦，听李梦说她也来做旗袍了？”
　　温萧：“对，她定了一件拍照用，这两天也能交货给她了。”
　　李太太轻哼：“小姑娘脑子坏了，看中那个绣花枕头李江海，家里什么都没有，倒有个厉害婆婆和难缠的小姑，反正她要嫁就嫁，想从我们家薅羊毛是万万薅不到的。哦，那李江海原来就要结婚了，突然被人甩了，李梦就是捡别人不要的，还当宝贝！”
　　突然被指到的温萧眼神一凝，额，对号入座，她就是上辈子那个脑子坏掉的人。
　　不过，李江海在恋爱时期，还是温柔小意的，李梦身处热恋，难免滤镜厚一些。
　　李太太算来应该是李梦的婶婶，温萧想了想，自己并没有立场说什么，只能提醒：“婆婆媳妇小姑，凑在一起难免有摩擦，分开住应该会好一些。”
　　李太太拍掌：“呐，我们过来人都知道，这真的是良药苦口！可小姑娘什么都不求，不要房子不要钱，算了，说多了遭人嫌。”
　　温萧抿着唇，从成品衣架上取下两件旗袍，托在手里分别递给两人：“两位先试试，如果有什么问题，能处理的现场就可以改。”
　　骆太太在试衣间里，窸窸窣窣一阵后，推开门：“莹莹，你看我穿旗袍是不是比穿那件呢子裙样子好啊？”
　　李太太啧啧赞叹：“真的！胸是胸，腰是腰。我也要换！”
　　两人都换完后，在穿衣镜前前后左右地打量，一致决定用旗袍作为今晚的战袍。
　　“我们今天穿旗袍，过洋节！”
　　温萧微笑点头，灵机一动：“两位太太，你们有熟悉的珠宝商吗？我需要定制一些首饰，工艺有点难，一般的珠宝店做不了。”
　　言下之意，她们认识的，或许不是一般的珠宝店。
　　这细微之处不着痕迹的吹捧，该死的让人受用。
　　两人果然认真思考起来，不多时，骆太太惊喜道：“还真认识一家，据说有祖传工艺，姿态很高，收费也很贵，具体的我也不太懂，你要想认识，今天晚上跟我们一起去。我们每次沙龙活动，他总要来找生意的。”
　　温萧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手头的工作，抬眼看了眼杨瑞成，老爷子十分默契地给她递了个随意的眼神。
　　“那好，如果不麻烦两位的话，带上我。”
　　沙龙活动，听起来就有很多潜在客户的样子！温·赚钱成瘾·萧脑瓜子里这么想。
　　骆太太十分大方，给温萧留了张名片，背面写上地址和时间，临走说：“你到了报我名字就好！ ”她上下打量了温萧一番，笑道，“温小姐不妨也穿旗袍啊，我们帮你们店里打广告。”
　　正合心意！温萧喜笑颜开，比了个“ok”的手势。
　　鲁信达推开旗袍店大门的时候，温萧正愉快地一边哼曲子，一边埋头手缝。
　　他大气都不敢出，毕恭毕敬又小心翼翼地站在温萧桌旁，从背后双肩书包中取出材料，双手递到温萧眼前：“嫂子，商标的注册审批下来了，钱是师兄付的，一共两百，□□也在里面。”
　　“这么快啊，时途可真有你的，拿来给我看看！”杨格物冲上前，从温萧手上一把抓到自己手里。
　　杨瑞成哼道：“什么德行！当时一脸不愿意，现在抢得倒是欢！”
　　温萧拿出两人采购原材料的账本，记下两百，递给杨格物：“你看下，成本又添了一笔。”
　　杨格物挥手：“哎呀，你记了就好了，还给我看什么？”
　　温萧从她手里抽走材料，把账本塞给她：“一码是一码，签完字再看。”
　　杨格物不耐烦正要啧，老爷子推推眼镜说：“萧萧做得对，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呐，这样生意才能长久。”
　　鲁信达又弯了弯腰：“那嫂子，我先回去了。”
　　温萧想起晚上的沙龙，叫住他：“跟你师兄说，晚上过来接我前回家换身西装，陪我去个沙龙活动，告诉他我穿旗袍，让他把我柜子里的长大衣一起带过来。”
　　**
　　一不注意，天色就暗了下来，时途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所不同的，只是他臂弯里挂了一身黑色的长大衣，而他自己，也穿上了衣柜里最好的一套西装。
　　玻璃门吱呀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门外的寒意也关在外面。
　　灯下，杨格物捉着温萧的下巴，正在一丝不苟地给她擦口红。
　　她抬头，阴阳怪气地笑：“哟，来接新娘子啦？”
　　时途朝她淡淡一笑，视线落在温萧的侧脸上，她扭头看过来的时候，他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瞬。
　　他看过的小说不多，模模糊糊记得那些烽火戏诸侯啦，冲冠一怒为红颜啦，他原先体会不够深刻，但此刻灯光下盛妆的温萧，让他蓦然间完全读懂了这些典故。
　　此刻若有人以她为挟，他大概愿意为她舍弃一切吧。
　　温萧感觉到他木木登登的眼神，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时博士突然觉得心跳猛然加快，口很干。
　　杨格物推了推温萧：“好了好了，不要浪费时间在这里，记住你们是去做生意的，不要光顾着谈恋爱！”
　　时途用长大衣包裹住温萧。
　　她其实不冷，今天穿的长袖旗袍带夹，薄薄的丝绵通常会牺牲掉一些身材曲线，但穿在温萧纤瘦的身上，却有恰如其分的纤秾合度。
　　这样登对的两个人，本应该上一辆豪华轿车，但等在门外的，依然是那辆让人怀疑开着便要散架的面包车。
　　鲍博挥手：“嫂子好，外面冷，上车上车！”
　　温萧笑着坐上“豪车”，小心翼翼拉平身上的衣褶，然后，手就落入了时途温暖的大手里。
　　沙龙在霞光路尽头一幢独栋别墅的二楼，温萧拿出骆太太的名片，便被门童迎了进去。
　　门外萧瑟寒冬，门里面却温暖如春，抬头只见二楼灯光如昼，衣香鬓影。
　　温萧挽着时途，踏上别墅回形的楼梯，在入口处便碰到了穿着旗袍的李太太和江太太，她们一看到温萧，都不自觉眼睛睁大。
　　之前一直觉得她长得端庄秀丽，但没想到一旦盛妆，便如此明艳夺目。
　　温萧不动声色地打量，这沙龙规模不大，放眼望去也就几十人，背景板上用绉纱敷衍地写着“S市商界沙龙”。
　　时途把两人的外套递给服务员，便去给她拿吃的东西，正在这时，骆太太挽着几个珠环玉翠的女士走过来，扬着脸对温萧说：“温小姐，你帮我做的这身旗袍，受到了不知道多少好评！你看看，她们几个都想做。我介绍过来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温萧发自肺腑地笑开来，一边说：“知道知道，一定都是最优惠的价格。”一边收了这几个一看就十分多金且豪爽客户的名片，约她们元旦前到店里来量体选材。
　　一阵寒暄后，时途回来，递给她一盘掼奶油蛋糕，她撞了撞时博士的肩膀，把刚刚揽到的生意小声又得意地告诉给他听。
　　她收好名片，塞进时途的西装口袋中，暗哂：原先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用做生意的全职太太，也随身带名片，这下懂了，在这个年代，名片就相当于通讯账号啊，社交场合这不就用上了？
　　温萧立刻从善如流地掏出随身小本子，用笔写上新的todo：印刷一批名片，随身派发用。
　　骆太太手挽着另一个贵妇，绕过温萧时，撞了撞她胳膊，嘴往墙角处努了努，那里站着一个戴着礼帽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正举着红酒杯，和另一个披着羊绒披肩的贵妇凑在一处，低声笑闹。
　　“就是这个人，姓刘，反正是这里的常客了，不少人找他做过，据说价格不便宜。”
　　温萧点点头，仰头对时途说：“我去找人聊一下定做珠宝的事。”
　　她缓缓吞了口口水，放下手里还没吃够的蛋糕，端起笑容迎上前去。
　　她走到那人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臂：“刘先生你好，我想找您聊一下定做首饰的事。不知……方便吗？”
　　男人回过头，她见他唇上沾着女伴的口红，便尴尬地后退了一步：“是不是，不太方便？”
　　这这这，这里的富家太太难道不是都有家有口的吗？
　　这男的，难道是传说中的小狼狗？
　　他缓缓一笑，放开女伴，走上前一步后伸出手：“刘吉湛，幸会！”目光上下扫着温萧，笑意更深，“旗袍不错，妆也不错，今晚女宾最佳。”
　　不知为何，他的夸奖和视线让温萧觉得不适，便干干地扯了下唇角：“客气了，旗袍是我自己做的，如果您有客人想做旗袍，欢迎推荐杨瑞成旗袍店，正宗海派传承。”
　　即使是小狼狗，也不耽误推荐旗袍，都是潜在客户，童叟无欺。
　　温萧这么想。
　　刘吉湛低头小声问：“说说你要做什么首饰？”
　　听温萧把自己的要求简明扼要地说完，刘吉湛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好半天，他摇头说：“恕我直言，温小姐你这个要求就好像买了瓶酱油，却想让店家送你一只鸡。”
　　温萧：？？？
　　他懒洋洋说：“我的原则是，酱油不能大过鸡，你看看哦，你要用这么……大体量的金去配那么一点点彩宝，啧啧啧……”他摇头，“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开工费的价，还是别做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其他作品，别想你这个天马行空搞不出来的怪胎了？”
　　他没放弃努力说服。
　　在温萧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掏出裤兜里的相册，翻开给她看他的所谓高级定制。
　　阿这，突如其来的反向营销让她措手不及。
　　她扭过头去看时途，刚好他正看过来。
　　他像看懂了她眼神一样，走过来打断刘吉湛的介绍，对温萧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温萧找到骆太太道了别，两人下楼走到楼外。
　　雪花落得密了，时途张开手遮住她发顶。
　　温萧扯着他外套，仰头问：“你怎么知道，我刚刚不耐烦了？”
　　时途低头看着她，刚刚吃蛋糕时脱了些唇膏，但唇色依然红润饱满，脸颊因为室内的热气蒸得有些红，他做了刚才一直想做的事。
　　——揽着她的腰，亲吻落在她唇上。
　　“你一摇尾巴，我就知道你想干嘛。”
　　……虽然但是，时博士，这歇后语不是这么用的！
　　飘着雪花的圣诞夜，时博士怀里裹着一朵娇花般的婚后女朋友。
　　虽然万物都美好，只是都不及怀里这一个，他想。
　　邵女士已经睡下，家里静悄悄。
　　时博士反常地没有催温萧去洗漱，他一把按掉刚刚打开的卧室顶灯，把衣柜前正在找换洗衣物的婚后女朋友拉进怀里，沉声在她耳边低语：“我想了一晚上，就想你穿这身旗袍。”
　　想她穿这身旗袍如何，他没再说。
　　黑暗中一切声响似乎被放大，一阵窸窸窣窣声后，他的气息沉重起来，把她奶猫般细碎的呜咽声淹没在急切而深情的亲吻中。
　　**
　　两天后，杨瑞成旗袍店。
　　因为平安夜去了沙龙，温萧一连两天晚上都加班赶活，紧赶慢赶把该交货的旗袍都做了出来。
　　“瑰宝”的三件首饰，杨格物也分别盯着做底托和打磨镶嵌的珠宝商交了打样，“萧格”又完成一套成品，如今只剩下难度最高的“灵兽”还没影。
　　但温萧反而不急躁，她在等。
　　这一天是李梦那件旗袍的交货日。
　　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李梦没来，李江海来了。
　　温萧把旗袍套进自己用缝纫机踩的防尘袋，交给他：“回去让李梦试一试，有问题随时可以来店里调整。”
　　李江海嗯了一声，掏出钱包把余款付了。
　　温萧将定金单还给他，愉快地把钱收到抽屉里。
　　收钱的快乐，无与伦比。
　　李江海看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一时有些晃神，心里涌起熟悉的酸涩，他移开视线，轻声问：“温萧，我结婚的话，你会来吗？”
　　温萧抬起头看着他，笑容清浅而冷淡：“你没事吧？受了什么刺激让你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当然不是不能请前女友喝喜酒。
　　可她难以忘记前一世磋磨的岁月，加上他们母子在绿波饭店企图下安眠药那档子事，能心平气和相待，都快耗尽她两辈子的涵养。
　　她让李小溪差点留下案底，王玉梅应该恨得不得了。
　　所以，请她参加婚礼？
　　李江海低下头，往店门外走去：“算了，当我没问。”
　　虽然能猜到会碰一鼻子灰，可真被当面拒绝，脸还是很疼。
　　走了几步后，温萧喊住他：“李江海，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以后，耳根子别那么软。”
　　他身形顿了顿，低低嗯了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啪的一声关上，留下一阵嗡嗡声。
　　余韵中，温萧低声喃喃：“这辈子好好过吧。”
　　像是跟前世的自己承诺，又像是对这一世的李江海劝诫。
　　过了一会儿，谭雪推开门，手里各拎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身后还背了个大双肩包。
　　她带着所有的家当，来等温萧下班，一起去钢铁厂大院。
　　谭雪辞了绿波饭店的工，明天起正式去照相馆上班。
　　她脸上有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但也带着些忐忑不安：“温姐姐，房子借给我住，会不会让你为难啊？”
　　聪明的姑娘能猜出那房子应该并不是温萧的，而且S市的房租一直都不便宜，她不想欠这么大的人情。
　　温萧脑海里又想起时途那句“什么时候，能把我的东西，我家的东西，也看作是你的？”
　　于是抿唇一笑，接过她手上的一个袋子：“你就当帮我们看房子，你不知道，房子没有人住，时间长了也会坏的。”
　　她一路絮叨着绿波饭店那些市井的小事，和她复习过程中遇到的困难，暗夜也挡不住的明亮眼睛，笑得弯弯：“温姐姐，我考虑好准备报考的专业啦，我打算考英语系，以后毕业了做英语老师，或者……去外企，我看电视现在很多公司都来开分公司，学好英语机会很多。”
　　温萧被她情绪感染，也笑着说：“的确是。”
　　语言红利还有少说二十多年可以吃，对谭雪来说，正赶上好时候。
　　一路说着，跨进了熟悉的大院，温萧心里一动，娘家的装修，她还没来看过。
　　“我想去看看我妈的房子，你包沉吗？要不先带你去房子放下？”
　　谭雪摇头：“都是很轻便的东西，时哥说被褥床垫那房子里有，我就没要饭店老板给我的那一床了。”
　　温萧掏出昨天才向时途要来的钥匙，打开新换的大门，重新粉刷改换了地板门窗的老房子，这会儿在灯下看竟脱胎换骨般焕然一新。
　　“这房子好漂亮啊！像新房一样。”谭雪小心翼翼踮起脚，像是怕把新铺的地板踩坏一样。
　　温萧唔了声，心里暗暗惭愧，自己没在这项目上花费丝毫精力，家里但凡有人张罗和拍板决策，只能是时途——老温和章女士，属于事儿只要有人管，那就心大到无法无天的人儿。
　　装修这么费心费力的活，但凡时途流露出那么一点操心的意思，老温夫妇就敢把钱和决策的权利悉数拱手相让。
　　温萧细细看这老房子角落的每一处变化，想象那男妖精周旋在工地上，和包工头斗智斗勇的模样。
　　此刻，她突然很想看到他。
　　谭雪参观完，勾住温萧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说：“温姐姐，上回那个想要害你的阿姨，今天又来我们饭店吃饭，我不好意思站在那偷听，只听到她儿子让她回Z市去，不要管他的事。”她关切地看着温萧，“她应该不会再来想办法害你了吧？”
　　温萧点头：“放心，她应该不会再想这些下三滥招数对付我了。”
　　儿媳妇换人了，王玉梅还得拿出全副精神和李梦周旋，况且，她的大本营本就在Z市，回去了还得操心李小溪的工作和婚姻，她温萧，对王玉梅来说已经是翻了篇的人了，对于那么精于算计的人来说，对付她，又能给儿子带来什么好处？
　　“是谁，用下三滥招数对付你？”时途清冷的声音在温萧背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
　　走夜路时要放声歌唱，听墙角时，咱们悄悄的吧~


第40章 别扭（二更合一）
　　“……”温萧吓了一跳, 看了一眼谭雪，她不清楚时途听到多少，电光火石间, 还是决定说实话，“李江海的妈, 不过都是以前的事了。”她飞快地补充。
　　时途走上前, 接过她手中拎的袋子：“我从楼上看到这边亮灯, 猜想你先过来这里，走吧, 那里还得花时间收拾。”
　　见他没再继续纠缠那个问题，温萧差点跳出来的心又放了回去。
　　一路上, 谭雪轻轻挽住温萧, 看过来的眼神里有内疚和害怕, 她怕给温萧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邵牧君的房子关了很久，灰尘到处都是, 但每一样家具上都盖了塑料布, 所谓的杂物都收在纸箱里, 垒得很整齐，整理的困难并不大。
　　时途掀开沙发上盖的塑料布，放下手里的袋子, 说：“有两间房, 我们今天把所有杂物都整理到一间里，这样谭雪就能在另一间休息。我整理客厅和厨房卫生间, 看下管道和电线有没有老化，你们去整理卧室。”
　　温萧点点头, 对谭雪说：“我们看下哪个房间东西少些？”她推开其中一间卧室, 让谭雪去看另一间。
　　这套房型和温萧住到大的那套十分相似, 只是少了一间朝北小房间，两间卧室都朝南，大小也差不多。
　　温萧推开的这间，和她自己在温家的房间，在同一个位置。
　　掀开床和桌上的塑料布后，她的视线被书桌吸引，走近看到玻璃台面下，压着一张红笔写的作息表，从早上6点半到晚上11点，时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每半个小时的任务横跨学科学习，锻炼，以及和父母交流。
　　她看着此时略显稚嫩的笔划，记忆深处那个不苟言笑瘦瘦高高的小男生鲜活起来，透过眼前这张严肃又认真的日程表，仿佛可以看到他坐在此处认真写作业看书的模样。
　　认真的小时途啊，温萧的眼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桌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书和笔记本，小学的为主，初中的居然也有几本。
　　时途在这里只住到12岁，照理应该把初中的书都带走，她好奇地打开其中一本练习册，里面的题被他挑着做完，连步骤都没有——大概，是嫌太简单吧。
　　她又翻开挨著书的笔记本，封面敲着炼钢厂钢印，这本子她也有几本，纸质不好，她都不爱用。
　　时途的钢笔字在粗糙的纸上洇开，笔划像一条条毛毛虫挤在一起，最后一行，大概是笔留的时间长了，染了一个大大的墨团，他只写到那里，大概也忍不了这豆腐渣工程一样的纸，弃了。
　　泛黄的纸翻开有些发酸的气味，她往后翻了翻，夹着的一片红纸从里面飘下来，落到地面上。
　　咦？
　　她蹲下捡起来，拿在手上发现是最常见不过的红纸，过年的时候随处可见买来写对联的那种。
　　翻过来，正面用黑色毛笔小楷写着：《初一年级红榜》，第一名：时途，第二名：温萧。
　　红榜通常上榜年级前二十，除了前三名，剩余的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除了偶尔上过前三，其余都在密密麻麻一堆里。
　　……当年就还挺想把红榜撕了的。
　　如今，这张或许记载了她初中巅峰时刻的红榜的一角，静静躺在手心里。
　　学霸撕得很小心，第三名的笔画一点都没撕到，上面只有两人的名字，一前一后，对仗工整。
　　她突然很想找一找，高三毕业那一年，他用万有引力定律给她写的情书。
　　温萧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把红纸片收进口袋里，再把塑料布重新盖回床和桌上。
　　她走到隔壁，看着堆到天花板的纸箱，睁开眼说瞎话：“谭雪，你睡这间吧，那间东西不太好收拾。”
　　谭雪满脸笑着点点头，有睡的地方，她已经心满意足：“温姐姐，这些纸箱就堆这里吧，我东西少，没关系。”
　　她已经取下床上的塑料布，麻利地从自己包里翻出了抹布，开始擦灰。
　　时途擦着手上的水，站在门口问：“选这间吗？”
　　温萧回头，藏起自己的小心思，一本正经点头：“这间好。”
　　时途把毛巾递给温萧，挽起袖子：“厨房卫生间的管道我检查过了，暂时都没什么问题，你用的过程中要是有情况，记得告诉我们。那，我把这边的纸箱搬到隔壁去。”
　　谭雪转身，急声说：“不用了姐夫，我没什么东西，有张床就很好了。”说完她意识到把时途喊成了姐夫，有些脸红，“不好意思，我把温姐姐真当姐姐看，一时……”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唇角一弯眼里也染了笑意，说：“不用改，叫姐夫没错。”
　　外人的一声姐夫还没让时途有什么感觉，但温萧说的这句“叫姐夫没错”让他心里一跳，低头看她的眼神带了些困惑：她朋友算得上少，应付学习之余，剩下的时间多数花在旗袍上，除了杨家兄妹，也没和别人走得多近，却独独对这个姑娘另眼相看。
　　见谭雪坚持不用搬走纸箱，他便省下了力气，从衣柜中翻出邵牧君留在这里的被褥，对谭雪说：“这里的被褥你都可以用，不过，最好再找时间晒一下。”
　　谭雪感激地点头：“好，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她把两人送到门口，感激的话在嘴边，但还没说出口，就被温萧伸手挡住：“别谢我们，等你考上大学就有宿舍，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你姐夫说的对，我们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呀，你就当我们请你帮忙照看房子，行吗？不许婆婆妈妈的！”
　　她倒豆子一般说完，便拉着时途离开。
　　温萧坐在时途自行车后，一手勾着他的腰，晃着腿，问：“这房子最后都是你在操心吧？我爸妈他们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啊？我看还是有些味道的。”
　　不好意思，亲闺女真的没关心过。
　　时途：“过完年吧，材料环保性还行，这两个月散一散味道，等谭雪搬过来了，你拿一套钥匙给她，让她帮忙每天开窗换换气。”
　　温萧：“嗯。”
　　时途：“她过年需要回家吗？她是哪里人？”
　　温萧：“……”她不知道！
　　察觉到背后语塞，时途沉静的眼眉缓缓挑了起来：“哦，那我想好好向她请教，是怎么做到，还没多了解就把你给迷得五迷三道，为她处处着想的？”
　　温萧：！！！
　　这男人莫不是就在这里等着她吧？
　　她抬头看着他后脑勺，觉得这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时途等了好半天，没等来身后的解释，伸脚踮在地上，停下自行车扭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个咬着指尖发呆的人。
　　察觉到他的凝视，温萧缓缓抬头，对上他挑起的眉眼。
　　这位男同学，要命的好看啊！她心里冒出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温萧晃了晃自己脑袋，舔了舔嘴唇：“她帮过我 。”
　　时途：“嗯。”
　　温萧：“帮得……比较多。”
　　她心一横，把当时绿波饭店里发生的一幕，尽量冷静克制地说了一遍。
　　好半天，时途没有说话，温萧从后座上下来，绕到他面前，踮着脚伸手贴着他后脑勺，对上他阴云密布的双眼，她凑上前亲了亲他冰凉的嘴唇，把脑袋埋在他颈间。
　　温萧：“听着是不是吓人？但你相信我，王玉梅这个人的蔫坏都在小事上，她谨小慎微，胆小怕事，又特别要面子，她能下的东西我大概能猜出来是什么，上回我问李江海，确认了是安眠药。”
　　时途声音冰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谭雪提醒你，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李小溪的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撒泼中伤你，但是只要报了警，你看她还敢来找你麻烦吗？”
　　温萧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块，瓮声说：“我当时……心里有些乱，就想着快些摆脱他们，没……没想太多。”
　　时途：“小学六年级，你和三号楼莫紫发现，住九号楼的食堂王大妈偷偷拿粗料钢渣拿出去倒卖换钱，莫紫怕事不敢出声，你一个人报警把她给告了。”他定定地看着温萧，“你不是胆小怕事的人，所以，为什么当时受了这样的陷害，你不出声？”
　　是为什么？
　　她没办法告诉他，自己和王玉梅做了几十年婆媳，对她有出自本能的厌恶，但也有超乎寻常的了解。
　　只是谈分手，她本能地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可如果她是时途，听这样的解释，怎么都不会信吧。
　　温萧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可我的确还挺了解她的，她不敢做太伤天害理的事。”
　　时途抿着唇，眼神像在下冰刀子：“这说服不了我！我只要一想到，你有可能因为别人下三滥的手段，受到伤害，甚至因此嫁给别人，我就不能冷静，更没办法原谅！”
　　他眼神冷冽，温萧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下面，他后颈的肌肉紧绷起来。
　　温萧心头慌乱，看起来今晚的男同学很难安抚了，她泛起一丝带着苦涩的酸软。
　　路灯下，时途的眉眼像雕塑般深邃，温萧在他瞳仁里看到自己慌张的表情，她缓缓收紧抱着他脖子的手臂，紧到她的脸颊贴着他的：“你脸上好冷呀，我们回去学习吧。”
　　她的声音听来像在撒娇。
　　如果是往常，时途听到她这样的娇嗔，全身上下除了一处就都软了，可眼下他不让步，咬着牙把婚后女朋友推开。
　　“你自己好好想想。”说完指了指后座，让她坐上去。
　　温萧开始后悔，怎么就不撒个谎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呢？
　　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在乎自己，可这种冷战好让人难受。
　　但是冷静想想，时博士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总有办法从细枝末节判断出事实真相。
　　好累好难，她想。
　　回到S大家属院，邵女士还在看七点档电视节目，卧室门开着，电视机传出热闹的声音，她提着声对两人说：“饭在锅里，菜在蒸笼里，你们自己弄吧。”
　　时途沉默着盛饭摆碗，两人在沉默中吃饭。
　　这时，邵牧君房间里传出遥远的欢呼声，女主持人激动地在播报：“这是我国新生代女演员中第一位参演如此阵容的国际电影，让我们把掌声和祝福送给胡甄！那胡甄眼下还没回到国内，我们百忙之中通过工作人员得到了宝贵的联线时间，稍后将为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送上我们和胡甄的越洋联线！”
　　胡甄？
　　温萧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对面板着脸的男人，顾不上哄他，冲到邵牧君房间。
　　邵牧君：“萧萧，你这么快吃完了？”才几分钟吧？
　　温萧点了点头。
　　见她目不转睛盯着电视，邵牧君拍了拍铺了床盖的床沿，让她坐下：“你也喜欢胡甄啊？”
　　温萧依然目不转睛：“没有，她穿着我们做的衣服去拍电影，我就是看看效果怎么样。”
　　邵牧君哦了一声，目光转向电视机。
　　屏幕上，女主持絮絮叨叨说着胡甄过去的奖项，在等另一边的信号，没多久，另一头的信号雪花了一会儿后，穿着白色旗袍的胡甄出现在画面中，画质不是太好，有些些模糊，可完全遮挡不住她美好的身段，珍珠白色的旗袍，银白色镶珍珠臂环，红唇雪肤，美得惊心。
　　温萧伸手掩住嘴，转头看邵牧君，难掩激动：“妈，这件旗袍是我设计的！好不好看？”
　　邵牧君连连噢哟夸赞。
　　温萧一时激动，暂时放下还在吃饭冷战的男人，认认真真盯着电视机，只听主持人问道：“胡甄，这是你剧中造型吗？”
　　隔了好几秒，胡甄的画面才动，她笑着说：“原本这件旗袍只是我的私服，但导演觉得十分适合我剧中的角色，所以，是的，剧中会出现这身造型，我还得卖个关子，剧中的造型还有很多套，一定会让全球的观众看到我们中国服装的美！”
　　女主持激动：“说得太好了，我都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了，请问胡甄，第一次和安东尼大导演合作，感觉如何？”
　　胡甄：“安东尼非常敬业专业，我英文不是太好，他都会照顾我。今年有这样的机缘，我真的很感谢身边遇到的所有贵人，比如把我推荐给安东尼导演的林峰导演，没有你的推荐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机缘，比如，为我鞍前马后张罗的姐姐，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再比如为我设计这件旗袍的温小姐，知道我这次的合作，不仅帮我设计造型，还为我准备了英文采访稿，当然，在此过程中还有许许多多帮助过我的人，真的谢谢你们！”
　　一番感谢说得发自肺腑，美人笑容动人，可……她刚刚说什么？
　　这时，女主持挥手：“再次感谢胡甄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受我们的采访，祝愿你开机顺利，带来好作品！”
　　温萧看着屏幕，嘴张得很大，她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自己，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邵牧君：“妈，她刚刚说什么了？”
　　邵牧君一脸呆愣，语气低缓而迟疑：“她说，谢谢温小姐。”
　　……这个温小姐，说的是温萧吗？
　　她的嘴巴也慢慢变圆。
　　温萧从床沿蹦起来，扑到邵牧君怀里，抱着她蹦蹦跳跳：“她刚刚在电视上说谢谢温小姐，帮她设计造型的温小姐！妈，她说的是我！”
　　邵牧君被她的情绪感染：“对，是你！噢哟，这个可是央台啊，乖乖，多少人看到这个节目啊！”
　　章茉香只说她做旗袍，可没说她给大明星做啊！
　　邵牧君：“小途，你来看呀，萧萧做的衣服，上电视出名啦！”
　　温萧笑容里像有蜜糖：“没啦，是我师父做的，我只是抱上了这条大腿！”
　　时途擦着手上的水渍，穿过客厅走到门口。
　　温萧故技重施，冲上前两脚一踮，双手勾住了他脖子：“快夸我！”
　　他低下头，看她她笑弯了的眼睛里，像有星辰闪耀。
　　让人很难继续绷着脸。
　　他定定对上她的眼，脸上的寒霜，像被春风缓缓吹化，只剩下紧绷的嘴角还有最后一丝倔强。
　　邵牧君嗐了声，伸手挡住眼睛，朝儿子挥手，用口型说：快走快走。
　　时途一用力，托着温萧的后背把她横抱起来，稳稳走回了书房。
　　温萧：？？？
　　按照肥皂剧的剧情走向，这时候不应该去卧室酱酱酿酿，互诉衷肠一番，然后冰释前嫌吗？！
　　没想到，她主动给他递了台阶，他还是雷打不动开始自习。
　　放下她后，时博士就坐到书桌前，像老僧入定般按部就班地摊开资料，十秒内进入状态。
　　毕竟学霸从十来岁开始就按这个作息生活了。
　　为了继续贯彻他指示的“好好想想”这个方针，她决定先洗澡睡觉。
　　被窝越躺越冷，无奈之下，她翻出柜子里的黄铜汤婆子，去厨房灌满了热水。
　　由奢入俭难，她想。
　　以前一个人睡的冬天，她也离不开汤婆子，只是和时途在一起后忘了而已。
　　想起他每天晚上都会把自己的脚捂暖了再放开，她就觉得此刻孤零零一个人心里冒酸水。
　　这淡淡的酸意久久不散，交织着刚刚因为电视采访冒起的甜泡泡，温萧在两种情绪的拉扯中，迎来了睡意。
　　意识消失前，她想，她都服软了，也愿意认错，男妖精到底什么时候来给她暖床……
　　九点半，时途的生物钟像操练过千百遍的士兵一般，感觉到一丝困倦，他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脖颈起身回房。
　　卧室里，温萧气息规律而平稳，床头柜上的台灯洒下暖黄的光，像给她脸上笼罩了一层柔光。
　　他凑近看她，许久，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睡着后微微鼓起的脸颊：“……不许再从我身边离开，被迫的也不行。”
　　她晃了晃脑袋，呓语般说着：“不会离开。”
　　然后躲开他的手指，错开时，他指尖触到她睡梦中咬过的嘴唇，那润泽的触感，让他想起了点别的什么，眼眸瞬间暗了下来。
　　不久，床凹陷下去一块，温萧在梦中感觉到被窝窜进来一丝冷意，皱着眉正要抱怨，一双凉凉的唇贴了上来，把她还没发出的声音，淹没在其中。
　　时途忙着除掉碍事的衣物，一路上下求索。
　　他问：“你爱我吗？”
　　温萧：“……爱。”
　　他又问：“你爱的是谁？”
　　温萧：“……时途。”
　　他停下忙碌的手，黑暗中，嘴角缓缓上扬，盯着她朦胧的睡颜：“你会不会离开时途？”
　　温萧蹙着眉，依然闭着眼摇头：“……不会，暖和……”
　　暖和？
　　他想起刚刚在她脚跟处摸到的汤婆子，哦，原来是这样。
　　好，那让你暖和。
　　他继续忙碌，黑暗中，被窝的热度逐渐攀升。
　　很快，她浑身暖和了起来，手心脚心渐渐发热，不再冰凉，舒展而开，像在无声地表达，她还想要更多。
　　最后的时刻，他贴近她耳侧，告白带着气息喷进她耳朵：“温萧，和我永远在一起。”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告诉温萧，她在快速眼动阶段，说过的梦话是他听过最好听的情话。
　　第二天天色还暗时，温萧醒过来，她被扣在背后的怀里一动不动。
　　身上熟悉的感觉，让她警觉地猛然掀开被子一角，向下望去。
　　嗯，很好，昏暗晨光中隐约可见锁骨上的红痕，充分印证了她的猜测——这男妖精，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可以讨福利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男妖精：你说什么？这不是讨福利，这是基本操作。


第41章 冰释（二更合一）
　　窗帘的一角漏进逐渐亮起来的晨曦, 温萧一扭头，便看见时途睡梦中依然紧紧抿起来的唇角。
　　“小小年纪吊嘴角，会变丑的。”
　　她把手从被窝中伸出来, 左右食指分别抵在他两个唇角，微微用力往上推。
　　“这样笑起来才好看嘛。”她嘀嘀咕咕。
　　还没欣赏多久, 他闭着的眼睁开来, 视线落在恶作剧始作俑者脸上。
　　把她还抵在他脸上的两根手指捉在手里, 眼里的温柔一闪而过，重新恢复成昨晚的冷淡。
　　温萧哼了声, 挣开手，翻过身只给他一个背, 还往墙缩了缩, 空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但背后的人没有贴过来。
　　她听到被子掀动的声音, 随后背后一凉，时博士起床了。
　　窸窸窣窣一阵穿衣声后, 房门打开, 又很快关上
　　片刻后, 她又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时博士雷打不动要锻炼。
　　并丢下还在冷战的小娇妻。
　　温萧默默想。
　　这被窝真他娘的好冷啊！
　　她烙饼般翻了一会儿，伸脚去够汤婆子, 够来够去够不到, 只好起床穿衣。
　　厨房里，邵牧君在系围裙：“萧萧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多睡会儿吧, 我看你最近很辛苦的样子。”
　　温萧：“妈，我洗漱完来帮你打下手。”她扭头进卫生间, 飞快洗漱。
　　再出来, 邵牧君已经拧开煤气灶烧水, 她上前乖巧问；“妈，时途他一般爱吃什么早餐啊？”
　　邵牧君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着水珠的儿媳妇，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好像……做什么都吃？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
　　温萧：……
　　为什么连食欲都如此理性？那要怎么哄！
　　温萧：“妈，你今天做什么？教教我吧。”
　　邵牧君把筷子递给她，温萧在她一步一步的指导下，煮成了人生第一碗阳春面。
　　猪油混合葱花的香味，质朴而勾人。
　　她灵机一动，把碗推给邵牧君：“妈，时间不早了，你先吃了去上班吧，我等时途回来了一块儿吃。”
　　约莫一刻钟后，时途擦着汗推开大门，屋里静悄悄。
　　他的视线落在门口自己的拖鞋上，上面躺着一张白纸，写着：【洗澡间给你准备了换洗衣服和毛巾，小心着凉，快点去洗漱。火柴人比心.jpg】
　　他久久看着她画在角落里笨拙的火柴人，双手高高举国头顶比出爱心的涂鸦。
　　嘴角缓慢而明显地勾了起来。
　　洗澡间里，干净的贴身衣物装在一个米白色的布袋子，和一块干净的浴巾一起挂在毛巾架上。
　　毛巾上用大头针别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洗快点，洗完回房间哦。大眼睛翘睫毛.jpg】
　　他收起纸，叠好了同前一张一起塞进外套口袋里。
　　热水器轰响，他比往常洗得更快，擦干后换上温萧给他准备的衣服。
　　朝房间走去的途中，他垂着眉眼，嘴角轻抿，步子走得越来越慢。
　　如果温萧此时靠近了观察，会发现他向来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少见的恍惚和犹豫。
　　手握在门把手上，他调整了一下气息缓缓推开，见温萧只露出一颗脑袋在被子外面。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举起一张纸盖在自己脸上，上面写着：【我郑重道歉并认错：以后我一定明辨是非，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的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爱心.jpg】
　　时途走到床前，久久看着纸上的文字，视线落在那颗画得神魂兼备的爱心上，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化了。
　　他拿起纸，叠好了放进拿在手上的外套口袋里。
　　温萧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直到唇落下来。
　　她眼眸泛起一层水色，脸颊红红的像桃花的花瓣，小声说：“昨天我睡着了，那不算数。”然后，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勾住他的手往里拉。
　　时途像听到海妖蛊惑歌声的水手，因为她的邀请，身不由己地靠近。
　　被子掀开一角，凉意让她抖了一下，往里躲了躲，但他躺进来后，她乖顺地贴了过来。
　　时途的手背碰到她，惊讶地挑起眉。
　　——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除去身上的障碍物？
　　时途：“冷？”
　　温萧：“嗯，好冷。”
　　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努力让她很快全身暖和了起来。
　　再收拾停当已经是半小时后，时途看着温萧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厨房笨拙地烧水煮面，时不时扭头问——
　　“两个人煮多少面？”
　　“这面煮熟了没有？”
　　“阳春面到底是放麻油还是猪油啊？”
　　“……”
　　最后，两人各自冒着拉肚子的风险，吃了一碗酱油猪油拌烂糊面，在介于吃下去觉得恶心和不吃会饿之间艰难平衡。
　　**
　　杨瑞成旗袍店。
　　杨格物抬头看着推门而入的温萧，笑得十分灿烂：“萧萧宝贝，你今天可是晚了哦。”
　　温萧心里有鬼，脸一红。
　　杨格物抛着纸团玩，笑容不减：“刚才店里有个电话，你猜怎么着？上次来说要采访的那个记者，刚打电话说旗袍的选题通过了，元旦过后就来我们店里采访。”
　　温萧一喜，看着杨瑞成：“师父！太好了，这下子我们的生意要更好了。昨天你们看电视了吗？胡甄那件师父做的旗袍，上电视啦！”然后又问杨格物，“格物姐，名片什么时候可以印好？”
　　杨格物看了一眼难得一笑的杨瑞成，拉长了声调说：“看到啦！我当时真恨不得手上有朱上心的摄录机，拍下来多好！那名片印好了，今天我去取，对了，你别忘了那套‘灵兽’还没找着愿意做的珠宝商，还欠着活呢！”
　　真是工作量饱满的工作日，可她好爱，这强大的来自金钱的力量！
　　她咬了咬下唇，胡甄和胡孜可能还没回，但是她们家里还有个阿姨，打听一下大概的回程时间，应该不算失礼。
　　电话拨通后，没等太久，胡孜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听筒中喂了一声，温萧一愣，脱口而出：“胡小姐吗？我是旗袍店的温萧，你……已经回国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胡孜明显热情起来：“我回来了，妹妹下周回，她戏份还早，回来先忙别的事，昨天看电视了吗？哎呀，导演觉得旗袍太合适了，拍戏都不用换！我跟你说，妹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艳压全场，开机仪式照片曝光以后啊，国外的那个很出名的时尚杂志就采访了我们，叫什么瓦格的？等过完元旦我们应该就能收到杂志了，到时候我让人拍下来给你留一份！”
　　虽然温萧开玩笑说自己抱胡甄的大腿，但其实并没有上赶着去拉近和她们两姐妹之间的距离。
　　然而此刻听胡孜的语气，明显比之前热络了许多。
　　成年人的社交距离，基础是利益的对等交换，没有人愿意被薅羊毛，多数情况下，当对方可以带来对等的情绪或利益价值时，才能得到尊重和礼遇。
　　——她一时有些感慨。
　　胡孜一口气说完，温萧没打断，相反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嗯，听到她说瓦格，笑着问：“是不是叫Vogue啊？很出名的，能上这个杂志的都是大明星。”
　　胡孜连说对：“就是这个名儿！”
　　杨格物用口型提醒她：别忘了正事。
　　温萧点头展颜一笑，问道：“胡小姐，上回托你的福，我跟安然聊了一下他的新项目，眼下推进很顺利，就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手艺好，又愿意打样的珠宝商，我找了好多都不行，要不是不愿意打样的，要不是没能力做出来的，我看胡甄小姐的臂环就做得很成功，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她还没说完，胡孜就干脆利落地打断说：“方便！上回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我妹妹哪能效果这么好，你等着，我把电话号码给你找一找。”
　　不多时，听筒那头胡孜报了一串数字给温萧，爽快地答应会帮她先跟珠宝店打个招呼。
　　她美滋滋地在日程本中划去一条，又添上一条：【下班前打电话给珠宝商】，接着便逐一给沙龙上拿到的富太太名片开始打电话营销。
　　她特意放了两天，不想给人上赶着做生意的市侩印象，况且她的确需要缓缓，才能继续高强度干活。
　　一番恭维和不着痕迹地吹捧过后，三个潜在客户的转化道路，又进了一步。
　　电话收完线，她给自己添了三条预约，然后才志得意满地开始暖手干活。
　　杨瑞成等她放下针线，推了推眼镜，开口说：“致知昨天晚上又打电话过来，那家真丝厂可能拖不了了，农历春节前那老板就想脱手，你这两天稍微空些，新客户也要元旦过后才量体，不如你陪他跑一趟看看吧。”
　　温萧迟疑：“师父，我能行吗？面料那些我还是没您懂得多。”
　　杨瑞成摇摇头，把分红的牛皮袋递给她：“Y头，再怎么懂也没人家做这生意的人懂，你懂的是面料做成衣服的那些事，就放心去谈吧，师父老了，以后这些事靠你们了。”
　　杨致知是个厚道人，但可能因为厚道，这些年尝试过的生意，没有十种也有七八种。无论什么生意，拿到手上都做着做着便黄了。对员工不会黑脸，对客户不敢喊价，对供应商却学不会压价，最后常常费了老大劲只赚个吆喝钱。
　　杨瑞成看得明白，抛开自己手艺眼下只有温萧里里外外都拿得出手，自从她打定主意不去Z市结婚安定下来后，这店里一小半流水都是她张罗来的，加上现在开始做饰品，又抱上了演艺圈的大腿，这“杨瑞成旗袍店”最后终究要靠她，才撑得起来。
　　他庆幸当年没赶跑那个一放学就过来蹭看手工的小丫头，给自己留了个可靠的后路。
　　温萧打开牛皮袋，粗粗一看，惊叫起来：“师父，怎么这么多？！我记了这个月流水的，不应该有这么多啊！”
　　杨瑞成摆了摆手，啧声道：“你这个月开始做整件了，师父给你添彩头，一来呢当作今年的花红，二来呢上次就说过，你能做整件以后，还要给你涨分红，师父给你涨到四成，三来呢，你和格物张罗的这个饰品品牌，师父给点赞助费！不许再推辞了，我会生气。”
　　他给温萧分了一千块。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得半年才赚得到这笔钱，可他觉得这个数对于温萧来说，一点也不多。
　　要真细细掰开来讲，他觉得自己给的还不够多，杨格物在家晃荡了这么些年，如果没有温萧带着做饰品，估计能一直这么啃下去。
　　现在多好啊，那个饰品能做起来当然最好，就算做不起来，女儿也能多很多工作经验。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有亲手赚了钱，才知道钱来得不容易，赚钱如吃屎。
　　杨瑞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温萧便不再推辞。
　　想想老房子刚装修好，自己这段时间也没好好关心老温同事和章女士，拿了这笔钱，刚好可以给他们添点新家具，风风光光好过年。
　　啊不，还不够好。
　　钢铁厂的福利分房，质量真的太差了，一到黄梅天就返潮，最严重的时候，家里被褥全部发霉，下一场大雨就能把房子淹了。
　　这一回要不是考虑她结婚要办婚礼，章女士还舍不得装修。
　　她要比他们老去的速度更快地赚钱。
　　前世，钢铁厂的效益在2000年前后直线下降，一年不如一年。
　　满打满算，老温还有十年铁饭碗可以捧，章女士和邵女士再过两年退休，那之后呢？靠他们的退休金和积蓄，完全没办法在S市房价马上起飞后，各自换一套像样的房子。
　　更别提她还有个还小的弟弟，等着花钱。
　　她前世没有能力照顾父母，这辈子一定要提前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手里的毛爷爷，看起来更亲切了。
　　温·赚钱小能手·萧，更认真地埋头手缝，仿佛每一针都带着金钱的光芒。
　　她全神贯注，连店里的电话机响都没听到。
　　杨格物冲到她面前，笃笃笃敲了三声，才把她的眼睛从针线堆里□□：“快点，去接你亲老公电话！”
　　温萧：？
　　时途很少打电话过来，S大的科研经费一直都不算阔绰，有点预算都投在实验室里，还没给实验室配电话，他打电话得去导师办公室。
　　想起两人早上出门前的胡闹和自己的主动，她竟然有些害臊。
　　把杨格物赶跑后，她才接起电话，时途的声音隔着电话线，听起来格外有磁性，让她想起他情动时哄她的那些话。
　　时途：“中午十二点半左右，我们去一趟霞光路，你带好身份证，在店里等我过来接你。”
　　温萧：“去霞光路干嘛？”
　　时途笑出声来：“到了你就知道。”
　　时博士越来越出息，居然已经学会了卖关子。
　　但是听起来，好像完全不生气了。
　　嗯，似乎掌握了哄这男人的财富密码。
　　中午十二点半，破面包车停在旗袍店门口，温萧往里一看，今天的司机是时博士本人，便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温萧忍不住问：“这车到底是谁的？”
　　时途：“院里报废的，我们修好了随便开开，不上高速问题不大。”
　　……还能这样？
　　面包车停在霞光路一个不起眼小区旁，时途牵着温萧的手，指着小区布告栏，说：“这小区是个商品房小区，建到一半的时候缺资金烂尾了，区政府接了过来建完，分了一半给系统内的职工，剩下一半高区公寓房公开拍卖。”
　　他停下来，看着温萧。
　　温萧的嘴缓缓变圆，指着小区高区的公寓楼，又指了指两人：“你是说，我们来看房子？”
　　时途偏了偏头：“不然呢？”
　　他拉着温萧往前走，经过布告栏，绕到后面那栋三层矮楼前。
　　乔森拿着一叠材料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着，一见两人便奔过来，喊了声嫂子后，把东西塞到时途手上：“快，三楼大厅，马上开始了！”
　　时途一拉她的手，大踏步往里走，温萧跟着他，穿过拥挤的人潮。
　　她心里有好多问题，却没办法问。
　　时途先是拉着她的手，被人潮冲撞后，他停下脚步，一把揽过她肩膀护住她。
　　周遭人声鼎沸，温萧被圈在他身侧，听到他扭头说：“我也是刚听到消息，多亏了乔森爸爸打电话到万老师办公室，这批房源盯着的人太多，他们提前拍卖了。”
　　温萧算着两人的钱，小心翼翼说：“可我们有这么多钱吗？”
　　时途抿唇点头：“有，哪怕没那么多现金，也有办法周转，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两人凑得很近，说话间，踏上了三楼的走廊，他放开揽着她肩膀的手，抓住她手快速地掠过还挤在走廊看楼房信息的人，冲进了大厅。
　　走廊贴的材料，就在时途手上，两人一坐下就摊开户型图和单户指导价开始研究。
　　温萧前世做梦都想买房子，售楼处跑了无数个，对户型和沙盘介绍门清，很快看中了一个两房的户型，她的手指指过去时，时途的手也同样指着她看中的户型图，两人相视一笑。
　　“这个户型好！”她笑着说。
　　时途打开指导价表，找到这个户型，粗略一算，双眼灼灼看着温萧：“十五万应该够了。”
　　温萧倒吸一口冷气：“什么？！要十五万啊！我们不去看一下房子的实际情况就这么定吗？”
　　时途压低了声音说：“你喜欢这个房型就好，地段造价成本在这摆着，这房子要是公开卖，估计超过二十万，乔森帮我们看过外销房，比这还贵，流动性还不如普通商品房。还有，楼层你有什么要求没？”
　　温萧面如死灰，缓缓摇头：“没。”
　　房价还没起飞，她怎么就觉得自己要坠机了呢？！
　　刚做的给老人换房的美梦，得怎么赚钱，才能成真啊？
　　这时，大厅前方有个工作人员举着扩音喇叭喊道：“下面开始50弄高区公寓的销售拍卖，一共128套房，一房一价，叫到的房号如果只有一有人举牌，则举牌人中标，如超过一人举牌，双方竞价，价高者得，本场拍卖指导价已经公示，所有流程公开透明，并有公证处公证。”
　　大厅外还在看信息的人群潮水般涌入，一眨眼功夫，两人前后左右都坐满了人，在开始叫号后，鸦雀无声。
　　工作人员叫号叫得极快，除了一楼和四楼各有一套西边套流标外，每套房几乎都有人竞标，温萧眼看着每套房的中标价都高过指导价，不由得揪起了心。
　　一眨眼叫到了十三楼，工作人员叫道：“1301号，80平，指导价十四万四千，有没有？”
　　时途看了一眼四周，飞快举牌，等了一会儿没第二个人举牌，等台上宣布中标结果后，台下的工作人员便上前记下了时途手里的号码牌。
　　温萧手心里潮唧唧，全是手汗，扭头看着时途，颤声问：“我们，拍到了？”
　　时途眼角一挑，笑意满眼点了点头：“等会儿去签合同，这房子就是我们的了。”
　　这时，两人后排一个白发老太太叹气，说：“小年轻不懂呀，这十三楼，又是价格带这么多四的，多不好……”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一家一当买的房子，还是挑个好楼层嘛！”
　　温萧扭头对她们一笑，呲牙说：“我看十三和四都好得很，有福气！”
　　她生日四月十三号，怎么就不好了？！
　　两人签完合同，坐在车上时，同时长长舒了口气。
　　温萧伸手过去拉住他的，还有些忐忑：“这么多钱，我们真的能拿得出来吗？”
　　时途挑了挑眉：“不是已经给你算过家底了？钱，当然够，定金今天交了一万，哦，这一万是问老师借的，明天你去银行取了钱我们还掉，剩下的半年内交清就行。我二月出趟国，把股票抛售一些，不光够买这套房的，如果你想投个厂做你们那个品牌，可能差不多也够。”
　　温萧摇头，说：“这件事不急，而且我没那么多精力，主要得靠杨格物。我们手里留着钱，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
　　接着，她把今天拿到的分红，还有师父拜托她跟杨致知一起去D市看一下真丝厂的安排告诉时途，她往驾驶座那边挪，靠在时途身上，抱着他手臂说：“我今天还在想，得趁年轻好好赚钱，想办法给爸妈也换个房，我是说，咱们的爸妈，他们三个人。”
　　时途低下头看着依偎过来的温萧。
　　经历了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的抢房拍卖，她的脸颊有一丝潮红，两颗黑水晶一般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同于她情潮汹涌时的娇羞，此刻的她有一股强韧的美，像暴雨洗练过的花枝，带着些不认输不妥协的意味。
　　他的唇落下去，刚开始蜻蜓点水，然后缓缓深入。
　　抬起头后，他又紧紧揽住她的肩：“嗯，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往那个方向一起努力，你想做的事，不要有任何顾虑，我都会全力支持你保护你。”
　　谢谢，你的未来规划里有我。他在心里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老婆看看我，我有钱的！


第42章 佳音（二更合一）
　　杨格物看着温萧脸上异乎寻常的激动神色, 稀奇地问：“中彩票啦？”
　　港剧里那些咸鱼翻身的桥段，大多数是中了□□，眼下她的表情和那些咸鱼, 如出一辙。
　　温萧按捺不住微笑，小声说：“我们刚刚去买房子啦, 在霞光路！”
　　她心心念念最喜欢的霞光路啊, 闹中取静的烫金地段！
　　杨格物低喝了声：“好家伙！你们怎么净闷声不响干大事啊？这买房怎么跟买菜一样？”她扭头对杨瑞成嘀咕, “爸，我看她们不打算办婚礼, 要不我们的份子钱提前支给她吧，这家伙估计马上穷得只能喝粥了！”
　　温萧一推她, 脸红道：“把你份子钱收收好, 谁说我们不办婚礼啦？等明年过完夏天……差不多那个时间吧。”
　　杨瑞成推了推眼镜, 笑着感慨：“好，好啊！买了房子生活就有方向了。”
　　时途真不错, 为将来打算踏踏实实, 比那个李江海只把情爱挂在嘴上, 来得实惠。
　　丫头有眼光，有福气。
　　他又看了一眼自家天生缺心眼的闺女，也许, 也该去谈个恋爱了吧。
　　温萧收拾好激动的情绪, 郑重其事地给自己列了电话提纲。
　　胡孜介绍的珠宝商，综合实力肯定不俗, 她们这套设计要实现对工艺要求很高，也对供应商的配合度有要求。
　　付出一样的时间, 如果可以赚快钱, 大部分人不愿意费劲巴拉去赚块八毛的。
　　她手握听筒, 拨号之后静静等待，三声铃响后，接电话的儒雅声音传过来：“吕奇，哪位？”
　　温萧做了自我介绍，对方的声音顿了一下后热络起来：“原来是温小姐，孜姐跟我说过您的事儿了，方便的话来我这边现场聊聊，我一定不遗余力帮您打样！”
　　这个吕奇，说话间滴水不漏，既没有乱夸口，也没有过分谦卑，丝毫让人感受不到商人的浮夸和油腻。
　　温萧把他待人接物的特点和自己作为客人的感受记在笔记本里，准备化用在自己的电话销售中。
　　她期待他看到萧格的灵兽系列，会给怎样的反馈。
　　温萧带上旗袍店的名片，和杨格物花血本打了个车，前往吕奇留的地址。
　　温萧：“车钱我记账了。”
　　杨格物：“……好。”
　　她习惯性想翻白眼，又想起自家老头子耳提面命的话，忍了回去。
　　吕奇给的地址在一个老别墅的底层，装修沿袭二三十年代海派的老钱风格，胡桃木护壁板从踢脚线一直装到天花板，水晶吊灯柔光璀璨，壁炉哔啵响，把屋子烤得温暖如春，真是处处透着精致又考究的品味。
　　和温萧想象的一致，吕奇待人如沐春风，多一分嫌狗腿，少一分显冷淡。
　　她从随身带包中，将牛皮硬卡纸夹起来的设计稿双手递给吕奇：“吕老师，这是我们这个系列的设计稿，您看看工艺上实现起来有没有问题？”
　　吕奇接过来认真翻看。
　　温萧注意着他的表情，只见他从始至终容色平静，半晌，他抬眉，笑着说：“温小姐肯定找过其他人，不知别人的评价是什么？”
　　温萧：“有的说酱油大过鸡，有的说做不出。”
　　吕奇微微点头，嗯了声：“同行说的也没错，这个设计用大体量的金，镶嵌少量的彩宝，最大的问题，首先是份量会重，其次，对镶嵌工艺要求很高，传统的镶嵌底座都会破坏整体设计的美感。但是，温小姐怎么想？”
　　温萧看了一眼杨格物，只说三个字：“我不信。”
　　吕奇哈哈一笑。
　　温萧揣摩着他说话的逻辑，暗自赞叹让客人先说再进行点评的方式绝妙，这一点要好好记下来，然后，在听到他说“但是”后，马上扬起眉毛：有戏！
　　吕奇收了笑，看着温萧：“我可以尝试用最少量的金做镂空，结合吕家的镶嵌技术，试一试挑战这个前卫的设计。”他看着封面卡纸上的字，念出来，“萧格？是这套设计的品牌吗？”
　　温萧点头：“是我们刚注册下来的。”
　　吕奇：“这套设计，你们打算量产吗？”
　　温萧缓缓摇头：“不。”
　　这套设计已经卖给安然的新剧，不量产，即使以后得到制片方授权，目前的工艺应该也支持不了量产。
　　吕奇点头：“那好，这个单子，我接了，一直打磨到你们满意为止。当然我的工费很不便宜，温小姐可以再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做，毕竟，我是不退定金的。”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真皮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收据，推到温萧这一边。
　　【定金300 吕奇收讫】上面写着。
　　想起她和安然谈的合作模式，温萧陡然有些肉痛，但她依然坚信，靠这套设计，萧格品牌一定能得到很好的宣传。
　　工费……就当预支了广告费吧。
　　她痛快地点头，从手包里掏出钱给吕奇，然后在随身账本中，记了这笔支出。
　　杨格物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佯装看天花板。
　　两人离开吕奇的工作室，没再舍得打出租车，杨格物尤自肉痛：“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和‘瑰宝’那一套的材料工费，我们已经花了一千了，一千啊！温萧萧，咱们能赚回来吗？”
　　寒风吹拂，温萧梳拢自己被吹乱的长发，笃定地说：“等签完合同我们就能问剧组要定金，这一套三天后就能看样品，贵就贵点，一定是值得的。”
　　杨格物：“你就不怕夜长梦多？合同一天不签，就有可能变卦。”
　　不怕钱打了水漂？
　　——这话她不敢说，怕被揍。
　　温萧淡笑：“我对你的设计有信心，再说了，你以为安然定我们来做，他自己没点数？他看过的设计没有五六家，也有三四家，你有点自信好不好？手艺人怎么了？手艺人才有底气拽呢！”
　　杨格物：“真的？”
　　温萧：“骗你是小狗！”
　　**
　　时途把购房合同交给温萧，她拿在手上反复地看，笑开了花。
　　前世她做梦都想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如今真的买成了，这满足感果然非同一般。
　　时途：“这么高兴？”
　　温萧点头：“那当然！”她捧起合同亲了一下，“霞光路这么好的地段，你没听说过吗？穿越经济周期，决定房地产价值的，只有地段。”
　　以后可是单价超过二十万的好地段啊！
　　时途把她轻轻一抱：“那明天正好周六，把爸妈接过来一起吃个饭，顺便把消息给他们宣布一下，你看需要吗？”
　　差点忘了，这么开心的事，是该说出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温萧踮脚亲了他一下，点头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周六，时家。
　　温萧本想安排到外面下馆子，邵牧君却坚持说不实惠，都是自家人就在家里吃，热热闹闹。
　　她便陪邵女士去买菜。
　　温萧从没陪章女士去过菜场，前世跟王玉梅更是不可能，这下子陪邵牧君倒是成了头一回。
　　S大家属区本没有菜场，得穿过半个校园到旁边的居民区菜场买，旺盛的需求和人类天生的懒病，催生出一个野生露天菜场。
　　邵女士带她去的，就是这个露天菜场。
　　别看没交管理费，每个摊位该是谁的，摊位和摊位之间的模糊地带如何管理，自成一派。
　　邵女士一看就是熟客，每个摊位的老板都能准确喊出她的名讳，那些打量的视线落在温萧身上时，邵牧君便善解人意又带点得意地说：“我儿媳妇呀。”
　　“漂亮”，“气质好”，“好福气”，邵牧君听别人夸儿媳，脸上容光焕发。温萧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心里暗忖，或许以后也可以常陪婆婆去买菜。
　　她下意识在脑子里过“婆婆”这两个字时，心里有些麻丝丝的痒，还有些怪不好意思的甜。
　　婆婆，是老公的妈嘛。
　　拎着菜走到楼下，忽然背后有人喊温萧，她一扭头，见同样拎着菜回来的柳赛飞。
　　即使是去买菜，柳画家也一丝不苟打扮得体，她穿着一身别致的中式棉袄，下面厚厚的阔腿呢子裤。
　　她快走几步赶上来，向邵牧君点了点头，随即笑着问温萧：“齐欢那孩子昨天跟我说，元旦过后要来采访杨师傅？听说电视台领导看到大明星胡甄穿着旗袍，在外国人面前好好长了回我们中国服装的脸，连夜把选题给定下来的。”
　　温萧有心想登门感谢她牵线，只是事情一多没顾上，当即笑着说：“是呢！”她马上想到，估计齐欢还不知道胡甄身上的旗袍正出自杨瑞成之手，便说，“说来正巧，胡甄参加开机仪式的白旗袍，就是我们店里做的，师母，你要是想做，随时来找我，我一定给你快马加鞭安排！”
　　电视台只是看到旗袍长了回脸，就能定下之前没痛快定的选题，如果知道那身旗袍就是师父做的，还不得多做做文章？
　　温萧觉得，完全没必要等二十年，手工艺日渐式微，传承凋零，再来宣传。
　　出名要趁早，爱玲女士早就说过了。
　　天色暗下来前，时途开着面包车，先去学校接了温行远，又顺路去炼钢厂接了温平安和章茉香。
　　一晃大半个月没见老温和章女士，两人住在职工宿舍里，吃着清汤寡水的大食堂，眼见着清减了不少。
　　温萧心里惭愧，又着实想他们，一见面就上前抱住了两人开始撒娇。
　　老温不习惯女儿的亲近，怪不自在地说：“疯什么疯。”
　　温行远嗤笑说：“爸，那你没见我姐跟我姐夫……”
　　温萧横他一眼：“你闭嘴。”
　　温行远：“……”
　　他亲姐真的嫁了人之后越来越凶了。他只是想说，姐姐跟姐夫在一起，更霸道张扬，哪里说错了？
　　三个女人进了厨房，邵牧君是主力，章女士打下手，温萧成了插不上手的陪聊。
　　章茉香一进门就打量女儿女婿的气色，只觉女儿结了婚，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便酸溜溜地戳着邵牧君胳膊，说：“怎么我女儿吃了你家饭，越来越漂亮了？”
　　邵牧君一边切配，一边笑着说：“说明两个人恩爱啊！”
　　温萧：“……”
　　为什么能听出来一点揶揄暧昧的味道？
　　晚饭摆上桌，时途无形中成了主心骨，双方三个老人，加上温行远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给每个人倒了杯啤酒，举杯说：“今天我跟温萧有个好消息想宣布，让大家高兴高兴。”
　　邵牧君惊愕，小声问：“萧萧怀孕了？”随即面露喜色。
　　老温和章女士相视一惊，马上朝她肚子看过去。
　　温萧伸手扯了扯邵牧君衣袖，红着脸摇头。
　　邵牧君自然知道自己这么一说，让她不好意思了，小两口才在一起没多久，换作她自己也不会这么快要孩子。
　　时途扭头看温萧，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她的，然后说：“我跟温萧买了个房子，在霞光路，两房两厅，定金跟合同都已经办好，过完元旦我们就能拿房子钥匙了。”
　　老温一口喝掉满杯的啤酒，高声叫了声好，邵牧君和章茉香两人相看一眼，难掩激动，最开心的属温行远。
　　他跳起来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同学说霞光路那里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都是外销房，要用美金买的！姐夫真厉害！”
　　这小狗腿就认准了自己姐夫什么都会，什么都强。
　　邵牧君管财务，自然听说过外销房，也好奇：“对啊，你们怎么搞定名额的？钱有缺口吗？妈这里还有些存款。”
　　她知道儿子一直有外快，上大学以后就没找自己要过钱，逢年过节包给自己的红包也厚。但房子毕竟要一大笔钱，她做妈的，不忍心儿子压力太大。
　　章茉香插嘴：“对！还缺不缺钱？我们这里也有些钱，你们需要就先拿去用，等宽裕了再还给我们。”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心里涨得满满的，笑着说：“不用，你们的养老钱都放好。我们俩有钱，时途他有兼职和补贴，加上我现在收入也不错，这个月师父给我分红分了一千块呢！这房子我们自己供得起。这次多亏了他师弟帮我们留心，买的是区政府买断下来的商品房，内部拍卖的名额，外面真没有的。”
　　她不介意章茉香和老温拿女婿出去炫耀。
　　前世她过得太窝囊，一世要强的章女士也没沾到自己什么光。
　　这一世，她真心希望章女士可以以子女为荣，以女婿为荣。
　　章茉香啧啧赞了时途半天，然后看着温萧一脸不信：“你这个月赚了一千？”
　　邵牧君气得打她：“哎呀，你们还不知道吗？萧萧现在可厉害了，帮大明星胡甄做衣服哎，央台七点多钟的节目，十亿人看的央台新闻！人家胡甄清清楚楚当着全国人民的面说，身上的旗袍和造型是温小姐设计的。”
　　亲家母什么眼光？没见过这么埋汰自己女儿的亲妈。
　　她给温萧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脸上明晃晃写着“儿媳妇我来疼爱”。
　　老温不合时宜地说：“姓温的又不一定是她咯！”
　　温萧抱着邵牧君手臂，哼声说：“她那件旗袍就是我设计，师父亲手操刀。”说到这里，她突然灵机一动，看了一眼时途，脸红红地对章女士和邵女士说，“我们今年办婚礼，回头给你们俩也做一身旗袍，没道理女儿做旗袍的，两个妈反而没穿过吧。”
　　邵牧君和章茉香对视，各自从对方眼神中看到称心如意四个字，一时都笑得张扬得意。
　　只有老温凉凉说：“嫁出去的女儿，还真是泼出去的水，说给我做件衣服，说了不知道多久了，影都不知道在哪里……”
　　他还记得自己那件没上身就被穿走的马褂。
　　温萧被说到理亏之处，眼神躲闪，时途伸手把她揽到身旁，低声说：“怪我。”
　　章茉香白了老温一眼，想想还不够过瘾，上前拧他耳朵：“什么都不会，就知道拈酸吃醋！”
　　两个妈今天心情大好，张罗大家吃菜，温小弟吃得眉飞色舞，筷子下得密如骤雨，像多少年没吃过肉的可怜娃。
　　一顿饭吃完，章女士和老温舍不得女婿找司机送，两人带着温行远深一脚浅一脚地下楼，时途不放心，一直送到S大侧门口，又帮三人叫了车，才放心往回走。
　　温行远本想赖在时家，哭丧着脸说：“我明天还要跟鲍哥学数学，为什么不让我今天晚上在姐夫书房将就将就得了嘛！”
　　老温把脸一板，唬他：“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章茉香倒是帮儿子，责怪老头子折腾人：“明天麻烦的还不是小途？你又不可能送他过去。”
　　老温横了她一样，小声嘟哝：“你忘了我们年轻时候？这种好日子总要庆祝庆祝的，你懂个屁！”
　　期待着庆祝的时博士，和温萧再次欣赏了几遍购房合同，洗漱完毕后，决定庆贺一番。
　　温萧伸手抵住他，眼波流转间，脸颊又不争气地红了起来：“你！你……你不觉得，我们太频繁了吗？会不会不太好？”
　　她算了算，现在一周的次数，抵得上上辈子半年。
　　时途：“你担心我的身体？”时博士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垒块的腹肌，笃定地说，“以我的年龄和身体机能来说，这种频率和强度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相反，有些事多做多熟，多尝试才会找到体感最佳的频率和方式。”
　　你读书多，说起马叉虫话都别具一格。
　　“今天必须庆祝一下，再说你明天要出差，我们试个新花样。”时博士把合同收进抽屉，凑在她耳边，小声把新花样的步骤一步步分解清了说给温萧听，她把脸埋进枕头，用了娇糯的鼻音嗔怪他，却忍不住在脑海里把他说的预演了一遍。
　　时博士循循善诱，终于还是抱着他玫瑰花一样的婚后女朋友，奸计得逞。
　　D市，天堂真丝厂。
　　杨致知带着温萧，第三次造访真丝厂老板吴方。
　　那吴方懂真丝套印技术，平日里眼高于顶，一眼看出杨致知没什么主意，前两次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满心以为总能逼他把真正说话算话的人请来，没想到跟他一起来的是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年轻女子，看起来花瓶一只。
　　他气咻咻扭头钻进自己办公室，不想浪费时间。
　　温萧在打量这家真丝厂，厂门口杂草丛生，厂区主干道水泥路面坑坑洼洼，更别提厂房内部杂物乱堆毫无章法。
　　——这样管理混乱的厂子能赚钱，才真是奇了怪了。
　　杨致知看温萧平淡无波的眼神，知她印象很差。他低声说：“这厂情况很糟，但老板的确是懂技术的，人脾气很不好，生意做得差，待会儿你见了聊聊。”
　　杨致知带温萧进办公区，一路上经过灰尘遍地，垃圾乱扔的走廊，敲响了尽头的办公室，用D市方言打招呼：“老吴，在吗？”
　　吴方没好气地回：“不难道现在是鬼在应门？进来！”
　　杨致知给两人互相介绍完，温萧静静看着油光满面的秃子老头，默念尊老爱幼三遍后，操着标准露八齿的微笑：“吴老师好。”
　　吴方精明的绿豆眼看着温萧，充满了不屑，从牙缝中挤出声来：“我让杨致知找可以说话算话的人来谈，你是吗？”
　　温萧想起杨瑞成的话，坦然迎着让人不适的眼神，说：“我是。”
　　吴方当然不信，见多了生意场上这样的女娃，最多是老板带来的小蜜，这软绵绵好欺负的样子，还谈生意？
　　温萧看出来对方没把自己当回事。
　　来的路上，她仔细看过了杨致知收集的材料，这吴方的技术在这个时代来说，的确是非常先进的，他的套印技术按专色制版，多少色就是多少个版。
　　这样印出来的颜色，浓郁，饱和度高，持色，跟普通印染方式相比，画面色彩的还原性和防伪性都高出了一大截。
　　这跟温萧前世学过的奢侈品印染技术如出一辙，她那时虽然买不起爱马仕丝巾，但她工作的高校，最出名的专业就是纺织技术，真丝印染的理论，她都学过。
　　她抿了抿唇，扫了一眼他的办公桌，声音平淡地说：“您的专色套印技术，的确比普通四色印染高级得多，但再高级的技术和产品，也需要市场买单。您这家厂，至少已经停工半年，就算技术再先进，不懂营销不做规划，恕我直言，如今，早就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技术再好，也需要好的产品和好的渠道。”
　　她本想迂回一下，或者等下一次见面再深谈，可眼看谈判的下一环节可能都没有，便放下战术，噼里啪啦先把问题抖了出来。
　　吴方果然气急败坏，霍然从办公椅上起身，拉开架势就要赶人，杨致知急得赶紧拉开他的手：“老吴，别呀，坐下来好好谈嘛。”
　　吴方：“不谈不谈。”
　　温萧把杨致知拉到自己身边，淡声说：“我有些粗浅的营销和产品方面的想法，以及十足的合作诚意和资金，想跟吴老师探讨怎么想办法借力打力，一起走出眼下的困局，如果您想聊聊，来我们的住的招待所——您应该知道地方？哦，我们等到明天中午，过时……不候。”
　　说完，她给杨致知使了个眼色，两人往门外走去。
　　杨致知努力了很多回，才算在吴方面前混了个眼熟，眼看着这个项目要泡汤，急声说：“萧萧，你干嘛这么沉不住气，这下可好，谈不下来了。”
　　温萧：“放心吧，他会来找我们的。”她眼神笃定。
　　杨致知：“你怎么知道？！”
　　这个吴方油盐不进，除了他还有别人在盯着这家厂，就没见他好声好气跟人说过话。
　　“我就知道……”
　　温萧的声音突然顿住，目光凝视着前方似乎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那个早上把她送上火车的人，此刻正靠着残破的厂名招牌，手上捧著书，像是看入了迷。
　　午后的日光带着温度，洒在他脸上，使他略显凌厉的下颌和眉峰都变得入骨温柔。
　　作者有话说：
　　快过年了，要温柔嘛~


第43章 谈判（二更合一）
　　温萧奔上前, 停在时途跟前踮起脚，双手一伸挂上他脖子：“你怎么来了？”难掩欣喜。
　　时途收起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杨致知, 笑着把她从身上摘下来：“今天本来就休息，想给你个惊喜。”
　　然后小声说, “也怕你自说自话走丢了, 我来看着我媳妇儿。”
　　他这么出现, 温萧自然高兴，可时博士每个周一都很忙, 他这么跑过来，当晚就要回吗？
　　再怎么说, 还没有高铁的年代, 从S市到D市, 即使快速火车也要三个小时。
　　温萧看着他眼睛，问：“你今晚回？这多累啊。”
　　时途笑着摇摇头, 也不答话, 拉着她走到杨致知面前：“哥, 住的地方定了吗？我有个师弟是本地人，可以安排吃住的地方。”
　　杨致知见时途来了，有些不好意思, 心想小夫妻蜜里调油的, 自己倒成了电灯泡，便笑着说：“要不让萧萧跟你换过去吧, 我就不换了，万一明天这老吴真过来跟我们谈呢？”他嘿嘿一笑。
　　温萧摇了摇时途的手臂：“我们跟哥住一起, 聊起来方便。”
　　时途便说：“那行, 我去给鲍叔打给电话, 让他别张罗了。”说着，便往门卫那去借电话。
　　温萧见他老练地掏出香烟递给门卫，弯了弯眼，嘟哝道：“没想到还挺会来事儿的。”
　　她没见过他和别人打交道，还以为时博士阳春白雪，不知人间人情往来。
　　杨致知喟然点头：“我爸说你眼光好，时途是个可靠又上进的，你的好日子啊，还在后头呢，就不知道格物什么时候也能遇到靠谱的人，这丫头比你还大点，也该谈个恋爱了。”
　　路上，温萧问了才知道，原来鲍博也是D市人，家里在这里做生意，时途这么说了一句，鲍博就给他从车到住都安排了个遍。
　　有了车，杨致知提议带温萧去D市出名的面料市场走走，这些年旗袍店的面料都是他在张罗进货，也是在这个面料市场，遇见了怀才不遇又坏脾气的吴方，才动了想盘下来的念头。
　　时途见温萧一脸好奇，便二话不说，翻了地图研究了路线，把车开到远离市区的面料城。
　　这个面料城现在看着规模不大，但在二十年后，会成为国内最大的面料交易市场，更有国外的奢侈品品牌过来定做面料。
　　上次杨致知提起那两家自己感兴趣的工厂时，她凭第一感觉认为真丝面料厂更有前途，后来仔细想想，完全可以学习一下奢侈品的上下游模式，通过定制面料把旗袍的档次进一步提高嘛！
　　前世，一件手工旗袍几千块，如果上了苏绣，常常能卖过一万块，这是面料和工艺带来的加成。
　　虽然市场上超过一万的旗袍已经让人觉得贵，其实跟真正的高定服装比起来，花的功夫可能差不多，但价格可完全比不上。
　　旗袍，明明也是高级定制啊。
　　看看奢侈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成衣，从面料到辅料都是品牌定制，每一个环节精益求精，而秀场高定更是一衣一价，每件衣服的价格看起来令人咋舌，其实包含了品牌的价值，设计费，材料费，工费。
　　她已经从给胡甄设计并定做旗袍上，看到了旗袍的“高定”可能性。
　　如果往上游面料上下点功夫呢？
　　光这么一想，就让她激动。
　　站在入口处，温萧拉住时途：“我和哥逛面料，你要不要先去招待所休息等我？”
　　他摇头：“来的路上已经完成了今天的计划，接下来的时间可以都陪着你。”
　　温萧：“那你要觉得无聊了，随时回车里。”
　　她不确定自己要逛多久，也不需要他牺牲自己的宝贵时间陪她。
　　进了面料城，温萧直奔真丝面料区。
　　成卷的面料不方便直观感受光泽和肌理，这个年代经营面料生意的老板便会把自家主打的产品，各用硬纸板作为底衬，表面蒙上布料，在门口这样组成一排排的陈列样品。
　　面料城里的采光是冷白光白炽灯，每层都不怕费电一样亮如白昼。
　　温萧很快发现，每家店摆出来陈列的布料，都是深色系。
　　杨致知是这里的熟客，他一进去就有档口的老板招呼他。
　　“杨老板，新到的重磅乔其纱，来看看呀！”
　　“双绉来了新颜色哦，不同克重都有，做旗袍最嗲了！”
　　“上次进的织锦缎怎么样？销路好伐？我这边搞到云锦和蜀锦了，看看吗？”
　　杨致知不停地笑着摆手点头，纷纷打招呼今天有别的事。
　　温萧扫了一遍，发现店员比客人多，便问：“这么大的面料城，怎么客人这么少，生意不好吗？”
　　杨致知指了指手表：“批发客早走了，赶开门生意，中午过后一般都是散客。我要是过来进料子也是一大早才谈好价格，这个时间的生意就能宰一个是一个。”
　　什么生意都有门道，温萧点点头，随手记下来。
　　三人转了半小时，真丝区就逛了个七七八八，她疑惑道：“天堂真丝厂没在这里开店吗？”本地的厂商没道理会放弃这么好的渠道。
　　杨致知嘿了声：“上个月被卖场经理赶出去了，我也是那时候听他们员工说厂子开不下去了要转让，这才上门联系的。听说他们欠了三个月租金，剩下来的布料被扣着抵了账，就这样，老吴还骂人家，说他们趁火打劫。”
　　温萧：“……哥，我想看看他们的货，有没有办法找卖场经理拿来看看？东西好的话，咱们买点。”
　　杨致知之前告诉过她，旗袍店有没有用过天堂的产品，因为他家的真丝料以印花见长，花色繁复，而旗袍最好卖的还得是纯色布料，所以他没买过。
　　来都来了，而且此行就是为了这个厂，他想了会儿，说：“那你们在这儿等等，我去想办法问一下。”
　　他来过这么多次，还没跟卖场打过交道，得去找常进货的店打听。
　　温萧低头写写画画打着小算盘，时途拧开保温壶的盖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个痛快，眼睛一眯说：“还好你带了水，我都快渴死了。”
　　时途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她嘴角：“就是给你带的，喝慢点小心呛。”
　　旁边路过的女人，指着时途嘀嘀咕咕对身旁的男人撒娇：“你瞧瞧人家怎么对老婆的！”
　　没多久，杨致知还真带着卖场经理急匆匆而来。
　　卖场经理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及肩卷发，说话干脆：“天堂真丝的抵债料，在我们仓库，要看没问题，你们有车吗？”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点头说有。
　　卖场经理点点头：“那好，我给仓库打个电话，地址我告诉你们。”
　　看到她的胸牌上的名字，温萧灵机一动，掏出一张旗袍店的名片递给她：“王经理，我们是S市做手工旗袍生意的，能不能给我一张你的名片？”
　　既然有做面料生意的计划，先跟卖场打好交道，到时候就不是生客，而是熟人了。
　　□□意外地接过名片看了看，遗憾地摊手：“我名片在办公室，要不……下回给你？”
　　旗袍店不是客户，她也懒得跑一趟了。
　　温萧指着她胸口透明卡包里的名片，笑眯眯说：“这张可以给我吗？”
　　□□笑着敲了一下自己脑袋：“瞧我，真笨。”
　　说着，她掏出夹层里的名片，抽出胸口袋里的圆珠笔把仓库地址写在背面，递给温萧。
　　“你们这就过去吧，我跟打个电话仓库说过一下，要是想买，就……按分量给你们算价钱。”那批货要不是他们问起，过年前她就打算分了给员工和客户当福利。
　　她还有一堆债要追，哪里有空把货分三六九等？能卖一些是一些吧。
　　车上，杨致知有些摸不着头脑：“萧萧，他们家的印花做旗袍不合适的。”而且正常在卖的时候，生意也很普通。
　　温萧笑着说：“哥，既然想做面料生意，咱们不能光盯着旗袍嘛，再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吴方这么恃才傲物，我们总要看过东西再下定论。”
　　杨致知做的“市场调研”里，产品这一块的情况，缺了很重要的实样。
　　时途点头，说：“萧萧说的对，收购是个复杂的项目，光看过实地，和实控人聊过还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结合市场和产品的判断，节省的不光是后续产品研发的周期，还有现成的市场期待。”
　　杨致知啧声稀奇道：“我说时途，你不是物理博士吗？怎么对做生意也这么熟？”
　　温萧看了开车的人一眼，与有荣焉：“他啊，学了所有商学院的课呢，懂得不少，我们回头跟吴方的谈判，可以参考参考他的建议。”
　　博士老公，还是很好用的！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厂区入口前，时途给门卫扔了包烟，便有人骑着自行车把他们一路带到犄角旮旯的面料城仓库门前。
　　杨致知：“嘿，真有你的！”倒是比他这个天天混市场的人还会来事儿。
　　时途淡笑着说：“特地问了一下家里经商的师弟，怎么说，怎么做，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温萧挑眉看着他，大家都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时博士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准备？
　　库房里散发着不太好闻的味道。
　　库管问清来意后，便把他们带到大门左手尽头的角落前，指着一堆散落开来没卷好的布料说：“这一堆，都是天堂的抵债真丝料，你们看吧，我们经理说了按分量给你们算钱，我刚算了一下每一斤十五块，随便挑随便选，过年送人都划算。”
　　这人做库管真的屈才了。
　　温萧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面料查看。
　　库房的窗又小又高，光线欠佳，可手上这块料子大胆鲜明的色泽，精细灵动的线条，让她仿佛看到了三十年以后的高档丝巾。
　　她翻了翻其他花色，大体能猜到这些料子销路不好的原因：抽象的图案，色彩又饱满，没有整体化妆和造型的加持，很容易显得奇怪，甚至被认为土气。
　　而这个时代的审美，洋气是至高赞美，服装款式相对单一，能做文章的还得是面料品种和花色。
　　杨致知在一旁说：“这花色你嫂子都不会拿去做衣服，也不知道吴方是怎么想的。”
　　温萧笑了笑：“等我改造完，嫂子肯定追着我要！”她挑出来十匹，对库管说，“麻烦你每种给我剪五尺。”
　　还好她带够了钱，这些料子，她有办法变废为宝。
　　称完布料，时途又适时地递过去一包烟，库管一高兴，指着本来就最小的一卷布料说：“这个剩的不多了，你们一起带走吧！”
　　杨致知看得心服口服，决定以后出来跑市场，也要多带几包烟。
　　回到招待所，时途特地拿出结婚证到前台登记了住宿信息，又借电话联系鲍博家人还车。
　　听到这厮小声跟前台确认，房间没跟杨致知那一间挨着，温萧脸一红。
　　——这人又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了！
　　拿了钥匙回到房间坐定下来，温萧才觉得累。
　　但她补充完水后，又马不停蹄地打开自己带过来的工具包，拿出里面的针线和剪刀——快速火车三个多小时车程期间，除了和杨致知讨论厂子的情况，她就用来做绲条和盘扣。
　　经过这段时间手不释针的训练，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手工的水平进步之大，轻易不会停下基本功训练。
　　招待所里配套的桌子不大，她从十个花色里挑了一块存量最多，看起来卖得最差的红色系料子，剪了一块60厘米见方的正方形出来。
　　时途办完事敲门进来时，见温萧站在半身镜前，正在摆弄脖间的丝巾。
　　一路上听杨致知和温萧聊的，他大体弄清楚他们这个项目的目前进度和主要问题，便问：“你怎么确定那个老吴明天一定会来找你们聊？”
　　温萧停下手，坐下来把针线收好：“我看到他桌上摆着的纸上，写写画画的都是厂面临的问题，和他自己的解决方案，我当时抛出去的点就是和他一起把这个快死了的厂子重新做起来——他至少会好奇吧？”
　　时途摇头：“不一定。”说着一边靠近她，“男人的自尊心很奇怪，旁人口中越是打压，越不认怂。”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D市的人脉和关系，筛选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温萧还是笃定：“他会来的。”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吴方如果想待价而沽，早就在价格合适的时候出手了。
　　据杨致知所说，预算比她们宽裕的人也不是没有。
　　现在看过了他的产品，温萧更有理由相信，吴方是个空有技术沉迷于产品表现，却缺乏市场判断的人。
　　和她们的合作，优势互补。
　　时途摸摸她的头：“那好，那在谈判之前，先想好后面一步吧，跟哥商量一下明天的谈判策略？”
　　温萧点头，下楼去前台问房号，时途却拉住她，指了指斜对面的房间，意思是，他知道杨致知的房号。
　　她要笑不笑地看了他一眼，不戳穿他的小九九，举手敲门。
　　杨致知在房间里抽烟看电视，见小夫妻俩过来，便把电视关了，掐了烟打开窗。
　　温萧不见外地拉着时途坐在沙发上，对杨致知说：“哥，我们聊聊天堂这个项目如果拿下来，我们下一步的策略。”
　　这还没影的事呢，杨致知差点脱口而出，但想想时途之前说的话，有几把刷子，还是点了点头。
　　时途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上运营模式，股权分配和SWOT。
　　杨致知不懂，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时途：“根据现在我们手头有的材料，这个天堂真丝厂，有两条产品线。一条是真丝纺织，一条是真丝印染，纺织的业务正常开展，也是支持印染业务的主要利润来源，但印染业务从实地考察和渠道反馈来看，属于技术先进但不符合市场期待的，那两相结合来看，总体天堂真丝厂的经营情况不善。”
　　杨致知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
　　时途：“我们的优势是比厂房略懂营销和渠道，但完全不懂生产和技术，这个大家应该有共识。而且有一个较大的不利因素是，D市离S市距离超过两百公里，增加管理难度。如果全资收购天堂真丝厂，从管理角度来说，需要抓生产到营销的全量工作，极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是，这个厂会在比较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起色。”
　　“所以，比较两全其美的方法就是，和技术方共同运营真丝厂，收购厂方51%的股份，既可以持有经营决策权，又可以分担管理压力。”
　　杨致知老婆孩子在S市，定期过来出个差还行，整个厂让他管，怎么管得过来？
　　杨致知拍大腿：“嗨，我先前完全没想过这种问题，还想着买下来以后把吴方请过来当技术负责人就完了。这个办法好！是不是这么谈，出的钱也没那么多了？”
　　吴方工厂里的人对外说过，有人上门出30万收购，吴方没松口。
　　时途点头：“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果天堂真丝厂真的完全没有账面资金了，也需要大股东出资运营的。这样，如果明天谈判顺利的话，我们到时候请一家有经验的律所来办合同和主体变更的事，这样也能降低大家的风险。哥，你看如何？”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温萧点头同意。
　　见她赞同，杨致知也不出声了，他本想省点事，找人拟个合同就行。
　　温萧拉了拉时途的手，眼角笑意盈盈，对杨致知说：“哥，明天我们还是你扮红脸，我来扮白脸。”
　　她今天就拿了白脸剧本，况且日后厂子毕竟是杨致知自己管，得让他在吴老头那里落个好。
　　杨致知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夫妻俩把问题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好处都让他占，还让他做好人。
　　聊完事，天光还亮。
　　若放在往常，温萧会拉着时途逛逛陌生城市的街景，可她今天劳顿一天，只想躺平当会儿咸鱼。
　　回了房，她心情轻松下来，一边哼小曲一边把大衣脱下挂起来。
　　白天办事时，她穿着黑色长大衣，显得干练。
　　现在脱下后，露出了里面的藏蓝色鸡心领紧身毛衣，站在窗帘前，线条凹凸有致。
　　时途转身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萧在半身镜面前把领子拉低，露出更多肌肤，左右打量新做的红色丝巾，那一片雪白的肌肤更显得冰肌玉骨般白嫩。
　　他喉结一动，顺手按下了反锁的按钮，缓步上前拥住她，低头亲了上去。
　　温萧正在摆弄造型，看也不看他便一把推开，抱怨道：“别弄乱我好不容易扎好的丝巾，我问你，好不好看？刚刚哥说没人要的那个花色，做成丝巾怎么样？”
　　时途忍耐着退后一步，眯起眼上上下下看遍，佯装认真点评：“不戴丝巾时身上的颜色比较沉闷，戴了之后有点睛的效果，皮肤也显得更白了。”
　　温萧满意地点头：“跟我想的一样，我觉得他这个花色……”
　　他欺身上前，把她的话打断在亲吻里，拥着她往床边去。
　　她看了一眼合上的窗帘，低声急着说：“这大白天的！”
　　时途缓声说：“乖，明天鲍博的堂哥还要过来请我们吃饭，趁今天有空……再说，你就不该奖励我一下吗？为了跟过来，我还绞尽脑汁把明天的课调到了其他时间。”
　　讨福利的话术，又丰富了一个场景。
　　温萧想到他一大早跟上火车，又陪着她跑前跑后，张罗吃住行一条龙。
　　便放弃了挣扎，只是红着脸小声妥协：“那你……小点声。”
　　他低低一笑：“这招待所家具都不太结实，隔音也不太好，不过，我上楼前都问过，隔壁两间暂时还没人入住。你看，对面还有镜子……”
　　声音什么的，没在怕的！
　　你永远可以信任时博士办事，滴水不漏。
　　或许是因为在陌生的环境里，时博士兴致大好，足足用了三个小雨伞，才放开话都说不利索了的温萧。
　　“下次我们找个好酒店。”他餍足地说。
　　作者有话说：
　　温萧：不公平，你脑子里废料这么多，还能学好！


第44章 赚钱（二更合一）
　　和温萧想的一样, 不到十点，楼下前台打上来内线电话，吴方来了。
　　三人修整一新下楼, 时途带路出门去隔壁不远处的茶楼开了个包间。
　　温萧小声问：“你什么时候找的茶楼？”
　　她一大早把床收拾干净，还开窗散掉了两人暧昧的气味, 就等着吴方过来谈事。
　　时途：“这是鲍博堂哥开的店, 还车的时候他提了一句, 我就记下来了，小傻瓜, 哪有约人在房间谈业务的？”
　　温萧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不早说, 害她忙活了一早上！
　　时途一进去, 门口就有人打招呼, 很有眼色地开了最里面的包厢给他们一行人。
　　吴方今天的气场不如昨天，坐下来后一声不吭。
　　时途坐在中间, 慢条斯理地泡茶, 分好茶后把茶杯推到各人面前。
　　杨致知看了看温萧, 笑着暖场：“老吴，昨天我妹说得是有些急，不过说真的, 这厂子有你的技术, 只要找对路子，不愁没生意, 何苦眼看着垮了呢？”
　　吴方不悦：“谁说要垮了，我现在只是缺周转的资金, 绝对不会卖厂的, 卖了厂我拿什么过日子？！”
　　温萧淡笑：“吴老师, 我们不需要买断你的厂，只是想合作把生意做得更好而已。先前我哥应该跟您也介绍过我们的业务，实不相瞒，我们有意从面料上游下功夫，也是为了后续我们的业务做得更好。”
　　吴方哼笑：“你一个小小旗袍店，能吃下多少面料？”
　　他谈都不想跟他们谈，面料生意懂个屁，还夸海口说什么营销方案，销售渠道，真以为读过几本书就是商业奇才啦？
　　温萧拿出丝巾，递过去给他：“吴老师，这块料子，您眼熟吧？”
　　吴方当然眼熟，这版还是他亲手做的得意之作。
　　温萧：“您知道现在的审美主流，明年的流行趋势，包括流行色吗？”
　　吴方愕然。
　　温萧笑：“您看，您连市场的热点和趋势都不研究，这面料做出来，难道只拿来欣赏不是给人做成衣服的？花色设计工艺，这些元素如果不能相辅相成，您这料子做出来怎么可能有人买？或者我们说得再直接点，您想过这面料适合做哪类衣服吗？瞧您手上这块，这种同色系不同明度饱和度的用色，抽象的图形，如果做成丝巾只露出一个角，那就很点睛，可满身都这个花型……”
　　她摇摇头，“太满了。”
　　见吴方沉思，她继续说道：“我们的确是家小小的旗袍店，但我们做高端路线，加上我们还有一个饰品品牌，如果我们和您一起合作的话，对于市场趋势的把控，成品表现的方式，我们肯定比您这样随心所欲来做，要强得多。”
　　接着，她给杨致知使了个眼色，杨致知接嘴说：“还有啊，不需要从你手里买断厂子，毕竟我们又不懂技术，买断了都不知道怎么管，我们只是想跟你合作，买你51%的股份，提供你需要的周转资金，但产品营销和渠道这些，我们要把关。”
　　温萧笑着说：“这种方式相当于资源扩大，但是因为风险共担，您肩上的压力也会小一半。吴老师，考虑一下吧，如果信得过我们，回头我们请专业的律所帮忙操办。况且，您今天能来，就说明我猜对了，您对这个厂感情深着呢，但凡有一丝希望扭亏为盈，您都愿意试试。”
　　吴方把玩着丝巾，久久不吭声。
　　他看得出来，两个人之中，女娃才是主心骨，不得不承认，她刚刚说让他肩上的压力小一半，实实在在打动了他。
　　当年他作为学校唯一一个公派留学的人，从欧洲学成回来时，牛逼轰轰以为把最先进的技术带回来，一定会赚大钱。
　　他当时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发达了，要回馈母校，让学弟学妹来自己工厂实习，学习新技术。
　　当时的理想有多崇高，现在的讽刺就有多刻骨。
　　半晌，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用力一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你们准备一下合同，我这里也找一下律师。”顿了顿，他又说，“51%的股份，20万，少一分都不行。”
　　温萧看了看时途，见他眼神暗含赞成，心里有了底气，但嘴上没有一口答应：“资金的问题，我们元旦过后跟合同一起谈，您顺便把财务报表也带上。不过这个期间，您能不能给我们个保证，不会跟别家谈收购？”
　　吴方一瞪眼：“你当我是什么人？！”他拍拍胸脯，“我吴方也是此地有名有姓的人好吧，我要在中间吃两头，我还有脸在这里混嘛！”
　　一时间双方便敲定了下一轮沟通，算得上不虚此行。
　　时途站起身，打开了门向门外小声吩咐了什么。
　　不多时后，门大开，服务员端着餐盘鱼贯而入，把旁边靠墙的条桌推拉后展开台面，成了一张餐桌。
　　转眼，一桌丰盛的D市菜摆齐了。
　　杨致知看着时途，一时感慨又感动：“瞧瞧，这不是我该张罗的嘛！”
　　他自己就是D市人，这里还是有几门亲戚的，倒还麻烦别人安排，真叫人不好意思。
　　时途不在意地笑了笑，引吴方入席：“只是一顿便饭，哥不用跟我这么见外。”
　　鲍博的堂哥本想见一下他和温萧，今天这么多人不太方便，只能约下回，但人家的礼数丝毫不少。
　　吴方为资金的事愁了快半年，虽然有些不甘心出让股份，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他心里莫名还有些不服气：这小丫头没吃几年饭，就能一针见血说出他的问题，让他想不通到底是自己眼光不行，还是后生可畏。
　　杨致知使尽了全力周旋之下，一顿饭吃得人人称心。
　　吴方来时冷冷淡淡，到走时已经和勾着时途的肩，大有想处成忘年交的意味。
　　鲍博的堂哥鲍梓林开车把吴方送回真丝厂后，又送三人去火车站赶最近班次的火车。
　　他一路劝道：“这个点回S市太赶了，不如再休息一天，明天笃定些？”
　　温萧想都没想拒绝了，指着时途说：“不行，他今天已经把课调了，再迟回去该影响别人了。”这不能商量。
　　鲍梓林想起堂弟在电话里说师兄的项目都收尾了，让自己把师兄多留一天，好让大家多过一天好日子，便轻笑着摇头。
　　……那泼猴也有怕的人。
　　三人没买到快车票，回到S市时已经华灯初上。
　　温萧去时绷着神经只想着工作，这会儿回来路上，她终于靠着时途打了个盹。
　　到了下车时，杨致知很知趣地拎起温萧的行李包，看着时途稳稳背起她，跟在后头直摇头。
　　心说，这妹妹厉害，时途的夫纲是振不起来了。
　　**
　　元旦前的最后一天，杨瑞成旗袍店。
　　几人难得得空，围着茶炉闲坐。
　　老爷子听杨致知把这一趟行程细细地讲了一遍，说到收购股权，并保留吴方的管理经营权时，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致知一脸后怕：“这回多亏了时途，我才知人家除了物理博士以外，还学了金融！这说起来头头是道的，要没有他帮忙分析局势，我就陷在30万买断这条路里了，就算买回来，跟萧萧说的似的，我也不会管啊，铁亏！”
　　杨格物：“哥你可真行，乌鸦嘴嘎嘎嘎的，就怕别人不知道你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这亲妹妹还不如萧萧，揭起老底来一点不客气！
　　杨瑞成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原先说要三十万，我还没给你凑齐，如果二十万，那问题不大。这股份的事，你想好了怎么分吗？”
　　女儿和温萧一起合伙做“萧格”，他能放心。如今这爿工厂，说到底还得指望温萧夫妻俩，他希望儿子是个识时务的。
　　杨致知一愣，随即读懂老头子的意思，心里的困惑和酸意短暂冒了冒，便从善如流地说：“51%的股份里，我分10%给萧萧和时途，大家一起干！”
　　他对时途心服口服，如果分一点股份，能带来长久稳定的利益，他也甘愿。
　　温萧连忙摆手：“别别别，哥我没那志向，只想跟师父好好学旗袍，能把旗袍做好我就阿弥陀佛了，你那工厂的事我们能出主意就出主意，正儿八经的管理可不行。股份是肯定不要的！这个事你也别问时途，我做主了。”
　　她不是客气。
　　前世杨瑞成扬名全国的时候，采访报告里曾把杨致知顺带写过，他买断了服装厂，可生意没做起来，为了翻盘借外债炒股，差点赔得底儿掉，老爷子为了给他还债，抵押了产权店铺，又拼命接活做，熬坏了身体。
　　这回，杨致知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变化，他没买服装厂，而面料厂的经营她和时途总能给出出主意，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杨氏旗袍的传承。
　　于是，温萧提议：“师父，不如把杨氏旗袍，杨瑞成旗袍，都注册成商标吧？我们把旗袍，真丝，饰品都做成品牌，而且是可以互补的品牌，想想看，做一个客户，可以赚几份钱，多好啊！”
　　就跟奢侈品做大了以后，产品线从服装慢慢延伸到护肤品香水包鞋道理是一样的。
　　杨瑞成哪里想过这么复杂的事，只觉得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看着杨致知一时感慨：还好儿子心地还算厚道，如果心眼太小，以后不免寒了徒弟夫妻俩的心。
　　杨格物附和：“啧啧啧，我们萧萧自从嫁了时途以后，这理论都一套套的，虽然我听不太懂，不过我觉得这几个品牌的规划靠谱。快，我们找鲁信达赶紧去办这个事！”
　　温萧眼神一顿，时途的几个师弟在旗袍店或多或少露过脸，也没见杨格物记得住谁，想了想，问道：“格物姐，你画画学得怎么样了？照相馆生意最近好吗？”
　　杨格物嗤笑道：“开玩笑，我的学习那只能用‘一日千里’来形容，朱上心很快可以喊我老师了！你要问照相馆的生意啊，自从你让那缺心眼的请了谭雪以后，生意好不少，现在每个礼拜都能有两三个客户，她在那搭了个小厨房，美得他蹭吃蹭喝，恨不得把那姑娘供起来当娘娘！哦，我想起来元旦只能休一天了，2号就有照相馆的客人来量体，都是急活儿。”
　　听到谭雪在照相馆过得好，温萧觉得很欣慰，顺手记下新工作：“没事，我来就好，师父再休息一天，这段时间太累了。”
　　这时，吕奇电话打过来，他元旦要出趟远门，“灵兽”的打样提前完成了。
　　两人再次落座他的会客厅，壁炉前早已经放好了待客茶点和一个黑色丝绒长盒。
　　温萧想起前世看过的豪门狗血电视剧，奢侈品牌接待VIP客户可不就是这种待遇？
　　三百的定金，花得值。
　　等等，这VIP的接待方式，旗袍店也可以搞一个嘛！
　　吕奇挂着一脸神秘的笑，将首饰盒递到两人面前：“两位品牌主理人，接下去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不要眨眼睛哦。”
　　“咔”一声，他打开盒子的扣锁，盖子徐徐掀起后，三件闪耀璀璨的首饰出现在两人面前。
　　简化了线条的灵龟配合祖母绿宝石，带着一丝萌，显得华丽而高贵。
　　杨格物像狗血剧没见过世面的草根美女，被豪门男朋友的妈甩了一张写有无数零的支票，嘴张得溜圆，眼睛里写满了“卧槽，这什么妖艳贱货”的惊艳，以及“这是我那支贫瘠的笔画出来的东西？”的不可置信。
　　她扭过头看着温萧，终于晓得伸手盖住她张得过分大的嘴：“这……好看吧？！”
　　岂止是好看，温萧都有点舍不得拿去给安然看。
　　吕奇很满意杨格物夸张的反应，递上真皮钱夹。
　　钱夹里照例是一张收据：【余款700元整，吕奇收讫】
　　总价1000的成本，比温萧设想的费用还贵，她肉痛地从手包里数出钱，但在递出去之前，先从包里抽了一张纸递给吕奇。
　　他有些出乎意料，一目十行看完，眉毛挑了起来：“保密协议？”
　　这是时途让鲁信达帮她拟的保密协议，业务跑起来总有和上下游打交道的时候，如果设计外泄，对她们这种还在起步阶段的品牌来说，是致命的。
　　她点点头，在协议上认认真真在空白区域把这次打样的产品填了进去，笑眯眯解释：“毕竟这套产品是跟剧组签的，都得签保密协议，也是保护我们两方的权益嘛。”
　　吕奇接过来，抽出胸口的签字笔签上自己名字，摇了摇头说：“温小姐了不起，算无遗策，你们生意一定能做好的！这套设计我做的模具可以先交给你，以后还可以复制。如果，我是说假如，以后这套设计能面世的话，还请温小姐照顾我吕某人生意。”
　　别看他收一千块，跟他给别人做的报价相比，一点都不高，他是看好“萧格”以后的发展，只收了个辛苦钱。
　　温萧有些意外，她原本的确想把这套设计的模具要回来，但觉得唐突，就用保密协议替代，吕奇如此爽快，让她有些意外。
　　钱货两讫，温萧用吕奇会所的电话给安然打电话。
　　那一头的人，全然没有要过节的松弛，语速很快，听到饰品提前完成全套打样，他立刻让她们当面谈。
　　双方的合作协议，自从品牌名称注册下来后，鲁信达就帮她准备好，她一直放在随身带的包里。
　　当下忍痛又斥巨资，和杨格物叫了辆车过去。
　　安然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备忘录和剧情网格。
　　两人坐下来后，他开玩笑说：“不要随便看哦，我这里都是机密。”
　　有阵子没见，他看起来依然很缺睡眠，但两眼炯炯有神，温萧福至心灵地问：“安老板这么神采飞扬，是因为资金都到位了吗？”
　　安然一笑：“温老板慧眼如炬。来吧，看看你们的压轴单品。”
　　他对温萧喊他的这个称呼很受用。
　　很好，今天有望收回前期成本。
　　男神面前，惯会耍宝的杨格物安静如鸡，双手把宝盒递过去。
　　安然打开盖子，在看到第一件灵龟戒指时停了一瞬，才把整个盖子打开。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勾起嘴角笑起来，伸手取下了最重工的项链拿在手上把玩了片刻，说：“老城隍是我们的投资方之一，实话说我有些扛不住压力，想跟你们谈买断前两套设计之后解约，但今天看到这套设计的实样，我决定哪怕得罪他们也要签你们。”
　　好险。
　　果然任何合作只要敲定过程太长就会有变数，温萧心里后怕，以后一定要加快打样进度，还得再找些不同档次和材质的供应商。
　　老城隍？不是S市最大的金店吗？
　　她灵机一动：“安老板，可以把老城隍介绍给我们吗？我正想找有实力的黄金供应商，就怕我们量少不受待见。”
　　安然：“这有什么？老城隍也是从小店做起来的，单子不管大小一视同仁，他们老板上次看了你们那两套打样，还说想认识你们呢。这个事我记下了，回头给你牵个线。快，合同呢？签完把费用给你，咱们钱货两清。”
　　这回是他怕她们变卦了。
　　温萧掏出合同递给他：“条款和上次的一样，这个版本只是把我们品牌名称加了进去，你再仔细看看。”
　　然后打开她随身的小本子，算出成本，“一共一千四百五，这套‘灵兽’太贵，我们找了吕奇才做出来。”
　　见安然停下笔似乎想说什么，她补上一句：“我跟吕奇签了保密协议，这个设计的模具也交给我们了，他不会泄露出去的。”
　　安然点点头。
　　吕奇这个人做贵圈生意，就怕他转手把设计卖钱。
　　签完合同收完钱，1988年最后一天就这么充实饱满地到了尾声。
　　S大家属院，时家。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时途和邵牧君安静地听着温萧眉飞色舞地把今天一天的事娓娓道来。
　　邵牧君感叹道：“萧萧脑子真好用，这样好，你不惦记你师父那边的东西，才能好好继续在他那里学。时途以后总归是科学家，也不会去掺和他们的生意。跟剧组的那个生意你张罗得也好，带一带人家，也要算好账，这关系才能长久下去。”
　　她做财务，见多了老人的财产分配不均，儿女反目的故事。
　　温萧眉眼弯弯，笑着对时途说：“明天可以休息一天，我们出去约会吧。”
　　时途想了想：“要不要明天在外面住一晚？青林湖那里新开了个培训中心，老师说环境很好，也对外营业。”
　　重要的是，人很少，而且隔音好。
　　他心里想什么，温萧再清楚不过了，这人真的越来越没脸没皮，在他妈面前都能往那件事上想。
　　她脸一红嗔道：“那不行，我后天还有客人预约了量体。”
　　时途脸上有些淡淡的失落，快得一闪而逝。
　　正吃着，有人敲门。
　　邵牧君按下准备起来的温萧，打开了门。
　　只有老温同志一个人。
　　温萧便问：“爸，你吃了吗？”
　　老温他气咻咻地说：“没。”
　　邵牧君赶紧添饭：“茉香呢？你们俩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多做两个菜。”
　　温平安接过饭碗吃起来，恨声说：“别提她，现在厉害了，都敢把我赶出门了！”然后问时途，“女婿，那房子明天可以搬回去了吗？”
　　他不就是忘了去接儿子嘛，这几周都是女婿去接，他就给忘了今天得他去，老太婆就敢不给饭吃！
　　温萧拧了一下时途的背，他伸手捉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说：“工期结束了，让包工头找人已经打扫干净，只是现在还有些气味，最好散一两个月吧。”
　　温萧点点头：“对啊爸，我去看过，现在弄得可好了，就是装修总会有些味道的，对身体不好，你们就再忍两个月吧。”
　　老温把饭碗一放：“我不怕！我不管，你们俩要是不帮忙……我自己回去打地铺。”炼钢厂味道好闻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事。
　　等他搬回去，要跟老太婆分房间睡，看她还怎么赶他！
　　看来章女士气得不小。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他便起身说 ：“爸，你等等，我去找一下化院的杜教授，看看有没有办法。”
　　她翻了个白眼：“爸，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宿舍劝劝妈吧。”
　　这人怎么这么没默契，这时候不应该劝吗？怎么还帮上了。
　　老温挥手：“劝什么劝？！我可不去。”
　　他都想好了，今天在女婿这里打个地铺，明天就搬回去，等着章茉香自己主动回来，化被动为主动！
　　不多时，时途抱着几个设备和试剂瓶回来，对温萧说：“还好你朋友帮忙每天开窗散味，明天我们回去测一下有害气体的浓度，如果安全搬就给爸妈搬家吧。”
　　老温奸计得逞，当晚在书房住了下来。
　　两人安顿好躺下，温萧支起脑袋打量着时博士：“我爸闹脾气你怎么也掺和？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你可绝对不能这么溺爱，听到没有？”
　　时途听她说起孩子，心里一荡，把她勾到怀里抱着，小声说：“你也不想想，他们住宿舍，多不方便啊。我们在招待所住一天都领教了，咱爸也太憋屈了。”
　　“……”
　　温萧的白眼快翻上天。
　　她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没什么正经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时途：正经怎么生孩子？


第45章 搬家（二更合一）
　　元旦, 别人家出门逛街买东西，时家一大早就忙开了。
　　兵分三路。
　　邵牧君出门联系今天上班的车队和库管，时途去化学系实验室拿着杜教授的条子, 取一种昨天没拿到的试剂，温萧去马路菜场买菜。
　　老温同志, 一个人坐在时家客厅。
　　时途出门前给他用紫砂壶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让他先在家里等。
　　这会儿他手上看着报纸, 桌上茶香袅袅，倒是过节的样子。
　　这时候, 他有些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明明是他的事，让女婿一家忙得四脚朝天, 自己倒像没事人一样, 还享受上了。
　　如果让章茉香看到, 大概能用骂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的生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一想起老婆那张晚娘脸, 他又委屈上了, 看看女婿在家里的地位, 自己过的这叫什么日子！
　　温萧买菜又碰到了柳赛飞。
　　画家依然穿得山青水绿，看着不像出来买菜，倒像是出去看展。手上挎着一只藤编菜篮, 里面浅浅地放着几样小菜。
　　温萧不跟她见外, 上前挽住她手臂。
　　见温萧看着自己菜篮，她抿嘴一笑：“我们就两个人吃, 每天买新鲜的，也健康。”
　　温萧点点头：“师母说的对, 就是每天来买是不是挺麻烦？”
　　柳赛飞叹气：“我平时也没什么事, 买菜还能出来走走。”
　　温萧心里一动；“师母平时在家里画画吗？”
　　柳赛飞摇头：“家里摆不开, 我在S大借了个空房当画室，你不是也学画画呢嘛，有空可以去我画室玩玩。现在人也懒，都好几年没出大画幅的作品了，净画些小东西。”
　　她脸上，是温萧上辈子很熟悉的那种怀才不遇的遗憾。
　　温萧心里一动：“那太好了！对了，师母你找时间去我店里，我给你做一件旗袍。我昨天刚从D市回来，找了一家真丝厂，用的爱马仕丝巾那种专色套印工艺，带了些面料回来做成方巾了，你挑两块。”
　　做旗袍的事她给柳赛飞说过好几次，一来因为她是时途的师母她有心结交，二来她是无意间帮两人捅破窗户纸的关键人，她心存感谢。
　　现在，又多了一个原因，她想向柳赛飞约稿。
　　和时途刚在一起的时候，她问过他柳画家的情况，她大学油画专业，毕业后在欧洲又学了几年，画风先锋而另类，用色大胆，得过不少国际奖项，但在国内相对名气没有那么大。
　　柳赛飞自然知道爱马仕，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有了兴趣：“那好，我明天去。”
　　“行，我明天在，你随时来。”她掏出钱包夹层里的名片递过去。
　　柳赛飞惊讶地接过来看，名片平平无奇，没什么设计，但用了特种珠光纸，手感细腻厚实，让她顿时对这个旗袍店产生了些兴趣。
　　**
　　钢铁厂大院，温家。
　　温萧放下菜就骑车回娘家，也没管老温同志别别扭扭说要一起过来，丢下一句，你听你女婿安排就好。
　　时途蹲在门口，用试管量取各种试剂混合后，小心翼翼分在了几个敞口培养皿里。
　　温萧看着他低头的认真模样，一时没上前打断，直到他把带来的瓶瓶罐罐收在蛇皮行李袋里，才上前问：“接下来怎么做？”
　　他举起沾到试剂的手，朝门努了努嘴：“你帮我把门打开，我把这个测试溶液放到每个房间，测一下甲醛和苯。今天没开过窗，气体浓度高，你别进去，就在这里等我。”
　　温萧掏了掏自己包，想起那套钥匙已经给了谭雪，便说：“你钥匙呢？”
　　时途看着自己裤兜位置：“你掏一下，在左边。”
　　温萧上前，把手伸进他左侧裤兜。
　　这条裤子的兜做得十分宽大，钥匙沉在最底下，温萧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袋布顺着他大腿内侧才找到，往回退出来时碰到他的异样。
　　她低着噌一下红起来的脸，咬牙切齿小声说：“你！你就不能正常点！”
　　时途哑声一笑：“老婆……这才是正常反应。快开门我先进去，被别人看到不太好。”
　　哈，你还知道被别人看到不太好！
　　门重新带上关了起来。
　　温萧蹲下去，把他刚才用过的东西都收拾整齐，背后谭雪惊喜地叫起来：“温姐姐，你今天怎么来啦！我刚想过来开窗户通风呢。”
　　温萧扭头：“我们来测一下空气质量，我爸想尽快搬进来，这阵子多谢你啦。”
　　她打量着谭雪，觉得没多长时间不见，怎么看起来变得活泼了不少，想来在照相馆干得不错。
　　谭雪笑眯眯：“这房子弄得这么好，叔叔阿姨肯定想尽快过年住新家呀！那我把钥匙给你吧，温姐姐。”
　　温萧摇头：“还不知道行不行呢，钥匙先放你这儿，如果真要搬，我回头找你拿就是了。你今天去店里？”
　　谭雪脸一红：“嗯，朱大哥说今天会有生意，我马上就过去了。”她不捏了捏手里的网兜。
　　透过网兜温萧看到里面装着一个大饭盒，笑着问：“你带午饭过去吗？我听格物姐说你在那里安排了一个小厨房，应该还是现做现吃比较好，不过你也别花太多时间在这些事上，学习要紧。”
　　这时，时途推开门出来，谭雪还没说出的话便这么咽了回去。
　　温萧急问：“怎么样？”
　　时途：“得等二十分钟。谭雪过来了？多谢你帮忙每天开窗通风，味道不大。”
　　谭雪：“这么点小事，你们俩还分头谢，那你们把房子借我住，我是不是该每天都写封感谢信嘛！”
　　说完，她脸红红的。
　　温萧看了眼她身上的单肩大包，重重地往下坠，猜想里面装的都是书，想了想说：“回头我找找我的双肩包，你每天背这么多书来来回回的，对颈椎不好。我们还得等会儿，你先去忙吧，等我爸妈他们回来住了，你可以过来蹭饭。”
　　听到蹭饭两字，谭雪脸又红了，眼神躲闪着说：“那行……我先去照相馆。”
　　“谭雪！我等你好半天，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两人背对着路，朱上心的声音身后突兀响起。
　　两人对面的谭雪脸上的红就没退下去，跺了跺脚，扬声说：“哎，马上来了。”
　　她幽幽看了一眼温萧，脸上像是写了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就夺路而去。
　　碎嘴子好久没见了，但时途还是立刻听出他的声音。
　　他对身边的温萧挑了挑眉，意思是，他怎么来了？
　　温萧想起杨格物说的话，这么两相一结合，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她鬼鬼地对时途一笑，然后转身看着手上拎着菜的朱上心说：“朱师父，想托你个事，方便吗？”
　　朱上心这才看清门口暗处站着的人是温萧和时途，他挠了挠头：“什么事？”
　　温萧走到明处：“我想买个二手相机，你能帮我找个实惠点的吗？不能太差，主要用来拍人像。”
　　朱上心：“我说徒弟，你怎么这么三分钟热度啊，画画没学多久，这又看上摄影了？”
　　温萧不理会他阴阳怪气：“我用来拍旗袍的，想把每一件成品都拍下来，做成册子，一定很有意义。”
　　朱上心嗤了一声，正要回嘴，谭雪却像听到什么绝妙的主意一样，亲亲热热地勾着温萧的手臂，夸赞道：“温姐姐，你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想法也太好了，等老了以后拿出来翻翻，多好的回忆啊！”
　　朱上心：“……”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萧：“我可不是为了回忆，我啊，以后拿照片做宣传，做营销！你们生意好点了是吗？好好做宣传，介绍费少不了你们的。还有，朱师父，我们九月份办婚礼，到时候你来帮我们跟拍。”
　　时途侧过来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心里挠了挠。
　　朱上心一听有生意做，收了笑，认认真真应下来。
　　看两人并排走远，温萧用胳膊怼了怼时途：“你说，他们俩是不是有戏？”
　　时途摇头：“别人的事，不关心。”
　　他看了一眼时间，进房间开窗通风，然后查看每个房间的试剂，对照着杜教授给的色卡看了许久。
　　温萧：“怎么样？”
　　时途：“这取决于，你想让你爸住回来，还是继续在我们隔壁打地铺？”
　　温萧：“……你的意思是，勉强低于安全值？”
　　时途点点头。
　　她要是同意他们回来住，他就公布安全达标的结果，她要是说让他们俩先分居一段时间，那他就说还得等等。
　　——虽然，他并不欢迎老丈人睡隔壁，实在太妨碍他的状态和发挥。
　　温萧：“那还等什么，当然是让他们回家住嘛，再有大半个月就过年了！”
　　时途：“那先回家告诉咱爸这个好消息吧，顺便看看我妈那边联系的情况怎么样。”
　　他对老丈人和岳母心怀感激。
　　那时和温萧第一次相亲，他有意歪曲事实直接奔着结婚去，二老对他没的说，要不然这结婚证也领不了。
　　在他能力范围之内，他愿意做任何能让他们满意的事。
　　而且今天元旦，他还想过节！
　　果不其然，老温听到这好消息，茶也喝不下去了，反过来催搬家。
　　邵牧君带回来的车队的消息不好不坏。
　　今天值班车队比正常工作日要少一半司机，卡车自然不缺，得等司机有空了才能顾得上帮忙把库房里的家具搬回大院里。
　　时途看着坐立不安的老丈人，想了想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就出了门。
　　温萧嘀咕：“这种时候还能去找谁帮忙嘛。”
　　没过多久，温萧探头见那辆破面包车停在了楼下，借着，他熟悉的脚步声噌噌噌地从楼下渐渐清晰，在他敲门前，她把门打开。
　　时途跑急了有些微喘：“一起走吧，叫了几个人去钢铁厂帮忙搬东西。”
　　等到了仓库门口，温萧才知道他所谓的“几个人”是指物院所有异地的，单身的，留在宿舍的男同学，足足二十几人。
　　老温同志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女婿，这么多人肯定够了！”
　　可不是够了？去给车队当替补工人都够了。
　　也不知道这个人情要怎么还。
　　温萧看着一脸高兴的老爸，有些无奈。
　　鲍博看见温萧，连忙招手：“嫂子嫂子，待会儿我来开卡车，我驾照级别高，放心交给我。”
　　孟金语和乔森也看见她，但他俩性子内向些，只笑着喊了声嫂子，就躲在一边。
　　鲁信达从人群中一路挤出来，抬起胳膊炫耀了一番并不看得见的肌肉：“嫂子你放心，别的没有，力气管够。”
　　其他还没在温萧面前混脸熟的师弟，无一不露出艳羡的神情。
　　……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明明是请别人帮忙，却让人觉得好像得了他什么天大的恩赐跟人情一样？
　　她只好露出标准营业微笑：“今天辛苦大家了，中午嫂子请你们吃饭。”
　　众师弟不等时途表态，纷纷婉拒：“嫂子可别这么客气，能帮上忙是我们的荣幸。”
　　师兄能让他们这么占便宜吗？那不能！
　　一番拉扯后，邵牧君快步走过来，急声让能开卡车的人跟她走。
　　不一会儿，鲍博开着卡车开到库房门口，时途对温萧偏了偏头：“走，进去你只用说哪些需要搬就行。”
　　归心似箭的老温绕过小夫妻俩，走得飞快：“她知道什么？！还是我去指挥。”
　　众人拾柴火焰高，在师弟团的倾力相帮下，之前搬过来的那些家具和杂物很快装好了车，鲍博一声吆喝，他们也不嫌弃卡车坐着丢脸，或蹲或站跟着东西就这么一路谈笑自若地颠到了钢铁厂大院。
　　老温乐呵呵地指挥壮丁团把家具按房间各自归置，不到十二点，这本应漫长的搬家工作，便提前结束了。
　　陶家馄饨店的老板和店员倾巢而出，一路拎着餐具，扛着整桶鲜汤和煮到八分熟就捞到汤里的青菜香菇猪肉馄饨，一行人跟在温萧身后，拉风地从大院门口长驱直入。
　　这大院里的老住户都认识老板陶洛香，一路上都有人驻足好奇：“陶老板，这是什么路数啦？”
　　陶洛香笑得像朵菊花：“呐，老温女儿说的，这叫‘外卖’，家里客人多，让我送馄饨过来呀。”
　　“那今天一天都营业额都做好了吧？”
　　“哈哈哈，没有的事，有空来吃馄饨啊。”
　　家具都摆好后，二十来个师弟只能贴墙站，聆听老温天马行空的格局调整设想，时途站在一旁认真地插嘴给建议。
　　温萧带着人进来时，便看见这样的场景。
　　老头就是因为有女婿这么吹捧才如此膨胀的，她想。
　　她有些好笑，但莫名觉得十分窝心，看着时途的眼神柔软了起来。
　　还是鲍博先看到温萧带着人过来，怪叫了一声：“嫂子来啦！”
　　一屋子男人齐刷刷看过来，温萧脸色微红，张罗着陶洛香把馄饨放到餐桌上，一碗一碗分给刚出完力的壮丁吃。
　　稀里哗啦的嘬汤声里，时途抬着一碗馄饨走到温萧身旁：“吃完我跟鲍博跑一趟钢铁厂，把妈和小弟接回来，鲍博留在这儿给小弟补习功课，我们俩出去约会。”
　　他的福利可没忘。
　　温萧看了一眼鲍博：“我们都麻烦人家多少了！能不能别逮着他一个人薅？”
　　D市麻烦过他安排吃住行，温行远的功课也是他一路带上来，连搬家他都是主力。
　　时途放下碗，掏出手帕想擦嘴，看温萧嘴角沾了颗葱花，就先给她擦完再给自己擦：“没事，都是自己人，我有活也带着他们干。你别想那么多，有些关系就是要彼此麻烦，才会越来越好的。”
　　温萧听在耳朵里，若有所思。
　　壮丁团吃完馄饨，不用时途吩咐，都很有眼力劲地告了辞。
　　鲍博笑呵呵给温萧挥手：“嫂子，我们去接阿姨和小弟，你就放心吧！”
　　时途坐在副驾驶上抬手看时间，像是在评估还需要花多少时间搞定。
　　温萧隔着客厅窗户，忧心忡忡地对时途说：“要是我妈闹脾气……”
　　老温隔着老远打断她：“你妈对谁发脾气都不会对女婿甩脸子的！小途，你快去，把老太婆接回来！”
　　时途笑了笑：“嗳。一定把妈请回来！”
　　车子发动，鲍博酸溜溜地说：“虽然叫你一声师兄，其实你比我还小那么两岁，怎么就什么都比你差一大截？！嫂子人好也就罢了，你怎么在她们家这么吃得开？搞什么物理啊，你开个班教谈恋爱得了。”
　　时途挑眉：“怎么，不服气？”
　　走到这一步，有谁知道他处心积虑做了多少准备和努力？大部分嘴上说羡慕其实完全没努力过的人，只是看到了他此时的志得意满，哪晓得背后他度过的光阴。
　　钢铁厂宿舍区。
　　章茉香等了一天一夜，没等来杀千刀的温平安，等来了女婿，火气都没处发，扭头就往宿舍里走。
　　温行远在宿舍唯一的桌椅上做作业，见时途进门，眉眼顿时笑了起来：“姐夫来啦？我姐呢？”
　　前几周补习的时候，也只有姐夫的师弟，他们都说姐夫要陪他姐，没空过来。
　　所以这么见到他，下意识就以为亲姐也过来了。
　　时途看了眼气咻咻坐在铁架床上生气的章茉香，含着笑意对温行远说：“你姐在咱们大院那个房子里帮咱爸收拾，家具早上都装回去安置好了，我用试剂测了有害气体浓度，现在已经降到安全线下面了，今天有新房子住，开心吗？”
　　这话，他当然是说给丈母娘听的。
　　温小弟一听坐不住了，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嚷嚷着要马上回去，再也不要在宿舍挤。
　　余光中，章茉香嘴角不着痕迹地翘了翘。
　　时途想，这下口舌都不用费了。
　　他收拾起桌上的杂物，对温小弟说去车上喊鲍哥过来帮忙。
　　章茉香眼见着外人来帮忙，也就没端着架子，麻溜地把本来就不多的衣物打包好。
　　鲍博把两个大包往肩上一扛，在温小弟的恭维声中，轻轻松松大步往车那走。
　　时途缀在后面，落后章茉香一小步，缓声说：“妈，爸也就是住宿舍住得不顺心，他心心念念地要回去住，也是想让您住得舒心一点。您呀别揪着他不放，男人嘛，越老越小的。”
　　章茉香脚步一顿，拧着衣角轻骂：“他还好意思越老越小！昨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时途有心为老丈人助攻，便摇头说：“没有的事，就是爸睡了一晚地铺，晚上您给他看看腰背有没有不舒服。”
　　回到钢铁厂大院，温平安哼着小调在给家具除尘。
　　章茉香和温行远踏进焕然一新的老房子，纷纷惊叹。
　　温行远飞也似地跑进温萧原来住的房间，宣布自己要住这里，被正在里面翻找东西的温萧敲了个毛栗子，捂着脑袋抱怨：“姐，你怎么这么霸道，都嫁了人还要霸占娘家最好的房间！姐夫能不能管管你？”
　　时途还在门外和鲍博说话，客厅里只剩下老温和章女士。
　　老温清了清嗓子，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看，女婿给你装的房子，好不好？”
　　章女士环顾四周，哼了声：“我是没我女儿福气好，有这么贴心又能干的老公！”
　　“你瞧你，一把年纪还撒上娇了！行了，我干一个月家务，你啥也不用干，行了吧？但是晚上我要上床睡，你再踢我下去我就……”
　　“你就干嘛？”
　　“……”老温同志终究只敢缩了缩脑袋不吭声。
　　时途留下鲍博，看了看自己的表，还好，不算超时，走到房门口对温萧说：“走吧，我们去约会。”
　　温家老小齐刷刷看着两人。
　　温萧推了推时途，脸红着说：“都这个时间了还能去哪？”
　　时途摊开手里的钥匙：“有车，走吧。”
　　老温这时候品出来，自己这一折腾怕是打乱了两人的计划，忙赶人：“快去快去，”
　　坐在面包车副驾驶上，一路上风景渐渐荒凉，温萧问：“我们去哪？”
　　怎么像要出城的样子。
　　时途终于等来和她单独相处的时机，心情大好，嘴角浅浅上翘：“跟你说过的青林湖培训中心。”
　　温萧反应过来：“今天晚上要在外面留宿？”
　　时途：“不然？”
　　要不然怎么值得他大费周章把所有事情集中在半天搞定，不就是为了能和她去外面好好恩爱一番？
　　温萧：“可我们什么都没带啊！”
　　时途伸手朝后排一指，一个大大的行李袋就在那放着，他昨天就收拾好了，神不知鬼不觉带上车。
　　温萧：……
　　为了那点事，您可真是殚精竭虑！
　　作者有话说：
　　时途：马斯洛毕生研究成果，怎么能叫那点事呢（点烟


第46章 过节（二更合一）
　　青林湖位于S市和C市交接处, 水域宽阔，湖鲜品种多样，是城郊踏青的好去处。
　　眼下时值隆冬, 湖边植被显得萧瑟，游人也少。
　　面包车停好后, 时途熟门熟路拉着温萧到前台报了万教授的名字办入住。
　　听到他特意地交代：“我睡眠不好怕隔壁有声音, 请帮我安排隔壁和对面都没有人入住的房间。”
　　她眼白都要翻到天上去。
　　前台递过来房卡, 认认真真地说：“今天除了您二位，只有五个房间有订房, 都分散安排在很安静的位置。”
　　时博士满意地点点头。
　　房间位置很好，大片落地窗前, 青林湖在眼前徐徐铺开, 江鸥飞翔在湖面, 一片写意风光。
　　温萧把门打开，坐在阳台摇椅上翻看自己从娘家找到的东西。
　　时途打开行李袋, 把换洗衣物挂起来, 又把温萧用惯了的洗漱和护肤品一一放进厕所。
　　他看了一眼伸着脚在摇椅上晃悠悠的温萧, 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悄悄塞到了枕头下。
　　“老婆，喜不喜欢这套房的装修风格？”他问。
　　培训中心刚落成不久, 他就陪万骞过来开会, 中心的主任给他们介绍，这里的客房设计请了
　　S大建筑系的外聘的教授, 听说他拿过很多奖项。
　　温萧只觉得客房和前世看过的酒店room tour vlog里的房间有点像，在这个年代算是很时髦, 便说：“喜欢, 可是这些家具应该不太好买。”
　　再漂亮也不是自己家的。
　　时途：“家具是其次的, 看看人家的设计思路，我们很快可以拿新房钥匙了，接下去还得装修。乔森帮忙找好可靠的装修队了，但想怎么装还得我们自己想。”
　　他要不说，温萧还真忘了这件事，她回头看着时博士，笑得尴尬。
　　像是没有看到她心虚的神色，时途说：“我去图书馆借几本室内装修的书，我们一起研究研究？”
　　温萧连忙说好，夸了他一通。
　　他勾起唇角，笑意深沉，体贴地说：“离晚饭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先躺会儿？早上起得有点早了，毕竟是过节。”
　　他不说还好，一说温萧还真觉得有些困，一大早就起来折腾给老两口搬家，又坐了老远的车跑这里来。
　　她拉了拉时途：“要不一起睡会儿吧，你开车比我更累。”
　　时途像等着她这句话：“好。”
　　温萧有洁癖，平日里只有穿上睡衣才能上床，他取出衣柜里的备用被褥，两人合衣躺在被子上搭着盖，一会儿就都睡着了。
　　再醒过来，天色已经擦黑。
　　温萧推醒时途，发出了灵魂拷问：“我们跑这么老远过来，就是为了来睡一觉？”
　　时途揉着眼睛，不否认：“对啊。”
　　温萧没好气：“我饿了！出去吃饭吧。”
　　时途拿起电话，对她说：“你先洗澡？东西我都放浴室了，我来叫客房服务，吃的一会儿就送来。”
　　温萧没好气地进浴室，一边脱衣服一边想，我狠狠洗，多用点热水也好挽回点损失。
　　她洗了个漫长的澡，又做完全套的护肤程序，才发现这男妖精给她拿的睡衣，是件遮不住多少地方的蕾丝网纱吊带裙，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买的！
　　“时途，你最好解释一下！”她打开门恶狠狠地叫他。
　　房间里的灯都关了，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张小餐桌，上面点着蜡烛，摆着红酒和牛排，还有一束红色玫瑰。
　　时途坐在桌子的一头，越过烛光正看着她，眼里满含温柔笑意。
　　温萧突然就没法凶起来，她咬着唇，指了指衣冠楚楚的时博士，又指了指穿了但又像没穿的自己，那意思很明显：你穿得齐齐整整，让我穿这个？
　　时途取下衣柜里早就准备好的同系列软袍，帮她套上，系腰带的时候没忍住低下头亲了亲她。
　　“美极了。”他说。
　　温萧心里暗暗想，到底是哪里买的衣服！
　　他扶着她肩，让她坐下，她看着牛排，忍住想要笑出声来的念头，只见牛排盘上用调味汁写着：纪念我们第一个元旦。
　　这大厨是有点才华在身上的，还有，这培训中心到底什么路数？为什么这么神奇的要求都能照做。
　　她的确是饿了，没辜负大厨的倾情付出，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
　　时途服务得很是到位，又是递喝的，又是帮她擦嘴，全程不提她身上那件辣眼睛的衣服是哪来的。
　　吃饱喝足，她才刷干净牙齿，跨上床把她还没看完的东西抱到床上继续看。
　　很快，时途也洗完澡，上床来。
　　他的手搭到她肩上，把她搂到怀里：“看什么呢？”瞥了一眼只觉得像什么功课的笔记，密密麻麻还有图形。
　　温萧的眼一直看着笔记，抬都没抬：“高中物理笔记。”
　　时途：“……”
　　他有些不敢置信：难道她想和他有更多共同语言？
　　温萧抬眼横了他一眼：“我在找万有引力那个章节。”
　　时途：“找来做什么？我可以给你从头讲一遍。”
　　温萧从笔记后面抽出一张纸，认真地说：“我当年没看懂的情书，现在想研究一下。”
　　得亏她当年没看懂，把时博士的情书夹在了高中教辅里。
　　而章女士觉得她高考考得特别好，所以一本教辅都没扔，说不能扔了运势。
　　于是，时隔这么多年，她还能找到这封充满了孤冷气息的“情书”。
　　“行星和卫星因为万有引力而互相靠近，保持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大于洛希极限但小于两者之间的天然距离。如下图所示，ST卫星极力想要接近和WX行星之间的距离，直至接近洛希极限，它所做的努力包括但不限于……”
　　不管读几遍，温萧都很想礼貌地爆粗口：谁他娘的能想到，这是一封情书？
　　时途拿过来，指着那张画得过分精细的图，说：“ST卫星，指的是我，WX行星，指的是你。”
　　很好，他这么一解释，结合她刚刚恶补的物理知识，似乎有点能领会到他的“绵绵情意”。
　　“你为什么不用拼音或中文？”但凡稍微直接那么一点点，她当年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
　　时途一时语塞：“正规文献和论文里，没有这样的命名规则。”
　　温萧：……
　　时博士收走她手上的东西，调暗了房间的光线，温温柔柔地亲她：“我情书写得不好别看了，有些事得靠做才能深刻。”
　　他缓慢抽开她身上那件自己精心挑选的睡袍带子，幽暗光线下，若隐若现的一切让他眼眸顿时有什么东西汹涌了起来。
　　温萧的拳头轻轻地砸在他背上，但他已经很了解她，越急切的时候，往往越矜持。
　　他掏出枕头下准备的盒子，低声说：“我们今天试个新玩具。”
　　她的视线落到他手上，片刻后，睁大了眼：这是……是她理解的那种玩具吗？
　　他欺身上前，朦胧的光线让她有些看不真切他在做什么，只是片刻之后陌生的感觉让她咬紧了牙。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温萧腰下塞了两个枕头，脖颈向后用力勾去，把满头浓密卷发散落在白色床单上，在时途眼里美得像妖精，像魔女，哪怕这时她要他的命，他也无法抗拒。
　　当意识也朦胧时，她想，这澡是白洗了。
　　窗外大概有一片江鸥飞过，叽叽喳喳，夜色深沉让人忽略了时间的流逝，转眼到了下半夜。
　　时途搓了毛巾，擦干两人身上的汗，重新躺进被窝，他的声音有一些暗哑：“喜欢新买的吗？”
　　温萧累了，懒洋洋问：“哪买的？”
　　时途一顿：“……嗯，让人从国外带的。”
　　第二天一大早回程的路上，温萧一直没理他。
　　时博士解释了半天，买这些东西没有通过师弟，也没有麻烦老师，没有让三次元中认识两人的人经手，是他国外兼职的项目对接人。
　　“对方只知道我叫Tu，我也只知道他代号叫S，完全是熟悉的陌生人，真的用不着害羞。”
　　“我只要一想到别人知道我穿的衣服，你买这些来干嘛，我就觉得害臊！”
　　“这没什么，国外这些都大大方方摆在店里，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且有数据支持这样一个结论，女性比较难从这件事里得到快乐，我希望你能跟我一样快乐，萧萧。”
　　“……”
　　温萧闭嘴不说话了。
　　杨瑞成旗袍店。
　　节前预约的照相馆的客人沙龙客人，还有柳赛飞，都约了今天过来量体，温萧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把杨格物从家里叫出来陪自己工作，顺便督促她继续把“灵兽”里貔貅那一套的设计稿画出来。
　　照相馆的客人明显因为婚期在即更急迫，温萧准备完待客茶水后没多久，就来了。
　　自从见识过吕奇待客用的那套家伙什后，她也在旗袍店布置了一个角落出来。
　　丝绒沙发，大理石小茶几，配上工夫茶台，在霞光路附近出名的零食铺子里买了几种茶点蜜饯，又配了一套冰裂纹茶具。
　　客人被请到会客区，一看茶水和点心就知道是高档货，当下表情都多了几分满意。
　　温萧细细聊了婚期准备情况，揣摩出新人的个性，便拿出旗袍画稿和布料样品本。
　　这布料样品本是她从面料城得到的灵感，与其摆一整面墙布料让客人挑选，还不如空出来到时候放宣传用的照片和杂志。
　　客人交口称赞她心思巧妙，温萧介绍起旗袍款式时，很容易便帮她们定下了款式和面料。
　　客人推门离开时，正巧碰上李太太和几个约了来量体的富家太太。
　　“我都等不及想穿了，肯定好看死了！”其中一个说。
　　“好看就好看，别死啊死的。”另一个笑着纠正。
　　李太太对几个小姐妹说：“听到伐？这里的旗袍就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做得好！”
　　温萧见到熟客，起身招呼：“李太太今天也来啦？来来来，这里坐。”
　　幸好沙发够地方，以后还是得想办法腾挪个更宽敞大气的会客区。
　　李太太环顾四周：“噢哟，怎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你这里弄得真好！”
　　杨格物很有眼色地给客人上茶。
　　温萧感念她陪着自己的新客人来，对李太太说：“谢谢李太太呀，特意陪这几位太太过来。”她招呼几人用茶水点心。
　　李太太毫不见外：“我也不是陪她们来，我要做件新旗袍，上次看你那件带夹的，又暖又好看，给我也做一件侄女婚礼上穿。”
　　李梦和李江海的婚礼？
　　温萧笑得更深：“没问题，待会儿挑个大方得体的料子和颜色，让您镇住场子。”
　　话说到了李太太心坎里。
　　温萧拿出款式画稿和布料样品本，在李太太三不五时搭话的助攻下，轻轻巧巧帮几人选定了款式和面料。
　　量完尺寸临到离开，李太太意味深长地对温萧说：“李梦怀孕了，反应大得不得了，瘦了一大圈只有肚子大了点，也不知道你做的那件旗袍她还有没有机会穿。”
　　温萧一愣，条件反射一样，说：“她要是婚礼定得早，您让她来店里，可以调一调的。”
　　他们店里的旗袍，腰省和胸省的留量够放个一两寸出来。
　　李太太轻哼：“我懒得管。”
　　说完，便仰着头勾着小姐妹的胳膊走了。
　　前世她和李江海领完结婚证后，不久就怀孕了。孕期也是反应太大，病假休了足足十个月，接着孩子出生需要人照顾，王玉梅每天铁打不动出去上班，回家也不帮忙，她一个人度过了很艰难的头三年。
　　换了一世，怎么让她觉得李梦拿走了她上辈子的剧本呢。
　　“格物姐，你说……我要不要提醒一下那个李梦，要小心李江海的妈？”她心里有些不忍，如果李梦真的和她上辈子一样，后面的磋磨应在她身上，也太可怜了。
　　以及，万一李梦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前世的女儿李笑晴呢？
　　想到她的笑晴，温萧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杨格物从画稿中抬起眼：“萧萧，你用什么立场去提醒人家？再说了，你不是说过那李梦家里挺有关系吗？就算被李江海那个妈欺负到头上，自然有她家里人给她撑腰，”
　　杨格物摇摇头：“老好人，做不得。”
　　所以她不要结婚，这种你死我活的婆媳关系听得人头大！
　　温萧按捺下心头的不安，裁好了几件旗袍的裁片，把款式和客户信息一样一样归置好，等着明天杨瑞成来了，再做分工。
　　柳赛飞推门而入的时候，杨格物出去买饭，而她刚停下手。
　　柳画家今天穿着一件中式宽袖薄袄，配一条及踝百褶呢裙，黑长直的头发披散肩头，全身看不出年龄。
　　“呀，师母来啦！”
　　温萧自问哪怕不用工作，她也很难像柳赛飞一样，无论何时出现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完美模样。
　　柳赛飞四下一打量，便看出店面发生的变化，抿嘴一笑：“你这地方，比上次我来好多了。”也没怎么大动干戈，可看着高档了不少。
　　温萧招呼她坐下吃茶，拿出杨格物舍不得给的拿破仑酥。
　　她换了铁观音，用来配香腻的西点刚刚好。
　　柳赛飞用甜点勺挖了一小块点心放进嘴里，看着温萧充满活力的眼睛，好奇地问道：“先前听小途讲，你不肯进企业捧铁饭碗，坚持要学旗袍，是因为觉得有一门手艺好赚钱吗？可是小途好像很能赚钱，养你应该不成问题。”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温萧，都觉得她像是有用不完的劲，三句话不离本行。
　　她是S大毕业的，这年头，只要是个大学生都不愁单位要，更何况是名牌大学，所以，她一直很好奇，这姑娘是怎么拒绝走稳妥的路，还能保持这种状态的。
　　温萧直接伸手拿了一块点心，一口咬下去，笑着说：“师母，如果说文邹邹一点，我会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自己使命的，我的使命就是做旗袍，如果说直接点，就是很简单三个字，我喜欢。而且我做的旗袍有人喜欢，我就开心。赚钱嘛当然开心啊，我自己赚钱自己花，他给我钱花，哪有我花自己赚的钱爽快！”
　　柳赛飞若有所思。
　　好半天，她说：“我最近一直在想，我好像太久没出作品了。”
　　她没有社交圈，画画仿佛成了为爱发电的一件事，昨天看一本小说，她居然觉得自己很像里面被金屋藏娇的金丝雀。
　　说到这，温萧眼睛一亮，她拿出天堂真丝厂那几块料子，已经趁空闲时间手工卷边，做成了大小不一的丝巾。
　　“师母，你看这几块料子的花型。”温萧把丝巾一一摊开。
　　柳赛飞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这几条丝巾色彩格外浓艳，花型设计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温萧给她看，自然是想听听她的意见，于是她实话实说。
　　温萧不意外，点了点头：“这家厂最拿得出手的是他们的工艺和技术，我可以很确定技术是国内最先进的那种，只是设计花色这些没下功夫，师母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你之前的作品，授权给我们，我们选适合做丝巾的做一批试试水。”
　　她想了很久，怎么让天堂真丝异军突起，丝巾是个单品市场，如果配上有故事可讲的画面，或许是个机会。
　　她想把柳赛飞挖来做天堂真丝厂的设计总监，哪怕只是挂名的。
　　柳赛飞诧异地看着温萧：“你是说，把我的画印在丝巾上卖？”
　　温萧点点头：“我们的面料和丝巾都走精品高端路线，奢侈品丝巾很多主题也是名家画作。师母，我们可以按利润给您提成。”
　　柳赛飞低头看着膝头的丝巾，想起自己在欧洲时买过和看过的那些丝巾，想起画室里那些蒙上了灰尘的旧作，孤独的下午时光，并不喜欢的厨房，以及每个月固定拿回家的牛皮纸工资袋，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自己眼里的光。
　　她轻轻说：“好。”
　　聊完工作，柳赛飞在店里待了好一会儿，听温萧讲怎么跟江南真丝厂老板斗智斗勇，最后拿下股份的事，讲到有趣处，两人忍不住相视大笑。
　　杨格物带回买的饭，便留柳赛飞下来一起吃：“一起吃吧，我们饭量都不大，做饭多麻烦。”店里现在也不是不能请个阿姨做饭，但一来怕油烟味影响店里的气味和布料，二来杨家父女是嘴刁的，受不了老吃一个口味，杨格物宁愿每天当跑腿小妹出门买。
　　这话说到了柳赛飞心坎里，当即便不再客气：“可不是嘛，我中午就一个人吃，恨不得光合作用得了，吃吃十分钟，倒要花半小时做！”
　　温萧大笑不已。
　　她上辈子被逼得做一大家子的饭，完全没有洗手作羹汤的动力，也不爱研究，反正做好了做坏了都不会得到什么正面反馈。
　　这辈子在家有章女士做，出嫁了有婆婆做，再不济时途也能做，她乐得做甩手掌柜。
　　柳赛飞走时，温萧送到门口，浅笑着说：“师母，你平时没事来我们这玩，等天堂真丝厂的合同签完，我们可能会租个办公室，到时候给你留个工位。”
　　设计总监不是说说而已，要做就做像样。
　　至于萧格的规划，她和杨格物讨论过，最好的营销时机得等新片上映，这段时间的重点是找好上游供应商，以及足够多的创意储备。
　　自从温萧给旗袍店带来那么多客户，又通过安然把饰品做成了品牌，杨格物对温萧心服口服。
　　日头渐渐西斜，温萧抬起伏案已久的后背，伸了个懒腰。
　　正在这时，有人推开了旗袍店的门。
　　温萧连忙收起动作，站起身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一身黑色长大衣，甫一进门便摘下了头上的礼帽，露出修得整齐的鬓角，他眼角含笑，说：“请问，温小姐在吗？”
　　杨格物在一旁小声赞叹：“许文强嘛这……”
　　温萧虽然看惯了时途的好相貌，对帅哥的皮相具备一定的抵抗力，可还未在生活中见过这么精致得体的男人，怔愣了一会儿，才道：“我是。”
　　他伸出修长温暖的手，笑意不减：“幸会，我是老城厢的宋巍，冒昧到访，还请温小姐不要见怪。”
　　作者有话说：
　　《上海滩》的许文强，周润发版永远的大哥
　　大家新年快乐哦！


第47章 开价（二更合一）
　　宋巍今天送家人去喝喜酒, 想起安然告诉他的店址就在附近。
　　他对那个天才设计师的作品惊为天人，有心结交一番，便把家人送到酒店后, 特地过来约个见面。
　　让他意外的是，“萧格”的主理人温萧如此年轻, 更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明艳笑容, 她客气地推拒“主理人”这个称号, 笑着说：“‘萧格’的主要设计师是杨格物，我的主要精力还是在旗袍上, 宋总的家人要是想做旗袍，可以放心交给我。”
　　宋巍：“……好, 一定。”
　　他是个生意人, 自问拉生意不如温萧来得如此自然而理所当然, 还偏偏不招人厌烦。
　　想起安然斩钉截铁说，这个品牌的灵魂就是温萧本人, 他还是坚持约她见面谈合作：“那不谈设计, 就谈谈我们的合作吧, 我听安然说你在找上游供应商，我们老城厢不怕单小，怎么样？”
　　他约她在老城厢楼下的咖啡厅见, 给自己留了点余地。咖啡厅环境更宽松, 谈得顺利可以直接上楼签合同，谈得不好也没什么损失, 就当只是认识个新朋友。
　　温萧准时到达咖啡厅时，宋巍已经在临街的雅座坐着, 一见她便伸手示意。
　　这栋楼挨着S市的地标江滩, 彼时江对岸还没开发, 二十年后的核心CBD区现在还是农田，江对岸这边，现下是S市最繁华的商业区。
　　这面玻璃的对面，便是S市最老牌的酒店，也是时途给她备选的婚礼场地之一。
　　温萧在杨格物鼓动之下，又穿了那件带夹的旗袍。
　　杨格物是这么说的：“既然是代表品牌去谈合作，你自己不也是品牌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有道理，她就穿上了。
　　宋巍毫不吝惜赞美，但言语之间十分绅士克制，点到即止：“温小姐本人就是杨瑞成旗袍店的代言人。”
　　这恭维话说得，既不轻浮又让人浮想联翩，温萧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话术要点，为她日渐丰盈的商务话术汇编储备素材。
　　商业互吹完毕，温萧打开了“瑰宝”那套设计稿：“想必，这套饰品实样宋总已经见过了？”
　　宋巍点点头。
　　温萧：“我希望我们的饰品都打上品牌logo，但是我现在还不好预估量产以后的订单量，可能很少，也可能……突然变多。”
　　宋巍点点头：“哪怕我们已经做了几十年，其实在预估需求这个问题上，也有很大的困难，我可以给温小姐一个小小建议，这些底托，链牌，耳钉耳钩，尽量做统一尺寸……如果对最终效果影响不大的话。不如这样，我们先根据这套设计，把配件免费打一批样给你，温小姐可以看看我们的工艺水准和响应速度。”
　　温萧自然再好不过。
　　宋巍：“另外，温小姐有没有纯黄金饰品的作品？我有兴趣想买你们的设计……我会出很有诚意的价格。”
　　这是他约温萧出来谈的主要目的。
　　从安然这里看到的实物，没有通体只用黄金的饰品，想来“萧格”的风格比较先锋，而黄金天生带着传统的色彩，她们并没这么想过。
　　温萧垂下眼睫对着窗外静静思考，视线落在对面的婚礼现场上。
　　“宋总，你对婚礼上穿旗袍有什么想法？”她突然提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宋巍愣了愣：“这个，取决于新娘的想法和流行风潮吧。比如二三十年代，S市的上层名媛，永安百货的郭四小姐，结婚穿了婚纱，也穿了旗袍。”
　　温萧点点头：“那我提个设想，宋总你听听看如何？”
　　“我们做的是‘萧格’，而不是产品，老城厢也是品牌，那不如我们做个联名系列？设计由‘萧格’来做，但是融合老城厢的品味，通体黄金，销售渠道借助老城厢现有的店面，只不过需要在专柜里，单独辟出一块区域，做品牌视觉陈列。”
　　“我们出设计，把关陈列柜，老城厢借用电影宣传的媒体资源，承担制作成本。利润的话，我们要占四成，宋总不妨考虑一下。”
　　宋巍没想到自己只是想起个话题，温萧却短短时间内，想出了整个方案。
　　只是，四成的利润？
　　温萧笑着说：“我本想借着电影上映造我们自己的势，但如果我们之间做联名品牌的话，就相当于我们出宣传费吧。”
　　宋巍的提议让她很难拒绝。
　　天堂真丝厂的股权收购，会用去师父毕生积蓄的一大半，“萧格”的起步处处都要钱，如果能有老城厢这样财大气粗的金主，那就不一样了。
　　好半天，宋巍一笑：“温小姐让我算一下成本，三天之内给你答复如何？”
　　果然是“萧格”的灵魂人物，算起帐来稳准狠。
　　温萧又回到旗袍的话题：“宋总对过去的人和事，知道的可真多，最近来我们店里做旗袍的新娘，好像普遍都只把旗袍作为敬酒礼服。”
　　激烈的交锋已经过去，宋巍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接着她的话题继续：“郭四小姐那种金枝玉叶，从小接受中西两种文化，在婚礼上中西合璧很正常，我家还有当年的报纸。”
　　温萧眼神一亮：“如果不冒昧的话，报纸能借给我看看吗？”
　　“小事一桩，我找到后送到你店里。”
　　分别时，温萧递上一个厚缎做成的小抽袋：“这是我闲暇做的丝巾，料子印花很特别，宋总家人可以戴着玩玩，如果要做旗袍，欢迎随时找我呀。”
　　她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又拿到免费打样的承诺，好心情都摆在脸上。
　　宋巍一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才慢慢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块中等尺寸的丝巾，染着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蓝绿色，让人像跌进一片海岛和湖光交织的梦境里。
　　丝巾的角落，缝着一小片唛，上面绣着“杨瑞成旗袍”。
　　这位温小姐，真是把生意做得见缝插针，又别出心裁。
　　让人……讨厌不起来。
　　S大。
　　温萧带着从朱上心那里顺来的相机，进到了柳赛飞借用S大建筑系空置教室改成的画室。
　　说是空置教室，明明有大幅落地窗和正南朝向，是不可多得的好位置。
　　可见万骞也是费劲刷了脸，甚至撒了泼才从著名抠搜的建筑系那里，弄到这么一间周正的教室。
　　柳赛飞今天穿一件带兜帽的淡金色夹棉斗篷，帽子上缝了一圈蓬蓬的白色狐狸毛，把她有着细长的眉眼的鹅蛋脸，衬托得好像清冷又高傲的嫦娥。
　　她坐在了画室正中间的软椅上，手一挥：“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哪些适合做成丝巾的，都行。”
　　墙上挂了五六幅之外，其余画框被她层层叠放在角落，只在上面盖了白色棉布防尘。
　　温萧逐一翻开看，发现她早期的作品明显用色明快线条简约，越接近当下的作品，色调和意向越平淡且沉郁。
　　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起。
　　温萧问道：“师母，你十年前的作品，看起来好有活力啊，这几年的倒是越来越‘成熟’了。”
　　她在十年前这堆作品中找到了时途提过的获奖作品，柳赛飞没有给这些被盖过戳的作品什么特殊待遇，和其他练笔作品一视同仁塞在一处。
　　柳赛飞：“叫什么师母，你喊我姐姐吧！十年前啊，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可能，当然有活力了，等到年纪上去，看透人生，也就没那么明快了。”
　　温萧停下了按快门的动作：“叫姐姐 ，这坏辈分吧？”某人一定会咬牙切齿地问她是几个意思。
　　她想到什么，伸出了八卦的试探小手：“师母，你比万教授年轻不少吧，怎么跟他在一起的？”
　　柳赛飞了然似的瞥了她一眼，笑着说：“以为我是继室？哈哈哈，告诉你吧，有的人他天生笨嘴拙舌不善交际，加上做的研究阳春白雪的没几个人懂，连吹牛都没素材，就活生生耽误到三十多岁，他要不是因为项目到欧洲交换几年，认识了穷画画的我，估计得打一辈子光棍。”
　　“说来也奇怪，时途本来也一样笨嘴拙舌的，好像是有一天突然开窍了一样，还懂了策略，什么先声夺人咯，什么直捣黄龙咯，没想到还真有人跟我当年一样傻，把这活宝男人给收服了。”
　　温萧：“……”
　　柳赛飞走到画作堆前，翻出一张很早期的画：“这幅画还是我认识他那年画的，你看，我用的颜色多么跳脱年轻！哎，怀念我当年摆摊画画赚钱的贫穷日子，现在不穷了，呵，连钱都不用赚了，大概当年许愿太虔诚，还真实现了……”
　　温萧想起时途也曾认认真真说他的钱给自己花，不需要为钱操心，这大概是从老师那里得到的追妻箴言，不禁笑得温柔：“不过我还是喜欢自己赚钱，他再成功再能赚钱，也比不上我自己成功来得痛快。”
　　柳赛飞低头抚摸外套的面料，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可不是？所以我现在重新开始也不迟。你说给我的那个工位，别食言。”
　　温萧笑：“嗯！”
　　她满意地抱着相机和两卷胶卷。
　　其实拍的过程中，她已经选了三个画面出来，但为了客观公平，还是得等洗出来之后进行内部投票选举。
　　温萧很有技巧地说自己会让朋友帮忙在他私人暗房洗，不会拿到外面去，那些没有展出过的画作，不用担心曝光。
　　柳赛飞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两公里不远处，正抱着相机干活的朱上心突然打了个寒战，喃喃道：“谁在念叨我。”
　　嗯，念叨你的可能是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也可能是短暂喊了几天师父，却活像债主一样的徒弟。
　　柳赛飞要送她出校门，温萧想了想说自己得去一趟时途他们实验室，柳赛飞把她送到门口就走了，扔下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我得离这些怪胎远一点。”
　　物理实验室有好几个，时途用的这个在物院顶楼的最里侧，一扇木门只在顶部留了一小面玻璃。
　　她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
　　还没等她敲门，门就开了，鲍博的大嗓门惊动了一整层实验室，引起骚动：“嫂子你怎么来了？师兄在里面看报告呢。师兄，师兄！嫂子来了！”
　　他话音刚落，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途穿着一件深蓝色大褂子，看到她马上挂起笑容：“你怎么来了？”
　　温萧看了一眼实验室后面不时张望又躲起来的几个脑袋，和时途身后像霜打了一样垂头丧气的鲁信达，抿嘴一笑，从包里掏出一盒蝴蝶酥，心里默默跟投喂的杨格物道了个歉，说：“给你送点蝴蝶酥过来，请大家都尝尝吧，另外，我找鲁师弟商量点事。”
　　鲁信达抬起头，看着温萧的眼里满是感激，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时途，不敢轻举妄动。
　　时途接过点心盒，伸手过来牵着温萧往里去，把她安顿在里面自己的办公桌。
　　然后，清了清嗓子对尾巴一样跟在身后的鲁信达说：“刚刚的数据，问题出在哪都给你说了，自己好好改。你嫂子找你有事，你先听你嫂子说。”
　　接着，在一众眼巴巴的眼神中，把点心盒塞进了抽屉，转身出去，丝毫没有想要给他们吃的意思。
　　温萧等他出去了，笑着小声问：“被你师兄训啦？”
　　鲁信达搔搔头：“怪我自己笨，嫂子找我什么事？”
　　温萧递过去一个抽袋：“上回你帮我准备的合作协议和保密协议，帮了我大忙，我想付律师费，你跟你爸又不收，我做了根丝巾，送你妈妈戴，回头要是她想做旗袍，你让她来找我，一定给她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律师太太，应该也有需要社交的场合，目标客户啊。
　　鲁信达连连摆手，斩钉截铁地摇头：“嫂子，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说这？你可折煞我了，师兄帮我的那些都不知道该怎么用钱算，我都不好意思算呐我！丝巾我就替我妈收下，您要再说钱，就太见外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温萧：“那好。还有个事，我想把我们旗袍给注册了，这儿有个点我不太明白，比如说杨瑞成旗袍，杨氏旗袍，我都想注册，是需要每个品牌都申请一次吗？”
　　鲁信达想了会儿，说：“原则上是这样的，而且商标注册法马上要实施了，可能办理和流程都会有调整，嫂子你要等新法明确了再办，还是……”
　　温萧打断他：“不等，马上申请，你帮我瞧瞧怎么方便点？还有我们马上收购一个工厂，后续我想把品牌也注册下来，你帮我把把关，行吗？”
　　新法落实到流程跑通还不知道得多久，她才不要等。
　　鲁信达点头：“好，那我待会儿给我爸律所打个电话，让他们再送套材料过来，拿到以后我给师兄。”
　　办完事，她一身轻松，骑着自行车去照相馆把胶卷交给谭雪。
　　谭雪把书一放，急道：“温姐姐，他……朱老板他在给客人拍照，你要不要等他好了跟他当面说说？”
　　温萧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她顾不上思考，摇头说：“我还有事要忙，你帮忙转交，就是让他洗完注意保密，不要跟别人的照片放一起被人看到，这些都是商业机密！”
　　谭雪点点头：“姐你放心，我会洗，我来洗。”
　　和温小弟比起来，谭雪真是太乖太软了，温萧没忍住捏了捏她脸颊：“乖啊，好好复习，等你高考完我带你玩。”
　　想到时途问倒她的问题，她问，“元旦你都没回老家，过年呢？回不回？”
　　谭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回了，我要复习，再说回去做什么呢？也没人欢迎我回去。”
　　温萧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问。
　　**
　　杨瑞成旗袍店。
　　生意好了的苦恼，就是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杨瑞成已经把工作量拉满，但多出来的量，几乎和他能吃下的量持平，无奈之下温萧只好废寝忘食地干。
　　她正在缝一件旗袍的盘扣，那花扣十分繁复，她耐心地在每一个弯曲的扣条底部下针，手缝到旗袍领口去，容不得一丝差错。
　　“喂，许文强又来了哎。”杨格物凑近了小声说。
　　温萧头都没有抬，冷言冷语说：“穿上我做的旗袍，你就是冯程程。”
　　杨格物摇头：“疯子吧你。”
　　杨致知在另一头看了自家闺女一眼，越过老花镜的眼神里满含警告。
　　宋巍轻轻推门，见温萧全神贯注在做事，敛了声息静静等在门口，直到她终于放下手上的针线抬起头来，才走上前。
　　他笑容得体又绅士，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上前：“温小姐，宋某人幸不辱命，找到了这份报纸，你看看？”
　　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一份带着樟脑香的泛黄报纸，一半的篇幅被一张黑白婚照占据，赵四小姐穿一身月白色连袖旗袍，站在衣冠楚楚的新郎身旁，像一枝纤弱的柳条。
　　“背面是她穿婚纱的照片。”宋巍指着报纸，示意她反过来看。
　　背面应该是她在照相馆拍的，珍珠皇冠，笑容明媚，灯光从背后过来，把她衬托得艳光四射，当得起当年第一名媛的称号。
　　“你看，中西合璧，雅俗共赏。”宋巍手指轻弹桌面，笑起来眼尾微弯，带一丝违和的天真，和他优秀企业家的人设有些参差的反差。
　　温萧没看他，赞叹道：“真美，不知道其他名媛有没有这样的婚照。”
　　收集金枝玉叶的旗袍婚照大全，这里放一套，给朱上心也放一套，渠道营销工作紧抓不放松！
　　宋巍：“有啊，我可以帮温小姐再找找。”
　　温萧两眼一亮：“真的吗？那太好了！如果不是太麻烦，我想借来用相机拍下洗出来。”
　　宋巍又笑起来：“这有什么难的？放心，我家长辈几十年前是老记者，家里别的不多，就属旧报纸多得是。”他顿了顿，“那……温小姐可以把‘萧格’那套需要打样的稿子给我了吗？我们之前说好的。”
　　杨格物偷偷附耳：“什么情况？你答应他什么了？”
　　她不担心温萧对业务的安排，怎么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她只是怕这丫头碰到什么难事又不说。
　　温萧这两天一忙，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便歉意地朝宋巍笑了笑，把杨格物拉到试衣间，简明扼要地把怎么跟宋巍聊的说给她听。
　　杨格物感叹：“你可真会算计，怎么弄得你占了便宜还得谢你似的！行啦，赶紧给人吧。”
　　这脑袋是怎么长得！幸好不是对手，杨格物这么感叹。
　　温萧从抽屉中拿出一份《保密协议》递给宋巍。
　　她笑过的脸颊带了点红晕，在灯下像是羞红的海棠，笑着说：“那，宋总对我们联合品牌的提议，怎么看呢？如果您这边算下来……可以接受的话，我这边就开始准备合作的协议了。”
　　她当然知道，只出套设计，光凭电影片头片尾的品牌名曝光，想要从出了真金白银的老城厢身上，拿走四成利润，是有些大胆的。
　　但安然力排众议的买单，和她刚刚从胡甄身上尝到设计带来的红利，让她觉得，这四成没有乱开价。
　　宋巍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落在《协议》上，收敛起刚才游移的注意力。本来势在必得的自信此刻微微有些动摇，这姑娘看着比自己小不少，可生意经……厉害！
　　他自认商场上很少有人让他心服口服，眼前的姑娘算一个，他低头哂笑，抬头后，认真说：“好吧，四成利润……就四成利润，温小姐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然后，他掏出西装内袋的签字笔，在《保密协议》上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时途推门进来时，和戴上帽子离开的宋巍擦身而过。
　　玻璃门晃了晃之后关上，他偏了偏头，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向来只看到女客来来回回，还没见过这样衣冠楚楚的男人。
　　温萧拿着《保密协议》正低头傻笑，杨格物接嘴说：“他啊，被你老婆宰了一刀，还傻乎乎以为没亏的冤大头，散财童子！”
　　时途看着还没傻笑完的老婆，又看到她桌上摊开的旧报纸，眯了眯眼睛，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他把自己从工商局取回来的商标注册申请材料伸到她眼前，稳稳压住《保密协议》，忍着阴阳怪气说：“不是很着急要把品牌名称定下来吗？我特意找了他们局长，一份申请可以带品牌群附件，索性把想好了的品牌都注册下来，要不趁现在有空，和师父一起定一下？”
　　作者有话说：
　　想挖劳资墙脚？！


第48章 规划（二更合一）
　　时途没让鲁信达出去跑注册的事, 他直接去了一趟工商局，把流程和需求都问清楚，才拿着材料回来。
　　一起带来的, 还有和鲁爸讨论拟定下来的天堂真丝厂股份收购合同。
　　温萧笑眯眯地看着手上两份材料，见合同条款都包含了吴方谈判的条件, 便猜是他花了心思才拟出来的, 看向时途的眼神就格外热烈。
　　时博士看在心里更不安了, 自家老婆这要命的实用主义，哪有功夫分辨别人的意图！
　　杨格物一听有真丝厂的事, 便很有眼力劲地从她的大软椅上下来：“我去看看哥在不在家，他昨天还念叨说再有两天自己该跑一趟D市了。”
　　杨致知这一周都泡在S市南端的金家渡面料市场里。
　　这个面料市场和D市的面料城定位不同, 以零售为主, 每一家档口都附带加工定制的服务, 客人选完布料，提供款式图, 隔一周就可以拿到服装成品。
　　是十分活跃的中低端服装定制。
　　至于款式来源, S市时髦又预算有限的大姑娘小媳妇们, 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向了国内刚刚开始兴起的时尚杂志。
　　于是，不管是一线大牌成衣，还是小众时髦品牌的流水线成衣, 在金家渡的各个档口, 都有它们活跃的身影——只要杂志上能找到。
　　杨致知跑这个市场，是因为温萧谈判时的一句话。
　　她当时问吴方, 知不知道这些面料适合做成什么衣服，每一年包括下一年的流行风尚, 他们有没有研究？
　　他没有其他渠道去了解, 就用了最笨的办法, 一家一家观察，看哪些料子好卖，做成衣服好看，包括顾客对面料和成品的评价。
　　泡了一周，记了厚厚一本。
　　他今天刚从面料市场回来，正要开始和老婆做饭，杨格物来了。
　　听闻合同拟定好了，他一把摘了围裙，兴冲冲下楼到旗袍店里。
　　虽然才离开那么一会儿，杨格物却敏锐地发现店里气氛不太对头。
　　杨瑞成嘴角下拉，表情凝重。
　　他说：“丫头，你卖力地张罗生意学技术，我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我是不会同意做什么旗袍成衣的！你最清楚，我们一件旗袍，要采客人36个尺寸，才能做出合体的衣服来，你说说，流水线上做出来的旗袍，能合体吗？这不是砸牌子嘛，绝对不行！”
　　温萧面露焦急，解释道：“师父，我不是想用成衣替代我们定制。我只是想讨论一下定制和成衣两条线并行的方式，有经济能力的做定制，没有那么多预算的，可以穿成衣，只要我们预留好胸省和腰省的空间，客人可以得到我们调整尺寸的服务……”
　　杨瑞成打断：“不行，没得谈。品牌注册归注册，你们还是快点把真丝厂的合同好好讨论一下吧。”
　　说完他就要起身。
　　杨致知只听了个只言片语，但连忙打圆场：“爸，萧萧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大逆不道的，你知道我最近一周在金家渡那个面料市场看到什么？多得是想要穿大牌子衣服的人！”
　　“大部分人要么买不到要么穿不起，再复杂的衣服，加工费最多四五十块一件，人家穿出来也好看！我们做高端的是没错，可是如果穿的人那么少，等下一辈生出来，都不知道旗袍这种衣服，那还有我们什么事？这种衣服都要灭绝来。”
　　杨瑞成还是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后门去。
　　时途拍了拍温萧的肩膀，劝道：“一步一步来，我们先把品牌注册好，以后用不用是另一回事，这个业务后续怎么规划，我们也想想清楚，这么大的事，也不是今天说说就能定下来的，把每个阶段怎么做先想明白，一旦开始就很难回头了。”
　　然后又对杨致知说：“哥，这份合同把我们上次聊的条件都写进去了，你再仔细看看，需要改的地方，我们明天确定下来，不耽误你过去签字。”
　　温萧低头擦了擦眼泪，抬头说：“我找师母要了几幅画，上次跟哥也讨论过我们需要从设计上下点功夫，师母她同意给我们做设计总监，把关以后面料的图形设计。”
　　杨致知欣喜道：“同意了？那太好了！”
　　这主意还是他起的头。当时从D市回来路上，他就在念叨光有技术还不行，这布料是做给人穿的，得有人懂设计。
　　温萧随口说设计师不认识，但认识个画家。
　　没想到真谈下来了，可真有她的。
　　时途捏了捏她的手，满含安抚的意味，说：“我还以为师母不食人间烟火，挺好。”他有些好奇，唯恐惊扰到女神的万骞，是什么反应。
　　温萧抬头看他，眼眶还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但说出的话却刚得很：“自己赚钱自己花，永远是最爽的，师母愿意出来工作很奇怪吗？”
　　奇怪吗？奇怪。
　　从万骞嘴里听来的关于柳赛飞的点滴，不一不是阳春白雪，不知人间疾苦，单纯天真到可耻。
　　其实他还挺弄不明白温萧怎么突然和师母走这么近，但，没关系，她喜欢就好。
　　时途嘴角翘了翘，牵起温萧的手，对杨家兄妹说：“时间不早，我们先回了，师父还在气头上，哥和姐劝劝，萧萧说得太急，我们好好规划一下，再找师父聊。”
　　杨致知点头：“就是，萧萧你明天先休息一天，让我好好劝劝他。”
　　温萧点点头，跟在时途身后。
　　夜风寒冷，但她被时途的围巾包得严严实实，手也被塞进他温暖的大手里，感受不到一丝冷意。
　　在师父面前强自镇定的信心，在时途面前倏然垮塌。
　　她抽抽噎噎地说着自己对旗袍业务的设想和规划。
　　从宋巍给的旧报纸可以看到上到社会名流，下到普通百姓，从丝绸到棉布，旗袍是大部分女性的日常衣着。
　　可社会的变迁，审美的变化，职业分工的进步，让旗袍从日常穿着后退成了礼服，穿的人少了，这种服饰的影响力渐渐式微。
　　杨致知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这代人还会想到特殊场合穿旗袍，再过二三十年呢？
　　她从前世重生回来的那个年代，即使特殊场合，穿旗袍的也是凤毛麟角，连龙凤褂都在婚庆市场崛起了，可旗袍依然乏人问津。
　　她不希望旗袍被忘掉。
　　成衣是一个机会，如果把成衣也做好，有越多的人穿旗袍，就意味着旗袍的生命力越强大。
　　她记得做定制鞋出身的Jimmy Choo，最后也是通过成品鞋让品牌影响力进一步扩大的。
　　时途揽着她的肩，紧了紧，说：“想法很好，只是具体实施的时候，总有个先后和轻重缓急。你让做了一辈子手工旗袍的老爷子，一下子怎么接受工厂流水线作业？慢慢来吧，很多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回到家，时博士放下自习的安排，帮她把品牌的规划，产品的规划一步步用图表画出来。
　　他有过系统商业营销的训练。
　　CHANEL，Christine Dior的发展故事，是商学院反复研究的案例，无一不是从为极少部分人定制，走到面向少部分人的成衣，形成两条线并行的局面。
　　他理解温萧的理想。
　　邵牧君只觉今天有些奇怪，隔著书房的门听起来，往常话比较多的媳妇今天话很少，而一向话很少的儿子，今天倒是滔滔不绝。
　　……什么茶壶配什么盖，还是儿媳妇厉害，拿捏得稳准狠。
　　时途套上大衣，对看着图表发呆的温萧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要是困了就洗了先睡。”
　　不多时，杨瑞成打开门，看到风尘仆仆而来的时途。
　　老头子今天发完火，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太硬。
　　别人不清楚，自己是再明白温萧的心不过的。这丫头满脑子只有旗袍，说到私心，哪怕说杨致知有，他都不信温萧有。
　　他一扁嘴巴，嘴依然很硬：“怎么这么晚还来？”侧身把他让进家门，扔了双新拖鞋给他。
　　杨瑞成的客厅干净整洁，东西很少，茶几上泡着一壶茶，看样子刚才他正在喝。
　　时途坐在沙发上，捧起老爷子倒的一杯温水，笑着说：“因为我希望萧萧和师父今天晚上能睡着觉。”
　　老头子哼了一声，脸色讪讪。
　　时途轻笑：“她回家一直在哭。”
　　哭是哭过，可没有一直。
　　杨瑞成梗着脖子：“总之我不同意做什么成衣，那还是旗袍吗？”
　　他做学徒的时候，自己的师父是怎么三令五申的？
　　不可机缝，不可偷奸耍滑，不可偷工减料。
　　时途点点头：“这一点，萧萧当然是认同的，你看她有了缝纫机也只用来做个防尘罩，做个小抽袋，除了您，她比任何人都坚持手艺的磨炼，也比任何人都关心这家店的生意，连我师弟帮忙跑腿注册商标，她都会谢完人，还请人老妈来店里做旗袍。如果她是那种想走捷径的人，放下旗袍，跟哥和姐一起干工厂或者公司，都赚钱。她只是担心旗袍如果注定只能少数人穿，那渐渐就没人穿了。您想想是不是这样？”
　　杨瑞成缓缓点头。
　　论对这家店的上心程度，温萧不比他差，自己的两个子女远远靠边站。
　　时途掏出口袋里的纸笔，把出门前帮温萧梳理的品牌营销规划画出来：“CHANEL这个品牌，因为创始人本身裁缝出身，它的发展也是从手工定制到高级成衣。萧萧的理想，跟它有些像，她是想把旗袍做成中国的高级服装。不过不需要急躁，可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看到重要的日子里，不管是定制还是成衣，我们兴许也能看到大街上穿旗袍的人多起来呢。”
　　杨瑞成没有那么崇高的理想，旗袍的手艺对他而言是吃饭的工具，成衣就是抢饭碗的存在。可听时途这么一分析，他突然对“中国的高级服装”这几个字，觉得有些神往。
　　他眨了眨突然有些酸涩的眼，喝了口茶：“那一口也吃不成胖子，得慢慢来吧。”
　　时途笑得乖巧：“嗯，慢慢来。”
　　杨瑞成看了看挂钟，摆了摆手说：“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丫头该等你了。明天……她至少下午得来，店里的活太多。”他不自在地咳了声。
　　“嗳！”
　　**
　　第二天，时博士等着磨磨蹭蹭的温萧穿好衣服，她小动作不断，一会儿把梳好了掉头发又放下，一会儿把衣服的领子翻上来又压下去。
　　时途轻笑：“走吧，先一起出去买个东西，然后我送你去店里，今天晚上我实验要出个结果，会晚一点回来，我让信达来接你下班，顺便把商标注册的材料带走。”
　　她低着头，小声说：“不用了，你先去学校吧。”
　　昨天杨致知都让她先避避风头，今天这么过去，不知道老头子是不是还生气。
　　时途拉着她，两人也不骑车，走到了离S大不远处的商场，直奔金店而去。
　　温萧：“干嘛衤糀突然来这里啊？”
　　时途看着柜台里的金饰：“我身上还有笔妈给的买金器的钱，咱们今天花了吧，上次她说要陪你买，我给拦下来了，现在花了别放过年。”
　　温萧小心翼翼地想，嗐，那时候她还在苦心编剧本，谁知道一开篇就脱线。
　　思及此，她又有些感叹，这一世的运气真的算是很好。
　　她在这百转千回的时候，时博士已经选了五个戒指出来：“看看，喜欢哪个？”
　　温萧的视线从时途脸上，落到了戒指上，五个，争奇斗艳，花开富贵，以及一看就用了很多黄金的，戒指。
　　她这才注意到，这是老城厢的店。
　　这，就是宋巍的眼光和品味？她突然很想笑。
　　时途看着她眼睛笑得弯起，问道：“怎么？都喜欢？都买了也不是不行。”
　　她笑开了花，笑得打跌，这是什么魔鬼审美？！
　　“这家公司向我们约设计稿呢，我是真没想到，他们家的金饰，居然是暴发户这个线路的。”
　　时途准确地过滤信息，想起杨格物说的话，拧着眉问：“这家公司的人，是昨天晚上我看到的那个？”
　　那个让他觉得有些碍眼的人。
　　温萧还在笑：“是啊。他答应我们，卖出去的利润分我们四成，我们除了设计什么都不用出。真是个有魄力的企业家，啧啧，就是品味有些差。”
　　呵，拿四成利润出来讨好我家媳妇儿，可真大方啊。
　　时博士突然酸得像掉进了醋缸。
　　他一把拉起温萧：“既然太丑，我们换一家。”
　　温萧拉住他，眼神炯炯：“别啊，要不这次我们在联名设计里加一个对戒的设计。我们等量产了买一对戴不行吗？”
　　利润还能自己拿四成，完美！
　　时博士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乖，我们先买一个戴起来，等下个月我去M国出差带Cartier的婚戒回来再换。”
　　是他大意了，早就该用戒指宣誓主权的，还好现在不晚。
　　转眼进了另一家金店，这回他不选了，让温萧自己看。
　　一堆珠光宝气中，温萧勉勉强强选了个十分低调简洁的镶红宝石金戒指。
　　戒圈很细，红宝石就小小一颗，柜员百般表示这太素太小了，结婚怎么滴，都应该更富贵一些。
　　温萧满意地套上了左手无名指，时途怎么看怎么顺眼，痛快地去付了钱。
　　把她送到旗袍店门口，他千叮咛万嘱咐：“戒指戴好，不要摘下来，知道吗？”
　　温萧觉得他今天格外婆妈，伸手又打量了一番左手，点了点头。
　　站在门口，她深呼吸两下，推开了门。
　　杨瑞成在做衣服，杨格物蹲坐在她宽大的软椅上，正翻着一本神话。
　　店里点了杨瑞成D市好兄弟送的香，据说有典故有来头，反正闻起来余韵悠长。
　　温萧心里开始打鼓：这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这香老头子平时可不舍得点，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见她站在门口不动，杨瑞成推了推老花镜：“愣着干嘛，你?婲的活还在那放着呢，快点干吧。”
　　一如往常。
　　温萧以为他今天还会板着脸，没想到居然没有。
　　杨格物朝她挤眉弄眼，手背掩口说：“赶紧的，这一大早焚香净手的，搞得神叨叨的，知道的明白他在等徒弟来上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请佛请神！”
　　温萧看了一眼埋头做事的师父，叹气小声道：“你就哄着我吧。”
　　杨格物耸肩，做了个爱信不信的表情。
　　一直到了午饭时间，温萧才小心翼翼地对杨瑞成说：“师父，我之前不是那个意思……”
　　杨瑞成停下筷子，也没抬头，嗯了一声说：“不用说了，师父也有不太对的地方，你的想法，时途他都跟我说过了，慢慢来，不着急。”
　　温萧：？？？
　　“他什么时候跟您说的？”
　　杨瑞成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昨天晚上不是你让他来家里的吗？”
　　他昨天晚上后来出去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回来，她还以为是跑了一趟实验室，原来……他是特意跑来跟师父解释？
　　杨格物挤了挤眼，指着她手上出现的戒指：“怎么突然戴起戒指了？我还以为你要婚礼上交换戒指呢。”
　　说到了戒指，她想起时途认认真真让她戴上不可以摘掉的样子。
　　突然有些想现在看到他那张总是认真的脸。
　　杨格物没放过她，又问了一遍，她笑着说起今天在金店看到老城厢暴发户婚戒，绘声绘色地形容那俗气又值钱的审美。
　　“我们要不在‘灵兽’那套基础上，做些简化调整，用今年的生肖做主题设计一套出来？四成利润啊，我们可不能放过春节这个旺季！等赚了钱，我们就可以开始准备我们自己的产品了！”
　　说到赚钱，她又可以了。
　　很久以后，杨格物咂摸出一个道理来，古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是一点也没错的。
　　自从跟温萧为伍以后，她星也追得没劲了，化妆水平也停滞了，只想画设计稿换钱。
　　她，一个只关心春暖花开的少女，关心起喂马劈柴这些接地气的事了！
　　这时，有人推开旗袍店的前门，扬声喊着：“温小姐，在吗？”
　　温萧听出来是有几天没联系的胡孜，挑着眉放下碗筷，飞快擦了擦嘴走到前厅。
　　胡孜就站在她的桌前，穿着一身皮草，米色羊皮手套一直戴到胳膊肘，手上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一见到温萧，她笑起来：“哎哟，好久没见，温小姐好像又好看了，我啊就是路过。喏，杂志寄给我几本，送给你一本。”
　　温萧惊喜地接过杂志，她的客户上了八十年代英文版的Vogue杂志哎，这也算梦想浅浅往前走了一步吧？下回什么时候轮到她们，那就帅了！
　　胡孜笑意不减：“等我妹妹回来啊，请你过来玩，她有很多很多想跟你聊的，昨天还打电话回来关照我，一定要我亲自把杂志送到你手上。”
　　她的眼睛都盛不下笑，取出抽屉里的丝巾递过去：“这条丝巾我做的，工艺材质都一流。对了，我们很快有专属真丝料了，回头给胡小姐定制一个花色，做旗袍也好，做别的衣服都能用，全世界都不会撞衫！”
　　明星的行头，就怕撞衫。
　　交给杨氏旗袍，成就独一无二的你。
　　——她连广告语都想好了……
　　胡孜满意地拿着丝巾走了，千叮咛万嘱咐，有什么好首饰第一时间记得给胡甄留着。
　　杨格物很有眼色地擦了嘴就过来坐下，开始画稿子：“听到了听到了，马上画起来！”
　　**
　　S大，时家。
　　时途九点钟才从实验室回来，家里黑咕隆咚静悄悄的。
　　他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进门，发现那个眼熟的布袋子就搁在鞋柜上，今天别的话是：【回来啦？快点洗澡回房呀。猫咪撩头发.jpg】
　　这很容易联想到什么，他突然觉得口干。
　　时博士飞快洗完了澡，拿出换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是她做的新睡袍，又厚又软，只是，好像少了一件什么……
　　他的喉结又动了动。
　　推开房门，床头只亮着一盏软软光线的台灯。
　　温萧听到门响，转过身伸手撑起脑袋，海藻般的长发披散在脸颊两侧，好像擦了口红看起来莫名美艳，他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她把被子掀开，拍了拍床垫。
　　时途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再也挪不开，她穿着他买的蕾丝睡裙。
　　“是不是忘了给我拿一件衣服？”他觉得口很干，仿佛面前就是绿洲，而他渴了太久不敢上前喝。
　　她笑了，却不说话，只向他伸出手：“过来，让我把带子解开。”
　　于是他上前了，看她灵巧地把带子一拉，然后迎上前亲上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灯，啪的一声拉了！


第49章 值得
　　温萧醒过来时, 对上时途那双不错眼盯过来的眼睛。
　　“干嘛呀？”她刚醒过来，嗓音沙哑，尾音柔缓。
　　时途依然盯着她, 视线温柔：“只是有些不敢相信昨晚的待遇。”
　　他只是难得晚了一些回家，老婆居然准备了这样的惊喜。
　　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的主动, 温萧一下子脸红, 转过身去。
　　时博士适时扣住她肩膀不让她转身, 凑近了说：“能不能隔三差五来一回？”
　　他的脸距离她不到十厘米，两只黑眼瞳里都是她羞恼的表情。
　　她伸手捶他：“今天怎么不去早锻炼？”
　　赶紧走吧, 求求了。
　　时博士笑道：“运动量够了。”
　　负重挺举，持续的高速冲刺, 循环往复几遍就都训练到了。
　　更重要的是, 他不想错过她早晨迷糊时的样子。
　　她就知道！
　　这男妖精脑子里除了学术, 只有一样不正经的东西！
　　时途拿起她戴着戒指的左手，从未如此笃定踏实。
　　假装闭眼的温萧, 察觉到左手无名指传来的濡湿感。
　　她微微掀开眼皮, 看到他正无比认真地亲着那根手指。
　　仿佛有什么东西沿着左手无名指传到心脏, 立刻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哪怕昨晚做了再亲密的事，也不及此时的心悸难抑。
　　她终于理解为何婚戒要戴在无名指上。
　　仿佛有什么驱使着她，温萧支起上半身, 一手轻扣他后脖颈, 贴到他耳边说：“我爱你。”
　　时途的眼瞳一下子变大，他飞快捧住她的脸：“再说一遍！”
　　这时温萧反应归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她打掉他的手，躲进被子：“好话只能说一遍。”
　　明亮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了几线进来,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而他心爱的人, 刚刚对他说了我爱你。
　　时博士的心一下子很满很满，即使生命停留在此时，他也会觉得圆满。
　　——哦不，至少让他再陪她五十年吧，这样她才不会伤心难过。
　　坐上桌吃早饭时，时途还是盯着她看，温萧羞恼地把昨天拿到的Vogue拿出来，递到他眼前：“第138页，采访胡甄的，主要话题就是我们做的那件旗袍，厉不厉害？”
　　邵牧君凑过来：“哟，全英文的嘛！胡甄这么看更好看了，电视里把她拍胖了。”
　　温萧笑着说：“嗯，是国外的采访。她马上要回来了，还约了见面。”
　　邵牧君：“萧萧真厉害！”
　　做大明星的生意，想想就不可思议。
　　又看了一眼儿子，眼里的意思不难猜：你可要加油啊，别给媳妇比下去了。
　　时途轻笑出声。
　　他放下碗筷，把采访稿从头至尾快速读了一遍，抬头问：“媒体对旗袍的兴趣，比对胡甄本人要强烈得多，你要不要试试联系一下编辑？看能不能约一篇旗袍特稿出来？”
　　他看多了文献，习惯从文字里筛选重点信息。
　　这篇采访统共不到一千字，除了第二段交代胡甄个人之外，其他文字变着法在写旗袍的美。
　　作者的态度十分明了：这来自东方的裙，是剧中这个角色的灵魂。
　　温萧沉吟：“这样，不会太冒昧吗？而且，旗袍连国内穿的人都不多，老外很难理解这是一种有一定历史背景的服装吧？”
　　在她的概念里，旗袍的推广路还长着，眼下国人也就是特殊场合穿一穿，老外就更难理解了。
　　时途拉起她一起到门口换鞋，一边说：“二三十年代S市是远东第一大城市，和巴黎同一天可以看到最新的外语电影，那个时代的影响力，你以为被人忘了吗？”
　　“再说，文化输出是一回事，可墙内不香墙外香不是也多的是例子？反正试试又没什么损失，你把稿子写好，我给你改改，用学校的电脑发邮件给编辑。”
　　她想起那张登着赵四小姐的旧报纸，婚宴现场，的确有很多老外。
　　但还有一丝踌躇：“可我英文……”
　　也就阅读还行，让她写可真是为难她了。
　　时途已经穿好自己的外套，转身给她系好围巾，刮了一下她鼻子：“不是有我嘛，你先放开了写，有我给你改。”
　　如果他那群师弟们听到这种保证，估计得做梦都笑醒，可温萧还在犹豫。
　　时途揽住她，笑得意味深长：“别想了，无论什么事，做都比想重要。”
　　他也是实践得来的经验。
　　**
　　杨瑞成旗袍店。
　　杨格物顶着对熊猫眼，一大早趴在桌上养神，听到温萧推门而入的动静，抬起虚弱的手招了招。
　　温萧挂好外套，好笑地问：“怎么，昨天晚上出去做贼了？我们还不至于这么窘迫，等设计稿出来了，宋巍那边卖出去货了，我们就有钱拿。”
　　杨格物有气无力：“我这不就是为了那套生肖首饰的稿子，熬大夜了嘛，我这么多年，只为了看偶像电影熬过夜，我这是被你迷了什么心智……”
　　这还是她吗？！这简直离大谱。
　　她一边画，一边在质疑自己。
　　温萧坐下来，拿起她胳膊肘下的画稿看：“嗯，这个线条能不能再简单点？”她指着主视觉上的兔子形象，“你看看小朋友图画书里的兔子形象找点灵感？最好简洁带点可爱，抄就别抄了，可能人家还不如你画得好。还有，分解的结构图上，最好写上要求，比如磨砂，怎么个磨砂法？多少目的感觉？让看稿子的人能知道最终效果嘛，就像你交给安然那套稿子一样，让做的师傅一下子就知道怎么做，来吧，我相信你一定能画出惊世骇俗流芳百世的稿子来。”
　　对于如何吹捧中暗含鼓励，她已经拿捏得十分丝滑。
　　看着稿子，她又想起老城厢让她瞠目结舌的暴发户戒指来，做成那样都能赚钱，杨格物设计的萌萌小兔子，一定大有市场。
　　首饰的主流客群是女人，而不管什么年龄层的女人，都没法抗拒可爱这个属性。
　　杨格物突然想起什么来，表情有些狰狞：“好，我改！哦对了，下午我要去照相馆串个场，过去化妆。要不……”
　　“那就快点画，我今天就拿去换钱。”
　　行，温扒皮，真有你的。
　　杨格物悲愤地低头拿起了笔。
　　一旁的杨瑞成无声地摇了摇头，嘿嘿笑起来。
　　自家的闺女从小就懒，还从没见她这么认真做过一件事。
　　丫头说的对，赚钱有瘾，但凡尝过点甜头，就停不下来。
　　为了配合闺女的赶稿，杨瑞成主动承担起买饭的责任，可买回来的饭，一直摆到凉了，她都不挪窝。
　　好半天，杨格物把笔一扔，咬牙切齿地把稿子扔到温萧桌上：“温扒皮，你再看看，不过再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了，该去干下一份工了。”
　　说完立刻穿好衣服，等也不等就夺门而出。
　　温萧在背后喊道：“饭也不吃了？”
　　她都没回头。
　　门外空气凛冽，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很凛冽。
　　怎么就突然到了熬夜干一份工，饭都没顾上吃就要去赶下一份工的地步了！
　　朱上心，你们最好还没吃。
　　她委委屈屈想。
　　**
　　江边大楼，宋巍办公室。
　　温萧带来的设计稿，在宋巍手里，他捏着稿纸，看得若有所思。
　　许久后，他抬眼看着对面的人，眼中有些困惑：“温小姐，这套首饰，是卖给孩子的吗？从我们店经营情况来看，大部分客人还是为了结婚或者为了装饰买的最多。”
　　温萧笑起来：“宋总，您做金饰这么多年，最清楚饰品的客户是哪些人，对吧？”
　　宋巍：“那当然是女人，首饰本就是女人戴的多。”
　　温萧嘴角勾起来：“对呀，那女孩子女孩子，说的不就是女人加上孩子的个性嘛。实不相瞒，我也不怕宋总听了不乐意，我去老城厢的店里看过，首饰都太……暴发户风了，您看啊，虽然的确有不少个体户老板需要戴个戒指啊，项链啊，彰显自己的实力，可是毕竟大头还得吸引年轻女性嘛，你瞧，我想在老城厢买个戒指都挑不出来，还是去隔壁勉强选出来一个。”
　　说完，她伸出左手，把那个细细的红宝石戒指展示给宋巍看。
　　宋巍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水葱似的手指上，一颗红宝莹莹若血。
　　这戒指看着不贵，但戴在她手上，赏心悦目的好看。
　　重点是，她戴在无名指上？
　　宋巍皱眉：“温小姐，结婚了吗？”
　　温萧笑着低头看戒指，点了点头：“嗯，还没办婚礼。”
　　宋巍一时有些失神，半晌，哦了一声：“没想到啊，温小姐英年早婚。”然后尴尬地说，“我们店里没有看中的？”
　　温萧点了点头：“您看，我们设计的这套首饰，不光我这样年龄段的会喜欢，比我小点的，再比我大点的，都会喜欢，您要不信，出去找几个年轻女员工调研一下嘛。”
　　宋巍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按捺下有些浮躁的情绪，说：“好，我去调研。”
　　温小姐不光眼光特别，用的词也前卫。
　　他们过去做产品，好像没这么想过，新产品的设计稿，只要公司会议上能投票通过就能开模做，卖不好大不了回炉再改，损失也不大。
　　作为一家做金饰的企业，老城厢当然有很多女员工，年轻的女员工。
　　他的脚步在设计部门口停顿了一下。
　　设计部负责人是宋家的姻亲，四十多岁一个叔叔，万一他有什么带个人眼光的看法，不够客观，于是，他继续往前到财务部，都是女员工。
　　财务部的女员工年龄分布从二十三岁一直到四十二岁，可以说横跨了整个金饰市场主要客群。
　　他进去后清了清嗓子：“各位，放下手头的工作，过来做个调研。”
　　然后举起手里的稿子，严肃说，“等下看了稿子以后，不可交头接耳，也不可听领导意见，每个人把意见写在纸上交给我，听明白吗？”
　　这个调研方法还是设计部用的，他就现学现用了。
　　见财务部的环肥燕瘦各个点了点头，宋巍把稿子在财务部公共区桌子上摊开。
　　杨格物这段时间画画进步了很多，笔画干脆，上色到位，几个饰品的效果图看起来栩栩如生。
　　刚摊开，姑娘们就开始浮夸表演，有直接惊叫的，也有秀气地遮住嘴小声赞叹的。
　　胆子大的，直接扭头问：“宋总，我们单位终于要做真正的首饰了吗？”
　　宋巍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难道之前做的不是首饰？”
　　大胆开麦的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这么说，就是我们家上了年纪的会比较喜欢，年纪轻的嘛……”
　　她耸了耸肩。
　　这意见还用不用写了？好像已经直接验证了温萧刚刚说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好了，说了不要交头接耳影响别人，现在每个人把自己看了这套设计之后的想法，还有意见，都写下来交给我。”
　　莺莺燕燕们依依不舍地从桌子前离开，回到各自的工位。
　　不一会儿，宋巍拿着一把写满了溢美之词的意见信，回到自己办公室。
　　温萧正靠着他的办公桌，埋头拿着一支笔在她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宋巍的视线一掠而过，诧异地看到那好像……是英文？
　　这位温小姐真是每次见面都让人感到惊喜，只可惜……
　　听到他回来的声音，温萧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笑眯眯问：“宋总，结果如何？”
　　宋巍笑笑：“温小姐料事如神，那这套设计我们马上开始做，马上过年了，希望这个春节搞个开门红。”他打开抽屉，拿出合同递给温萧，“四成利润，就如温小姐所说，从现在开始，我们的联合品牌正式起航。”
　　温萧没指望他这么快准备好合同，不禁有些意外：“可是宋总，安然的电影还没拍完上映，我们作为合作的筹码其实现在还没有，你真的给我们四成吗？”
　　宋巍挑眉，他以为只要他不提，这一点她会自动略过——毕竟，占便宜谁不会呀？
　　他笑得很斯文：“没关系 ，不差这点时间，好的设计自己会说话，难道温小姐没信心吗？”
　　既然如此，温萧也没了心理负担：“多谢宋总，不过‘萧格’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合同我带回去，签完字明天送过来。”
　　宋巍不在意这些细节，但在意工期，为了加速温萧的响应速度，他增加了一个附加利益：“虽然合同还没签，但‘萧格’的配件打样，我已经安排了，如果明天可以看到这份合同的话，温小姐就能带回去。”
　　——从她看合同这温柔的眼神，他就知道这是一个跟自己一样，认真对待赚钱这件事的女人，就是有些，相见恨晚。
　　果然，温萧眼神一亮：“没问题，明天哪怕下刀子都送过来。”
　　宋巍觉得自己学的孙子兵法在和温萧的交涉中，得到了升华，他又抛出了一个自认为有点重量的诱饵，进一步加深她的合作意愿，是的，意愿。
　　开管理会议的时候，他提到要给一个品牌的设计师这个抽成的合作，遭到了超过一半的高层反对，直到他拿出在安然那里拍到的实物照片，才堵住了他们的嘴。
　　但宋巍不是一言堂，这些宋家的老人，每一个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过，他也怕自己看走眼。
　　直到刚才亲眼感受到，财务部这些大姑娘小媳妇个个看着还只是设计形态的新首饰的眼神，那妥妥就是钱的气息。
　　他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从办公桌的自己这一头，推到对面。
　　温萧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文件夹，再翻开，才看到一份一份旧报纸，塑封好了夹在里面。
　　宋巍：“上次答应你的，我回去好好找了，不知道这些够不够？”
　　翻了翻大概有十来份，温萧十分意外，惊喜摆在脸上：“够了够了，那我复印……哦，拍成照片洗出来以后，再还给你。”
　　“不急。”最好弄丢一两份，好让她觉得欠了人情，更卖力出活。
　　**
　　杨瑞成旗袍店。
　　温萧手揣合同，继续回店里肝那些还没做完的旗袍。
　　桌上放着一叠洗好的照片，看来杨格物小姐第二份工已经打完回来了。
　　见她张望的样子，杨瑞成笑出了声：“她说要回房间躺一躺，忙不迭上楼去了。哦，这个照片是她从照相馆拿回来的，说是你要的。”
　　啊，这是杨格物能干出来的事，稍微做点事都要标榜一番，恨不得拿高音喇叭昭告全世界。
　　温萧翻看自己拍的画，把适合做成丝巾的几幅都挑了出来，抬头说：“致知哥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我拍了师母的画，我们选一选。有几幅应该很适合做成丝巾，有的还是她以前获奖的作品呐！”
　　杨瑞成感慨地笑了笑：“没事，你选就行，他们两个都是以你意见为准的。”
　　温萧不依：“才不是呢，哥和格物姐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你看哥，还没把厂拿下呢，就跑去金家渡蹲了那么久，格物姐玩的那些东西，其实都是积累，要不然她审美就那么大小通吃呢？学过的东西都不会浪费的，只不过之前不知道会在哪个时间点冒出来用处。”
　　前世的鸡汤文，都是这么写的。
　　她过去总到处找鸡汤，后来发现，其实鸡汤之所以是鸡汤，并不因为它没用，而是因为很多人不愿意剐下一层皮，只是闻了闻就走。
　　杨格物听着声从后门进来：“我可听到有人在说我坏话了啊！”不依不饶。
　　“睡着了没？”温萧忍住笑，看她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带着起床气的脸。
　　杨格物恨声说：“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说说我这劳碌命！快说说你去老城厢情况如何。”看到桌上温萧已经选出来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说，“就这幅，哪怕我不戴丝巾，也不在乎买一条回家裱在相框里挂起来欣赏。”
　　她选中的是柳赛飞第一次得奖的油画作品，那时候她应该意气风发，作品里充满不愿循规蹈矩的跳脱和肆意。
　　画布的角落里，她的法语名Selena旁边，还画了个调皮的简笔小兔子。
　　她属兔？
　　再次细细端详完这幅画，温萧发现这个小心机，连翻了几张照片发现只在早期作品里有，她越后期的作品越简洁冷淡，连法语名字都越写越潦草。
　　杨格物滔滔不绝地说今天在照相馆的见闻。
　　自从谭雪来了店里，朱上心的生意整一个好了起来，他甚至没有空跟杨格物吹水聊明星八卦。
　　而且她有了个了不得的发现，这一看就纨绔的朱上心，他居然会！做！饭！而且是做两个人的饭，她，朱上心的灵魂挚友，居然被他说不配！
　　温萧脸上表情古怪：“他做饭给谭雪吃？”
　　杨格物恨恨点头：“对啊，指给她吃，不给我吃！我不也算照相馆的员工？气死了，今天饿了一天，晚饭要早点吃，而且我得多吃点！”
　　温萧：“我以为是谭雪做，她倒是会做饭。”
　　杨格物：“那狗男人拦着谭雪不让动手，说‘哎呦，有这个时间，你赶快去做几道题不好吗？放下放下！’这样的，我可是看够了，这不还是回家来眼睛舒服点。”
　　温萧：“……”
　　她从包里抽出合同递给杨格物：“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咱们这个月就能有进账，我得去一趟照相馆，把我今天拿到的报纸让他给我拍一下。哦，给我留饭，今天晚上我在这加班，要是时途来了，你让他在这儿自习等我。”
　　她非得当面问清楚什么情况不可。
　　**
　　幸福照相馆。
　　店门大开，本该肩负前台重任的谭雪却不见人。
　　温萧拧着眉走到院子中庭，看到谭雪蹲在地上，正在收拾拍摄道具。
　　刚想开口打招呼，朱上心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双手往围裙上擦，笑得像朵花似的问：“小雪啊，这花菜泡一泡就可以了吗？需不需要下点洗洁精什么的？”
　　谭雪仰起头：“用盐水泡一泡就行了，真的不用我来吗？”
　　朱上心一定快笑出褶子来了，他说：“有那时间，你赶紧把单词背背不好吗？快去快去！”
　　这油腻的台词，到底是从哪批发来的？
　　真让人心梗！
　　她装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说：“师父，这么早就准备做饭了？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谭雪听到她声音，一脸惊喜转过头：“温姐姐，你来啦？”
　　温萧点点头：“乖，现在没客人，快去学习吧，前台没有人也不好。”
　　她欢快地嗯了声，乳燕投林般飞快地起身往前厅去。
　　朱上心解下了围裙：“乖徒儿今天怎么来了？我听我家化妆主任说，徒儿现在忙得不可开交，身兼数职？”
　　一如既往的嬉皮笑脸。
　　温萧冷着脸，哼了一声说：“我怕我再不来，你就要把我这个妹妹分拆入腹了！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打什么算盘，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她是要高考的人！”
　　现在就是后悔，很后悔，送羊入虎口啊！
　　他张大了嘴：“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不能吧！我在镜子面前练过无数遍了都。”想起谭雪也就温萧一个朋友，不禁气短，“我没还没表白呢，你给我留点悬念，留点面子啊。”
　　温萧耐住性子，把自己所知不多关于谭雪的情况再次强调给朱上心听。
　　她小小年纪因为家境放弃过高考，考上大学是她唯一的机会，家庭可能还挺复杂，她都不敢去想象，是不是还有什么弟弟等着她去扶。
　　她不像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普通女孩，需要靠自己去争才能换一个未来，她也输不起，甚至没有那个停下来舔伤口的奢侈。
　　“所以，你如果只想要找个人谈恋爱尝尝味道，或者只是想找刺激，换个目标吧，杨格物都比她适合你。”温萧一口气说完，不介意做这样一个恶人。
　　朱上心低头抿着唇：“我怎么就不能是认真的？我现在只是对她好，等她考完我才会对她说，绝对不影响她学习，我家庭情况简单，家里就我一人，祖上薄有家产，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负担两人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至于她的家庭，我有能力帮就帮。”
　　他停顿了片刻，眼神认真，“我是认真的。”
　　温萧很难相信这个盖上“玩世不恭”四个大戳的人，是认真的，可她一时想不出词来怼，你你你了一会儿接不下去。
　　“萧萧，我相信朱上心是认真的。”时途突然出现，也不知道听了多久，说，“谭雪也比你想象中要成熟冷静。”
　　外面下雪了。
　　雪花在路灯黄澄澄的光晕下，像飞舞的鹅毛。
　　两人一路安静。
　　时途揽着温萧，侧着脸低下头看有些恹恹的人，突然说：“因为我也曾经以为，默默对你好就可以，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再来对你说。可是后来我发现，其实没有所谓‘成熟的时机’，为了这个时机可能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大到我承受不了。”
　　温萧抬起头，有些些懵。
　　时途搂紧了她：“所以，听到你说‘我爱你’时，我真的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
　　朱上心：我真的谢谢。


第50章 转机
　　雪夜寂静。
　　温萧看着不时经过的路人, 迟钝地察觉到很多人手上拿着年货，抬头问：“快过年了吗？”
　　时途笑了，这个前两天还在逼逼叨过年要狠狠赚一笔的财迷, 怎么这会儿心里没谱了：“还有十五天是除夕。我们家两边的年货不用担心，钢铁厂别的不好说, 年货管够。”
　　是的, 从小到大, 她们家每到过年都发愁那一长条的大排要怎么放，那一箩筐的带鱼会不会发臭, 毕竟，章女士和老温同志, 那可是双份。
　　原来如此。
　　看着她渐渐柔和下来的表情, 时途眼里也多了笑意：“下周弟弟期末考, 我答应他如果能进班级前十名，给他从M国带几个车模回来。鲍老师悬赏了一个手工发动机模型。”
　　温萧瞪大眼, 她可能不太知道“车模”和“手工发动机模型”是多么厉害的存在, 但是, 她居然把自己弟弟给忘在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
　　她错了，她是个大猪蹄子。
　　时途摸摸她脑袋：“别想太多，每个人在不同阶段都有自己需要认真花时间的事, 你只是这段时间需要好好工作而已, 弟弟那里我会看着的。这次去M国其实算是公私各有一半”
　　虽然但是，大家不是很公平都是二十四小时吗？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面面俱到又有余力来关心别人的。
　　这男妖精像是看穿她所想一样：“弟弟不是别人, 你这段时间忙，我就替你多关心一下而已。”
　　还是有差距的, 这关心的范围, 深度, 都有差距。
　　她比不了。
　　不是说智商高的人通常情商低吗？
　　她家这个学霸为什么连这些都比人强！
　　时途换了话题：“跟老城厢的生意怎么样了？”叨叨了几天四成利润，可见是上心了的。
　　一说到赚钱，温萧就来了劲：“我今天去老城厢把设计卖出去了！合同都快好了，人家真的好大方好有魄力，哪怕安然的电影还没上映，都给我们四成利润。而且看样子不是一锤子买卖，我们很快要发达啦！”
　　赚钱的感觉，该死的迷人。
　　时途心下暗暗冷哼，好大方好有魄力是吗？
　　温萧还在絮叨：“等我明天把合同送过去，把这关系坐到实处，我就能踏踏实实过个年了。”
　　过个……富足的年。
　　让她像个貔貅一样吞金子吧！
　　时途听着觉得分外刺耳，什么“坐到实处”？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是不知道那个龟儿子对她别有企图吗？
　　但脸上依然一片光风霁月，意味深长：“‘萧格’的事情，萧萧以后不该多让格物姐操作吗？你不是想得很清楚以后精力都放在旗袍上面吗？布料的业务靠致知哥，那饰品总归还是得靠格物姐的，你一个人管不过来这么多事，而且格物姐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贪玩，你看这些设计稿你们商量后不也出得很好？以后还有师母加盟，你们设计方面的能力不差的。”
　　他停下脚步，像是要强调接下去要说的话一样，“就从明天开始吧，‘萧格’的业务，你让格物姐开始接起来。很多事不做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说完还嫌不够有分量，加上了一些合伙人拆伙的商业案例。
　　温萧眉头紧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手太长，做了太多本该杨格物该操心的事，不知道她有没有介意……
　　时博士循循善诱：“从现在开始，一点也不晚，记住你自己的时间，要放在重要的事情上面。”
　　温萧点点头。
　　时博士的经验之谈当然值得一听，他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
　　见她乖巧同意，时途放下了心。
　　**
　　杨瑞成旗袍店。
　　店里只有杨格物窝在她的软椅上看书，温萧的桌上还叠着离开时从杨瑞成那里分过来的裁片——当时话说得有多满，如今就有多想抓头发。
　　杨格物敲敲她的桌子：“你加油，我爸说他已经做完了，饭也给你留了，知道时大博士要来，我还特意多买了点菜。哦，那个电视台的齐欢又打电话来了，明天他们来采访，你记得穿旗袍啊！”
　　她都想问问了，为什么每次电视台打来电话，温扒皮都不在，害得她都不知道应该答应还是不答应。
　　当然，她都答应了，毕竟，承受这压力的，又不是她。
　　温萧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师父好好准备一下，别紧张。哦对了，那明天老城厢的合同，你送过去吧，顺便把打样带回来。”
　　过渡十分丝滑。
　　师父比她前世更早被媒体关注到，是好事。
　　今年一定是个好年景，他们每个人在都有了好的开始。
　　杨格物一口答应合同的跑腿，但拉住她说：“可是齐欢说有单独的问题来采访你，你自己也准备准备。”
　　温萧的眉皱起来，她有什么好采访的？
　　时途已经坐在餐桌前：“大概因为胡甄之前在央台的采访里说过，她的造型是温小姐做的，S市电视台终于回过神来了。”
　　换句话说，电视台之前准备的台本，应该大换血，把整档节目要往深里面做。
　　主题也很好猜，旗袍的前世今生，以及，温小姐是怎么把旗袍推到国际影迷面前的。
　　温萧淡笑：“这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到时候再说吧。”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最后这“再说吧”会刺激到这个程度。
　　杨瑞成活了大半辈子，看过万人齐唱一首歌的排场，也在豪门见过一些浮夸的场面，独独没见过这么多专业设备和人员蹲在自己面前采访的场面。
　　那可是电视台主持人啊，电视里的导演，就蹲在他跟前，小心翼翼请问他采访流程需不需要改。
　　老头子有些激动，嘴唇哆嗦了几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微微错后半个身，坐在自己身旁徒弟，脸上的表情，倒像是理所应当。
　　对啊，就是理所应当。
　　前世她曾畅想过，如果自己陪着师父接受非遗项目采访，会不会很激动。
　　当时她认为，一定会激动到晕过去。
　　可这一世，这种想象的场面真的来到面前时，她只是激动了一会儿，就淡定下来。
　　这一次只是开始，手工旗袍终将站上更高的高峰。
　　像这样的采访，以后多的是。
　　习惯就好。
　　齐欢看着这个场面有些无语，选题是她报上去的，最后出面的记者却换了人。
　　领导是怎么传话的来着：小齐啊，这个采访比较重要，还是让前辈上，你呢在旁边多看看，积累积累现场经验，稿子归你写，怎么样？
　　好像拿走她一个西瓜，塞回来一颗芝麻，还问你是不是太值了？
　　值个p啊。
　　这时，顶替她出镜的记者刘玮板着脸扔过来一个化妆箱，指着温萧说：“小齐，你现在不忙吧，帮忙给温小姐化个妆？我看她一点妆都没上，回头拍出来没气色，影响效果。”
　　谁他娘的说我不忙？不是让我写稿子吗，我这正编著开头呢。
　　她抬手看了看时间，正好，柳赛飞这个时间还没来，大概是不会来了。
　　也好，她丢不起这个人。
　　摄像还在布光，刘玮低头在旁边轻声顺台本。
　　齐欢拿着化妆箱走到温萧面前，牵动嘴角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温萧还记得我吧，我来帮你上点妆，上镜很吃妆的，稍微用一点会有气色一些。”
　　温萧乖巧坐着，闭上眼等她上工具：“我刚还找你呢，等会儿我这就别多采访了，主要还是我师父。”
　　齐欢的手一顿，笑得比哭还难看：“待会儿不是我采访，不过你放心，最后的稿子是我来写，一定把你们写得……”
　　“啧……”她的话被姗姗来迟的柳赛飞打断，她婀婀娜娜地穿过工作人员，挤到两人面前，“还好我赶上了，怎么回事，选题是你报的，预采访也是你做的，台本你编的，怎么露脸的
　　事你轮不上？”
　　说完，她用眼风扫了齐欢一眼，里面赤裸裸写着“被欺负了吧？是你没用吧？”
　　柳赛飞的音量不算小，现场导演王田亮听到了，问旁边的人：“谁啊？”
　　被问的人一脸懵逼，摇摇头。
　　没听说这齐欢是个关系户啊？难道是扫地僧？
　　王田亮一时有些踌躇。
　　温萧马上就想通了这里的弯弯绕绕。
　　柳赛飞像是没察觉自己带来的波动一样，依然嫌弃地看着齐欢：“你觉得关系户不光彩，瞧瞧，一低调别人往你头上踩。”
　　齐欢脸都红了，小声说：“老师，你饶了我吧！”
　　王田亮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刚刚来的这个气场十足的女人，说的话可真叫人浮想联翩呐。
　　两相一结合，温萧就秒懂了局面。
　　齐欢的窘迫被师父看透，又羞又自卑，两颗贝壳一样白的牙齿咬着唇，认认真真地给温萧化好了妆，往后退开看了看，赞叹道：“真漂亮！我不上镜是对的，跟你站一起完完全全被比下去了，像个丑小鸭似的。”
　　她在心里给替她上镜的“前辈”做了个鬼脸：让你抢，让你做丑小鸭！
　　这么一想，她心里好受多了，甚至笑着问柳赛飞：“老师，你看这个妆怎么样？”
　　柳赛飞正看着四下忙碌的工作人员，被她cue到扭头看过来：“把嘴唇中间再叠一层亮一点的口红，眼皮中间补一点闪片。”
　　化妆跟画画相比，简单多了好嘛。
　　刘玮看着采访对象一会儿的功夫变美了几个度，不禁有些不高兴：只是让她上点颜色，怎么还艳压起来了！
　　这时，王田亮举起喇叭：“各部门准备，开始！”
　　杨瑞成的脸颊颤了颤，双手无意识地交叠起来，下意识地坐正了。
　　刘玮笑靥如花，拿着话筒坐到老爷子跟前，开始按台本问第一个问题：“杨师傅，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旗袍的历史啊？”
　　杨瑞成扭头看了一眼温萧，小小的眼睛里装着大大的不安，那意思温萧看明白了：怎么一上来就是开放题，也不循序渐进一下子？
　　于是温萧说：“那个，能不能先互动一下，我师父比较紧张。”
　　刘玮脸一冷，王田亮又举起喇叭：“重来。”
　　摄像机开启，记者又回到标准采访状态，笑容十分端庄，将话筒伸向前：“杨师傅，请问您做了多少年旗袍？”
　　杨瑞成举起五根手指：“五十年，从小学徒开始。”
　　刘玮笑容一下子变大，伸手盖住嘴：“哇，那真是……好多年啊。能不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这五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有什么记忆深刻的故事？”
　　杨瑞成当然记得那些事，上次明明说得很顺，儿子还认认真真写了下来，可面对记者伸过来的话筒，却磕磕巴巴说不顺溜。
　　王田亮又举起喇叭：“这个问题重来。”
　　刘玮再一次端起露八颗牙齿的笑容，眼神里带着想要鲨人的狠劲：“那杨师傅，能否给我们分享一下五十年……”
　　这时，挤在旗袍店门口的电视台工作人员突然骚动起来，连卡了两条的王田亮忍无可忍，转身喝道：“都吵什么吵？第一天出来拍吗？再吵老子让你们滚蛋！”
　　一道淡淡的声音压过来：“哟，我今天来得不巧了，也不知道温萧你今天有事儿。”
　　原来乌泱泱一帮子人，突然静如鹌鹑。
　　这声音，该死的熟悉——电视里翻来覆去地放，关了屏幕都能听得出来是谁。
　　导演像被雷劈了一样，缓慢而匀速地转动脖子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等看清了人果然是他脑子里想的那个名字，他又缓慢地转过来，一张脸皱成了菊花，抱着脑袋就往地上蹲。
　　刘玮倒是没被雷劈，只是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么大，脸上的神情里多了一丝惊恐。
　　不是……谁能告诉她，这旗袍店到底什么来头？这个选题如果不是因为影后前阵子穿旗袍拍大片，能轮得到他们？
　　等等，别说影后身上穿的就是这家店做的！
　　她想shi一shi，别拦着她！
　　温萧站起来，难掩惊讶：“……你回来啦？孜姐怎么没陪你？一个人来的吗？”
　　是胡甄。
　　不怪她惊讶，前世像胡甄这么大的腕，是不可能单独行动的，粉丝无孔不入。
　　胡甄满不在乎：“我刚下飞机 ，顺路跟你说个事儿，说完我就走。”
　　温萧这才看清她今天穿的行头。
　　外面一身别致的长款棉服，里面露出的裙边可以看出是旗袍。
　　节目组的人看她们一问一答，都吓傻了——这旗袍店的小工跟影后到底什么关系？
　　怎么熟得跟隔壁家一样。
　　胡甄走过来，看了一眼，问：“你们是哪个台的？”
　　先是一阵安静，隔了一会儿，王田亮才结结巴巴回答：“S市电视台，《国粹》栏目组的。”
　　胡甄哦了声，声音依然淡淡：“我找温萧有事要谈，你们还要拍多久？”
　　影后的姿态一点都不高傲。
　　可王田亮莫名感到害怕。
　　温萧哪能让她等，她想了想，和柳赛飞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忽然想到了什么笑起来：“哪能让你等我，王导演，我师父有些紧张，能不能换上次的记者采访？我这边如果没什么内容就不参加了。”
　　王田亮哪敢说个不字，哆嗦着嘴唇说好，马上安排，说完又急忙说：“温小姐，你的采访部分不能少，你慢慢聊，我们这里没这么快拍完您师父的部分。”
　　恨不得现场表演个滑跪。
　　话筒回到了齐欢手里。
　　她抬头向温萧看去，只看到她转头那一刹那，精致脸上的一抹笑。
　　整个店里都没地方了，温萧只能把她带去他们吃饭的桌前，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地方简陋。”
　　胡甄这时才笑得真诚：“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以后啊你还要给我做很多很多造型的设计，我就不见外了。”
　　“我呢是给你带个活，我那个剧组的女主角是个华裔混血，叫朱丽安娜，她奶奶是S市早些年出国留在外面的大家闺秀，穿了一辈子旗袍，受她奶奶影响，朱丽安娜特别喜欢旗袍，她啊，让我一定要说服你去一趟M国，帮她量体定制几件旗袍，定金都让我带来了……”
　　她打开手包，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直言道：“温小姐，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答应去一趟。”
　　这可是朱丽安娜啊！她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就能正式打开国际影坛的路。
　　更况且，她本就想笼络温萧。
　　桌上放的钱是一百面额的美金，看厚度估计不少于五千。
　　温萧虽然脸上不显，可心里很激动，她们现在缺钱，而且不光光因为钱。
　　想到她写给Vogue杂志的文章，她的心狠狠跳动，如果能让好莱坞一线女明星穿自家品牌旗袍，出现在公众面前……
　　不行不行，她快晕倒了。
　　平复下激动的情绪，温萧看着胡甄：“你说的什么话，明明是你给我生意做，倒像是我帮了你什么忙一样！去去去，包在我身上。”
　　胡甄就欣赏温萧这种直截了当的个性，从不掩饰自己想赚钱，但钱都赚在明处。
　　看她爽快答应，自己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了下来，笑容多了一丝轻松：“时间不急，我跟她解释了我们中国人过年的重要性，她说没关系，她的戏份拍摄间隔都可以跟你见面。”
　　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她给你的邀请函，你来回的机票，接送跟酒店，她都会安排，只要提前联系她的经纪人就好。”
　　说完正事，胡甄起身要走，她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累得只想回家躺几天。
　　温萧送到门口，胡甄又转身拍了拍她肩膀：“等我倒过时差，你记得来我那，我让姐跟你约时间，我啊，还有一堆事要跟你商量。”
　　说完转身翩然走了。
　　王田亮傻愣愣看着影后对温萧的亲昵举动。
　　他已经无法思考，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是坚定了一点：齐欢，她就是个关系户！
　　瞧瞧，递上来的选题，闷声不响，结果四舍五入一看，还有影后的关系。
　　实锤了！
　　他举起喇叭：“齐欢，结束这个问题后，准备温小姐的访谈！”
　　从现在开始，他单方面宣布齐欢是《国粹》节目组的当家出镜记者！
　　抱紧这个选题，他王田亮一定会起飞！
　　节目组收工离开后，温萧把胡甄过来说的事，说给杨瑞成听，又把美金悉数交给他。
　　老爷子没收下钱。
　　他听完先是拧眉，听到朱莉安娜有华国血统后，叹了口气：“当年我还小的时候，这些大大小小的名媛都见过，现在老的老，走的走咯，也好，不算忘本啊，那丫头你等过完年去？”
　　刚才温萧就想好了，时途本就要去M国，这下两人可以同行，她两辈子第一次出国，一个人还真有些害怕。
　　“我跟时途商量商量吧，他正好也要去M国出差，我跟他一块儿。”
　　杨格物羡慕得眼都红了：“萧萧，你要帮我带东西，知道吗！”她有一堆这里买不到的东西想要拥有，而且她现在自己有钱了！
　　**
　　S大家属院，时家。
　　回到家后，温萧迫不及待在饭桌上把今天的事告诉时博士和婆婆。
　　邵牧君惊呆：“阿是那个演《罗马传说》的朱莉安娜？噢哟，我的天啊，那是真正的大明星啊，萧萧真能干！”
　　时途揉了揉她脑袋，双眼亮得像有星星坠落其中：“明天回钢铁厂大院吃晚饭吧？把这个消息告诉咱爸妈，顺便给弟弟鼓鼓劲。不想耽误工作的话，就是过年期间去，这样回来也不耽误我们俩的进度。”
　　旗袍店往常过年都会从除夕休息到十五的，但今年工作量猛增，会压缩到十天。
　　十来天足够他们跑一趟M国了。
　　温萧想起两人可以过十来天二人世界，脸颊红了红。
　　又想起写给Vogue的信，眼下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便问：“那封邮件，你发出去了吗？”
　　“放心，电子邮件我用学校的系统发了，但还不确定需要多久能收到。所以让信达帮忙誊写了一份，今天发加急国际邮件寄出去了，算算时间顺利的话，七天差不多能到。”
　　七天后，一封来自华国关于旗袍技艺及设计的自荐信，躺在了M国Vogue时任总编克里斯汀的桌上。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越更越晚，我要改掉我的拖延，节后我要向日万方向努力！


第51章 进展
　　Vogue还没进入华国市场。
　　他们的竞争对手已经开始在开拓这片陌生的土地, 但是对于Vogue 来说，还不是时候。
　　去做市场的教育者，总是会面临想象不到的挑战。
　　这家发源于北美的时尚媒体, 还看不到除了欧洲和北美之外的地方，有与之相类的时尚品味。
　　每一天, 克里斯汀都能收到无数信件。
　　为了提高女魔头的工作效率, 秘书在她上班前就打开了信封, 并在外面贴上提示性的标签，放在一个琉璃托盘上, 等待女魔头的宠幸。
　　像往常一样，克里斯汀先看完秘书整理出来相对重要的文件, 便用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 在琉璃托盘上随机挑了一封出来。
　　这封信的标签上写着华国和旗袍, 克里斯汀面色无波地说了声有趣。
　　旗袍的题材，在上一期杂志里出现过。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裙子, 清纯又端庄, 然而又和性感微妙平衡。
　　印象深刻。
　　打开信, 她很快看完，意外的是这篇稿子写得十分流畅，居然很有几分文采, 要不是信从华国寄过来, 她会怀疑本就是英语母语人士所写。
　　比文章更吸引她视线的，是一张附带的照片。
　　照片内容是一张旧报纸, 翻拍得很随意，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穿着白色旗袍新娘后面一排的正中, 是年轻时候的M国名媛安娜。
　　她又一次说, 有趣。
　　按下分机号码, 她对秘书说：“让约翰来我办公室一趟。”
　　约翰是写上次安东尼新片采访的记者。
　　来Vogue不过半年，擅长写人物特稿，他还从没单独跟总编打过交道，一时有些忐忑。
　　总编的门开着，约翰一脚踏进去，离总编越近越觉得紧张。
　　克里斯汀工作时会带上度数不高的眼镜，此时她那双锐利又深邃的双眼透过金丝边框眼镜看过来，让约翰觉得有一刹那好像呼吸骤停。
　　克里斯汀：“约翰，还记得上期安东尼在奥利国开机仪式的采访稿吗？”
　　约翰咽了口口水，点点头：“记得。上次采访了主演和主创团队，顺便采访了几个剧中有记忆点的角色扮演者。”
　　克里斯汀：“记得那个穿旗袍的女演员吗？”
　　他点点头。
　　当然记得，印象深刻。
　　提供给他的材料里显示那女演员不会讲英文，但让他奇怪的是，采访时给的反馈却证明她能听懂，甚至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不太流利。
　　克里斯汀把今天收到的信件和照片递给他：“看照片，新娘后排中间那个，是安娜，你找一下艾薇儿，问她要安娜后人的联系方式，我想了解安娜对这种叫‘旗袍’的裙子，有什么观感，还有，有没有其他有影响力的人……嗯，我的意思是，不要局限在时尚圈，喜欢穿这种裙子。”
　　约翰了然地点点头，聊起他熟悉的东西，他不再那么拘谨。
　　他们毕竟是时尚杂志，扎根时尚本身才对，明星和娱乐只是沾边的题材而已。
　　他想起什么，说：“朱莉安娜就喜欢，她让那个华国女演员帮她联系了裁缝定制，我听到她说，她自己的奶奶就是华裔，只穿这种裙子。”
　　克里斯汀倒是有些意外：“那也约朱莉安娜……的奶奶采访一下。”
　　在总编思考的时候，约翰已经看完了温萧写的信，他惊道：“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可以拿来用。”
　　这不是克里斯汀关心的东西，她示意他可以出去了：“你用可以，如果过稿刊发，记得把稿费结给人家。”她的眼微微一眯，“Vogue不可以有任何版权纠纷。”
　　约翰拿着东西兴奋地出去找艾薇儿。
　　**
　　时间退回五天前。
　　钢铁厂大院，温家。
　　搬完家后，温萧还是头一次回家，章女士一大早就开始忙起，烧了足足三个硬菜。
　　温行远看着又是激动又是酸。
　　激动的是，在离开食堂后，章女士终于迸发出做饭的热情，酸的是他又一次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他们捡来的，凭什么平时不好好做饭，只有亲姐回来，老娘才会做几个像样的菜！
　　外面的风再冷，也冷不过他的心。
　　所以，作为家里不被期待的那一个，是不是没有人会关心他最近势如破竹的学习？
　　累了，真的。
　　饭菜上桌后，所有人都习惯性地朝时途看过来。
　　他却偏过脸看着温萧，两人相视一笑，手在桌下握在一起。
　　章女士和邵女士互相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看看他们现在多好”的意思。
　　温行远嘴巴撅得能挂一瓶油，小声叨叨：“姐夫，你快说两句吧，你不说开始，我这菜都不敢夹。”
　　老温横了他一眼：“就你长嘴了？”
　　女儿女婿一看就是有大事要宣布嘛，这小兔崽子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缺心眼。
　　时途笑了下，说：“谢谢妈今天做这么多菜，我跟萧萧的确有件事想正式跟大家说一下。”
　　章茉香小声自言自语：“不会是怀孕了吧？”
　　温行远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大人真无聊，就关心这些一点也不酷的事。
　　时途：“我跟萧萧过年得去M国出个差，还挺巧，各自有项目得过去一趟，所以今年过年我们俩就不在家里过了。”
　　温行远：“M国！变形金刚！”
　　姐，你是我亲姐，你活该成为咱们家的掌上明珠，我没意见！
　　章茉香：“啥地方？”
　　很远？
　　温平安：“……”
　　好么，被猪拱了的白菜，连个坑都不留。
　　温萧从呢子裙的大口袋里掏出红包，笑眯眯递给三个老人：“我呢，接了个M国明星的活儿，人家请我们去一趟定做旗袍，听说祖上还是我们S市的人呢，这些美金就当我跟时途过年孝敬给你们的。”
　　章茉香和邵牧君互看了一眼，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两百美金。
　　章女士模模糊糊知道美金比人民币要值钱，但邵牧君太清楚了，她在财务部，而钢铁厂有外贸业务，可以说对汇率门清
　　她把红包一封，从桌上推回给温萧：“萧萧，这也太多了，不行。”
　　开什么玩笑，她干一年挣多少钱？钢铁厂今年效益再好，也没发多少年终奖。
　　虽说她之前就知道温萧收到的定金有五千美金这么多，但她也知道，旗袍店还是杨瑞成说了算，这定金也该是老爷子来分配的。
　　温平安和章茉香张大了嘴，还没从巨款中回过神来，跟着邵牧君一起也把钱推回来。
　　时途分别推回去：“爸妈，你们都收好，萧萧一共收到五千美金，师父没收，到时候等全部结算了再说，所以萧萧先留了一千下来做首饰项目，剩下的带去M国路上可能有开销，这些美金大家先留着，按照整个经济环境，美金还会大幅度涨价的。”
　　温萧看了他一眼，心想他还真懂。
　　前世，李江海被人鼓动了拿家里的积蓄去炒外汇，亏了一大笔钱，所以温萧对九十年代的美金汇率波动印象深刻。
　　她又掏出来一个小些的红包，举在手上：“听说我小弟最近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你姐夫给你悬赏了什么我不管，如果能进班级前十名，这里一百归你。”
　　这个奖金是时途建议的，说少了没动力，太多也不对，一百刚好是很有诱惑力，又不算太夸张的分寸。
　　温行远嘴唇直哆嗦，指着自己问：“给……给我？”
　　温萧扮了个鬼脸，把红包塞给章茉香：“不是现在给你，期末考试成绩出来达到要求才能给你。”
　　对于推一推动一动的小弟来说，她很愿意给他眼前安一根鼓励的胡萝卜。
　　温行远顿时像打了鸡血，语无伦次道：“按我鲍哥说的，我这提升速度也就火箭能勉强比拟了，姐，你就放心吧，过年我会把你那份热闹一起给烘托好的！”
　　礼物什么的，全靠领会！
　　手握巨款，这些小事可以原谅。
　　万家灯火时，邵牧君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盘，让小两口先回家。
　　时途揽着温萧慢慢走在马路上。
　　这一年的雪好像格外多，这时候像撒盐一样，纷纷而落。
　　温萧心里觉得万分幸福，这一世一直到现在，虽然没有什么金手指，可她好像一直在按自己的意愿往前走。
　　三个月前她都不敢想，居然能随随便便给出让爹妈瞠目结舌的钱来，也没想过温行远能有这样的学习劲头。
　　“谢谢你，时途。”她由衷地说。
　　谢谢你给我一直往前走的勇气和帮助。
　　时途紧了紧手臂，仰头看天上的落雪：“不，是我要谢谢你，让我实现这一生最大的理想。”
　　**
　　时间倒回三天前，杨瑞成旗袍店。
　　如今他们几个业务多了，杨瑞成发话每隔一两周得聚在一起，讨论讨论各自的工作情况。
　　先轮到温萧，朱莉安娜的定做对杨致知还是新消息，不禁又惊又喜。
　　杨瑞成当场给她吃了个定心丸：不要怕，放心大胆去，这几件师父来做，保证让外国友人见识到我们华国手艺的巅峰水准。
　　杨致知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D市奔波，这次回来肉眼可见地瘦了，黑了，可精气神好了。
　　他说起在D市的一切来，滔滔不绝。
　　按温萧的建议，二十万资金到位后，他第一件事就去搞定了面料城的铺面，重新租了回来，又把面料城库房里的库存，赎回后火速重新陈列。
　　根据金家渡的布料销售模式，他重新培训了店铺的销售，从布料最后怎么做入手，大胆地把面料分了类，又按类别找了很多杂志图，撕下来直接贴在展示板下面。
　　也没让吴方闲着，温萧和杨格物选出来适合做丝巾披肩的画，杨格物嫂子吴琳特意跑了一趟D市送到真丝厂。
　　吴琳看完工厂，眉头皱得川字都出来。
　　工厂排班没有章法，物料损耗没有记录，财务部也是一锅粥。
　　她在S市大国企做惯了中层管理，还没见过私营企业这么乱来的，又气又急地给杨致知当场就写了千字小作文。
　　杨致知滔滔不绝的时候，杨格物凑到温萧耳朵边：“瞧见没，我嫂子可是真女强人啊，牛着呢，这个家要不是有我嫂子撑着，哈，我哥早就去街头讨饭了！”
　　也是托了她嫂子的福，杨格物才知道，一个女人如果结了婚，那不管她能力如何，都会被家庭琐事困住。
　　——感谢嫂子的负面示范，她独自美好很幸福。
　　温萧前世和杨致知交集不算多，他尝试过的那些最后凄惨结尾的项目，最终都免不了吴琳收拾烂摊子，对吴琳的印象就是能干。
　　这回杨瑞成掏出老底给他去办厂，吴琳细细问了合同和厂子的情况，才让他去干，虽然有心理准备可能管理比较差，可没想到差到这份上。
　　温萧一笑，打断杨致知说：“哥，听新闻说马上要实行大小周了，休息两天的时候，让嫂子去D 市帮你把厂管管嘛，我看厂里就缺嫂子这样的人，侄儿就交给格物姐，你们还能过过二人世界。”
　　真丝厂真要运转起来以后，杨致知在外地的时间就太长了，长期分居对婚姻不利——家有时博士，她当然明白。
　　杨格物举手：“我同意！工厂就是家，这个家可少不了嫂子这个灵魂，孩子交给我来带，我单身，我骄傲。哦对了，你回头得给我嫂子开一份工资，人不能白给你干活。”
　　杨致知拿到吴琳写的东西，一条条布置下去，才几天就感受到变化，领教了野路子跟老婆这样的正规军差距不是一般大。
　　杨格物拍了拍嗑瓜子的手，迫不及待地举手说：“到我了啊，”
　　她昨天晚上去了一趟老城厢总部神秘叨叨的打样间，看老金匠用手工的方式做出最初的模型和样品。
　　“都不许睁开眼睛！”她让所有人闭上眼睛，装模作样一番后，“当当当当……睁开眼睛，见证奇迹！”
　　她摊开手心，掌中托着几件细巧精致的首饰，正是她和温萧设计出来的兔年主题生肖首饰。
　　第一年试水，她们保守地只做了手链，戒指，项链和耳钉各一款，如果今年能卖好，那明年的生肖造型就会有更多变化。
　　今年的兔子造型十分卡通软萌，跳脱出当下流行的写实风格，别说这年头少见，再过二十年都不算落伍。
　　温萧拿起耳钉细细端详，越看越满意，在没有任何彩宝点缀的情况下，光靠造型就能吸引顾客的视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如果是“萧格”自己的产品，她会毫不犹豫建议杨格物加上彩宝的镶嵌，但为了有意和独立品牌的设计区隔开来，她们还是决定联名品牌的产品，只做纯金。
　　温萧翻看起其他几件，无一不精致，完全看不出，这是原先走“暴发户”路线的老城厢能做出来的饰品。
　　大概是糙汉变娇娘这种级别的变化吧。
　　“老城厢-萧格”的logo太长，老金匠最后在征询完宋巍意见后，还是只打了“萧格”的logo，阳刻阴刻都做得十分精致。
　　杨格物的字太丑拿不出手，“萧格”的logo最后用了温萧写的版本，有些幼稚又带着苦练过瘦金体痕迹的字体。
　　温萧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老城厢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技术还是十分能打的，宋巍不算吹牛。
　　杨瑞成和杨致知父子俩，还是头一次近距离看这俩丫头捣鼓的饰品。
　　原先以为也就是小打小闹，因为图画得好能卖创意，没想到正儿八经做出成品来，这么别具一格.
　　杨致知拿着项链，来来回回地看，结巴着问：“这是你们做的饰品？”
　　不怪他震惊，还没想到他不学无术的亲妹妹，还能有这种才华！
　　亲妹妹瞧着他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哼声说：“小瞧人？这只是我们为了赚钱，向五斗米折腰的无奈之举，你等着我们的独立产品，到时候闪瞎你的眼。”
　　说完向他呲牙。
　　“啧，你也小瞧我不是？我啊，只是赞叹一下，到时候给我内部价买一套，我送你们嫂子。”他眨眨眼飞了个眼风过来。
　　杨格物抢过被他拿走的项链：“嫂子的那份我来送，行了吧？抠得你！”
　　真丝厂开起来了，花钱如流水，亲哥估计全身上下就兜里干净，她单身贵族，吃穿不愁，这个钱她不缺。
　　杨瑞成一脸欣慰，笑得跟朵老菊花一样。
　　真好啊，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好。
　　**
　　时间倒退回两天前。
　　霞光路，梧桐邨，胡家。
　　温萧如约上门来。
　　一进门，胡甄的大箱子就这么打开了摊在客厅里，让人一眼即知主人很快就会重新合上它离开。
　　温萧还是头一次进门就看到她坐在客厅。
　　说不出来是因为她去了一趟国外，看到国外顶尖的女明星是什么样子，而低调下来，还是因为沾染了国外的人际交往方式。
　　胡甄看起来少了女明星的距离感。
　　她甚至主动上前握住温萧的手，殷殷地说：“温小姐，我特意把时间空出来，今天只约了你。”
　　温萧笑了笑，心里又浮现起上次见面就感觉到的异样，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热情。
　　——胡甄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太快了，一下子变得这么亲近。
　　胡孜向她们两人招手：“快来坐，尝尝胡甄带回来的这个小饼干，可香了！”
　　胡甄没吃点心，只喝了口水，夸起她上次的妆容来：“温小姐底子这么好，演艺圈也没几个比你漂亮的，要多化化妆，要不然可惜了你的好相貌。”
　　“我请你来呢，是想邀请你做我的造型师，我会给你足够高的薪水，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她这次出国，才知道跟国外比起来，国内的演艺行业发展有多么滞后。
　　光拿电影行业来说，围绕编剧和导演为核心的主创团队，分工明确，哪像国内，好多电影剧本都只能导演自己磨。
　　最让她向往的，就是明星身边的团队。
　　她算是行业里十分幸运的那种女明星。
　　一路有戏演，算是有天分，不用太吃苦就有了代表作，家里有钱，支撑得起买她那些行头，还有个宠她到了心尖尖的姐姐，甘愿为她做幕后英雄。
　　可一到了外面，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撇开收入不说，一个一线女明星身边，有专业的经纪人，负责全面的事务对接，帮女明星规划发展路线，有专业的造型师，不管是生活中的穿搭打扮，还是出席正式场合的造型，每一套都是专人精心打造，有专业的营养师，要不然怎么能控制好体重和身材……
　　太多了，多得她心里疼。
　　当务之急，她最想要补齐的就是造型师。
　　会根据她的场合帮她做整体的造型，还能帮她打理好衣柜。
　　这一次如果不是温萧帮她根据场合选了旗袍，她就要穿那件厚实的丝绒晚礼服，在三十多度的奥利国体会妆花掉的尴尬，以及泯然于众的惨剧。
　　既然人家有这么个角色配备，她补上也就是了。
　　看来看去，温萧最合适，懂搭配懂服装，最重要是品味一流。
　　暂时没有办法找到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温萧很惊讶。
　　她或许能猜到因为帮她选旗袍参加晚宴，让她首战告捷，尝到了正确造型带来的甜头。
　　可是，胡甄毕竟是个女明星，她今后出席的场合自己想都想不到，再说除了旗袍，她自认对时尚的理解都浮于表面，远不足撑起造型师的角色，只说一点，她连妆都化不利索，怎么做妆造？
　　最后，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她只想把旗袍做好。
　　胡甄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温萧垂下眼，笑了笑老老实实说：“我的天，我哪当得了造型师，除了旗袍我真的一窍不通，你看我连妆都不会化。”
　　胡甄没想到她会拒绝，当场愣住：“除了每个月固定的薪水，我可以年底给你分红的。”
　　“真不是钱的问题，是我怕耽误你事。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也别说我是造型师什么的，以后但凡是涉及到中式的造型，不管是你拍片需要还是场合需要，我都义不容辞给你做造型，这我拿手，而且也别给我钱，给你做旗袍做饰品，我们又不是没拿你钱免费做的，对不对？”温萧没有迟疑地拒绝。
　　胡孜比胡甄想得更多些，她知道温萧是个有原则的人，可看妹妹可惜的样子，不忍地挽留：“温小姐，那你说的不是跟造型师也差不多嘛，为什么不索性答应么好啦？”
　　温萧摇摇头：“孜姐，我得是独立的才行。我哪能一边做裁判，一边做运动员？你想想是不是？那我不是坑你们嘛，我就是一个做旗袍的，胡甄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不遗余力随时给意见，但我们之间，就是简简单单的买卖关系。”
　　胡甄一时有些懵，买卖关系怎么就不能和经纪人这个角色共存了，可听她拍胸脯保证，造型方面她会出主意，便不再坚持，不过提醒自己记得找机会给报酬。
　　这一天晚上，两人洗漱完躺下。
　　温萧带着对还没到手就拒绝了的报酬的痛惜，扭头问时途：“你说，我这样拒绝是不是有些可惜？毕竟……哎，这可是胡甄啊！我一想到可能拒绝了多少钱，我就睡不着。”
　　时途毫不在意地揽着她，啪的一声关了灯：“你不是想清楚了吗？没什么可惜的，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十分了不起。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干点别的……”
　　片刻后，被窝翻动起来，连窗外的星星都羞红了脸，偷偷躲进云层里。
　　**
　　时间回到约翰从艾薇儿从一堆资料中找出安娜标签的卡片后，他辗转找到了她孙女的联系方式的这一天。
　　电话嘟嘟了两声后，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听筒传来：“找我奶奶了解一下她六十年前在华国的见闻？”
　　约翰：“方便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吗？我想采访她。”
　　“哦，她在加州疗养院，但我不清楚她是否还记得这么久以前的事。”
　　约翰：“确切来说，只是想向她了解一下那种特别的裙子，领口竖起，裙摆开衩的样子。”
　　“啊，那太巧了，她年轻时的衣服都给了我，你说的那种裙子，叫旗袍。”
　　作者有话说：
　　假期收尾啦，要加油咯


第52章 大卖
　　约翰得到了加州疗养院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感觉是什么？
　　约翰觉得他今天有发言权, 那就是，小透明突然被女神亲点安排了工作，而且他都还没想到下一步, 事情就这么丝滑地有了进展。
　　但当他到了疗养院，才知道安娜已经老年痴呆, 别说他了, 她亲孙女站在面前都不记得。
　　所以, 幸运女神只是短暂地爱了他一下。
　　约翰不甘心这么铩羽而归，他拿出温萧寄来的照片, 举起放在安娜面前：“安娜，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安娜浑浊的眼睛转了转, 在看到C位的郭四小姐时, 哦了一声：“黛西, 她还好吗？啊，那时她真美。”
　　黛西？
　　约翰把名字记了下来：“安娜, 你是在华国认识的黛西吗？”
　　艾薇儿办事牢靠, 不仅给了他安娜的联系方式, 顺带一起给的，还有安娜的个人资料。
　　二三十年代，她陪着做出口贸易的丈夫曾长期往来于华国和M国之间, 和华国商界名流交往甚密。
　　提到华国, 安娜的眼睛迸发出神采：“哦，那真是个好棒的地方, 黛西说的没错，东西好吃, 衣服漂亮, 啊, 我好想再去一次。”
　　约翰继续问，安娜却再也回答不出什么来了。
　　回到杂志社，他想了想，又拨通了安娜孙女泰勒的电话。
　　泰勒笑声像银铃：“我当时说了她可能不记得吧！她现在只记得她十几岁时候的事啦，不记得我爸爸，当然更不记得我。”
　　约翰叹了口气：“你奶奶说华国如何如何好，又提起了一个叫黛西的人，不知道她留给你的东西里，有没有关于这个黛西女士的？当然能看一下她穿过的旗袍，对我也是莫大的帮助，感谢你！”
　　泰勒似乎对自己的奶奶也有巨大的兴趣，直接邀请约翰到她位于加州湾区的家见面。
　　约翰怕原件丢失，便只带上了复印件，列好采访提纲后，就到了她给的地址。
　　泰勒很慷慨地打开地下室里辟出来的储藏间，满满一大柜子或华丽或精致的衣裙挂在里面。
　　她拿出其中一个衣架，轻轻抚摸上面考究的盘扣和绲边：“这就是旗袍，我奶奶说再也没穿过这么端庄同时又性感的裙子。”
　　像二手古董衣店里的衣服一样，这衣裙即使放在特别做过除湿防蛀的储藏间里，也失去了它本身的色泽和触感，但旗袍的款式跟他带来照片里的如出一辙。
　　他掏出那张安娜认出黛西的照片，翻拍加上翻印后，安娜身上旗袍的细节已经无从可辨，但泰勒看了一眼，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件来：“照片里，奶奶穿的是这件旗袍，你看，领子有一条黑边，她只有这件旗袍的边是黑色的。”
　　约翰两相一对比点了点头，他指着照片正中间的郭四小姐说：“安娜女士认出了这位女士叫黛西，不知道你见过她的照片吗？”
　　这翻印效果简直妈不认，但郭四小姐挺拔纤细的身姿很有辨识度，泰勒迟疑地打开相册，翻到某一页后推给约翰看：“你看是这位吗？”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女子巧笑倩兮，一个温婉可人的东方面孔，另一个是年轻时像芭比娃娃一样精致的安娜，两人都穿着旗袍。
　　那张东方面孔，就是约翰所见翻拍照片上的新娘，也是安娜口中的黛西。
　　“让我看看。”泰勒抽出照片，背后写着的字是【Daisy Guo婚后第一个生日，华国的生日宴会十分隆重。】她只是试试，没想到，自己父亲喜欢在照片背后写备注是从奶奶那里继承来的习惯。
　　约翰很惊喜，拿出相机问她能否翻拍一张，泰勒不介意，抱上剩下两本相册，请约翰去客厅。
　　穷人乍富一般，约翰突然多了许多素材。
　　他和泰勒一起把有关旗袍和郭四小姐的照片挑出来，从她记在照片背后的文字里，拼凑出她在华国期间，参加的一些商务场合，名流宴会，以及华国旗袍的风华。
　　郭四小姐是她在华国期间过从最密切的华人，得益于她小时候在国外出生，讲一口流利的英文，而华国上流社会培养闺秀的方式，也让她震惊，骑马钢琴标准舞，无一不精。
　　安娜在其中一张照片大胆开麦，全世界穿旗袍最漂亮的人是黛西，全M国穿旗袍最好看的，应该是自己。
　　泰勒感叹道：“奶奶一直说她自己当年如何风光，看了这些照片我才相信。”
　　察觉到约翰好奇的眼神，她笑着说，安娜很早脑部就出了问题，她几乎没有跟奶奶之间亲密的记忆。
　　人的大脑是多么神奇，也许会忘记自己身边的亲人，却还是能记得自己最美好的时候，以及，那时候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这种记忆的选择，和美好本身息息相关。
　　约翰在采访手记中，写下这句话。
　　“这些照片你可以用在文章中，虽然奶奶已经不记得我了，但能为她留下点什么，我也觉得很棒。”泰勒送他出来的时候说。
　　回到杂志社，他重新梳理稿子的素材，打完约朱莉安娜经纪人电话等反馈的间隙，拨通了华国的电话。
　　杨瑞成旗袍店。
　　杨格物接起电话，听到对面传来英文，她捂住听筒，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是英文的啊？做广告啊？”
　　现在的广告商都用英文打广告了？
　　温萧听她嘀嘀咕咕，不禁联想到是Vogue的记者，可又不敢相信，便摇了摇头。
　　“xiaowen？”杨格物扭过头，对温萧用口型问，“是找你的吗？”
　　温萧还是不敢相信，走过去接了电话：“hello，this is Wenxiao. ”
　　约翰原有心理准备另一头的人不会英文，他讲得很慢很清楚，没有连读任何两个单词，但没有任何奇迹。
　　没想到正想要挂断电话时，十分流畅的英文传进了耳朵。
　　他确认了对方就是写出那篇文章的人后，激动地告诉她，自己今天采访到那张合影上的安娜后人，还得到了其他十分珍贵的资料。
　　温萧越听越惊讶，原本只是为了佐证文章中的提到的观点，关于旗袍在二三十年代不仅是华国的服饰，更因为S市的定位，辐射影响过西方社会，她把翻拍的照片给时途塞进了信封。
　　没想到无心之举，牵扯出更多故事。
　　约翰打电话来，除了告诉她可能后续会用她的稿子之外，更重要的是希望她能提供旗袍的照片，最好是一些细节性的表现。
　　在他的理解中，这是一种有别于其他裙子的服装，需要更多图片来配合文字。
　　这比温萧能想象到的更棒，如果能把旗袍的独特工艺随文章一起登上Vogue，一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力。
　　她一口答应下来，甚至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要用哪些工艺震惊西方人的眼。
　　末了，她灵机一动说，每一件旗袍都需要量身定制，如果有客人真的很想做练习到你们杂志社的话，能否告诉她们，我们在华国S市？
　　约翰在心里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这生意经，厉害！
　　这种举手之劳，只是跟客服转达一声而已，便答应了下来。
　　温萧美滋滋挂了电话，如果这篇文章真能发出来，那相当于，在西方社会最顶级的时尚媒体上，给杨瑞成旗袍做了个免费广告。
　　即使没办法带来实打实的订单，那也香！
　　杨格物眯眼看着她：“不得了啊，温萧萧嫁了人以后，英文都变好了。”
　　其实她这个电话打得十分磕磕巴巴，但心情都激动无以言表，翘着嘴唇大言不惭：“可不是？跟博士一起待久了，我都更有文化了！”
　　杨格物：老天到底为什么对单身的人，恶意这么大？不停有人催婚也就罢了，身边的人还要秀恩爱……
　　“你变了，温萧萧，你变得虚荣又嘚瑟。”
　　“快点画稿子，你也虚荣又嘚瑟。”
　　是的，一切归根到底，还得要赚钱。
　　到了中午，两个因为沉迷赚钱而饥肠辘辘的女子，望眼欲穿地等待杨瑞成带着买的饭回来。
　　门发出叮一声响的时候，杨格物从椅子上弹起来，向门的方向冲去：“爸，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只能得到一个因为饥饿晕倒在地的女儿。”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胡孜，正举起手还没敲下去，和目露饿光的杨格物隔空对视。
　　杨格物：“……温萧她在。”然后缩了回来。
　　胡孜是带着布料来做旗袍的。
　　一共五种布料，聚酯纤维的三块，另三块都是精细货，精纺羊绒和真丝。
　　这个年代，聚酯纤维面料刚刚兴起，国外已经有了花色十分多样且精致的面料，胡孜拿来的这几块，是小小的暗格子，色彩饱满，纤维表面还有些颗粒感。
　　胡孜兴致勃勃地摸着新料子：“听说啊，这种料子好洗好穿，不褪色不变形，比真丝好伺候呀，摸起来滑滑的，我看跟真丝差不多，这三块还是顶顶时髦的花色。”
　　温萧早就见过比这更高级的化纤面料，笑着说：“那还是真丝穿在身上舒服，这种化纤料子会有些闷，不过的确好打理，做旗袍就有点不够高档了。”
　　她一脸惊奇：“可是这几块，价格很贵嘛，我还以为更高档了。”
　　温萧点点头：“不过没关系，如果胡甄小姐想试试，我们一样做，就是可能不够贴身。”而且可惜了自家师父的手艺。
　　虽然脸上笑着，可心里在滴汗。
　　胡孜到底愿意相信她，便说：“可是这几块花色真好看呀，如果有这个花色的真丝做成旗袍一定也是好看的。”
　　温萧把料子搁在胡孜身上，伸长了手离远看，的确是适合大面积出现在身上的花色。
　　这时门又开了，拎着饭菜回来的杨瑞成推门见温萧有客人，便点了点头，往后房走去。
　　“师父，你看这块料子的花色，做短款无袖的款式，是不是也挺好？”温萧叫住他。
　　杨瑞成停住脚步，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戴到鼻梁上，点点头：“可以可以，不乱，花色合适的。不过……这个料子不会贴身。”
　　温萧抬了抬眉，笑起来的眼睛像再说“看我说的对吧？”。
　　她灵机一动，拍了拍料子：“胡甄她要是信得过我，我就直接动手做，节省做稿子的时间。还有啊，这种类型的花色，你要是真喜欢，我们以后会做这样类型风格的真丝，到时候给你看样品。”
　　那天拍完电视台的节目，她跟柳赛飞和齐欢一起吃饭时，聊起真丝布料的设计。
　　对于天堂真丝厂来说，披肩和丝巾是饰品，最终走量的还得是真丝卷料。
　　但柳赛飞也有难处。
　　工艺美术本就和艺术是两个门类的东西，她缺素材，跑了服饰博物馆和金家渡之后，表示做不出好看衣服真不一定是设计师的锅，实在是现在的主流审美她接受不了，如果做追随者，那她不如早些放弃，省得设计出一些脏她眼睛的东西。
　　眼下这不就是最好的素材？
　　她脑子里立刻有了主意。
　　她拿出自己做的丝巾，打开给胡孜看：“我们不是收购了一家真丝厂嘛，到时候啊，给胡甄设计一款把她名字嵌在纹样里的料子，独一无二。东西好，贴上身就知道，这个丝巾你戴着玩。”
　　高端定制的旗袍，从面料开始定制的服务，想想就让她心潮澎湃啊。
　　胡孜笑着收下，拍了拍她的手，说：“那就交给你了。”
　　温萧想起来约翰的电话，抿唇一笑：“孜姐，我联系了Vogue杂志，把旗袍的材料寄了一些给他们……我只是想让他们下次写旗袍的时候，能写得更深入一点，他们想让我提供一些旗袍工艺的细节照片，胡甄这批料子做的时候，我能拍点照片吗？到时候她去那边拍电影，说不定还能有下次采访的机会。”
　　“没问题，这对她是好事。你是不知道，甄甄在国内虽然算个大明星，可出了这道国门啊，那啥都不算，也需要点曝光和宣传。”
　　胡孜当然了解Vogue在时尚圈的地位，能留个钩子，带来下一次采访，这还得感谢温萧。
　　临走前，她特意转身：“我就说你是她的福星！有空来家里玩嗷。”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敲了敲自己脑袋：“我说我好像有什么忘了，喏，刚好碰到安然，他那部《心尖宠爱》要开机了，这是给你的邀请函。好了好了，这下我真的要走了。”
　　最后定的片名叫《心尖宠爱》啊……
　　打开邀请函，称呼那里并排写着温萧杨格物小姐，诚挚邀请您参加本片的开机仪式。地址：海伦酒店二楼大厅，时间：1月10日，请着正装。
　　送走胡孜后，温萧马不停蹄地做了样品，打算下了班跑一趟柳赛飞家，把这些宝贵的素材尽快给她。
　　她剪了胡甄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五块料子，加上前一次的五种面料，贴在空白笔记本上，每一种面料下面，写上来源和备注。
　　再把杨致知带回来的天堂真丝厂的库存面料，照葫芦画瓢一一贴好。
　　最后，加上手头唯一的一本Vogue。
　　**
　　S大家属院，柳赛飞家。
　　进了家属院，温萧问时途去万教授家需不需要提前预约，直接去会不会冒昧。
　　时途困惑：“去他们家干嘛……难道你要找老万告我状？最近也没有太不节制吧……”万骞真要骂起他来，他也没办法，只能受着。
　　温萧好气：这男妖精从实验室一出来，学术内容就被颜色废料给挤占CPU了，是吗？
　　于是没好气地拧了一下他后背，因为拧不起多少，更生气了。
　　她横了他一眼：“谁说我要去找你老师？我是去找赛飞姐的谈工作的。”
　　拿辈分出来气气他，看你浪！
　　时途果然绷不住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好半天，问：“你叫师母什么？”
　　“赛飞姐啊，她让我这么叫她的。”
　　“行，她可真行，那我叫你……小姨？”
　　“哎，听起来怪刺激的。不过你休想我问我讨什么压岁钱！”
　　“这就刺激了？那要不晚上试试更刺激的？”
　　“……”
　　你就是狗！
　　两人斗着嘴，到了柳赛飞和万骞的家。
　　时途敲门，听到里面脚步声朝门这边过来，隔着门说：“老师，师母，是我时途。”
　　万骞打开门，很是意外：“你怎么来了？”又看到时途背后的温萧，立刻放软了声音，“萧萧也来了？快进来坐。”
　　进门很是冷清，不见柳赛飞人，桌上摆着打开的餐盒，里面到菜已经没了热气。
　　时途：“老师，怎么今天吃食堂打的菜？师母不舒服没做饭吗？”
　　万骞苦着脸摇了摇手，伸手比划了一个把嘴拉链拉起来的动作，然后压低了声音：“别提了，沉迷创作，无法自拔，别说晚饭了，快连人都看不见了。”
　　时途了然的样子：哦，师母又开始创作了。
　　万骞顿觉苦不堪言：“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被人花言巧语迷了心智，天天把自己关起来搞什么设计，还说这是她的转型机会，巨款就在路上，我都快两天没回房间睡了。”
　　温萧：……
　　阿这，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花言巧语的人，就是在下呢。
　　时博士拉着她的手：“走吧，看到了吧，师母没时间见你的。”
　　温萧笑得有几分尴尬：“她会见我的。”指了指关着的房间门问万骞，“老师，她在这里是吗？”
　　万骞点点头，又欲言又止。
　　算了算了，还是不拦着徒媳敲门了，大不了今天还是不回房。
　　温萧敲了几声，柳赛飞在里面怒喝：“说了别打扰我！”
　　时途和万骞对看了一眼，从各自脸上读出来：赶紧拉走。
　　温萧叹了口气，没想到柳赛飞沉浸起来，比自己更疯狂：“师母，是我温萧啊，我给你送材料来了……”
　　门突然打开，柳赛飞把她一把拽进门：“呀，我没吓着你吧，快进来快进来，给你看看我这两天的紧张。”
　　时途和万骞又对看了一眼，各自瞪大的眼睛里，都写着大大的困惑：谁来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来分钟后，温萧推开门，勾着柳赛飞的胳膊出来：“那你们快些吃吧，我跟时途也回去吃饭了。”
　　柳赛飞恢复了温婉和顺：“好，你放心，过年前肯定能出几个稿子。”
　　万骞十分不解：“夫人啊，你们俩，是在做什么？”
　　暴躁版柳赛飞又上线：“说了赚钱，你又不行！不说了！”
　　直到两人走到楼下，时途还是有些困惑。
　　他向来自负的推演能力，在今天这个场景下，好像丧失了解构分析的本能。
　　温萧背着手，走在前面。
　　月光清冷，照得她笑容多了几分狡黠。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简单来说就是，我和师母一起搞钱，我上次不是跟你提过一嘴嘛，难道你不信？”
　　时博士除了鼓掌，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
　　农历大年初一前的第八天，老城厢总店。
　　在进店门最显眼的位置，悄悄布置出了一个新的全透明展柜，银白色丝绒布上，摆上了一套新鲜出炉的饰品。
　　店员按照总部发来的设计图纸，在玻璃柜里贴了个红色的宣传贴，醒目地写着【老城厢-萧格联名品牌】
　　又在柜台背面贴了一张告示贴：【限量发售】
　　银白色丝绒布上，通体纯金的首饰显得格外细巧精致。
　　当软萌萌的小兔子造型，出现在在项链，耳钉，手链和戒指上，打破了金饰四平八稳的富贵风，进店的时刻就夺人眼球。
　　当天下午，宋巍办公室的电话爆了：
　　“宋总，我们的交情，总要给我留一套吧？”
　　“宋巍，我警告你哦，买不到那套兔子，我们绝交！”
　　“阿宋，你看阿姨也没找你帮过什么忙，这区区一套首饰，你终归能想办法帮我先留好的吧？”
　　“姓宋的，一句话，能不能搞定？”
　　宋巍：“……”
　　作者有话说：
　　宋巍：当时我害怕极了。


第53章 卷王
　　别说宋巍了, 老城厢上上下下几百号员工，都接到了平时不露面的各路神仙电话，主题不约而同地统一：那个新首饰, 能不能帮忙买一套。
　　这年头的金饰按金价卖，普遍还要带个工费。
　　员工内购是可以免工费的, 但联名这套饰品, 温萧建议都按一口价定, 并没有分拆金价和工费出来。
　　往常老城厢员工接到帮忙内购的电话，通常第一个请求是“帮忙免个工费啊”, 今天的不同寻常，变成了“还有货吗？”。
　　是的, 不求特价, 只求有货。
　　宋巍对第一批生肖首饰的销量预估并不乐观, 只给生产部门下了一千套的生产订单。
　　一个上午过去，生产部和业务部两个部门的负责人闹得不可开交, 各自甩锅。
　　“我们好不容易有一个这么好卖的设计, 怎么不多做点？不知道春节是旺季吗？多大年纪了, 没点经验？”
　　“这锅我不背，你去找宋总，我哪敢随随便便调整他定的产量！”
　　“你就不能劝劝？生产这块你有经验还是宋总有经验？光听他的, 要你何用！”
　　再争就该上升到人身攻击了。
　　两人索性敲开宋巍的办公室, 脸红脖子粗地质问：“你一句话的事，现在到底怎么办？再不加生产, 年前我们就要错过这波赚钱的机会了，国企年终奖都发了, 难道还留到年后花？”
　　宋巍抹了把脸：“我还以为你们也来找我要东西, 可是真没有了。”
　　业务部负责人张看山爆了句粗口：“要个屁, 您知道吗？我们店门外都有黄牛了，咱们卖180一个戒指，黄牛加20卖200，卖得贼好！不行，这个钱我们得挣！”
　　李临湖不置可否地拉了拉袖套，一脸倨傲：“我们生产部没有意见，只要下单，我今天让那群兔崽子三班倒都没问题，产能给你拉到满，只要你能卖掉！”
　　张看山不服气：“谁说只能卖春节一个旺季的？我看能卖到年底嘛！”
　　两人齐刷刷看着宋巍。
　　他苦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儿也一堆的电话，接都不敢接！谁知道这东西……这么多人要啊。”
　　然后，把签好字了的生产需求单递给李临湖。
　　众人相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困惑：这玩意儿，是被施了法吗？
　　李临湖二话不说，拿着单子就走，一路脚下生风，还没走远便听他原地开炸：“单子来了，生产部今天三班倒排班，给我分一半分现在回家，夜里过来顶班！”
　　宋巍瞥着张看山：“明天就能出货，你准备怎么卖？”
　　张看山脚下抹油：“行了您嘞，我去做销售培训，保证不让黄牛多挣一分钱！”
　　这下两人没有锅可以甩了。
　　秘书刚才反馈给他的数据让人十分惊讶，一上午出了两百多套，店里超过一半的流水，都是这套生肖首饰贡献的。
　　他想重新看一下那套首饰，却想起来唯一的一套打样让杨格物带走了，他身边一个影子都没有。
　　于是只好拿出设计稿来，对着这看起来过分孩子气的设计，即使今天半天的火爆销售已经证明了市场的选择，他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女孩子的钱，真就这么好赚？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机又响了，他迟疑了三秒钟，还是接了起来。
　　温萧：“宋总，今天第一天开始卖，情况如何？我打电话来是想要一套送人，你帮忙安排给我留一套。”
　　宋巍苦笑着说：“不瞒你说，我自己想要一套，都没了。”
　　温萧：？
　　宋巍：“就今天上午，卖了两百套，剩下的估计卖不到明天，今天一天就能卖完。所以，别说你想要，我想要，也是没了。”
　　说到最后，有气无力。
　　温萧：“卖这么好？”
　　她的声音听来很高兴，但宋巍有些酸。
　　——多酸呐，质疑人家的设计，结果反手就是一个卖断货。
　　宋巍：“今天产能就上了，明天正常卖，帮你留一套，不过那套打样记得送回来给我。对了，你收到安然的邀请函没？还有不到两天功夫，够不够做一件旗袍？”
　　温萧：“那肯定是来不及的。你的女伴想穿旗袍？”
　　宋巍一时有些愣怔，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她很聪明地猜对了，受家里人的压力，宋巍会带世交家的妹妹一起去，不知为什么，看到邀请函上“请着正装”四个字，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带人可以，她得穿旗袍。
　　另一头，她已经笑了：“谢谢宋总照顾我们生意呀，不过这么赶是做不出来的，而且我过年要去一趟M国，你带她过了初十等我回来再过来量尺寸吧，到时候不光我忙完了，店里应该还有新料子可以挑挑。”
　　宋巍十分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信息：“你要去M国？”
　　“啊，去工作的，胡甄给我介绍了个女明星，让我去定做旗袍。”
　　她轻飘飘说出胡甄的名字已经够让他震惊，没想到还能从胡甄这里拿到国外的人脉。
　　他想起一周前母亲的话：婚姻最重要的就是门当户对，漂亮能当饭吃吗？不能，才华也不行。重要的是对方的家里能不能给你助力。
　　截止目前，宋巍的一生都可谓顺风顺水，家底丰厚，父严母慈没有童年阴影。
　　他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家族企业，把一帮子四五十岁的老油条管得服服帖帖
　　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他从小听到大。
　　对于最后和他能并肩的人，他带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滤镜，为此甚至洁身自好到对自己的情感到一个苛刻的地步，宁缺毋滥。
　　在今年年底之前，他一直都坚持这个固若金汤的婚姻原则。
　　温萧和他生活中熟识的那些千金，是全然不同的。
　　靠自己生活在他观点中是辛苦的，但从来没看到过她丧气的时候。
　　她似乎总是轻易做到一些跨越边界的事，或者说，她没有边界和极限。
　　这一切都让他着迷。
　　然而，只能说可惜吧。
　　**
　　1月10日，海伦饭店二楼，《心尖宠爱》开机仪式现场。
　　现场衣香鬓影，隐隐然是一个高档的社交场合，杨格物躲在温萧身后，两人成为台下为数不多身穿旗袍的人，而更多的受邀女宾，穿着时下最时髦的港风连衣裙。
　　安然一改之前胡子拉碴熊猫眼的样子，今天容光焕发一秒回春，仿佛转身可以站在镜头前，出演男主角。
　　今天他还是站C位，但胸口别着的花上写着“制片人”仨字。
　　脸上的志得意满不同往日。
　　宋巍在第一排，扭头张望时，看到角落里的温萧，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
　　身旁世叔的女儿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小声问：“谁啊？”
　　宋巍神色淡淡：“合作商老板。”
　　姑娘撇嘴：“女老板啊？倒是蛮年轻的哦，结婚了伐？”
　　他轻笑：“结了。这么能干，当然早就名花有主。”
　　温萧接收到善意的视线，笑了笑。
　　台上很快讲完了主创过程，进入了宣发环节。
　　安然团队参考了港台电影的创收模式，将在上映前找广告主做贴片广告，来进一步增加影片的收入来源。
　　贴片广告？
　　新名词一出，惊奇台下一阵嗡嗡声，最多的议论，集中在贴片费用的猜测上。
　　因一部电影是否卖座，最后的结果可能千差万别。
　　温萧抓住杨格物：“格物姐，其实可以考虑在这部电影做个广告的。”
　　安然同意片头片尾主创团队里写上萧格品牌，如果加上贴片，就再合适不过了。
　　按照刚才宣发说的时间进度，上映时间如果定在四月份的话，她们应该能收到三笔老城厢的结算款，按照今天火爆的销售情况，可以大胆想一下到四月份的收益，应该能让人满意。
　　杨格物眼睛瞪得溜圆。
　　拍广告在她看来，是大公司才做的事，她们这个草台班子，连个正经公司都不是…
　　但温萧毕竟见识过自媒体时代，人人都能成博主，别说就是一张静态的图片了，用手机就能完成相当复杂的后期。
　　前世李笑晴混汉服圈，她为了用微薄的收入支撑她的爱好，缝制汉服就不说了，做头饰，拍照修图，拍视频做后期，她都在网上用心学过。
　　拍一张静态图片，写上广告语，贴上品牌logo，对她来说没什么不敢想的。
　　宣发负责人郭远讲完下了台，幕布上开始播放主创团队筹办影片过程的花絮，而主创团队分散到来宾中，找院线和各家媒体的采购方开始推销。
　　温萧拉着杨格物从场地的外围穿过人群，悄悄走到郭远面前：“郭老师你好，我们是负责剧中饰品的供应商‘萧格’品牌的负责人，我们有意想在片尾加贴片，不知道具体的要求和费用，现在有明确吗？”
　　她有些摸不清文艺圈的人该怎么称呼，但想来叫人老师总没错。
　　虽然郭远代表项目组上台宣讲，可他本人对这什么劳什子贴片广告是没什么信心的。
　　这年头家家户户电视机还没普及呢，看电影又能做到多大的宣传力度？一场电影几个人看？
　　他看了看温萧和杨格物，也不像能随随便便砸钱听个响的，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实说，其实价格还没测算出来，等我拿到今天几个院线的反馈情况，我才能估算出来。不过……”
　　“按照安然给我的演职员清单，你们本身在片头片尾都会有曝光，加上贴片，效果又会有多大的提升？其实……不好说，你们自己也好好想想，毕竟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温萧没想到的是，居然赚钱的一方还会因为市场低迷而赶客。
　　她拦住郭远迈开的腿，伸手说：“郭老师，留步留步，我们是真的想做贴片，这样吧，我今天没带名片，能给我一张您的名片吗？我过两天打过来问问情况。”
　　她一身旗袍没个手包，外套已经让服务员挂在宴会厅外面的衣帽间，否则就先塞一张旗袍店的名片给他。
　　回去必须得做一套“萧格”的名片出来备着。
　　郭远有些意外，一般人听他说到这个份上，就能明白他是真的不看好这个广告形式，但碰上执着的，他也不介意赚这个预算，于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名片发了一张给她。
　　安然举着香槟酒杯，一脸春风得意地在现场四处交际，等走到温萧面前时，已经面色酡红如玫瑰。
　　温萧看着他一脸海棠醉色，暗叹真正好看的人，大概是超越性别的。
　　安然脚步虚浮，伸手握住她的肩，正想要说话，杨格物抢上前来，小声说：“安然，撑我肩上，我比温萧块头大，撑得住。”
　　OS：你想躺我身上，也不是不行。
　　连温萧都能赞叹安然的美色，对杨格物来说，那简直如饿狼面对羊肉一样。
　　安然摇摇头：“不行，你不行，你眼神不对劲。”
　　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抬起手，费了老大劲找准温萧的肩膀握上去，用持着酒杯的手指着身边围着几个人的女人，说：“看，那是我们选的女一号，在剧里演首饰设计师，走，带你认识。”
　　香槟的酒精度数并不高，喝成安然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喝的。
　　他一步一晃，用手劈开人群，走到女一号面前：“小赵，来，给你看看那几件首饰的设计师，一个叫温萧，一个叫杨格物，你回头跟她们好好聊聊这个首饰的创意。”
　　赵雨澜长相有一股难得的纯感，站在那里像一朵小白花，让人无法对她设防。
　　安然介绍完，她微微一顿，便笑开来：“你们好，我叫赵雨澜，今年表演系大三，看了你们设计的首饰，我真是喜欢极了，还没见过什么牌子的首饰做这么漂亮呢！”
　　温萧和杨格物对视一眼，杨格物从她眼神里读出来实实在在的两个字：便宜。
　　还没毕业，这代言费显然是不贵的，想必安然也是出于这个考虑，才用没毕业的学生。
　　温萧和颜悦色地看着赵雨澜。
　　有了“便宜”的滤镜加身，小白花隐隐然升华成了白月光，这清纯的长相，这透明的眼神，男女老少皆宜。
　　“雨澜不光人美，名字还好听。对了，我们想就着电影的题材，请你帮忙拍个平面照，你看行吗？这个……是找你直接谈，还是找你们公司？”
　　安然豪爽地摆手：“还谈啥呀，直接拍就行了，就等小赵的戏高潮那幕，穿……穿那个礼服领奖的那场戏，拍完让摄影给你补一张平面照就得了！还谈什么钱！”
　　温萧帮他扶好酒杯。
　　她沉思了短暂的一会儿，心里做着艰难的心理斗争：这他娘的算不算趁人之危？人家喝醉的时候占便宜？
　　“你喝醉了，我们还是等你清醒了再说吧，我还想建议你领奖的礼服改成旗袍。”温萧不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推广旗袍的机会，但奈何良心过意不去。
　　杨格物看了她一眼，脸上写着不可思议的“你居然没占便宜”。
　　温萧回瞪了一眼。
　　——你是不是对我的人品，有什么误解！
　　安然摇头：“我酒多人不醉，走，一起去摄影那把这事给敲定了！”他依然架在温萧肩头，在人群中，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算……算我还你人情，我刚听宋巍说了，‘萧格’的设计大卖特卖，我得承情嘛。”
　　这亲密无间的样子，让杨格物羡慕得眼睛都快喷火，但下一句听到的话，又让她油然而生：有的人，她没有心。
　　“那旗袍呢？”温萧问。
　　瞧，绝世美男跟你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公分，而你还能镇静自若地谈生意。啧，人生缺少了多少荷尔蒙波动的机会？
　　安然点头：“这个，待会儿跟编剧一起碰，没……事，从逻辑上来说，合理，就是怕女性观众的观念里，设计师是不是应该更洋气一些。”
　　听着他还算条分缕析地回应，温萧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这真不是占便宜，哪有这么清醒的酒疯子。
　　编剧坐在角落里，一手拿着本已经盘出包浆了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拿着根笔还在写写画画。
　　安然带着醉意踉踉跄跄走到人面前，挡住他头顶的灯光，逼得没办法抬起那戴了副高度近视眼镜的脸。
　　不太利索地喊道：“老秦，我问你，女主角领奖，该穿旗袍还是该穿礼服？”
　　老秦表情呆滞，一脸认真：“这个问题，我刚刚还在想……不过还没想好，你说这两种衣服，有什么大不同？”
　　百思不得其解啊。
　　作为一个拿笔吃饭的钢铁直男，他今天特意过来，不为了认识什么商界人士，也不为了推销自己下一部剧本，纯粹是来看这种场合情况下，如果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女人，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写饰品已经让他泡了一两个多月的博物馆和金店，再也没时间给他去女装店学习这些诘屈聱牙的名词。
　　温萧指着自己身上的裙子，笑着说：“老秦你看，这是旗袍，我们华国女人最有特点的衣服。”
　　然后又随意一指人群中一个大红色连衣裙的女子，“那就是洋装，港台这几年比较流行的款式。”
　　她看了一眼杨格物，继续说：“我们做的这三套设计，相信你看过背景故事，都来源于《山海经》啊这些传统神话，所以，基于女主角的审美，她会选择穿什么样的衣服出席重要场合，我觉得是不言而喻的。”
　　老秦伸手抬了抬眼镜，好半天，哦了一声。
　　温萧执着追问：“所以，是不是旗袍合适得多？”
　　老秦终于点点头：“嗯……有道理。”
　　就这样，一直到曲终人散，温萧才心满意足地拉着杨格物离开。
　　杨格物赞叹道：“得亏现场不止一只羊，你快把人家薅成猪了！”
　　再没见过比温萧萧同志更丧心病狂，痴迷赚钱的人了。
　　走到门口，时博士坐在大堂出口位置，正就着灯光看书。
　　杨格物摇头：“一块馒头配一块糕，薅羊毛的跟读书多的，我看那是绝配。”
　　就算算计赢了温·薅羊毛小能手·萧，又能算计过他？
　　**
　　两天后，S市电视台。
　　齐欢特意空出来小半天，让温萧看一下旗袍主题纪录片的成片，提提意见。
　　按照惯例，被采访对象，是没有机会进制作部门看copy的，但王田亮对“胡甄的朋友”这个设定，心有戚戚焉，便两眼一闭给齐欢开了特权。
　　电视台小小的工作间里，密密麻麻的各种机器堆满，只在中间留出两个空位，面前各一台显示器，连接着母带的放映器。
　　这已经是可以上播的成片，配好了字幕旁白和后期特效。
　　齐欢又是感激又是歉意：“温萧，上回我知道是你借胡甄的面子，给我找场子，大恩不言谢，以后只要是我这里有机会，一定先想到你。其实吧，这片子按台里的流程，已经做完了，也没空间改，但我还是想让你看看，有什么意见，对我下次做片子有意义。”
　　温萧自然知道，她这么说是留着下一回，便拍了拍她的手：“我懂，我们开始吧。”
　　片子剪辑完配上片头片尾和中间插播，满打满算半小时，从旗袍的历史，到杨瑞成旗袍的技艺特点，顺着齐欢第一次上门预采访准备的问题下来，逻辑通顺。
　　播完成片，温萧点点头：“能拍成这样很好了，跟我能想象的一样好。”
　　正说着，母带结束后是另一档节目的片段，画面静止在洗衣粉广告的结束语上。
　　温萧突然问：“齐欢，你们台的节目，卖不卖贴片广告位啊？”
　　作者有话说：
　　杨格物：卷生卷死，卷不过温萧萧！


第54章 萌芽（小修）
　　齐欢还是头一次听说“贴片广告”这种东西, 温萧指着屏幕上的广告，告诉她就是节目最后那个几秒钟的广告，有电视广告, 也有纯页面广告。
　　温萧只是想从电视节目贴片广告的报价，得到一个参考。
　　按她的理解, 广告费应该和观众人数有关系, 普通电影观看的人数, 当然没办法跟电视台相比。
　　华国幅员辽阔，城乡之间差异大, 这一年虽然还没家家户户买得起彩电，但在S市这样的城市, 市区百姓家里基本都普及了黑白电视机。
　　电视广告的红利期, 马上要来了。
　　齐欢虽然不太懂这“贴片广告”这种新鲜事物, 但既然温萧感兴趣，她去打听一下就是一嘴的事。
　　于是, 她很爽快地拍了拍温萧：“我今天下午没别的安排, 你要是不忙, 等我一会儿。”
　　来都来了，她笑着点点头。
　　现在通讯不方便，电话又不一定能随时联系到老在外面跑新闻的齐欢, 能今天就弄明白的事, 何必等到下一回。
　　其实齐欢也没什么可以问的人。
　　她进台还没一年，最熟悉也唯一能说得上话的, 就是老看她不顺眼，最近才和颜悦色起来的王田亮。
　　王田亮今天报新节目选题立项, 在会议室被怼得跟孙子似的, 回到工位就蹲在那气得连茶都喝不下去。
　　齐欢轻手轻脚走到他工位前, 看到他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吞了口口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一掌拍上她的背：“齐欢，怎么都找到亮哥跟前了也不吭声呐，别怕，亮哥久经沙场，今天只是小场面！”
　　摔门的声音，她隔着一道门都听到了。
　　王田亮暴躁开口：“江平，不说话没人那你当哑巴！滚滚滚，哪凉快哪去。”
　　江平捻了个兰花指：“死鬼，还不就你这儿最凉快嘛！”
　　他油腻地摆了摆腰。
　　王田亮从母带盘堆积如山的工位里站起来，怒发冲冠：“给劳资滚！”
　　见齐欢鹌鹑似的站在那，平稳了气息，问：“出什么事了？”
　　想象她背后正站着胡甄，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
　　齐欢：“亮哥，我想问下我们的节目贴片广告怎么卖？”
　　今天开会的其中一个议题，正是要大力推广节目前中后插播广告的工作。
　　王田亮看着齐欢的眼神，更敬畏了。
　　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系在她背后？
　　细思极恐。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个怎么说呢，刊例价不便宜，但是成本嘛不高，所以台里就想把这块业务做大，再过几年分频道以后，广告资源只会越来越多。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临到嘴边，硬生生把“你干嘛”改成了委婉的“你有什么想法”，多么客气！
　　齐欢一听果然有这回事，便把温萧的来意一说。
　　听到这个名字，王田亮瞳孔都变大了——影后胡甄的闺中密友，更兼旗袍师傅。
　　王田亮别的资源没有，但在台里混了这么久，每个部门的人都熟。
　　他大手一挥：“你等着。”
　　抬腿就往广告部去。
　　今天会上，他因为选题不够紧靠实事被批，广告部主任陈旻却因为一个在他看来投机取巧的方案而深受褒奖。
　　他当时冷着脸哼了一声，心里咆哮，卖广告，我倒要看怎么卖。
　　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突然。
　　他揉了揉脸，工作已经十分不顺利了，必须满足关系户的需求，忍不就是心字头上一把刀嘛，不怕！
　　陈旻作为创收部门的主任，已经搬进了小隔间。
　　此时正享受着下午第二泡红茶的滋味，心情美好。
　　王田亮敲了敲门，不等应声便推开，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问：“阿旻，你那个分节目分时段和位置的广告价格表，拿来给我一份。”
　　陈旻坐在椅子上脚一蹬，转到背面去，留给王田亮一个后脑勺。
　　门口的人咬牙切齿：“知道你办公椅高级，还能转，快拿来吧你！耽误了事，后头有你哭的时候。”
　　陈旻举起一张表单，嗤笑着问：“哟哟哟，听你这么说，好像还是个大人物，谁啊？说出来吓死我。”
　　两人是大学同班同学，又是同一年进台，一个抬头向往月亮，一个只顾低头捡六便士。
　　胡甄两个字已经在王田亮嘴边，硬生生哼了一下，从他手上拿了就走。
　　关门前，陈旻突然说：“亮子，干新闻没有前途，不如跟我干广告吧，啊？”
　　王田亮顿了一下脚步，摇摇头，小声说了句：“我就不信了。”
　　齐欢坐在他工位前面的凳子上，样子十分乖巧。
　　招她进组的时候，看她递上来的简历是美院的，专业上牛头不对马嘴，二话没说都不想面，可她自己准备的稿子居然写得很不错，摇摆的过程中，她又说：“以后如果有艺术界的采访对象，我可能比较会挖掘采访的点。”
　　一年过去了，不知道她后悔了吗？
　　正如陈旻时常对他灵魂拷问：你后悔吗？从业十年，没出一档收视率出频道的节目，也没有给台里挣多少钱。
　　王田亮把价目表递给她，问：“是不是后悔了跟栏目组，想做广告去？”
　　不是人人适合做节目，关系户反正哪里都好吃饭。
　　齐欢一愣：“没有啊，亮哥为什么这么问？”
　　王田亮一笑：“没，就问问，广告部在扩招，你要是想去，我可以跟陈旻打个招呼，广告价格水分很大，广告部业务员都有提成，以后挣钱了，别忘了哥。”
　　人各有志。
　　齐欢觉得他今天有些莫名其妙，体恤他大概今天受的刺激有些大，便不再多说：“谢谢亮哥。”拿着表走了。
　　温萧等齐欢的时候也没闲着，掏出包里带着的扣条练习盘花扣。
　　杨格物现在有她需要操心的事了，店里那么多旗袍的花扣也是很大的工作量，她把能利用的碎片时间，几乎都拿来做花扣。
　　“温萧，我把广告的价格表拿来了，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她没抬头：“你等我把手上这个扣子做好，一分钟！”
　　正是要收针的时候，她一鼓作气把花形固定好，用纱线剪挑断线头。
　　齐欢递过来的表格上，节目，段位，广告时长，刊例价和成本一目了然。
　　温萧惊呆了，这是什么机密材料，齐欢就这么大喇喇地拿出来？！
　　仔细一看，当下的成本大概占刊例价的三成，跟她想的差不多。
　　“这个你给我，没关系吗？”不能因为帮自己这个忙，害人丢了饭碗。
　　齐欢摇了摇头：“好像是今天会上讨论的项目，也不确定定下来没有，人家能给我，应该不太要紧吧。”
　　温萧可不这么想，她问齐欢要了纸笔，把表上的内容誊抄了一遍下来。
　　看了四周无人后，小声说“齐欢，这涉及到你们台的商业秘密，哪怕现在没定也是机密，不能让你背锅，我抄下来有个数就好了，你回头给人送回去，不然对你影响不好。”
　　齐欢乖巧地点头，现在她对温萧心服口服，不光是她的福星，懂的事也特别多。。
　　王田亮瞪着齐欢又送回来的表：“干吗？”
　　这是玩他吗？害他忍着被那孙子炫耀的不适要来的东西，合着就走个过场啊……
　　齐欢压低了声音：“温萧说她看看就行，这么机密的东西，不能随便拿给别人。”
　　王田亮不想再看到陈旻那张自得的脸，挥挥手让她自己去。
　　陈旻看着不到半小时又回到自己手上的表单，笑着抬头：“是你对卖广告感兴趣？看阿亮面子，给你申请最低折扣，谢谢你照顾我业务了！”
　　**
　　S大家属院，时家。
　　一张长书桌上，时博士看书，温萧做花扣。
　　他合上书，抬头说：“不早了，我们去洗漱吧？”
　　说完，手伸过来，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一划，那是他想做某件事前的小动作。
　　两人最近各自太忙，生活上素了些。
　　他这么一表示，温萧脸上一热，也勾了勾他的手。
　　时博士收书的动作快了起来，浑身写着雀跃二字。
　　温萧伸手过来一拉：“等等，你坐下来，我想跟你讨论个事。”
　　他手下动作不停：“什么事？”
　　她重重一拉他，扳着他坐下，认认真真说：“你好好听我讲，我就……”
　　“你就怎样？”
　　“就像上次你喜欢的那样……”
　　这脸皮，她不要了。
　　时博士这回坐得端正，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温萧从开机仪式上，她和杨格物决定在电影后面加上贴片广告，到今天从齐欢那里拿到的电视节目广告片的刊例价，全都说了一遍。
　　说完，她拿出自己包里的笔记本，推过去给时途看。
　　“我想探讨两件事，第一，我们做电影的贴片制作成本几乎没有，只是需要投放的费用，这个我觉得划得来，虽然他们还没估算出价格，但看电视台的成本和对外刊例的价格，不会高，最主要是，这个电影和我们的饰品本来就一脉相承，相当于安然帮我们拍了个巨大的广告。”
　　时途只点了点头没打断，听她继续讲。
　　“第二，电视机慢慢都会普及的，以后每家每户都有了彩电，那看电视的时间就长，这电视广告会很好卖。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趁现在这东西还没多少人看好，直接把S市电视台的广告买断下来，再转卖给各个厂商，赚差价？”
　　听到这里，时途的眉头挑了起来，双眼神采迸发。
　　“先说第一件，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同意，成本的分析很正确，所以不是问题，再说第二件，我们实验室接的商业项目之一，就是显像管升级，所以我很确定电视机的性能升级换代，马上要进入高速阶段，换句话说，你对电视媒体的趋势判断完全正确。”
　　“萧萧，我小时候迷恋你的可爱活泼，长大后迷恋你的美貌善良，现在，我迷恋你的聪明智慧。但这些恭维，都太单薄。”
　　不等温萧打断，他继续说，“只不过一个人是做不了这么多事的，你已经选了旗袍，连真丝厂和视频现在也是退居二线的，你怎么去管这个完全空白的业务？”
　　广告定价，广告主的营销，这都是十分专业的工作。
　　温萧想到一个人选，齐欢，但她并不确定她本人的意愿。
　　时途又过来拉她的手：“去洗漱。”
　　温萧苦着脸：“怎么办，看到赚钱的机会却没本事赚，真的好难受啊……”
　　时途：“我帮你找人选，我们投钱进去做，只有一个条件。”
　　温萧：“什么条件？”
　　她想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下流。
　　时途：“像上次那样，你不要害羞，让我享受一次彻头彻尾的主动？”
　　上次她主动到一半缩进了被窝，剩下还是他把她挖出来继续下去的。
　　果然。
　　洗完澡后，时途得到了完成度较上次高了一倍的一次“主动”，餍足后他摸着温萧的头发，说：“广告这一块投入不少，我们这次去M国多提点钱出来吧，等我们投的广告公司赚了大钱，你想做什么？”
　　温萧已经快睡着，说出来的话都不经大脑：“那还能想什么？有了钱嘛买房子当包租婆呀，去江北多买几套，江景房现在还能买得起，以后只能看看了。”
　　时途陡然睁大了眼，盯着温萧睡着的脸，睡意褪了个干干净净。
　　**
　　杨瑞成旗袍店。
　　温萧开始出差倒计时，年前的衣服都赶工得差不多了。
　　今天李太太和沙龙太太团来取旗袍。
　　进门后，其中一个沙龙太太抱着胃皱眉头，问道：“你原来那个叫小李的侄女婿呢？他车开得好，你也开太猛了嘛，我都要呕出来了。”
　　李太太哼了一声，双脚踏进店里的待客区，自然而然收敛起脸上的刻薄，朝温萧温温和和笑了笑：“温小姐，我们来取旗袍了，辛苦你哦。”
　　沙龙太太还在惋惜，拉了拉她的手臂：“听到伐？下次还是司机开，你不安排我来安排。”
　　李太太轻轻甩开：“好好好！什么侄女婿啦，八字没一撇的事，闹，听说男方家长和我家小姑吵了一架，那个男人哦，缩着不出声，小姑娘要死要活的，哪怕家里统统不同意，也要去那个破地方，你们也知道的，离开S市，我家老李说话也不是那么管用。说到底啊，这个婚结不结得成，可真不一定了。”
　　这些富家太太，对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最是热衷。一听这么劲爆的桥段，两人都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你家小姑不是嘴很厉害嘛，这下稳赢的咯？”
　　“小姑娘不是怀孕了吗？那不要小孩了？妇女主任肯开条子吗？作孽哦，伤身体啊。”
　　“那男方家长跟你小姑吵什么啦？”
　　“还能吵什么？想让我家老李把李梦和那个缩头乌龟一起运作到Z市去，我家小姑怎么肯啦？李梦再怎么样也是独生女，她宁愿女儿打胎 ，也不要嫁女儿到外地的。”
　　听到李太太把李江海喊作缩头乌龟，温萧没忍住笑了起来。
　　李太太横了两人一眼，难为情地说：“我们聊这些败兴头了，你们两个先去试旗袍，我有事问一下温小姐。”
　　只剩下两人，李太太往前坐了坐，放低了声音说：“温小姐，我那天经过这里，看到电视台采访你们，就想问问是不是你们要把店做大规模了？”
　　温萧有些意外，摇了摇头说：“我们不会做大，因为产量只能维持现状这个样子，不过，后续可能会提价，李太太现在做是对的，再过半年可能旗袍价格还要涨。”
　　李太太哦了声，失望的神情挂在脸上：“还以为你们要扩规模，我娘家有个做纺织的厂生意做不下去了，还有好多设备什么的要转让，想问问你呢，能消化掉一些是一些，还有工人等着发遣散费。”
　　九十年代行业变革，曾经很紧俏的行当，转眼做不下去的，比比皆是。
　　温萧自己经历过那个时代，当然感同身受。
　　前世里，李江海所在Z市的化工厂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效益开始渐渐停滞。
　　她问了声：“那李太太认识手工好的缝工吗？我们短期内可能没办法启动，但再等等的确有想法做点别的，需要技术好的工人，如果……”
　　李太太立刻说：“有！怎么没有，我们L县，出了名的纺织大县，别的不多，面料辅料技术工人，都多，你什么时候要，随时跟我说一声，包在我身上！”她塞了一张自己的名片过来。
　　L县离S市车程也不过两小时，很多S市的服装企业为了降低成本，都把厂设在L县。
　　李太太瞒着丈夫投了一大笔钱，在自己兄弟的工厂上。
　　原本拿了两年分红，委实钱来得容易，但谁能知道一垮就垮，到现在为止，她的投资还没收回50%。
　　她还不敢声张，只能默默想办法，现在去沙龙都带着目的，再也不是单纯去交际的了。
　　温萧怕她怀的希望太大，到时候失望也大，提前打预防针：“还没影呢，可别寄太大希望了。”
　　李太太抿着嘴点头：“我懂我懂，好了我去试衣服了，这个事你知我知。”
　　另两位已经试完，穿着新旗袍妖妖娆娆地过来照镜子，李太太神色自若地拿起旁边衣架上自己的那件，也进了更衣室。
　　这时，门吱呀一声响，柳赛飞推开门。
　　人还没踏进来，一声急切的“温萧”先进了门，看到里面有客人后，她收敛起脸上的笑得过开的表情，比划了一下等她的手势后，坐到了温萧用来做衣服的桌前。
　　待李太太三人试完衣服都走后，温萧拍了拍皱起来的裙褶：“师母，今天怎么出门了？”
　　听时途转述，万教授已经多日未得见爱妻，闭关一周有余。
　　每天除了送饭到门口，听她骂骂咧咧这饭菜如何不好吃时还能见着一回，两人做了整整十来天的合住室友。
　　据转述，万骞是这么说的：“你个小兔崽子，你老婆把我老婆带进沟里去的话，我就宰了你！把你赶出实验室！”
　　温萧问时途当时怎么回的，时博士冷笑说：“我就说，师母面前，你自己比不过我老婆，就要恼羞成怒吗？！”
　　柳赛飞柳眉一竖：“他个糟老头子，只会败坏我名声！来来来，我们说我们的正事。你把眼睛闭起来。”
　　她听话地闭起双眼。
　　柳赛飞把自己带来的画稿一字铺开，拍了拍手说：“睁开吧。”
　　温萧睁开眼，视线落在垫了白色棉布的工作台。
　　上面铺着十张设计稿，已经上好水粉颜料，一眼望去，或华丽，或清新，或洋气，或传统的纹样设计。
　　——都是适合做成布料的花色。
　　她一时有些控制不住表情，长大了嘴不敢相信：“这……一下子画了十个吗？”
　　柳赛飞像脱了力一样靠着墙，回味过去这阵子自己的疯狂，竟然有些像年轻时除了画画没有其他时的状态。
　　疯魔到只有线条和色彩。
　　温萧一下子抱住柳赛飞，两人抱着对方肩膀傻笑起来。
　　杨格物带着饭从后门进来，看到两个女人又蹦又跳，嘴欠地嘟哝了一句：“结了婚的女人，就是不一样，疯起来都更厉害。哦，我哥好像回来了。”
　　三人摆饭时，杨致知拎着袋子推开了后门。
　　他胡子拉碴，但脸上每个粗大的毛孔都焕发着喜悦：“这么巧柳主任也在？来，看看吴方那糟老头子打的样品。”
　　杨格物点点头：“嗯，看看烧了那么多钱，烧出什么花来。”
　　他摇了摇头，打开包，掏出塑封好的几个袋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吃完饭擦干净手，涂点凡士林在手上，才能摸，知道吗？”
　　吴方叮咛了千百遍。
　　四块丝巾的画面，是这个家审美担当杨格物和温萧挑选出来的，柳赛飞此前并不知道。
　　她净手后随意打开了其中一个，正是那幅第一次获奖的画，深深浅浅的色彩在真丝质地的加持下，泛着柔美的光泽。
　　一时间，她嘴唇轻颤：“这也……”
　　这也复刻得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可爱，我改了一下文名，希望你喜欢，欧耶，比心


第55章 共赢
　　柳赛飞一口气把四条丝巾都拆了, 在杨瑞成的工作台上摆开。
　　此时中午的暖阳透过窗户照进来，使得色彩更鲜明，更立体。
　　她当然熟悉自己的画, 这几幅都是她三十岁之前的作品。
　　那些曾经带着情绪挥洒下的颜色，此刻栩栩如生, 让她仿佛乘坐时光机, 回到了只带一把画笔, 就敢孤身闯欧洲的那一年。
　　杨致知从桌上抓了个葱油饼，啃得满嘴油光：“柳主任, 你觉得吴方这个糟老头子做的版怎么样？他拍胸脯说全华国除了他没人有本事能把这么多颜色给做出来……这牛皮吹得大伐？”
　　柳赛飞对这个称呼很满意，先笑意隐约地点了点头。
　　温萧听了想笑, 杨致知跟杨瑞成一个样, 明明是想夸人, 到了嘴边，就成了损人。
　　其实吴方夸下的海口远不止于此, 他的原话是, 这套版子就算送给别人, 也做不出一样的成品来。
　　但借着柳赛飞的这四幅画，杨致知终于在吴方面前挺起了腰杆。
　　老头子虽然还是满嘴玻璃渣，但看他的眼神友善了许多, 甚至拿着打坏的样告诉他技术上的难点是什么样的。
　　而杨致知也是近距离看了吴方的工作, 才理解他这身臭毛病从何而来。
　　在染料车间，他一边举着7寸照片, 一边拿多如牛毛的染料把颜色一个个调出来，再用印版在布料上转色, 叠色。
　　每个画面打样不下五次, 吴方都是关起门来, 亲自动手。
　　腊月的天气里，老头子出的汗透到了毛衣外面。
　　杨致知当时就想，他这身臭毛病，惯着也就惯着了。
　　柳赛飞心里是震惊的，嗓子干干的：“每一幅，都无懈可击。”
　　她想不出更好的夸奖了。
　　那些年里，她的画作也上过报纸和杂志，纸张上的还原还远不及眼前的真丝。
　　杨致知松了口气：“那好，我通知老吴年前先做一批放着，这个小批量样品，我各拿了五条回来，你们三个一人一条分掉，过年可以戴。”
　　爱一切漂亮物件的杨格物拍了拍手，温萧笑着说：“哥，你给嫂子也留一套啊，她可是真丝厂不拿工钱的大总管呢！多出来的一条，我拿去送胡甄吧，她戴起来就是最好的广告了。”
　　杨致知现在满脑子都是真丝厂的销路，正愁虽然有了好产品，可也犯愁去哪里卖。
　　这些丝巾总不可能放在面料城里做批发生意。
　　听温萧这么说，他自然连忙说好，挠头说：“你们嫂子不用，她都不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多出来两条都给萧萧，送送那些富家太太也行。”
　　杨格物冷笑：“我嫂子那是心疼你编出来的鬼话，你也信！”
　　这种替男人省钱，替男人着想的话，听着怎么这么不顺耳。
　　男人，果然只是大猪蹄子。
　　温萧点头：“就是，这么好看的丝巾，没人不喜欢！嫂子的国营纺织厂效益也不会一直好，让嫂子多帮忙操操心，也是个退路。那些富家太太我才不送，我啊，打算把丝巾放旗袍店卖，把价格定高一点，宁缺毋滥。”
　　她问杨致知要了个成本，便想好了定价的区间，60厘米方巾45块，160大披肩定到了85块。
　　柳赛飞听了都觉得咋舌：“商场里普通的真丝丝巾也就十几二十块，再贵嘛感觉买的人就不多了。”
　　杨格物摇晃她的手臂：“萧萧，我们的戒指也才180一个呀，那可是金的！”
　　温萧舔了舔嘴唇，坐下来把自己的思路讲给他们听。
　　手工旗袍按工序现在定价180到250一件，加上苏绣的绣工可以定到300，差不多快抵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在穿。
　　手工丝巾当然也可以和普通丝巾拉开差距。奢侈品牌的一条丝巾在未来都是四位数起，他们这个丝巾还能宣称是手工的呢，怎么就不能往高定价了？
　　“再说了，这都是师母正经获奖画作，我们先做一批放着，反正不怕过期，试试水看旗袍顾客的反馈。这个业务啊，我们先占哥的便宜，卖出去多少，跟真丝厂结算多少。回头啊，我问问师父的意见。”
　　时博士给她讲过，每个品牌前一百个客户，基本能奠定它的市场定位。
　　她想从丝巾这个单品实践一下这个理论。
　　杨致知呵呵一笑：“还问啥啊，我爸现在除了‘萧萧说了算’，他还会说啥？”
　　杨瑞成正从后门进来：“兔崽子你编排我什么？”
　　“我说啥了我？什么都没说。”杨致知把剩下的丝巾从包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各拿了一条塞回去，朝柳赛飞摆摆手，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就溜了。
　　杨瑞成知道柳赛飞何许人也，客气地点点头：“萧萧给你做的旗袍还好穿？喜欢就再来做……哎，这是？”
　　他的视线落在丝巾下面的画稿上。
　　温萧已经在给丝巾缝杨氏旗袍的品牌唛，头也没抬：“是我们柳主任给真丝厂设计的布料花纹，师父你看看，我感觉都挺好看，做旗袍合适，做洋装也好看。”
　　虽然已经被花式夸了一番，但面对杨瑞成的评价，柳赛飞还是有一丝紧张，
　　杨瑞成把台上的丝巾都拿到温萧那一侧的桌上，带上老花镜仔细看了每一版纹样设计，闭上眼想象满印情况下，做成旗袍的样子，点头说：“很好，都合适，那赶紧让致知先安排下去。”
　　“从小哥被爸打了以后，中间传话的人都是我，我真的承受了太多！放着我来，啊~”杨格物已经收拾完桌上的残局。
　　但温萧想了想，放下手里还没缝好的丝巾，拿起稿纸说：“还是我去吧。对了师父，刚刚您进来时我们在聊这些丝巾，我想把丝巾搭着我们旗袍的定位做，先各做一百条，不追求销量，但价格上宁缺毋滥，您看怎么样？”
　　杨瑞成正弯腰凑近了看丝巾，头也不抬：“你说了算。”
　　传话人杨格物噗嗤一笑：她哥也没说错啥。
　　这间门面铺子楼上，是一梯两户的公房。
　　二楼的两户，分别住着杨致知一家三口，和杨瑞成杨格物父女俩。
　　温萧嘴角还挂着笑意，举起手正要敲门，却听到屋门里传来压抑又破碎的哭声。
　　她的手敲不下去了。
　　这个年代还没开始流行一体防盗门，里面一层木门，外面一层铁门。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吴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能从杨致知安抚的声音中，听到“饭碗”“下岗”的只言片语。
　　吴琳所在的国营纺织厂，这几年的效益应该还没开始大幅下滑，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敲响了门。
　　杨致知开门一看是她，招招手让她进来。
　　温萧先把画稿交给他：“哥，你年前再去一趟D市吧，这是柳主任画的新稿子，刚师父也看过了说好，你拿回去让老吴开版先打样吧。”
　　一叠稿子拿在手上，杨致知觉得压手。
　　虽然刚才的话题沉重，他还是笑了起来，有新稿子，就意味着年后他真丝厂能出新品，抢一下旺季市场。
　　他不敢怠慢，把画稿仔细地卷起，拿儿子唯一一个画筒装了起来，开始解释吴琳的奔溃：“你嫂子单位在鼓励员工买断工龄，说是鼓励，其实分到每个组让报人。她手下有个女员工，负担重，岁数比你嫂子还大两岁，按说该报人家，可是你嫂子人吧……”
　　他看了一眼眼睛通红的老婆：“心软，就想把自己报上去。我呢，也不是不同意，反正再过十年到岁数可以退下来了，只是，真丝厂刚开始接手，我真怕这回又不成，家里没个稳定的口袋，要喝西北风去。”
　　温萧听明白了，吴琳想把名额让给别人，自己先下岗。
　　即使不是今年，纺织厂下岗潮也很快会到来，现在买断工龄，理论上还能拿一笔钱。
　　她抿唇一笑：“嫂子，你这个工龄买断，厂里给多少钱？”
　　吴琳：“八千块吧。”
　　按吴琳的收入，差不多抵得上三年的年薪，而三年后？她记得就是一轮产业升级迭代带来的断层下岗。
　　其实划得来，她这么想，在浪潮来临之前，抢先于别人下水扑腾。
　　下海这个词一开始是贬义的，可后来个体户赚了钱，成了万元户，就是褒义词了。
　　温萧点点头：“我支持嫂子的想法。”
　　“时途说，现在我们产业升级速度很快，很多行业像炼钢啊，纺织啊，这种现在重人力的产业，以后不需要那么多工人，其实早晚都会面临失业的问题，嫂子为人能干，不如拿了这笔钱，就当提前退休，跟哥一起把真丝厂干好了，赚的钱可比在单位死工资多得多。”
　　吴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呜咽声中，她说：“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不会像萧萧说这么多道理，我只是觉得人家可怜，再说现在有一家厂子了，我也能帮上忙，那个词怎么说？破釜沉舟，是不是？”
　　温萧连连点头，给两人加了一颗定心丸：“我跟格物姐的那个饰品，今年挣挺好的，万一资金上有什么压力，我跟格物姐投钱，回头哥给我们分红，再不济还有你妹夫时途呐，他总有办法的！”
　　这钱，之前时途就提过，真要万一需要周转，他不会拒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杨致知还有什么顾虑？
　　他给吴琳抹了抹眼泪：“怪我惹你不痛快了，这么着，我明天就回厂里，你办完过来一趟，我们把厂里的事一起盘一盘，该立的规矩，你给立起来，行吗老板娘？”
　　吴琳伸手打了他一拳，然后对着温萧噗嗤一声笑了。
　　距离新年越来越近，温萧加快速度把出差前的工作都收了尾。
　　和杨瑞成一起商量完胡甄的新旗袍，她开好了裁片，杨瑞成不敢马虎亲自动手精工细作。
　　她又跑了一趟照相馆。
　　前台坐了个陌生女孩，正看过来，温萧疑惑地问：“谭雪呢？朱上心在吗？”
　　“谭雪姐姐在做模拟卷，我表哥……”姑娘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把握不准该不该告诉她。
　　温萧自报家门：“我姓温，是杨瑞成旗袍店的，找朱上心谈点工作，他是在拍客人吗？”
　　警报解除，姑娘笑了笑：“哦，我表哥在做饭，你等等。”
　　不多时，朱上心穿着围裙，边走边擦手出了来：“好徒儿，你最近可是有阵子没来了，怎么着？”
　　他可真是，越来哦有劲了，做饭做上了瘾。
　　见温萧一脸玩味的表情，朱上心坦然地低头一笑：“表妹放寒假了，让她过来体验生活，刚好给谭雪点时间好好复习，怎么着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我是来找你谈工作的。”温萧收起戏谑的笑容，问道，“时尚杂志Vogue你听说过吗？”
　　朱上心拍大腿：“虽然我不至于像杨格物那样博览闲书，但Vogue大名在外，我当然知道嘛，十里八乡还有我这么紧跟时尚的人儿嘛。”
　　温萧：“那给你个上Vogue的机会你要不要？”
　　朱上心：“！真的假的？！”
　　温萧哼了声：“骗你是有什么好处么我？”
　　她把和Vogue记者约定的要求说了一遍，诚恳地说，“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那篇稿子最后能不能发，就问你要不要加入，没收到他们稿费之前我可不付你钱，你考虑一下？”
　　从最近上工频率明显提升的杨格物身上，可以推测，幸福照相馆最近的生意，简直气势如虹。
　　朱上心跺脚道：“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这种机会错过还能有？别说没稿费了，让我贴点钱也不是不行，走，什么时候拍？”说着就要解围裙。
　　温萧想了一下杨瑞成的进度，拦住他；“没那么快，你这两天哪天忙？”
　　朱上心朝表妹一努嘴：“明后天有单子吗？”
　　姑娘低头翻了半天，迟疑地说：“我看不懂谭雪记的东西，妈呀，她这记的……是英文吗？”
　　“我来看看。”温萧低头看去，见不知从哪工整裁下来的挂历上，后天的格子下面，写着客户名称和定的套餐。
　　谭雪的英文写得出奇漂亮，整体笔迹清晰秀气，因为带一些花体字特有的柔媚的笔触而与众不同。
　　温萧有一个大学室友特别喜欢练各种字体，也是练了很长时间，才能写出跟谭雪这一手差不多的水平。
　　她一定从没放弃过学习，才能保持这样的手感。
　　温萧凝着眼神看了会儿，抬头说：“明天没有安排，那我明天上午过来，你等着我。哦，跟谭学说我来过，让她好好学习。”
　　明天，第一件旗袍的大部分工艺部分，都可以收尾了，正合适。
　　第二天十点来钟，温萧带着早上才收完最后一针线的旗袍，来到了幸福照相馆。
　　她怕旗袍皱，托在手臂上，就这么托了一路。
　　今天没有预约客人，谭雪坐在前台桌上，低头正在做题。
　　温萧让她坐着别动，自己进了影棚。
　　一进去，她先把柳赛飞送回来的杂志从包里拿出来，摊开在桌上。
　　翻到了胡甄的采访那一篇，说：“这次是同一个记者，他还在M国做进一步的采访。我从别人那里拿到的一张民国时期的老照片里，正好有一个M国名媛，记者说他已经翻拍了许多有价值的素材，都会写在文章里。他需要我提供的，就是质量高的工艺细节和旗袍的整体形象素材，这件旗袍是胡甄定做的，工艺难度高，你觉得我们怎么拍比较好？”
　　除了朱上心，她并不认识别的摄影师，无从比较他的摄影水准，但她向来不对自己陌生的领域质疑别人，既然托付，就全然信任。
　　然后，她把手上这件一边做就一边赞叹的精纺真丝羊绒旗袍，小心翼翼挂在了摄影棚旁边的衣架上。
　　淡金色布料带着浅浅的暗纹，一眼即知质地精良，而因为突出设计的简约，绲边采用同色布料，只显精细不显浮夸。
　　点睛之笔是花扣。
　　温萧给它配的花扣极尽繁复妖娆之能事，把海派旗袍的超绝工艺表现得淋漓尽致。
　　——毕竟，这可能是旗袍第一次在西方社会主流时尚媒体的亮相，就要这种无声且高调的炫技。
　　朱上心摇头：“这种带光泽的金色是最难拍的，我个人建议，得拍一张上身照，才有足够的表现力，要不你穿上我先拍一张？”
　　任何衣服，平铺的效果，哪有立体来得有冲击力？
　　这就得联系胡甄。
　　杨瑞成的规矩是，试旗袍对一件成品的完成度至关重要，必须本人来，而且定做本就该从头到尾属于它的主人。
　　温萧想了想，让他先拍细节，自己去前厅给胡家拨了个电话。
　　胡孜很快接了起来，温萧说明来意后，另一头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什么？Vogue的约稿？你想把阿甄的新旗袍拍了照片寄过去？好好好，没问题呀，真的巧呢，我妹的戏份在年初四，她年初二飞过去，这几天刚好没啥事。你把地址报给我，我们这就来。”
　　她十分雀跃，对于初入国际影坛的胡甄来说 ，接连上两次Vogue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胡孜握紧拳头，想起妹妹一身旗袍在奥利国红毯亮相时，四下里的惊叹声。
　　以及，那一天晚上姐妹俩在异国的星空下，对饮一杯红酒时，妹妹低声的感叹：她真是我的福将啊。
　　定装前，胡孜好不容易从认识的一个H K演员那里问到，今年欧美最流行的款式，是丝绒细腰长裙。
　　她也买了一件，可那天真要穿了，胡甄就泯然于红毯上其他女明星。
　　说的对，温萧真的是福将！
　　自从向她买饰品这个无心之举开始，到她做的旗袍，不仅帮胡甄赢得了国际影坛的机会，而且最近央台的一个时尚栏目也向她伸出橄榄枝：成为八点档时尚节目《霓裳》的常驻嘉宾。
　　这个节目上一个火一个，至今只有特邀嘉宾，还没有常驻。
　　——这说明什么？胡甄的品味至少已经得到主流媒体的认可。
　　幸福照相馆还没接待过胡甄这样的腕。
　　朱上心表妹来干了两天就失去了兴趣，今天还是谭雪守店。
　　因为没有预约客人，她放心下来埋头写题，没注意门口有人进来。
　　且胡孜怕碰到影迷，拉着胡甄，一闪就进了门。
　　直到鞋跟敲地砖的声音往里面去，谭雪才抬起头来：“哎，客人，摄影师现在在忙，您能稍等一会儿吗？”
　　胡孜扭头：“我们有约的，温萧约我们来的。”
　　原来是温姐姐的客人，谭雪哦了一声：“我进去说一声，两位稍等。”
　　她穿过两人，往里去。
　　胡孜看着她面不改色地从胡甄面前走过，张大了嘴：自家妹妹难道现在曝光还不够？居然能有正面认不出来的人？
　　她不禁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朱上心已经拍完了旗袍的细节，这会儿正在调整布光。
　　谭雪：“温姐姐，外面有两位小姐说是你约来的。”
　　温萧的反应跟胡孜如出一辙，瞪大了眼问：“你不认识她？”
　　谭雪茫然：“谁？”
　　“胡甄啊！没有比她更火的女明星了吧？”温萧惊叹。
　　朱上心试图找场子：“谭雪能有看电视的时间吗——”
　　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突然想起，店里没有电视，想必她住的地方应该也没有。
　　“徒儿你快去把人接进来，别怠慢了。”
　　朱上心说完，便做了个决定。
　　等谭雪考完试，在店里加一台彩电，配上VCD机和音响，搞一个家庭影院。
　　把她错过的那些电影和音乐，都补给她，免得她进了大学跟同学聊不到一起。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胡甄见到那挂在衣架上的新旗袍，眼里掩不住惊艳。
　　饶是她见多识广，看多了漂亮衣裙，也忍不住为这件旗袍赞叹。
　　——金色是夺目且最衬她的颜色，但最吸引人目光的，是胸口这个像镀了金的花扣。
　　虽然棚里天寒地冻，但胡甄二话不说，像第一年拍戏演龙套角色一样，毫无抱怨地穿上身。
　　朱上心引导着她，在灯下摆出仿佛置身仲夏夜纳凉的惬意表情。
　　快门咔咔声连续响了一阵，他终于点头说：“主图有了。”
　　陪在旁边的胡孜，忙用她的大衣裹住微微颤抖的妹妹，连忙下去换衣服。
　　朱上心在陌生女性面前并不多话，只对温萧说：“胶卷我今天就洗，来得及就晚上让表妹送到你们店里。”
　　温萧老实不客气说：“这很赶，再过两天我要去M国出差，这得在我出去之前就寄走。”
　　“行吧，算我的，今天洗出来。”
　　朱上心终于相信杨格物说的，这温扒皮，温柔一刀，毫不手软。
　　换完了衣服的胡甄猛喝了两口胡孜随身带的热水，身上终于暖和起来：“真要多谢温小姐了，这种好机会也想着我。是不是过几天你也要飞M国了？我们可以在那边碰个面。”
　　她很想说，能不能在朱丽安娜面前帮忙牵个线，有什么亚洲角色考虑一下她。
　　但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没想到温萧从包里掏出两条丝巾，递过来：“胡甄小姐，这是我新做的产品油画丝巾，每个画面都是名家的获奖画作哦！这款长披肩，配旗袍最合适了，要是有合适的场合，麻烦你穿旗袍的时候搭一下，让它沾沾光呀？”
　　说完，她挤了挤眼。
　　哦，这样啊。
　　胡甄笑了起来，把丝巾接过来，色彩明快浓郁，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温萧，生意做得让人觉得爽利，一点不扭捏。
　　于是立刻把人情送出去：“小事一桩，明天我就要去B市录《霓裳》那档节目了，我就穿旗袍批这条丝巾，给你做个全国广告。”
　　作者有话说：
　　认认真真做生意，实实在在赚大钱，离包租婆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第56章 准备
　　胡甄两姐妹带走了旗袍, 给温萧留下了一个大红包，朱上心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刚刚在他眼前发生了什么。
　　“你这是让胡甄给你做宣传？”音量不大，但十分尖锐, 以至于尾音劈叉后，他咳嗽起来。
　　温萧看着他：“不行？”
　　和胡甄之间的这种互惠, 在她看来是资源交换的一种, 双方都不亏。
　　虽然外人看来是她占了胡甄好大的便宜, 可她知道，这是胡甄在感谢她给的Vogue杂志露脸机会。
　　出门前, 她瞪着朱上心对谭雪说：“谭雪，你帮我盯着他把照片洗出来, 我今天晚上就要拿到的。”
　　谭雪乖巧地点头。
　　回到店里后打开红包, 里面十张崭崭新蓝紫色百元大钞, 安静地躺成她喜欢的样子。
　　电话铃响起，打断她欣赏人民币的美。
　　章茉香用邵牧君办公室里的电话给温萧打电话, 让她晚上和时途一起回家吃饭。
　　今天是温行远期末考试放榜兼寒假前的动员日, 章女士把女儿女婿叫来家里, 见证那一百块巨额奖金的下落。
　　她抱胸站在家门口门前的马路上，等温行远，小声叨逼：“小兔崽子要是没考好, 不光没钱, 我把红焖蹄膀打包让时途拿走！”
　　不怪她下手狠，要怪就怪他浪头大, 吹牛说这次前十毛毛雨，他敢梦一个前五。
　　真进前五, 别说女儿女婿给的一百块直接给他, 她敢再给一百块！
　　温行远想了半天只带了书包回来, 宿舍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他等退宿的时候再收。
　　宿舍里，他是最后一个收拾完的。
　　把门上锁后，他转身看了眼此时空无一人的校园操场，脑袋里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眩晕感。
　　刚才他上台领奖了。
　　过年他十四岁，在他简单乏味的十几年人生中，他上过学校的台。
　　有时候是上去念检讨，有时候因为长得好被安排进仪仗队，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学习成绩好。
　　班主任老徐甚至给了他独一份的奖状：卓越进步奖。
　　章女士等到天色已经擦黑，才把儿子等回来。
　　看起来神色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眼睛怎么盯着脚尖看？
　　她刚要开口问考得怎么样，想起女儿说，男孩子长大了，做父母的要给他面子，嘴上不要光惦记成绩这件事。
　　于是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只说：“累了吧？快进去，我再等等你姐和你姐夫。”
　　不一会儿，温萧和时途到场，温家的家宴正式开始。
　　席间众人关心完两人的护照签证后，老温终于摒不住，对着温小弟开腔：“儿子啊，考试成绩出来了吗？”
　　顿时一静。
　　温行远十分淡然：“出来了啊。”
　　“哦，那考得怎么样？”老温的声音低缓了下来，控制着自己眼神不要死盯着儿子。
　　温行远嘴里嚼着蹄膀：“不是班里后二十名。”
　　哦，那就比之前的好了，原来考倒数十几名。
　　章女士和老温对视一眼，脸都松弛下来，对时途说：“才补了一个多月的课，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时途脸上淡笑：“我觉得按小弟的水准，应该不止这个水平。”
　　温行远那个初中也就是普通重点，可远不及S市那几个老牌名校，按照鲍博，鲁信达他们几个的水平，只要温行远不摸鱼，随便教教就可以横扫千军。
　　章女士小声嘀咕：“还真行啊？”
　　温行远清了清嗓子：“也不是班里前十五名以后。”
　　他看着章茉香的脸色，就知道她不敢猜前十，便顺着她的思路来。
　　温萧点头：“那进步很明显，我得给鲍博他们几个包压岁钱。”
　　从倒数十几名，到前十几名，着实可圈可点了。
　　温行远：“确切地说，你们可以猜一猜我是前十名里的第几名。”
　　竟然真考进了前十？
　　温平安有些不淡定了，给自己灌了一口话梅热黄酒。
　　时途笑着问：“前五里的并列第四？”
　　温行远这才笑出声来：“姐夫你这老没劲了，是不是去学校问了成绩？你这作弊啊，该罚你！”
　　时途挑眉：“谁说我问成绩了？我是推理出来的，你信不信？”
　　“首先，你的问题埋了个坑，猜第几名最容易出错的就是并列情况，所以姑且设定你跟其他人并列。再说名次，期末考试的卷子，你鲍哥他们弄到手了，他们模拟你考试的情况，判了个分，又拿前三名成绩比对了一下，说你应该能考到第三名那个水平。”
　　温萧：！！！
　　学霸的世界，不是很懂。
　　不是，都能打探到这个水平了，为什么不直接问成绩名次？
　　时途看着温萧疑惑的表情，解释说：“做题加推算的这个过程，他们三个人爽了半天。”
　　温萧：我格局不够，谢谢。
　　时博士若有所指地小声说：“过程永远比结果重要。”说完，在桌下牵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温小弟从书包里掏出老徐给他的奖状，递给时途，然后自己低头笑了起来。
　　温萧故作不服气：“怎么给你姐夫，不给我啊？”
　　温小弟小声叨叨：“这是我们师徒之间的事，姐你不懂。”
　　小兔崽子，还说她不懂，怎么说她也是从S大货真价实毕业的好吧！
　　时途笑得出了声：“考得不错，不过我们家，大事小事都是你姐说了算，你的奖金还是得你姐说了算。不过，上次答应了你的手工模型，可以给你了。”
　　说完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半米高的纸箱，递给温行远。
　　温小弟两眼放光，用口型问着时途：“真做好了？”
　　时途点点头：“好了，奖金的事，你自己求你姐。”
　　媳妇的场子，哪怕在娘家的，也得给她找回来。
　　在金钱面前，温行远熟悉地低下高贵的头颅，舔着脸对温萧撒娇：“姐，你可说过，只要进前十就给我一百，我可是进了前五！”
　　哼，这还差不多。
　　温萧撇了撇嘴，还是高兴地对章茉香说：“妈，那笔钱给他！等我们出差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她前世每次回娘家都匆匆来匆匆走，生怕章茉香多问。
　　现在，她想回就回，还巴不得老妈多问，好让她有资本在老姐妹面前炫耀。
　　这时，时途在桌下捏了捏温萧的手，对两老说：“爸妈，川明路那边今年有个高层带电梯的商品房楼盘开卖，那边离我们住的地方也不远，回头等可以看房了，我带你们去看看，争取在我们婚礼前，给你们和我妈一块儿把房子都换了。”
　　老温和章女士瞠目结舌地看着女婿：“这……好好的有房子住，干嘛要买新房子？再说这得多少钱？我们哪能让你们掏这个钱！”
　　只有温行远听到有新房住，除了高兴没别的：“妈，那一百我不要了，买房子用。”
　　这还是一起过来的路上，时途说给温萧听的。
　　消息来源还是乔森。
　　楼盘开发商是港商，资金实力并不强，民间融资凑的钱，占了好政策用低价拿的地，本想要扎根S市楼市大干一场，但投资人资金链断裂，需要尽快回笼资金。
　　港商只好兵行险着，在房子加盖之前偷偷提前卖，能回一点是一点。
　　换句话说，这偷卖的一批房源，肯定会比正式卖的时候，便宜不少。
　　温萧一听就眼睛亮了。
　　要不是她们现在几个业务都需要钱，还有个新业务等着大笔钱投进去，她都想趁没限购的时候多买几套。
　　可是没那么多钱。
　　时途：“可以贷一部分款。我已经了解过了，国家对高新技术是有支持的，贷款利率还有优惠，我可以用三个专利做抵押，贷五十万出来。”
　　既然钱的问题，不是问题，温萧激动地说：“买，一定要买！尽量买大点。”
　　时途看着她灼热的眼神，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川明路离霞光路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但因为跨了区，中间有一条断头路，如果说霞光路一直都是S市的上东区，那川明路此时还只是布鲁克林。
　　九五年后，S市重新划分行政区，才把川明路划进霞光路同一个行政区，从此开始鸟枪换炮，房价一路走高，成为新贵。
　　虽说川明路还要经历五六年才开始身价暴涨，但在这年头，和钢铁厂家属院的地段比起来，川明路的位置依然还是好多了。
　　毕竟，对S市的老一辈来说，越是靠近市中心，地段总是越好的。
　　老温显然动心，眼睛巴登巴登看着章茉香。
　　但章女士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对温萧说：“不买不买，你们结婚才多久？！这房子再怎么样，也是一大笔钱。”
　　她是看出来了，这个家还真是凭闺女的喜好过日子，可女婿再怎么听老婆的，也不能这么掏光家底。
　　温萧和时途对视一眼，笑着说：“那这样行不行？爸妈，你们拿五万出来，剩下的我和时途出钱，房本上，把我们俩写上去，就当一起买的。”
　　反正这年头不限购，等过几年房价起来了，卖掉都换成江北的江景房，和华国未来最贵的金融城比邻而居，空气里都有金钱的味道，这风水才叫绝！
　　五万块，是温萧有把握他们能拿出来，又不至于掏干钱包的数字，也是她和时途商量好给两边父母同样的说辞。
　　果然，听她这么说，章茉香心动了，嗫嚅着说：“这样，你们不会压力太大吗？”
　　她抱住章女士：“我们这个年纪都不能承受压力，那这辈子躺着算了！”
　　虽然她的愿望是有一天当包租婆，收租咸鱼躺，但眼下还得努力。
　　能照顾自己爱的人，这感觉别提多美滋滋了。
　　**
　　S大家属院。
　　温萧拉住正把她往另一栋家属楼带的时途，小声说：“不是约了谈负责媒体采购的人吗，怎么往教授楼走？”
　　经邵牧君科普，她知道这栋楼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里住着的教授岁数比万鑫大，而且职称都很高。
　　时途淡笑：“约的人是教授夫人，当然住这里。”
　　看她疑惑，又笑，“怎么，你不是最喜欢找教授夫人一起合伙吗？万教授现在见我一次就要唠叨一次，家里冷冷清清，老婆的心都在外面。”
　　她想起柳赛飞只要一谈工作就神采飞扬的脸，横了时途一眼，啧声说：“girls help girls，你懂吗？师母本来就不应该困在画室里闭门造车，你们万老师，那纯粹是拿夜明珠当玻璃珠，拿明月当电灯泡！”
　　万教授，不得行啊！
　　居然还有这种男凝思想，糟粕，绝对是糟粕！
　　时途笑了：“好，姑娘们，师母姑娘，老婆姑娘，都是能干的。”
　　温萧：“可以称呼师母叫中年少女，师母姑娘不好听。”
　　说着两人到了三楼，一道爽利的声音传来：“中年少女，这个词有意思，时途啊，这就是你家当家的吗？”
　　时途乖巧应答：“钟姨好，这是我媳妇儿温萧，郝叔叔在家吗？”
　　温萧跟着时途喊人。
　　被喊钟姨的钟欣兰虽然年过五旬，但身段紧致，充满活力，像是有健身习惯的人，看不出已经这个岁数。
　　三人在客厅坐下后，时途把来意挑重点说了一遍，然后留下温萧和钟欣兰详聊，自己则进了书房去找郝俊。
　　钟欣兰也不来虚的，让温萧开门见山。
　　听她把想法从头到尾说完后，直截了当地说：“这么说吧，这是块肥肉，肥得不能再肥的肉。萧萧你想好怎么去搞定台里这些复杂的关系了吗？还有就是，有了资源就要卖出去，这些广告主，你打算怎么找呢？”
　　自古只要赚钱的生意，就怕人眼红惦记。
　　而广告媒体，依附于电视台出品的内容，没有人在内部打点，其实是容易买亏的。
　　经过时途这段时间的填鸭式培训，她基本搞明白这是一个围绕内容，又依托于卖方市场的高风险生意，就跟买股票差不多。
　　但温萧的优势就是，对这几年出的节目，哪个火，哪个不火，她太清楚了。
　　——毕竟，前世她最大的消遣，也就是听着电视做手工了。
　　而广告主买家，杨瑞成旗袍店客户里，那些富家太太，多多少少家里有企业，加上李太太她们的沙龙，通过宋巍和安然找一找兴许也有，所以，起步应该不会太难。
　　钟欣兰听她说完，点点头后沉吟道：“S市台，我认识的人不多，有也是后期的，跟广告部不怎么打交道。”
　　温萧规划的，已经比她想象的完善得多。
　　温萧：“我这有他们今年的节目刊例价和成本的情况。”
　　她打开抄着数字的本子递过去。
　　钟欣兰终于相信她是真的认识S市台的人，挑起眉毛：“这都能拿到了？不错，这生意可以做。你让小途先想办法把公司注册下来，这业务两头需要人，一头需要接洽媒体的人，得把节目摸透，可不能买没人看到节目，一头需要接洽企业方的人，这得在外面跑，你先物色着两头的人选，各一个就行，我来把关，你们俩各有要忙的事，这一摊业务以后我来挑。”
　　她笑着揉了揉手腕。
　　钟欣兰刚退下来，和郝俊两个人丁克没孩子，正为闲得发慌而发愁。
　　时途找上门时，她以为小两口只是一时兴起，想着他们听她分析完要是不想干，她自己干。
　　没想到，小两口想得还挺清楚。
　　其实是两个销售岗，只是对接媒体的人需要能接触到节目内容的具体情况，毕竟——电视台往外卖的时候，当然会把文案做得很吸引人。
　　选标的的事，她可以自己来，但需要类似齐欢这样能在台里走动的人。
　　可在她的认知里，这是有职业道德风险的，所以还需要再想想。
　　温萧在心里把可能合适的人都过滤了一遍，眉间微蹙，但很果断地点了头。
　　先做起来比什么都强。
　　这时，书房门开，郝俊拍着时途的肩出来：“欣兰，你们谈怎么样了？小途夫妻还是第一次过来，要不要出去吃，别做饭了？”
　　时途和温萧双双摇头，两人再有三天就要上飞机了，还是千头万绪，觉得事情多得做不完。
　　钟欣兰点点头：“那好，等你们回来了，我们再商量公司注册，股份分配的事。钟姨先把话说前头，我和你们郝叔没孩子，看着时途长大的，斗胆让你们喊我们叔叔婶婶，而且也薄有积蓄，所以，初始资金不用全由你们掏，既然要做，我们就敞亮地做，该怎么就怎么。”
　　呆了一辈子央台，她看过的社会新闻，可比《故事会》精彩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应了声。
　　**
　　杨瑞成旗袍店。
　　一进门，老爷子就在她桌上放了个红包：“丫头，这个月的分红加上年底师父给你的压岁钱。”
　　温萧一摸红包，啧，这厚度简直丧心病狂。
　　她没打开，直接递回去：“师父，压岁钱我不要，分红你也给多了。”
　　这个店的账可是她在做的！
　　杨瑞成扶着眼镜腿：“就今年再给一次压岁钱，格物也有，给你们俩的数是一样的。分红没算错，这个月到今天已经结账了十件旗袍，胡甄给的最多，按四成可不就是这些，师父没算错，不信你数。”
　　温萧打开红包，居然真的有零有整。
　　算下来，红包足足给了五百块。
　　她抬头看着师父，欲言又止。
　　杨瑞成摆手：“收下收下！今年我们店整体做得这么好，你功不可没！这家店以后的发展，都要靠你了。师父啊，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收下了你这个徒弟，那个……你说的旗袍成衣的路子，可以试试，师父老了，眼光也看不准了。以后，你们三兄妹商量着干就行。”
　　自从杨致知开始认真跑真丝厂业务以后，带回来的消息多了，他看过其他省份的铁饭碗工人纷纷下岗，加上吴琳那样稳当的单位都养不起闲人。
　　杨瑞成知道，时代变了，世界也变了。
　　曾经在他看来那些亘古不变的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再不跟着时代走，往轻里说以后饭不那么容易吃，往重里说，这旗袍的手艺，可能很快面临断层。
　　温萧收下了红包。
　　她把杨格物喊下来，把媒介公司的计划跟父女俩先说了个大概。
　　这个业务如果真能跑起来，虽然是钟欣兰操心为主，可或多或少总要占用她的时间，加上她这么迫切想要吃这块蛋糕，也不是私心，她希望尽快能赚出做旗袍成衣的钱来。
　　所以，她不会瞒着他们。
　　杨瑞成感慨地点点头：“丫头，师父没别的门路，回头我把我那几个官太太的资料，整理出来给你。”
　　杨格物拍着胸脯说：“萧萧，我别的没有，纨绔子弟和富家千金认识的不少，我都留意着，看哪家家里的生意需要做广告。”
　　还没等她第二波宣讲，父女俩齐刷刷把自己的资源亮了出来。
　　温萧有些意外，一一应了下来。只不过，当务之急需要先找钟欣兰说的那两个业务员。
　　她找到李太太的名片，拨通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语气冷硬似乎正在吵架。
　　当温萧报出李太太本名后，那一头才和颜悦色起来，让她稍等。
　　不久，李太太的声音从听筒传了起来，一听是温萧，声音里带了一分雀跃：“哎呀，温小姐怎么有空打给我！”
　　温萧不想寒暄推拉，便直截了当地说：“李太太，上回你说，L县那边有工厂需要解决一些问题嘛，我朋友开了个公司，需要找头脑活络，熟悉各个厂商的业务员，就是一点，人品要好，你要是有这样的员工，介绍给我？”
　　李太太捧着听筒，连连拍掌：“有有有，别的不好说，人品都一等一好，对纺织厂都熟，嘴巴活络，什么时候联系你？”
　　温萧觉得来不及动身前面试，便说初十以后，等她联系。
　　挂了电话，她又上楼去找吴琳，把事情同样托付了一遍。
　　吴琳自从拿了买断后，几乎每天都有工友找她哭诉，做了几天情绪垃圾桶，负面情绪正要爆表，听温萧说话，才觉舒坦。
　　当下激动地说：“萧萧你放心，我找最吃苦，最会跑业务的人给你选。”
　　温萧说的对，一个行业干不下去，总有另一个行业的饭吃。
　　她要用实际行动，给那些下岗的姐妹看看，下岗怎么了？说不定是暴富的开始。
　　**
　　夜里，时家。
　　时途从万骞那拿了一个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擦干净了之后，开始往里放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考虑温萧的嘴挑剔，又塞了几包榨菜进去。
　　温萧怕冷，从被子里只露出颗脑袋，还在为媒体采购公司的业务员人选操心。
　　时途看她皱着眉头，便问：“还在愁什么？英文吗？不用担心，大胆地讲，你出去了以后就会发现，人家英语不如我们的，照样讲，只要胆子大。”
　　温萧看着天花板，闷闷不乐：“说得跟你去过一样！”
　　他的手停了片刻，扯了扯嘴角笑：“还真去过一次，别愁了，业务员我让鲍博和乔森都去物色了，他们俩家里都是经商的，人脉广，再说其实真正该急的，是节目的排期，国内现在还刚起步，广告资源都不贵，我们可以按节目买断下来，到时候卖不掉就放你们首饰的，旗袍的，还有真丝披肩的广告，不亏。”
　　“你怎么逮着师弟的羊毛使劲薅啊！”温萧终于打了个哈欠。
　　听到她的哈欠声，时途从善如流地把箱子合起来，脱了外套躺进被窝：“我们这回过去，买件婚纱回来？还是你想穿旗袍？嗯，还是穿旗袍吧，一场婚礼，你换它五六套，做个活广告。”
　　他把已经开始迷糊的媳妇儿抱进怀里，小声说：“还得多买点好东西，我爱看你情不自禁的样子。”
　　意识朦胧间，温萧只记得自己没什么力度地往他身上拧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很快便又像夏日荷叶上的水珠，被颠过来又颠过去，彻底迷失在汪洋中。
　　**
　　第二天一早，温萧还是打通了电视台的电话：“齐欢，今天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找你商量个事。”
　　不管是拉她入伙，还是让她推荐别人，都得开诚布公跟她聊聊。
　　没成想那一头，齐欢尖叫起来：“温萧，就刚刚，我们那档《国粹》过了排期了！年初三八点黄金档！我开心疯了！你快来，我们头要请你吃饭。”
　　一旁的王田亮听齐欢成功把温萧给约出来，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今天食堂小炒，随便点，都算我的！”
　　他，S大新闻系第一美男，括号才子，终于有了领导钦点提前排档的节目，身上的才华像怀胎足月的肚子一样，让人无法忽视！
　　可偏偏有人就是非要纠偏。
　　江平抱着圆溜溜的肚子，凉凉说：“亮子，你有这种资源怎么不好好用啊，藏着掖着傻啊你！”
　　“你知道上头这位为什么突然点你们节目吗？那是因为昨天晚上人家央台的《霓裳》，有大明星当场说，她定做旗袍的店在S市，还被市台给采访了呢！人家央台的编导，没别的爱好，就爱穿漂亮衣服，这不，一个电话就打给我们上头这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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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档文的文案文名我还要改，啊……存稿了存稿了


第57章 三十
　　这顿饭终究还是温萧请客在S台旁边的江畔人家吃。
　　她毕竟是来挖墙脚的, 不好明目张胆在人家小食堂就这么开摆。
　　王田亮坐了十年冷板凳，经历过没人带栏目，选题报不上, 节目午夜场，诸如此类惨绝人寰的悲催故事。
　　八点档还从来没上过。
　　新闻圈子里, 流传过这么一句顺口溜：一流记者炒外汇, 二流记者拉关系, 三流记者拿红包，四流记者写外稿, 五流记者写本报。
　　他混了十年，还是末流。
　　王·末流·田亮一脸傻笑, 齐欢也笑盈盈的, 要说王田亮坐冷板凳, 那她更是又冷又菜。
　　温萧笑着说：“可是节目做好了就会播的嘛，这不是本来就顺理成章的事,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开心？”
　　齐欢看了一眼王田亮, 正了正神色：“可不是呢, 温萧，你是不知道，其他台我不清楚, 但S台领导为了提高人均产能, 每个项目组要赛马的，黄金时段就这么多, 我们的节目做好了也得拼得过别人才能上啊。”
　　原来如此。
　　这么看来，电视台做栏目的, 可比做记者还难, 除了内容产出, 还要抢资源。
　　想到这里，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时候菜上齐了，温萧举起可乐杯：“先预祝我们《国粹》这个栏目能够收视长虹，然后我呢，代表师父感谢你们选中我们旗袍店，给我们做了个广告。”
　　王田亮一手拍着胸脯，一手举起杯子，声音微微颤抖：“说什么谢不谢的，真要谢还是该我们谢你才对。要不是因为有人帮你在央台做广告，我们台长哪能点兵点将点到我们节目，还蹭着人家的播出时间，好攒一波热度呢！”
　　温萧呆住：“这……”
　　齐欢拉了拉王田亮，对温萧说：“亮哥也是从别人那听来的，可能是胡甄在央台录节目的时候……提到了旗袍店，然后巧不巧的，那台节目的编导是从S市台出去的，一个电话就打过来让我们台长找到旗袍店，刚好台长助理在排节目单，就说这旗袍店我们也刚拍了，于是……”
　　原来背后是因为胡甄。
　　想起她给的大红包，和拍旗袍照片那天说的话，温萧心里一热。
　　她笑：“原来是这样，那天她是说要去央台给我做广告，没想到还真做了。”
　　齐欢一脸惊奇：“温萧，你怎么能跟胡甄做成朋友的？都说女明星很难相处，人家居然能给你主动宣传，这次别说你了，我们都占了她的光。”
　　跟着王田亮扑穿地心的齐欢，心有戚戚焉。
　　温萧没直接回答。
　　中午时间不多，她也不再迂回，把自己打算按节目买断广告版面的打算说给两人听。
　　“你们台的广告，可以这样卖吗？我打算按周期，根据你们的节目排期，买断固定时段的广告，再转卖给厂商。”
　　王田亮沉吟了会：“具体我问问陈旻。”
　　他可以预见，那厮一定会阴阳怪气。
　　温萧问：“广告部的规矩，你们给我讲讲。”
　　是需要回扣？还是需要搭售？
　　既然要做这个生意，她总要心里有个数。
　　王田亮想起陈旻那厮的腔调，不由得有些气闷，瓮声说：“唯利是图的小人罢了，有什么规矩？现在台里刚把这一块业务单独拿出来，从上到下也就一个光杆司令，能有什么规矩。”
　　温萧听着眼睛都亮了，没有规矩，那就是最好的规矩。
　　“能帮我约他谈谈吗？”
　　王田亮吃人嘴软，小声提醒：“这人眼里只有钱，抛弃新闻理想，崇尚金钱万岁。”
　　在中午之前，如果告诉他这顿饭最后的目的是为了请陈旻，他再想捧关系户，都不来。
　　这王八蛋当年怎么说的？
　　生为新闻人，誓死捍卫新闻的尊严。
　　一毕业进了台，转身就开始拉关系，给各种厂家找门路。
　　唯利是图啊，这可怎么办？
　　温萧两辈子没跟油腻商人打过交道，心里没有底。
　　齐欢看了看一脸便秘的王田亮，和情绪复杂的温萧，咽了口口水：“陈旻那里，要不我来搞定吧。他妹妹学画画打算参加美术高考，正求我给她做家教，要不我答应了，顺便套套需求？我亮哥，跟陈旻是两路人，出面不方便。”
　　王田亮哼了声；“赚钱是重要，可没有好的节目，广告也不值钱。”
　　这是他死也要干内容的理由！
　　“说得好！”温萧拍手说，“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向往月亮的，不能光低头捡六便士。这个媒体公司，我们做来也是为了理想准备资金的，没有好的原创内容，钱总归赚不到的。我们老话说的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文艺男青年王田亮刚才还把她定义为陈旻一路人，听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一看时间不早，他敲了敲桌子，让齐欢继续陪温萧吃饭，自己要赶回台里，去把排期敲定下来。
　　这正合温萧的意。
　　她直截了当地说：“齐欢，S台广告要往外卖，这里利润空间很大，我需要你帮我。帮我提前了解具体每一期的节目排期，我来选节目买，你看行不行？”
　　齐欢点点头：“这没什么，小事一桩而已。”
　　节目的排期，这在电视台内部不算什么多机密的事，每次排完的节目，都会公示出来的，再迟一点，《每日电视报》上，每个市民都能看到。
　　温萧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简单了。
　　一旦广告开始批量按竞价的方式往外卖，节目排期就会成为香饽饽，但她想的是，什么业务发展的过程都有困难，等碰到了再想办法。
　　短期内，节目本身和排期，就是竞价的基础。
　　齐欢如果愿意长期合作，她会把她交给钟欣兰培养，对接媒体的那个岗位，本身做过内容，了解媒体内部运作的模式，是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要求。
　　如果，她只想安安静静做记者，那温萧也尊重她的志向。
　　温萧：“齐欢，我是说如果，这个业务挺赚钱，我们公司以后也不光只做S台这几个节目，可能会有央台，和隔壁市台的广告，都买下来。我需要你这样懂内容，也懂电视台运营的人合伙，你愿不愿意考虑加入？”
　　齐欢没有想过这么复杂的事。
　　她喜欢站在摄影机前面的感觉，就放弃画了十多年的画去了电视台，做了一年，女记者的光环早就褪得差不多了。
　　说穿了，她是个毫无生活压力，随性而为的人。
　　那些成功学，没有办法激励到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天她突然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她老老实实说：“温萧，我不敢答应你，我这人对挣钱没什么太大想法，佣金什么的，你也别给我，我就纯粹是给你帮忙，行吗？不过我觉得你要真想做这件事，为什么不拉胡甄入伙呢？她要是出面，电视台多好说话啊。”
　　温萧心里微微一动，但把想法压下去，还是先跟齐欢先把眼前的事情谈了。
　　既然她不要佣金，温萧就先把包里准备好的钱当做定金推给她：“那我不跟你客气了。你们电视台什么时候开始卖，你今天帮忙打听打听，我要买这两部电视剧前中后的贴片广告，这钱你留着备用，需要的话当定金，合同等我出差回来签。”
　　她把纸条递过去，齐欢一看，《渴望》和《义不容情》。
　　**
　　央台，《霓裳》拍摄现场。
　　《霓裳》节目是央台的看家节目，以服装设计为看点，每年一个冠军，已经连续火了五年。
　　节目编排上，每两周一期，二十四期比赛，正好年初开赛，年末收官。
　　今天是新年第一期开赛节目的录制。
　　正式开播前，宣传造势将会十分猛烈，影后胡甄的加盟也是节目组重要的卖点。
　　主持人白露上台前，编导刘玉华让她看了上次远程连线的采访片段，提醒她胡甄现在处于新片宣传期，尽量往角色造型上引导问题，不要停留在电影本身。
　　开赛节目没有比赛主题，介绍完了参赛选手之后，就是赛制和嘉宾介绍。
　　四个评委都是时尚圈人世，只有胡甄一个明星嘉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阵容是众星拱月。
　　摄影棚里开了暖气，胡甄穿一身淡金色旗袍，批一条油画丝巾，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一般，旁边的人都变成了背景。
　　白露自诩是央台的台柱子，从小到大都是校花级别的美人，但站在胡甄面前，气势还是矮了一大截。
　　胡甄的淡定，到底是镁光灯下修炼出来的，无惧不同机位的镜头。
　　白露难掩艳羡：“胡甄身上的旗袍十分别致，让我想起上次还在奥利国时，我们越洋连线采访过程中，胡甄说那是一位温小姐设计的旗袍，是吗？”
　　胡甄拉了拉身上的披肩：“没错，我在新片中的旗袍造型，都是温小姐帮我设计并手工缝制的。”
　　白露的视线又落在了她的披肩上，不自禁伸手轻轻触摸，惊叹道：“这条披肩也太漂亮了，还从没见过这样子的……等等，这是一幅油画吧？太别致了。”
　　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表情，也忘了上台前心里发的，绝对不能被艳压的决心。
　　如果胡甄愿意告诉她哪里可以买到，她不介意承认，胡甄是仙女。
　　胡甄笑了：“这条披肩也是我旗袍造型师做的，等她批量做了，我送你一条。”
　　这条可是独一无二的。
　　台花白露放下了美女之间与生俱来的醋意和防备，她笑得云淡风轻，实则内心炸开了烟花：“这下全国人民都知道胡甄要送我丝巾了！”
　　等下了节目，编导刘玉华就拉着胡孜和胡甄姐妹俩走了，一辆车开到B市郊区她自己的住所去。
　　《霓裳》是刘玉华自己拉资源做起来的节目。
　　和其他节目一样，她也经历了选题，磨稿，资金，场地等等的问题，在这个过程中，她脑子里至少有过一百万次想要撂挑子的念头，但第一百万零一次，她还是不甘心。
　　在巴黎进修的时候，她最爱坐在街头看形形色色的路人。
　　同样的黑灰白蓝，穿在巴黎女人身上，就因为剪裁和设计的不同，显得无比迷人。
　　从那时起，她就想要有这么一档节目，帮女人找到自己的美。
　　进了门，暖气袭人，阿姨提前做好了甜品，热气腾腾的。
　　胡甄不跟她客气，也顾不上控制饮食，喝了热热的一碗银耳汤后，终于缓了过来。
　　“旗袍好看，可美丽冻人吧？”刘玉华脱下自己的外套，也捧起来一碗，“我可从来没见你在哪里帮别人做过宣传，以前人家给你钱你都不要，这次是怎么了？那个温小姐，是帮你了你什么大忙？”
　　胡甄靠进沙发，把披肩脱下来递给胡孜：“姐，你帮我放好这条披肩。”然后对刘玉华说，“她做的旗袍好，我本来想让她给我做造型师，可她拒绝了，说要一心好好继承手艺，真的跟别人不一样，帮了我几次忙可是为人真的很低调，你敢不敢信，我上Vogue是因为她做的旗袍？”
　　刘玉华越听越好奇，从胡孜手上把披肩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丝巾有点意思，这种印染工艺不是国内目前能做出来的，真的是那个温小姐做的？”
　　胡甄：“千真万确，她收购了一家真丝厂，以后还要给我做定制面料，你瞧瞧，多厉害。”
　　“咦？”刘玉华的视线停留在丝巾角落那里，“这不是……胡甄，你把这人介绍给我，我一定要认识她！”
　　这已经不光光是旗袍的问题，她必须见到这个温小姐，问一问某个问题。
　　胡甄白了她一眼：“不介绍，她本来做衣服就不快，介绍给你以后，我还有新衣服穿？连S台的节目，我都不敢想播了以后会怎么样。”
　　一旦刘玉华发现了宝藏服装店，她会疯狂地买，让别人插不上队。
　　——这太可怕了。
　　但刘玉华不是轻易放弃的女人，送走胡甄姐妹后，她一个电话打到了S台台长，她前师弟那里。
　　于是在这一年农历新年之前，那一档本来注定会在某一个工作日下午档悄无声息播放的节目，踩了狗屎运一样，抱上了大年初三八点档的大腿。
　　**
　　大年三十，温萧和时途两人分头出去送年礼，顺便拜年。
　　杨瑞成在门口挂上了过年通知，旗袍店正式开始放假，年十一重新开门。
　　楼上杨致知和吴琳也掐着点坐最早的火车赶在午饭前回了家。
　　杨家今年的年夜饭，交给了杨格物。
　　——她从朱上心那里抄了一份菜谱，从早开始依葫芦画瓢要整一桌年年有余的年菜出来。
　　只不过一直到中午，也没见什么进度，倒是摔碎了几只碗，吴琳笑着从对门拿来几个过来补上。
　　温萧抽了半天时间，去店里把客人预约整理了一遍，给杨瑞成送了年礼后，去了一趟幸福照相馆。
　　门脸上也贴了大红的过年通知。
　　温萧从杨格物那听了一嘴说谭雪今年不回家过年，朱上心和她一起过，便拎着一份年礼上了门。
　　敲了半天门以后，谭雪才一路小跑过来开了门。
　　温萧端详她的神色，倒是坦然自如：“我来给你们送年礼，听格物姐说你不回去。”
　　谭雪点点头：“嗯，我要复习，就不回去了，老板说他也就一个人，让我过来一起吃年夜饭看电视。”
　　温萧心里撇了撇嘴，这什么司马昭之心呐。
　　不过听到电视，她还是有些意外：“装电视了？”
　　谭雪一脸兴奋：“老板装的，一千多块的大彩电呢！老板让我每天看半小时新闻，说很多高考作文题，都喜欢从新闻里提炼问题。”
　　说的倒也没错。温萧点了点头，还是提醒说：“就是要控制别多看，这几天你放松放松。”
　　前厅原先辟出来一个小隔间，用来存放朱上心橱窗里的相框和道具，现在收拾一新，翻了一张钢丝床和一张桌子。
　　那台“一千多的大彩电”，这会儿正方方正正摆在桌上，放着央台的春晚预告。
　　这年头大年三十的春晚，真的万人空巷。
　　很快，广告竞价的风就会吹到春晚，央台的标王价格，每年水涨船高。
　　温萧垂涎地想，要是能拿到春晚的广告段，那就发达啦！
　　见温萧看着电视笑得开心，谭雪也坐到钢丝床上来。
　　床发出吱呀一声响后，温萧终于咂摸出为什么老觉得不对劲了：好端端的，朱上心干嘛要在这里布置一张床出来？
　　“这床……布置来干嘛？”
　　温萧不想承认，但跟时博士在一起时间长了以后，她脑子里的废料也有些多。
　　这不，一看到床，她就有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谭雪曲臂压了呀床垫：“老板让我午睡用的，我最近做题做得晚，中午老打瞌睡。姐，老板人真的太好了！我都想以后考上大学也要继续在这打工。”
　　呵呵，傻孩子，人家那是对你有想法。
　　才不是无的放矢。
　　朱上心听到动静，终于从后院过来：“哟，乖徒儿怎么来了？”
　　谭雪指了指温萧带来的年礼：“温姐姐来给你送年礼。”
　　温萧皮笑肉不笑地问：“朱师父今天晚上守岁吗？谭雪在这守那么晚，回去路上可不安全吧。”
　　谭雪浑然不觉身边这两人之间的博弈：“没事的，要是太晚我也可以在这里睡，反正东西都齐全。”
　　哎妈呀，你这可是羊入虎口。
　　温萧凉凉的视线一看过去，朱上心从善如流地拍胸脯：“放心，我送谭雪回家。”
　　脸上的表情，让朱上心一咯噔：你最好说话算话。
　　从照相馆回到旗袍店后，温萧让杨致知节后尽快把首批丝巾做了送过来，反正不占地方。
　　听齐欢话里的意思，胡甄在节目中也提了丝巾也同样出品自杨瑞成旗袍店。
　　而新年期间的电视节目，收视率是惊人的，所以有很大的可能，节后会有一波旺季。
　　她又翻出了店里剩下的所有首批丝巾，打算带去M国送明星，包括明星的经纪人。
　　就要震惊他们，我们既有工艺，又有审美！
　　这时，旗袍店的玻璃门，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请进。”
　　她不禁有些困惑，大年三十怎么还有客人上门？
　　“还好，没错过。”宋巍淡笑着边说边进来，手上拎着个老城厢的红色礼品袋。
　　温萧很意外，自从联名生肖首饰卖爆了以后，她就没怎么关心过。
　　这下看到人规规矩矩地扇门来送年礼，让她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宋总，不好意思啊，应该是我去给你拜年的，这怎么好意思？”
　　温萧看着他从手提袋里掏出红色的首饰盒，连忙摆手推拒。
　　宋巍笑容不变，把手里三个红色丝绒锦袋拎起来递给她：“这里面，两个袋子里装着我们的首套合作产品，我们产能稳定下来了，你跟杨小姐两人总得自己留一套。另一个，是个金佛，你出国也算是大远门，带上金佛保你平安。”
　　温萧拿在手上，这黄金压手的感觉让她眼里一热：这可是真金白银呐！到底是有家底的小开，随随便便一出手就是金子。
　　她不能白拿人家的。
　　于是从本就不多的丝巾里，抽了一条递给他：“这是我们的新品，宋总可以送女伴，改天带来做旗袍，我给她优惠！”
　　宋巍尴尬地呆在原地，想了想决定开口解释一下，女伴并不是女朋友。
　　电话铃突兀地响起来。
　　温萧接起电话，那一头，时途提醒她晚上不要忘记直接去钢铁厂大院。
　　对于宋巍来说，商场上的温萧稳重中带着些狡黠，有他看不透的神秘感。
　　可在这通电话里，她声音只有毫无保留的本真，会不由自主带上撒娇的意味，是他不曾见识过的娇憨动人。
　　他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终于还是把没有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门又响了。
　　一道清亮又柔韧的女声隔着门响起来：“请问，温小姐在吗？”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回家过大年的。
　　温萧上前打开门，应声道：“我在。”
　　一个穿深卡其色皮裤的女子映入眼帘，她上半身穿着一件挂满了流苏的牛仔布太空夹棉短大衣，让人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个重点看。
　　“可算见到本尊了，我是央台《霓裳》编导刘玉华，很高兴认识你。”说完，她得意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没……多更，嗐，我这没用的手！本想更8000+的，没更成，为表歉意，前排评论有小红包~~


第58章 渊源
　　不等温萧招呼, 刘玉华往店里走进来。
　　宋巍见温萧有客人，便点了点头打个照面后，戴上了呢帽：“温小姐, 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先走了, 和萧格首饰的分润, 节后我再安排人送支票过来。”
　　温萧先把刘玉华引到接待区, 打了个招呼让她坐坐。
　　她想了下，对宋巍说：“一半结现金, 一半记在老城厢账上行吗？我们新设计的首饰节后开始打样，不然还得付钱给你们。”
　　宋巍知道温萧不会放弃独立品牌, 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一时有些诧异：“那好。等温老板做好了, 可以先放老城厢柜台卖，不收你柜台费。”
　　这样一来, 他可以近距离观察她的生意。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 温萧的别出心裁是他学也学不会的路数。
　　听到不收柜台费, 温·葛朗台·萧眼睛都亮了，也扭捏：“说实话，还正愁这个呢。”
　　她看了一眼刘玉华, 不好让人家再等, 便笑了笑说：“等我年后再去宋总公司详谈吧。”
　　宋巍嘴角弯了弯就走了，温萧走到刘玉华对面坐下。
　　她正坐在沙发里, 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正在翻杂志。
　　自从这个待客区被客人频频表扬了以后, 温萧增配了果汁和杂志, 今天刚好用上了。
　　“温小姐今天还做生意？”刘玉华把杂志合上, 直起身来。
　　温萧：“我师父挂了过年的牌，今天没有客人来，我也只是过来拿点东西就回去。刘编导，是想在我们店里做旗袍吗？”
　　托她的福，《国粹》旗袍篇年初三上播，加上又是农历新年第一单业务，温萧决定给个地板价。
　　刘玉华一笑：“你可跟我想的不一样啊，我还纳闷为啥胡甄不肯跟我直说你们店的联系方式，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原来你这么没架子好说话。”
　　如果价格很高，或者脾气很臭，胡甄才不会藏着掖着，轻飘飘说出来，让人自己去碰一鼻子灰。
　　“不过我不是来做旗袍的，你看我也不像穿旗袍的人。”刘玉华伸手弹了弹身上的大流苏，她喜欢朋克，喜欢嬉皮士，旗袍这样端庄的设定，不是她的菜。
　　“我啊，来找你要一条丝巾。”她指着温萧的工作台，“不介意的话，我可不可以买一条？”
　　“不介意，你看中哪条，我都可以送你。”
　　刘玉华起身往温萧工作区走去，伸手打开那条角落里署名Selena的蓝绿色丝巾。
　　刚刚温萧和宋巍说话的时候，她已经看到自己此行想要的东西，就在桌上放着。
　　“你认识Selena。”
　　不是一句疑问句，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
　　Selena的法语发音，柳赛飞教过她，十分旖旎温柔。
　　刘玉华念起来，多了一分飒爽。
　　温萧：“赛飞姐是我们面料公司的设计主任，除了丝巾，她还设计布料。”
　　在外人面前，她自然不能称其为师母。
　　刘玉华挑着话里的字眼，低声重复“面料公司”“设计主任”，然后抬头：“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的意思是，她现在不画画了吗？”
　　在温萧听来，这也太奇怪了。
　　听起来像是失去了联系的朋友，可为什么不直接问联系方式，而要问一个陌生人，她过得如何？
　　温萧谨慎地说：“不如您把联系方式给我，我来转交给她？”
　　刘玉华摇头：“暂时不用惊扰到她，我就是好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现在怎么样。既然她做面料设计，那有没有她设计的面料给我看看？”
　　温萧注意到，她用了“惊扰”这样的词。
　　在旁人看来，刘玉华可是堂堂央台手握实权的编导，一手操作的节目火得风生水起，往来都是社会名流。
　　而柳赛飞，不过是从欧洲回国之后，成为教授妻子，闲暇时作画打发时间的“退役画家”。
　　怎么看，两人社会地位都不在同一个水平。
　　温萧摇头：“她设计的面料还在打样中，但每一款都绝美，如果您了解她的画作，应该能相信我说的。”
　　柳赛飞的审美，是过硬的。
　　刘玉华：“我当然相信，这样吧，节后把你们各种花色的布料寄一份给我，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节目组后续的真丝布料需求，都交给你们，联系方式我给你。”
　　她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温萧被从天而降的订单砸得目瞪口呆，再三确认：“您是说，给《霓裳》节目组供货吗？”
　　昨天还在肖像如果哪一天能拿下春晚的广告标的，走向人生巅峰，今天就送来了当前最火选秀节目的供货商资格。
　　“我想问下，节目前后的演职人员表会不会带上供货商信息？”
　　她想复制和安然的合作，如果在电视的前后演职表里带上天堂真丝的信息，也不失为一种广告，
　　刘玉华眉头微蹙：“那当然，任何跟项目相关的人员都会出现在片头和片尾的字幕里。但供货商，按道理我们是不会放的，除非免费捐赠……”
　　免费？那是不可能的。
　　面料本就是to B的业务，重要的是对大客户的营销。
　　如果有品牌层面的宣传，当然好，即便没有也问题不大。
　　这个节目的评委中，有大型服装企业的负责人，制作和拍摄期间，相当于在顶流客户面前做整整一年的近距离广告。
　　但温萧哪里能让羊完好无损地走开？薅不下来也要硬薅几根下来好嘛。
　　她立刻换了种说法：“您看这样可以吗？我们的真丝布料可以按十分低于市场批发价一成的价格来供货，能不能在嘉宾和选手的桌上衣服上，露出我们真丝品牌的信息？如果布料品牌不适合出现的话，我们还有饰品和旗袍的品牌。”
　　向来见多识广的刘玉华，不禁也惊到了。
　　温萧继续营销：“您看，节目组可以降低采购成本，小铭牌什么的，在节目里出现也不难看，我们三个品牌跟节目都很搭！”
　　说着，她抓起宋巍刚刚送来的饰品袋子，递给刘玉华。
　　刘玉华的手已经比话还快地摆了出去：“不了不了，今天不聊这么具体的工作。”
　　她不是来谈生意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比预想的更好。
　　只是，她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娇憨的小兔子给吸引了过去。
　　“这……你们做的？”
　　“对，我们设计的生肖系列，上周上架卖的，刚开始抢都抢不到。这套我得送给赛飞姐，等下回见面我送您一套。”
　　“我就不用了，这设计还算有点意思。行吧，关于怎么采购，能不能给你们摆铭牌，我们节后一并再谈，你提的这几个点，我都会好好考虑的……然后，先别在Selena面前提起我吧。”
　　其实她并不确定，柳赛飞还记不记得她。
　　刘玉华拿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便干脆利落地推开门。
　　温萧看着她跨上一辆辣红色骚气十足的摩托车，然后头盔一戴扬长而去。
　　天上掉馅饼了！
　　温萧褪下这层斯文的外壳，难掩兴奋，关了门后三步两步爬上了二楼。
　　“萧姑姑，年夜饭姑姑在做了，你留下来一起吃吧！”
　　杨家两套房子的外门洞开，杨致知的儿子杨豪杰正举着一个风车在楼道里跑窜。
　　温萧笑眯眯地摸他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给他：“乖，萧姑姑给你压岁钱，你偷偷藏起来别叫你妈知道。你爸跟爷爷呢？”
　　小家伙看到红包嘴都笑裂了：“爸爸在姑姑房间擦玻璃窗，爷爷和我妈都在帮姑姑做饭。”
　　杨格物掌勺没见菜出来，帮厨团队的规模倒是十分壮大。
　　温萧靠在厨房门口，欣赏杨格物指挥作业。
　　杨瑞成应该上百万保险的手，正抖抖霍霍地拿着菜刀切肉丝。
　　杨指导员挑刺：“爸，你这肉丝切得，啧啧啧，粗细不均匀，还记得怎么骂我们吗？‘这是平针，最容易平针，你给我每个针脚均匀点！’喏，对伐？轮到自己切肉丝，哈哈哈，一样抓瞎嘛！”
　　杨干事员敢怒不敢言：“小鬼头！光会嘴上说，你就只会照着菜谱指挥！你行你来啊！”
　　杨指导员画饼：“嫂子啊，你多放点糖呀，这扣肉就是要放这么多糖的，你看我抄的方子怎么写的你怎么放！这大过年的，多放点调料啊，别抠搜，你们俩的真丝厂马上就能挣到花不完的钱！”
　　吴干事员眉头紧皱：“好，向祖宗许愿挣大钱，最好填上掉馅饼砸我头上。”
　　温萧笑出声来：“嫂子，要是馅饼真的砸你头上怎么办？”
　　工厂的情况，吴琳是最清楚的了，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老弱病残。
　　吴方管理期间，除了技术和设备还算舍得花钱，其余一概糊弄。养了一厂子又懒又老的工人，厂房更是亟待装修。
　　天上要是真的掉馅饼下来，吴琳想了想：“就算让我叫吴方祖宗也不是不行！”
　　杨格物：“我嫂子简直是道德典范，要是我啊，就赶紧买一辆刚刚看到的红色摩托车，那颜色，那线条，帅！”
　　那是刘玉芳的摩托。
　　温萧笑着说：“那是给我们送馅饼的善财童子的车。”
　　听她这么说，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温萧不再卖关子，把刘玉华给的名片拿出来，又把她的采购需求说了一遍，只隐去了她是因为柳赛飞才给他们这样一个机会。
　　吴琳听完激动地都快哭了，扬声让杨致知过来，把名片珍惜地捧给他，语无伦次地把这劲爆的消息囫囵说给他听。
　　杨致知刚探出上半身擦完玻璃，脸和手都冻得麻麻的，险些没抓住那张薄薄的名片。
　　《霓裳》节目组的全年真丝布料供应！
　　参加的选手和评委那可都是行业顶尖人物啊，几人都想明白这中间的诱惑是多么巨大。
　　温萧：“致知哥，嫂子，今年过年你们辛苦些，早点回去把厂里打样的新品，再挑选一些好点的库存，每种各寄一份过去。对了，上次师母那十个花色，打样都打好了吗？”
　　杨致知：“哪有那么快，吴方那老头说必须精益求精，才打了一半的样，不过……”
　　他看了一眼温萧和自家老头，“他住在工厂里，说是帮忙看厂，但我猜，老头子应该没有家人可以一起团聚。”
　　那也就是说，他应该愿意加班把样打出来，毕竟这技术和厂房是他心血。
　　不对，换个说法。
　　他应该不介意，跟新任大股东夫妇，在农历新春佳节期间，为实现年度业绩目标共同奋斗，紧抓效率提升产能，利用竞争对手休养生息的时间，打时间差漂亮胜出。
　　温扒皮这么想。
　　杨致知夫妇也这么想。
　　他们互看一眼，转头对杨格物说：“甭管什么菜了，能吃的就行，我们明天就回D市，你在家带好杨豪杰，照顾好爸。”
　　杨格物捋起袖子：“早说嘛，我也不搞什么复杂的摆盘了，行了，都放着我来就行。”
　　杨家这顿年夜饭，注定朴素得不同寻常。
　　远在D是的吴方，正走在去亲戚家蹭饭的路上，突然打了个哆嗦，他喃喃自语：“这是怎么了，有人惦记我呢吗？”
　　**
　　S大家属院。
　　从钢铁厂大院回来，邵牧君感慨地说：“今年太开心了，去年这时候哪里敢想，第二年过年除了小途，还有儿媳陪我过年啊！再过几年等你们有了孩子，这个家就更热闹了。你们爸爸要是能看到，还不知道该多开心。”说到这里，她有些感伤。
　　如果不是因为要去M国，大年初一时途都会陪邵牧君去扫墓，怕他一个人在那边寂寞。
　　温萧原本不信这些，但自从自己重生以后，对这些未知事物充满了敬畏。
　　她想了想，说邵牧君说：“妈，等我们回来，正月十五我们再一起去看爸爸吧。”
　　“好好好。”邵牧君的眼眶立刻湿润起来，然后马上擦掉，“瞧我，大过年的。”
　　温萧的心立刻软成一团，勾着她的肩，小声说：“妈，现在你多了我，以后还会多别的亲人的。”
　　不会让她再像上一世那样。
　　时途去了M国后一去不返，而邵牧君只能像候鸟一般两头飞。
　　留在国内孤零零，但去了他身边也是孤零零。
　　邵牧君被她说的话感动得眼睛更红了：“好，这个家有了你以后啊，才像家起来了。”
　　时途听到温萧的话，伸手过来搂她的腰，小声问：“孩子你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不急。”
　　她不需要因为别人的期待，打乱自己的节奏。
　　温萧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捏了捏他的手。
　　三人一前一后回到家，门口挂着一个牛皮信封，封口处很考究得用火漆封了印。
　　时途去下来，挑着眉笑着递给温萧：“温老板打开吧。”
　　邵牧君打开门，温萧一边走一边撕开了火漆封印，迫不及待抽出来，里面居然是才递上去没几天的工商注册材料。
　　已经盖了红印，注册已经生效。
　　温萧诧异极了：“不是最快也得一周吗？我以为得节后才能拿到的了。”
　　居然能赶在他们出差前拿到，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这肯定是有人努力之下，有意为之才办到的。
　　时途笑而不答，再次打开大行李箱检查，温萧坐在旁边意犹未尽地欣赏这两份登记材料。
　　老天爷好像在帮他们一样，突然有了订单，又用神奇的速度搞定了登记。
　　“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办到的？”温萧狐疑地问。
　　时途也没卖关子。
　　为了赶这两份申请，代价就是，他带着宋金语把工商系统积年的bug修了一遍。
　　他又狠狠享受了一番婚后女友眼睛里，像星星坠落一般深情的崇拜。
　　“这是什么？”他从箱子侧面掏出来一个红色丝绒袋子，打开发现是个足有二十多克重的金佛挂坠。
　　温萧铺好了床，扭头一看：“哦，老城厢老板送的，说是保平安的，我就放了进去。”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拿出来：“别带了，容易丢，这太土了，回头给咱们两个妈融了做两根手链吧。”
　　某些人，真让人讨厌。
　　温萧没放在心上，胡乱应声。
　　时途又拿出来一本本子，让温萧放好，她接过来一看，是写着她名字的股票认购证。
　　这个世界股市的出现怎么提前了这么久？
　　在她印象中，前世这时候应该还没有股市。
　　很多事情，就想蝴蝶效应一般，或许因为她的重生，发生了改变。
　　比如前一世的时途，是在这一年过年前去M国的，而这一世的时途，沉迷于老婆孩子（暂缺）热炕头，丝毫没有想要出国定居的念头。
　　她突然问：“时途，如果现在有机会让你去M国做你最想做的科研项目，代价是得去M国生活，你会愿意吗？”
　　她想知道，是他压根没有想，还是因为她的原因，暂时搁置下来。
　　时途此时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好半天，他才说：“在哪里做科研都行，重要的是得跟你在一起。”
　　她心里陡然一松。
　　这块石头在她心头隐隐压了很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
　　总觉得即使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原来，竟是这样吗？
　　那他前世是为了什么再也没回来过，她好想知道。
　　时见她还在发呆，途过来抱起她：“你不是一直好奇我那些钱怎么来的吗？现在我们也有股市了，我教你怎么从股市赚钱。学费就不用付了，只需要……”
　　为人师表的时博士没有继续说，他只用行动表示没说出来的话，大抵是“肉偿”二字。
　　**
　　正月初一，飞机起飞 。
　　几千公里之外的M国，在温萧和时途乘坐的这架飞机起飞的这一天，那份逼着朱上心当天洗出来的照片，躺在了约翰的桌上。
　　除了照片，还有一对让他惊叹不已的一对龙凤形状的花扣。
　　一张纸片上，温萧用英文写着：所有的照片都表达不出实物百分之一的美，所以，我必须寄一对实物给你，才能让你体会到手工旗袍的魅力。
　　约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做时尚记者半年以来，他好像刚刚感受到，时尚的魅力。
　　这一天下午，他带着新拿到的照片和花扣，走进了朱丽安娜家的后院。
　　严汝韵一头银丝盘成发髻，小口小口就着刚出炉的曲奇，喝着祁门红茶。
　　像所有民国时期的金枝玉叶一样，无论什么时候，她的仪态都无可挑剔。
　　当约翰拿出温萧寄过来的龙凤花扣时，严汝韵失态一般惊呼：“这不是杨家旗袍的花扣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事情有点多，明天会多更一些的，本章前排评论还是小红包掉落哦，谢谢大小姐们怜爱哦


第59章 涂阳
　　约翰在财经媒体待过短暂的实习期, 跟着前辈大抵也采访过一些新钱和老钱。
　　但这种特别生活化的细节，当时作为财经记者的他，是很少会主动问的, 他更关心被访者的教育家庭经历，以及他的理念, 未来的趋势。
　　因为读者更关注钱如何而来, 这件事的本身。
　　少不更事的时候, 他觉得那些有钱的人，对物品本身的态度, 大多喜新厌旧。
　　严汝韵的一声惊叹，让他恍然, 原来还是有念旧的人。
　　在M国这么多年,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席正式场合, 而那些年轻时随她来到此地的旗袍也渐渐不再适合这个年龄和体型。
　　一算，已经多年没有穿过旗袍。
　　据说也有旗袍师傅远渡重洋来这里, 可她看过别人做的, 到底没有那个功力。
　　今天乍一眼看到杨氏独特的花扣, 她几乎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
　　约翰：“这是朱莉安娜新电影里，华国女演员的指定设计师的作品，她还会英文, 听说朱莉安娜也向这位设计师预约了定制, 应该很快就要到了。”
　　严汝韵心生迫意，她歉意地让约翰先坐一会儿, 自己则起身去楼上找孙女。
　　朱莉安娜坐在化妆台前，造型师周天望正在为她试新的妆容。
　　配合她下一场活动的礼服挂在旁边, 黑白双色, 几何的结构, 一望即知出自名家设计。
　　周天望有着雌雄莫辨的精致眉眼，看着朱莉安娜的眼神，严肃中带着欣赏，像看一个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娃娃。
　　“朱莉，你是不是从华国请了一个做旗袍的人？”严汝韵问得急切。
　　朱莉安娜脸被轻轻固定在周天望手里，眼珠往几乎从来没有强烈情绪的奶奶脸上看去，老美人此刻两眼正瞪着自己，眼神里写满了希冀两字。
　　“唔。”正在画口红，她只应答了一个字。
　　严汝韵：“是姓杨的师傅吗？”
　　朱莉安娜努力回想，迟疑地说：“好像不是。”
　　严汝韵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心里有如猫抓一般，于是心一横给孙女下了个指令：“我不管，那个人到了以后，你必须带回家里来量尺寸做旗袍。”
　　朱莉安娜把自己的脸，从周天望手里拔了出来：“WHY？！奶奶，我马上要进组了，请她过来就是为了配合我时间的方便，我什么时候拍完，什么时候量。听说挑布料，设计款式，每一样都要跟她讨论再定。所以，哪里有整块的时间回家里做？”
　　从小，她知道自己的家庭跟别人是有些不同的。
　　因为爷爷对奶奶的宠爱，让她时常有一种荒唐的幻觉：奶奶是妖精，因为她虽然在变老，可是内心始终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孩。
　　瞧瞧，多么任性！
　　严汝韵：“那你让她多留一天，到家里来给我量，我也要做几身。”
　　为了堵住孙女的嘴，她又丢出来一个大诱惑，“我有你Rosie姑妈送的布料，都是好东西，你要好好安排，我就给你两块。”
　　没办法，谁让Rosie姑妈在时尚圈混得风生水起，那些品牌的设计师常用的精贵面料，知道严汝韵喜欢，隔三差五就会送一些过来。
　　都是外面买不到，甚至可能全世界只有这么一小块的稀罕东西。
　　严汝韵回自己房间，拿了一本缎面的相簿，抱在怀里下了楼。
　　约翰已经喝完第一杯红茶，续上了第二杯。
　　一只缅因猫懒洋洋躺在旁边的坐垫上，正高傲地看着他。
　　他没跟这小兽一般见识，认真盘点着自己的采访笔记，把温萧寄过来的照片，从安娜那里翻拍的照片，和温萧拍的老照片，分成三叠后，往小圆桌的中间推了推。
　　严汝韵打开了自己的相册，那里有她最美好的年华见证。
　　她想翻到自己结婚时那张照片，身上的旗袍当时举杨氏全店之力，足足做了一周，也曾登过报纸，成为一时的佳话。
　　突然，约翰在她翻动的间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抱歉，能停一下吗？”
　　严汝韵把相册推过来给他。
　　约翰往回翻了几页，终于停在了那张赵四小姐婚礼的合照上。
　　严汝韵这里，是原件。
　　见约翰注视这一张照片，严汝韵指着C位旁边的女子，给他介绍：“中间的新娘是我们S市当时很出名的lady，郭婉莹，我当时是她的伴娘。”
　　郭家后来在时代的洪流中四分五裂，严汝韵少女时期的朋友，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人生如此无常，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谁都没有办法预知。
　　只有当时穿的旗袍，成了见证
　　。
　　约翰指着照片中她穿的旗袍：“这件旗袍，还在吗？”
　　严汝韵点头；“当然在。”
　　当年她结婚后跟丈夫返美时，足足运了几十个大箱子的东西，其中旗袍就占了大几箱。
　　约翰激动地拿出相机：“我能不能翻拍一下这张照片，再拍一下您穿过的旗袍？”
　　他都想好标题了，这叫做，穿越时空的见证。
　　严汝韵的旗袍保存得很好，隔了这么多年，真丝布料的光泽有些黯淡，但上面的钉珠和丝线，没有一处损坏。
　　Rosie给她一个按她尺寸定做的人台，但这件旗袍的尺寸对它来说还是小了太多，她只好挂在衣架上给约翰拍。
　　约翰鼓励她穿上了给自己拍，严汝韵做了个“不”的表情：“如果我还能穿进几十年前的裙子，那我只能是妖精了！当然我原谅你，就把你的建议，当做是对奶奶的恭维。”
　　只不过，恭维就像香水，闻一闻就够了，千万别喝。
　　她笑起来声音还是娇娇的，让人遐想年轻时的风姿。
　　约翰觉得，从小穿旗袍的女人，真的好特别。
　　有了新的素材，约翰只花了半天，就把稿件写了出来。
　　新拍的照片，成为最重磅的素材，被主编选做了这一篇稿件的题头。
　　**
　　M国时间早上9点，温萧和时途的飞机降落在洛杉矶机场。
　　窗外阳光刺眼，时途用手盖住温萧的眼睛。
　　直到飞机落地发出的震动，才转醒过来。
　　“到了？”她揉眼睛。
　　她还是头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上一世飞最远的一次是高校组织教职工去云南旅游。
　　记得当时坐了三个多月小时的飞机，降落地面后，还有些头晕脑胀。
　　——只是当时，没有人为她挡眼遮光。
　　“到了。”时途把她腿上的毛毯叠起来，“渴不渴？”
　　温萧后半程一直在睡觉，机舱里湿度很低，她嘴唇都起了皮。
　　她点点头。
　　然后时途从背包中拿出来一个保温杯，倒出温水递给她。
　　邻座的女人用一口粤普搭话：“你好命啊，老公对你真的太宠了，睡着的时候搂着，落地了怕光线刺你眼，喏，一看你口渴就给你倒水！”
　　再过去一个座位坐着的也是华人，听到这话也啧啧称赞。
　　温萧嘴角翘起来，对他的照顾，其实她已经有些习惯，但被外人这样夸赞，依然让她心理怦怦跳。
　　所以，幸福是要别人提醒的。
　　“等下我们怎么走？”时途让她不用操心落地之后的行程，但温萧还是问了。
　　时途：“会有人来接我们，不用担心。”
　　温萧：“是朱莉安娜经纪人安排的吗？”
　　经纪人的联系方式，她当时给了时途。
　　时途摇摇头，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温萧也笑了。
　　想想也是，人家出了路费请她过来，是给她生意做，已经该她感恩戴德，又怎么可能服务到这个份上。
　　下飞机。
　　耳边的话语声从方言和普通话变成了英文，身边熙熙攘攘的人，也从黄种人变成了其他肤色的人种。
　　加州阳光灿烂。
　　温萧终于相信，她站在了M国的土地上，来赚美金了。
　　取了行李后，时途牵着她的手，随人潮到了到达大厅。
　　长长的过道廊，挤满了举着迎接牌的人，两人一直走到队伍的尽头，时途伸出手掌和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击了个掌。
　　那人穿一身黑色卫衣卫裤，脸被帽子和口罩遮得看不清细节。
　　时途简单地给两人做了个介绍：“温萧，我媳妇儿，涂阳，我朋友。”
　　涂阳为人似乎比较腼腆，朝温萧点了点头后，就低着头走到两人面前，一言不发地带路。
　　温萧凑近时途的耳朵：“他是谁啊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个涂阳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熟悉。
　　时途单手揽着她：“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怎么，好奇？”
　　也不是好奇，就是觉得太酷了。
　　作为一个local，涂阳不太称职。
　　不仅全程禁言状态把两人请上车，而且连个正脸都没给他们。
　　全程像嘴巴被缝了起来一样，别说给第一次走出国门的老乡主动介绍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温萧拿出包里的纸笔，写下一句话递给旁边的时途。
　　【他是不是不会说话？】
　　时途淡笑，摇了摇头。
　　“我们住哪里？”
　　时途指着挡风玻璃前的路：“朱莉安娜助理帮忙定了酒店，应该是为了配合她的行程，就在剧组旁边，对你不错，定了个五星酒店。”
　　五星酒店！
　　实不相瞒，温萧还没住过这么好的酒店，不禁有些期待。
　　从湿冷的S市来到干爽明媚的加州，温萧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心情好极了。
　　回过神来，见时途对着日程本发呆。
　　“怎么了？”
　　时途：“我跟涂阳等下去酒店办完入住后，要出去办点事，朱莉安娜助理给你预留出来的工作时间是晚上。”他放下日程本，看了一眼前面毫无表情的后脑勺，“不如明天再去办吧，今天难得放松，我陪温萧去逛逛，你就自己先找地方待着，特别批准你也住一晚酒店。”
　　前排司机冷哼了一声。
　　温萧终于知道这该死的熟悉是从哪里来的了，涂阳阴阳怪气哼起来的样子，跟时途一模一样嘛！
　　古人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见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都会变得相像。
　　就像温行远说的，她跟时途结婚以后，脑子越来越灵光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别扭。
　　时途半眯起眼：“你有意见？”
　　前排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眼神相当凛冽，但似乎含义过于深刻沉重，她理解不了。
　　时博士恶趣味地补刀：“谅你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意见的确没有，只不过车身突然接连猛挫了几下。
　　温萧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这几下车身顿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她猛然伸手捂住嘴，呕了几声。
　　前排司机连忙急刹车。
　　很好，这一下最猛。
　　时博士暴躁地伸脚踢了前排座椅一下：“都待了半年了，还没学会好好开车？可真有你的。”
　　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问温萧：“怎么样？还恶心吗？”
　　温萧抚着胸口：“没事，尽快到酒店就好了，我这个样子也玩不动，你去办你的事吧，别让……涂阳白跑一趟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时途曾经提过关于他兼职的事，“涂阳，该不会是那个代号是S的‘同事’吧？”
　　等待时途回答的过程中，不知是窗外强烈的光还是因为恐惧，她的瞳孔收成一个针眼大小。
　　如果是她想的那样，她真的会原地晕厥！
　　前排司机冷笑了一声，当依然保持cool guy人设不出声。
　　时途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有的事。”
　　前排司机继续冷哼。
　　办好入住后，温萧还是说服了时途去办事，自己洗完澡躺进零压力大床舒服地睡了个回笼觉。
　　涂阳带来了一台手机，时途将它留给温萧，并写了个详细的手机使用说明，才万分不放心地跟涂阳离开。
　　温萧醒过来，看到床头柜上摆着这么一台又丑又大的“移动电话”，以及旁边过于详细，就差把电路板画出来的“使用说明”，她还是有那么一些心潮澎湃的——真的好想念现代科技文明啊，什么时候能有智能手机呢！
　　她雀跃地起床，飞快穿好衣服后，打开阳台，惬意地躺进了摇椅里。
　　阳台对面就是沙滩比基尼，她才不要晒着太阳走过去，风景看看就好了，她马上要进入工作状态了，在玩命工作之前，需要放空。
　　躺下没多久，客房的电话响了。
　　时途不在，只能她自己操着并不太流畅的口语应对，pardon了两次之后，终于听明白，朱丽安娜的助理来了，前台向她确认是否可以让她上楼。
　　这就是五星级的服务啊，温萧想，然后对前台说好。
　　她检查了一番自己的穿着，放下心来。
　　等了没多久，房门响了。
　　朱丽安娜的助理卡罗，一身柔软的黑色针织裙，带着一丝干练温温和和地站在门口：“温小姐，我们走吧。”她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朱丽的戏正在拍白天的最后一场，中间大概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你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两个小时时间里，帮她量完尺寸，至于设计稿的话，我最多可以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我会提前安排好时间，给你充足的时间，向朱莉介绍你的设计思路。”
　　卡罗说起话来，气息平稳，推了推眼镜继续，“我注意到你英文不是太好，这两天也可以把口语的技能提升一些，防备你和朱莉顺利沟通。”
　　如果不是她脸上的表情还算丰富，温萧怀疑自己眼前的是个机器人。
　　她嗯了一声，带好日常访客用的工具，便跟着卡罗离开。
　　临到快要关门的刹那，温萧转身回到床头柜前，在便签条上写下：【多才多艺的老婆去赚钱了。凶猛小兔的爱心.JPG】
　　**
　　片场，朱丽安娜的休息室。
　　朱莉是个敬业的演员，哪怕已经连续工作十个小时不停歇，也毫不焦躁。
　　第一眼看到温萧，她十分惊讶，没想到从小从奶奶那里听说的传统旗袍，会有这么年轻的传承人。
　　以及，过分的漂亮。
　　这都让她怀疑温萧的专业性。
　　但当温萧开始工作起来后 ，朱莉的这一分疑虑就烟消云散了。
　　温萧只要工作起来，就会迅速进入忘我状态。
　　这次来M国，她准备十分充分，虽然语言沟通上还存在一些障碍，不如普通话来得让她自如，但就跟时博士说的那样，语言这东西，用着用着就会顺溜的。
　　她训练有素地采完三十六个部位尺寸，便拿出了自制的款式手册和面料册子。
　　正准备向她解释时，周天望托着一块披肩进来，打断了她开口的动作。
　　他把披肩小心地拿包了软布的衣架挂起来，便开始给朱莉改妆：“这条披肩是CD那里还没上秀场的款，我先从品牌那里借来给你搭一下今天的造型，如果合适，等开售了我去给你定一条。”
　　温萧无意偷听，但周天望似乎以为她听不懂英文，丝毫没避开。
　　她听了个囫囵，从自己包里掏出准备好的丝巾，递给周天望：“抱歉，我没想偷听你们谈话，如果需要丝巾的话，我带来的这条油画丝巾可能也合适的。”
　　温老板不遗余力地推销起来。
　　周天望最恨自己的创意和想法被人曲解，他更懒得向一个做衣服的女工去解释，什么叫秀款，什么叫当季，以及什么叫奢侈品。
　　朱莉始终记得奶奶的要求，不想让温萧不痛快，影响她为奶奶做衣服的情绪。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谢了她之后，捧场地打开了抽绳袋。
　　最顶级的真丝，常常有着难以企及和描述的光环以及质感。
　　比如极强的光泽跟厚度的结合，就是纸醉金迷上层名流的最好注解。
　　先是这轻若无物带着一丝凉意的触感，已经优先俘获了朱莉的感官。
　　再接着这浓郁且充满生机的色彩，让她觉得像加州阳光下的冰激凌。
　　朱莉把披肩围了起来。
　　周天望突然脸色一凝，然后抓着丝巾的角落，双眼死死盯着那万分熟悉的花体签名。
　　“你认识Selena。”周天望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讲。
　　温萧猛然记起刘玉华，这人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温萧：“如果你说的是柳赛飞，那我认识。”她舔了舔嘴唇，把熊熊燃烧的好奇心压下去，“她是我们的设计总监。负责设计丝巾的画面，和旗袍真丝的设计，”
　　这个人，包括刘玉华对柳赛飞的态度，让她好奇心空前高涨。
　　周天望似乎很难接受：“她……她应该在画室里画画，怎么跑去设计布料了？！”
　　温萧笑眯眯：“设计布料和丝巾，多么实用啊，正要欣赏一幅画，每天可以穿在身上，才是真正的热爱，艺术本身没有边界。”
　　周天望翻来覆去看着温萧打开的丝巾：“她设计的丝巾，每一款我定50条，多少钱？”
　　他从来没想过，失去消息这么多年的女神，会以这种方式延续着艺术创作。
　　但，只要是她想的，他就会竭尽所能去帮她实现，即使实现不了，也会支持。
　　温萧报了个高价给他。
　　朱莉看着周天望态度变了一百八十度，还向这姓温的女孩子定丝巾，不禁追问了两个Why。
　　周天望唇角轻抿：“画这幅油画的艺术家，有我所见最独特的才华，她曾经以一己之力，把华人学生能得的奖全都得了一遍，你不知道，她曾经鼓励过多少想要放弃的人。”
　　他从自己西装内袋中掏出两张名片，递给温萧：“麻烦你帮我把名片交给她，并帮我带一句话给她，谢谢她曾经鼓励我。”
　　这个小插曲，让朱莉对温萧的态度都软了几分，亲自邀请她过两日去家里，再为家里的老人也做几件旗袍。
　　**
　　街角陌生的咖啡店。
　　时途和涂阳办完了事，把美金重新以打款的方式，通过公户转账到了华国的一个企业账户上。
　　涂阳摘下口罩喝咖啡，露出和对面男人十分相似的下巴线条，喝完后又迅速戴上口罩。
　　时途：“给你留的钱够不够花？”
　　涂阳：“足够了，还够作为本金再操作几次的。我妈还好吧？”
　　时途笑了：“你说呢？”
　　涂阳：“看到她，我后悔了，你懂吗？”
　　时途的笑有些惆怅：“是啊，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年轻时错过的人，也许当时只觉得遗憾，等过了许多年，才回味过来：原来来不及这三个字，是带血的。
　　还来不及辨别感情，那个爱的人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还来不及诉诸口的深情，到最后只能写下来，供老了的自己凭吊。
　　他不想认命，只能自己改命。
　　涂阳：“看到她和我们在一起是幸福的，那我就放心去该去的地方了。”
　　时途纠正他：“是我，不是我们。”
　　作者有话说：
　　终于进入时博士的穿越部分啦，这章首发的前排评论，依然掉落小红包哦，如果喜欢这篇文，请帮我推推呀~


第60章 归途
　　涂阳抬头, 眼神无奈：“你能不能别这么替换概念？还有，回去以后，我需要注意些什么才不容易露馅？或者说, 能活下来？”
　　时途的手指无意识地玩着咖啡店提供的杯垫，一下一下间,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不重要。我过去几十年的研究成果, 所有的备份都加了密, 秘钥只有你我有，足够你蒙混过关。过去之后, 应该不会有人察觉变化，毕竟, 之前我的人设就是寡言少语不好沟通。关于这个时空的秘密, 想要知道的人太多, 为了你的安全，我已经毁了底层数据, 但你要知道, 盯着这个项目的人不少, 你得自己注意。 ”
　　“不能再耽搁了。像蝴蝶效应一样，整个世界的时间线已经发生波动，我预留的通道必须尽快毁掉。”他突然想到什么, 抬眉问, “最近一段时间，这边有什么异常吗？我是说, 实验室和你周围的人。”
　　涂阳仔细想了想，迟疑地摇头, 但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时途：“回去的过程里, 身体会发生剧烈变化, 做好心理准备，那一头出来，你就是个老头了，要注意身体健康，特别是心脏的情况。爸是心脏病突发走的，按照生物遗传学理论分析，大概比普通人高43%的可能性，最终死于心脏病变，ps，尤其关注心肌梗塞的风险因素，常吃的保健品，都在地下室的保温柜里面，家庭医生和健康保险都在书房保险柜，记得把我写完的遗嘱拿去给律师。”
　　他一脸严肃，仿佛在念学术论文。
　　涂阳按下心头的不安感，噗嗤笑了：“所以，唯一的好处就是，我财富自由了？”
　　时途点头：“反正单身汉也花不了多少钱。”
　　轻轻补刀。
　　两人约定后天再见。
　　走到半路上，涂阳突然很好奇，那份遗嘱的最终受益人，会是谁。
　　天色擦黑时，时途回到了酒店房间。
　　客房安静，灯光温暖，温萧正坐在桌前认真画设计稿。
　　是他曾经梦想过的，家里总有一盏灯等他的温馨。
　　他把路上买的冰淇淋拆开了，放到她桌上。
　　温萧没抬头，继续画。
　　经过几个月每天一起晚自习的习惯培养，老婆的专注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时博士满意地微笑。
　　他很有耐心地拿了本书出来，走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看书等她。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在冰激凌化完之前，温萧终于画完了。
　　因为提前了解过朱莉安娜的身世，她特意设计了三款不同袖长和裙摆高度的传统旗袍，又设计了三款再传统版型基础上，吸收了一些洋装特点的袖型和上半身原型结构，在旗袍的裙型基础上做了大胆的调整。
　　得亏她学过各种流派的剪裁，杂学之下必有新发。
　　抬头看到冰激凌，老实不客气地拿起来尝了尝，不错，比光明冰砖好吃，奶味浓郁。
　　时途：“好吃吗？这地方美食沙漠，也就冰激凌和蛋糕做得勉强算得上好吃。”
　　温萧：“老公你对这里很熟嘛。”
　　时途：“一般一般，来过一次，听这里的同事抱怨得多，记住了而已。”
　　温萧：“哦？那个传说中的S吗？”
　　时途迟疑了一秒钟，确认自己只跟她提过这么一个名字以后，点了点头。
　　温萧：“那个S，男的女的？为人有趣？”
　　时途觉得心里渐渐不安：“……男的，怎么了老婆？S有没有趣，我不好评价，毕竟都是聊工作为主。”
　　温萧笑了：“哦，那怎么不让S来接我们？怕我尴尬？我还挺好奇他的呢，想要好好感谢他，毕竟我们家的生活能过得这么称心如意，可是有他的功劳的嘛！”
　　说得十分情真意切。
　　时途暗暗松了口气，自己真是过于杯弓蛇影了，毕竟，老婆现在也是见过各种世面的人了。
　　这么一想，他浅浅笑起来。
　　温萧心底里银牙暗咬，继续加码：“你这样忌讳提别人，难道是因为，S是女的？”摆出一副八卦的表情。
　　时途这时候是哭笑不得了：“怎么会？你想哪里去了，其实见不见他一点也不重要，毕竟只是工作关系。”
　　时博士一时间有些词穷，加上对老婆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有些不知所措，让他的回答显得经不起推敲。
　　下一刻，温萧把那个丑绝轮寰的“移动电话”打开，翻到通讯录的某一页递给时途：“你自己看。”
　　时途看到屏幕的刹那，背上的肌肉瞬间僵直了。
　　百密一疏。
　　这台手机是涂阳临时新买的，他说里面都设置好了可以直接用，时途便没有多想，直接拿给了温萧。
　　问题出在他自己手写的使用说明上。
　　涂阳的手机号码被他抄在纸上，而这台手机通讯录里，涂阳把这个号码也存了进去，只是联系人信息，写着一个字母S。
　　“所以，涂阳就是S是吗？”温萧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甚至平静地带着笑意。
　　时途觉得口有些干。
　　他从没做过弊，撒谎也没什么经验。
　　面对温萧的拆穿，他毫无招架之力。
　　——涂阳的身份，他没有办法说。
　　温萧：“没关系，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我不尴尬。”
　　别把人再带到面前来就行，她还要脸。
　　时途松了口气：“是啊，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再过两天，涂阳便彻底查无此人。
　　“走吧，去吃饭。”
　　人生第一次看时博士吃瘪，温萧心情好极了。
　　两人出去寻觅半天，在“美食荒漠”里勉强选了个牛排店，算是吃过了当地美食。
　　回到酒店时，前台叫住两人，递上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刚才一位叫卡罗的女士送来的。”
　　朱莉安娜的助理。
　　里面是一张带着香水味的卡片，卡罗写着下次来接温萧去见朱莉安娜，还体贴地写了地址和接送司机的联系方式。
　　啊，有钱真好。
　　等她也很有钱以后，也请一个助理打点生活琐事。
　　看她笑得像咬上了鱼的猫，时途问道：“怎么了？”
　　温萧笑得更大：“我在想等我有钱了，也要招个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当助理，把我伺候得妥帖周到。”
　　时途眼神一暗，挡住电梯里的监控，低下头说：“有正版的，干嘛还想着盗版的。”
　　说完，低头轻吻她，“等会儿就好好伺候。”
　　异国他乡，温暖的南加州，酒店的零压力大床，和冰激凌一起带回来的，冰激凌味道的七色计生用品。
　　当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时博士脑袋里的颜色废料空前丰沛发达，被温萧无意的撩拨后，迫不及待想要付诸实践。
　　他用涂阳万般嫉妒的温柔和粗鲁，好好“伺候”了温萧几回，直到溃不成军。
　　**
　　温萧的时差还没倒完，但时博士已经无缝地切割完时差带来的撕裂感。
　　第二天早上，她还头脑昏沉，但他已经恢复了早锻炼的习惯，晨跑回来给她带了三明治当早饭。
　　看她终于小口小口吃完后，时途说：“走，去买戒指。”
　　时途熟门熟路地开了涂阳留在酒店的车。
　　温萧小声问：“我们没有这里的驾照，万一被拦住怎么办？”
　　时途嘴角上翘：“不会有事，你就放一百二十万个心。”
　　马路两边渐露繁华，一些温萧前世常在杂志看到的奢侈品logo铺天盖地起来。
　　街道装饰渐渐奢华起来，一派纸醉金迷。
　　时途把车停在了一个双层停车场内，拉着温萧站在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左边卡地亚，右边蒂凡尼。
　　时途指了指左右：“喜欢哪家的婚戒？”
　　时博士把自己做的功课娓娓道来：
　　卡地亚的Love系列戴的人多，蒂凡尼的六爪镶嵌钻戒似乎寓意深刻完美。
　　人潮汹涌的街头，时途低头问温萧：“所以，我们买哪一家？”
　　温萧两眼亮晶晶，摇了摇时途的手臂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哪家都不买？”
　　这两个品牌的故事，她算是熟悉。
　　Love系列的灵感来自于贞操带，她不喜欢，而钻戒又不适合她每天接触真丝布料的工作属性。
　　听她说都不要，时途眉心皱着，想起某个很让他不快的人，摇头：“还是要买的。”
　　温萧啧了声，又飞了个眼神过去：“明知道自己家就是做首饰的，还要给其他牌子贡献销售额？再说了，这两个牌子都太贵了，你该不会是忘了，我们还有多少要花钱的地方吧？”
　　昨晚荒唐的间隙，时途把钱都转回国都事告诉了她。
　　对于他有钱，温萧有个心理预期，但听到的数字还是大大地超出了她的想象。
　　只不过，等着花钱的几个项目，所需的数字也都不小，算下来竟然也只能将将持平。
　　对于温萧来说，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但随之而来的，依然是不舍得乱花钱的小心谨慎。
　　比起买东西，她对这里的橱窗更有兴趣。
　　于是，从包里拿出从朱上心那里讹来的相机，对时途说：“我要拍橱窗，你看你陪我，还是找个地方等我？”
　　时途怕她碰到事说不清，默默陪在一旁。
　　这个时代，品牌的橱窗不亚于每年斥巨资设计的主画面，代表了品牌当季最重要也最主推的元素。
　　猛拍三个胶卷的橱窗后，她对今年的流行趋势有了个相对具体的印象，这些素材回去洗出来不光对柳赛飞的布料设计有参考意义，对杨格物的首饰设计，也值得借鉴。
　　window shopping可正她娘的累啊。
　　她鲜有这种光逛不买的时候，可眼前的时尚，是目前国内还远远不曾有的发达繁荣，她舍不得停下。
　　直到带着的胶卷全部拍完，停下脚步，才觉脚底板又疼又痒。
　　时途见她皱眉，便问：“累了？要不你在这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她点点头，坐在路边的花坛口。
　　抱着相机的时候，她还有些惋惜，如果是智能手机，她现在就可以开始整理照片素材，而不是等胶卷洗出来以后。
　　思绪信马由缰的时候，身边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循声望去，一个年轻的白人女性，指着她身上的斜襟薄衫问：“请问，这是什么衣服？”
　　温萧立刻精神起来，不忘做起文化输出，介绍给她这是华国的传统服饰，说完，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过段时间，你可以从Vogue杂志上，看到关于这种服饰的介绍。”
　　不多时，时途的车开了过来。
　　回到酒店后，温萧摊在床上，时途说什么好玩的地方，她都不为所动：不去不去，她的脚底板，是豌豆公主送的，经不起暴走的考验。
　　第二天一早，时途晨跑完回来冲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那只移动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与他声线如出一辙的人，在另一头说准备好了，让他下楼。
　　电话挂断，看着屏幕上那个S的来电记录，他摇了摇头，还是把电话放回床头柜。
　　温萧听到电话响，迷迷糊糊间呢喃：“干嘛去？”
　　时途穿上外套：“我去工作了，累就多睡会儿，移动电话留给你了，我今天一天都会跟涂阳在一起，你要是有事就打他的号码，如果想出去走走的话，不要离开酒店太远，这里不如我们华国安全。吃饭都叫客房服务记账。”
　　时博士老妈子一样叮嘱了一番，看着趴睡在床上的温萧，心头又是雀跃，又是不安。
　　雀跃的是，今天过后，他在这个时空再无隐忧，等涂阳离开后，他会把通道毁灭得干干净净。
　　不安的是，似乎一切都太过顺利了点。
　　虽然虫洞研究除了他以外，并没有其他人掌握更详细的数据，更全面的情况，可按照M国的科研实力和候补人员的水平，这么久以来毫无动静，也是他没想到的。
　　两人碰面，涂阳照例戴着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车一路向某个方向去，没有温萧在场，两人却空前沉默。
　　许久，终于停在斯大校园某个荒僻的角落。
　　涂阳拉下口罩：“昨天你问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我回去后想起来。”
　　“去年年底，我在斯大碰到过一个人，他喊我TU。我假装没听懂，那人看了我一眼走了。你知道的，我过来以后，一直都戴口罩戴帽子。”
　　时途的瞳孔紧缩起来，猛然转头：“……你也太大意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长什么样子，还有印象吗？”
　　涂阳摇头叹气：“我不记得了。当时刚被你换过来，每天神经都紧张得不行，生怕露出马脚。”
　　时途的左手敲着车门，这么看来，当年多半有人利用他留下来的残口过来了。
　　这大概也能解释，为什么时间线开始有了偏差。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他应该是在当下这个时间点来的M国，而这个时空里，涂阳代替他过来，足足早了半年。
　　这半年里，这个时空里的时途（涂阳），像个虚构的角色一样，
　　蝴蝶效应，一个小小的变化，引起了一连串改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切终将在今天结束。
　　斯大的这个实验室，是安保最顶级的一个。
　　时途却如入无人之境，避开所有人，带着涂阳进去了。
　　“这个设备功率其实不够，我会想办法把它功率提高到机器本身无法荷载的水平，重新打开联结通道，你记住在这个过程里尽量蜷缩起来，闭起眼睛。另一头也是这个实验室，你的虹膜可以打开实验室，记住所有我告诉过你的生活细节。”
　　察觉到年轻时的自己全身紧绷，他怅然一笑：“不过，别担心，毕竟我口碑不太好，没有谁跟我亲近，哪怕碰到什么应答不了的，你推给生病了，忘了就行。那边的生活更简单，家里就交给我吧。”
　　涂阳，哦不，年轻时的时博士点点头：“我不怕，就是担心那个人留在这里会对你不利。”
　　时途：“操心好你自己，就算像我想的那样，我也有办法搞定。”
　　说话间，他已经拿出一个存盘接入控制设备的电脑上，在熟悉的屏幕亮起后，飞速地键入数据，补齐被他破坏而支离破碎的模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很快屏幕上开始自动运行起来，机器发出难听而尖细的声音。
　　涂阳看过来，时途对他点点头，手指指向实验室中间空旷的区域。
　　他站了过去。
　　设备的尖叫声逐步攀升，很快达到了顶峰一样，啪地一声下来，尖叫声过渡为迟缓而规律的鸣叫声。
　　时途低喝：“有了。”
　　话音刚落，涂阳站立的地方，出现了光影的波动，那波动幅度逐渐变快，变大。
　　设备的声音又一次变成尖锐的蜂鸣，那光影的波动变得更明显，像有一层淡淡道乳白色的光就这么劈头盖脸洒在了他身上。
　　尖锐声持续了约摸几分钟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时途陡然松了口气，这时才觉察自己后背已经一片湿冷。
　　传送设备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工作，停下来喘息。
　　站在中间的涂阳，不见了。
　　终于结束了，时途想。
　　这时，走廊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时途果断地把鼠标移到某一处，点了删除后，把电脑关掉，然后猫着腰躲进了桌底下。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有两人，其中一人呼呼喝喝着说：“他一定是进来了，我们现在冲进去还能抓住他。”
　　另一人似乎冷静些：“进什么进，你进得去？小心被抓起来，告你个私闯科研单位，给你一个疑似间谍的罪名。走吧，去找系主任要授权。”
　　于是呼呼喝喝的那位，被劝服走了。
　　时途浑身冷意，在门外的人走后，从系统中恢复数据，改了其中几个参数后，把删除改为锁定后改了名。
　　看吧，东西给你留下了，这个圈套，就看你们钻不钻了。
　　**
　　次日，朱丽安娜家。
　　温萧一大早准备好后，带着留守夫君时途，准时搭上卡罗安排过来的车。
　　朱丽安娜已经起了，甚至已经做好了健身洗好了澡。
　　严汝韵没有穿旗袍，但穿了件斜襟薄衫，像坐不住的小孩一样，看了四次大门。
　　“奶奶，你能不能过来坐着？知道的明白你这是太久没看到故乡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终于想清楚人生苦短，要搞一段黄昏恋呐。”
　　朱莉难得看到她这么坐立不安。
　　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只要像巫婆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就会悄无声息地对指出他们仪态中的问题，让他们从此有自知之明——不过是只丑小鸭罢了。
　　严幼韵浅浅翻了个白眼：“黄昏恋你个头啊，我让你爷爷今天到你梦里好好批评你一下。”
　　祖孙斗嘴期间，第一次搭保姆车的土包子温萧，终于到了。
　　来之前她已经从司机那里套了些话，知道此行重要的目标是朱莉的奶奶严幼韵。
　　可见到真人时，还是难免惊讶：看了几天金发碧眼，乍然看到黑头发（已白）黄皮肤的华国人，真是好亲切啊。
　　她久久没收回目光，和严幼韵对上视线后，毫不迟疑地打招呼：“你好。”
　　想起卡罗之前说的，便没浪费时间寒暄，把自己设计的六款旗袍的稿子拿了出来。
　　朱丽安娜没什么架子地道了声谢，便把周天望喊了下来：“你看看。”
　　对于周天望来说，温萧的稿子画工只能说算学过，但她用来表示工艺的方式，让他耳目一新，很多高奢品牌，也有这样的工艺说明。
　　他的眉只短暂蹙了会儿，喊快松弛下来：“改良版的，是参考了今年主流晚装的设计吗？”
　　温萧逛完街后，根据看过的品牌橱窗，又将设计进行了优化，融合了一些新元素进去，比如方领，虽然用不到旗袍的领子上，但可以挖孔，一样十分别致。
　　温萧点头：“是的。”
　　朱丽安娜是她第一个国际客人，她决定给她彻底的传统，和最新的融合，这两种尝试。
　　周天望点点头：“有心了，我看都可以。”
　　他看过胡甄穿的那件白旗袍，并不认为长相偏西化的朱莉，能把传统旗袍的美给表现出来。
　　一切如她所料，温萧笑了：“谢谢夸奖，我会继续努力。面料如果没有什么特殊要求，我会根据设计，来选合适的布料。”
　　严幼韵笑道：“可以轮到我了吧？等我的尺寸量好了，我送两块料子给朱莉好了，反正奶奶多的是，带上你几件，也不算什么。”
　　朱莉正在拆品牌送来的新鞋，扭头说：“那你别耍赖哦，也别去告我状。”
　　“你当我是小孩吗？”严幼韵不服，说话间已经站到了温萧面前，微微展开手臂等她量。
　　朱莉嗤笑：“难道不是？”
　　温萧从善如流地拿出记尺寸的本质，飞快地采完了严幼韵的尺寸。
　　严幼韵看她熟练，忍不住问道：“小姑娘，你是杨家的孩子？”
　　在她的教养中，初次见面问人出生，实在没教养，但她不一定有再见的机会，便没有心理负担地问了。
　　温萧：“奶奶好，虽然我不姓杨，但我也算杨家的孩子，我是杨瑞成的徒弟，到我这一辈，就我一个人在做手工旗袍。”
　　严幼韵：“杨瑞成……这个名字……”
　　她摆摆手让温萧等着，自己蹭蹭蹭地又上楼了。
　　下楼时，她一手托着一件旗袍，另一手夹着那本给约翰看过的相册。
　　翻到其中一页，严幼韵的手，指着其中一个小孩：“杨瑞成，应该是这孩子，看旁边穿马褂的是他爸爸，就是我的裁缝师傅杨慕祥，你看我的旗袍，都是他给我做的，这一件呢，就送给小姑娘你吧，我猜啊，你师父自己都未必还有杨慕祥亲手做的旗袍。”
　　温萧不由自主地接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看着照片中，马褂男子和杨瑞成眉眼有些许相似的脸，又看看手上这件旗袍。
　　一种时空交错的荒诞和美好感，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头。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些骚动。
　　卡罗出去应门，很快脸色大变回来，对朱丽安娜说：“Info台的《今天我来你家看看》节目组在门口，已经在直播了，你……准备一下。”
　　这是一档新型综艺节目，看点就是出其不意拜访某个公众人物，进门前就开始直播，要的就是这种真实感。
　　明星对此，又爱又恨。
　　爱的是，这节目收视率奇高无比，恨的是，节目组从来不预先通知，被拍的人往往容易出丑。
　　朱丽安娜如果拒绝接受拍摄，对于观众来说，就默认她是个镜头前后人设不一的人。
　　所以，她考虑了不到三秒钟，对卡罗说：“让他们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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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直播
　　卡罗按下门口的电动门按钮,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穿过朱莉家拱形的花门。
　　温萧听到动静，视线从相册上移开，看向前院。
　　为首的嬉皮男烫着爆炸头, 穿花衬衫配格子裤的，画着让人看不清眼神的烟熏妆。
　　后面的男女, 无论是扛着摄影师的, 还是手举麦克风收音的, 亦或是其他温萧看不懂的角色，无一不穿得像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
　　让人毫不怀疑, 他们是一群思路跳脱，没有台本, 说到哪算哪的新新人类。
　　卡罗迅速调整表情, 和镜头外的导演开始交涉。
　　“各位观众朋友, 我是Mat，今天带大家突袭的是朱莉安娜的家。不知道我们Julie今天在家里忙些什么呢？哇, 家里好多人, 好热闹。”嬉皮男对着摄像机介绍完背景, 情绪十分饱满地看着客厅沙发C位的朱莉。
　　朱莉安娜面色不改，嫣然浅笑着朝摄像机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对Mat说：“今天我没戏在家休息, 所以，你们对我的拍戏日程这么清楚, 一定都是影迷，都会去看这部电影的, 对吗？”
　　Mat身后的龙套和工作人员很捧场地应声连连, Mat转身就把朱莉的新片做了个口播介绍。
　　但这个节目的看点, 就是揭露公众人物镁光灯下不为人知的那一面，不管好的坏的。
　　约莫是因为朱莉安娜的咖位在那摆着，主持人上来还是先客气一番，但客气完了之后，便开始回归主线：“所以，我们可以四处看看朱莉的生活空间了吗？”
　　朱莉安娜大方地展开手臂：“除了卧室跟衣帽间，都可以。”
　　Mat：“可是大家就想看女明星的衣帽间，这可怎么办，越不让看，我的好奇心越旺盛了，这可怎么办？”他眼睛滴溜溜转，像是在憋招。
　　朱莉安娜无奈：“因为衣帽间里有从品牌方借来还没走过秀的礼服，为了保护品牌方的利益，我的造型师先上去放好，等一会儿大家再跟我上楼。”
　　说着，她给周天望使了个颜色，他从人群中退后，快步上了楼。
　　Mat摆手：“OKOK，那我们先从一楼这里开始。”
　　他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对前厅墙上挂的每一件东西都好奇。
　　作为M国的一线女明星，朱莉应对他的姿态熟稔中不缺距离感。任凭Mat如何往感情或别人话题上引导，她的回答都中规中矩。
　　“这张照片里的是……哪一位女明星吗？”他指着过道墙上，玻璃相框里的黑白照片。
　　朱莉笑：“不，是我的奶奶。”
　　隔了两代人，她的长相中，已经辨认不出太多东方面孔的神韵。
　　她把摄制组往餐厅带，笑容可亲：“对我一日三餐感兴趣的观众不少，不如从我刚刚吃完的早餐开始吧，我来教大家做简单又有营养的早餐。”
　　和温萧坐在一道的严汝韵，被一记不着痕迹的马屁拍到，嘴角弯起了一道浅笑。
　　温萧也笑，用S市方言继续吹捧她，不光年轻时，现在依然风华绝代。
　　严汝韵开怀大笑：“来，那交给你一个任务，再帮我做几件旗袍，好让我继续风华绝代。不理他们，反正是来拍Jolie的。”
　　温萧应下来，打开了自己带来的旗袍款式簿和面料簿，递给严汝韵看：“奶奶你看看我画的款式，在这个基础上可以按你的想法做调整，不过也要看奶奶用什么布料。”
　　过去做旗袍的经验还历历在目。
　　严汝韵记得，杨师傅做旗袍总是不苟言笑，摸摸她新买的料子，三言两语就帮她把细节定下来，只偶尔几次，因为她喜欢别人的旗袍样式，他依她的想法做过。
　　没想到传到这一代，旗袍还有了创新的设计。
　　严汝韵夸道：“是要这样，旗袍也应该做得有变化，老样子有老样子的好，创新嘛，有创新的好。这次你帮我按杨师傅给我做的样子做一件，其他的，我去拿布料给你。”
　　严汝韵上了楼。
　　厨房里，早餐教学和女明星爱吃的食材都已经结束，Mat打起精神进了客厅。
　　此时客厅只有温萧在。
　　Mat便问：“这位漂亮的小姐，是Jolie的客人吗？”
　　助理说温萧的英文没有特别好，应对这样的采访应该很难自如应对。
　　朱莉面露歉意，正要开口解围，温萧笑了笑，指着严汝韵交给自己的旗袍，解释说自己是朱莉的旗袍设计师。
　　不止朱莉，卡罗也捏了把汗。
　　朱莉张着口，温萧应对自如，有些惊讶。
　　对于普通人来说，女明星的变美秘籍，和绯闻一样吸人眼球。
　　Mat深谙观众喜好，顺着话题问到：“旗袍……嗯，有趣的一种裙子，那请问设计师，可不可以告诉我们Jolie的旗袍，是什么样的吗？”
　　温萧摇头，一脸严肃认真：“事实上，你们刚好打断了我们讨论这个话题。”
　　Mat瞪大了眼，而朱莉噗嗤一声笑了，这位温小姐，怎么能把平平无奇的一句话说得有些噎人呢？
　　这时，严汝韵抱着一怀布料，噔噔噔从楼梯上下来，朱莉见状连忙上前，把布料接到自己手上。
　　她嘀咕道：“她先得给我做好了，才会给Jolie做，所以你们先去看别的吧，不要影响我的设计师跟我之间的沟通。”
　　说完，坐下来又用S市方言，对温萧说：“来来来，抓紧时间，让我重新感受一下杨师傅做旗袍的手艺。”
　　周天望站在二楼，靠着楼梯扶手探身出来，嘴里发出只有朱莉安娜懂的信号音。
　　于是，朱莉把布料放在沙发上，引着摄制组往楼上去：“好了，我的造型师把礼服藏到兔子洞里了，现在可以跟我上楼去看。”
　　一会儿功夫，客厅里只剩下严汝韵和温萧。
　　老太太把茶几上的东西全部收走，把布料一块块平铺上去。
　　“来，这两块料子，一件老样子，一件，就按你本子上第一件连袖的，怎么样？”
　　她把两块面料托在手上，一块纯色料子，只带一点暗纹，另一块是连续的几何图形，色彩饱满浓重。
　　温萧对老名媛的审美很是服气，点点头，心头一动，问：“有锋利一些的剪刀吗？我裁好了带回去，减少行李箱的负担。”
　　老太太最喜欢看做衣服，从客厅橱柜里拿出一把剪刀：“你看看这把行不行？”
　　刀很锋利，温萧其他的工具随身带着，当下便铺开了布料，开始从粉袋抽了绳出来弹线做画。
　　严汝韵看得眼热。
　　岁数大了以后，年轻时的记忆反而愈发清晰。
　　早些时候的旗袍师傅，就是这么一根直尺配一根棉线，就能飞快地画好衣片。
　　小的时候，她看杨师傅这样啵的一声，在布料上弹一下，就留下一条线。
　　觉得这神秘的声音里，藏着变美的咒语。
　　楼上的衣帽间很快梭巡完毕。
　　毕竟对于朱莉安娜来说，市区公寓里的衣帽间，才是壕无人性。
　　这里嘛，无非因为离片场近，不出外景的情况下，拍戏期间暂时落脚而已。
　　Mat不断地表示惊叹，对于一个咖位如此的女明星，衣帽间竟如此朴素，amazing！
　　“我单方面宣布，Jolie是我认识的女明星中，最天生丽质的，她居然只有不到二十条牛仔裤！这不科学！”
　　朱莉笑意淡淡，深藏功与名。
　　现场导演打断Mat的激情抒发，在镜头拍不到的角度，指了指客厅里正用一根棉线画裁片的设计师。
　　Mat立刻领会到用意。
　　带着摄像冲到温萧面前，摄像机凑近了拍摄温萧的动作，只见她两手协调下，棉线像有了灵魂，不过几下就画出了半侧的裁片。
　　严汝韵用眼神威胁主持人，脸上的表情写着“看到别吭声，还是好孩子。”
　　或许是棉线画裁片的技艺过于震撼，Mat和摄制组真没吭声，静静地拍完她弹棉花一样，弹完两件裁片。
　　温萧抬头时，摄像机正对着她。
　　脸一僵，扯了个僵硬的笑容后，她又低下头去，用不是太锋利的剪刀把裁片剪了出来。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Mat似乎忘记了自己正在直播，直到导演给他耳返里低声提醒，才如梦初醒一般继续耍宝：“请问设计师，这是什么流派的裁剪技术？”
　　作为Info台为数不多的时尚节目主持人，他采访过不少或新锐，或鬼马的设计师，也没见过这样裁的。
　　温萧举起严汝韵的旗袍，淡淡一笑：“这就是神秘的东方力量，给我一套针线，一把剪刀，就能徒手做出这样精致的旗袍。”
　　不仅如此，她把旗袍领口的精致做工凑近镜头：“请电视机前的观众记住，这种超美的裙子叫做旗袍。”
　　甚至模仿她看过的淘宝直播，把领口绲边，精细花扣和手工上领的细节，一个都没放过，全都在镜头前，配合她的口播过了一遍。
　　那些为胡甄准备的英文，像自动触发了开关的水龙头一样，不要钱一样的往外飚。
　　看，机会总是更青睐准备好了的人。
　　成功学鸡汤，也有几分道理。
　　Mat终于意识到，终日打雁的自己，今天被雁反客为主啄了眼。
　　这宝贵的周末下午档直播，居然被嘉宾乘人之危做起了广告。
　　大概就是，成也直播，败也直播。
　　朱莉安娜哭笑不得，混在演职人员中的卡罗噗嗤一笑。
　　而近距离见证温萧直播的严汝韵，轻轻地鼓掌。
　　这一场现场突击拍摄，波澜起伏，且出其不意地在温萧的自卖自夸中结束。
　　大部队走后，温萧认认真真给朱莉安娜展示自己设计的六款旗袍。
　　因为严汝韵的点评，让每一件的设计，似乎都听起来充满惊喜，于是朱莉安娜壕无人性地all in了温主播的作品。
　　她一抬手，卡罗就从善如流地递上钱包，数出来厚厚一叠递给温萧：“抱歉只能给你现金，我怕写支票给你不那么方便取。”
　　温萧：不，我就喜欢现金，拿着踏实。
　　此时的她，尚不知道刚刚播出的节目，掀起了怎样的热潮。
　　这个年代如果有热搜，大概从她离开朱莉安娜家大门开始，“神秘东方力量”“旗袍”“棉线裁衣”，这些观众自发总结的标签，热度一路上涨，直逼榜前二十。
　　区别只在于，这年代靠观众来电的热评词进行人工提炼。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要跨进保姆车时，导演疾冲回来刹住车，叫住她：“请问如何能找到你？”
　　他的脸色铁青。
　　刚刚接到的领导电话是这么骂的：你有没有判断力？这么好的素材为什么不继续拍？观众愿意看你知道吗？知不知道观众电话都爆了？给我把人的联系方式问到！问不到别回了！
　　观众的喜好点，还挺神秘莫测哈？
　　温萧笑眯眯报出自己住的酒店名，不忘加上一句，再过几天就要回国，预定从速。
　　这才终于挥手道别。
　　温萧站在那道拱门下。
　　身后不知名的红色花朵攀援而开，在热烈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红红绿绿的光影。
　　**
　　D市，天堂真丝厂。
　　这一天，吴方又熬到后半夜，新花色的打样，终于都完成了。
　　柳赛飞设计的纹样，难度都在调色上，太多近似的颜色，加上布料的燃料和水粉面料，本就存在巨大的显色差异，调废了一堆色料，才勉勉强强达到他自己能满意的水平。
　　杨致知带着下酒小菜和老白酒，哼着小调去找吴方，犒劳一下这头倔倔的老黄牛。
　　吴琳把每卷打样真丝裁了一米五见方的样品，每一种用针线缝了个吊牌，把柳赛飞设计稿上起的名字，意象和灵感来源，工工整整抄在了上面。
　　做完这一切后，又挑量还比较充裕的库存真丝各裁了这么大小的一块，整整齐齐叠好。
　　她骑了辆自行车，去了小镇上的邮局，把这一包裹真丝里三层外三层用尼龙布打好包后，用殷切的目光，目送它被裹上邮局统一绿色包裹皮，寄往B市央台，《霓裳》节目组。
　　吴琳在日历上郑重地写上：今日寄送真丝样品。开始倒计时。
　　温萧说的，如果年初八打电话还没收到，就盯着邮局一路问，别怕人烦，直到对方收到包裹为止。
　　她提着一口气，不能松。
　　厂里除了吴方没家人可以团聚，还有好几个聋哑人。
　　都是吴方建厂的时候，为镇里解决残疾人就业问题，收进厂的劳动力。
　　因为这一举动，真丝厂至今享受着镇里的税收优惠政策，间接让这个厂苟延残喘了许多年。
　　吴琳起初觉得因为不好沟通难以管理，可时间一长发现这批工人的好处：只干活，不嚼舌根。
　　两个优点一结合，她竟然也觉得这厂不像刚开始接触时让人抵触了。
　　这不，聋哑工人有一半没回家过年，把厂子当家一样。
　　吴琳给食堂加了菜金，过年期间让大家吃好点。
　　然后带着他们把工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吴方经过打扫队伍的时候，总要鄙夷：“花时间做这些干嘛？总要变脏的。”
　　吴琳老实不客气：“饭吃来干嘛？总要拉掉的。”
　　然后安排哑巴组长，“以后吴总办公室不用管，他喜欢脏。”
　　吴方跺脚：“你们夫妻俩都是来克我的！”然后凶巴巴对哑巴组长说，“必须打扫，听见没？”
　　负责做饭的失聪队长大声喊：“吴总不吃饭！”
　　**
　　Info台柱子节目《今天我来你家看看》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前台接了第十个电话后，干脆利落地直接转到了温萧和时途的房间分机。
　　温萧依然坐在阳台上，一边享受加州阳光，一边吃着时博士点的披萨和酸奶。
　　电话机没有停过，时博士恪尽职守地为温主播筛选有诚意的客人。
　　夜幕降临，温主播吹够了风，终于开始关心今天的战绩。
　　——原本今天答应了时途，开展高校一日游，为未来的小时宝贝物色目标学府。
　　但当电话此起彼伏响起后，高校游便成了工作日常。
　　时途看了一眼挂钟，拔了电话线，把温主播叫回房间，汇报今天战绩。
　　时博士似笑非笑：“说说看，你自己的猜测，觉得今天这么多电话，真实可转化成客户的，有多少？”
　　温萧没动脑：“都有你了，我还费这脑细胞干嘛呀！从你接电话反馈的词来看，真想做的，大概也就没几个。”
　　零零星星灌进耳朵的，都是些什么词？
　　排名第一位：神秘东方力量。
　　显然所有人几乎都对所谓的神秘力量，存在巨大的好奇。
　　时途已经回答出模板：所谓神秘东方力量，就是东方华国人，总能准确找到努力方向，并为之努力奉献。
　　排名第二位：她的线是不是有魔法？弹在人身上会不会死？
　　时博士的解答：都说了有神秘东方力量，反正不能告诉你。
　　排名第三位：旗袍男人可以穿吗？
　　时博士官方回答：这是你的自由，但注意不要在泰国穿。
　　时途揉了揉已经有些僵硬的脸颊，露出今天晚上第一个笑容：“但还是有好消息的，毕竟还真有十个人，是认认真真想要做旗袍的，我已经错峰安排好下一轮沟通的时间和地点。”
　　这比温萧预想的好多了。
　　睡一觉醒来，赖床的温主播被热线电话吵醒，而时博士健完身后刚回来，还在冲澡。
　　她只好勉勉强强地接起电话。
　　离大谱的是，这是前台提醒她们的电话，对方说和温小姐有约。
　　温小姐只好换了衣服，去楼下把人迎上来。
　　她把人留在门外，进了门见衣衫整洁一脸斯文的时博士，理直气壮地把人领进门后交给了时途。
　　可怜时博士在国内见缝插针都要搞科研，来了M国，只能沦为温萧萧的助理。
　　不仅负责英文翻译，还负责情绪价值提供，更令人发指的是，居然免费！
　　不仅如此，稍微一培训，就好用到飞起。
　　温萧对着旗袍款式图册和面料手册，教时途如何挑选款式和颜色，听着他能举一反三后，她就彻底放飞，全然托付给她。
　　温萧喜欢听时途用流利的英文和客人沟通，让她生出一种，旗袍已经走出国门的繁荣感。
　　每一件旗袍，都收了一百美金做定金。
　　加上朱丽安娜给的5000美金尾款，温萧的钱包顿时鼓了起来。
　　——用时途的话来说，境外业务存在天然的信息不对称优势，当没有对手时，她们的定价，就是市场价。
　　这一天晚上，她数完钱，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时，突然想明白自己一直觉得奇怪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她们这一届学生，从初中到大学，学习的教材都是英式英文，可时博士一串串往外蹦的英文，却妥妥是正的不能再正的美式英语口语。
　　他是怎么学的？或者说，什么时候学的？
　　时博士听她这么问，脸上一时表情有些破防，但不到一秒钟就收拾好情绪，反问到：“偷偷学犯法了？”
　　温萧：这该死的学术版bking。
　　**
　　斯大物理实验室。
　　系主任Jason看着面前两人拿出的申请函，有些无奈：“我再说一遍，这个实验室高度机密，你们拿到授权，我可以开门让你们使用，但不代表你们可以消耗掉里面的任何一样实验器材，听懂吗？”
　　简单翻译一下：你们可以看，不要动手。
　　两人中个头较高的Kevin一脸正气，说：“我们同样为崇高的目标工作，请你配合我们，实现尽快突破，我保证，一旦我们拿到这次的实验结果和实验数据，我们会被全世界人民感谢。”
　　再次简单翻译：我们的来头，你不配问。
　　Jason懒得纠缠，留下签完字的申请函，带着两个怪胎去实验室。
　　门甫一打开，Kevin就迫不及待地把Jason请出去：“我们的实验高度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实验室看不到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终于搞清楚所有设备的作用，把联结主设备的电脑终端打开。
　　屏幕缓缓变化，最终停留在时途原先用的界面上。
　　Kevin狂喜地指着屏幕上完整的模型结构，给Brian看：“看，那就是我们要找的模型。”
　　Brian问：“那我们现在怎么拿？”
　　这玩意儿能搬走看吗？
　　似乎不行。太沉太大，而且安保措施多，保不齐就打草惊蛇了。
　　给他们两人下的命令是：【不顾一切代价，找到已失踪斯大物理系大佬Shi Tu的虫洞理论数据模型】
　　那天他们两人亲眼看到，进来的时候是两人，后来离开时只有一个人。
　　那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结果就是：Shi Tu就是那个人。
　　Kevin不知自己触碰到了哪里，屏幕上的代码哗啦啦开始狂跑起来。
　　主机发出尖啸的声音，过不了一会儿，实验室中间那台机器突然像受到了呼应一般，发出呼应的呜呜声。
　　Brian看到房间里的空间开始折叠，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画面，像拼接在一起一样，交织在他眼前。
　　他不由自主朝那些折叠的虚影走去。
　　呜呜声越来越响，让两人的耳朵有了刺痛的感觉，那刺痛隐隐传到脑干，让人头痛。
　　Kevin想关了主机，他一边骂一边去摸主机的控制按钮。
　　正在这时，Brian走到了实验室主设备跟前，伸手摸向那开始震颤的存在。
　　Kevin低下头去找开关，他已经控制不住机器，必须在自己脑部受到更大刺激前停止。
　　设备的杂音戛然而止。
　　松了口气的Kevin抬头对Brian说：“算了，我打算写个报告汇报一下情况就结束，我想回到正常——。”
　　此刻的实验室里，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花扣
　　“上帝啊！”他张大了嘴喃喃地说。
　　上帝有没有听见, 这不得而知。
　　但紧接着，那台被斯大物理系当眼珠子一样宝贝起来的设备，咣叽一个顿挫, 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门外过道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一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门, 直接闯了进来。
　　“怎么回事？”
　　“艹, 发生了什么？我艹艹艹, 这量子模拟器我连摸都不敢摸，这就□□坏了？”
　　“喂, 快点去叫魔鬼Jason，保护现场, 谁都别过去！免得背黑锅。”
　　“艹……我的宝贝机器是在冒黑烟吗？”
　　“是的, 全物理系的女神缪斯量子模拟器, 黑了。”
　　“……”
　　Kevin呆呆地立在原地。
　　门外，走廊两侧挤满了人, Jason在学生的簇拥下疾步匆匆。
　　门内, 一目了然, 庞然巨大的量子模拟器顶部黑烟袅袅。
　　Jason勃然大怒，指着Kevin嘴唇直哆嗦：“我刚刚说了什么？不要消耗掉我们的实验器材！我的意思是……你们不会用，他娘的为什么不问一下？！这台设备全世界只此一台, 你弄坏了, 耽误的是我们的进度……对了，还有一个人呢？”
　　他气死了, 手也跟着哆嗦起来，捧着胸口对身边的学生说：“快！去我桌上拿硝酸甘油给我。”
　　Kevin神情呆滞, 脑袋像被重物砸过, 只剩下钟摆一样的嗡嗡声。
　　在这种时刻, 他居然想到，原来文学作品里写的，也不尽然都是假话，当人极度恐惧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
　　他的两只胳膊，一边一个被人控制住，跟在Jason身后，浩浩荡荡的人群涌入了Jason的办公室。
　　阵容过于庞大，沿途已有好事者将情况传到了校委会。
　　没走多远，Jason已从震惊中恢复理智。
　　用他的逻辑判断，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
　　首先，来申请的两人，并不是外行。
　　放眼整个斯大，称得上对量子技术有所涉猎的，能有几人？
　　这套设备，交给任何一个物理系学生，能让它跑起来的，放眼不足五人。
　　再说，他们拿到的申请函，盖章单位的级别和性质，让他忍不住多想。
　　借用实验室，怎么和安全处扯上了关系？
　　所以，并不方便在公开场合调查。
　　思及此，他疏散了跟在身后的学生。
　　吃过硝酸甘油片后，Jason已经平静下来，坐下不久，电话响了，另一头是这所大学的校董：“实验室出问题了？”
　　Jason忍着心痛：“是的，安全处授权的科学家借用实验室，试用期间，量子模拟器出现故障，需要排查一下问题……不排除设备彻底损毁无法复原。”
　　“你把人带到我这里。”
　　电话挂了。
　　到了校董面前，还没从震惊中恢复的Kevin，面对盘问一言不发。
　　他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抱歉，我所知的一切，只能向安全处汇报。”
　　然后，当着两人的面，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一支笔，拧了一圈后，笔身亮起一个小红点。
　　Kevin对着小红点说：“模型获取任务失败，但Brian疑似在设备启动过程中，误入虫洞，暂时无法确认Shi Tu的身份，汇报完毕。”
　　说完，他闭上眼睛，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
　　Vogue杂志社。
　　一月刊即将封版，克里斯汀这两天气压一直很低，办公室氛围压抑，秘书工作得胆战心惊。
　　所有稿件配图和广告都已经完成定稿排刊，现在的重点是，版面上，文章的优先次序还需要做最后的调整。
　　这是克里斯汀的工作。
　　虽然已经十年如一日地做了这么多刊，她依然有压力。
　　没有人的眼光，可以永远正确。
　　秘书今天给她买的拿铁加了糖，她浅浅啜了一口，驱散掉心头的不安和压力。
　　前台捧进来一束新的花，见她在里面坐着，小心翼翼地把花拆好后退了出去。
　　所有版面已经按次序贴在她背后的大白板上，初版是副主编排的，而她的权利是，可以在副主编的名字后面签上字，也可以打散了重新排序。
　　她半躺在座椅上，细细看每一篇文章的标题和配图。
　　乏善可陈。
　　和上个月相比，又有什么创新呢？
　　她叹了口气，创新是最难的。
　　座椅转回来，勾住了几乎还满杯的拿铁，热热地浇在了她的白色真丝衬衫，和米色的迷笛裙上。
　　“哦！”她站起身，低头看自己身上一片狼藉。
　　摔着手去自己的更衣室换衣服。
　　为了配合不时出现的活动，她在杂志社总是备着一些衣物的。
　　整间杂志社除了她，工作都告一段落，外面的氛围十分轻松，甚至有人外放音乐。
　　秘书看她一身咖啡走出来，便跟上前来，紧张地问：“需要我给您出去买一套吗？”
　　全世界没有比她更挑剔的女人。
　　克里斯汀想了片刻后摇头：“不用，我更衣室里有。”
　　她的更衣室挨着其他员工的更衣室，需要穿过大开间办公区。
　　交完稿的码字工们，正围着电视机看节目。
　　“哈哈哈，Mat那个傻吊，傻乎乎给人做广告！”
　　“可是那个用线来裁衣服的镜头，我真的可以看一百遍。”
　　“我也是，这也太神奇了，你听她说什么了吗？神秘东方力量！”
　　“我真的笑死，你看她介绍的时候多认真，我有点爱上她，哈哈哈，怎么可以把广告做得这么可爱，而且不做作！”
　　“不过你别说，看她这么一秀，我也想做一件旗袍了。”
　　“劝你省省吧，人家是给朱莉安娜做衣服的设计师，你以为能跟二手店的格子裙那样便宜？你一个月工资够做几件？”
　　“哎，旗袍，不是这一期约翰那篇稿子的主题吗？我说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喂，小声点……”
　　员工见克里斯汀过来，顿时鸟兽散。
　　克里斯汀没戴眼镜，眯起眼看过去，电视屏幕上，一个不施脂粉的东方女人，正介绍着手里举起的一件裙子。
　　那裙子她有印象，上一期采访过安东尼新片女配，就穿着这种裙子。
　　等一下，这个月的稿件，依然有旗袍特稿。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回忆自己看过的那篇稿子。
　　再从更衣室出来，电视机前又聚集起了一小撮人，正津津有味看着屏幕上，那一段营销的重播。
　　这一回，约翰坐在中间，正小声向其他人科普旗袍的专有名词。
　　经历过两篇旗袍特稿的训练，他对这种古老又神秘的裙子，如数家珍。
　　众人看到克里斯汀出来，瞬间安静。
　　她对着约翰抬了抬下巴：“约翰来一下，其他人随意。”
　　随意，这是《Vogue》码字工们还从未听她说过的话。
　　她的口头禅，应该是：
　　不够好。
　　不可以。
　　继续改。
　　以及，
　　滚出去。
　　总编办公室里，秘书已经给她重新换了一杯咖啡。
　　桌面清理干净，花香徐徐。
　　克里斯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个月的稿子我看过了，你说下这次采访的感受，对旗袍这种服饰的观感。”
　　约翰有一些受宠若惊。
　　上一次可以归因于温萧的主动联系，他跟着克里斯汀的思路，把稿子打磨出来，已经学到了很多。
　　万万没想到，总编居然还会来关心他，写完之后的感受。
　　外面这些人为什么造谣总编是女魔头，这太不合理。
　　她明明好为人师，循循善诱。
　　还没坐下来，约翰心里就开始为她打抱不平。
　　他迅速在心里组织语言，还没开口，克里斯汀说：“不如先说说，为什么大家会重复地看这段重播？”
　　总编是想了解，大众审美根源的文化映射？
　　可是外面这帮子人，只是觉得搞笑吧。
　　约翰心一横，牙一咬：“因为她穿着很淑女的衣服，这么认真地营销，就很有反差的戏剧效果，在我们的文化里，服装等于自我，社会默认穿这样并不是工作场合，可她偏偏用最淑女的装扮，做最认真的推销。”
　　“我会认为，你也在恭维我。”克里斯汀笑了，“你不用太紧张。我是对这种服饰感兴趣，刚好你连续写了两篇特稿都是关于旗袍的。对西方社会来说，这种服装是新鲜的，旗袍的意象有点特别，既禁忌，又妩媚，很像东方女人。”
　　“刚刚你说的话，也给了我一个灵感，中西文化的冲击，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她站起来，走到背后的白板面前，视线在几篇篇幅较长，分量较重的文章之间梭巡，最后伸手把次序调整了一下。
　　约翰还是第一次看总编定版，尤其看到自己的稿子被挪到前面，惊得瞪大了眼。
　　从总编办公室出来，他脚步有些虚浮，如坠云端。
　　脑子里回想刚才经历的场景，依然是不可置信。
　　他的稿子，从内页文章，一下子跃升为封面次标题！
　　他还从未出过这种权重的稿子，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真他娘的疼，没做梦。
　　回到自己工位，看电视重播的码字工工友们陆陆续续散开了，该喝咖啡的喝咖啡，该看书的看书。
　　——每月总有那么几天，可以潇洒快活，带薪摸鱼。
　　约翰珍而重之地打开抽屉，拿出温萧寄给他的华丽花扣。
　　稿子写完了，这漂亮的扣子在他这里的使命，已经达成，还不如送给最合适的人。
　　他拿起电话联系卡罗，确定朱莉安娜的房子里有人后，抓起钥匙去开车。
　　约莫一个小时后，约翰带着花扣，坐到了严幼韵面前。
　　老太太已过古稀之年，从年少起就爱社交，爱热闹。
　　所生一儿两女中，只有长子生了朱莉安娜这么一根独苗苗。
　　虽然不酷，可严汝韵还是得承认，她喜欢被记得，也喜欢跟年轻人在一起。
　　约翰的到访，虽然是工作，可讲讲过去的故事，这不是她长项嘛。
　　所以她还是布置了待客的下午茶出来。
　　严汝韵指着糕点，劝他吃：“吃呀！你看这个叫做双酿团，糯米做的，里面有甜的豆沙，用中文讲，这个叫做糯叽叽。你上次问我的旗袍店，那里的人都爱吃。”
　　唐人街就一家做苏式糕团的店，还算凑合！
　　糯叽叽？
　　约翰立刻想象起穿旗袍的老照片来，露出小腿和胳膊的女子，就像这白色糯米团子，糯叽叽的。
　　相比之下，加州的女孩子，就像可乐一样，奔放又热烈。
　　他拿起来放进嘴里，陌生的口感立刻将他俘获，费了点劲嚼开，又伴了茶水，才翻着白眼咽下去：“我懂，这也是神秘的东方力量。”
　　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的正事，掏出口袋里的手绢，打开后推到严汝韵面前，“奶奶，稿子写完了，不出意外的话，标题会直接印在封面上。谢谢奶奶给我的素材，作为感谢，我把这枚花扣转赠给你。”
　　严汝韵有些惊喜。
　　她旧旗袍虽然多，可也不至于因为喜欢某一枚扣子，把整件旗袍给拆了。
　　更何况，浆洗过的旗袍，花扣总不如还没下水时的挺括。
　　“那就谢谢你了！”她开心收下。
　　短暂拜会后，约翰回了杂志社。
　　严汝韵把花扣放到自己梳妆台抽屉里时，才猛然想起来，人家旗袍师傅就在此地，怎么不介绍他们认识一下呢！
　　老了老了，老糊涂了。
　　翻翻日程本，果然有一桩任务还没完成：问Rosie要一些精致布料，给Jolie做旗袍用。
　　她嘟哝着：“还好我记下来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真的有道理！”
　　很快，正在为新一季设计焦头烂额的Rosie，接到了老太太的旨意：携带精细且轻薄的布料，速归。
　　Rosie面如死灰：“妈，我真的忙，抽不出时间来，这新一季的设计我还拖稿呢，耽搁不起哈。”
　　严汝韵分毫不让：“你就是搪塞我。你看看我请的设计师，两天就做出来六套，套套好看，每一款都是经典加创新，你怎么就混到拖稿啦？”
　　简直字字血泪，人比人得怂。
　　她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一点加工夸大。
　　Rosie深知自己这套设计，不是盲目堆时间什么就能做出来的，加上她什么都能忍，唯独不能听别人埋汰自己的业务能力。
　　当即一怒冲冠为路评，从工作室的备料间里扯了几块料子，扔到了后排，就这么风驰电掣，开到了严汝韵家的院子前。
　　她当然很快想清明白了，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料子给侄女做衣服嘛。
　　到底是老太太生的，这该死的好胜心，被拿捏得死死的。
　　严汝韵听到Rosie那辆大功率发动机熄火的声音，狡黠一笑，静静等待闺女的发作。
　　果不其然，Rosie推开门，朝楼上喊话：“妈，你要是不下来把话给我说清楚了，我把今年秀款用剩下的布料，就都扔了！”
　　严汝韵佯装生气，哼道：“你敢扔我就敢打你，你快点先上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Rosie只好拎着个袋子，气咻咻上楼：“妈，你能不能别像折腾爸一样折腾我们呀，他活着的是偶宠你，凭什么他走了以后，我们就该按他的标准宠你啊！快看看宠成什么样了，混世魔王嘛你？我是有正经工作的，这一天不出活，我就有可能被干掉啊我的亲娘。”
　　被干掉就没办法给你顺布料了，亲娘。
　　严汝韵横了她一眼：“行了。”接着便把温萧上门来定做旗袍的事，说了一遍给没能亲临现场的女儿听。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拿出了那天温萧用来画图的稿纸。
　　Rosie看来，这只是一种原型的细节变化而已。
　　呵，就知道老太太被人诓了。
　　严汝韵见Rosie摇头，不服气地加上了花扣实物，这个重磅筹码：“瞧瞧，人家就凭这一个东西，就能做出好多花样来，你说说你那些设计，能不能别费那些不值当的劲啊？好多东西本质是一样的嘛。”
　　值得为此发疯吗？
　　在她认知中，如果一项工作得发了疯才能做到，那大概还是才华和梦想不匹配。
　　Rosie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旗袍花扣，严汝韵的衣帽间从来不拒绝她的探索，这古老而神秘的裙子，从小没少见她穿。
　　可这样镂空的花扣，还是头一次拿在手上把玩。
　　把简单的线条固定下来，通过连续做成立体的造型，加上精致的填充物提升造型感。
　　绝妙啊！
　　她这一季的主题是花样年华，这花扣……不管是造型还是韵味，都尤其合适。
　　Rosie有些激动：“妈，这种扣子，会做的人多吗？”如果是烂大街的东西，那不用也罢。
　　严汝韵翻了个白眼：“这个是杨氏旗袍独家的花扣，你没看它里里外外一个线头都找不到的吗？世界上会做的人，现在只有两个，懂伐？”
　　说完，莫名有些优越感。
　　“太好了，你让这设计师来见我，我来跟她谈个合作。”Rosie拿着花扣，大踏步下楼，“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份工算是彻底保住了，接着还给你顺布料！”
　　**
　　入夜，酒店。
　　又是应付如潮水般涌来客人的一天，温萧和时途一起把旗袍订单整理完，确定交了定金的客户，新增了九位，加上第一天的量，足足十九位新客户。
　　这十九位新客里，除了十三个是华裔之外，竟然吸引了六个白人！
　　神秘的东方力量，只要做好文化输出，未来何愁业务增长！
　　温主播心中豪情万丈。
　　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时途看了一眼温萧，警惕地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外面，见服务员带着一男一女两人站在门外，静静等待开门。
　　他小声问：“一男一女，男的……长得很阴柔。”
　　周天望啊，怎么这么晚还来？
　　温萧满腹狐疑，但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还算得体后，朝时途点了点头。
　　门开了。
　　服务员歉意地解释，因为分机一直拨不进来，只好带客人直接过来敲门。
　　时途把两人请进门来，给两人各拿了一支矿泉水。
　　温萧一看卡罗，笑着说：“我这边工作都完成了，后面住的房费，我们自己承担就好，多谢你安排这么好的酒店给我们。”
　　卡罗摇摇头：“你不必对此感到不自在，朱莉在这家酒店有投资，每年都有住不完的住宿机会赠送给她，所以，不要有任何负担，继续住到你们办完所有事离开为止，等你们想好哪天回国，可以告诉我，我来订机票。”
　　这就是一线女星的壕无人性吗？
　　温萧一哆嗦，笑着说了声谢谢。
　　接着，卡罗扭头对周天望说：“你先来。”
　　周天望看了一眼时途，敛起激动的情绪，用不是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温小姐，你带来的丝巾，我给几个同学都看过，其中一个经营着一家很大的画廊，他正式向Selena约稿，我今天带来了约稿函，麻烦你回国带给Selena。另外，请代我转达，希望她继续创作的祝愿。”
　　温萧接过来，卡片里写的都是法文，她看不懂，转手递给了时途：“你看看？”
　　转头又对周天望说：“你的善意我会一一带到的，不过有的观点，就如我上次所说，我不敢苟同，相信赛飞姐也不同意。艺术没有高低之分，她愿意设计面料，让每个人可以把她的画作穿在身上也好，还是坚持走阳春白雪的路线，只让少部分人欣赏也好，这是她的自由，也不要以为，艺术挂在画廊的墙上，才是高人一等。”
　　“如果像你所说，她曾给人带去鼓励和光，那她一定也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对她的鼓励。”
　　时途点了点头，搂住她肩膀，低头看向她的目光，尽是温柔。
　　卡罗又一次，习惯性得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清了清嗓子说：“我这边有几个事项转达，第一项是朱莉的旗袍布料，今天已经凑齐，我都带了过来，请温小姐用我们提供的布料来定做旗袍，”
　　“第二件事，我代朱莉姑妈Rosie女士转达，她的新一季服装设计中，希望能应用您那个什么扣子的工艺，这是她的名片，请温小姐找时间联系她。”说着，递上了一张名片。
　　“第三件事，这是一张明天慈善颁奖活动的邀请函，朱莉是这场活动的特邀嘉宾，她想邀请你和你先生一同参加。这是邀请函。”说完，又递上来一张邀请函，“造型你不用担心，如果您需要，朱莉可以借你，彩妆品我带了一套过来，给您应急用。”
　　温萧被接二连三的好消息震晕了脑袋，瞪着手上的名片和邀请函。
　　慈善颁奖活动就在第二天中午，她穿上了自己带来的旗袍，凭借杨格物在她耳边碎碎念了这么些年的化妆经，用卡罗送来的化妆品，糊了一个妆容出来。
　　时途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静静等她化妆，
　　像等新娘一样。
　　努力了大半个钟头后，她终于放下手，抬头问：“好看吗？”
　　时途逼近，双手压住她的肩，哑声说：“好看，淡妆浓抹总相宜。”
　　温萧投桃报李，上下看了眼西装革履的时博士，赞道：“这么穿倒不像斯文博士了，更像霸道总裁。”
　　听她这么夸，时博士大有不去了，在酒店玩角色扮演游戏的念头，让她尝尝什么叫“霸道”。
　　这些话还没说出口，换来温萧好一顿白眼。
　　活动现场外围，有一条长长的红毯。
　　温萧手挽着时途，两人低调地走完红毯，找到了写着“温萧”名字的号码牌后，顺着人群进入了内场。
　　与此同时，现场直播的镜头，恰恰好切到了两人走红毯入场的全程。
　　一个幽闭审讯室的电视机前，已经被扣在这里好几天的Kevin，吊着嗓门嚎起来：“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明明带了另一个人进实验室的，出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了！模型，那模型一定是他做的！”
　　作者有话说：
　　前排评论依然红包降落，啾咪~


第63章 归返
　　Kevin待的审讯室是安全处的一个特殊存在, 属于不那么舒适里的顶配。
　　精铁格栅象征禁锢，但偏偏配了高床软枕，甚至还有休闲娱乐的电视机。
　　不因别的, 只因安全处上下对Kevin的来头和目的，存在着割裂式的模糊态度。
　　一大半人认为他只是个胆大包天的骗子, 伪造技能顶级；
　　但另一小半看过他证明信的人, 坚持他确实有点东西。
　　毕竟, 安全处待久了，见的世面, 自然多些。
　　安全处处长Andrew，在这个位子上已经盘桓八年之多, 他稳重, 端方, 不求大功，但求无过。
　　昨晚Kevin掐着值班人员的脖子, 要求上报重要线索。
　　于是Andrew把Alex叫进了办公室。
　　Andrew：“昨天Kevin说的证词, 你看了？说说你的看法。”
　　Alex：“先说说他们的身份问题。这两个人的确在我们人口系统里查无此人, 指纹没有对应。他们提供的身份证明，上面的红色印章，我相信您也看了, 经过痕检和印鉴检查, 是真的，纸张也没有动过手脚, 那么我个人相信存在这样一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任务, 即使以我的知识储备, 无法理解。”
　　好半天, Andrew说：“把他提出来，你再点几个人，至少先把模型的事摸清楚。”他顿了顿，又说，“他指认的那个人，派人暗中调查。”
　　摸清楚模型的事情，再把人筛出来，两相一对质，足够他们判断到底是个什么事了。
　　**
　　斯大物理系，Jason办公室。
　　Alex拿出调查令后，Jason脸上浮起了一层怒色：就是这帮人，以调查之名毁了他们的宝贝设备。
　　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好听。
　　“这次又要做什么？全世界都没有第二台设备借给你们用了。”
　　Alex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我不借设备，现在请贵系配合我调查以下事项。”
　　修复模拟器连接的终端，核查最终导致设备爆炸的原因；
　　调出前一个使用设备的监控；
　　解释Brian消失的原因。
　　听到第三条，Jason忘记了自己的修养，破口大骂：“我还想问你们呢，在我们实验室搞了什么操作，把人给弄没了。”
　　模拟器坏了事后，系里第一时间把监控查了一遍，的的确确进去两人，出来就只那个倒霉蛋了。
　　他们是搞物理的，极端纯粹的唯物主义。
　　虽然历史上有不少物理学家最后的归途，变成了哲学和神学，但这不代表坐在斯大物理系的Jason本人是。
　　Alex平静地说：“那先把近期的实验室监控调出来看一下，另外，礼貌地问，炸了的设备修好了吗？”
　　这句礼貌的问题，相当于在Jason伤口上撒盐，他一脸扭曲：“乱动别人家东西，还来质问修好没有，贵处可真有涵养。”
　　Alex面色无波，甚至淡淡点了个头：“根据我处的调查，上次拿着申请书来的人，只打开了设备，程序是自动运行的，作为设备所有者的贵系，是不是应该先排查一下，前一任使用者，对设备做了什么？”
　　他问到了关键点，Jason的学术地位，无法张口说瞎话：“已经排查过了，什么都没有，并没有模型或是预埋程序。”
　　“那在倒霉蛋打开之前，那台终端有没有人用过？能查到是谁用的吗？”
　　到底是外行，缺乏对这台设备最基本都敬畏。
　　Jason脸上带着些傲气，淡淡说：“不说斯大，放眼全球，能用这台设备的人，不超过五个。更何况这个实验室是带了好几重门禁的，没有门卡和钥匙，进不去。”
　　言下之意，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做手脚。
　　Alex拿出视频截图洗出来的照片，指着时途的脸，问道：“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东方人，长得很英俊，但，他毫无印象。
　　Jason很确定地摇头。
　　Alex挑眉：“你不检查一下监控？我来之前已经查过学校门口，隔壁教学楼的监控，都拍到这个人了。”
　　物理实验室外面的监控，出事后不光是他本人，校董也全部查看过。
　　事前一天，那监控坏了，缺失了大约半天的记录。
　　他如实相告。
　　Alex的表情，很有点玩味。
　　如果说之前他对Kevin的提法，只有五成的相信，到现在，多了百分之五。
　　只是这表情，看在Jason眼中，也只是比之前的扑克脸，多了一点点变化而已。
　　他提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看一眼那台设备。
　　Jason提起电话，准备打电话安排给研究员，Alex上前将电话机挂断：“这件事，知道的人，还是少些比较安全。”
　　没办法，他提溜着门卡和钥匙，带着这瘟神去实验室。
　　传说中仅此一台的设备，上次冒过黑烟之后，被彻底拆开检修过，但举全系精锐之力，逐项检查之后，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就连Jason本人，用他八百度近视眼戴着眼镜和放大镜看过，也只能下一个：一切正常的结果。
　　他把终端电脑也打开，界面还停留在上一次关闭前的画面上。
　　作为一个外行，Alex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他复述Kevin的说辞：“他打开这台终端的电源，上面就有模型再跑。”
　　Jason给他解释：“你看，这台终端预设的开机模式是停留在前一次运行上，但刚才你也看到了，这操作界面上，干干净净的，如果在那倒霉蛋操作之前，上面有东西的话，没道理能一开机什么都没有。”
　　Alex自然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他背着手站在实验室中心，背着手四处梭巡：“作为斯大物理系的学科带头人，有没有什么理论，可以让人消失的？”
　　学科带头人冷哼：“绝对没有。”
　　与此同时，安全处调查小组的组员，找到慈善颁奖活动的主办方，拿到了当晚参会人员的清单，在TuS这个很不像名字的名字上，打了个圈。
　　**
　　海边一栋特殊造型的建筑，是奢侈品Chale的总部大楼。
　　卡罗送来的名片，Rosie的抬头是Chale设计总监。
　　电话约在今天十点见面。
　　时途开车送温萧过来。
　　温萧看着城市漂亮的天际线，突然问道：“涂阳呢？怎么把车了你，好几天没见了？”
　　她知道他在他的圈子里吃得开，可不能这样占人便宜。
　　时途微微一滞：“他跟导师做项目去了，这段时间都不用车，这不叫占人便宜，这是帮人忙给他把车开开，免得放久坏了。在这儿，车就跟我们自行车一样，没多金贵。”
　　“行，反正你记着，我不想再见他。”
　　“……”
　　送到后，时博士又把那台移动电话留给了温萧，让她完事了打电话过来接她。
　　Rosie是看着温萧穿过透明的玻璃门，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的。
　　在一堆各色西方肤色中，温萧太特别了，不注意都不行。
　　她走路时，后脖颈是挺直而微微后仰的，迈出的每一个步伐，轻巧而柔缓，像雨后荷叶上，那一小颗晶莹的水珠。
　　她脸上带着很淡的笑容，双眼明亮而有神采。
　　整个人，是东方的，但又不仅仅是东方的。
　　Rosie一时有些疑惑，这真的是妈妈年轻时，老念叨在嘴上的，上门量尺寸做衣服的旗袍师傅吗？
　　她有自己专用的制版师，然而没有这样的气韵和派头。
　　等对上了眼，温萧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温萧。”
　　Rosie伸出手握上去，笑着说：“讲中文吧，我们兄妹几个中文都很好，只有Jolie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外。”
　　她时间宝贵，筹备新秀过程中，能挤出时间来见供应商，那是万分珍贵。
　　但温萧的花扣，关系到她的主题呈现，所以百忙中，还是抽了这么一个小时出来。
　　“我开门见山吧，我的新一季秀场主题是‘花样年华’，有一点东方的味道，在我妈妈那里看到你做的花扣，十分切合我需要的表现力，所以，我想跟你签一个合作协议，在这一季的秀款和成衣上，由你提供给我所需的所有花扣。”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协议推到温萧面前，“这是我们外采服务的制式合同，温小姐，你看看条件能否答应。”
　　温萧先是一惊，随即便是一喜，而且是大喜。
　　细细看下去，合同里所谓的条件在她看来并不苛刻，因为花扣是个手工活，预留的供货时间相当弹性，给的单价更是闪瞎了她的眼。
　　她曾经模模糊糊规划过，如果有一天，杨氏旗袍走出国门，是个什么样的模式。
　　过去的几天，因为一个无心的尝试，她也接到了非华裔的旗袍订单。
　　虽然不多，但她在跟这些客人交流的过程中，已经基本可以拿捏到，市场对这种带有陌生文化的服装，还是不太容易接受的。
　　就好比让华国女性，接受越南奥黛，或者印度莎莉一样。
　　好奇，不代表认同。
　　但借鉴元素就不同了，相当于咱们文化输出！
　　唯有一点，她小心求证：“虽然满打满算现在会做这种花扣的人，不过三人，但只要弹性供货，时间问题不大。只不过，我能不能提个小小要求？”
　　Rosie伸手表示，你请。
　　“能不能再宣传的时候，小小地提一下花扣的工艺，来自华国的旗袍呢？”
　　Rosie认为这不是什么刁钻请求，她学画出身，对署名权有刻骨的执着。
　　用人家的工艺，带上人家的名讳，这也算公平。
　　于是她很痛快地点了头章
　　但温萧没有签字，她解释：“杨氏旗袍是我师父的品牌，这协议，理应由他来签字才妥当。”
　　在跟老城厢的合作里，她知道了一份合同的签订，前前后后的规程。
　　跟Rosie约定了今天甲方先用完印，她带回去签字后寄回来。
　　其他琐事，诸如寄送辅料，打款要求，三言两语间，两人就定了下来。
　　走出Chale大楼，温萧算了算这笔生意的利润，手都在抖。
　　如果销量稳定，光今年的花扣，就能给杨氏旗袍赚下三十万美金！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杨瑞成旗袍店，只是一个月均流水一千多块的小店呢？
　　没多久，时途接到她电话后，驱车赶了过来。
　　她把玩着俗称大哥大的移动电话，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一时想不起来。
　　“在想什么？”时途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摸了摸她额头，“怎么有点脸色苍白？是不是大楼里冷气开太足了？”
　　“没什么，刚刚突然想到点什么，心里毛毛的。先不说这个，你猜我今天碰到个什么生意？”
　　她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来。
　　时途对她的神情已经很熟悉，这种两眼放光的样子，不外乎又赚了什么钱。
　　“这回赚多少？”
　　温萧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万？”
　　“胆子大一点，不要怕，跑火车都不怕！”
　　“三十万？”
　　温萧压低了声音：“三十万美金！美金啊！而且只是根据去年同期的新款销量，做的预估，万一今年卖爆呢？那就更多了！”
　　“好，真厉害！以后媳妇儿挣这么多钱，我可以当小白脸了，每天除了伺候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什么小白脸，不害臊！对了，你事情办怎么样了？”
　　时途迟疑了片刻，把车停在了侧边紧急停车处。
　　“钱的事，我都办妥了。为了安全，是通过商务合作的名头，转账到国内的，国内账户我提前让信达给准备好的一家电子元件公司。萧萧，从现在开始，在没回国之前，任何人问起你我的工作，都不要提我研究物理，记住，我是被国内公司派过来签合同的小职员。”
　　他的语气有些过于认真，让温萧一时怔愣。
　　在一起半年以来，时途一直是淡定从容的，他知道怎么安排生活，在学术圈和生活圈里，都游刃有余。
　　他聪明了，不论是情商，还是智商，都让她觉得高山仰止，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也不会害怕。
　　可刚刚，她察觉到他有一丝慌乱，甚至有一点害怕。
　　“发生什么事了？”直觉告诉她，他有事瞒着自己。
　　时途伸手把她两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笑起来，又摸乱了她的发顶：“暂时没事，但是在人家地盘上，总得以防万一嘛，我跟你对好口径，免得万一问到你头上，你两眼抓瞎。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但我这两天心里不踏实，还是得跟你坦诚。我在这边的钱一共三十五万美金，都已经转回国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已经把所有账号都注销，所以啊，除非以后为了工作出差，或者咱们孩子过来留学，我不会再过来。”
　　温萧的脑子跟着他的话，绕来绕去，还是没理解为什么要隐瞒学术背景。
　　时途看着她一脸紧绷，又伸手刮了刮她鼻子：“行了，别多想，记住我说的，谁问你我是干嘛的，就记得别说漏嘴了。”
　　说完，掏出来两张卡纸递给她看，“明天回去的机票我刚去买好了，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们轻松点，想去哪里玩？”
　　温萧按捺下心里隐隐的不安，推脱道：“没什么想玩的，你不是还安排被人抓？我想回去补个眠，这两天太累了。”
　　生产队的驴都没有那么累，从眼睛一睁开就开始接电话，一直到深夜。
　　接连这么几天轮轴下来，每天沾枕头就睡，时博士连媳妇的身子都没挨上。
　　听她这么一说，时途二话不说，脚下加速，飞奔回酒店。
　　回到房间，看到大开的行李箱，温萧才相信刚才自己谈生意这会儿，时途真没闲着，只见里面除了朱莉安娜那几块布料外，散在箱子里零零落落的，就是占了约莫三分之一个行李箱的计生用品。
　　刚才买的。
　　M国的计生用品和温萧前世在便利店见的差不多，造型生动，色彩跳跃，用词大胆。
　　——幸好是英文的。
　　“买这么多干嘛？”已婚人士温萧同志暗暗腹诽，这玩意儿也是有保质期的吧？
　　时博士属于那种，即使焦虑，也要乐观焦虑的人。
　　他很快决定，在异国他乡，隔音特别好的客房里，用一场浩浩荡荡的亲密游戏，结束这一次出差。
　　门一关上，温萧就被他抵在了门背后。
　　加州的天气，就是太阳落下后，即使热也伴着清凉。
　　但温萧觉得自己轻易地被点燃，鼻尖很快凝出了小汗珠，推拒的声音和动作，显得十分言不由衷。
　　时博士的手，熟门熟路而去。温萧在自己声音失控前，拉住他：“先洗澡吧。”
　　时途断然不肯这样中断，他哑着声说：“一起。”
　　两人住了这间客房这许多天，浴缸还没用过，这会儿水哗哗放起来，盖住了那些羞人的动静。
　　时博士拿花洒固定在两人头顶，飞快地给怀中的人上了洗发水跟沐浴露，伺候着她在热水冲刷下，渐渐沁出粉红色的肤色。
　　泡沫随着水流蜿蜒而下，时博士触手所及，一片柔滑。
　　再后来，泡进了浴缸后，她便身不由己地随水而波了。
　　仗着第二天在飞机上有大把时间可以补觉，温萧纵容着时途，不知疲倦地耕耘了三番四次，身上的汗干了湿，湿了干。
　　**
　　机场，候机大厅。
　　时途被戴墨镜的Alex拦下时，只吃惊了约莫三秒钟，就平静下来。
　　他被带离上机排队队伍，带进了旁边贴着单向膜的小隔间。
　　Alex：我想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今天要把你拦下。
　　时途淡定摇头：“不清楚。对了。我必须提醒你，我的飞机再过两个小时就要起飞，如果因为你的阻拦造成我无法顺利搭乘，你得对我进行经济补偿。”
　　Alex见惯了面对这种场面吓得屁滚尿流的怂包，像时途这样淡定的不多见，但更因为这不多见的淡定，他凭借经验就觉得这个叫时途的男人，不简单。
　　哪怕手上的资料，十分赤诚地显示，这是一个历史清白的小小商人。
　　Alex点头：“只要证明你没有问题，你就可以准时离开，去搭你的飞机。所以，我们抓紧时间，不要废话好嘛？”
　　“1月23日，描述一下你当天的运动轨迹”
　　是什么事，导致他进了斯大，又极其巧妙地蹭上难得一遇的监控失灵。
　　这不是一个良好的唠嗑场景，但时途打开随身的日程表，翻到那一页，言简意赅地说：“那一天我送一个朋友进斯大，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负责把人送到。”
　　Alex对这个回答毫无意外，他点了点头：“那你介绍一下你这次访M国的目的。”
　　时途做出怒其不争的表情：“我只是个小喽啰，到这里做什么，不都是老板说了算嘛，反正让我干啥我干啥。你要问生意这么样，我真的一概不知。”
　　Alex甚至笑了：“那你这个小喽啰，这次打了多少钱回到国内？”
　　“不多，三十来万吧。”
　　其他一概不知。
　　另一间，安全处为数不多的女性员工，正严肃认真又活泼地拉着温萧，力图打造一个轻松的，可以敞开心扉的谈话氛围。
　　温萧：拿捏得过分准确，不必。
　　“你先生，是什么职业，你清楚吗？”
　　“清楚啊，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职员。你或许不清楚吧，在我们国家，结婚之前，是需要双方父母互相把家底透露给对方的，这不，我刚刚结婚没多久，就被迫和才几岁的小叔子，形成了互帮互助小组。所以啊，他没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的。你要说他会做饭我还信，别的，可真没这才华了。”
　　“有没有可能，他是个搞物理研究的专家呢？”
　　“这不可能啊，按照他的习惯，如果成绩能超过我，他家祖坟都该冒青烟了，能轮得到他当专家？可别逗了。”
　　想起前一天时博士珍而重之的叮嘱，温萧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明白那时她觉得总有些什么不太对劲，不就是因为，他用别人车也就罢了，怎么连别人的大哥大也被收缴领导？！
　　这一头，Alex扔出来一张刚从银行调取的转账清单：“那介绍一下你们公司的主营业务？”
　　时途拍了拍胸脯：“这个问题我略知一二。我们主要就做电子元件。呐，比如你胸前这个笔形的录音笔，里面的音频处理芯片，就相当落后，如果想全面升级，我会很愿意跟你合作。”
　　时途笑得十分无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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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回忆
　　两边分别盘问完后, 时途和温萧被分别关在两个独立的小黑屋里，等待通知。
　　航班号开始广播，温萧手心里都是冷汗。
　　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
　　他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被拦下来盘问？
　　盘问她的人并没有说自己是什么单位的，但能在飞机起飞前, 把人拦下来盘问的, 能有什么单位？
　　她的想象力, 不受控制地空前丰富起来。
　　她开始检讨自己对时途说过的话，大概是因为自己时刻都显露着对金钱的渴望, 让他铤而走险，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如果重新来过, 她一定不在他面前流露出对房子的向往, 对赚钱的执念。
　　这么一想, 温萧的心就像漂在油锅上煎一样，一刻也坐不住了。
　　哐哐哐敲了一阵门, 门口站着的人变成了机场工作人员。
　　听她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人家微笑又礼貌地说, 不清楚。
　　另一边，时途在小黑屋里踱着步，脸色沉静, 没有一丝慌乱。
　　隔壁的另一间, 温萧和时途被隔离的情况，正实时被监视器捕捉。
　　Alex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双眼看着时途。
　　他刑侦出身，调入安全处之前, 见多了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但高智商犯罪, 也打过不少交道。
　　大部分高智商犯罪者，冷静，冷漠，以及残忍。
　　但他从时途身上，只能看到第一种特质，一种深沉的冷静。
　　结束盘问的时候，他眼神明亮地对自己说，请转告他妻子，等会儿她坐靠窗的座位，方便补觉。
　　他打了个电话回安全处：“那个叫Kevin的，有没有想起目标的名字？”
　　电话那头汇报道：“那人好像受刺激太大，现在没法正常交流。”
　　镜头里，时途安静地坐在了小黑屋中间唯一的椅子上。
　　眼睛已经适应了室内暗沉的光线，他很快在心里过了一遍，从虫洞回来至今的一切。
　　那时，为了获得最高的设备使用权限，他加入“幻想”项目团队。
　　加入团队的代价，除了隐私权的让渡，个人时间的全面挤压之外，还有高风险的真人实验。
　　每个人都签了知情同意书：一旦开机，生死不论。
　　项目开展到模型搭建完成，底层数据测算通过后，团队只剩下了三人。
　　准确地说，只有他和两个助理，如果不是他明确过，真人实验由他本人操作，连一个助理都不会留下。
　　——谁都不知道，模型所定位的时间和空间坐标，会不会错乱，且完成测试后，还能不能回来。
　　彼之□□，吾之蜜糖。
　　谁能想到，他就是冲着这个别人躲之不及的实验机会去的呢？
　　穿越时空的裂隙，这滋味不好受，身体的细胞剧烈分裂重组，时光在细胞壁和细胞质之间飞速而过。
　　他想起小时候在幼儿园，温萧给他讲的童话《海的女儿》。
　　作为数学教授的孩子，他从小没有听童话的体验。
　　时教授的奖励很别致，做得好可以奖励数学题，做得越好，题目越难。
　　邵牧君的温柔，也仅限于做点他爱吃的香菇菜肉馄饨，给他买暖和好看的手套。
　　所以，当他因为不睡午觉，被老师批评的时候，温萧悄悄挤过来，给他讲的《海的女儿》，成了童年为数不多的亮色记忆。
　　那是一种有别于竞赛题的有趣，是一种温柔的，让他有些心痛的情绪。
　　时空在他眼前飞速折叠的时候，身体承受巨大的撕裂疼痛，他觉得自己就像温萧口中那个，为了爱情交换声音的人鱼。
　　只不过幸运的是，他得到了爱情。
　　小黑屋中，他只能靠航班广播来判断时间。
　　他们乘坐的航班，已经播报过一次。
　　距离起飞不足45分钟。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他被留下来接受调查。
　　可模型和数据已经被他用预埋的程序毁了，如果有人碰过那台设备，会被传送到其他时空。
　　所以，没人能掌握所谓确切证据。
　　M国号称法治社会，总不至于拿莫须有的怀疑，扣押他国人员。
　　他默默在心里读秒。
　　约莫十分钟后，Alex的另一个小组成员气喘吁吁敲门。
　　Alex视线不离监视器：“有什么发现？”
　　他喘着气，对照着笔记本开始一项一项读：“两人的行李箱总重25公斤，其中布料合计八种，共2公斤，服装若干，戒指两枚，词典一本，化妆品若干，安全套三十盒，其他都是些吃的东西，每一件都用X线探测仪和金属探测仪检测过，没有异常。”
　　“三十盒套子，你不觉得异常？”
　　“可是头，我用探测仪每一盒都检测过，真没有异常。”
　　“铝箔袋本身就是X光阻挡器，你第一天上班？去把箱子拿过来”
　　Alex迈开长腿，拉开时途那间小黑屋的门，又指着温萧那间，打了个“带过来”的手势。
　　Alex指着箱子，问时途：“能否解释一下，为何箱子里有三十盒套？并且，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需要逐一打开检查。”
　　时途看了一眼温萧，她脸上已经噌的一下涨得通红，他笑了笑：“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神秘，只因为我们国家的乳胶工艺水平还比较低，厚度太厚，而且尺寸单一，不合我用。”
　　“但是，我太太肯定介意你们打开，而我，不同意你们破坏性检查，这会影响到我跟太太的夫妻生活。”
　　都拆了用什么？
　　检查人员小声补充：“只有一盒打开了，其他都是原封的。”
　　温萧的脸，红得没法看了，额头抵着时途的胳膊，把脸都藏了起来。
　　时途低下头，蹭了蹭她额头，小声说：“没事。”
　　Alex上前，当着两人的面拉开箱子，把所有计生用品从箱子里取出来，摆在桌上，排成一排。
　　他拿起那盒已经打开了的套，把剩下的一个个拿出来，逐个伸手摸了摸，抬头问：“介意我拆一个吗？”
　　温萧：……
　　时途：“没问题。不过要尽快，我们的航班已经第二次广播了。”
　　Alex熟练地撕开铝箔袋，把那薄薄的东西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时途这时心里已经稳操胜券，桌上的东西一收，扔进了箱子里，淡笑着对Alex说：“没有别的问题，我们要登机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后续配合的，你也有我的联系方式。”
　　那份特别准备的合作协议，早在他踏上那片土地前，就准备好了。
　　他很欣慰，他们按图索骥找到了这些他有意留下的痕迹。
　　调查小组其他成员看着一脸凝重的Alex，没有伸手阻拦时途。
　　于是时博士拉着温萧一路疾走，赶在第三次广播前，重新办完托运后登机了。
　　他把温萧安排在靠窗位，把双肩包里的毛毯拿出来后，亲了亲她的脸颊：“别担心，先睡一觉。”
　　让他没想到的是，她没有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而是抬起有些红的眼看着他，双手抬起环住他的脖颈，迎着他的嘴唇亲了上来。
　　时博士半身有些僵硬，耳道中血液飞速地汨汨流过，放大了声响。
　　他低下头去看两眼水汪汪的温萧，让他有一刹那的动摇，想要下了飞机就把实情告诉她。
　　即使两人更亲密的事也做了很多次，但温萧还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主动吻他。
　　她的眼神里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只汇聚成一句话，凑到了他耳边说：“以后我可以养你了，你好好做学问，可千万别再搞这种危险的事了。”
　　这种倒钱的事，危险！
　　时途万万没想到，这个波折在他千恩万宠的媳妇儿心里，留下的心理阴影，便是他不择手段为了挣钱，在违法的边缘疯狂试探。
　　而拿了六位数美金订单的她，决定以包养的方式，杜绝他再次试探的风险。
　　他该心里得意的，但仔细想想还是哭笑不得，只好揉了揉她发顶：“快闭起眼睛睡觉，等回去了我跟你说。”
　　**
　　S大家属院，时家。
　　两人比原先预计的归期提前了几天，家里冷锅冷灶，毫无新春气象。
　　于是放下行李后，两人又去了钢铁厂家属院，除了多一个老温，一个小温之外，同样冷锅冷灶。
　　老温乍然看到女儿女婿，十分惊喜，可惊喜过后，又发现年货已经吃得差不多，没什么可以招待的，只好倒了两杯茶水。
　　“都是自家人，就不招待了哈。”
　　年初五一过，小温就开始做鲍博和鲁信达给他布置的寒假作业，他拿了手工模型，不好摆烂。
　　鲍哥说了，这口气得提着，一松就全垮。
　　但老温就过得不那么美好，除了看电视吃瓜子，一日三餐就让他头痛欲裂。
　　偏偏陶家馄饨店过年还歇业，只能硬着头皮做饭。
　　一见小两口，就开始吐苦水：老婆上山，家务归他。
　　章茉香和邵牧君去旅修了，一直修到年初十。
　　也没走远，普善观今年新增了旅修业务，两人年初四就开始上山清修。
　　说是修行，也就是在山上做义工，担柴施肥，厨房劳作，唯一的好处是，山上特别安静，两中年少女白天做体力活，三餐吃素，下午听两小时讲经，晚上睡得连个梦都没有。
　　约莫是看老头子大过年的居然面有菜色，温萧和时途留下做饭。
　　温平安连连推拒，但肢体动作暴露了他内心其实在咆哮，留下吧！
　　章茉香买的年货还有不少，不一会儿，两人就张罗出一桌菜来，当然，主力依然是时途。
　　温行远两眼放光：“今天有肉啊！”
　　温萧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老温，老头子转头批评自家傻儿子：“怎么说话呢？红烧肉不是昨天刚吃完吗？还少了你吃的还是怎么的？”
　　温行远小声叨叨：“昨天你那是把我妈做的年夜饭剩下的那两块肉，煮了一大锅土豆好吗，我都没吃着肉！”
　　被戳穿的老温，脸上讪讪。
　　温萧反复强调，小温同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正要多吃肉，才能长得高长得结实。
　　老温只好点头称是，女儿长大了，反过头来教育起老子来，倒是头头是道。
　　两人回来的行李还没收拾，见家里没什么事，温萧就拉着时途要回去。
　　时途从袋子里掏出给他们带的礼物，每个人的喜好，他都照顾到了。
　　温行远的变形金刚，老温的电动剃须刀，章女士的则是一套雅诗兰黛化妆品，在老温言不由衷的挽留声中，两人回了家。
　　温萧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柔情。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她工作赚钱的时候，出去置办的，没有一样不尽心。
　　回到家属院，两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个家里还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对时途单方面来说，开门的刹那，气氛就旖旎了起来。
　　温萧则心头记挂她的此行收获，换了鞋就往书房跑。
　　时博士跟在后面，把三十盒宝贝拿个盒子装了，塞进书架的最顶头。
　　放完他无声地表示可惜，以后再也无人可驱使给自己从M国寄了，也不知道这三十盒够用多久，国产的计生用品，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技术革新。
　　转过身，他把坐在书桌前整理订单的温萧一把抱起来，放在了桌上。
　　“哎呀，你干嘛。”温萧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一叠纸上，一手撑着桌面就要下去。
　　以后，这个家得换她撑起赚钱的大旗，对待眼前的生意，她怀着十成的敬畏之心。
　　时途把她的笔和纸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桌一旁，然后往下亲向她的脖子。
　　温萧立刻惊醒，手抓住领口，瞪着他：“我忙着呢，而且，我们不应该谈谈吗？”
　　时博士耐心地把她的手拉开，又耐心地解开她略显复杂的扣子。
　　“眼下没什么事比这件事重要。”他认真地一件件解开她的衣服，没忍住回味加州的温暖天气，不需要穿这许多衣服。
　　但，似乎又因为这过程比那时要漫长，心里的期待变得更殷切了起来。
　　她被抱在他怀里，像一片激流上的树叶，身不由己又难以抗拒。
　　时博士笨拙地把她上下衣裙恢复原样，温萧生气地发现，自己被剥得乱七八糟，这人却还是衣冠楚楚。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时途伸手刮她鼻梁，笑容坦荡。
　　温萧看着他，小声问：“那些钱，违法吗？”
　　时途摇摇头：“当然不，都是股市里得的，给你也开了户，回头我们在这边炒。”
　　温萧质疑：“那为什么他们在机场拦住我们？我看得出来，这些人应该是警察。”
　　时途：“因为我跟一个高度机密的学科理论有关系，他们在找能解开这个学科谜题的人，找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就会。”
　　温萧看着他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你告诉了我……”
　　时途低头吻她的手指：“我也没告诉你具体是什么理论，他们应该找不到这里来。”
　　即使来了，我也会保护好你。
　　他在心里说。
　　温萧从书桌上下来，把登记好了的订单放进了自己包里，又找出来周天望的名片。
　　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自己衣领，一边说：“陪我去见见师母吧？”
　　时博士点了点头，从箱子里翻出给他们夫妻俩买的礼物。
　　时途敲响万教授家的门，来应门的依然是万教授。
　　看到他们俩人，老万的眼神顿时有了神采，仿佛原先被霜打过的茄子，回光返照。
　　“哎哟，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待到年初十呢！”
　　时途面对老师，总是十分谦卑，说起温萧，态度更是低到尘埃：“温老板办完了事，我们就回来了，还能过个年尾。”
　　万骞让开门：“来来来，快进来坐，你们师母今天做了鸡汤面，要不要吃点？”
　　他不遗余力地推销妻子做的食物，好像忘记了，刚刚抱怨寡淡年菜的人，是他自己本人。
　　柳赛飞拿着一本速写本，削尖了的铅笔在指下翻飞，正在画电视屏幕上，一捧盛放的兰花。
　　听到大门有声响，但她懒得动弹，也懒得转身看一看。
　　时途把两瓶VSOP递给万骞，声音不大：“老师，给你带了两瓶酒，控着量喝，对身体有好处。”
　　万骞背着柳赛飞做了个鬼脸，把酒藏在怀里。
　　柳赛飞手指不停，淡淡说：“万骞，你要不把酒交给我，晚上你就睡客厅。”
　　“哎哟，夫人啊，这是小途的一片心意嘛！”万教授狠狠往时博士身上引火。
　　温萧劝道：“赛飞姐，酒不贪杯就没事，来，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说着，朝书房努了努嘴。
　　万骞扭头看着时途：“这什么辈分儿？”
　　徒媳怎么喊自家夫人姐？
　　时途朝他摊手：“工作状态下，您媳妇儿就是我媳妇儿的姐。”
　　多年师徒熬成兄弟，古话诚不欺我。
　　温萧把周天望的话跟名片给她带到，顺着话题说了一嘴：“赛飞姐，我看这周天望对你挺敬重的，定了我们统共两百条油画丝巾呢！还有他说的画廊约稿，你要有意向，完全可以试试。”
　　可柳赛飞完全想不起来，这周天望是何许人也。
　　“那你明天去万老师给他回个电话吧，人家就等着你蜚声国际画坛，荣登艺术殿堂呢！”温萧把话带到，就把话题转到下一个重点，“赛飞姐，我们的布料，如果顺利的话，会成为《霓裳》节目的独家真丝供应商！惊不惊喜？我出发那天，那节目组的编导因为胡甄的一句话，找到旗袍店了，看了我们的披肩，就定下来要用我们的真丝料。棒不棒？”
　　这下连柳赛飞也觉得惊讶。
　　《霓裳》这档节目做得不错，她也看，自然知道这样一档节目，要是用了他们的真丝，影响力能有多大。
　　“可厂里打完样了吗？”
　　十个花色，按理来说，调色都得费好大劲。
　　温萧两只眼亮亮的：“我猜打完了，明天等我去店里问问。”
　　有吴琳那样能干的人盯着，加上吴方那样想做出点名堂的人，这个厂子就算是个死水潭，他们也能兴风作浪起来。
　　然后，她把自己给朱莉安娜做了旗袍，又因为上次特意做的花扣，结缘了Chale的定制订单告诉她。
　　柳赛飞不能更惊讶了。
　　她年轻的时候喜欢Chale这个牌子，但穷学生又怎么买得起？
　　二手店老板都知道，只要有Chale的衣服，甭管什么成色的，给这个漂亮的女学生留着，总能被她化腐朽为神奇。
　　她改完的Chale，还带着品牌本来的气质，却又多出许多别的东西来。
　　她兴许忘记了，那时候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因为她的这样一双手和这样超绝的审美，发现画画养不活自己以后，凭借着从她那里学得的一鳞半爪，成了一线女明星的造型师。
　　这便是周天望和她之间的渊源。
　　柳赛飞还记得见温萧的第一面。
　　漂亮，但不是个软脾气的人，时途给她做饭，她也心安理得没搭把手。
　　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野心的女孩子，一步步把旗袍上的扣子，做到了国际一线的成衣上。
　　柳赛飞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这也……这也太好了！等我们丝巾赚到钱了，我给你捧场买一件Chale！”
　　温老板怪不好意思地抱住柳赛飞的肩膀：“哎呀，到时候当然是我买了送你，不止你一件，格物姐，吴琳嫂子，还有我，我们四个人都有。”
　　模糊间，她觉得这样一点点地，四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把方寸间针线里的生意，做到了海外，是有点了不起的。
　　放在前世，她可能觉得运气占了大头，但现在，她觉得人只要敢想，就有可能成。
　　柳赛飞瞟了她一眼，笑着说：“还没挣着钱呢，直到人家一件衣服多少钱么？”
　　温萧没好意思说，这笔订单的赚头有多大，骨子里还不习惯挣这么多钱。
　　好像从师父那里拿两成分红也才没多久之前，如今却要成立公司，和一线大牌做起生意来了。
　　两人从书房里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和眼睛里的神采如出一辙。
　　万骞又看了一眼时途，仿佛在问：你媳妇儿到底给我媳妇儿喝了什么迷魂汤？
　　时途还是一摆手，那意思像在回答他：你要想问，就问自己媳妇儿。
　　时途给柳赛飞的也是那一套雅诗兰黛化妆品。
　　温萧懂了，他对于护肤品的了解，仅限于这一个贫乏的单品。
　　回家的路上，她逗他：“你怎么不给我买礼物啊？”
　　时途抬头看天，今天夜色清朗，月牙儿和星星相应成辉，低头再看她，在她眼里又看到了月光和星辉。
　　他拉住她，低头印下一个亲吻：“你怎么知道我没买？”
　　温萧很快联想到那三十个壮观的小彩盒，瞪了他一眼，捂住嘴说：“臭流氓！”
　　时博士啧啧啧了一路，拿那套迅哥儿那套理论取笑她，说她“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
　　两人打闹着回到家，一关上门，时途就把她拉到阳台上。
　　邵牧君在这个朝南的大阳台上，种了一盆腊梅。
　　这时节，幽幽冷冷的腊梅香正浓烈。
　　“疯什么疯？不冷嘛！”温萧不爱受冻，在外面跑了一路，这会儿只想泡个脚睡觉。
　　时博士伸手把她两只手握住，搓了搓，然后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我小时候向月亮许过一个愿，成了以后，还没还愿，这会儿趁还没过完年，心意更诚。”
　　不等温萧问他，时途单膝跪了下去。
　　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盒子举到她面前。
　　月色下，蓝宝石戒面发出深邃浓郁的光泽，闪到了温萧的眼。
　　时博士仰头：“你小时候给我讲《海的女儿》，是我听过的第一个童话，当时我就想，如果我是王子，一定舍不得让你受这样的苦，要受苦也该我来，如今我这个愿望成了。这话听着俗，可是我想不出更好的话讲给你听，萧萧，跟我过一辈子，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途啊，求婚不是求过了嘛！
　　-你不懂，这是新生后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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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惊喜
　　好半天, 温萧把他拉起来，然后把自己的手伸到他面前。
　　时博士把戒指套到了她手指上。
　　和他想象的一样，柔软细白的手指上, 蓝宝石像深海的一滴眼泪，特别适合她。
　　他一生中看过许多次凌晨时的天光, 都不如今晚的月色撩人。
　　“你是呆子吗？”说着, 温萧轻轻抱住他, “都领了结婚证了，你还来问我愿不愿意过一辈子, 是不是晚了点？”
　　“补上给你的求婚仪式。”他伸手抚摸温萧缎子般柔滑的长发，耳语一般, “戒指喜欢吗？”
　　温萧抬起手仔细看。
　　她没戴过什么首饰, 一来做旗袍碰的都是金贵布料, 首饰容易刮花面料肌理，二来她一直没什么钱, 自然不会把钱花到这种带不来直接收益的东西上。
　　她点点头, 摸着戒指小声说：“怪像海洋之心的。”
　　时途的背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灯光下, 温萧才看清这戒指的精妙之处。
　　戒托底部，刻着她和时途的名字缩写，一颗钻石镶嵌在两个名字中间。
　　别人巴不得把钻石镶在面上, 他倒好, 钻石镶在戒环里侧。
　　温萧：“什么时候做的？”
　　定做总要工期吧，他们在那边统共也就待了那么几天, 没可能这么快做好。
　　时途吻过来：“提前安排的。”
　　这颗矢车菊蓝宝石还是他作为Dr. Shi的时候，在拍卖会上得的, 花了他好大一笔存款。
　　当时, 拍卖师介绍它的来历时说, 这颗蓝宝石的成色，可比电影里演绎过的海洋之星，要好得多了。
　　其实竞拍的时候，他也还没想清楚拍来干嘛，那时候，她已经跟李江海结婚，很快也有了孩子。
　　一没立场，二没机会，他稀里糊涂买了下来，找现场的珠宝商做成了一枚戒指。
　　只因为他一看到这颗蓝宝石，就想起她来。
　　——就当给自己圆一个梦吧，当时他这么想。
　　如今兜兜转转，戒指终于还是戴在了它该戴的人手上。
　　温萧怪舍不得地说：“可惜我做旗袍的时候没法戴。”
　　时途：“那就你想戴的时候戴，以后还可以传给我们的孩子。”
　　**
　　杨瑞成旗袍店。
　　杨瑞成把放假的红牌子取了下来，年前的旗袍都交完了，今天开门做生意。
　　年假结束前，总有人开始出门逛街，他们开店的，比企业早两天准备好，就能多几分可能有新客户。
　　即使现在杨瑞成这个名号，已经到了没预约不接待的份上，他还是保留了提前开门迎客的习惯。
　　温萧没让时途送，自己背着包骑个自行车就来了。
　　杨瑞成正拿着根鸡毛掸子在除尘，就几天没进来，到处积了一层灰。
　　门吱呀一声推开，温萧笑眯眯道：“师父，我回来啦。”
　　杨瑞成惊喜着说：“你这丫头，提前回来了？”
　　“回来啦！师父有什么好吃的零食没有？”温萧开口于讨零嘴吃。
　　对他们俩来说，这个年过得，毫无过年的感觉。
　　杨瑞成把收在门背后的板子又拿了出来，搁在门外面，伸手指着后面说：“走走走，上楼坐去，格物那孩子叨叨了你不知道多少回，你也说说这回的见识。”
　　她顺手把抽屉里的账本夹在手上，跟上杨瑞成。
　　楼上，杨格物还在睡懒觉，温萧把冷冰冰的手放进她被窝里，激得她尖叫起来。
　　温萧：“快起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要再不起来，我就不给你了！”
　　杨格物挣扎了一会儿，温萧说的好东西，让她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心痒难耐。
　　于是认命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抓了毛衣往身上套。
　　温萧看了一眼对门，扬声问门外：“师父，吴琳嫂子在家吗？”
　　老头在客厅装零食盘，抬头说：“没呢，连杨豪杰都带去D市了，一直没回来。”
　　“那打样打得怎么样？致知哥有没有打过电话回来。”
　　“说是已经寄到央台，也联系上那个编导了，合同都在起了，第一批定每款每色5000米，看节目使用量再补。”
　　温萧心里一定，虽然知道有了柳赛飞的新稿，这批料一定好卖，但这么迅速就打开局面也是没想到的。
　　回头还要在面料城档口的陈列出样上，加上一幅海报“《霓裳》节目组制定用料”，广告效应这就来了！
　　杨格物终于穿好了衣服，她蓬头垢面地掐住温萧的脖子：“温萧萧，要是你带的东西不合我意，我就……”
　　温萧笑：“怎么？你还想干嘛？”
　　“我就把你扣下，打电话让你们家时途花钱赎你。”
　　温萧没给她这个机会，打开包才露出唱片的一角，杨格物就尖叫起来：这可是The Beatles最后一张专辑！
　　说来惭愧，这张专辑还是她启程回来之前，跟时途说了一嘴，他跑去买回来的，差点就又要用雅诗兰黛来糊弄。
　　温萧给杨瑞成买了好几瓶鱼油，极为认真地在瓶子上贴了服用方法的标签，几乎耳提面命地要求，一定要认真吃。
　　前世老爷子中风后，杨瑞成旗袍几乎就成了只留个名头的空架子。
　　接下去，她没有卖关子，把包里厚厚一沓预约订单拿出来，和Chale的花扣采购合同叠在一起，向杨瑞成递过去。
　　温萧用来记客人尺寸的，依然是店里统一印的预留单。
　　她做事向来仔细，客人的信息一目了然，用的什么布料，讨论过的款式，每一样信息都清清楚楚。
　　数了数，这一沓单子，总共二十七套。
　　跟着订单一起的定金，温萧拿牛皮纸信封装好了，
　　这个量，两个人铆足了劲，撒开丫子拼命干，也得两个月时间，才能做出来。
　　杨瑞成嘴唇抖了半天：“客人能等这么久吗？”
　　还得算上漂洋过海的时间。
　　温萧摇头说，每一个上赶着来下订单的客户，她都是谨慎解释了手工作业的局限性的。
　　“不过，跟外国人解释了手工快不起来以后，他们都说，要是能用缝纫机做，他们也是不介意的。”
　　她剥了个花生，静静等杨瑞成骂她。
　　“你想办厂就办吧，等年底我们钱充裕一些以后。”
　　杨瑞成居然没反对。
　　从儿子办厂的过程中，他知道机械化是不可避免的，时代像一条洪流，会把一切产品打磨成另一个模样。
　　好几个夜里，他咀嚼徒弟说过的图景，不得不承认，那大概已经是对一个手工见长的产业，最好的保护和尊重。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穿旗袍的人都变了以后，还要如何苦苦坚持一成不变？
　　手工旗袍和机制旗袍并行，反过来是对手工艺的保护。
　　他想通了，倒也不是认命。
　　温萧指了指订单下面，那一叠白色的A4纸，让老头子看：“师父，做了这个，我们就不缺钱了！”
　　杨瑞成看密密麻麻的英文，皱眉说：“这都什么鸟文，看不懂。”
　　杨格物把唱片推进了唱机，披头士既悠扬又有节奏感的旋律响起来。
　　她像只小鸟一样飞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我来看看。”
　　她英文不够用，但Chale这个牌子，她还是认得的。这Logo就这么高调地在封面，页眉也页尾随处可见，便先吹了个口哨，然后塞回给温萧：“你说说就得了。”
　　温萧把花扣得了Rosie眼缘的渊源讲了一遍，接着有把单价和预估的量说出口，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如果按他们设定的这个条件，咱们今年能赚三十万美金。”
　　三十万！美金！
　　三十万美金，得一百多万人民币。
　　杨瑞成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杨格物被说得心痒难耐，推推老头子：“爸，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赶紧签字！”
　　于是杨瑞成在闺女和徒弟热切的注视下，签了字。
　　还有些难以置信：“这……真就只要做花扣就行了？真是给我们做的？”
　　在他看来，做花扣那叫什么事儿？
　　“是是是！回头格物姐是主力啊，我跟师父还得做旗袍。”温萧不忘给壮丁预警工作量。
　　她把订单计入当月工作表，又把定金入了帐，就背着包走了，深藏功与名。
　　下一站，幸福照相馆。
　　也不知怎了，就几天没见，照相馆的门脸，让她觉得倒真真对应起“幸福”这两个字。
　　仔细看看，哦，花窗上的灰都扫干净了，里面的花玻璃颜色看着也是透透的，那些常常夹在花格子缝隙里的残花败叶，都不见了。
　　温萧是来找朱上心的。
　　但敲了门以后，来应门的是谭雪。
　　她顿时警铃大作：“你怎么在这？”
　　那狗男人到底是见色起意了，一定的！
　　谭雪一见她就笑：“温姐姐，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初十以后才回。”
　　这是重点吗？
　　温萧有理由怀疑，她在避重就轻。
　　“朱上心呢？”
　　“朱老板在做饭，姐姐要不要留下跟我们一起吃？”
　　呵，这狗男人洗手作羹汤，还做上瘾了！
　　“饭就不吃了。”她白牙森森地说，“怎么大过年的，资本家还让你过来看店？”
　　谭雪露出一丝羞怯：“不是看店。朱老板人太好了，说我一个人做饭麻烦，应该抓紧时间学习，让我三顿都过来吃。”
　　生物界雄性在得到雌性之前，大抵都会通过一些手段，来获取雌性关注和青睐的，比如雄孔雀的羽毛，雄星星的地盘，男人不要钱的情话。
　　温萧想了想，至少朱上心还能付出劳动，比光说不练的男人，还是强一些。
　　谭雪彻底把前厅后面隔出来的小房间，变成了学习用的书房。
　　彩电上罩着一张米黄色的素纱，桌子上整整齐齐垒著书本和文具。
　　钢丝床上的被褥也叠得四平八稳，让人猜不出来，到底有没有人每天躺进去。
　　温萧问得很有技巧：“家属院那个房子，你住着有没有问题？煤气管和水管都还好吧？”
　　谭雪答得很乖巧：“都好着呢，对了温姐姐，我听对门那个伯伯说，这个大院的房子产权好像要变私有化，不知道对你们的房子有没有影响。”
　　看来晚上没有住这里。
　　印象中，这个大院的公房产权私有化是九几年，在这里又提前了。
　　前世老温和章女士花钱买下来后，住了没几年那房子生白蚁，而厂效益下滑后，两人攒不起钱来，最后错过了买商品房的机会。
　　——她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当时就缺两万块。
　　虽然两万块，对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负担不起的重担。
　　章女士自尊心多强一个人，为了不让她为难，没有告诉她。
　　温萧一时思绪飘远，回过神来时，谭雪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些许的忧虑。
　　朱上心戴着围裙，举着锅铲，从中庭传过来：“谭雪，把桌子摆好，开饭了。”
　　声音洪亮，不去跑堂真是可惜了的。
　　温萧对这头企图要拱白菜的猪，百般看不顺眼。
　　“哟，温老板来了？一起吃点？”朱上心像是看不到温萧鄙薄的表情，热情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
　　温萧掏出包里拍完的几个胶卷，和一个蔡司镜头递给他：“你帮忙拍的照片，听说都用上了，这些是我在那拍的一些橱窗，你给我每张底片洗两张吧。这个蔡司镜头，我也不知道买的对不对，听时途说这个拍人像合适，我就给你买了一个。”
　　朱上心万万没想到，温萧居然能送他一个这么精贵的东西。
　　蔡司镜头因为税的关系，本就不便宜，在国内更是卖上了天价。
　　温萧看着他一副感动到几乎痛哭流涕的样子，伸手拦住：“打住打住，在那没多贵，算来算去我也占了你不少便宜，就当我付你工钱。”
　　然后从包里拿出韦氏英英词典，和一套《新概念英语》递给谭雪：“学英语最好还是用英英词典，还有啊，这套《新概念英语》国内还没有，把文章都背会了，你英文就学得差不多了。”
　　都是时途那里批发来的理论，温萧说起来毫不费力。
　　谭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除了试卷，她的确还缺一套系统的教材。
　　她再一次肯定了谭雪选英文专业的眼光，挑这次去M国谈的几单生意，告诉她，学好英文以后一定会给她很多机会。
　　“等我们和M国的生意再稳定一些，到时候你来我们那实习吧，公司我都注册好了。”
　　再租个办公室，像像样样地把业务做起来。
　　谭雪听得心潮澎湃，未来的生活自此，有了十分具象的目标。
　　送完礼物，温萧没留下吃饭，她看了朱上心一眼，其中的警告的意味明晃晃：“有些事情，讲究点时机和动机，等一等没坏处。”
　　朱上心讪讪：“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
　　到底还在过年期间，温萧听杨瑞成的话没回旗袍店，骑着车回了S大家属院。
　　走到门口，听到爽朗的笑声，隔着门缝传出来。
　　温萧整了整自己衣冠，拧开门。
　　时家的长条大桌，一侧坐着钟欣兰和郝俊，时途正站着给他们倒茶。
　　温萧乖巧打招呼：“钟阿姨，郝叔叔，过年好！”
　　钟欣兰看着她，笑得很欣慰，像看自家闺女一般：“听小途说了，萧萧这么能干，这次去M国签了大订单回来。”
　　时途也笑着，那意味更是明白：我媳妇儿，厉害。
　　他递过来一叠纸：“钟阿姨找了一些候选人，你看看简历？”
　　温萧往外推：“我哪懂这些，钟阿姨看就行了。”想想她从央台出来，不知道跟刘玉华交情如何，试探着问，“钟阿姨，《霓裳》那档节目，您了解多吗？”
　　钟欣兰：“好节目啊！编导有能力，有魄力，活该人家挣钱，排最好的档期。”
　　温萧弱弱地说出刘玉华的名字，钟欣兰点头嗯了声，就是她，央台没几个编导这么能耐的。
　　“我们真丝厂马上要给《霓裳》供布料了，我在想，要不要一块儿问问广告能不能拿下来。”温萧原来缩手缩脚，现在有了钱，便想放开了手脚，多拿点黄金段的广告。
　　这题貌似超纲，钟欣兰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愣地问：“你认识刘玉华？”
　　不怪她惊讶，这刘玉华一身反骨，承过谁的情，又给谁行过方便啊？
　　《霓裳》的广告好卖吗？
　　这简直是灶台上的灯笼——明摆着，可谁让刘玉华是这节目编导呢？倒成了央□□一份自己挑广告上的节目了。
　　算来，央台虽然行政级别比S 台要高那么一级，但正因为它的特殊性，广告反而变成愈加灰色的部分，叫人心痒痒地惦记，又因为掂量不出深浅而犹豫。
　　但凡出那么一档火爆节目，广告就变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战场。
　　但《霓裳》真的算得上是一个清流，刘玉华会选择审美和品质配得上这档节目的品牌方，选不上的，给多少钱都不干。
　　听到这里，温萧有了个新的主意：“那要跟她谈合作呢？比如我们拿下代理权，做品牌的初筛，但最终的决定权在节目组？”
　　这一定程度上，可以减轻节目组的工作量，只要对接他们一家公司就可以，但催生出来新的问题就是，需要和足够多优质的品牌商。
　　放在以前，温萧想都不会想，但现在不同了，杨氏旗袍成了国际一线品牌Chale的供应商，多少算有点排面。
　　钟欣兰沉思。
　　时途恰如其分地补充：“就央台马路对面那个锦丽华商场，一楼最显眼的那个专柜，不就是Chale嘛，用这个由头去谈品牌，应该不难。”
　　时博士到底是修过商学院全科的学霸，提出的建议听着就靠谱。
　　温萧的脑袋飞速旋转，她开始思考，让Chale出一个“优质供应商”的牌匾，不知道能不能同意。
　　郝俊笑得和颜悦色：“小途真是文理皆通啊，比老时可是强得多。”
　　时途的爸爸，老实巴交，除了跟数字熟稔，做其他的都不太行。
　　姜到底是老的辣，钟欣兰一锤定音，她会陪着温萧跑一趟央台，把节目广告谈下来。
　　再聊起S台的电视剧档期，钟欣兰已经对温萧有了正确的认识，再也不以外行的刻板印象去看她。
　　钟欣兰是个干脆人，她没问温萧为什么选这两部电视剧，只让她放心，只要齐欢那边及时提供排片和成本，她自然有办法用最低的成本拿下她看好的广告档期。
　　很久以后，温萧被问及授权的艺术这样虚头巴脑的问题时，她淡淡说：很多事情在做的时候，真没想那么多，搭档比自己专业，这难道不值得庆幸吗？
　　过了农历初七，旗袍店开始连轴一般转起来，杨格物推掉了照相馆的活，开始忙下一季“萧格”自主设计的产品。
　　按照工期推算，从打样到定版，再到量产，差不多刚好能赶上《心尖宠爱》的杀青宣传，而跟老城厢的联名品牌刚好也进入了淡季。
　　这一切衔接得如此丝滑，让杨格物都不禁轻飘飘起来。
　　过于膨胀的杨小姐心生一计：“我觉得得利用好老城厢的资源，以后量产也请他们帮忙做。”
　　温萧却摇头：“你也不想想，人家从零件到组装都能做，那跟你把工艺图直接给人家有什么区别？我们本来就走精品路线，不求起量，但求口碑。”
　　宋巍看着人再好，他也是一个商人。
　　某种层面上说，他们之间，未来总要面临竞争的，或多或少。
　　往长远来看，盘一个小作坊做最后的组装十分必要，但这一行的水还是挺深，温萧觉得，杨格物不能操之过急。
　　这一天，还没开学的时博士中午接走了温萧，却卖关子不告诉她去做什么。
　　他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进了自己的实验室。
　　温萧不是第一次来，但还是第一次在没人的情况下，进入他的工作场所。
　　实验室里，有一台电脑。
　　时博士把她按在屏幕前，只见他鼠标轻点，点开网页上一个平平无奇的信封小标记，系统发出“咻”的一声，邮件发了出去。
　　“刚刚替你发了个邮件给周天望，向他确认丝巾数量，以及方便签收的地址，用的是你的邮箱。”时博士拉了个椅子过来，坐在温萧旁边。
　　温萧惊讶地问：“你是说，给我申请了个邮箱？”
　　这年头电脑还是稀罕物件，网络更是少部分人才了解的存在，邮箱地址她都不知道怎么申请。
　　时途给她看邮箱界面，指着邮箱后缀说：“这是我让信达注册的公司，顺手把邮箱也给申请下来了，以后这个给你用，你要是有什么业务上的需要，我这个秘书随时为你效劳。”
　　温萧早就在想，该如何跟M国那边的客户保持联络，这下可算是一劳永逸了，不禁开心地抱着他笑起来。
　　还不及她开口表达感谢，时博士掐住她的腰，贴到自己胸前，问：“那对于时秘书的服务，温老板满不满意？满意的话，能不能赏我个好？”
　　他的手开始熟练地上下求索。
　　温萧咬着一口白牙，呜咽着说：“臭流氓！”
　　时博士拉开抽屉，拿出小彩盒，用实力证明文明人耍流氓都是有备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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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改命
　　杨格物一早去了老城厢, 把攒的新稿子拿去打样。
　　宋巍给了“萧格”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特权，可以直接进打样间, 所有费用挂账。
　　因为这，财务部和设计部的大小姑娘们, 都说这是老树开花头一遭, 她们家优质未婚男老板, 终于开窍准备追女孩儿了。
　　杨格物只觉得自己一进这栋楼，眼皮就开始乱跳, 后脑勺都能感觉到刺在背后的眼神，过于热烈。
　　负责打样的匠人刘艺须发花白, 杨姑娘每次来心里都要腹诽, 老城厢吸血啊, 这么大岁数了也不给人颐养天年。
　　在她饱含同情的目光注视下，刘艺开模开得颤颤巍巍。
　　杨格物义正辞严：“老爷爷, 这是你们宋总的错, 你这么大岁数了, 哪能做压力这么大的工作！别人不说，我去跟他说，反正……”
　　刘艺一时错愕。
　　宋巍从门外踱进来：“反正怎么样？”
　　刘艺脸上有些挂不住：“宋总, 我没……”
　　宋巍举手一拦：“你继续做吧, 我跟杨小姐有些事还要谈。”他朝杨格物打了个响指，意思是, 跟我来。
　　杨格物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翻了个白眼，打什么响指, 油腻死了, 你当我是红房子餐厅的服务员啊？
　　这么一想, 她就生气：“我得守着我跟温萧萧的设计稿啊，被你们偷了怎么办？”
　　宋巍停下脚步：“偌大一个老城厢，还真不至于偷别人设计。”
　　杨格物跟着他，一步一回头地上了楼。
　　关心宋大少的姑娘们第一时间掌握了情报，一个个探出头来，用24k纯金天然放大镜，观察两人细枝末节的肢体动作。
　　宋巍没有摆开待客的架势，只给杨格物倒了一杯白开水。
　　没有开场白，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温萧说一半挂账，这半个月销售实在可观，我担心你们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就先把这半个月的利润分给你们。”
　　杨格物打开信封。
　　宋巍开的支票，龙飞凤舞的笔迹很张扬，杨格物的重点当然不在他写得如何好看，能让她两眼瞪大，心跳加快的，当然只有支票上写的数字。
　　26500，两万六千五。
　　我的乖乖！
　　这玩意儿这么赚钱？！
　　宋巍挑眉：“怎么，比你们预估的少了？可我们一线销售反馈回来的效果，相当不错。这两周是旺季，一共卖出3800余件，扣除掉成本后件均利润35块钱，按四成的利润分配，归你们的有五万三，上次温萧说一半挂账，所以这次只给你们这个数。”
　　不是少，是太他娘多了，这位大哥。
　　杨格物的价值观发生了扭曲，想坐下来马上继续画图，拿麻袋装钱。
　　但杨格物是个有觉悟的人，她不代表她自己，她还代表温萧萧，所以，她强撑住瞳孔地震的表情，缓缓抬头：“没有，做得很好。”
　　宋巍点点头：“接下去应该没这么多了，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后面就每一个月我们结一次账吧。哦对了，前两天我家长辈说你们店那条马路，有市政项目，可能影响到你们店的门面房，杨小姐回去后，跟杨师傅和温老板说一下，提前找好店址，免得影响生意了。”
　　“如果你们需要，这栋楼算是我外祖家的产业，楼下还有空着的办公室，可以低价租给你们。如果看了合适的位置，想买的话，我这里也很愿意借钱给你们，按银行的利给我就行。”
　　他不自在地用指腹摩挲着钢笔。
　　如果熟悉他的人在场，会发现他在紧张，这是他说瞎话之后的正常反应。
　　这消息不是茶余饭后随便听来的，而是他在看了报社主笔的舅舅的手稿后，特意去调查来的。
　　他自己也有些说不出来为什么。
　　明明知道她已经结了婚，还上赶着替人着想，这不是自虐嘛！
　　杨格物听了果然坐不住，匆匆道了个别走了。
　　散在门外的姑娘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品评宋大公子和杨姑娘之间，莫须有的糖。
　　**
　　杨瑞成旗袍店。
　　杨瑞成和温萧听了杨格物带回来的消息，各自表情却是不同。
　　这个店面最早是杨慕祥，也就是杨瑞成父亲的房子，那年代做旗袍生意艰难，在家里找个地方，能摆得下桌子，就是给客人量体裁衣的工台。
　　比楼上的房型大出来一间，这多出来伸向马路的一间，如今就是店里的待客区。
　　杨瑞成发愁；“这么多老客户，我们换了地方，回头找不到店面怎么办？”
　　温萧倒是一脸平淡，甚至有些兴奋：“说实话，我们生意好了以后，这地方是有些不够宽敞，这次索性换个大一些的，买几个人台，穿上我们做的旗袍和披肩……如果有时间做的话，再把真丝厂的新布料到时候摆一处，做几个小玻璃柜，放我们的首饰，再打上光！”
　　这样子，把他们手头所有的产业都整合起来了，简直是史上最强沉浸式旗袍体验。
　　这幅图景描述得十分吸引人，杨瑞成都有些心动：“也好，就是好地段的铺子不便宜。”
　　一铺养三代，可S市好地段的门面商铺，从来都不便宜。
　　温萧：“我们把思路打开点，旗袍店又不需要街边的商铺，我们可以挑个好地段的房子，比如霞光路，山南路那一片的老别墅，买下来以后，真丝厂的S市营销中心不就也有了嘛，到时候谈业务也方便呐，致知哥可以在这里谈。”
　　杨格物看老头子表情，就知道他在犯难钱从哪里来，掏出了宋巍的支票，递到他眼前：“瞧，我们的首饰半个月就挣了五万多，大不了借钱嘛，银行能借，老城厢那里也可以借。”
　　谈到钱，温萧脑子里迅速盘算时途带回来的钱，买完三套房子，投完媒体公司，还有多少钱可以腾出来买商铺？
　　温萧也安抚起杨瑞成：“师父不用着急，只是赶了巧，我们都在花钱的阶段，这个缺口想办法能解决，毕竟钱在赚，今年我们几个业务都开了新局面。”
　　正在这时，旗袍店的电话响了起来，这还是新年头一个来电。
　　温萧接起来，另一头是李太太。
　　“李太太过年好啊！”
　　“温小姐已经上班了啊，新年好新年好。我啊，是来聊年前我托你的事。”
　　她声音低下去。
　　温萧从善如流：“李太太你把人的简历给我就好，最近他们那边正在面试呢。”
　　另一头迟疑了一会儿：“谢谢温小姐帮忙周旋，我知道这样雪中送炭已经很难得了，不过嘛，我过年问了一圈，他们对做销售哦，兴趣不大，就想留在原地做好，我太难为情了，白白麻烦了你半天。”
　　温萧心里一动，如今杨瑞成松口愿意开高端机制旗袍的先河，一来需要时间筹备，二来，这件事最重要的，还是人。
　　“不用客气，李太太，不瞒你说，我们是有想法筹备一家服装厂的，但是嘛，规模不大，对人的要求倒是很高，需要手工和缝工都好的工人。到时候，再麻烦李太太帮忙牵线搭桥。”
　　李太太没夸大，L县有着一流的缝纫技术培训学校。
　　再过二三十年，是华国规模最大的服装生产基地，许多国际品牌，都会选择分拆了工艺要求后，在L县完成最后的缝制。
　　现在应该正是L县的低谷时期。
　　整个产业链从上到下，这个阶段都在波动，纺织厂下岗，业态转型，而新的需求还没培养起来。
　　但温萧苦就苦在，空有一个美好的愿景，一不懂服装厂的管理，二今年注定是非常忙的一年，根本无暇顾及服装厂的运营。
　　没想到李太太听到这话已经十分激动：“哎！我厂里最好的工人，到时候你需要，随叫随到。我让他们暂时先去其他厂里，做做散活。毕竟手停口停，吃饭要紧。”
　　聊完正事，李太太还热情地跟她分享李江海跟李梦的八卦。
　　李梦心心念念的婚礼泡了汤，在王玉梅面前摆了脸。
　　老太太见儿媳妇这么不给面子，气得口不择言说她不如前呓桦一个准儿媳，扔下这个重磅炸弹后，回了Z市装病。
　　摆出一副从此不相往来的架势。
　　而李江海为了前途，只好窝在S市老丈人家的房子里，伺候怀着孕脾气古怪的李梦。
　　李太太冷笑着说：“你瞧瞧，我当时拦着这小姑娘，非不听要嫁，这下傻眼了吧。人家毕竟是母子，最后当夹芯板，受气包。两件旗袍都白做了！”
　　李梦那件不算白做，毕竟拍了婚纱照。
　　温萧抿了抿唇：“没事，要是她穿的时候尺寸需要调，让她随时过来。”
　　余音在耳，她一时想远了。
　　真的做梦都想不到，当时对她咬牙切齿的王玉梅，一转眼居然夸起好来了。
　　可真够欺软怕硬的。
　　只是没想到，对于李江海来说，身边的人即使换了，也没改变他懦弱逃避的姿态。
　　希望李梦比她强硬，照顾好自己跟孩子吧。
　　**
　　S大家属院，时家。
　　学校还没开学，时博士的几个师弟，今天才从各自家中返校，在实验室做了一天打扫。
　　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连忙洗了个澡。
　　时博士一边做饭一边挑实验室的趣事讲给温萧听。
　　听他们一群人在实验室打扫天，温萧想起昨天两人在那胡天胡地，不禁脸上有点热，连带着看他有点怨气。
　　厨房的排风机安静下来，两人隔桌而坐，时途给两人各倒了一杯VSOP，然后端详她的神色，不解道：“怎么了？”
　　温萧横了他一眼，小声讨伐：“昨天……你故意的是不是？”
　　时途莞尔，将酒杯送到她唇边喂给她喝，把脑袋伸过去吮掉她唇角边的酒渍：“在我付出时间最多的地方，和我最爱的人，做最爱做的事，一点也不低级。再说我们也没影响到学校的固定资产，没侵害到别人的利益。”
　　温萧被他突如其来的调|情弄了个措手不及，但也承认，这逻辑听起来似乎自洽，只是……这男人是不是对床以外的地方有瘾？
　　她决定不跟他辩，整了整色后，把旗袍店马上要迁址的问题说给他听。
　　“我在想，既然要换地方，不如一步到位换个合心意的。我们不用买门面房，还不如多花点钱，买一栋老别墅？可以把媒介公司，真丝厂，和我们首饰公司整合在一起，不说这个，即使只有使用权，那些老别墅以后的增值空间一定非常大。”
　　时途一边听一边点头，抬眼看着她，眼眸微闪：“哦？为什么说以后还会增值？”
　　酒精是最好的放松神器，温萧很有交流的想法：“你看啊，开放以后，S市经济会越来越好，市中心就这么大，市中心的别墅更加稀缺了，那物以稀为贵嘛，可不得十倍二十倍往上涨？”
　　“你可真敢想，十倍二十倍？”
　　“我就确定十倍二十倍！”温萧朝他瞪着眼，“不信等着瞧。”
　　她凶完了，又举起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酒你不是就买了两瓶？哪来的又一瓶啊，还挺好喝。”此时她尚不知道，在这柔和的口感之下，是她消受不了的后劲，喝过酒的温萧，眼神柔软而湿润，噘起了嘴说，“可是我们的钱也不够吧……”
　　时博士笑容愈发深沉：“酒是家里本来就有的。”他坐到了温萧身侧，扣住她的肩膀，“我们有钱，不够贷款就行，你想要就买。”
　　温萧反手抱住他：“你对我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温老板很快醉了，时博士抱着还在喃喃自语的她，进了卧室，用手指轻轻描摹百看不厌的脸，出神地说：“我信啊，只是没想到，你也知道。”
　　春节给两人带来的，除了繁重的工作，就是列出来一长串等待钱投进去的项目。
　　两天过后，章女士和邵女士满面红光地下了山。
　　时博士拎着菜牵着媳妇进门时，邵女士笑着说：“你们俩怎么提前回来啦？”
　　章女士一边摘菜，一边说：“知道我们在哪，怎么也不来找我们。”
　　言语之中，颇有些嗔怪。
　　老温给小两口递了个眼神，意思是，我可什么都没说。
　　温萧干干一笑：“我们哪敢打扰你们俩的清修啊。”
　　邵牧君：“我说什么了？如果萧萧不来啊，时途是肯定想不到来找妈妈的。来，我们在上面潜心修炼，就是为了诚心给你们俩求个符，来，一人一个都带好。”
　　说着，塞给两人各一个南瓜形状的福袋。
　　章女士强调：“不许离身，听见没？保平安，外加求子！”
　　时途放下菜，看了一眼温萧，笑着对三个家长说：“我们没去山上找你们，是因为我们去看房了。两套房子都是两房两厅，一上一下带电梯，钱我们已经交了，合同也签完了，等过两天就能拿钥匙。”
　　两人一致认为，如果带他们三个老的去看房，他们大概率会用各种理由搪塞迂回的，目的只有一个，怕他们花钱。
　　所以，时途趁有时间，让乔森直接带着他去现场定了两套。
　　话很短，老温夫妇和邵女士也都听明白，可不妨碍他们全体石化在原地，还是温小弟打破僵局：“姐，姐夫，房子那么贵，你们怎么有钱全付了啊？”
　　章茉香：“说好了我们也出钱的，你们可倒好！”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把购房合同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自己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弧度地翘起，十分有耐心地回答温行远的困惑，说白了也是解释给三个老的听。
　　她说得尽量谦虚：“你姐夫在M国有兼职，这次过去就是为了收钱。你好好学习，以后也能赚好多钱，到时候不光给爸妈买房子，连我跟你姐夫的房子，你也顺着一块儿买了。”
　　解释之余，不忘给温小弟灌两口鸡汤，以及心理暗示。
　　只有老温面带喜色：“都别虎着脸嘛，都是孩子们的心意，他们有能力买房子给我们住，这是好事儿啊，你们缺钱了随时说！”
　　“爸说得对！”时途把合同展开，给老温讲起房子的情况。
　　邵女士和章女士见大势已定，相视一眼，也都笑起来。
　　是啊，谁不喜欢住新房子，住好房子呢？
　　温萧拿着福袋，想起那个神神叨叨的老道，随口一问：“这福袋是那个邋遢道士手上买的吗？”
　　章茉香拿起她手上的福袋，认真绑在了闺女的包上，柔着声训斥道：“说的什么大不敬的话，那澄缘道长只是不修边幅，他个人修为可是深不可测，你们俩的八字报给他啊，他算了之后说你们俩是逆天改命的天生一对呢！好好系着这福袋，接下去就希望你们俩快点有个孩子，这日子才叫圆满。”
　　温萧听到“逆天改命”四个字，天灵盖都麻了，后背僵直得像被一把冰刃给捅了一样。
　　时途的表情凝滞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低下头来说：“听到没，天生一对呢！”
　　结果最重要，至于逆天改命什么的，都是过程。
　　他不在意代价，只要这结果是他心之所向。
　　又过了两天，温萧打电话和刘玉华约好了时间，跟钟欣兰一桶前往央台拜会。
　　两人进了刘玉华办公室，只见她背后一块大白板上，用记号笔划分出几大块，里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纸片，都鬼画符似的，约莫只有写的人才能看懂。
　　桌上电话不停响起，她接起来后不浪费一个音节，干脆利落地安排工作，小小一方办公室，让她演绎出一股金戈铁马般利落的气息。
　　钟欣兰看了一眼温萧，眼里带着钦佩，那表情仿佛在说，瞧瞧，央台的台柱子，就得有这个水准。
　　两人约莫坐了五分钟，刘玉华起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句：“半小时后再找我！”
　　门外竟不约而同齐声应好。
　　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落座的时候，顺手把电话线给拔了。
　　她用手指插|进头发，把乱发整理了一下，对温萧歉意地说：“抱歉啊，这两天忙疯了，周末又要拍下一期。”
　　温萧有些后悔这么跑过来，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该抱歉，那我直说吧，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她直截了当地把自己想代理《霓裳》片头片尾和中场广告的想法说了出来，没有一丝谄媚和讨好，“你放心，我们有专业的媒体采购人员，加上我们旗袍店现在也成了Chale的供应商，在引入优质品牌商的资源这一点上，还是有优势的。比你们等人家找上门来再挑拣更好，而且所有的排期可以提前选定，这样也有助于配合节目每一次的主题。”
　　刘玉华听到这里，直起了背，微抿的唇透露出她有些意外又惊喜的情绪。
　　怎么排广告，正是她苦恼的地方。
　　《霓裳》每一期都有主题，但广告就显得过于随意，基本定版前，报上来的意向广告，她挑一些相对高端的品牌，就直接排了。
　　她当然想要高档香水化妆品，甚至奢侈品包包，衣服。
　　但怎么排，包括怎么跟品牌方联系沟通，都是巨大的工作量。
　　她沉吟了片刻：“这么着吧，温小姐能帮忙联系一下Chale品牌方吗？不求同意投钱，只要给个反馈就行，我的确想吸引一些高端品牌入驻节目，哪怕成本价给他们播都行。如果这件事我们能办下来，我可以考虑先给你半年的代理权。”
　　刘玉华的条件很优厚，甚至愿意给出成本价，至于加价多少，那就看代理方的规划了。
　　虽然这条件听起来困难，但对温萧来说，毫无难度：她本就要把合同寄给Chale品牌，顺嘴问一下，再方便不过了。
　　火车一路向南，钟欣兰收获颇丰。
　　除了跟刘玉华确定下阶段的合作方向，她顺便去其他节目组，用狐假虎威的方式，借着《霓裳》的大旗，顺利拿下了一部电视剧和两个综艺节目的广告代理。
　　**
　　太平洋另一侧，M国安全处审讯处。
　　Kevin已经被关了好些天，他被困在一个死活都想不起的名字里。
　　睡梦中，总有人像是怕他忘了一样，反反复复地说，这可是M国最牛的大佬了，一定要记住啊，他叫Shi Tu。
　　他猛然睁开眼，双眼瞪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突然地大叫起来：“我想起他的名字了，他叫Shi Tu，他叫Shi Tu啊！我没撒谎，就是他的模型，把我们带过来，又把Brian带走的！”
　　情报和信息源源不断地汇总到Alex手里。
　　他看着那一天自己拦住的航班旅客清单中，那个引人注目的名字，想起他怎么淡然又得意地说，自己录音笔的芯片太落后了，那时候的样子。
　　拎起电话，他汇报给Andrew：“我申请去一趟华国，把嫌疑人找到问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评论前排，红包掉落哦～谢谢宝贝们的陪伴～


第67章 乔装
　　三天后, Alex站在了华国的土地上。
　　作为安全处的人，主动出境跟普通人是不太一样的。
　　他得上报出境目的，携带物品, 以及预计回程的时间。
　　——在境外多待一天，都意味着需要交代一大堆问题。
　　这个项目因为特殊性, 没有在内部立项, 也就意味着, 他得借私人出境的名头，办公事。
　　Alex心理有些许想骂娘, 但他很清楚，目前这个情况, 不立项对他个人是好事, 毕竟, 不要求他必须拿出什么结论来。
　　所以，他很克制而保守地报了五天。
　　花一天时间找到当地暗线对接人, 了解目标情况, 排查风险。
　　花两天时间接近目标, 并实施过硬的审问技术，形成初步结论。
　　花一天时间针对已有结论，开展目标人物的谈判, 得到最终结论, 润色后上交安全处。
　　最后一天，回程。
　　根据他将近二十年的工作经验, 这个计划实在而可行。
　　走出到达厅，两排通道旁侧站满了人, 接人的牌子上, 莫不写着中英文的姓名, 讲究点儿的，还有企业的logo。
　　接他的王大明站在人群之外，穿着一身华国随处可见的卡其色工装外套，戴一副黑框近视眼镜，因为度数过高，脸颊的边缘呈现出一层层叠影。
　　一副十分平常的长相，扔到人堆里转眼就能淹没了的那种，Alex相信，如果不是见同事，这幅眼镜都不会出现在他脸上。
　　两人视线相接，各自淡淡点了个头，然后顺着人潮走到停车场。
　　王大明开一辆黑色七成新桑塔纳，Alex坐上去后，他熟练地抬起离合器，给了点油，随后车身像离弦的箭一样，飞速地开出了停车场，丝毫不像这个价位的车。
　　车身隔音效果不佳，Alex听着发动机声，轮胎擦地声，问道：“查到这个人在这边的身份了吗？”
　　王大明眯了眯眼：“时途，二十三岁，已婚，S大物理系在读博士，研究理论物理。从去年至今发过一级期刊论文五篇，都是第一作者，简单讲，前途无量。”
　　Alex扭过头：“就这些？”
　　王大明似乎读不出他话里的揶揄，认真点头：“就这些，履历背景干净得像模板一样，我想不出来你想查人家什么。”
　　“他可能在M国把唯一的一台量子模拟器给搞坏了”
　　“有证据就用证据把人抓了不就好了，哦，你是放走了人，来这里逮？这里可是华国你懂吗？”
　　“没证据。”
　　王大明看了一眼Alex，心里叨咕，这安全处真是江河日下，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去。
　　而Alex闭上眼，完全忽略了开车的人，开始复盘和时途有限的两次交锋。
　　时途有着和年龄不匹配的成熟，飞机起飞前说的话，似乎不介意露出马脚给他，甚至故意暴露他在芯片上的了解程度。
　　是有恃无恐，还是别有居心？
　　他太好奇了。
　　王大明把Alex安顿在S大附近的宾馆后，把车和一个资料袋留给了他：“有事儿联系。”
　　资料袋里装着时途的所有材料，包括学术上的，生活上的。
　　王大明甚至有些期待，五天下来Alex到底能挖出什么宝来。
　　**
　　从S市寄出的花扣采购合同送达的当天，Rosie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后缀是Yang\'s Qipao的邮箱。
　　温萧的信是时博士精心修改后发出的，充分运用了论文写作的精确和客观。
　　用了三段。
　　第一段，肯定了Chale对华国市场的重视，相较其他品牌而言，更早地进入了这个有着十一亿人口的大国。如果增加营销方面的投入，将获得更高的回报。
　　第二段，简要地介绍了华国主流媒体的情况，以及竞品的措施。
　　第三段，《霓裳》这个节目的定位以及收视率和目标客群的匹配度分析。
　　最后，非常有诚意地把《霓裳》的广告价位区间，作为附件附在了邮件后面。
　　Rosie收到邮件，说了个有趣后，回复她将转给相关负责的人员跟进。
　　温萧望眼欲穿没在当天收到回信，时途安慰她因为线路架设的关系，邮件的收发还做不到实时的水平。
　　“这样啊……”她很失望。
　　电脑在物理实验室，而她，总不好老往这里跑。
　　时途让她放心：“电脑二十四小时开着，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温萧牵肠挂肚地离开了实验室，末了还很不放心地叮嘱他电脑用完要关机，不能让别人看了自己的信。
　　时博士耐心地一一答应，把她送到了旗袍店。
　　杨格物正在店里摆弄一台彩电。
　　彩电是杨致知让卖电器的同学送来的。
　　央台的合同寄到的同一天，五成的预付款也到了帐，天堂真丝厂时隔八个月之久，账上又有了活钱。
　　吴琳和杨致知商量了下来，给老爷子买一台彩电。
　　年初三那档节目播的时候，老头搬个小板凳坐在那台十七寸金星牌黑白电视机前，看得极认真。
　　杨瑞成摇手说不要，可装起来以后，小半天时间，已经过来看了三回。
　　摸摸遥控器，整整电线。
　　杨格物给温萧打了个两人都懂的手势，各自暗笑不语。
　　杨姑娘不动声色地把录像机连好，假模假样地叹气：“哎呀，要不等时途来的时候让他给看看吧，这么多线我看得头都晕了。”
　　说完朝温萧使了个眼色，温萧接过话头：“这录像机里的带子，是那天的直播吗？我还没看过呢，看来只能等到晚上时途过来再看，也太煎熬了点。”
　　杨格物挤眉弄眼，背着自家老头子举了个大拇指给她，意思是，演技过关。
　　听徒儿这么说，杨瑞成果然急赤白眼地过来，蹲下来摆弄机器背后那些看起来毫无章法，又似乎十分相似的电线。
　　“怎么就非得劳驾人家时途了呢，我来。”他嘴里一边说，一边眯起眼分线，摸索了一会儿，直起背来，“丫头，你开机试试？”
　　卡带是杨格物从朱上心那里打秋风弄来的空盒带，前面几下雪花闪烁后，S台标志性的准点播报声响起，画面又波动了两下，进入《国粹》节目的片头。
　　齐欢素着一张脸手拿话筒，在镜头前像个高中生一样。
　　杨瑞成肉眼可见地紧张，两只手不停地揉搓着镜头外的衣摆。
　　温萧突然就想起前世的场景。
　　那好像也是一个午后，电视机放着当背景音，她在给女儿做头花。
　　听到电视机里主持人说“杨瑞成旗袍”这五个字时，她的一双手倏然停了下来。
　　电视屏幕上，杨瑞成头发已经花白，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哆嗦，一道清亮的口涎沿着嘴角流下来。
　　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可当时她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后来再回S市时，她知道他中了风，生活不能自理。
　　杨致知做生意赔了钱，老头子一生的积蓄也搭了进去。
　　那档节目后面，她没听到的话，大抵是可惜这非遗手艺没了传人。
　　杨瑞成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看电视上自己的采访，嘴里叹息：“哎，真的太难为情了。”
　　也不知道他难为情什么，明明说的不如做的万分之一。
　　温萧低头擦掉眼角的湿意，心里百感交集，声音略有些哽咽：“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您以后多上几次电视，就都习惯了。”
　　杨格物很狗腿地附和：“就是！”
　　杨瑞成心里涌起莫大的满足，老爹没办到的事，他办到了。
　　也许每个儿子小时候都曾被老子期许过，但真要达到了老子不曾达到的高度，大抵那儿子还是十分得意的。
　　他看着进门最显眼的人台，那模特穿着温萧从M国带回来的旗袍，是他老头子亲手做的，宽绲边，绲边上还用金银线绣着玉兰花。
　　——这年头没人这么做旗袍了，一个月出一件，价都不知道怎么定。
　　“怎么样？儿子还算出息吧？没办法，你不如我运气好，收了个这么好的徒弟。”他在心里这么说。
　　看完节目，温萧给齐欢拨了个电话，一接通先拜了个晚年。
　　齐欢听到她的声音，很是轻快：“温萧！你回来啦？怎么样，M国好玩吗？”
　　温萧旨不在寒暄，轻轻把话题跳转到广告的事上来，她告诉齐欢，媒介公司的事他们已经支棱起来了，《霓裳》那边也有了眉目，S台的电视剧广告采购，会请钟欣兰上门去谈。
　　齐欢听得热血沸腾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想到什么事情可以做，就会去做。
　　这可比她当时心血来潮放弃画画进媒体，还要酷得多。
　　所以，当温萧认真问她，要不要考虑加入的时候，齐欢没有一口回绝。
　　挂掉电话，温萧的嘴角微微上翘，像盛开的铃兰，笑意盈盈。
　　杨格物朝她勾了勾手指，巫婆一样笑得诡异：“我不是有意要听你电话啊，不过温萧萧，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游说别人的样子，真的很像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
　　温萧一眯眼，看着杨姑娘阴笑道：“承让承让，毕竟你也是被我忽悠上贼船的妇女，我得给每一个上船的妇女一个交代，别浪费了你们对我的信任。”
　　笃笃笃，门上敲了三下，宋巍拎着两串白兰花站在门口。
　　花香比他本人更早进入这间店门。
　　温萧转过头去的时候，他正好看过来，提了提手指：“温老板回来了？我来给你们送打样，虽然从我专业的角度来看，这质量无可挑剔，不过，我们还是要尊重客户的权利，把一锤定音的权利交到你们手上。 ”
　　说着，他从西装的内袋中，掏出一个白丝绒束口袋，抽开了绳子，将里面精细的配件悉数倒在了温萧面前的桌子上。
　　杨格物欺身上前，随即抓起一个戒托，眼神阴惨惨地端详，但翻来覆去挑不出什么毛病。
　　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悻悻。
　　宋巍笑起来十分儒雅俊秀，就像民国片里没有被生活毒打过的富家少爷，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个富家少爷。
　　“杨老板看过没问题吧？你画的1毫米，绝不会给你做出1.1毫米来。哦，店址的事，你们商量过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他看着杨格物，但分出了八成的注意力，用余光关注着温萧。
　　温萧果然朝他看过来，眼神十分热烈，宋巍的心猛然一跳，像被猫抓了一般，只听她讲：“宋总，你们老城厢要不要考虑拍广告啊？”
　　“拍广告？”
　　“对啊，在电视上循环放，可以很好促进销售的。你想想，天天有人在你耳朵边重复一个广告语，你是不是就记住了？下次看到是不是就想买？”
　　“倒是有点意思，不知道贵不贵，价格合适的话，可以考虑。”
　　“放心，价格很合适，不管你是想要S台的，还是央台的，都可以买！央台的《霓裳》节目你知道吧？人家Chale就准备在上面播广告了。”
　　宋巍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提议，跟温萧展开了关于广告档期的讨论。
　　直到从店里出来以后，他才拍了拍自己额头，居然没问到她们的意向地段。
　　可再回去问，似乎又刻意了。
　　罢了，等过段时间再问吧。
　　杨格物感叹道：“不，我真的狭隘了，我格局太小了，怎么能用人贩子来形容你呢温萧萧，你这是赚钱大过天啊，貔貅比不上你会攒钱，葛朗台不如你会开源。”
　　温萧笑眯眯地接纳了她别出心裁的挖苦，亮出白牙说：“钱才是最靠得住的，我问你，宋巍的支票，香不香？”
　　杨格物细细回味，那倒是，真香。
　　在“赚钱大过天”的温萧感染下，杨格物又被成功打了鸡血，抱着她的通讯录开始寻摸首饰装配工资源。
　　**
　　S大，物理学院实验楼。
　　Alex已经蹲守在这栋楼下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华国人的审美趋同，大家穿的都差不多，他没有守株待兔遇到过时途。
　　第一天没遇到，第二天他叫来了王大明替他值守半天，一直等到第二天整栋楼都黑下来，也没见一个可疑的身影。
　　算了算剩余的时间，他决定主动出击。
　　作为一个优秀的安全处中层人员，Alex 具备卓越的语言能力，极快地学会了简单的入门中文打招呼。
　　于是他大胆地随着早上的学生人潮，踏进了实验楼。
　　实验楼的楼梯上，装着本世纪著名的物理学家肖像画，以及他们被断章取义的名言。
　　Alex一无所获，在踏上顶楼的走廊后，终于若有神助一般在公告板上，看到了时途的名字。
　　一号实验室，负责人：时途。
　　终于找到你了。
　　他拦住一个嘴里咬着包子往前冲的壮汉，用蹩脚中文问道：“请问，时途在吗？”
　　鲁信达把包子从嘴里解放出来，一双眼睛铜铃般瞪大：“你问谁？”
　　“时途，我看到这个名字写在那里。”Alex指着公告板。
　　鲁信达把包子塞回去，含糊不清地说：“那都过期啦，没这号人，你找错地方了。”说完，三下五除二把公告板上的实验室安排给撕了。
　　转头十分不好意思地对国际友人用英文说：“行政没及时更新，你是哪个实验室来的？”
　　Alex迟疑了片刻，说：“我只是对时博士的论文比较感兴趣，想同他探讨探讨。”
　　鲁信达擦擦手上的油，把Alex拉到阳台栏杆前，接着从包里掏出本子，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看着他：“不瞒你说，我对时途的论文比谁都清楚，他那些论文啊，都是我写的，说吧，有什么想了解的？”
　　鲁信达心跳得砰砰快，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快蹦出来一样。
　　真他娘的爽，这鬼话他自己都快信了。
　　原来当师兄的感觉，这么爽！
　　这下压力给到了Alex，他有心把王大明给他的五篇论文都看了一遍标题，但能力有限，所有的单词都认识，拼在一起以后，他觉得自己是个文盲。
　　但从业超过十年的优秀安全处调查员，Alex也不是吃素的，至少他演技十分过关：“哦，因为学术上的探讨，还是涉及到知识产权确权的，我想，最好能在有第三人的情况下进行讨论吧，你能帮我约时途嘛？”
　　鲁信达一手撑着脸颊，表情有些许扭曲：“那就我们系主任这里吧，你先等着，我上完课再找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Alex心里突突一跳，凭着职业的敏锐立刻打开和王大明的通讯联络器。
　　“有些异常，我担心老鼠已经有所警觉。下一步你帮我查他的银行流水。”
　　老鼠是他们用来指代目标对象的代号。
　　Alex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有陌生的恐惧感，失控而危险。
　　他出发前，查过时途那份合同上所载明的M国账户，在合同当日，顺利划转了三十五万美金到华国的账户上。
　　那个账号关联的联系方式，名下还有两张电话卡，都登记在Shi Tu的名下。
　　这些账号在时途离开之前，保持着相当规律的使用频次，在他离开M国以后，那两个电话号码再无通话记录。
　　这很难解释，他在M国短短几天，是如何做到人不在境内，却发生经营变动和消费的。
　　他离开后，所有的消费也同步停止，一般情况下，除了死亡，他想不出还有其他可能的情况。
　　但自从跟了这个项目，他的脑洞已经被训练打开，所以，他有了一个更大胆的设想。
　　Alex甚至想，他不要捉人，只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如他所想：时途应该具备超能力。
　　并不清楚这位仁兄内心所想的王大明打了个哈欠：“这里不是M国，你开口就是难度很高的调查要求，我需要时间，你未必等得到我这里的结果出来。”
　　“尽快就好。”
　　他躲在监控探头范围之外的走廊尽头，背过身小声安排好工作，四下里看了看，又凑到一号实验室木门上，那唯一一个可以看到室内情况的玻璃窗前。
　　可还未等凑近，玻璃窗就被里面的人用外套挡住。
　　他悻悻转身下楼，准备从门卫那里套套消息。
　　如果像王大明提供的信息那么出众，这学校的门卫，是消息最多的地方。
　　当他用蹩脚中文把问题问出口后，门卫肃然脸色一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一杆枪，借着外套的遮挡，抵住了Alex的腰眼：“企图谋害我国优秀青年科学家是吗？拿出你的签证，我要检查。”
　　Alex低头看了一眼乌黑的枪柄和抢筒，他在M国常年配枪行走，知道不是开玩笑，这是一把真枪。
　　他没有带任何枪械傍身，一时间，血液倒流浑身冰冷：“请你冷静，我没有做你说的事，我只是来找这个人探讨学术问题的。”
　　乔装成门卫的便衣对着外套内的语音通讯器说：“对方企图蒙混过关，请速安排遣送通知到S大门卫。”
　　说完，便衣单手掏出手铐，将企图夺路的Alex制服，扭过手腕把他往桌上死命一压，把他的手腕和桌腿拷在了一起。
　　Alex一声痛哼。
　　来之前他有那么一刹那怀疑自己，怀疑见不到人，因为怀疑过会遇到难以预想的困难，但独独没想过，时途被华国某些阶层，以这样的方式被圈进起来保护。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
　　终究是轻敌了。
　　腰间的枪口又往里怼了怼，隔着两层衣服，那冰冷的感觉依然强烈。
　　Alex一瞬间就接受了命运转身的现实，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我只问一个问题，时途到底是谁？”
　　对方冷哼：“你没有资格知道。”
　　华国的国家机器行动迅速，很快一张用中英文写着《遣送通知》的纸递到了Alex面前。
　　“请走吧！”
　　此时，实验楼里。
　　鲁信达恶狠狠吃完另一个包子，对从另一个通道上来的时途说：“师兄，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做实验室里最刻苦的那个，你放马虐我吧。”
　　总有一天，这逼能装起来的！
　　当他坐着钢丝围满了整辆车玻璃窗的特殊车辆，来到S市机场出发大厅时，大使馆的人已经等在特殊问询室里。
　　便衣冷冰冰地将他往座椅上一扔，迅速地又把他扣了起来。
　　安全处的人在大使馆那里，身份都是保密的，但这种语焉不详的遣送通知，对于大使馆来说，是他们很熟悉的套路。
　　大使收了通知，对Alex表示遗憾，并希望他多了解异地文化后，再申请出镜。
　　也就是说，他会尽力争取Alex下次访华的可能性，但Alex依然无比挫败。
　　送走大使后，小黑屋的门开了又关上。
　　Alex抬头看去，时途站在离他两米远处，一屋子的便衣见了他后纷纷点头弯腰。
　　伪装成门卫的便衣对其他人使了个颜色，片刻后，屋子里只剩下了Alex，时途，和便衣本人。
　　“时博士，为了你的安全，我必须在场。”
　　时途点点头：“我理解。”然后看着Alex，笑意淡淡，“我说过，你的录音笔，哦不，监听器芯片太落后了，落后到我不碰它就可以破解。”
　　Alex瞪大了眼：“……你，你是说，你破解了我的设备？”最后一个尾音，劈了叉。
　　“Alex，我可没这么说，回去后好好斟酌你的报告。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我只是个做研究的，为我的国家科技和理论的进步还在努力。与其找理由解释一个注定理解不了的问题，不如想想你的工作职责到底是什么。”
　　时途又笑了笑：“另外，我不妨透露一下，除了你的设备芯片对我来说毫无隐私，我手里有一份嫁接材料，足以证明你在华国期间，做出了对M国不利的情报输出。”
　　Alex表情裂成了两半：“你！！！”
　　时途收起了笑，容色冷淡：“所以，希望我们后会无期。”
　　飞机冲入云霄。
　　闭着眼睛的Alex，伸出手捏着那个内部打着他名字钢印的监听器，手指发白。
　　作者有话说：
　　好了，亲妈把危机解除了，给前排评论的宝子送红包哦~


第68章 实力
　　S大家属院, 时家。
　　时途到家时，夜色已经朦胧
　　温萧坐在灯下算账，旁边摊着新房户型图, 一串钥匙压在上面。
　　见他进门，抬头问：“今天怎么这么晚？吃了吗？”
　　时途有些疲倦。
　　两天前察觉到Alex在跟踪后, 他布置了一下, 今天终于和他正面交锋。
　　虽然麻烦了警察, 多少有些兴师动众。
　　但，希望这一次能够一劳永逸吧。
　　灯下的温萧面目柔和, 眉毛微微蹙起，正锱铢必较地计算着近期的开销。
　　她睁着眼看人时, 一脸轻盈剔透, 敛下眼睫时, 又刻骨温柔。
　　时途的心跳倏然地缓了下来，走到她身侧, 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在愁什么？今天拿钥匙了, 不开心吗？”
　　他今天走不开, 安排乔森陪着温萧去交了尾款拿了三套房子的钥匙。
　　温萧咬着笔杆，指尖指着笔记本上的收支计划：“三套房子都是毛坯，装修一下可是好大一笔钱。”
　　时途把她的笔抽走, 伸手揉平她皱起来的眉心：“把要求告诉乔森就可以, 他会找一堆装修队给你选，都巴结开发商正愁没地方使劲呢, 再说三套一起装，很多材料可以用更低的价格拿下来, 不要发愁, 抓大放小就行。温老板手头这么多产业, 样样都亲力亲为，长八只手都不够用啊，我可还得靠温老板养我呐。”
　　说完，唇角上翘地朝温萧笑。
　　温萧横了他一眼：“欠乔森的人情还少吗？你口气可真轻飘，时老板！”
　　时途被逗笑了：“早跟你说了，这些人情我会在其他地方还，你放心大胆用就好了。”
　　温萧不与他纠缠，絮絮地将今天柳赛飞过来的事同他讲。
　　周天望定丝巾的邮件正正经经回复过来，邮件的末尾，十分郑重地再次拜托温萧，请她务必转告柳赛飞，整个欧洲画坛，都在等她回归。
　　柳赛飞终究还是寄了一幅近作过去。
　　她不想麻烦温萧在中间传话，况且身为一个成熟的画家，过了仅凭提着一口气只管画画的阶段，她潜心作画多年，也是怕自己的画已经不受主流审美的欣赏。
　　周天望只记得惊才绝艳的她，又哪里了解过了这么多年，再好的才华也可能变成明日黄花。
　　当然柳赛飞特意过来一趟，要说的不止于此。
　　这几天家门口老有人堵门，堵万骞，上班堵，下了班也堵。
　　万教授为此十分焦躁。
　　她心里有些不安，可问来问去撬不开他的嘴，盘问到最后，万骞才痛苦不已地把时途的名字说了出来，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以后，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说给温萧听。
　　她偏不。
　　如果时途有什么事胆敢瞒着温萧，她绝不因为早认识时途而偏帮他。
　　“你问问时途，他到底搞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出来，老万都不敢回家了！”
　　柳赛飞看多了张恨水小说，这种桥段，放在民国时期，那妥妥的不是外面有了女人，就是欠了高利贷。
　　她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之余，看着老万的眼神也十分冰凉，脸上仿佛写着，你作为帮凶，是不是也一样表里不一？
　　万教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会恨恨地发誓。
　　柳赛飞从温萧家里出去时，低声说：“等你查完你们家，我再查我家。”
　　温萧把她送走，在她再三回头的殷切目光中，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意思是，放心吧，一定会问清楚的。
　　于是，温老板好整以暇地拉开了另一把椅子，还给时博士倒了杯水，摆开一副清谈的样子。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最近，你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话出口后，还仔细体会了一下语气，是不是非常客观。
　　时博士一脸讶异：“怎么说？”
　　“听说都堵到万教授家门口了，到底什么事？”
　　时途想起老万如何焦头烂额地说起柳赛飞的种种猜忌，手指头指着他都哆嗦了。
　　有心想要逗一逗她。
　　“有点严重的事。”
　　“多严重？”温萧小心翼翼地分析着他的表情，“犯法了？还是被哪家有钱有势的大小姐看上了？”
　　缺钱和滥情，温萧一个也不信。
　　时博士无可奈何地笑了：“原来你心里，严重是这么个严重法？”
　　他是该欣慰自己在温萧心里有些许光环，还是该对自家媳妇儿的想象力表示折服？
　　毕竟，在老万嘴里，师母可不是这么认为的，要么自己出了轨，要么借了钱。
　　他抄起杯子一口喝完，缓缓说：“其实该告诉你的，我参加了一个高密项目，最近有些成果，涉密的那部分上面很满意，所以，无伤大雅的那些就发表了。这个项目我没用本名，但还是有些媒体闻风而动。”
　　大概是怕她听不懂，补充道，“无伤大雅那部分，商用的话利润十分可观。所以，财帛动人心，软的不行来硬的。最近的麻烦，就是这个。”
　　温萧的思路十分自洽地跟着“商用”两个字想远了：“那我们能赚这个钱吗？”
　　时途笑大了，抱着温萧说：“咱们家也没必要搞芯片吧？再说了，温老板赚的钱还不够多吗？给别人留点活路嘛。”
　　是夜，时博士很有危机意识地好好地伺候了一把即将乍富的温老板，表现了一番全身心对她的臣服和依恋。
　　**
　　吕奇的会所。
　　温萧和杨格物带着最新的设计稿，再次拜访吕奇。
　　和上次来的感受不同，这一回，整个会所没开壁炉，使得空间过分阔大的别墅显得萧瑟而冷寂。
　　吕奇还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穿最讲究的西装，梳最油的头。
　　用他自以为十分骚包的口气打招呼：“二位又有什么大生意？”
　　“萧格”的品牌这两个月里横空出世，圈子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传说的。
　　传到吕奇耳朵里，就变成宋大少春心动，不顾对方已婚身份，为了把妹连生意都给人送上门。
　　吕奇之前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但视线落到温萧左手无名指上，就十分坚定地把这些流言蜚语给清出了脑外。
　　——都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无名小卒，能送得起这么大一颗矢车菊蓝宝石的主，犯得着让这种花边新闻恶心自己吗？需要宋家上赶着送温暖吗？
　　庸俗。
　　没见过世面。
　　温萧只觉得吕奇的眼神一下子热烈起来，斟酌了一下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想盘个小作坊，最后一道装镶的工艺，想握在自己手里，想问问吕大师，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我们。”
　　吕奇满口说好：“好说好说，人选自然是有的，我马上要出国读书了，手头的匠人资源都可以给二位。”
　　温萧诧异，忍不住问了个题外话：“你出去学什么？”
　　吕奇：“嗐，要不是学历低了点可以直接申请艺术设计硕士，现在得先学两年语言，再申请。这事儿我想了好多年了，再拖就半截身子入土啦。”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吕奇道了个歉：“稍等哈，我招待一下房客。”
　　很快，吕奇带着几个人进来，来人四下打望，观察着这房子的每个角落。
　　吕奇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些傲气介绍房子：“这房子整栋都是我的，但只卖一楼二楼，看看这挑高的客厅，冬天壁炉一打开，外面再冷，里面都是暖和和的，再看看这格局和装修，当年花了天价请的外国设计师做的，再过一百年都不过时，经典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原来，他要卖这栋别墅？
　　温萧心里跳了一下，和杨格物的视线隔空相接，各自看到了对方了然的意思。
　　看房的人种，有一个人问：“为什么只卖一二楼？我们想要整栋。”
　　温萧暗暗点头，是啊，为什么只卖一二楼？我们也想要整栋。
　　吕奇攀着楼梯扶手，扭头一笑：“我这不应该给自己留一套房子嘛，作为一个退路，万一外面的月亮也不圆，那我还可以回来啃家底儿。”
　　温萧心说，那是一定的。
　　前世很多早期出国掘金的人，砸锅卖铁凑够了路费，自以为在大洋彼岸赚够了钱，回来发现居然买不起当年为了凑路费卖的房。
　　吕奇带着客人上楼看房，温萧给杨格物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等会儿我们也问问价格。”
　　不多时，客人带着遗憾的神色离开，吕奇坐了下来，给两人续上热茶：“对不起啊，我们继续，工人什么时候要？我给你们安排安排。”
　　温萧这下不急了：“这看吕大师你的时间。对了，正好有朋友想买这样独栋的别墅，你这房子，怎么卖？”
　　若搁在以前，吕奇大不了随口胡诌个数字搪塞一下，但对于如今有着矢车菊蓝宝石的温萧，他慎重地评估了一下，这时他的潜在客户，便斟酌着说：“价格得面谈，但是我这么一大套市中心的别墅，价格不会低于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掌出来。
　　意思是五十万。
　　温萧还好，另一边的杨格物两眼一翻，一副受了刺激的模样。
　　她沉吟了片刻，说：“说实话，你这又不是整栋卖，只卖一二层，是卖不出好价格的。五十万，实在是有些高了。”
　　但如果加上第三层，就……还好。
　　温萧觉得自己真的是出息了，这么贵的房子，肖想起来居然面不改色。
　　吕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起来：“我这别墅可离霞光路不到一公里。”
　　温萧冷言说：“中间断头路，绕行距离三公里。”
　　吕奇：“……”
　　温萧莞尔：“算了，又不是我们买，回头我让朋友联系你……如果你能割爱把三楼一起卖了的话。”
　　说了半天，做了媚眼给瞎子看。
　　吕奇忍着心里的酸涩，带两人去别墅旁边的一个弄堂，他的手工作坊就在那里。
　　温萧好奇地问，为什么不安置在别墅里，也不觉得空空荡荡的别墅缺了这点地方。
　　吕奇啧了一声：“我这都是包吃包住的，搁我那气韵优雅的别墅里放上下铺？你可真想得出！”
　　温萧的关注点却在别处：上下看了一眼，问道：“这房子也是你的？我看也很好嘛。你有了这个作为退路，别墅的三楼一并割舍算啦。”
　　她抓住所有机会，不遗余力地劝他。
　　这是个新里洋房的三楼，木质楼梯，挑高足足三米五，过了断头路的地段，其实比别墅要方便一些。
　　吕奇不接话茬，给她介绍这作坊里的工具和工艺。
　　温老板这下近距离观察，隔行如隔山，这镶嵌工艺的水，也够深的。
　　再回到别墅坐下，温萧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让吕奇割爱，将祖传的镶嵌工艺拿出来，她愿意花钱学。
　　“你要去学更先进的工艺了，这些旧的不如拿出来嘛，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对吧？”
　　吕奇忍不住了，指着她手上的戒指说：“你手上这个戒指的工艺，我撒开腿追十年也追不上，何苦来问我学？！”
　　哎，谁不想装逼，可奈何有人有眼无珠。
　　下一秒垂涎着说：“能给我看看吗？”
　　温萧今天戴过来，本意就是想让他掌个眼，想对时途花的这笔钱有个数，便取下来递过去。
　　但在吕奇的手指碰到之前，她往回缩了一寸：“说好了啊，给你看没问题，但是你得教我们。”
　　吕奇啧了半天，认命地点头。
　　然后掏出西装内侧袋里的放大镜，对着戒指仔细地端详。
　　他表情渐渐凝重，将沙发旁边的台灯打开，看了一会儿后，倒吸一口冷气，弯腰弓背地双手捧着还给温萧：“姑奶奶，你这是把我一套别墅戴手上啊！这净度这色度的蓝宝石，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去，牛了大比了，这六爪镶法怎么这么绝，这更绝的是反面还对镶了一颗白钻，求求了姑奶奶，这戒指谁给你做的，我要学！我给他跪下学！”
　　吕奇就差当场涕泗交流。
　　温萧反问：“你说这戒指值多少钱？”
　　她的家属，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豪掷千金的臭毛病的？！
　　吕奇恨铁不成钢地又啧了一声：“别说五十万了，估计八十万往上走！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
　　矢车菊蓝宝石，这东西说白了上不封顶。”
　　杨格物郑重其事地捧起温萧的手，颤声说：“温萧萧，时途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干嘛呀，他早点把这戒指拿出来，我替他把你绑也绑到他跟前呐！”
　　从此，“金龟婿”三个字，在中二少女杨格物心里，有了具体的象征意义。
　　温萧看了两人不正常的荡漾表情，心生一计，对吕奇说：“这话你说的哦，如果有人能给你指条拜师学艺的明路，这别墅整栋出售 ，你考虑一下。”
　　**
　　过了两天，杨瑞成旗袍店。
　　杨瑞成一脸肃然，无论温萧说什么，他都是一个不字。
　　她只好看了一眼时途，把压力传递给他。
　　时途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意思是，交给我。
　　隔着老爷子坐的杨格物浑身一哆嗦，这要命的肉麻。
　　时途淡淡一笑：“师父，我们也是打算买了这别墅当投资呢！这些生意本来我们也都有份，您和致知哥要是过意不去，就每月交房租得了。”
　　他甚至拿出数据告诉老头儿，附近的别墅租金每一平米是多少钱，让他定定心心准备好搬店。
　　杨格物毕竟是见过世面的。
　　那价值八十万的鸽子蛋，让她对时途的经济能力有了全新的认识，作为杨瑞成最偏爱的人，她决定大大方方地占温萧这个便宜。
　　于是，推了推自家老头：“爸你能不能别这么老古董？你这手艺的传承人注定以后是姓温的，还搞什么虚头巴脑的‘一铺养三代’？这人一辈子多少年？你管那么多呢！温萧萧把旗袍品牌都注册好了，姓杨，再过多少年，这旗袍都姓杨，咱们就别纠结这店铺在哪了行吗？”
　　“综上所述……”她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温萧跟时途在一起久了讲话有论文味儿，她从温萧那，也学了来，“都是一家人，未来总是属于年轻人的，你个老头子就别守旧了，反正这房子他们买都买了，你不去啊，我可要去！”
　　时途用那枚戒指的定做信息，加上详实的别墅流通性不佳数据，成功诈得吕奇把整栋别墅转让给他们，还顺带送了全屋的实木家具。
　　作为答谢，时博士甚至提供了定做店家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希望他不会失望，那可是给英女王制作珠宝首饰的老牌奢侈品。
　　只不过，他不清楚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工艺他们能不能做。
　　杨瑞成总算是点了头。
　　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杨格物十分狗腿且主动地去接电话。
　　——这里坐着的，一个是她亲爹兼钱包，一个是她金主兼闺蜜，剩下那个是未来房东，她最卑微渺小。
　　电话是杨致知打回来的，他很兴奋地让自家妹子转告温萧，M国的第一笔款子收到了，怎么都没想到，200条丝巾的五成首付，居然能收到两万五的定金！
　　杨格物把电话调成了公放，嘴张圆了看着温萧。
　　温萧笑得有些无辜。
　　当时跟周天望口头约的价，因为他对柳赛飞艺术成就的认可和追捧过于热烈，只记得她随口说了一个高价，也没见周天望眉毛动一下的。
　　艺术可真贵啊。
　　杨格物把店要搬迁的事，一并也跟自家大哥报备了一声，不等他着急上火，轻飘飘地把时途买了个别墅给大家当办公地点的壮举和盘托出，顺带着天堂真丝厂的S市总部也有地方了。
　　杨致知激动坏了，隔着电话对温萧谢了又谢。
　　杨格物咯吱笑，笑自家大哥怎么这时候有了玻璃一样剔透的心肝，看出来时途夫纲不振。
　　年刚刚过完，杨瑞成感慨今年的好事一桩接一桩，破例让杨格物出去买好酒好菜，哪怕是中午，也要跟徒弟和途婿喝上一杯。
　　这时，电话又响了。
　　温萧起身去接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粤普：“请问，是温小姐吗？”
　　“我是。”
　　“啊，我是Chale的亚太区市场部总监吴书媚，关于Chale在央台投放TVC的事呢，Rosie交给我来办，所以想了解一下这个节目目前的报价情况。”
　　她的普通话讲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把意思讲清楚了。
　　温萧看了一眼时途，在刘玉华的报价基础上，增加了两成报过去，对于《霓裳》这样的节目而言，这个价格已经十分低廉。
　　果然吴书媚并没有思考，便说：“价格没有问题，我这边可以先定下来这半年的片头档，你记下我的邮箱，准备好合同之后，先发电子版本给我确认，多谢你！”
　　说完，她似乎准备要挂，温萧忙说，“我听Rosie的意思，将要加大对华国的营销投放，不知道吴总你有没有考虑启用华国女明星代言，专门为华国市场投放一条广告呢？”
　　吴书媚听完愣住，这的确跟品牌内部近期讨论过的议题相关。
　　目前Chale采用全球统一的媒体计划，代言和主推产品没有根据各地区的特性做细分化延展。
　　表现在销量上，就是亚太区以最大的客群基础，贡献了最低的销售利润。
　　今年总部下达给亚太区的指标很高，所以，吴书媚今年的压力特别大。
　　温萧的这句建议，给了她拨云见日的畅快感。
　　她陷在这个议题里太久了，以至于看不透问题本质。
　　高奢品牌在欧美的基础，哪里是亚太区可以比的——贫富差距大，而且市场教育薄弱。
　　简单来说，华国老百姓都记不清欧美女明星，又怎么能对她背的包，穿的衣产生什么认同感？
　　好半天，吴书媚说，“你的建议很有价值，我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By the way，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代言人建议给我？”
　　天知道，她之前以为温萧不过是个推销广告的销售，如果不是Rosie的邮件指明了要她亲自负责，她是绝对不会花时间打电话给她的。
　　怎么也想不到只不过一两句来回，竟然心神动摇到问她这样的问题。
　　电话的这一头，温萧浅笑着答道：“其实有好几个女明星现在作品和口碑都好的，但如果考虑到国际影坛的影响力，还有跟《霓裳》这一档节目的渊源，那么我个人觉得，胡甄小姐是不二人选。”
　　**
　　钟欣兰把《霓裳》的广告采购合同文本，用温萧的邮箱发给了吴书媚。
　　刘玉华说话算话，很干脆地跟钟欣兰签订了广告代理合同。
　　凭着这份合同，钟欣兰在跟温萧商量后，又拿下了一部电视剧《篱笆女人和狗》的广告代理。
　　这一天，她陪钟欣兰去老城厢找宋巍谈生意。
　　给宋巍推荐的时段是S台马上开播的电视剧《渴望》，这部剧不算独播，所以他们拿到的成本价十分有优势。
　　但温萧知道，这部剧将会成为今年的收视率黑马。
　　宋巍意向淡淡，不过因为是温萧的生意，他很愿意帮她开个好头。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好意最后带来的收益，是多么惊人。
　　钟欣兰从业将近三十年，从没做事这么顺过，脸庞洋溢着兴奋的神采。
　　路过菜场时，突发了想要招待的念头，对温萧说：“我先去买菜，你归你忙，晚上跟小途来我们那，让郝叔跟你俩喝几杯。”
　　温萧说好，便同她挥手作别，拐过路口。
　　一个戴高度近视眼镜的平头男子拦在前方，他有一张平静的脸，那种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的平静。
　　“温小姐，能否拨冗一叙？”王大明语气也十分平静，带着些洞若观火的理智。
　　温萧看着他，疑惑地问：“我们认识？”
　　“你不认识我，但我对你以及你的丈夫十分熟悉，或许，你有兴趣多了解一下他不为人知的那一面，我很乐意分享。”他伸手往前面不远处的一间茶社一指。
　　还没等温萧拒绝，斜刺里冲出两个男人，将王大明扑倒在地。
　　其中一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铐将他拷起来，另一个顺手给他嘴上贴了个胶带。
　　拷人的那一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怀里掏出证件亮给温萧看：“我们是警察，这个人涉嫌危害社会公共安全，我们带走调查。”
　　作者有话说：
　　说了我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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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感谢
　　钟欣兰做了一桌好菜。
　　她在央台工作二十年, 和郝俊长期异地，下了班除了做饭种花，也没什么别的消遣。故而, 一手京菜做得十分地道。
　　温萧尝到了此生目前为止最好吃的京酱肉丝和门钉肉饼，但她吃得心浮气躁。
　　钟欣兰问：“萧萧, 你怎么了, 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这菜不合胃口？”
　　温萧打起精神：“没, 我这是因为太好吃了，在琢磨怎么做。”
　　郝俊平时闷头吃饭, 钟欣兰空有一身厨艺无人交流，见温萧这么问, 特别敞亮地说：“你要是想学, 随时来家里, 我教你！这京酱肉丝啊，还是鸿宾楼主厨教我的, 每一道工序, 都跟他们店里的一模一样。”
　　“哦。”温萧应得乖巧。
　　时途笑了：“好, 带我吗？不带我的话，可不保证回头能还原钟姨的手艺。”
　　温萧正满脑袋官司，连调笑也没有劲回应, 只想把他打包带走, 好好审问。
　　郝俊和时途推杯换盏，像是看穿了温萧心不在焉, 一顿饭没多久就结束，把他们送下了楼。
　　回到家, 时途拉她进了书房。
　　“今天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温萧把他贴上自己额头的手拿下, 正色问道：“今天有个戴眼镜的人, 路上拦住我想要跟我聊聊关于你的事，结果被两个便衣警察给扣走了，好像很担心他说出什么秘密似的。”她抬眼看着他，“所以，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还有，我身边为什么有便衣？”
　　时途听到她被人拦下，禁不住脸色一变，手在空中僵了一会儿，才落到她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事到如今，他不能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他只好挑着重点，用尽量缓和平淡的语气说：“还记得上次跟你解释为什么老万会被人堵门吗？之前我也说了，这个项目是高密的，但参与人还是太多，走漏消息吸引来了M国的间谍，你身边的便衣是我安排的，妈他们对我的工作不了解，应该还好，不过找时间你还是跟他们提一提，让他们注意安全。”
　　说完，像是要增加这话的可信度一样，“目前知道的情况来看，盯着我的间谍都已经被遣返了，问题不大，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
　　温萧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在外面惹了什么富家千金桃花债，外室要给我这正房娘子敬茶呢。”
　　时途：“……”
　　时博士花了三分钟对自己做了一次透彻的自省，牙尖抵着下唇，低声说：“看来我最近懈怠了，居然让你有这种想象的空间，嗯？”
　　他顺手反锁了书房门，先讨了点开胃小菜，趁邵牧君调高了音量开始看电视剧，拉着她一起进浴室洗澡。
　　怎么洗的这很有讲究，毕竟温老板是乏脱了力之后，被抱进卧室的，
　　这一趟来来回回，消耗了三个铝箔袋，才让精疲力尽的温萧讨饶：“我错了，我刚才只是抖机灵，时博士对我忠心不二，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吾绝！”
　　再抖这样的机灵，她就是狗，被啃秃噜皮的狗。
　　时途给她吹干了头发，不轻不重地按着她肩膀，体贴地说：“为了巩固我们之间的信任和了解，捍卫我的形象和权益，以后我们的频率恢复到每周六次，至于按什么密度执行，就看正房娘子的情绪和状态。”
　　说到“正房娘子”这四个字，他刻意地咬重了发音。
　　温萧没精神斗嘴了，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干得漂亮。
　　**
　　人生有很多东西是无法凭主观掌控的，比如快乐，比如爱慕。
　　但可以凭借钱带来的安定感，间接获得快乐。
　　自从媒介公司也开始有了流水，温萧每天都很快乐，唯一不快乐的时候，就是把这几家公司的帐盘在一起，形成一张总表。
　　她怀念信息时代，手机都能编表格。
　　面对一张打了细细格子的白纸，她觉得自己手指头都太大。
　　自从旗袍店生意飞涨以后，温萧很主动地取消了自己的休息日，只在周六的早晨休息半天。
　　这个周六的上午，她就这么咬着笔杆子在做表。
　　邵牧君已经很久没看到过她发愁的样子，便问：“怎么了这是？”
　　温萧低头：“算台账，这么些业务，要把钱的进出都整在一起，还真麻烦！”
　　说话的间隙，她又算错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把数字划掉，她再也不想第三次从头开始做了。
　　邵牧君拿起她那些散表，看着上面的数字，缓缓张大了嘴。
　　小两口打情骂俏的时候，儿子喊儿媳温老板，她只当是两人之间的情趣，没想到儿媳的生意，竟然真的做这么大了。
　　“萧萧，这……这都是你那个旗袍店带出来的流水？”
　　“嗯，算是，旗袍店的，首饰的，还有广告的，真丝厂的那个不用管，有单独的财务，就这三个，目前没有财务，只能我自己把帐盘清楚了。”
　　“怎么这么多钱？！”
　　“看着多而已，收进来多，回头还得投进去不少的。”
　　邵牧君放下了手里的菜，擦干净手：“你去歇着，这是妈的老本行，给我一点时间，保证给你盘得清清楚楚。”
　　儿子说是他占了儿媳的便宜，看来的确是没说错！
　　算账而已，给资本家都算了，还能不给儿媳算？
　　邵牧君心中涌起万千豪情。
　　“以后妈每周给你算一次，你就别管了。”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旗袍店。”
　　“……你就不能歇歇？”
　　“歇歇就赚不到这么多钱。”温萧笑着穿上外套。
　　门关上后，邵牧君戴上老花镜开始做账。
　　温萧骑着车，觉得左眼皮跳得厉害。
　　她下车，换成慢慢走路过去。
　　旗袍店里，杨瑞成和杨格物都在。
　　Chale的合同签完没两天，Rosie把做花扣所需的布料从M国寄了过来，按照温萧的要求，已经预先斜裁成宽窄不一的布条。
　　杨格物这会儿正根据设计师提供的画稿，做定稿所需的花扣，也就是打样。
　　作为旗袍店花扣的技术担当，杨格物责无旁贷地挑起了这个重担。
　　杨瑞成：“丫头，你怎么来了？”
　　温萧：“账本我婆婆在做了，反正时途去实验室了，我就过来做旗袍吧，我们还欠着别人好多活呢。”
　　二十七件旗袍，目前进度不过十分之一。
　　这才是她吃饭的根本。
　　她有责任把旗袍的光辉灿烂，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播洒出一片广阔的野草。
　　总有一天，甭管白妞黑妞，都会把有生之年穿上“Yang’s Qipao”作为人生目标之一。
　　在这信念的趋势之下，温老板运针如飞，进入浑然忘我之境。
　　她在旗袍店的烧水壶里扔了几片党参和枸杞，一会儿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让屋子变得更加安静。
　　在这片安静中，电话机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
　　温萧接起电话，那一头响起吴书媚僵硬而艰难的粤普：“温小姐吗？我是吴书媚，我已经收到广告采购合同，这边没有异议，关于你的建议，我们内部也通过了审议，将在这个月启动专投广告片的拍摄工作，至于那位你建议的女明星，不知道能否帮忙了解一下她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微不可闻的笑声传过来，“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鲁莽，我会安排专人直接联系胡甄小姐，避免广告公司在中间传达影响我们的沟通。”
　　温萧不懂这里的弯弯绕绕，直截了当地把胡孜留给她的电话报了过去，想了想，说：“胡小姐上个月拍了安东尼导演的新片，戏份不多，但全片都是旗袍出镜，所以，我想如果广告片播出期间，正好是新片上映的档期，可能也适合华国以外的市场。”
　　好半天，吴书媚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谢谢温小姐的建议，我会把这点作为重要的参考依据。”
　　挂完电话，温萧继续自己的针线大业。
　　海那边的江山还没打下来，她还需韬光养晦，徐徐图之。
　　杨格物抬起脑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眶：“我才发现，这花扣怎么做起来这么费劲，我眼快瞎了。”
　　“八百一个，姐姐，你做不做？”
　　“……做，瞎了我也做。”
　　有时候杨格物也会检讨自己，怎么就从视金钱如粪土的追星少女，成了温萧萧一流那般铜臭的财迷。
　　但从宋巍手上接过支票的感觉提醒着她，是她自己变了，金钱太过耀眼迷人。
　　电话铃声适时地又响起。
　　杨格物放下那企图让她变瞎的花扣，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接起电话。
　　那一边是安然。
　　追星少女杨格物似乎已经很久关心明星了，乍然听到男明星的声音，耳朵都酥了一半，嗯嗯啊啊说了半天，不情不愿地喊来温萧听电话。
　　安然几乎从温萧忙碌的生活中彻底没了声息，但温萧十分感谢他。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邀请，她几乎不可能把做首饰划进自己的事业板块。
　　如果不是同时兼顾做旗袍和做首饰，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到这个地步。
　　安然的电话让人感觉到如沐春风，他说：“温老板，最近还好？听说你生意做得很大啊。”
　　这自来水一样的恭维，温萧也很受用：“哪里哪里，你电影拍怎么样了？”
　　安然打电话来，就是谈他的电影。
　　如今拍摄进度将半，他们马上会拍女主设计出那套登峰造极的“灵兽”的片段。
　　“我在想，你之前说过，想要借我们女主角拍一个广告画面，后天应该就很合适，场景都是现成的，你不用另外花钱布。只不过……我们摄影师他惯来不拍平面，所以，可能得需要你自己找个平面的摄影师。”
　　温萧毫不在意缺摄影师这件事，这相当于请人吃海鲜大餐，只是需要自己带一双筷子。
　　她可不矫情，迅速感谢了安大制片的好意，难为安大制片百忙之中，还记得自己这样卑微的请求。
　　为了表达投桃报李的真诚，她有技巧地问：“对了，想问安大制片，如果我有个朋友想拍广告片，你有没有相熟的导演可以介绍？”
　　安然惊喜地说：“这么巧，我筹备了一个广告拍摄的团队，比着电影的班底给配的，从创意脚本到拍摄一步到位。回头你有需要，随时找我。”
　　什么叫明明可以靠颜值，非要靠才华？
　　安然这种就是了，他还有着和他长相十分不匹配的，蓬勃的对金钱的渴望。
　　而且，他不以这种渴望为耻，相反，他热诚地接纳它。
　　这让温萧觉得，安然是可以脱离生意上的对家，晋升为朋友未满的。
　　她对朋友这两个字的定义，稍微有些矫情，但像安然这样的，已经很好了。
　　挂了电话，她迅速打给照相馆。
　　朱上心第一时间把电话接了起来，应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做贼一样。
　　温萧：“……你是欠了高利贷，门外堵着人？”
　　朱老板啧了半天：“人在做听力题呢，别胡闹。”
　　虽然知道照相馆的生意还没到日日有排期的地步，温萧还是十分礼貌地问了他两天之后，他有没有时间拍个平面广告。
　　朱上心听了果然表示这都不是问题，就算有客人，也会给她让出时间来，更何况，他出去工作，可以给谭雪留下一整天安静的学习时间。
　　温萧心里不由得感叹了一下，朱上心果然个顶级恋爱脑。
　　放下电话，温萧继续飞针走线。
　　杨格物缓缓感叹：“我真觉得，咱们温萧萧是日理万机，真该花钱找个贴身助理，把这么些工作安排妥当。”
　　杨瑞成横了她一眼：“但凡你愿意多操点心，她就没这么累。”
　　“师父你说什么呢！今年花扣这么赚钱的生意，可都要靠格物姐。还有，上次宋巍不是说可以试试拍广告嘛，你下回记得给他带话，要拍广告就尽快拍。”
　　杨格物笑得打跌：“温萧萧，你张罗这么多事，最后就为了给你那广告公司拉生意？可真有你的，没有需求就创造需求是吗？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哪怕宋老板不想拍，我也说服他的。”
　　跟温萧在一起久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理论无师自通。
　　以成败论英雄是相当苍白的。
　　温萧觉得杨格物的转变，值得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好好研究，为何正向反馈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利益。
　　**
　　今天时途来得早了点，还带了乔森一起过来。
　　没打扰温萧的工作，两人坐在会客区，对着一沓文件小声讨论。
　　直到黄昏时分，杨瑞成看不过去才赶人：“丫头，快走吧，剩下的我来收尾。”
　　时途做主今天下馆子，顺便把房子的装修大事讨论一番。
　　于是去了最近的绿波饭店。
　　自从温萧把谭雪从饭店给撬走以后，她就没来吃过。
　　如今店里的伙计都是陌生面孔，自然也不会把她引到过去她常坐的那张桌子。
　　温萧要了楼上的小包间。
　　时途握着她的手突然紧了紧，低下头在她耳边问：“当时，是这一间吗？”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里面除了疼惜没有半分别的情绪，于是抿嘴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乔森不愧是S市第一批地产商家的小开，拿出来的设计图纸，跟二十年后开发商用来宣传的稿子，如出一辙的漂亮。
　　时途把霞光路那套房子图纸挑了出来，放到温萧面前：“看看我们家这套怎么样？”
　　米棕色的基调，胡桃木地板，天花板简洁，但装了地板同色的护壁板，家具实木加上皮质，是有点深沉的老钱风。
　　这很……像吕奇那套老别墅的味道，就是比那别墅多了些新元素。
　　温萧抬头看时途，他回望过来，笑意装满了眼：“怎么样？喜不喜欢？简化的美式风。”
　　她很领情：“喜欢。”
　　乔森开始彩虹屁：“嫂子，这套设计当然可以了，这可是我们学校外聘的室内设计大佬亲手设计的，光画这图就废了两个研究生两天的时间，家具都是定制的。来，嫂子你再看看另两套。”
　　剩下两套的稿子，渲染得没有这么精细，但看得出来依然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两套房的房型都一样，区别只在于其中一套房，做了学生房的设计。
　　时途指着稿子说：“这两套大同小异，所以设计基本是一样的，除了给咱弟弟的房间，稍微活泼些。你觉得怎么样？”
　　温萧满意极了。
　　这份满意里，还有对他这般上心的心虚，毕竟人家做的事业，比她的高尚多了。
　　她只是挣钱，而他是在搞“高度机密”的项目。
　　所以，她点头点得很是乖巧。
　　时途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对乔森说：“那就快安排吧，别怕花钱，重要的是快，能半个月就别拖到一个月去，最好下个月我们能搬进去。”
　　“行，放心吧。全S市的包工头，为这个项目赴汤蹈火。”乔森捶了捶自己胸口，表示包在他身上。
　　温萧想到了从吕奇那里收来的别墅：“我们还有一栋别墅需要翻新一下，不知道这难度怎么样？”
　　别墅的使用权时途已经办完了，可吕奇因为M国的入学通知还没收到，等着办签证，也就没从别墅里搬走。
　　乔森轻飘飘一挥手，似乎这样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他这个小开为此伤神。
　　可对面的温萧还等着一个解决方案，哪怕是潦草的，他只好坦诚说，自家师兄早就第一时间让自己去看过。
　　“那房子情况不错，一直有人住，而且精心保养着。回头把卫浴和厨房翻新一下，地板打磨，墙壁重做，这样的房子，要的就是这个调调，真彻底翻新了，反而失去点味道。”
　　那样就好。
　　现在几个业务都跑了起来，分开办公真的十分不便。
　　等有了宽敞的办公室，还能方便婆婆给她做账。
　　还有什么比这更美滋滋的？
　　**
　　平平无奇的一天，温萧依然在奋力地做着旗袍。
　　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手缝的速度能练到这个地步。
　　除了颈椎和眼睛有点吃不消，她真想挑战一下不眠不休二十四小时，她能做多少。
　　正当她灯下奋战时，旗袍店门开了。
　　最近因为店里集中赶工M国的订单，好些老客的预约都往后延了，她都快习惯，店里没有客人来来往往的日子。
　　迎着门□□进来的日光，她看到一身皮草的胡甄胡孜姐妹。
　　“呀，你们怎么来了？”温萧笑起来。
　　自从胡甄在奥利国的开机仪式上，大放异彩后，她就不许温萧喊她胡小姐了，说太过生分。
　　温萧是个没什么圈子意识的人，本就是为了客气叫她胡小姐，如果她愿意，叫名字是最让人舒服的。
　　胡甄假装生气：“知道你忙，只好我们来了呀。”
　　她脱掉皮草大衣，里面一件紧身的羊毛针织连衣裙，勾勒出她的好身材。
　　看温萧收拾手里的针线，问到，“听卡罗说你带了很多订单回来？你不知道吧，你已经成了朱莉安娜那些人里面的传奇。”
　　连平时目下无尘的卡罗，都在电话里对温萧赞不绝口。
　　哄好了朱莉的祖母，又上了电视，带了好大一波热潮起来。
　　卡罗说，因为温萧拍的照和文章上了Vogue，连带着朱莉又上了这个月的封面。
　　对于朱莉安娜这样咖位的女明星，或许已经不在为有没有戏拍而在意。
　　但顶级时尚大刊的封面，依然证明着她的影响力。
　　为了这，卡罗给胡孜又递了橄榄枝，下一部电影还有个华人女性角色，戏份比这次的多上不少。
　　胡甄谢得很真诚：“我今天不是路过，而是专程过来谢谢你。”
　　温萧大概猜到她来谢什么。
　　但向吴书媚推荐胡甄，并不是私心，而是放眼目前华国的影视圈，的确没有比胡甄更合适的女明星了，既有往外走的野心，又有足够的群众基础。
　　“谢我做什么！人家当然是筛选了好多候选人，才选出来让你代言Chale的，怎么可能因为我一句推荐，就请你去拍广告。”
　　温萧觉得胡甄当得起。
　　比那些洋妞来，用上了杨氏花扣的Chale高定和成衣，只有我们华国自己的女明星，才能演绎出那个味道，而这些人里，胡甄最合适。
　　胡甄嘴唇哆嗦了起来：“温萧，你……你说什么？什么Chale的代言？”
　　作者有话说：
　　每周六次，生产队的驴也比不上你啊，时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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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收房
　　温萧心里咯噔一跳, 难道吴书媚临阵撤换了代言人？
　　她并不知道，在Chale这样的一线奢侈品公司，除非发生重大不可抗力事件, 光凭亚太区的市场总监，是无法临时撤换代言人这样的重大决议的。
　　胡孜追问：“温小姐, 这Chale代言人, 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猜到大概率是亚太这边的决策出了点问题, 但温萧还是把事情的原委挑重点，讲给了两人听。
　　胡甄像被雷劈了一样, 胡孜也不遑多让。
　　她们出国拍了电影，见识了国外女明星全方位的资源, 说不向往那是假的。
　　即使像朱莉安娜这样的咖位, 也会为收割多少品牌的代言标榜身价。
　　电影上映有周期, 即便加上前后的宣传，活跃时间也有限, 除非全年无休无缝接戏, 才能尽可能多地出现在观众视野中。
　　可代言不一样, 品牌的价位映射了角儿的地位，而且拍完一次，全年无休地宣传。
　　对于胡甄来说, 接到的最好的广告, 也就是电视机了。
　　跟什么时尚大牌相比，差老远了。
　　更何况, 是Chale这样的大牌。
　　相比胡甄的灵魂出窍，胡孜更快冷静了下来：“是不是这两天联系的？温萧给的是我们家的电话, 你等等, 我先打个电话回家问问梅姐。”
　　那一头的电话只响了两声, 梅姐就接了起来，胡孜像机关枪一样：“梅姐，这两天，家里有什么电话吗？找我或者甄甄的？”
　　梅姐在那一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挂掉电话，胡孜喜极而泣，抱着胡甄说：“有有有，一个香港人打来的，说要找你商量广告拍摄档期，电话留在家里了，你等我好好去跟那边谈，这个代言应该跑不了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温萧心头一松，笑眯眯地看着姐妹俩又哭又笑的。
　　胡甄忘记了自己是个女明星，她像个刚拿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孩子，抱了会儿温萧，又抱住了胡孜。
　　温萧也高兴：“赶紧回去把项目谈妥吧，恭喜你了胡甄。”
　　胡甄穿起大衣，碎步扑向温萧，抱住了她，言语间情绪奔涌：“谢谢你，温萧。”
　　她觉得说谢谢显得太苍白了，但八面玲珑的女明星，眼下竟找不到别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感谢和激动。
　　但好在她们之间还有许多时间和机会。
　　姐妹俩坐进车里后，还有些不切实际的眩晕感。
　　胡孜开始回忆和温萧之间的交集，缓缓感叹：“当时怎么都想不到，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怎么就有这样的本事！”
　　胡甄点头：“当年爸老说，莫欺少年穷，用在她身上真的再合适不过了。温萧的确有几分本事，难得的是沉得住气。一般人要是拿下Chale这样的牌子，早就满世界张扬了，你看她就静悄悄的，只干大事，不求嘴快。这个人情，可怎么还才好啊？”
　　先前，两姐妹面对温萧，都有习以为常的优越感。
　　毕竟旗袍师傅，没有她们的定金，就没饭吃。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浮光掠影的人和事都太多，大部分人趋利而行。
　　也有例外，比如安然，持靓行凶的长相，转型幕后。
　　哦对，他也同样对温萧赞不绝口。
　　胡甄入行多年，因为家境本就十分优渥，没有讨好过圈里的谁，也因为不缺钱，没有人拿钱卡过她资源。
　　对于温萧这样赤手空拳闯出一片天地的人，天然带着些好奇和钦佩。
　　胡孜也想不到这么大一个人情要怎么还，沉吟片刻后：“我看不如帮她宣传宣传旗袍？给她多带点生意。”
　　“我听说她这儿生意都做不过来了，我们再想想吧。但是我看，她是个可以交往的人，我们也不急一时，俗话说雪中送炭才可贵，我们没必要锦上添花。你瞧她帮忙牵了这么条线，到我们面前说了吗？比比她的格局，我们也不能落了下风。”
　　这话听在胡孜耳朵里，意味可就十分不一般了。
　　**
　　S市郊的片场，《心尖宠爱》剧组。
　　温萧带着朱上心，朱上心带着一堆不明功能的器材，一早由时途那辆破车送了过来。
　　这片场在二十年后成了一个旅游景点，常年接连不断的剧组，也吸引了许多漂在这个城市的龙套，怀揣着一飞冲天的美梦。
　　但眼下，这地标还没这么火，来来去去的，也都是跟剧组相关的人。
　　市郊的气温比市区要低上不少，时途把自己的羊毛围巾围在了温萧脖子上，背着朱上心在温萧额头印了一吻。
　　“晚上我安排人来接你，中午吃饭自己能搞定吗？”
　　此处虽然人不多，但温萧还是脸红着把他推开了一臂远：“不用那么麻烦，这么老远的，你就别折腾别人了。”
　　这两天时博士都是半夜三更才回家，说实验到了关键时期。
　　累成这样来回开四个小时车送她，温萧觉得没必要。
　　时途指着朱上心的家伙什：“你确定这些不开车能搞定？”
　　温萧想了想：“安然说他们剧组有好几辆车，也要回市区的。”
　　时途摇头，摸了摸她后脑勺：“干嘛麻烦别人？你就听我的。”
　　知道的明白，两人只是分开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白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送老婆进组待上个把半个月的。
　　朱上心蹲在地上想，自己每天对着鲜美的大白菜不敢动嘴——一旦动嘴，不管大白菜意愿如何，温老板一定会把大白菜挪窝。
　　暂别白菜出来给温老板干活，还要忍受这样的甜蜜暴击。
　　单身汉，还有没有点人权和自由了？
　　就活该被别人的爱情羞辱吗？
　　时博士感受不到朱上心的怨念，还在抓紧有限的时间跟老婆黏糊。
　　安然不合时宜地走过来，插嘴打断：“温老板，来啦？这么大阵仗，我不是说了安排人接送你嘛。这是你请的摄影师吗，幸会幸会。”
　　他上前跟朱上心握手。
　　朱上心到底也曾追过星，冷不丁被一张帅得毫无瑕疵的脸给镇住，缓了缓劲才握紧那只手：“幸会幸会，我叫朱上心。”
　　感谢温老板，刚才心里吐的槽，就当小儿乱说，百无禁忌。
　　安然很快叫来组里的副导演，把今天女主角赵雨澜的戏份安排，给温萧和朱上心说了一遍。
　　温萧催时途回去，转头听副导演的分场安排，毛估估等她拍完那场戏，都得下午两点来钟。
　　心道还好坚持住了，没让杨格物一起过来。
　　当时，追星少女听到剧组两个字，哪怕知道没什么大腕，也激动得不行：追了那么多年星，还没进剧组追过，爷的青春太苍白。
　　于是闹着要跟。
　　温萧给她摆事实讲道理，费了老大劲才劝服她去吕奇的作坊，老老实实学镶嵌手艺。
　　吕奇那样的铁公鸡，等踏上M国土地，知道她从时途那问来的店名，是给英女王做首饰的百年老店之后，估计得在心里后悔死。
　　杨格物现在不趁着他人还在学，等他跑了，那几个留下来的工匠也只能顶一半用。
　　不仅如此，温萧还给她描摹了一幅未来独立品牌做大的图景。
　　拿麻袋装钱，它不香吗？
　　宋巍那张支票，又浮现在杨格物苍白的脑海里。
　　对，这赚钱的感觉，它有瘾。
　　所以，杨格物把做好的花扣去邮局寄往M国后，就乖乖地准时到了吕奇那个新里洋房。
　　面对摆明了来偷师的杨格物，吕奇有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别扭。
　　其实他隐约觉得，温萧说的那个逻辑有些难以自洽，但实在架不住那戒指太让他着迷了。
　　对于未知的东西，他愿意赌一把。
　　——本来以他这样的身家，放弃一切出国从头开始，就是赌。
　　吕奇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也任劳任怨地讲授起来。
　　杨格物是个有信誉的人，答应了温萧来学，听得认认真真。
　　小小的新里洋房一室户里，学习氛围空前的浓郁，浓郁到旁听的小工有些受宠若惊。
　　**
　　时途的破车开出去没多久，在拐弯的路口，看到了开纯黑色桑塔纳的宋巍。
　　这年头，一辆桑塔纳的价格，够买一套不算太差的房子。
　　宋大少的经济实力，可见一斑。
　　看着那古典车型的车身在自己眼前晃过去，时博士踩住了刹车，在路边眯起眼思量起来。
　　这是巧合吗？
　　呵，我不信。
　　如果朱上心有读心术，这会儿大概能听到时博士别出心裁的吐槽。
　　别说野生的白菜有猪拱，他家打好了标记围起了栅栏的白菜，居然还有野猪想拱。
　　宋巍当然不是存心想当拱白菜的野猪，他已经立志不念着白菜，随便家里给他配点青菜胡萝卜，都能接受。
　　所以，他来片场还真是为了工作，时博士有些冤枉了他。
　　宋巍停好车走进安然的临时指挥处时，温萧和朱上心刚安顿完他们带来的器材，锁好了门出来，在门口迎面相对。
　　宋巍惊讶：“这么巧，温老板来片场是……哦对，剧中的首饰还是你做的。”他笑着点点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朱上心。
　　温萧面对金主爸爸，当然笑脸相迎：“我来给‘萧格’拍平面广告，这是我们摄影师朱上心。宋总怎么来了？”问出这话突然觉得涉嫌别人隐私，连忙找补，“哦，我的意思是，这么巧。”
　　朱上心感激地看了一眼温萧：吃水不忘挖井人，温老板格局太大了。
　　虽然她对谭雪护得过于直接了点，但就冲她吃肉不忘给他汤喝，这个朋友，就可以处！
　　宋巍笑起来很斯文：“这不是温老板建议我投点广告嘛，广告的合同我都跟你们那位钟总签了。今天过来谈广告片的，安然攒了个局，正好也有资源，我就让他们尽快给我拍好，好让我搭上温老板的快车，新品大卖。”
　　一听跟钟欣兰都签了合同，实打实的金主，温萧笑得更委婉了：“那你忙，女主角还在拍，下午才轮到我们呢，我去找个地方歇会儿。”
　　朱上心带来了自己最贵的设备，小声说：“我就在这儿戴着，我有书看。”
　　说完，他坐在了散在门口的折叠椅上。
　　宋巍邀请她：“温老板如果没事，不如参加广告团队给老城厢做的创意稿？反正你对我们品牌也熟悉，说不定给出什么好建议来。”
　　自从把家里那个远亲，从设计部踢走后，老城厢的新款设计都是宋巍自己亲手抓，加上安然新片拍完之前，很多时间都在片场，他自己有车方便，所以，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邀请完温萧，他平静的面容下，心里一阵打鼓。
　　那些不可言说的情绪，又冒了头。
　　温萧就这么坐进了会议室。
　　安然的广告片班底，文案和导演都不是本土人。
　　此时华国市场还是一片净土，4A广告公司还未大规模进驻展露头角。
　　在海外市场有过成熟经验的，不是HK人，就是TW人。
　　安然用高薪挖来的，便是两个TW人，present的时候，带着或许他们自己都不能察觉的优越感。
　　幻灯片上，投出来的正是老城厢的新品，一套牡丹花纹样的首饰。
　　新品的设计，明显比原先的暴发户路线，多了一些艺术感，虽然是牡丹，但花瓣纤巧而抽象，一点也不俗。
　　宋巍自从联名品牌打开了销路，尝到了甜头之后，便大刀阔斧地对产品设计做了优化。
　　如今设计部的人，必须得出活，必须研究市场和竞品。
　　谁能想到呢，偌大一个老城厢，要不是宋家有其他赚钱的产业捧着，并不太赚钱。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宋巍都从温萧身上学到了东西。
　　负责脚本和创意的林之平，开始对着幻灯片讲创意。
　　他的湾普十分温柔，通过一个民国时期一江两隔的爱情故事，把“情比金坚”的主题点了又点。
　　恰好这首饰又设计成了牡丹国色，在林之平嘴里，端的是天作之合般合适。
　　说完，他推了推眼镜，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宋巍：“巍，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这样乱世佳人的背景，黄金首饰的意义，非同一般啊，直接把立意提升了层次，对吗？”
　　一声“巍”让温萧打了个寒战。
　　宋巍抿了抿唇：“还是叫我宋巍吧。这个故事……是不是有点不够主旋律？可能是我神经比较粗，并不感动。”说着，他扭头小声对温萧说，“你有什么建议吗？”
　　他决定，如果温萧说好，那他就付钱开拍。
　　这念头从心尖擦过时，他心虚地想，自己大概能理解周幽王为什么会烽火戏诸侯了。
　　因为开着投影机，窗户拉起了遮光帘，墙上的白光反射到温萧脸上，像给她打了一层淡淡的粉，除了一双眼睛尤其地亮之外，五官柔和了许多。
　　她看了一眼宋巍：“宋总，我随便说说，不介意吧？” 对于金主爸爸，她当然希望老城厢大卖特卖，她也好搭着这春风扶摇直上。
　　所以，温萧给出这份意见的态度很慎重。
　　“当然。”他做了个求之不得的手势。
　　“我觉得‘情比金坚’这个主题提炼得非常好，但用来呈现的故事，偏离了客户买首饰戴首饰的出发点。”温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因为口渴，声音有些低哑。
　　宋巍招手对门口的人说了句什么，挥手让他去办。
　　林之平多少有些自诩才子的骄矜，温萧虽然认可了他的核心卖点，但对于他用来卖钱的整个故事的铺陈，全盘推翻。
　　因为低估了华国本土公司的审美，他没有预留修改脚本的余地，来之前直接花钱请画师，把分镜稿都做完了。
　　如果客户真的要他改，花掉的，不仅是时间，还有额外的钱。
　　他咬着牙等温萧发挥，然后揪住她的错处一顿发作，以重振自己的权威：“哦？那我洗耳恭听。”
　　温萧哪里听不出来他的不爽，但她的金主是宋巍，又不是他，所以她毫无心理包袱地开始陈述：“我觉得金饰的客户，大部分不光是冲着保值来的，毕竟想要保值大可买金条。那动机可能是犒赏，可能是纪念，也可能是定情，但总都是因为美好的事，才会买首饰，对吧？这个故事，本身凄美，但莫名让人觉得怪不吉利的。对老百姓来说，买金饰也不算普通消费，总得盼个好吧？”
　　她说完，又不着痕迹地舔了一下嘴唇，开始后悔把时途早早赶跑，他包里肯定是带了自己要喝的水的。
　　宋巍坐正了身子，鼓起掌来，当然掌声是送给温萧的，和林之平无关。
　　宋大公子语气始终和气：“温老板的见解果然鞭辟入里，麻烦林总这边改一下。”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打开，有人送进来一个茶盘，上面摆着几只白瓷水杯。
　　水杯递到温萧的面前还很烫，她打开盖子散热。
　　再抬头时，林之平抖了抖嘴唇，没发挥出来，不由得气咻咻地坐下了。
　　原本计划开两小时的会，剩下的100多分钟没了必要。
　　林之平开始收拾投影机上面薄薄的幻灯片。
　　一共五十多张，每一张都写满了人民币，他心痛得要死。
　　温萧歉意地看了一眼宋巍，对林之平说：“是我班门弄斧了，林总不妨继续，或者，我们可以随便瞎侃。”
　　“随便瞎侃”这四个字刺中了林之平脆弱的心：“怎么能瞎侃呢？广告片的脚本，也是创作来的嘛，没关系，我可以重新出一个故事的剧本，一步一步来。”
　　不就是才子佳人嘛，白话小说里那可太多素材了，他林某人可是专业的，T大王牌专业之一的编剧系毕业。
　　下次一定让她看看，什么叫专业，什么叫笔杆子，什么叫文采，十几年以后横空出世的绿江网站上的金榜太太，都要甘拜下风，不，拜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听到他这么说，温萧给宋巍递了个“抱歉，帮不了你”的眼神，拍拍屁股走了。
　　宋巍发出了挽留的“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不是他的员工。
　　直到门关上以后，他才想到，他至少可以让她喝完这杯茶，以及，请她设计一款适合“情比金坚”主题的旗袍。
　　可温萧是不喝茶的主，她出了狭小的会议室，打算去找找有没有小卖部卖水的。
　　朱上心捧着一本《人像摄影》在看，见温萧从里面出来，随意地问了一句：“我们中午吃什么？”
　　温老板都这么仗义给他生意做了，请她吃一顿午饭，还是可以的。
　　温萧驴唇不对马嘴：“你要喝东西吗？我去买水。”
　　朱上心把时途给他的包递给温萧：“你家仆人给你的包，这么沉应该有水在里面。”
　　我家仆人？
　　温萧百思不得其解：“谁？”
　　朱上心嘁了一声：“还能有谁？时大博士啊。”
　　温萧认出这是时途常用的背包，果然从里面找到了一个泡了西洋参片的保温杯，打开喝了个痛快。
　　散会后，宋巍坐在会议室里，静静地看那张被林之平遗弃的“情比金坚”效果图。
　　安然剧组那里提前收了工，进了会议室看到一脸情伤的宋大少，调侃道：“失恋了？”
　　宋巍横了他一眼：“没有恋过，失的哪门子恋？”他看到门外抱着保温杯正在喝的人，垂下了眼，“不是还要拍广告嘛，快点吧，人家还等着。”
　　**
　　二月十四日，西方情人节。
　　这年头还没开始在华国的大小城市风行。
　　三个房子的装修收了尾，乔森请了他爸公司所有保洁阿姨过来帮忙打扫，终于紧赶慢赶地在温萧希望完工的日子，交还了钥匙。
　　白天的时候天气清朗，到了傍晚时，西下的夕阳像一颗流油的咸蛋黄，蹲在远处的天际线。
　　她无端地又想起了当初刚领完证没多久时，自己矫情兮兮地在钢铁厂大院，看着跟今天十分相似的夕阳，对时博士说，别对她这么好。
　　心里怕习惯别人的好，吃惯了甜以后，蚂蚁是离不开糖的。
　　她现在还是怕别人对她太好，但已经跟当时十分不同。
　　对她而言，时途已经不是别人，而自己对他不会再用“欠”这个动词了。
　　温萧看着自己布置的烛光晚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新衣服，开始怀疑这是不是过于隆重了。
　　夜幕低垂时，时博士按响了乔森扫荡整个S市买到的音乐门铃。
　　屋里开了暖气，温老板倚着门边，露出金色旗袍下的美好身段。
　　时博士的视线，落在她露出脚背和脚踝的米色高跟鞋上，缓缓上移，经过了腰肢，手臂，脖颈，最后落在了她的烈焰红唇上。
　　作者有话说：
　　码字的时候想着，啊我要写情人节，然而我忘了自己都是提前一天存稿。
　　那就来一句迟到的情人节快乐吧，祝我的宝子们，都有值得爱的人相守~~


第71章 格物
　　时博士今天写了八千字的论文, 脑子里被各种数据充塞着，甚至一路回来的时候，还在思考结论的推导过程中, 是否还有瑕疵。
　　但门开了之后，他脑子里的这些数字符号, 瞬间变成了柔缓浮升的音符。
　　这暖气功率不错, 他想, 要不然也不至于一进门就口干舌燥。
　　但是不是效果太好，以至于她涂过的润肤露香味, 还隔着一段距离，就这么肆无忌惮往他鼻子里蹿。
　　甚至能闻出来她用来涂手的, 涂身体的不同味道。
　　温萧过来拉他, 拿了一双新拖鞋给他：“愣着干嘛呀, 快进来，新家的煤气和脱排都挺好用, 就是我不太会做饭, 你去洗洗手过来吃, 别嫌弃。”
　　时途先拥抱了一下她。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摆得怪精致的碗盘和菜肴。
　　温萧凭借五谷不分驰名钢铁厂大院二十年，除了煮馄饨和快熟面，她宁肯饿着也不动手。
　　做出这样一桌子菜, 他有些不敢想这过程的艰辛和坎坷。
　　温萧点上了蜡烛。
　　“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收房。”他答得飞快, 并不认为温萧会问送命题。
　　“你就不能多往节日上想想？”
　　什么叫媚眼抛给瞎子看，她有些懂了。准备了烛光晚餐和新衣服, 难道只是为了庆祝收房？
　　“……哦，情人节。”
　　“喜欢吗？”
　　“喜欢。”
　　“快尝尝, 我做了半天, 手忙脚乱的。”
　　温萧说得很客观, 但这不同食材殊途同归的颜色，让他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出于对配偶劳动的鼓励，他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塞进了嘴，缓缓咀嚼后意外地发现，她或许只是没有用对调料，但味道并不离谱，也都熟了。
　　“怎么样？”温萧观察着他的表情，但凡他有一点点勉强，她就把买来的菜替换上。
　　她并没有洗手作羹汤的喜好和包袱，偶尔做做以示用心，如果不好吃，并不会希望他为了表达忠诚而中毒。
　　时途抬头：“味道可以。”
　　是可以，不是很好，也不是棒极了，时博士是个客观严谨的人。
　　温萧看着他吃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半坐在了大理石餐桌上，裙摆拉扯下露出一小片白生生的大腿肌肤。
　　“那我怎么样？”
　　为了吃东西，她抿掉了唇膏，现在只剩下薄薄一层红，在烛光下好看得让人眼晕。
　　时途的目光落在裙摆露出的地方，喉咙发紧。
　　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词汇储备过于贫乏，于是选择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激赏。
　　温萧没有等来时博士的回答，但他滚烫的手掌心，似乎又比说了什么都管用。
　　掌心过处，旗袍像暗夜里的玫瑰缓缓盛开。
　　这件旗袍是先前绲边做坏掉的一件，为了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她决定拯救一下，拆掉绲边之后，用缝纫机压了线。
　　——反正烛光下看不清这些细节。
　　——反正总要脱的。
　　温萧的双手被他用一只手反扣在门板上，低下头和旗袍复杂的扣袢奋战了很久，才堪堪解开一半，忽然停下来把头埋在她肩窝，缓了缓呼吸后，将刚解开的衣领拉好，低声说：“不行，没有那个。”
　　他们早就说好，现在还年轻，等过几年再要孩子。
　　她摇摇头，踮起脚把脖子往上凑：“没关系，很安全。”然后挣脱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时博士飞快地在回忆里，确认她的生理期，犹豫了片刻，埋下头继续。
　　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身体了。
　　但陌生的环境似乎把这些熟悉重新变得混沌，引发出难以描摹的向往。
　　温萧破天荒地在做这件事时说话，她的声音很柔很轻，软的像浸透了酒酿汁的面包片，又甜又醉人，又像罂粟花一样美而要命。
　　他像得到了鼓励，努力地取悦于她，又取悦于自己。
　　卧室里只拉了一层薄薄的纱帘，一轮圆月透过纱线，在室内洒下来朦胧又清冷的光。
　　新买的床架子很稳，席梦思床垫很好地承托起两人的重量和动作。
　　一室旖旎过后，时途吻了吻她发顶：“我爱你。”
　　温萧累极了。
　　她收拾了屋子，做了饭，还费劲巴拉勾引了自家老公，此刻动也不想动，偏了偏头，说：“情人节快乐。”
　　时博士伸手敲了敲墙壁，满意地说：“这房子的确用料实在，隔音也好。”
　　**
　　杨瑞成旗袍店。
　　温萧收到了一月旗袍封面主题的Vogue新杂志，约翰寄了两本，好像能未卜先知关于她的文章会有多么受欢迎一样，甚至很体贴地附了一张纸条，花体英文写着“如果不够，随时联系。”。
　　她很庸俗地立刻送去给朱上心扩印了。
　　和这两本杂志一同收到的，还有来自Chale的确认函。
　　杨格物做的花扣像标本一样固定在印着Chale logo和暗纹的卡纸上，十分严谨地标识着不同设计的花扣可容差的尺寸和形状。
　　确认函的最后，Rosie签字栏下面，写着预计的要货周期和打款日期，以及金额。
　　温萧第一时间和杨格物跑了一趟银行，杨氏旗袍的公户里，过来收到了和确认函上数字一致的美金。
　　还有一笔美金，是她个人账户里的稿费。
　　收到大笔的款子后，照例都报给杨瑞成，看老爷子的想法和安排。
　　杨瑞成摇摇头：“帐不是萧萧她婆婆在帮忙做嘛，以后除了真丝厂那边，其他的钱就萧萧管着吧，这么些产业，我也不懂，你们做首饰啊，买广告啊，都要花钱，记好这钱的进出就行。”
　　温萧笑了：“师父，你就这么放心我？”
　　手工旗袍这个行当，三十年之后也讲究师承，像温萧这样以异姓身份学成的，往往
　　杨瑞成继续埋头做旗袍：“怎么？以后这店都要给你，除了你还能相信谁？我老了，他们兄妹俩你答应照顾好，就算是帮师父的忙了。”
　　老爷子还是第一次这么直截了当地安排以后的事，让温萧怪不舒服的。
　　不等温萧推脱，杨格物干脆地按住她肩膀：“除非你这辈子想摆脱我们，闷声发财，要不然你就按老头子说的挑起来，不许再说不，要不然我就不做花扣了！老头子没让我当成富家女，你且给我这么一个机会，做一个靠姐妹混日子的废物，行吗？”
　　杨格物说到做到，放下刚刚收到的Chale布条包裹，拍拍屁股去吕奇那里学镶嵌了。
　　临出门的时候，虚张声势地恐吓温萧：“我回来的时候，最好你已经认命了。”
　　吕奇对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女弟子，很有一些头疼。
　　第一，间接因为她要学镶嵌的缘故，被温扒皮讹走了别墅的第三层，万一国外混不下去，回国连个像样房子都没有。
　　第二，镶嵌是个精细活，他不想捏着女弟子的手指做进一步的指教，但资质顽劣的女弟子，似乎没有这个觉悟，难道，他在她眼里不是个男人吗？
　　对于第一点，杨格物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自从知道这一整栋新里洋房里，除了一楼的一间半不是他的，其余都写着他的名字以后，心里对他仅剩的一点歉意，也烟消云散了。
　　虽然比不上宋大少家底丰厚，依然是个可以不靠自己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哭什么穷呢？
　　说到出国学镶嵌技术，难道故宫里那些首饰的技术，比不上温萧手指头上那个蓝宝石戒指？
　　杨格物可是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
　　至于第二点……反正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对此，杨格物振振有词：“那你要这么说，妇产科是不是不让男人学了？还是你自己心里龌龊，看别人都猥琐？”
　　吕奇总归是斗不赢嘴的。
　　他今天教的是吕家祖传的钉镶工艺，这种镶法，表面看不见固定爪，宝石可以最大限度地展现光泽。
　　先前她们那套难度极高的“灵兽”，就是吕奇用钉镶的手法固定在黄金底托上的。
　　宝石浮凸于金饰表面，侧面不见任何钉爪破坏美感。
　　有一定的难度，但用了吕家特殊的工具，倒也不算难。
　　杨格物又开始发挥了：“合着什么祖传工艺，就是一把小锤子有点门道。”
　　她毫不给面子地戳破了这个幌子。
　　吕奇自然知道，自家所谓的祖传工艺，纯粹是他爷爷玩苏丧志，为了哄心上人喜欢，去B市一家珍宝古玩店学来的。
　　为了这把小锤子，当年耗费可以买下半间四合院的小黄鱼*若干。
　　到了他这一代，能有这样的家底，靠的也不是手艺，而是他爷爷的不动产投资。
　　固然这投资也是为了他奶奶开心的副产品。
　　——曾经名动S市的交际花陆轻衣，就喜欢房子，不同的季节，要去不同的城市，换不同的房子。
　　但，吕家的情种，不为外人所恶。
　　千金博一笑的同时，把钱给赚了，这也是本事。
　　吃了温萧大亏且任劳任怨的吕奇，一边说一边给杨格物演示。
　　劣徒杨格物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看不清。哎，我最近一定是因为做花扣做太多了，视力都下降了，我得回家跟温萧说一下，这工伤可得给我记上一笔。”
　　吕奇叹了口气，拿出自己专用的单目镜，擦擦干净后给她戴上，又捉住她两根手指，捏住小锤子在一只戒指托上轻轻一挑：“这下看清楚了吗？”
　　杨格物一时忘记缩回自己的手，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
　　捉住她手指的那只手，也没有收回，而是缓缓覆了上来。
　　好半天，平日里油嘴滑舌的吕奇突然开口说：“我最多去两年，学成学不成都回来，你等等我，行吗？”
　　不知道什么给了他自信，这番远渡重洋的求学可以压缩在两年以内。
　　混不吝的追星少女杨格抬起了物脑袋，脸上的红晕还未褪下：“谁要等你！”
　　吕奇盯着她的眼睛：“你学了我家不外传的手艺，不吃我家的饭，是不是说不过去？你放心，我家人口简单，老头老太太那个年代没熬过来，除了我国内没人了，你不用处理婆媳关系。我家那些老唱片都归你，等我学成归来，你那个首饰品牌，我帮你好好打理，行不行？”
　　杨格物跺了跺脚，羞愤欲死。
　　没多少时间的吕奇却步步紧逼：“你要是不反对，我改天上门跟你爸先表个忠心，别急着给你找婆家。”
　　**
　　到了二月底，宋巍提过的市容整改通知，如期而至送到了旗袍店。
　　因为提前准备过，杨格物和温萧开始有条不紊地给老客户打电话，通知他们店址变更的消息。
　　别墅的修整工作，二月中旬开始进场。
　　章茉香主动承担起了别墅的修整监理工作。
　　乔森喊来对老别墅有经验的修复班底，在章女士极度挑剔的眼神中，开始按温萧的要求，修旧如旧。
　　章茉香的生产班组过完年就开始减产，多了许多无薪假期，老温在技术部，冲击没有这么大，但二老都萌生出：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的感叹。
　　所幸的是，女儿和女婿的事业发展如火如荼，这多少冲淡了些许他们自己的不如意。
　　听到女儿女婿买了别墅，两人先是一惊，接着又一喜。
　　看过川明路紫荆花苑的房子以后，章茉香十分不低调地在钢铁厂大院宣扬了一波。
　　所以，减产通知发布后，她成了车间里头一个申请无薪休假的人。
　　比起别人来，他们的日子已经好得多了，把工资留给压力更大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的牛皮已经吹出去了，让出来才更显得她日子确实比一般人好。
　　修旧的工作，不比拆了重装来得快，为了保存大量的木质装修和家具，保护的工作就花去很多时间和精力。
　　饶是乔森找来了三个施工队同时开工，紧赶慢赶，工期也延伸到了三月去。
　　杨瑞成收到征地赔款，拨出来一部分给温萧：“虽然不够买别墅一间的钱，也算我的心意吧，补给你的。”
　　温萧看了一眼杨格物，笑了：“先不说这别墅使用权都做好备案了，不好随便改，就说我们格物姐好事将近，师父你就不给格物姐备嫁妆吗？吕家家底儿可是挺厚的，虽说她以后没婆婆挑刺，可有嫁妆总比没嫁妆腰杆硬一些，不是吗？”
　　中二少女杨格物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西红柿。
　　吕奇二月底启程，只带走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和卖别墅换的美金。
　　剩下的值钱家当锁在了新里洋房二楼，一间朝南带阳台的大开间里，钥匙留给了杨格物。
　　连带着那个作坊及其匠人，和五家房客都交给了她。
　　俨然提前成就了她的人生理想：收租躺平，混吃等死。
　　出发前，吕奇带着家传翡翠手镯和金怀表，上门给杨瑞成“请安”来了。
　　温萧没在现场，听难得回来一趟的吴琳转述，只见吕奇跪在地上，情真意切地求杨瑞成留杨格物两年，等他回来就娶她。
　　好家伙，就差原地喊爸了，吴琳说。
　　杨瑞成从没催过自家闺女。
　　一来认为以她自由散漫的秉性，一般婆家是容不下她的，二来，他看多了富人家里的各种纠葛，有钱人家都一地鸡毛，贫贱夫妻更是百事哀。
　　何苦从家里的小姐，去做人家的主妇？
　　但，当吕奇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跪下时，杨瑞成还是被震动了。
　　他揉了揉嗡嗡响的脑袋，看着自家闺女：“闺女，你怎么看？”
　　在他看来，如果真要结婚，这个吕奇已经是超过预期的女婿人选了。
　　杨格物把他拉起来：“怎么了你就给我爸跪下了，别人还以为我们怎么了呢！”
　　吕奇一动不动：“我赶进度，别人有时间慢慢谈，我这不是来不及了嘛！”
　　他哪能想到，临了出发前，突然间就摧枯拉朽一般看上人了？
　　“那要万一，你出去见了花花世界，见了别人，回头后悔了算什么啊？！”
　　王宝钏苦守寒窑，那绝对不是杨格物能干出来的事。
　　“没出去我也见过花花世界，我也没喜欢别人！这件事儿没别的障碍，只要你点头说行，而且，我知道你对我有点意思。”
　　“不要脸。”
　　“你答应的话，就算我不要脸吧。”他掏出镯子，一把就给杨格物戴上了，“这个镯子我奶奶传下来的，你现在，学了我家不外传的手艺，戴了我家的只给儿媳妇的镯子，不同意是万万不行的。”
　　温萧听完，笑得打跌：什么叫一物降一物？
　　“我看这个吕奇，跟格物姐特别合适。”不说别的，两人混不吝的劲头，就很相配。
　　吴琳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收到旗袍店改换门店的消息，胡甄特意过来一趟。
　　Chale的广告下周正式开拍，拍摄地点从夏威夷到北欧小岛有，一路走遍四季，拍Chale的春夏季和秋冬季新款。
　　春夏季算是为了亚太市场补拍，而秋冬季的新品，正是杨格物小姐每天抽时间做花扣所奉献的那一系列新品。
　　胡甄毫无女明星的架子，在旗袍店来来往往的的店堂里，就这么抱着温萧低声尖叫了起来：“我要火了！”
　　温萧笑：“你早就火了！说来，我还挺好奇，用上花扣的那套新品是什么风格，你可是全世界第一个穿上新品的女明星。”
　　胡甄启程后的一天，温萧收到了Rosie寄过来的一件Chale秋冬成衣。
　　里面夹着严幼韵手写的便签：收到你做好的两件旗袍，十分满意，这件Chale新款有杨氏旗袍的一部分，我想你应该很愿意收藏，尺寸如不合适，可到华国的旗舰店调换——标牌上特意让Rosie贴了可调换的贴纸，请收下我的心意。
　　M国带回来的二十七件旗袍订单，和杨瑞成商量之后 ，优先给严幼韵和朱莉安娜做，算算时间，寄过来的那一天，刚好是她们收到的日子。
　　许多年以后，记者采访温萧，手作的旗袍与机制旗袍到底有什么不同。
　　她举了这个严幼韵这个例子：如果一件旗袍是用范式的手法缝制的，那么即使间隔几十年岁月，甚至几代人，依然能唤起对它的记忆和情感。
　　**
　　林之平的创意和分镜终于得到宋大少的点头确认，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上一次跟自己battle的人：“那个美女呢？我好想听听她的高见呐。”
　　安然摆手：“谁？”
　　林之平拈起兰花指：“就跟宋少第一次来的美女啊，宋少对她很殷勤的那个啊。”
　　安然：“……第一次来，是温萧？”
　　他还记得那天收工的时候，温萧的老公开着一辆极其“特别”的车来接人。
　　全片场的人都以为剧组有人犯事儿了，因为那车是辆崭新的警用吉普，驾驶室和后车厢中间的铁丝网看着让人心头发怵。
　　当时连安然都心里咯噔一跳，没成想，人家只是轻飘飘来接老婆的。
　　林之平拍掌：“对啦，是这个名字。她人呢？不是很有思想吗？我倒是很想听听她的高见。”
　　宋巍在安然发出下一个灵魂拷问之前，看着他做了个刹车的动作：“打住，不许问。”
　　看到安然的表情，他也想起了那天的场景，当时觉得看起来十分碍眼。
　　秉承着安然“物尽其用”的宗旨，宋巍的平面广告，也在这已经搭好了的摄影棚，在拍摄的间隙见缝插针拍完。
　　朱上心撞了狗屎运，被宋巍请来拍同期的平面。
　　活该他运气好，商业平面拍得好的摄影师，这段时间像撞了档期一样，各个抽不开身，让安大制片也束手无策。
　　宋大少爷倒是无所谓：连温老板那样挑剔的人，都能用朱上心，可见这名不见经传的摄影师，有几把刷子。
　　他对温萧的了解，还是流于表面了，只知她要求多，标准高，但不知道她还十分抠门，在钱和质量之间出现冲突的时候，她会屈从于“性价比”这三个俗透了的字。
　　这条片子和温萧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要一想到这“情比金坚”的创意方向，和女主角的黑丝绒旗袍，都出自温萧之手，宋大少就觉得心里有一丝隐秘的满足感。
　　拿到广告片成片的当天，宋巍催手下联系钟欣兰，把款子打了之后，拿到了广告的排期。
　　财务部的姑娘们经过激烈讨论，更确信了一点：她们家宋大少，正在运用钞能力追杨小姐，哪里见过上赶着给供应商送钱的甲方啊？！
　　作者有话说：
　　小黄鱼：金条
　　其实宋大少也挺好的，哈哈哈哈，吕奇这样的生活里真见过，但就是怎么说呢，定情即巅峰，真结婚了应该不太苏。


第72章 搬家
　　因为宋巍的爽快, 钟欣兰拿给他的报价十分有诚意，在成本价的基础上翻了一番，也只是刊例价的六折。
　　换做别人的话, 八点档的热播电视剧，那总要七折起, 还要摆出一副你占了便宜的嘴脸。
　　在这个万事看标杆的时代, 因为拿到了《霓裳》和几部热播剧的档期, 投放才一个多月，他们的媒介公司就因为甲方口碑好, 渐渐有了主动联系的品牌方。
　　老城厢广告播出的第一个晚上，宋巍认认真真在家里陪他妈看《渴望》。
　　剧里播到刘慧芳面对王沪生和宋大成的同时追求, 陷入了矛盾时, 他妈适时地开口了：“你说人家王沪生, 就算这刘慧芳和宋大成青梅竹马，他也不打怵, 该写信写信, 该告白告白。你说怎么会有些人连喜欢都不会啊？”
　　开始含沙射影。
　　这时候老城厢的广告开始播放, 黑丝绒旗袍的女子戴着全套牡丹花金饰，富贵逼人。
　　广告的脚本依然是才子佳人的老酒，只不过金饰在里面变成了定情信物的象征。
　　就像温萧说的那样, 人总希望念个好。
　　情比金坚再合适不过了。
　　宋巍不接话茬, 反问：“妈，你看我们新广告做得好不好？”
　　宋太斜看了一眼, 哼声道：“你不要以为我老眼昏花了，你在追求旗袍店老板的女儿, 是不是？这件旗袍, 不会那么巧, 就是那家店做的吧？”
　　这下宋巍可真要笑了：“您没有老眼昏花，您耳聪目明着呢，我公司有点什么事，您都第一时间知道。不过真跟旗袍店老板女儿没什么事，纯属谣传。”
　　宋太正等着他这句辩白：“那好，既然是谣传，你这周五就去跟刘叔叔家的女儿吃个饭，看个电影。”
　　“好。”
　　宋巍不会在这些事情上惹母亲不高兴，相亲这种事，他做得很熟练。
　　甚至有时候想，这样门当户对的婚姻没有什么不好，毕竟大家都这么过来的。
　　爱情这种东西，对于像他这样家庭的人而言，是奢侈品。
　　**
　　星期六，杨瑞成旗袍店。
　　市容整改项目征地通知，架在了旗袍店门外的马路牙子上。
　　清清楚楚地写着施工日期：3月15日，杨瑞成算过，说是一个黄道吉日，他建议旗袍店正式迁址也在同一天。
　　所以温萧让写了一手好书法的时博士，题写了一张迁址通知，红底黑字地挂在旗袍店的正门上，站在马路对面都能看得清。
　　宋巍带着刘玥，看着街对面的迁址通知时，不知该庆幸自己的及时，还是该怀疑自己在温老板合作伙伴列表中的序列，不够靠前。
　　推开门，旗袍店里灰尘四起，杨格物在打包东西，温萧只露出一双眼睛，脸上戴着口罩，头上包着丝巾，正指挥吕奇那个小作坊里的壮丁搬家具。
　　宋巍很无奈：“我要是今天不来，是不是只有等温老板你人去楼空了，我才知道怎么回事？”
　　温萧对刘玥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对宋巍歉意地说：“是我的错，只给旗袍的客户打了一遍电话。”说着，从还没搬走的抽屉里掏出了一张新店址的名片，递给刘玥，“我们新店在槐香路，欢迎你来做旗袍，不过最近活有点多，可能得等不少时间。”
　　在刘玥看不见的角度，她对宋巍小声说：“我给你女朋友打折。”
　　宋巍笑了笑，没有解释。
　　刘玥接过名片，但视线落在了墙上的Vogue内页彩照上，她英专毕业，一眼看到这是新刊内容：“你们店上了Vogue？”她声音扬上去。
　　在她看来，对于一个本土旗袍店能上到国内还没发行的时尚大刊，是十分了不起的事。
　　她去年大学刚毕业，入职的也是一家时尚大刊，还是刚刚进入华国市场的Vogue竞品Ellet，每天了解这些时尚品牌和竞品风向，是她的工作。
　　Ellet虽然占尽了时机，但奈何国内时尚资源实在贫瘠，刘玥的大部分工作只是汉化一下海外版的稿子，对于怀着满腔热情，一心扑向时尚事业的她来说，完全施展不开报复。
　　就在她自觉前途黯淡的时候，遇到了转机。
　　对，转机就是温萧。
　　凭什么Vogue能挖出这家旗袍店那么动人的故事和传说，她们杂志不行？
　　错大了，就凭他们近水楼台，就能发一篇更重磅的稿子。
　　刘玥突然感谢起今天的相亲对象来。
　　她推了推宋巍：“谢谢你啊，回头我会说咱俩会约下一场的。”
　　对于相亲，她是被逼无奈，所以，当宋巍看穿自己不情愿以后，两人说好了各自用继续约堵住双方家长的嘴。
　　突然热情起来的刘玥，让温萧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她把搬家大业托付给杨格物，请他们去楼上杨瑞成家的客厅坐坐。
　　温萧给刘玥采了尺寸，问了她喜好后，像个操心业绩的门诊医生一样，带着为难的表情，告诉她一个半月之后差不多能好。
　　刘玥毫不在意：“看你方便，我又不急着穿。”
　　对于采访对象，她像渣男哄姑娘一样浪漫多情，宽容到可以纵容。
　　她表现得温萧像是她失散多年的姐妹一样，夸她漂亮，夸她能干，夸她年纪轻轻事业一片大好。
　　在温萧笑僵了脸颊，给宋巍递去不解的眼神后，刘玥终于抛出了自己的需求：“我特别想采访你，你看能不能等你们搬完店以后，给我一个机会采访一下。”
　　她递上自己的名片。
　　温萧盯着看了很久，Ellet杂志社编辑。
　　她怎么会不认识呢？当年她管的图书馆里Ellet占了半壁江山。
　　刘玥殷切地看着她，温萧轻抚了一下名片，盈盈一笑：“没问题，你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和师父商量时间。”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回到桑塔纳上，刘玥狡黠地看着宋巍：“宋哥哥，你是不是在追温萧啊？这么能干又漂亮的女人，你不用怕伯母会看不上啊，做旗袍怎么了，能把旗袍做到Vogue上的女人，全世界大概就她一个。”
　　宋巍笑出了声：“你说错了，我可配不上她。你只看到她在她师父店里做旗袍，可她还是两家公司的老板，挣的钱说不定比我还多。还有，别瞎说什么我追她，人家已经成家了。”
　　刘玥表示同情：“可我觉着，你看她的眼神，都快拉丝儿了，这很难让人看不出来。”在B市上大学的她，说话偶尔带点儿化音。
　　宋巍的云淡风轻，在她眼里看来，那就是心里太苦了，苦得只剩下麻木。
　　她一时心慈：“要不我们跟家里说谈恋爱吧，谈个一年两年，再说分手？”对于宋巍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情，她觉得作为知情人，怎么着也该表示一下理解和同情，情侣关系，对两人而言是很好的挡箭牌，对双方都有利。
　　“谢谢。”宋巍发动车子，把“假装谈完恋爱”的约会对象，送回了家。
　　**
　　旗袍店搬家的这一天，杨瑞成穿了一件正经八百的长衫，一大早沐浴更衣，焚香剃须。
　　把温萧从M国带回来的宽绲边旗袍挂在床头，认认真真地鞠了九个躬。
　　——他老头子杨慕祥喜欢九这个数，办各种大事的时候，总喜欢凑九。
　　杨格物后来告诉温萧，老头子一边流眼泪一边说：你看你自己没出息，总盼着我干出一番事业来，我就是比你运气好，收了个好徒弟，替你光耀门楣了。
　　别墅大门旁，一水挂着几个黄铜的公司牌匾，尺寸不大，但看着十分精致。
　　一楼是展厅和旗袍定做接待室。
　　吕奇的那些古董家具和音响都原样保留了下来，成了杨氏旗袍的会客区。
　　温萧在客厅的角落装上了射灯，玻璃柜里，“萧格”的首饰熠熠生辉，张牙舞爪的上古神兽，成了十分抽象又灵动的彩宝。
　　天堂真丝的新品布料，用一哥哥柱形斜切的展示台，挂了起来，柳赛飞设计的纹样，在射灯照射下，色彩奇诡图案大胆。
　　一楼空间开阔，连更衣室都做了两间，靠墙的一边，摆了一溜的人台模特，披挂上了还没寄到M国的旗袍实样。
　　二楼是其他生意的办公区。
　　从楼梯上去，萧格首饰和的办公室挨在一边，机制旗袍和天堂真丝厂在另一边。
　　柳赛飞的工作室，独占了楼梯尽头连着阳台的房间。
　　三楼做成了VIP区和财务部，吕奇要是看到了估计要气得飙血。
　　温萧在他原有的格局上，打通了中间不必要的隔断，空间通透了许多。
　　老吕家祖传的花格地板和水晶吊灯，被修复保养后，焕发出了“十分值钱”的气息。
　　财务办公室地方虽然不大，但厚绒地毯和敦实的保险柜，很能彰显出不俗的实力。
　　温萧请来了朱上心好好拍一下今天的场景，为了投桃报李，朱大摄影师没有收费。
　　杨瑞成当着所有人面前，剪开两颗彩球中间的红丝带。
　　人生巅峰，不过如此，他想，今天就算是死也是值了。
　　杨致知和吴琳先前只听了有别墅这么件事，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办公场地，一时觉得真丝厂的级别也上去了。
　　自从听温萧的建议，在面料城店铺的出样上，贴了“《霓裳》节目组专用面料”后，卖得快了不少，甚至有主动找到厂里来要批发的。
　　吴方老头再也不指手画脚，除了催他们尽快张罗下半年的新花色，闲下来之后，联系了母校的纺织印刷系，开始张罗学生实践项目。
　　误打误撞地，这雷锋事件被学校媒体报道了，学校领导觉得，这是个鼓励资本家放血支持教育事业的典型，于是，校领导向上反馈，市政府大概是闲钱多得是，便拨了一笔款子给真丝厂扩建厂房，批的地也十分优惠。
　　柳赛飞看着温萧特意布置的工作室，笑道：“我又不用过来画，何必单独给我准备一间？”
　　温萧上前揽住她的手臂：“你就当我提前把你给绑定，等你蜚声国际了，我想抱你这条大腿，都抱不上了呢。”
　　不远处，万骞伸出手指戳了戳时途：“你小子说说，我老婆自从跟你老婆混了以后，就没在家里开过火，等要是真的出了名，是不是连家都不回了？”
　　时途淡笑：“媳妇儿挣钱多，这不是好事吗？你看看我，媳妇儿能挣钱，对我还好，所以这种事还是看个人魅力。我看老师的身材，实在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让媳妇儿全方位满意，也是做丈夫的本分。”
　　万骞：“……”
　　在S市，新居入伙一般都得招待宾客一顿饭。
　　搁在普通人家，一大不了就去新家附近的馆子包上几桌，热热闹闹吃一顿，就当昭告天下“老子发达了”这件事。
　　因为别墅空间实在阔大，杨格物主张因地制宜，绝不能让饭店赚这个钱。
　　凭着一张吃遍S市的嘴，她定来了凯旋门的西点，桂花楼的八大凉菜，鸿运楼的八宝鸭子和东坡扣肉，吉祥饭店的海鲜大餐，当然还有绿波饭店的荠菜肉丸子。
　　办公桌盖上了白色桌布，就成了中不中洋不洋的冷餐会。
　　当然也没让吕奇那几个小工闲着，都被她这个准老板娘喊过来干活。
　　大洋彼岸的吕奇要是知道，也要感叹，这女人该死的懂生活，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简直是他命定的良配。
　　胡孜和安然各送了一个花篮过来，宋巍十分豪气地送了个金箔装饰的“大展宏图”名家字画。
　　齐欢被柳赛飞叫过来凑热闹，用她的相机拍了些现场素材，说等以后温老板出名以后，她可以给她写回忆录，这些照片都用得着。
　　也有杨瑞成和温萧的旗袍客户来捧场的，但现场最让温萧想不到的，就是李江海。
　　李太太把家里的钱，挪用到自己娘家的服装厂的事，因为她老公抢到了内部房源，急需一笔钱凑房款定金爆了光。
　　空空的账户使得费劲拿到的房子飞了，而她也狠狠落了脸。
　　听到旗袍店换址的消息，因着她还托温萧安置那一个厂子的工人，还是强撑着让李江海替她过来跑一趟，送了一篮子点心过来。
　　温萧笑意不减，把李江海迎了进去。
　　面对这个人，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波澜。
　　站在别墅挑高的客厅中间，李江海一脸震惊，抬头环视了一圈，愣了会才苍白地恭维道：“恭喜啊，没想到你们的旗袍店现在规模这么大。”
　　杨格物接嘴说：“客气客气，也就买下了这栋别墅罢了。”
　　她说起来理直气壮，这房子前一任主人是她未婚夫，现在的主人是她姐妹。
　　见李江海脸一僵，她觉得很过瘾，把他往楼上引，“去楼上看看？上面是温萧的首饰公司和媒体公司，都日进斗金呢！”
　　她把“日进斗金”四个字咬得很重，李江海脸色肉眼可见地有了变化。
　　温萧拍了杨格物一下，对李江海说：“你随便看看，格物姐开玩笑的，两家公司都刚起步，哪里就日进斗金了。”
　　说完，把杨格物拉走了。
　　前世她也曾做过类似这样的梦，比如她赚到了钱，带着笑晴离开李家，比如她申请到了国外的学校，从此和他一刀两断。
　　但站在这样的时光里，她却毫无波澜，仿佛对面这个人，从未和她纠葛过。
　　她终于理解了那样一套哲学，真正的放下是忽略。
　　**
　　如果有金乌鸦嘴这样的奖项，万骞大概可以混个上榜。
　　隔了没几天，一封通知柳赛飞获得“国际油画沙龙金奖”的信件，寄到了S大物理系办公室。
　　收件人万骞。
　　柳赛飞寄出去的时候，想着万一画作退回来，寄到老万办公室，也好帮她拿回来。
　　——她只是想要一个壮丁。
　　万骞看着陌生的法文，第一反应是狂喜，难道是法国的院校邀请他过去访学？
　　于是他满怀期待，打开了信封。
　　至于里面的内容，他自然也看不懂。
　　但这过于骚包的卡片设计，让他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把时途喊来，卡片递过去之后，问：“你看看这卡片写得什么？”
　　时途一目十行看完，面色无波：“你和师母之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什么玩意儿？”
　　“你拆她信，她知道吗？”
　　“这是老子的信！”万骞把封面递到时途鼻子底下，“WANQIAN，看到没有？”
　　“可这通知函是写给师母的。”时途指着上面的法语名Selena，温萧带回家的油画照片里，许多画的角落都签着这个名字，“通知函的内容是，祝贺Selena女士获得‘国际油画沙龙金奖’，获奖画作将在卢浮宫展出一个月，展出期间为3月1日至3月31日，如您有出售画作意愿，本协会将为您择价高者拍卖售出，如您无意愿售出，请及时联系本协会。”
　　万骞有些震惊：“获奖？真的假的？”
　　时途点点头：“从这封通知函来看，造假的可能性不大。”他又不怕死地强调，“老师，你要努力了，不能给师母丢脸。落款的奖项颁出机构，是欧洲油画协会，不是什么小机构。”
　　半分钟后，时博士被老万从办公室轰了出来。
　　时博士回家后，第一时间把万骞的所作所为告诉了温萧。
　　温老板躺在时博士的臂弯里，忽略了老万拆信的“劣迹”——在她看来，这应该是柳赛飞作为无固定职场人员的无奈之举，只关注到，柳赛飞真的得了奖。
　　她不懂画，那些笔尖延伸出的线条和色彩，传递的情感和价值，对她来说过于抽象。
　　但既然能得奖，足以证明她的实力。
　　第二天，她打了个电话给刘玉华。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起来，另一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刘玉华，哪位？”
　　“我是温萧。打电话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赛飞姐获奖了，奖项是欧洲油画协会颁给她的金奖。”
　　刘玉华毫不惊奇，但露了一丝笑意：“不奇怪，只要她想，市面上的奖她能拿全。”
　　“那能告诉她关于你的消息吗？你看你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
　　刘玉华笑了：“不是我想默默做雷锋，而是她肯定压根不记得我。没事，说不说都行，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随时打电话给我。”
　　别墅的工作室布置好以后，柳赛飞让万骞把她的画具送了一套过来，然后像上班似的，跟万骞一样早出晚归。
　　于是第二天早上，家属院出现了诡异的一副图景：
　　以时途为首，万骞，郝俊老中青三代S大中坚学术力量，站在学校侧门，目送以温萧为首，柳赛飞，钟欣兰老中青三代女强人，前往别墅办公。
　　三位夫人步态十分婀娜，但背影极其决绝，学术力量只能摇摇头，向S大教学楼走去。
　　除了时途适应良好，郝俊和万骞格局显然不够，还没有进入角色。
　　但，一切终究会慢慢适应的，毕竟夫人们，不仅牢牢把握住了家庭财政大权，还持续用钞能力碾压家里的另一位。
　　温萧：“师母，那幅画你卖吗？”
　　柳赛飞：“卖呗，换成钱我买两件Chale就当支持你工作，得劲。”
　　钟欣兰：“温萧啊，你们新家什么时候搬过去？我们去给你们温居，我有一对水晶花瓶，刚好可以送你们。”
　　柳赛飞：“那我送一幅画吧，再让老万给时途放两天假。”
　　温萧：“……下周吧。”
　　想到她在新家做的事，她有些面红耳赤。
　　其实时博士已经等不及了，喊了师弟团早就把东西都打包送了过去，就差肉身入宅。
　　温萧提起众人要来温居的提议，时途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别墅搬迁你还没领教够吗？再说我们搬家自己高兴就得了，免得刺激还住老房子的老万和老郝，给他们留点念想和奋斗目标吧，咱们别不利于人家的安定团结。”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时途开着破面包车，先给邵女士搬了家，紧接着两个行李袋一提，就和温萧搬进了新家。
　　搬完家的第二天，万骞和郝俊没有等到时途，感慨年轻人体力再好，也要注意节制时，时博士骑车带着温萧停在四人面前。
　　“我体力好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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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投资
　　老温和章女士的家伙什到底多不少, 时途找乔森安排了一个装修队帮忙，但章女士坚持从钢铁厂生产部调人手搬。
　　老温劝章女士：“女婿安排的准没错，你就别折腾车间那些人了, 三班倒的人，哪有人家干装修的体力好？”
　　章女士咬牙坚持：“那不行, 我那些嫁妆家具, 都是老物件, 年轻人不懂怎么搬。”
　　最终还是温萧一锤定音：“就按妈说的来吧，反正是她的人情, 也省了你们女婿帮人家看论文还人情，还能早点回家。”
　　温小弟不解, 亲姐明明最烦章女士在外面欠了人情以后, 循环往复跟人客套拉扯, 怎么转了性子，居然顺着此等明晃晃的虚荣行径了？
　　听到嘀咕声, 温萧转身敲了他一个毛栗子：“富贵不还乡, 如锦衣夜行, 这句话听过没？妄你当了章女士十多年儿子，也太不了解她了。你这学期成绩继续保持住，等下学期进S大附中, 也不至于被虐得太惨, 首当其冲就是这语文要好好提一下分。”
　　一旁的时途听了，轻拍了拍温行远的背, ：“信达说小弟已经进步很明显了，语文的提高还得细水长流, 拔苗助长反而抹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兴趣和自信。暑假用我的借书卡在S大图书馆看看书, 住新家以后, 过来更方便了。”
　　新房子的学区比较好，初中和高中都是S大附中，也算是借搬家给温行远换了个学区房。
　　温小弟嘁了一声，心说就知道，亲姐任何话题都能绕到学习上去，一点也没有姐夫那样的格局，真正的学霸，才不盯着一时的分数呢。
　　于是，章女士终于得偿所愿，在自己生产班组全员面前，借着搬家好好秀了一把优越感。
　　迎来送往结束后，一家人闲坐灯下，老温给时途敬了杯酒：“我们普普通通一辈子，也没给你们挣下什么家底，临老享了你们的福，就是怪过意不去的。”
　　但在老同事面前炫耀女婿给买房的时候，那是真爽！
　　温萧抢过酒杯：“有什么过意不去的，钢铁厂那套一楼的三房，回头我想拿来当员工宿舍，算不算我们占你们便宜？”
　　章茉香：“我看你们没啥员工啊。”
　　别墅里，每天就这几个人来来去去，没见什么需要住宿的员工。
　　温萧把机制旗袍的计划简单给家里人说了一下：“当然没有这么快能做起来，但是等做起来以后，我们这要安排随时能改尺寸的缝工，和出去跑门店的销售，这些人从L县来市里工作，我们能提供住宿的话，员工稳定性才有保障。”
　　章茉香对女儿要用老房子没有二话，只操心她的身体：“那你管得过来吗？”
　　温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邵牧君：“没这么快折腾出来，而且你们女婿给我的钱，也花得不多了，得等等回款，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俩嘛，一个管财务，一个管人，再合适不过了。”
　　按岁数来说，邵牧君和章茉香一个年底，一个明年就可以申请退休。
　　往年钢铁厂效益好的时候很慷慨，对于退休返聘的员工，正常发退前全额工资。
　　很多家累不大的人，舍不得这份收入，拿着退休金也不耽误赚工资。
　　但现在效益不好，钢铁厂恨不得到年龄都走。
　　除非有些岗位培养新手不易的，对老员工返聘的待遇也大大缩水，只承诺给补退休金和全额工资之间的差额。
　　其实章茉香和邵牧君两人，原先对即将到来的退休，并不悲观。
　　她们经历过大厂最辉煌的年代，薄有积蓄，加上小两口都争气，婚嫁这样的大事已经明说了不要她们掏钱。
　　但听到温萧这么说，两人还是眼睛一亮。
　　作为捧铁饭碗的一代，她们生生在温萧身上看到，原来不依靠单位，自己也是能凭本事挣到钱的。
　　谁不想试试呢？
　　温萧索性把机制旗袍公司的规划，在家里人面前说了一遍。
　　跟首饰和媒体采购不一样，她对机制旗袍的未来，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说得很保守且客观。
　　如果说首饰和媒体采购，都是她用前世的经验作弊的，机制旗袍在她前世的见识中，没有做大的品牌，淘宝店里的销售记录不少，但至少在她眼里，那些都不够好。
　　她不甘心。
　　这一回，她把师父的旗袍店开好了，比她能想象的更好。
　　她想试试，如果可以把机制旗袍也做好，是不是能让更多人穿得到好旗袍。
　　老温想了想，劝她：“你们现在搞的事业，我们老了也不太懂，既然这个什么机制旗袍，你自己也没什么信心，要不要晚一点做？我看这么多业务，你也管不过来。”
　　温萧抿着唇，坚定地说；“其他事我也不用管，这个机制旗袍，我是一定要试试的，成了当然最好，没成我也会总结经验，总有能做成的一天。”
　　**
　　刘玥的选题很块被批了下来，总编还很大方地给她批了一笔资金，和经验丰富的老记者林老师。
　　就像有麦当劳选定的店址，肯德基也会在旁边开一家一样。
　　于竞品Vogue已经做了市场调研，还投入了资源，对于Ellet来说，此时最合适的策略，就是跟进。
　　刘玥带着摄影团队，用总编给的钱买了一大束花，带着凯旋门的冰激凌和西点，如约来到了杨氏旗袍店所在的别墅。
　　跟来的摄影是个年轻人，对古老的别墅很感兴趣，拍了又拍。
　　甚至越过刘玥，想从温萧口中套出这套房子原本的故事，可温萧除了对别墅未来价值的预估，一无所知。
　　——她可不是因为故事投钱的人，她就是想赚钱。
　　刘玥原先还存着些许对Vogue选题的轻忽，但参观完了整栋别墅的现有的业务规模后，她觉得克里斯汀的眼光，比自己的总编，还是毒辣不少。
　　她是亲眼所见这旗袍的规模，人家可是远程只靠判断，就把这篇稿子定在了次标题上。
　　杨瑞成应付过电视台的采访后，面对刘玥的提问，从容了很多。
　　他终究越来越老，从去年开始高强度的工作，让他须发白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上镜的时候，竟然有了些仙风道骨。
　　他说得很慢，一口S市方言，幸好刘玥也是S市人，听得懂他有些老派的用词。
　　跟电视采访所不同的是，他只说了自己的求学过程和杨氏旗袍的渊源，剩下的，全部交给了温萧：“未来是年轻人的，我的一身本事，徒弟现在都会，你们多采访采访她。”
　　说完，就推脱还要忙工作，离开了。
　　面对镜头和采访，温萧没了好奇的滤镜，她把这当成一次最好的营销机会。
　　刘玥感兴趣地问：“你大学毕业的时候，为什么放弃明眼可见稳妥的铁饭碗，要做旗袍呢？就像刚才杨老师介绍的，你刚开始是学徒，没有收入。”
　　温萧笑意淡淡，心说就是因为选错过一次，这才来改正了。
　　说出口来，还得在成功学鸡汤里涮涮：“只要是真正想做的事，你会克服掉这些杂乱的声音的，我忘了看过的哪本书，里面是这么说的，如果你真心渴求一样东西，那么全世界都会来帮你。我当时放弃的只是暂时的收入，但得到的是可以吃一辈子的手艺。”
　　刘玥渐渐发现，自己不需要怎么引导，温萧就会自发地把谈话引入一个个她都没想到的角度，她甚至后悔，应该带个摄像而不是摄影来，把她说的话录下来，就是一篇绝佳的稿子。
　　她哪里知道，和约翰磨稿子的那段时间，温萧已经训练出来了怎么去满足读者感兴趣的点，包括她后来不经意在电视节目里露脸，深刻领会了读者和观众想看什么，想知道什么，顺便在这过程里，把杨氏的机制旗袍计划，作为彩蛋融合在了谈笑风生之间。
　　拿着老黄历给读者讲历史讲情怀，能让他们看三百字，但如果没有结合现实和时尚的观点，看到一半读者就跑了。
　　既然在Vogue北美版，旗袍的选题都能拿个次标题，在华国主战场，她十分有野心想拿个头版。
　　温萧笑得像刚偷到鱼的猫：“刘玥，你们下个月的封面打算请哪位明星？来得及吗？”
　　刘玥一愣：“我没关心哎，不过我们月中发刊，现在刚好开始筹备下个月的。封面明星，你有推荐吗？”
　　温萧：“你不觉得这篇可以上封面头条吗？那不如把明星一起考虑了，不是更好？”
　　刘玥：“呵！有道理！那你推荐一个？”
　　温萧推荐了胡甄：“你可以注意一下，她近期出现在媒体上，都是穿旗袍出镜的，而且不妨透露一下，她近期会代言一个一线品牌，其他的我就不能多说了。”
　　留点悬念，希望刘玥给力。
　　摄影小哥是胡甄的粉丝，立刻面红耳赤地把他的影集本从背包里掏出来。
　　里面贴着从各处搜罗到的胡甄形象，无论是电视节目还是影视素材，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做成了照片，旁边贴着的小便签，还写着时间和地点，甚至项目名称。
　　翻开到最新的几页，都是温萧穿旗袍的样子。
　　白色旗袍出席安东尼新片的开机仪式，约莫因为是从电视上翻拍的，还有一些些反光。
　　金色旗袍参加开年第一期《霓裳》节目，披肩令人瞩目。
　　黑色旗袍是最新一期《霓裳》现场，盘起黑发有点赫本的气质。
　　随行的林老师哎呀出声：“那再好不过了！”
　　刘玥在自己的采访记录里添了一句：被访者建议封面明星为胡甄，林老师评价再好不过。
　　似乎为了增加这条建议的力度，在林老师名字下面画下了一根粗线。
　　说到这位林老师，还有些传奇色彩。
　　Ellet去年才在华国创刊，林老师是Ellet新加坡分社的主编之一，S市人，便申请随项目回了国。
　　据说娶了他笔下的大明星后，依然毫不介意每天上班写头条。
　　回到杂志社，刘玥噼里啪啦把稿子的初稿写了出来，倒也不是文思如泉涌，而是他娘的跟着温萧说的写，就是一篇文章。
　　没办法，运气来了，简直挡不住。
　　然后她把关于封面明星的建议方案，附在了稿子后面。
　　委托秘书第二天交给总编。
　　总编翻到这篇稿子的时候，正和林老师喝茶聊天，分析华国的时尚事业该如何开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作为一刊之主十分头痛。
　　企图通过哭惨，说动林老师让他的家眷鼎力支持一下。
　　随着视线一目十行，他缓缓坐正了上半身：“老林，封面明星的建议，你觉得可以吗？”
　　林老师的普通话固执地带有S市方言的软糯：“前提是，你要不要把旗袍这篇稿子，定作封面标题咯，如果是的话，我觉得没问题呀。这个女明星你自己再调研一下有没有负面新闻，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谈谈嘛。”
　　总编舔着脸：“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让你家夫人，帮我们联系一下胡甄？你也知道，我们缺这些资源嘛。”
　　林老师神秘莫测地笑了笑：“与其让新加坡艺人曲线救国，不如从这个采访对象身上想想办法。”
　　说完，挥了挥扇子，带着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走了。
　　他老眼昏花都注意到，别墅会客室墙面的玻璃相框里，就有胡甄穿着金色旗袍的照片，旁边写着制作时间和工艺描述，表明了没多久之前出自杨氏旗袍。
　　何必舍近求远？
　　哎，年轻人的观察能力，还是不够，还要从实践中总结经验。
　　伟人不是说了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真理”，他漂泊海外大半生都懂，这长在红旗下的年轻人，怎么就只会念经。
　　**
　　三月末的时候，胡甄一拍完Chale的新季主推款，就从北欧飞回国，连一天也没耽搁。
　　回了S市后，只来得及给温萧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就被拉到影视基地旁的摄影棚开工。
　　当时温萧被刘玥委托联系胡甄经纪人，便打电话到胡家，和预想的一样，接电话的是佣人梅姐。
　　但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出门胡孜给了梅姐她们在海外的联系方式，梅姐第一时间联系上了胡孜，把Ellet约封面的事转告了她。
　　Ellet进入华国没多久，但前几期用的都是HK明星，如果胡甄登上封面，那就会成为华国首位大刊明星，这含金量不算低。
　　对于时尚资源渐入佳境的胡甄来说，没有正面登上过Vogue，但能登上Ellet，意义同样非凡。
　　Ellet虽然刚进入华国，软实力还不强，但好在国外的爹有钱，硬件资源都是比着国际大刊给准备的。
　　软件不行，硬件凑。
　　胡甄刚经历了一次大片级别的室外实拍，还是第一次进这么高规格的室内大棚，不禁有些惊讶，感叹毕竟是大刊，到底资源不同。
　　Ellet暂时还没有固定的摄影师，但请来的是国内十分有名的人像大师谷金。
　　谷金给名人拍得多，胡甄对他而言不算多大的腕，气定神闲地根据杂志方给的主题，和胡甄讨论姿态和背景关系。
　　刘玥在一旁狂记笔记。
　　谷金的家族很有些底蕴，和胡甄说起什么样的姿态表现旗袍质感时，指着她身上的旗袍感慨道，现在做手工旗袍的店不多了，像这样认真手绲边，还能做出不同工艺的，真的少见。
　　温萧为了配合三月刊的季节，穿了温萧给她设计的芥末绿镶鹅黄绲边无袖旗袍，扣袢做成了活泼的小黄鸭造型，头顶一颗黄玉作为扣子。
　　明媚又有活力，生生把她衬托地年轻了几岁。
　　刘玥插嘴：“我听温老板说，她以后会做机制旗袍，但也算是高级定制，每季出新款，然后可以根据各人身材去店里调整，是不是这样跟手工的没法比啊？”
　　谷金摇头：“这我就不懂喽，不过对大部分人来说，应该还是觉得旗袍就该手工做吧。”
　　胡甄凛然地摇头：“只要是温萧想做的事，肯定能做成。”
　　她或许还会对自己有些判断上的犹豫，但对温萧，有一种盲目自信，“我回头问问，要是她想做，我给她的机制旗袍当代言人。”
　　既是投桃报李，也是前期投资。
　　走出国看多了之后，知道年纪上去以后戏路会变窄，她想投资点事业。
　　从她爸传授的经验来看，投生意不如投人，她相信温萧的眼光。
　　于是拍完封面硬照没几天，她和胡孜两人造访了旗袍店的新址。
　　虽然见多了市面，不至于失态，但胡甄真没想到，温萧能把整栋别墅给买下来：“温萧，你可真厉害！”
　　“不厉害，用的我老公的钱。”温萧喜欢别人面前拍时途马屁。
　　胡甄喝着温萧泡的茶，开门见山地说：“我可不绕弯子了，听说你要做机制旗袍？这件事，算我一份。”
　　温萧没想到这彩蛋还没见刊，倒是让胡甄知道了，惊讶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心里打鼓呢，你想怎么跟我合伙？”
　　她当然也想过引入别人的资金，可以降低自己的风险，但又害怕投资方干预经营，得不偿失，所以给自己留了个余地，今年年底之前把业务张罗起来就行。
　　胡甄看着她：“我来代言，另外投五十万，你看着给我分红就行。”
　　实属温萧没能想到的优厚条件，她有些犹豫。
　　胡甄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从胡孜手里接过来一张支票：“钱我都带来了，不够我还可以加投，对这件事我是认真的，以后我姐每个月过来看一次账，别的我就不管了，全都交给你。哦，你也别有压力，搞砸了我也无所谓。”
　　其实五十万对她而言，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小数目。
　　她虽然家底还算丰厚，然而拍戏收入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高，加上她身为一个当红的女明星，添置起行头来毫不手软，可以说，花钱如流水。
　　这五十万动用了她们姐妹俩家产。
　　但当胡甄问胡孜意见的时候，向来保守的姐姐也毫不犹豫：“跟着她做生意，靠谱。”
　　温萧低头想了会儿：“旗袍毕竟是我师父的家业，我得问问他意见，你这回工作结束了休息几天？我来你们那谈。”
　　胡甄不给她时间：“那明天吧，越早越好。”
　　温萧“……”
　　你们这样上赶着送钱，也让人有点害怕。
　　胡甄不肯收回支票，温萧无奈暂时放进财务室的保险柜里。
　　她把这问题拿去问杨瑞成意见，老头子听着评弹，摇头晃脑地摆手说：“这事不归我管，你自己看着办。”
　　自从搬了店，他是彻底咸鱼了，甚至扬言以后除了做做老客的旗袍，不想再操心。
　　邵牧君给别墅找了个做饭阿姨，如今上上下下好多张嘴，还都是齐刷刷的懒人，索性每天三顿做了饭，也省下来各自的时间。
　　这天晚上，时途过来后，两人盛了饭菜去楼上VIP室商量胡甄的投资。
　　时博士听完，反问：“你先别考虑太复杂的问题，对胡甄提的条件，第一感觉怎么样？”
　　温老板扒着米饭，停下来说：“第一反应当然是好啊。相当于有了免费的营销资源，只要她不招黑料，就是我们活招牌，而且五十万足够把业务跑起来了，我之前满打满算，准备先投三十万。你也知道，我对这个业务真的没底，也怕把你给我的家底儿给赔光了。”
　　时途吃得快，擦完嘴说：“这也太小瞧你的天使投资人我了吧，昨天不是给你看了股票的净值嘛，十天前一万的买入成本，到昨天收盘，我们已经涨了一倍了，你挑的那两只股票，我也都各买了一万放进去，也不要预期过高，如果能够保持平均每个月百分之十的赢率，那很快每个月我们能有两万的股票收入。足够你养得起每个月的人工开销，”
　　“所以，不用考虑她投的这笔钱。但作为明星的营销资源，不得不承认，这个投资很聪明。你很难拒绝，这太正常了。不过谁都不知道，以后她的发展会怎么样，那过早的捆绑，其实对她，对品牌，都是一种赌。所以，这么一分析，你是不是看清楚，其实不管是代言，还是投资，对杨氏旗袍都不算是雪中送炭？”
　　温萧擦了擦嘴角。点点头。
　　时途：“那就考虑剩下的问题，女明星代言，对我们来说还有什么好处？”
　　温萧：“刚才你的提法我有点不同意见，她毕竟知名度在那里摆着，如果她带头穿旗袍的话，至少可以帮我们快点打开市场。”
　　时途点点头：“对了，我们之前讨论过，手工旗袍的定位，对标的是高定礼服，那机制旗袍就相当于高级成衣，但是，最重要的是，穿旗袍这个事，需要教育消费者嘛，所以，如果胡甄愿意以后带着旗袍这个标签，生活中和出镜的时候，尽量穿旗袍，那就还算挺值，至于股份嘛，她也不要经营权，你每年给她按资金比例分红呗，让信达他爸律所给你出个协议，免得时间长了说不清。”
　　温萧茅塞顿开，放下筷子用油乎乎的嘴亲了时博士一口：“你怎么这么聪明！”
　　“我怎么这么稀罕你！”
　　第二天是周六，温萧和邵牧君在三楼财务里，把胡甄五十万投资的每年分红比例算了出来，然后便拿着手写的分红计划和代言要求，去胡家谈合作。
　　正在这时，别墅大门被一阵敲响，温萧听到杨格物大声质问：“你怎么好意思上门来求温萧？你忘了当年给她下过什么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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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转让
　　大门外的声音就没那么张狂, 有些苍老和疲倦：“我找她真有事，不是来闹的，姑娘你就帮我叫她一下吧, 我保证，我……”
　　温萧上前打断她：“你能保证什么？”
　　不过半年不见, 王玉梅老了许多, 形容之间有些狼狈, 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今天有些呲毛。
　　眼袋叠了三层, 让本就不大的三角眼，看来更没了精神。
　　她比章女士还大着一岁, 算算今年应该要退休。
　　王玉梅乍见温萧站在别墅的大门前, 一时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女人跟印象中那个羞涩腼腆的姑娘, 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大概是富贵养人，身上穿的呢子大衣一看就不便宜, 像是丰润了一些, 一脸的气定神闲。
　　王玉梅递上自己带来的Z市特产, 讷讷说：“我保证，再也不到你跟前碍眼。”
　　温萧笑了：“王阿姨，你不觉得这个保证对我来说, 一点价值都没有吗？”
　　王玉梅连忙改口：“那我保证, 再也不乱说话。”
　　温萧还是笑：“礼物真不必客气。我要出门了，我们这儿是私人住宅, 不对外开放，麻烦你让一让。”
　　她太了解前世的婆婆了, 这样子明摆着是要求人, 可既然都到这节骨眼了, 还要装腔作势，那就不跟她周旋。
　　王玉梅终于破防，往前抢了几步，作势想要跪下，杨格物一把将她抄起：“别乱碰瓷啊，我告诉你，我们院子里可有监控摄像头，你想讹也讹不了。”
　　她毫无形象地从杨格物手里扭到地上，捧着脸呜呜哭起来。
　　杨格物把门一关，双手叉腰看着她做戏，对温萧说；“你不是忙着要去胡家吗，这里交给我，不行我打电话把鲁信达叫过来，这私闯民宅还妄想着赖皮的，到底怎么处理比较好，他们律师比较有经验。”
　　王玉梅双手乱摆：“别别别！我是真有事来求温萧的。”这下她不发挥了，快要哭出来。
　　温萧给杨格物使了个眼色，在她关上大门后，把王玉梅带到了别墅的院子里。
　　“你有什么就直说吧，我还约了人，不能迟到。”温萧淡淡说。
　　王玉梅当然不想来求温萧。
　　但女儿的处分再不处理，就要生效了。
　　为了这事，李江海在老丈人那里吃了闭门羹，李梦本来就懒得搭理李小溪，借着怀孕反应大，索性住在了娘家。
　　她上门说了没几句，就被亲家母请出房门，话里话外这厂里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说不上话。
　　李江海被王玉梅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自己来求温萧，现在也就她能在李太太面前有两分薄面。
　　王玉梅当然不信。
　　但她毕竟在化工厂干了一辈子，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总有那么一两个给力的，旁敲侧击下来，居然真的让她发现，儿媳妇的婶婶迷上了温萧做的旗袍。
　　当时把温萧贬低得有多低，现在她的脸就有多痛。
　　更悲了个催的是，她不能让李江海过来求人——李梦话里话外对儿子的初恋情人有那么几分忌惮。
　　为了捞女儿的工作，赔进去儿子的婚姻，这叫鸡飞蛋打。
　　王玉梅断然不能吃这样的亏，所以她大义凛然地亲自来了。
　　能屈能伸的王玉梅，敲门之前念了一遍大悲咒，告诉自己这是渡劫来了。
　　她露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温萧，我先给你赔个不是。过去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今天来是求你在李太太面前，帮小溪说两句好话。这孩子一时冲动说错话，得罪了人，这要是真被处分了，丢饭碗事小，拘留事大，你说她一个还没嫁人的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呐……哎哟，我苦命的小溪！”
　　王玉梅这样尖酸又双标的娘，培养出李小溪这样的熊孩子，站在温萧的角度来看，说实话挺感慨的，如果爱可以伤人，王玉梅也算是用母爱把李小溪雕刻成了一颗带毒刺的仙人掌，任谁想出手教训一番，准叫你好看。
　　温萧不想听她继续哭诉，她轻飘飘的话背后，还不知道李小溪捅了什么样的篓子。
　　“王阿姨，你知道吗，去年李小溪到我店里泼红油漆，警察可是要拘留处罚她的，如果当时不是李江海出面写下保证书，李小溪的档案里早就留下拘留记录，说不定连现在这份Z市化工厂的工作都丢了。”
　　“什……什么？”王玉梅显然不知情。
　　温萧做出了送客的样子：“我不是什么圣人，坦白说我讨厌你女儿，也很不喜欢你，但我会问问李太太具体情况，就当谢谢李江海把她介绍给我，从此以后，希望你再也别找我了，请回吧。”
　　王玉梅碰了这么多次壁，温萧这里的回复已经是最乐观的一个，她顾不上难为情，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起身告辞。
　　杨格物从别墅里出来：“我看你圣人得很，就这给你下安眠药的老毒妇，你也愿意跟她浪费时间？”
　　自从杨姑娘和吕奇越洋谈起恋爱以后，毒舌的本事日渐增长。
　　“我这叫以逸待劳，你以为我不答应下来，她就不来纠缠了吗？”温萧夹起包包，拍了拍杨格物，“我去谈生意了，你好好做花扣吧。”
　　**
　　霞光路，梧桐邨，胡家。
　　胡甄穿着最家常的袍子，低头认真看温萧给她手写的方案，胡孜也凑过来，两人看了半天后，胡孜问：“分红的比例怎么理解？”
　　整个业务的投资，温萧按时途教的分了两大块，技术入股和资金入股各占一半，但在第一年单独分出来一成叫营销股。
　　她和杨瑞成占技术股，同时和胡家姐妹占资金股，营销股都给胡甄。
　　“第一年你们分35%，第二年开始分25%，因为第一年需要胡甄在各种场合穿我们的机制旗袍，这算是广告费嘛。”
　　明星代言服装品牌的费用，可是很高的，温萧觉得分一成是自己占了便宜。
　　哪知胡甄摇头说：“我知道哪怕我们不加入，你们也不缺钱，这个营销股什么的麻烦死了，就按统一的25%来吧，难道都靠我宣传吗？你也费劲在张罗那么多事啊！行了，我们这个生意，看的是长远，你安排律师准备协议吧，抓紧时间把活干起来。”
　　温萧笑着点头：“那好，我去安排合同，下午去谈工厂收购，以后大家就是合作伙伴了，孜姐有空多来公司看看。”
　　胡孜挥手：“我懂什么，都靠你了。也不知道你一个脑袋是怎么想到这么多东西的！”
　　承让，不是一个脑袋想出来的呢。
　　这时，佣人梅姐过来小声问：“安制片来了，需要让他先去阳台坐坐吗？”
　　温萧听到话，更快地站起来：“我先走啦，你们还有事。”
　　胡孜却笑：“急什么，又不是什么生人，你的联系方式，安然还是问我要的呢，正好打个招呼。”
　　这次见面，安大制片颜值回春到第一次见时的奶油小生，许是因为做了制片人，多出了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放在三十年后，就是不可多得的又奶又欲哪一款。
　　安然手里拿了一叠本子，见到温萧在场，有些惊讶：“温老板也在啊，是给胡甄做旗袍吗？”
　　温萧笑：“算是吧。新片有旗袍戏服的需求吗？记得找我啊，我们马上要推出机制高端旗袍了，比手工的便宜一些，工期很快。”
　　温老板无时无刻都记得营销大业，这卖点的提炼，巧克力般丝滑。
　　安然：“没问题！哦对了，《心尖宠爱》下个月上映，S市和周边城市院线的的贴片，我都安排好了，免费！行吧？”
　　“多谢，你要是需要旗袍，我肯定给你个好价格。”温萧笑得很开心，她当真是没想过，缺钱的安然居然没有收费就给她做了贴片。
　　其实在安然看来，能够在电影院坐到看演职人员表的人本就不多，既然温萧想试试，那他把这广告贴在后面看看效果，如果有人看，那下一部电影可以收费。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宋巍。
　　当时在片场，看他毫不介意地说直接用温萧的平面摄影师，他心里一跳，提醒说摄像评价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孩，水平可能一般般。
　　宋巍很少见地点了根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但眼角眉梢的惆怅让他心里咯噔一跳。
　　宋太姓安，是安然的堂姑。
　　宋巍是年轻一辈里，年龄最大，也是综合条件最好的。宋太别的不愁，只愁他无心婚恋。在自己这里也旁敲侧击过多次，最近的一次有些离谱，说宋巍迷上了一家旗袍店老板的女儿。
　　安然当时就联想到了温萧，随即觉得自己可笑，毕竟温萧已经结婚。
　　后来听说她只是店老板的徒弟，便以为另有其人。
　　直到老城厢的广告片出脚本，林之平无意之间说了一句：宋大少不buy in我的创意，大概是因为他在把的妹不喜欢我的概念咯？
　　他当时满脑袋问号。
　　林之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是一双见过无数痴男怨女，看过几亿字言情小说的眼睛，请相信它的专业性。”
　　无意间窥探了宋巍秘密，安然在听到他跟刘家小女儿相亲的传闻后，只能无可奈何笑笑。
　　回过神来的安然把手里的本子递给胡孜：“孜姐，最近几个火的剧本，你给胡甄筛一下，下个月等《心尖宠爱》上映了就立项。”
　　胡孜横了他一眼：“别以为你从小跟我们一起长大，甄甄就非要演你的电影，你看看那，都是最近递过来的本子。”说着，把手往客厅边上的茶几一指，那里果然已经叠起来一摞封皮各异的剧本，“而且甄甄下一部电影应该还是M国的片子，你这边能等吗？”
　　卡罗给的新片角色，胡孜已经替胡甄签了合同，其他工作只能让步。
　　安然没想到胡甄已经有了下一步安排，表情一时没调整过来：“什么？又要去国外拍啊？我就等着她呐，我那些投资人不都看她的面子？”
　　“嗐，那就把戏份攒一攒，等胡甄国外的戏告一段落了，你集中拍嘛，连我这个外行都能想明白的事，安大制片你也太杞人忧天了。”温萧看了眼时间不早，和李太太约的时间也快到了，便打了声招呼走了。
　　胡家姐妹纷纷噗嗤一笑，没想到安然也有被外行呲的一天
　　安然两手一摊，转过头继续跟胡甄磨。
　　**
　　霞光路，清韵茶楼。
　　温萧进门的时候，李太太和一个面目疲惫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一侧，桌上点好了一壶铁观音。
　　茶香伴着壶嘴升腾起来的雾气，袅袅地散在小小的包间里。
　　许久没见的李太太，这一回脸上憔悴了不少，想来为了把家底投进服装厂的事，没少挨家里那位埋怨。
　　她身旁的男人，想来便是她兄长田华生。
　　温萧：“等久了吧？”
　　田华生站起来朝温萧点了点头，李太太摇头：“我反正没什么事，对了，你怎么从梧桐邨门口出来？上次听你讲新家在锦绣华府呀。”
　　女明星的住址，是不方便告诉别人的，温萧便随便圆了过去：“来给一个客户量尺寸。”
　　李太太感叹：“我现在要叫你一声温老板咯，想不到现在你生意做这么大了，还是事必躬亲出来给客户量尺寸，怪不得生意做得好。”
　　温萧浅浅一笑：“行啦，我们都这么熟了，就别互相吹捧了。我们说说你那个工厂情况吧。”
　　李太太早有准备，打开了一个厚厚文件夹，把工厂的流水，员工清单，订单情况都铺在了桌上，看起来很是井井有条。
　　对温萧来说，仅从这些细枝末节，就看到了一个认真经营的工厂的框架。
　　她还记得当时去天堂真丝厂的情景，要什么没什么，要不是最终看到吴方做出的实样，还以为是家什么破落户骗子工厂。
　　如果她不是因为本就知道L县的服装厂和缝工版师，未来会很牛的话，她也不会仅仅凭李太太家的工厂在L县就动了收购的心思。
　　更何况，她从李太太言谈之间，对她家工厂的大工感情深厚非同一般，管中窥豹推断出那些大工实力非凡。
　　对于李太太而言，经历漫长的断臂求生过程后，她和兄长已经把预期降到了最低。
　　两人不奢望整体转让掉这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规模，只想尽可能分拆资产后卖掉设备，给工人找到接收单位，把损失降到最低。
　　可不久前温萧联系上她，流露出有意收购她家工厂的意思，让焦头烂额的她有了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她像精分了一样，一半的自己惊喜，另一半的自己拼命打压这该死的惊喜。
　　不善言辞的田华生，给温萧介绍起工厂的情况。
　　这家厂规模不算大，固定缝工六人，版师一人，其余工人都属流动人员——这也是L县的特点，只有固定的大工是属于自家工厂的，淡旺季之间的人力短缺都靠流动工人补充。
　　说到设备，对这个行业而言，更新换代是周期性的。
　　厂里刚置换过一批最新的工业缝纫机，绷缝机，锁眼机什么的一应俱全。
　　说到工厂那七个中坚力量，田华生眼睛红了：“这七个人，都是我一路培养出来的，坦白说跟自家人没区别！我们的版师可以一眼出图，另十个大工可以做最精细的活计，温老板你见多识广，人脉多，如果吃不下这么多工人，我田某人能不能厚着脸皮，请你帮忙给他们找个好去处？”
　　温萧敬重一切尊重手艺这两个字的人。
　　听田华生这样讲，她的情绪顿时就波动了起来：“您放心，如果工厂的转让价格真的合适，而且我们的业务真的能跑起来，这些大工说不定还不够。所以，哪怕起步阶段辛苦一些，我也会让他们齐齐整整的。”
　　说得正热烈时，有人敲响包间门，进来的是时途。
　　李太太坐起身来，从温萧的眼神判断出这是她的爱人，便打了招呼，给他倒了杯茶。
　　见兄长和温萧聊得正好，便好整以暇准备和时途寒暄，谁知温萧面不改色地把桌上的材料推到他面前：“你快看看。”
　　然后，和田华生继续聊起来。
　　时途重点看了财务报表和业务订单，对温萧点了点头：“管理上挺不错的，就是没有新增订单，导致现金流断裂，固定资产如果能顺利转让的话，亏空问题不大。”
　　和田华生说的，倒是一致。
　　时途凑到她跟前：“还有需要我看到吗？”
　　温萧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田华生：“您刚才说了半天，都是厂里的工人，那您自己呢？我想您也是懂服装的。”
　　田华生一囧：“我总比他们日子好过多了，改行是不可能改了，干了一辈子的服装，我到时候去其他厂帮人管管业务，要求不高的话应该也能找到。”
　　温萧笑了：“您怎么不问问我呢？”
　　这下田华生和李太太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诧异。
　　温萧给两人续上茶水：“我们找个时间去看看厂子情况吧，没有问题的话，转让价包含欠资一共是二十三万这个价格，我们可以承受。”
　　这个价格是兄妹俩商量过后前一轮报的，因为找了很久的资产接收方，都找不到，价格已经一降再降。
　　谈的情况双方都没想到如此顺利，这时，温萧想起来李小溪的事来。
　　李太太没想到王玉梅求到了温萧跟前，便吐槽道：“这小姑娘嘴真刻薄，我家老李装傻呢，别人这么有理有据的，总不能不处理呀。怎么，你不会想帮忙说话吧？”
　　温萧的笑容很淡：“算来也是被宠坏的吧，但也是个可怜人，这刻薄的嘴，只能说有样学样。只不过对你们家来说，犯不着落别人口舌，以后厂里再有这样的情况怎么办？按照厂里的规章制度是最可靠的。”
　　李太太缓缓点了点头，心里纳罕，她怎么连化工厂里的弯弯绕绕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何止清楚，温萧简直太了解了。
　　李小溪这次得罪的人，占着个实权岗位，给厂里施压从严处理。
　　但这种口角问题，其实是不容易界定的，按照章程，顶了天罚钱，调岗加上书面道歉就结束了。
　　可这次厂里要是真顺着被得罪那人的意思，把李小溪开除了，那下一回，再下一回呢？
　　时间长了，官大一级压死人都是轻的，没有规矩，人事管理就是一团乱麻。
　　“你说的有道理，两边都不偏，是最好的处理方法。”
　　回家路上，时途问：“今天早上的事？”
　　时博士明察秋毫，温萧心里想，于是老老实实：“嗯，她给我赔不是了。你别生气了，我威胁过她，以后再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身边的人冷哼了一声。
　　温老板只好不顾路人的眼光，撒娇道：“哎呀，别生气了别生气了，你这样老得快！”
　　“今天晚上……”
　　“我在上面！”


第75章 吃酸
　　和时途实地考察过田华生那家服装厂之后, 温萧在别墅和田华生签了转让协议。
　　从此，巧针服装厂正式更名为旗韵服装有限公司，而田华生也从厂长变成了副总经理。
　　温萧拿出了一件手工旗袍, 以及跟杨瑞成商量后选出来的一个主推款式设计稿，又选了一块面料, 让田华生安排工厂先出打样来看看效果。
　　田华生捧着手里的东西, 眉心的皱纹也舒展开了, 连声应好后转身要走。
　　温萧又叫住他，交给他钢铁厂大院那套房子的钥匙：“以后我们业务需要厂里的大工轮换着来S市上班, 到时候就住这套房子，家居用品什么的都有, 帮员工把食宿开销省下来。”
　　田华生太意外了。
　　服装厂生意最好的时候, 他也给厂里员工安排过旅游, 见识了S市的繁华和时尚后，版师当时说, 要是能把生意做到S市就好了, 这里的人穿得可真讲究！
　　可一家只接单的工厂要在S市开个公司, 得多难啊。
　　当年生意最好的时候，他都没敢。
　　没想到现在，这理想突然就实现了, 真叫他惊喜。
　　温萧给他解释, 这业务本质上也是定做，只不过是在一定范围内的调整, 所以必须有人在S市负责改尺寸的工作。
　　见他面露惊讶，温萧以为异地办公对他们来说有困难, 便解释说：“也不会要求他们长期和家人分开的, 那几个大工可以轮换, 到时候我们试试什么样的周期比较合适。如果他们没法坚持，那到时候培养一个S市的……”
　　田华生连连摆手，一脸喜色：“不不不，他们不会有意见，这对他们来说好得超乎想象了，谁不想来S市闯荡一番呢！”
　　他们的大工里，当然有家庭负担重想留在L县的，但更多的是想出来创一闯的年轻人。
　　温萧提供的这个方便，相当于把他们最后的顾虑给解决了。
　　前脚田华生刚走，后脚李江海就来了，他代表王玉梅和李小溪来给温萧送谢礼。
　　李小溪的最终处分下来，后勤部的优差没保住，调岗去了Z市下面的一家门市做营业员，但无论如何，算是保住了王玉梅最看重的铁饭碗。
　　温萧没接李江海递过来的礼物：“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要谢还不如谢人家按规矩办事，没顺着别人给李小溪穿小鞋，但不会次次都这么好运气的，你妹妹要是自己不改，总有吃亏的时候。”
　　李江海连声应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漂亮的温萧，心底的惆怅像打翻了一缸的陈醋。
　　肉眼可见她过得很好，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舒展著称心如意。
　　这些都是别人带给她的，他这么一想，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次，真的非常抱歉，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李江海认真地说。
　　温萧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不过，我觉得李小溪还是应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太偏执了，当然如果她接受不了，就当我没说过，还有，让她离开你妈多接触接除同龄人，说不定是件好事。”
　　作为跟她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人，温萧是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人神共愤地步的。
　　那种剧变，大概就是从王玉梅高压催婚开始的。
　　也是在李小溪身上，温萧开始认识到，不是所有人适合婚姻，人也不一定非得结婚。
　　李江海没想到温萧会说这么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好半天，才点头说：“我记住了。谢谢你……”
　　温萧转身进门：“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以德报怨，只是觉得没必要。你们都好好过日子吧，特别是你，对李梦好一些。”
　　“嗯。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李江海迈腿走出了别墅大门，这一刹那，他觉得人生的方向自此彻底调转。
　　这念头一起来，他就觉得讽刺，早在她相亲后闪电领证，而他自己听从王玉梅的话和李梦开始，就注定了渐行渐远。
　　李小溪后背贴在别墅的大铁门上，耷拉着脑袋。
　　见自家大哥出来，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李江海：“都听到了没？以后好好做人，别再犯这种臭毛病了，妈那些不入流的搬弄是非，尖酸刻薄，你少学学。”
　　李小溪点点头，又气不过他把王玉梅说得这么不堪，可想了想没什么话好反驳，只好低声吐槽：“她就那么好，说什么你都当圣旨，我看你还喜欢她吧！”
　　李江海没辩解，横了她一眼：“再出事没人可以求了，你管好自己的嘴。”
　　听到这话，李小溪缩了缩脑袋。
　　**
　　过了两天，李太太把温萧选的旗袍款式带回了S市。
　　温萧的二十三万转让款分三批打款，第一笔款子签完合同的当天转到了公司账上，解了燃眉之急，把欠工人的薪水全部结清，也补上了李太太的私房亏空。
　　拿回来的钱，又赶在截止日那一天交了订房款。
　　化工厂的李总眼见着大舅哥生意有了着落，对老婆的不告而取既往不咎，甚至对这旗袍生意背后的老板有些佩服。
　　李太太腰杆顿时硬了，开着家里的车，帮兄长专程跑一趟送衣服。
　　“师父，你看看厂里出的版衣。”温萧一拿到手，就送到杨瑞成跟前。
　　为了隐藏机缝的针脚，她特意选了线香绲的工艺，给田华生细细说过怎么做后，还在工艺说明单上画了出来。
　　这件连袖旗袍在她看来，除了缝合前没有用熨斗推拔，适体性略差之外，跟手工的差距不大。
　　但，这效率是不是太惊人了？
　　田华生昨天打来的电话说，版师一天出了一款五个尺码，当天裁完做出来两件。
　　温萧听到这个时间，隐隐激动得有些睡不着觉，趴在时途耳朵边小声尖叫了好几下，时博士半夜以为她做噩梦，给她拍背安慰。
　　杨瑞成戴上老花镜，仔细地查看每一处工艺容易露怯的细节，好半天，点了点头：“算得上可以及格。”
　　这声及格的评价，已经高过温萧刚重生回来时的水平了。
　　温萧觉得很振奋，连夜改成胡甄的尺寸给她送去。
　　于是周末的《霓裳》节目录制现场，胡甄便穿着这身机制旗袍出了境。
　　看着荧幕上身段挺拔的胡甄，温萧连夜又设计了几款适合机制的款式和工艺，但销售渠道的问题，摆在了她眼前。
　　手工旗袍靠的是老字号门面，那机制旗袍要推广，势必得进百货公司这样的商贸体，还要考虑客户改尺寸的需求，简直是难题重重。
　　然后温萧突然发现，对于这种问题，除了时途并没有人可以商量，她尝到了创业的艰辛。
　　——自己挖的坑，哭也要填。
　　时博士劝慰她：“这才哪到哪啊，解决了铺货渠道的问题，你还有物流运输，还有采购排期，还有推广生产，这么些一环接一环的问题等着你。”
　　虽然他揭露现实，但还是十分良心地去找百货店的资源，并继续安慰道，“先慢慢来，先试点一家，再慢慢铺开。”
　　**
　　这几天钟欣兰忙得嘴角起泡，温萧把刘玥这条线介绍给了她，希望尽快拿下《Ellet》的广告刊位，可她找了一堆圈内人，都搞不定总编梁宁。
　　他说：《Ellet》的广告主要受总部调剂，剩下来给他们灵活安排的位置不多，在对本土品牌不够了解的情况下，他们宁愿保守地使用国际版广告。
　　翻开杂志，一眼望去都是目前华国还少见的奢侈品和化妆品，超过一半 还没进入国内市场。
　　刘玥对钟欣兰摊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钟欣兰决定把压力给到温萧。
　　邵牧君听温萧说了这么一嘴，去她每天买报纸的报刊亭，买来了《Ellet》创刊至今的所有过刊。
　　报刊亭老板听她说要买，一高兴给了个地板价：“这破杂志印得倒是好，可定这么高的价，根本卖不动，谁疯了花十二块钱买杂志？”
　　温萧记得，九几年开始，国内的时尚杂志开始井喷式发展，像Vogue和Ellet这样的一线大刊，价格不约而同涨到了二十。
　　但眼下的十二块，显然是贵的。
　　她草草翻了翻，有了个打算，然后拨通了约翰的电话。
　　因为旗袍的那篇稿子被选成了次条，约翰开始接一些时尚明星的采访，接到温萧的电话，有些惊喜：“嘿，我还没感谢你的材料帮我上了次条！最近怎样？”
　　温萧没有太多寒暄，开门见山问他是否了解《Ellet》。
　　约翰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喂，我没有跳槽的打算哦。”
　　她笑出了声，告诉他自己面临的困难，约翰哦了半天后，说：“可是一般而言，总部肯定会给各地分社权限的，毕竟那些品牌不是每个国家地区都有，如果Ellet不开放广告位，我想很有可能是她们没有专人负责这个工作。”
　　醍醐灌顶。
　　谢了约翰后，温萧决定分文武两路，把《Ellet》的广告给攻坚下来。
　　她找出为萧格首饰准备的满印logo的黑色丝绒布，央求杨格物做了个款式简洁的化妆包，然后用英文写了一封建议信，让时博士润色后，用她的邮箱发到了Ellet欧美总社的总编邮箱。
　　等了两天后，她带着准备好的材料，和钟欣兰拜访《Ellet》华国总编梁宁。
　　《Ellet》的职场跟时尚没半毛钱关系，朴素而单调，要不是墙面错落地贴着各大版面的贴图，海外版的图文，还不如幸福照相馆看着时髦。
　　刘玥小声说：“梁宁今天心情不是太好，听说被总部批了。”
　　被总部批了？
　　温萧笑了。
　　梁宁早上被老外批了一通。
　　说他不思变通，没有根据华国市场做规划，发行量持续走低，再这么下去要换帅，如此等等。
　　他梗了口气，但风度修养毕竟还在，只是面对温萧和钟欣兰的来访，显得有些打不起精神。
　　钟欣兰不是第一次来，承担起了寒暄重任。
　　在第一波谈话落下的间隙，温萧给钟欣兰使了个眼色。
　　温萧：“梁总编，我出于好奇，去报刊亭跟老板聊了聊，反应我们的杂志销量不太好，买了基本过刊翻了一下，您猜我发现了什么？”
　　梁宁兴趣缺缺：“什么？”
　　温萧：“内容和广告太端着了，和普通想要往上蹦一蹦的女孩子距离，太远了，远得让人懒得去接近。”
　　作为看了三十年时尚杂志的资深少女，温萧对普通女孩看杂志的心态太懂了。
　　那些最受欢迎的杂志内页里，有折痕，有油渍，早些年智能手机没有那么流行的时候，还有女孩子拿来复印。
　　温萧也会买，但很多时候，是冲着杂志附送的小礼物。
　　时尚杂志展现的美好生活，满足了女性的想象，就像人还没恋爱的时候，总是对另一半有许多想象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会憧憬跟事业有成的青年才俊来一段恋爱，但不会把这个幻想，安到查尔斯王子身上。
　　温萧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东西，递给梁宁：“您瞧，内容和风格可能一时之间改不过来，但你看如果我们每一本杂志送一个这样的化妆包，是不是就显得亲切了许多，再说化妆包本来就很实用。”
　　梁宁打开透明塑料袋，那化妆包很精致。
　　但他摇头：“我们的定价已经是国内目前最高，不可能在这基础上再投入费用，去采购礼品送读者。如果您二位过来是来谈这个，那没有必要继续了。”
　　温萧笑着摇头：“这个化妆包，我们不要钱。只是提供您一个思路，如果品牌方想做广告，可以用广告品置换杂志的广告位，而您需要做的，只是拿出本来就富余的广告位。而且我看了一下，这本创刊后的第三期，里面的广告超过了一半品牌，根本还没在华国上市，对您来说，其实是浪费的。”
　　这时候，梁宁笑着说：“温小姐好想法，可你没考虑过，这个想法你告诉我了，转身我就把点子卖给别人吗？”
　　温萧当然想过，可这并不是什么多稀罕的想法，她本身也是剽上辈子见过的实例，更重要的是效率，要快。
　　所以她摇头说：“任谁第一个这么做，下个月开始就会有人学，所以谁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永远有别出心裁的小玩意吸引读者。”
　　这种主意，她有一篓子，多得是。
　　梁宁看着她，好半天，说：“所以，我猜你有很多‘别出心裁’？”
　　温萧笑了：“梁总编要不要试试？先给我们半年时间，把一些不够接地气的广告位解放出来？如果我们做得好，希望能跟《Ellet》建立长期合作。”
　　这下，梁宁爽快地同意了。
　　田华生刚回到L县就接到了萧格化妆包的订单，虽然是小活，但他像打满了鸡血一样张罗起来。
　　为了开门红，温萧肉痛地掏腰包，给萧格的新款首饰做杂志广告。
　　算算时间，第一批货都做好了，但差不多只有大半个月时间给她们铺货。
　　温老板发愁这么紧张的时间，怎么找到合适的渠道和卖场。
　　听到她的碎碎念，杨格物瘫坐在VIP室的沙发上，大言不惭道：“咱们继续在老城厢店里卖不就好了？”
　　杨小姐是咸鱼心态，事情只要有人做就行，至于她自己，那是万万不会主动的。
　　温萧无语地说：“人家宋巍欠我们什么了？他自己的店铺不也要付租金？你可真好意思。再说我们总要自己找店面的。实在不行，我们就用邮包寄，广告上写清楚联系方式和付款方式。”
　　直邮的销售模式，对杨格物来说闻所未闻：“那万一丢了怎么办？每一件上百呢！要我说，还是请宋巍帮帮忙。”
　　这时门被推开，刘玥笑盈盈地说：“我来试我那件旗袍的。不好意思啊，楼下阿姨说你在楼上，我就上来了，没想偷听你们商业机密的。不过你们说的那个问题，真可以找宋巍啊，他舅舅就是明珠百货的老板。”
　　杨格物对温萧扮了个鬼脸，活像在炫耀“我没说错吧？”。
　　不用温萧主动联系，傍晚宋巍就来了，大概是一下班就掐着点赶过来，西装的臂弯还带着褶皱。
　　阿姨正来问温萧今天做几个人的晚饭，她也不客套，问宋巍：“宋总要不要尝尝我们的工作餐？”
　　宋巍笑着摆了摆手：“晚上我约了人吃饭，听刘玥说你们需要铺位？我给你搞定明珠百货的吧，对铺位有什么要求？”
　　这么紧急的时间，温萧哪里还会挑剔，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首饰的无所谓，但我们还需要一个女装的铺位，需要有橱窗位的，不过这不急。”
　　宋巍点了点头：“那我萧格首饰就安排在老城厢旁边吧，最晚后天给你消息。女装的铺子既然不急，那我帮你找个好的。”
　　说完他就走了。
　　这时天色已经擦黑，路灯都亮了起来。
　　时博士骑着自行车来到别墅门前，意外发现大门居然开着，没一会儿黑色的桑塔纳从门里开了出来。
　　他眯着眼，又看到那张有些碍眼的脸。觉得上次去保护自己的警队里借的车，还不够有震慑力。
　　踏进别墅客厅，杨格物正在夸宋巍的仗义，时博士听到温老板附和着说：“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宋巍可太热心了，热心得都不好意思收他四成利了。”
　　杨格物点头：“明珠百货哎，已经是很好的百货商店了，能进去我就知足了。”
　　还是杨瑞成先看到时途进门，招呼他坐下吃饭。
　　他装作只听到只言片语，问温萧：“怎么还要找百货商店？”这之前，她还不急商场柜台的进度，时途想着把手里的消息当做惊喜给她，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萧：“喏，原先不急啊，这下我们把《Ellet》杂志的广告谈下来了，开门红留给自己做，既然钱都花出去了，就要让顾客有地方买嘛，所以急着要找金店铺子。”她看着时途说，“总不能还在老城厢的店里卖我们的品牌。”
　　时途嗯了声：“那宋老板过来是？”
　　杨格物还在感叹：“他听说我们在找铺面，主动说帮我们去谈明珠百货的资源。哎，又欠他人情了。”
　　时博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身后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温萧：“刚拿回来的，你看看？”
　　温萧打开抽出来几张纸，看着看着眼神亮了起来，一把抓住时途的手：“什么时候找的？怎么找了这么多？”
　　那是S市和D市大大小小十来家百货店的服装柜台的信息，位置面积，旁侧品牌，罗列得十分详细，而且，明珠百货赫然在列。
　　时途浅浅一笑：“说了给你找的，当然说到做到。另外我给你从商学院找了个之前做化妆品的人，回头你面试看看合不合用。”
　　还没等温萧点头，杨格物一边晃脑袋一边拍手鼓掌：“我算是发现了，温萧萧你不用别人，你有时途就有了全世界啊！”
　　时博士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对杨格物表示了认同。
　　回家的路上，温萧突然发现，路旁的紫玉兰开了，夜色中一朵朵碗口大的花，开得奢靡。
　　她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紫玉兰花下的亲吻，可以印到心田。
　　于是，她从时途后座上跳下来，勾住他脖子亲了一口：“我等不及回家了，你怎么这么好呀！”
　　时途没让她离开，揽住她纤细的后肩，加深了这个亲吻，小声说：“那晚上再说点好听的来听？”
　　邵牧君紧赶慢赶眼瞧着跟上小两口，一看两人这样，哎哟了一声，伸手遮住双眼，悄悄转身走回了别墅大门里。
　　温老板被时博士这句请求，闹红了脸，轻轻啐了他一口：“臭不正经！”
　　但臭不正经终究还是得了逞。
　　浴室开足了暖气，温老板被他困在浴缸里，断断续续说着没喝酒说不出口的话，可她到底对dirty words没什么天分，说了几句就没词儿。
　　时博士对这个唯一的学生十分耐心，循循善诱地一句句教她。
　　作为回馈，每回她娇娇地憋出来一句，他就分外用力，身体力行地演绎什么叫做“指哪打哪”。
　　作者有话说：
　　我尽力了，555，脸红


第76章 招募
　　宋巍很快摸清了明珠百货的柜台租赁情况。
　　柜台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宽裕, 现有的珠宝柜台租赁很稳定，除非愿意等现有的品牌退出商场。而服装铺位倒是有一个，但就在前一天被上面的领导打电话过来预定了, 让明珠这边等着消息，先不要放出去租掉。
　　他只好果断调整了老城厢的柜台陈设, 腾挪出来一个带背柜和立柱的柜面给萧格。
　　宋巍问：“你们新品多吗？这个柜台不大, 跟我们联合品牌的陈列柜台差不多尺寸。”
　　这正合温萧的意, 太大了还不够东西放，于是连忙道谢：“正好不多, 够了。真太谢谢你，那, 服装柜台那边……”
　　宋巍连忙接嘴：“服装柜台实在有些困难, 不如我帮你再问问其他商场吧。”
　　温萧笑了：“我刚想说, 服装柜台就不麻烦你帮忙找了，现阶段已经足够, 多谢你啊。”
　　“找到了？”
　　“嗯, 明珠百货刚好有一个, 反正我们刚起步，也用不上太多柜台，要是承你吉言发展得好, 还得麻烦你帮我再找几个。”麻烦了人家最后又没用上, 温萧有些惭愧。
　　宋巍听在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舅舅明明说是一个上面的领导特意打招呼让留的, 温萧时怎么有了这样的关系？
　　于是他问道：“能冒昧问一下是谁帮你找的吗？”
　　那一头温萧答得很快：“是我老公。”
　　这两个字嗡嗡嗡地在宋巍脑袋里响了半天，最后机械地道别后挂掉电话。
　　这年头, 大部分人是不好意思直接把另一半称呼为“老公”和“老婆”的, 这显得过于亲热, “爱人”适合大多数场合，更稳重得体。
　　但温萧很直接地说那人是她的老公，语调里甚至还有一些娇滴滴的亲昵。
　　原来她对爱的人是这样的，像迫不及待展示给人一样。
　　宋巍想起来那天在片场看到的警用SUV，他苦笑着想，有什么意外呢？她的另一半这么有能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中午时分，刘玥约他到楼下西餐厅吃饭，尽心扮演一对“相亲男女”，方便宋太的眼线收集情报，利我又利他。
　　这么贴心的提议还是刘玥提的，老城厢里宋太的眼线不知凡几，为了两人的耳根清净，在老城厢附近出现是最实惠的做法。
　　几天没见，刘玥倒是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她咽下嘴里的意面，发出邀请：“下周我堂哥结婚，你陪我参加，这次我要穿温萧给我做的旗袍，艳压群芳，你也好好捯饬一下，别给我丢脸。”
　　宋巍又苦笑：“好。”
　　刘玥：“温老板太厉害了，把我们杂志的广告给吃下了，哦，这事儿我没给你说是吧？你要是想投我们杂志，以后不用找我，找她就行了。”
　　宋巍心里想，是啊，她的确厉害。
　　**
　　槐香路别墅。
　　杨格物的花扣已经做出了肌肉记忆，布条子一上手连眼睛都不用看，就刷刷刷拗起来，也不耽误和温萧聊天。
　　萧格的首饰一共出了两千套，好在如今供应商和镶装的工人都是现成的，温萧并不担心后续的供货问题。
　　而杨格物为了贯彻吕奇的抠门精神，从镶装工人中培养了一个口才相对好的，负责接老城厢那边的镶嵌工作。
　　——闲是万万不能闲的，连她这条咸鱼都能支棱起来，没理由这些花钱养着的工人不出活。
　　杨格物颇有些豪情壮志：“我说，我们只定一个柜台是不是有点太悲观啊，万一火了呢？都没地方买不是吗？”
　　温萧：“柜台费也不便宜，我们先试试邮寄销售渠道，说不准能闯出一条路来。真的铺开做可多活了，你要是一个人能干成，那也行，要不然你还是等吕奇回国再说。”
　　她想好了，等吕奇回来，她就退出品牌的管理，每年拿个分红就好。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现在开服装厂，每天都有新问题出现，让她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深有体会，要不是现在业务还没跑起来，她还真想招个专职的经理人管。
　　胡孜进门时，莫扎特C大调第九交响曲正到高潮部分。
　　吕奇留下的这套唱机还原得很细腻，让人身临其境，埋头做事的三人都没发现客厅来了人。
　　原本火急火燎的胡孜，猛然闯进这安静祥和的氛围里，一时觉得自己开口倒有些突兀。
　　幸好这时电话响了，温萧起身接电话，看到了胡孜，笑了笑后指着沙发让她坐下，自己把听筒放到了耳边。
　　另一头是Rosie。
　　温萧算了算时间，现在已经是M国的午夜，便说：“这么晚了你还不睡？是货出了问题吗？”
　　Rosie的声音有一些沙哑：“没其他事，我打电话过来是想定一件旗袍。”
　　巴黎时装周四月初开幕，作为Chale的艺术总监，她势必得要与众不同。
　　况且在这样的场合，如果能用旗袍来验证这一季新款的设计理念，也不失为一个试金石，“我想要用Chale这一季花扣，要一模一样，布料也是，要麻烦你帮我设计一件旗袍。布料我会寄给你，你告诉我需要量哪些部位的尺寸？”
　　Rosie是服装设计师，对自己的尺寸再也熟悉不过，但当她听到温萧报过来要采三十六个部位的要求后，还是惊呼出了声，“这么多？”
　　温萧笑着说：“这样才能处处合身嘛，所以，如果一个女人可以穿进她十年前的旗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挂了电话，胡孜感叹道：“原来你英文这么好。”
　　胡甄先前夸过她，有这么好的学历，一定会比其他手艺人走得更高更远，当时胡孜还觉得言过其实。
　　如今一看，到底妹妹的见识比自己要广博，就凭这一口英文，全国能有几个旗袍师傅会？
　　Rosie虽然也会说中文，但缺乏语言环境，不如英文的表达来得顺畅，温萧只好顺着她讲英文。
　　听胡孜惊叹，温萧难为情地摇头：“你没觉得我应付得磕磕巴巴吗？孜姐今天来是？”
　　胡孜一笑：“哦，昨天甄甄收到巴黎时装周的邀请函了，她想穿旗袍去，你赶紧想想给她做件什么样的旗袍，才能镇住场面？”
　　这是什么名利场的碰撞！
　　温萧张了张嘴：“刚刚Chale的设计总监说她也要做旗袍……也是去巴黎时装周穿的。”
　　胡孜一时犯难，决定打电话给胡甄确认一下。
　　谁知胡甄一听反而很惊喜，代言人和主创穿同类战袍，这只能说明她眼光好，再说了，细节可以千变万化。
　　温萧刷新了一下自己的认知，原来女明星介意撞款，也得分场合和对象，如果是像Rosie这样的品牌掌舵人，那说不定还是对自己品味的背书。
　　胡孜拿不定主意，问温萧：“温萧，你怎么看？”
　　温萧没来由想起前世网络上的爆梗“元芳，你怎么看”，笑了起来：“我觉得这没关系，旗袍的变化多着呢，刚好赛飞姐上次设计的新布料，胡甄还没穿过。回头我跟Rosie确认一下，代言人跟她一样穿旗袍，她是否介意，你就放心吧，这事我来办。”
　　她算着时间，等到M国十点半的时间，打电话过去，听到温萧说亚太区代言人想穿旗袍，Rosie的反应和温萧的判断一样，她巴不得旗袍的元素更广为人知，好让她新一季的推广顺利一些。
　　到了第二天，温萧准时地收到了Rosie的邮件，除了她的尺寸，还有关于这一季新款的设计界理念，以及投放出去的look book。
　　温萧很快设计好了Rosie和胡甄的两件旗袍，上完色后，她让时途帮忙扫描成图片，第一时间给Rosie发了邮件。
　　忙完设计，胡甄的旗袍就开工了。
　　跟走量的真丝布料不同的是，温萧给胡甄每款留了十来米把胡甄名字融入纹样的特殊设计。
　　吴方初听她这个布料定制的概念时，吹胡子瞪眼地说这是不可能的，当场拒绝了她。
　　在他看来，每一款布料设计带来的制版和调色工作量，已经非常惊人，在这种基础上，再多加一个名字的版，得卖多少钱才能把成本摊下来？
　　但温萧坚持磨着吴方的性子，从规律的姓名排版，到不规律的排版，到最后，只要随机出现在图案颜色相对较淡的地方。
　　吴方终于答应了她。
　　他想出来一个折中的办法，名字做成很小的印章，用染料错落而随机地印在布料上。
　　于是她给胡甄做了这么一个尝试。
　　柳赛飞的设计带着些未来感，做成传统的旗袍后，反而有一种别致的参差感。
　　Chale专用的花扣不能用，她设计用黑色真丝丝绒，让杨格物做一款柳叶形状的扣子，缀上翡翠珠子作扣头。
　　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Rosie在电话里给她确认了设计。
　　这两件旗袍被排到了第一位，杨瑞成便把手头还剩的两件M国客户的旗袍，转给了温萧。
　　“丫头，你那工厂的事，现在怎么样了？”杨瑞成到底是关心这个项目的，如果能在温萧手上，把旗袍的规模做大，他觉得自己去地底下见他的死鬼老爹，也腰杆梆硬。
　　温萧全神贯注于自己手里的针线和布料，头也没抬：“太多事了，脑袋都疼。我在致知哥工厂定了些面料，等工厂出第一批货，再能进卖场，现在不急，卖场的铺面还得先装修一下。”
　　这么几句话，就让杨瑞成觉得千头万绪：“那装修现在谁在忙呢？”
　　“哦，时途找了个师弟帮忙联系着。”
　　还能有谁？时博士必然将师弟们的剩余价值，压榨得明明白白。
　　算来算去，这已经是乔森帮忙装修的第四个项目了。
　　好在十分迷你：那铺面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平米。
　　杨瑞成：“该请人还是请个人吧，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这么多事？”
　　不仅是忙不过来，还有很多不擅长的工作。
　　她又想起时途的话：你的时间和精力应该放在你自己最喜欢的那部分工作上，不要让太多边缘的琐事，磨灭了你的热情。
　　“嗯，在找人选了。”
　　是的，时博士在帮忙找。
　　杨格物噗嗤一声笑出来：“温萧萧，别人都夸你能干如何，我看啊，要是没有时途，你就像没有轮子的车，没有把手的锅，就是一个花架子。我觉得你真该给时途专门发一笔奖金，人家简直是铁杆编外。”
　　谢谢，真不用，时博士是投资人。
　　要真表示感谢，他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嗐！
　　杨瑞成效率很高，Rosie和胡甄的旗袍先后做好了，温萧第一时间给Rosie寄了加急的国际邮包，让胡孜过来看帐的时候，顺便把胡甄的旗袍带回去试。
　　没想到姐妹俩直接过来了，胡孜还拉着一个超大号行李箱。
　　胡甄一进门火烧眉毛似的说：“来不及慢慢试了，我今天晚上要飞国外，先去拍朱莉安娜那部新片，有几个镜头要完成，完了我就飞巴黎去。”
　　她熟门熟路地进更衣室，隔着门对温萧说：“我没时间了，待会儿S市电视台直接过来这里采访，你把VIP室给我用用。”
　　“……好。”
　　胡甄出来照镜子，其实不照也知道，合身好看得不得了：“好看！我都想直接这么接受采访了。”
　　温萧把她推回去：“你可别，我来不及给你再做一件，你看过这料子了吗？全世界就这一块哦，花纹里有你的名字。”
　　她要不说，胡甄当然注意不到这么细节的心思，可经温萧这么一说，心里似乎更熨帖了：“除了我，以后谁想这么定做，每件加一千！”
　　自从入股了温萧的机制旗袍以后，她觉得自己先前付的价格实在是太低。
　　这付钱的和收钱的，心态就是如此不同。
　　温萧笑出声来：“你比我还狠，好了快去楼上补个妆吧，等会儿我让阿姨给你送茶水点心。”
　　不一会儿，电视台的采访班底进了别墅大门，摄影师江平对别墅本身产生了极大兴趣。
　　作为保护建筑，这别墅的设计和建造都曾上过S市地方志。
　　难得的是，一般这种别墅都是私宅，平时想拍也没机会拍。
　　发觉摄影师没跟上队伍的现场导演王田亮，扭头找了找没看到人，暴躁怒吼：“江平，你他娘的去哪了？干活了！”
　　江平正蹲在围墙角落，比着一个完美的角度，在拍别墅正面全貌，听到这声怒吼，不慌不忙地自言自语：“天塌下来，你也等我拍完这张照。”
　　温萧听到这声音觉得莫名耳熟，上了楼梯看见王田亮，好奇道：“王导，你们来采访胡甄？”
　　王田亮正叉腰站在楼梯窗户前，看着墙根处的江平，小声骂骂咧咧。
　　听到温萧的声音，他扭头对上她的脸，不禁奇道：“温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是来给胡甄做旗袍吗？”
　　胡孜从财务室出来，听到这么一句，笑着说：“什么呀，这可是温老板的房子！我们今天赶飞机，过来试旗袍，顺便借温老板的场地接受你们采访。”
　　见到这场面，王田亮完完全全确定了一点：温萧和胡甄，那是真正的铁瓷！齐欢的背景，深不可测。
　　想到这里，他咽了口口水，不好意思地说：“齐欢说她一想到胡甄就紧张，所以今天没安排她来，不过今天的采访记者，算得上是齐欢的师父。”
　　就差把“我没给齐欢穿小鞋”写在脸上。
　　江平终于捧着他的肚子，姗姗来迟，顾不上王田亮便秘一般的脸色，兴奋地问：“亮子，你认识这别墅主人吗？能不能帮我沟通一下啊，我想找时间过来好好拍拍这别墅，你不知道，以我多年浸淫建筑史的经验来看，这别墅应该还是个名人故居！”
　　“没问题啊，不过刊出的时候，必须要注明一下这里是杨瑞成旗袍店，以及联系方式。”温萧说得不慌不忙。
　　江平还是多家报纸的摄影记者，对他来说这简直不是要求，答应得很是爽快：“没问题。”然后又盯着温萧问，“那你，能帮忙联系别墅主人？”
　　王田亮忍无可忍：“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没长皱纹？人家要不是别墅的主人，能答应你来拍？行了别丢人了，赶紧进去拍采访！”
　　江平莫名无辜：“我这不想着，以前见过的别墅主人，都是老头老太太嘛……”
　　“以后别说你认识我，嗷？”王田亮很绝望。
　　面对这样的采访，胡甄已经驾轻就熟，但考虑到S市毕竟是机制旗袍的主战场，她还是好好准备了一番腹稿。
　　采访记者递过来的台本，胡甄一目十行看完，然后拿出一支笔，把关于时装周的行程和今年拍摄计划都划掉。
　　她笑着对记者说：“这些我觉得不重要，既然是时装周嘛，我想观众也会更关心时尚本身，而不是我的电影拍摄计划，你说呢？”
　　记者受宠若惊，心里立刻转粉：一线女明星也采访过不少，哪见过调整采访大纲，还解释半天的呢？也太有教养了。
　　王田亮：“节目需要剪十五分钟长度的片子出来，还需要补一两个问题。”
　　胡甄像正等着这个问题，兴奋地对记者说：“待会儿你就问，为什么我最近出镜都穿旗袍，还有，我喜欢穿什么样的旗袍。”
　　记者不明就里，认真地刷刷记下来。
　　王田亮莫名觉得熟悉，缓缓看了一眼门口正在微笑的温萧，纳闷地想，怎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被设计的感觉？
　　等到胡甄穿着为她定制的机制旗袍，在镜头面前，眼神带着光侃侃而谈，把机制旗袍的优点，自己穿着旗袍面对国外同行时的自豪感，夹带着杨氏旗袍的私货，阐述地淋漓尽致。
　　王田亮突然想起来了，这特么真的不是被温萧培训出来的套路吗？
　　简直跟温老板一脑门子钻在钱眼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嘛。
　　**
　　温老板终于有面试机会了。
　　时博士介绍了一个候选人，是和他们本科同一届毕业的商学院校友，名字还怪好听，叫做涂佳霖。
　　等拿到简历，温萧发现不止名字好听，那张脸也怪好看的。
　　面试约在了槐香路上的一家咖啡店。
　　温萧到的时候，涂佳霖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英文杂志。
　　仔细看过去，她身上穿的衣服，正是温萧以前喜欢穿的中式夹袄。
　　咖啡店外面种着一小片湘妃竹，这样的一个侧影，端的是美不胜收。
　　温老板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时博士除了师弟，也是认识师妹的，都知根知底到推荐给自己的程度了。
　　她抿了抿唇上的口红，走上前：“涂小姐，久等了。”
　　涂佳霖抬起头，见到温萧噌的一声站起来：“嫂子你来啦，哎呀，我可终于见到活生生的你了！”
　　温萧缓缓：“？”
　　为什么是这种画风？
　　不应该是茶言茶语，我见犹怜吗？
　　不等她回过神来，涂佳霖一把将她拽着坐下，然后很不见外地坐在了她一旁，随即打了个响指，朝服务员使了个眼色说：“两杯拿铁。”
　　“我没记错哦？师兄说你只喝拿铁。”然后拉着自己的衣服问，“嫂子，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我听师兄说我们的业务是机制旗袍，特意去做了一套中式衣服，看起来是不是跟我们的产品接近了一些？”
　　温萧实在忍不住，眼泪都笑了出来：“好看。”
　　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师妹。
　　涂佳霖的工作经验，对温萧来说无可挑剔。
　　涂佳霖从实习开始进入著名的欧洲快销品公司TEC，毕业的时候过五关斩六将签了最核心的市场销售部管培生，一直到三月底离职，满打满算在里面浸淫了三年。
　　——属于把整个开发，营销，到销售整个环节熟悉了个遍，但又不算多精通的程度。
　　温萧对她的履历没什么可质疑的，她只是好奇：“你为什么离开TEC？”
　　要知道，老一辈人或许以为国企职工是铁饭碗，但外企的核心岗位，说它是金饭碗也不为过。
　　涂佳霖耸了耸肩膀：“大概就是对周而复始的执行没了热情吧，在那样的公司，重要的是流程，然后稳定地去重复，我可能对这种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有点腻味，就想做点不一样的。”
　　“可我们刚起步，未来能不能干成我也没底，而且除了工厂，正经员工其实就我一个人。”温萧把老底露给她看，希望彼此不要预期错配。
　　姑娘十分洒脱：“没事儿，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啊，就喜欢折腾，就喜欢从无到有干事。你这个业务，跟我再配也没有了！”
　　夜里，温老板问时博士，他是怎么认识涂佳霖这样的人才的。
　　时博士皱眉，不太情愿地说，商学院那些短暂的露水同学，在背后下注赌他这辈子是不是娶物理为妻。
　　涂佳霖是赌他这辈子有人要的唯二人之一。
　　本来这种悲伤的故事，他是不会知道的。
　　后来唯二的另一人乔森跨系考上了物理系硕士，并引涂佳霖为知己之后，他才从碎嘴子涂佳霖那里知道，原来乔森对他的仰慕不是空穴来风。
　　——人家因为押对了注，从他身上赚了五百块。
　　作者有话说：
　　不要脸地把巴黎时装周挪到了四月份。


第77章 海外
　　或许是为了抢时装周的宣传档期, S市电视台的效率难得的高，胡甄的采访节目两天后在新闻节目后安排播出。
　　齐欢打来电话告诉温萧播出时间后，她特意让所有人回家记得看电视。
　　而她和时途, 则早早回邵牧君那里看。
　　杨格物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你们看个电视还要去另一个家？”
　　时博士答得毫不迟疑：“我们家没电视机。”
　　杨格物：“……”
　　邵牧君不想跟小夫妻俩一起看电视，怕他们不自在, 又怕自己看到不该看的, 于是把钥匙递给他们, 挥挥手：“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这钥匙不用给我了，我还有一套在这备用。”
　　温萧还想邀请, 时途一把拉着她先走了。
　　“你这人, 那么晚了妈一个人走回去不太好吧！”
　　走远了, 时途才解释：“妈是怕我们不好意思，她一会儿肯定去楼下咱爸妈那先待着, 等我们回家了, 她再上楼。”
　　原先一起住的时候, 也不觉得她这样避嫌，温萧有些困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时博士不答话，好半天, 才说：“大概……是想给我们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这话听在温老板耳朵里, 让她顿时生出了一些歉意，最近事情太多, 她的确每天早出晚归精力不济，而且不知怎的, 每天一沾枕头就睡着, 一觉睡到早上八点, 还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时博士已经小小表示过抗议，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两人坐在邵女士的客厅看节目，胡甄的表现堪称带货样本，说起旗袍的种种，让时途生出这样的疑惑：这真的不是温萧写的稿子吗？
　　“胡甄这些话真不是你教她的？真厉害。”时途转身，却看到温萧靠着沙发椅背，又睡着了，他蹙着眉，伸手试她的额头，体温一切正常。
　　他扯过来一张毯子，盖在温萧身上，又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亲了亲她嘴角。
　　前阵子面试涂佳霖之前，她在别墅干得比较晚，吃饭前那半小时都能在沙发上睡着。
　　催温萧去看一下医生，可她坚持自己没什么事，就是春困了。
　　大谁家春困能困成这样？
　　但时博士心里依然很不安。
　　**
　　涂佳霖是个实干主义者。
　　她像一滴水融入一条江一样，连个适应期都不需要地投入了新工作。
　　用她的话来说，这一片空白的工作局面，随便从哪个角度开始都是起点。
　　从第一天开始，她就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更对这单位包一日三餐表现出极大的满意。
　　做饭阿姨来别墅工作有了一段时间，才刚刚感受到有人对自己做的饭，如此追捧的热情，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更不敢糊弄。
　　于是全体人员跟着涂佳霖，伙食体验升了级。
　　幸好涂佳霖并不在一楼晃悠，她的大嗓门活生生能把莫扎特给盖没了。
　　这两天，她忙着给服装柜台设计统一的背景墙和店面陈列，招聘店员，顺带着把《Ellet》的随手礼想了一个连续清单出来。
　　杨格物听到她十分豪气地打电话给她那些在消费品公司工作的同学：“要上《Ellet》大刊吗？给钱给货都可以的那种？”
　　虽然自认偷听有点不太磊落，但杨格物发现，自从涂佳霖来了以后，她和温萧都闲了下来。
　　在莫扎特的掩护下，她小声问：“你就不怕她把我们的活都干了，拍拍屁股走人，顺便把业务带走啊？”
　　温萧：“带到哪里去？她是能花时间从头开始学旗袍呢，还是学你们吕家的镶嵌呢，还是学首饰的设计啊？净想这些有的没的，你有空可以多设计几套首饰嘛，看看时途给你从图书馆借来的那些国宝级首饰图册也行，至少等你们家吕奇回来之前，你能做出几套新款设计，嗯？”
　　温萧不认为手握技术就可以一人独大。
　　事实已经验证了一点，当定制手工艺想要往工业化方向转化的时候，这些工作跟生产一块香皂，一条毛巾，没有太大差别。
　　她把自己和涂佳霖看做互补的队友。
　　与其担心人家做大之后反水，还不如在这过程中，从涂佳霖身上学些经验。
　　时博士教她定期开会复盘，所以，别墅里开始出现每天早会的机制。
　　涂佳霖请邵牧君买了活动黑板，挂在了二楼楼梯上来的墙面上。
　　按照温萧的要求，她把工作类目画成图表，各项工作的进度一目了然。
　　于是，所有人每天早上就看着涂佳霖，指着黑板上的进度表开始叭叭每天的工作，除了她，其实每个人的进度，是有那么点无厘头的。
　　杨格物：做花扣，画了两幅草图，撕了，吕奇的小作坊又接了老城厢的活，开心。
　　杨瑞成：做旗袍，老花镜得买新的了，不然影响工作。
　　温萧：做旗袍，打电话给客户，接客户电话，新增旗袍订单X件。
　　但这个套路被偶然回S市的杨致知看到，一时惊为天人，回了D市之后立刻开始在天堂真丝厂推广普及。
　　四月六日，杨瑞成选的黄道吉日，萧格首饰和杨氏旗袍同一天入驻了明珠百货。
　　宋巍一早知道后，特意带了一个“开张大吉”的花篮，赶到了店里。
　　萧格的首饰柜台，站着两个穿着中式夹袄的女孩。
　　其中一个正指挥着另一个穿同一套服装的女孩，口齿清晰地持续输出：“背板不能这么摆，你得扶正了，记住每天上班第一时间先检查一下物料情况，破损的，丢了的，及时报给我，碰到疑难杂症，先问隔壁老城厢的店员，搞不定来楼上找我，前三天我都会在。”
　　宋巍想，温萧找的店员倒是机灵，还学会借用老城厢的人了。
　　那女孩拍了拍对面姑娘的肩：“行了，虽然就培训了你一天，但是我相信你很聪明。”
　　“宋巍，你也来了？谢谢你的花篮呀。”温萧的声音，打断了他欣赏一个新手鼓励另一个新手的场面。
　　闪光灯刷刷响起，身后的朱上心放低镜头，拍下了宋巍手拿花篮递给温萧的场景，误入镜头的杨格物正对着宋巍的后脑勺翻白眼。
　　宋巍今天穿了三件套粗花呢西装，还用摩斯整理了头发，毕竟是温老板新店开业，他想要成为第一个前来祝贺她的人。
　　“嫂子，格物姐，你们来啦！这边柜台都弄好了，我们上楼去看看？”涂佳霖一脸兴奋。
　　跟很多人不同，她是那种压力越大越兴奋的人，高考前一天晚上精神抖擞到两三点，第二天丝毫不困。
　　听那店员喊温萧嫂子，宋巍不禁多看了一眼。
　　他很想劝劝温萧，要给员工树立规矩，工作场合不要公私不分，以及，最好少往公司安排亲戚，他就是前车之鉴。
　　思及此，他看向涂佳霖的眼神就带上了审视。
　　涂佳霖正给温萧展示她入职以后的努力成果。
　　不到十平米的服装铺面，她找以前的供应商，用竹编做了个背板，“杨氏旗袍”四个篆刻大字古朴深沉，下面一小行“高级成衣，定制享受”内置了灯管，显得现代。
　　商场自带的灯全部拆掉，换上了色温更柔和亮度更高的射灯。
　　虽然每天早会上，按照温萧的指示和要求，已经听涂佳霖叭叭叭地念叨过，这些细分项目的推进情况，但亲眼看到，和想象之间，还是不同的。
　　眼前的一切，很符合温萧对店面的想象，传统和现代交融，有高级的氛围感。
　　第一批杨氏机制旗袍，挂在了玻璃橱窗里，每一件用软膜制成的防尘罩盖住，背板前面立了一个模特，穿着一件主推花色的旗袍，上面别这一小片不锈钢卡牌，写着“另提供设计定制服务”。
　　涂佳霖作秀一样：“嫂子，怎么样？都是根据你说的做出来的，棒不棒？除了有一个遗憾，我实在找不到民乐的演奏师，不过……”
　　她背过身，在背板和模特之间的空隙处忙活了半天，朝宋巍勾了勾手指头：“你，过来帮忙。”
　　宋巍有些惊讶，看了一眼地上的古筝，脱掉西装递给涂佳霖：“你帮我拿一下衣服。”然后弯腰下去把琴抱起来，按涂佳霖的要求，放在了琴架上。
　　为了感谢宋巍的援手相助，涂佳霖把西装张开，帮他穿了回去。
　　然后，她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摆出抚琴的功架：“嫂子，我凑合上吧，客人少的时候，弹那么一会儿，客人多的时候，我就介绍衣服。”
　　温萧皱眉：“你招的店员呢？明天《Ellet》那边交货，你都搞定了吗？”
　　“搞定了搞定了！我有意让她晚一天入职的，我今天自己先试一天，也好编培训手册，你就别心疼我了，我能搞定的。”说完，她垂下眼开始弹琴。
　　旁边的朱上心忙不迭地拍下涂佳霖弹琴的样子，背后的logo被他放在取景框的黄金分割点上，前景的涂佳霖不出声的时候，散发出文艺而安静的氛围。
　　宋巍挑眉：“她不是店员？”
　　温萧笑了：“她可是我们的大总管，能上能下，是不是很棒？”
　　有的人就是有本事把有能力的人汇集到身边，宋巍这么想的时候，毫无意识温萧在他眼里滤镜有多厚。
　　一曲弹罢，楼层附近的客人果然被吸引过来一些，走进了店面。
　　朱上心卡嚓卡嚓不停按着快门，认真履行一个商业摄影师的职责，温老板给了他一笔不菲的服务费，他要好好表现。
　　温萧给涂佳霖打了个手势要先走，她得去看看另两家，宋巍跟在她身后，同路离开。
　　涂佳霖叫住了杨格物，朝她勾了勾手。
　　杨格物让温萧在楼下等着，走到涂佳霖跟前：“干嘛呢你？”
　　涂佳霖笑了笑：“那宋巍，有女朋友吗？”
　　杨格物瞪大眼：“你……”随即说，“应该是有的，你干嘛？”
　　涂佳霖只短暂地低落了一下，很快振奋起来：“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分手，我年轻。”
　　这样的宣告，连追星少女杨格物都未曾做过，她在心里给她比了个大拇指，但是理智依然让她开口劝告：“姐妹，天涯何处无芳草，倒追的男人不如草，你好好冷静冷静，荷尔蒙短暂波动，不至于就要出手哈。”
　　“不如草”的宋巍还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告别了温萧后，回了自己公司。
　　**
　　巴黎，时装周现场。
　　胡甄是第一次出国参加这样的盛会，华国的时尚产业刚刚起步，受邀参加的寥寥不过十几人，多数是媒体的，到达的当天互相认了个脸熟。
　　向她发出邀请的，是Chale品牌，请她作为亚太区代言人参加Chale的新款秀场嘉宾。
　　红毯是时装周的重磅环节，作为国际上没什么知名度的女明星，她提着一口气，到了秀场后不敢随便和人搭讪。
　　连温萧都提醒过她，黄皮肤黑头发并不是华国人独有，此时还未回归的HK，TW有不少时尚界和演艺界的明星大腕出席。
　　几轮巨星的红毯过后，开始走一些小明星和时尚界名人，她拿到的位次，在最后一批非直接受邀客户名单里。
　　是的，时装周的受邀嘉宾分好几档，她是相对而言最边缘的，由品牌方邀请参加的明星。
　　巴黎的四月头上 ，天气还有些阴冷。
　　走在她前面的年轻女星，穿一件抹胸荧黄色迷你裙，胡甄看到她手臂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其实这时候已经没多少媒体还守在红毯边缘了，但灯光打过来的时候，她看到荧黄色女明星笑了起来，看起来十分甜美。
　　这就是时尚，温萧说让她一定要挺住，美丽是必须冻人的。
　　她做的旗袍，也挡不住什么寒意。
　　光很快打到了她头上。
　　她挺起胸，迈开腿走到了光束下面。
　　作为在场为数不多的亚洲人，而且是穿着旗袍的亚洲女明星，她听到了一片齐刷刷的快门声。
　　这光也太刺眼了，她心里说，但依然保持住了脸部的表情和形体动作的高雅。
　　快门声久久不停，她又想，他们是不是认错了人？为什么给一个华国女明星这么久的红毯时间？
　　快门声稀稀落落下来后，终于有现场导演开始催她往前走——虽然她也听不懂，但那人摆手的姿势，她理解了。
　　“嘿，是你吗，胡甄？”在异国听到这别扭的中文，胡甄觉得亲切得过分，她四下看，才在记者的角落看到了戴着Vogue挂牌的约翰。
　　上次在奥利国一见，只能算匆匆会面，胡甄都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自己。
　　约翰被克里斯汀安排到现场采访，他还是第一次参加时装周，看到穿着旗袍的胡甄，很高兴地说：“哇，算上你，我今天看到三个穿了旗袍的女士，不过你穿得最好看。After party的时候，给我一点时间采访你，好吗？”
　　还有两个？
　　除了Rosie还有谁？
　　胡甄好奇死了。
　　原本只计划潇洒走一回的胡甄，当然不会放过Vogue的采访，她小碎步走到约翰跟前，问他要了一个联系方式。
　　进了内场后，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令她意外的是，她的座位在第二排。
　　国内对时装周的了解并不多，温萧看过Vogue海外版二月刊后，告诉她位置越是靠前，对品牌来说越重要。
　　所以，她应该还算有排面。
　　想到这一点，她没那么紧张了。
　　Chale的秀在一片摇曳生资的竹影拂动下，开始了。
　　在一段有东方韵味的音乐过后，模特身穿Chale新一季秀款服装，一个个袅袅婷婷地从后台鱼贯而出。
　　台下坐着的嘉宾中，对这系列最熟悉的，应该就是胡甄了。
　　TVC刚拍完没多久，她还停留着穿那套裙子的记忆，如今看着模特穿，让她心里激荡起复杂的情绪来。
　　看秀的嘉宾素质都很好，虽然交头接耳，但没出什么声，至少错开一个身位，是听不到的。
　　她们在讨论这一季新系列运用的元素。
　　旗袍花扣对于西方社会来说，属于异域文化，她们都在等品牌设计师给出其他线索，来理解这看起来难懂的设计。
　　但没有。
　　屈屈一个秋冬季的秀款，不久就走完了。
　　Rosie身穿秀款同款布料做的旗袍，婀娜地从后台走到台前。
　　往年的秀场，她都穿自己最舒服的私服，最后走到中间意思一下就走了。
　　台上的风光，属于她设计的衣服，属于模特，她不需要这样的关注。
　　但这一场秀，她像第一年负责Chale一样严阵以待。
　　台下方才交头接耳的嘉宾，瞬间安静下来。
　　握着话筒，Rosie开始讲她的设计理念。
　　她从小时候妈妈的一件旗袍讲起，那些手工绣出来的图形，一针一针压出来的边，那些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扣子，是她小时候关于优雅的记忆。
　　就像她身上这件旗袍一样，她请了给她母亲，甚至她外祖母做过旗袍的传人，将这种古老的优雅融入到她的设计里。
　　Chale品牌最核心的标签，是优雅。
　　Rosie继续说，她尝试用那一种缓慢的，可以穿透岁月的优雅，拓宽Chale的文化边界。
　　在Rosie看来，时尚是个轮回。
　　无非就是把过去的，别人家的，揉在一起，变成新的东西。
　　她热衷于做这种文化重塑和拼接。
　　这大概是每一个玩芭比娃娃长大的女人，都有的情怀。
　　然后，她指着胡甄的方向，说：“比如我们亚太区的代言人胡甄，也是这种优雅的演绎者。胡小姐，可以上台来吗？”
　　Rosie视线所及之处，像追光灯一样，让胡甄坐的那个角落，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大概有三秒钟那么久，胡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长期被镁光灯训练出的素质，让她把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双手轻轻拂过旗袍前片的褶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跟着T台侧的工作人员，从后台走到了台前。
　　台下的快门响成一片。
　　台上，Rosie一身清雅贵气，而胡甄则是风华绝代。
　　交头接耳的人更多了，几家大媒体的记者开始纷纷联系驻站，打听胡甄何许人也。
　　胡甄英文不行，她只能端着自己最好状态的笑容和姿态，给刚刚没过够瘾的红毯加点料。
　　台下记者开始提问，Rosie举重若轻地回答，时不时插科打诨，胡甄站在旁边插不上嘴，只好当一尊塑像。
　　很快秀场之后的after party开始，胡甄揉着自己僵硬的脖子去找约翰。
　　虽然语言不通，但今天她在秀场压轴环节露了脸，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际遇，如果能带来新的片约当然最好，即使带不来，也算给旗袍增加了曝光。
　　还没找到约翰，她被全场第三个穿旗袍的人，拦住了脚步。
　　胡甄打量着她，金发碧眼，身材浮凸有致，穿一身灰色织锦缎盘花扣旗袍，灯光明明暗暗，她一时认不出这旗袍的来历，瞠目结舌地问：“Where……Where”
　　要命了，她只是想问问这旗袍是她哪儿做的，舌头就跟打了结一样。
　　金发碧眼大妞笑着反客为主，伸手握住胡甄手腕：“我想见温萧，你认识她吗？”
　　胡甄听是听不太懂，但温萧两个字听明白了，她拼命点头：“Yes，Wen Xiao.”
　　正在这时，约翰找了过来，他因为旗袍的采访稿，如今在Vogue的资源跟过去相比好了不知道多少。
　　他看了不少东方文化的书，甚至开始自学中文。
　　金发碧眼大妞和胡甄之间的交谈十分浅显，他热心地给两人翻译。
　　M国大妞名叫Megan，想见温萧聊聊合作的事。
　　胡甄听着眼睛都亮了，如今她也算旗袍的股东之一，这合作跟她可是切身利益相关。
　　她托约翰告诉她，温萧是自己朋友，有什么问题也可以跟她说。
　　约翰举了举手，摇头告诉胡甄：“这太难了，我不会，我告诉她，温萧是你朋友，行吗？”
　　Megan听完，一把抱住胡甄：“太好了，我跟你一起去见她！”
　　三天后，胡甄带着全程语言不通，但精神贼好的Megan回到S市。
　　她甚至拒绝了胡甄先去酒店休息一下的提议，想要第一时间见到人。
　　胡甄只好戴着墨镜，忽略自己浑身皱巴巴的衣服，带着人按响了别墅的门铃。
　　杨格物开门见胡甄像被打劫了一样，四下望了望：“胡甄，你没事儿吧？”又看到她身后的Megan，“Hello，国际友人。”
　　胡甄推了推眼镜框：“温萧在吧？你把人给她带进去，我困死了，我要回家睡觉倒时差。”
　　说完扭头给了Megan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落荒而逃。
　　Megan精神抖擞，好好打量了一番别墅的外立面，惊呼道：“Wow， amazing!”
　　她溜达了一番后，意犹未尽地在杨格物的带路下，进了别墅会客区。
　　“萧萧，你国际友人客户来啦，我去泡茶。”杨格物决定给她来一壶茶，尽一尽地主之谊。
　　温萧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但那张脸一看到她，激动地冲上前来，一把搂住了她：“你还记得我吗？你给我做过旗袍！”
　　温萧当然不记得。
　　好家伙，那几天雪花似的电话，都是时途接的，她只麻木地给每一个客户良好尺寸，记录下设计偏好。
　　——更何况，老外的脸在她看来都长得差不多。
　　Megan却以为温萧这茫然的表情表示震惊，十分愉快地说：“我来找你谈合作的，你还记得吗，我当时说跟你一起在第五大道开一家门店？”
　　啊，愣了好半天，似乎是有这么个事。
　　可当时，她真的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啊！


第78章 成立
　　经过Megan不遗余力地唤醒回忆, 温萧想起了那时的一鳞半爪。
　　那一天晚上，时途笑着说，今天有个客人建议在M国开个店, 可惜没办法复制一个你，只能笑着说将来或许有可能。
　　这就是当时的玩笑。
　　没想到开这玩笑的人真来了。
　　温萧觉得跟Megan相比, 自己坚持做机制旗袍, 不算是最异想天开的人。
　　Megan在第五大道有个超千平米的高级买手店。
　　全世界各种手工艺制品, 各种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在她店里翻红。
　　她看到旗袍的第一眼, 就认为这种服装，是最适合女性的裙装类型之一。
　　这次时装周, 她本想用自己身上的旗袍, 先亮相看看时尚前沿的女明星的反应, 没想到这一季的Chale比她更早用上了旗袍元素。
　　她觉得时机到了，不能再等。
　　无数次成功的经验让她知道, 第一个意味着时尚的风向, 也意味着想不到的利润。
　　虽然Chale比她更早成了运用了旗袍元素, 但她一定是那个，把旗袍原汁原味搬到M国时尚中心的人。
　　这一次的华国之行，她势在必得。
　　Megan很不见外地参观了别墅上下, 在顶楼阁楼的隐蔽处, 发现了温萧装修时都没注意到的一个小铭牌，嵌在屋顶木质横梁的角落里。
　　身高体壮的Megan指着那铭牌, 兴奋地说：“怪不得我觉得这房子风格眼熟，这是Stanley的设计, 不出意外的话, 我路上经过的好几栋房子都出自他手。”
　　Stanley何许人也, 温萧自然是不知道的，Megan兴致勃勃地科普：“Stanley是我外公，也是第五大道购物群的设计师，啊哈，我的商铺就是他给的。怎么样？对于你来说，只是把旗袍，从Stanley的一个房子，放到他设计的另一个房子去卖而已。”
　　第五大道，谁不想呢？
　　可旗袍的特殊性，温萧并没有盲目乐观到，认为异国定做这种思路可行。
　　店铺租金多少？漫长的等待工期客户能否接受？中间的沟通谁来做？还有，怎么定价？
　　想到这里，温萧就像看到金山不能动一样，抓耳挠心地难受。
　　不过，机制旗袍一定程度上可以缩短工期，培养几个调整尺寸的工人，可不可行？
　　温萧心里乐开了花，但是面上依然愁容满面：“手工旗袍需要定做，你自己也体验过了。”她的视线落在Megan大衣里面的旗袍上，“我们要采客户三十六个部位的尺寸，才能做到合体舒适，而且一件旗袍，像我师父这样资深的专业人士，平均三四天才能完成一件。加上来回的沟通和运送，我们的定价和供货周期都会是很大的挑战。”
　　Megan有备而来，摇头说：“定价方面你不需要担心，我已经做过很详细的目标客群调研，这样一件纯手工真丝定制的旗袍，客户可以承受的单价范围，比你当时收的价格要多得多得多。”
　　她口中的“much more”，让温萧的心尖都颤了。
　　“我告诉你，天真善良的温小姐，这件旗袍卖1000美金，都是有市场的。”Megan眉眼之间，泛着得意。
　　当时温萧每件只收100定金，交货后再收50美金，已经比S市的行情价高出了五倍不止。
　　听到这价格，温萧咬紧牙关，脑门突突的一阵头晕，差点要像那中举了的范进一样，“牙关紧咬，不省人事”。
　　干！就冲着这价格，排除万难她也要做！
　　“怎么合作？”她眼睛亮得惊人。
　　据可靠人士杨格物事后回忆，只怕当时就算是停了电，光靠温萧那两只铜铃般的双眼，也能照亮整栋房子。
　　Megan一听她这么问，就知道她被价格打动了，坐下喝了一口茶，正想发表营销演说，没想到这茶喝在嘴里，味道很是特别，她品了品先说：“茶不错，以后我们旗舰店的客户接待区，可以用这种茶。”
　　这就说上“我们”了。
　　温萧狠狠代入了这样的情景，心头火热。
　　Megan给出的条件听起来十分优厚，她出店面，店员和需要的缝工，温萧出技术和货。
　　净利润两边第一年□□开，Megan六，温萧四，第二年开始两边利润对半开。
　　她说的也有道理，毕竟那店面的租金十分可观，第一年还不确定收益的情况下，出店面的一方承担的压力的确更大。
　　温萧粗粗一算，已经十分满意，便开口留Megan下来吃饭。
　　然后打电话给时途，让时途早些过来，时博士提议去外面吃，却不曾想，Megan就想留在这里跟他们吃工作餐。
　　她说得很爽气：“我一直认为，工作要紧，吃饭不重要，再说了，既然我们要合作，跟你一起吃饭那也是理所应当。”
　　天知道，她来之前知道这个人均年收入几百美金的城市，请什么请，等到了M国她来做东请客！
　　时途一身光鲜的西装到别墅时，听到里面欢声笑语，从里面不费力地认出了温萧越来越顺溜的的口语。
　　隐隐听到温萧在说：我们的机制旗袍刚开始铺货，不过卖得很不错，还有人从其他城市特意过来买。
　　看来聊得很好？
　　接到她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检查实验数据，他前世的实验模型，在缺乏大型量子设备的前提下，有了一些突破，对上面来说，对这个成果期待已久。
　　本想今天加个班把数据做完，但听到温萧这么说，他还是暂时放下自己手头的事。
　　——对他而言，毕竟只是把过去做过的东西回忆一遍，并没有太大挑战，相比而言，还是她的事更重要。
　　见他收拾东西关掉电脑，陪同他的便衣奇道：“今天怎么这么早结束？”
　　往常不到六点半，他是不会收工的。
　　时途头也不回：“剩下的需要模拟复核一遍，今天来不及做完，明天继续做。对了，你把车给我留下。”
　　“……”
　　“后天我需要一辆十人座的车，安排得怎么样了？”时途问得十分坦然，像问容易掉链子的师弟。
　　“已经安排好，特别要求了不带警用和军用的标志信息。”
　　“很好。我会付油钱的。”
　　“……不用，我们的车都有公账，加油不用现金。”
　　“一码归一码。”时途拍了拍他的肩膀。
　　已经占了公家便宜，这种羊毛他不想薅。
　　离开实验室前，给乔森打电话让他定海鸥饭店中餐厅的位置，开车回家换了西装，他才开着车到别墅。
　　倒也不是为了别的借车，国际友人过来谈业务，总不好让她骑个自行车去吃饭的地方。
　　推门而入，沙发上少见地坐满了人。
　　因为语言不通，所有人都看着温萧和Megan交流，各自带着困惑的表情，可见旁观交流十分费解了。
　　杨格物听她们两人讲英文，听得头如斗大，如坐针毡。
　　听见门响动，一扭头便看见时途，她如见救星一样，挥手喊到：“快，就差你了。”
　　这时阿姨过来说饭好了，杨格物脚底抹油跑过去准备开饭。
　　造孽啊，老爷子非要她坐在这里听鸟语，虽说她英文也学过，奈何跟这门语言不对付，早就忘光了。
　　温萧一扭头，视线就撞进了时途的眼睛里，许是灯下看郎君，她有些纳闷今天的时博士好像格外英俊，缓缓移动目光，才发现他今天穿得山青水绿。
　　“你来呀。”温萧朝他招手。
　　虽然只是跟Megan聊天，但她还没有出口不过脑的口语水准，说什么都得转换一下语言，说了小半天，已经让她脑袋缺氧。
　　亟需时博士的拯救。
　　Megan一眼就认出了时途就是当时接待她的那个冷面亚洲帅哥，当时她满心以为抛出合作开店的由头，就能得到对方激动的反馈。
　　可谁知，他很冷静地反问了许多问题。
　　温萧给两人介绍，Megan很自然地伸手握了握时途的手。
　　时博士探究的眼神看了温老板一眼，她小声把刚才谈的进度说给他听。
　　“边吃边聊吧。”时途把温萧的手握在手心里，掩人耳目地给她揉手指，然后用英文对Megan说尝过家常菜后，明天请她品尝正宗的粤菜。
　　顺手取消了海鸥饭店的定位。
　　S市早些年买办起家，往来商贾多如牛毛，很有几家规模和菜品上乘的粤菜馆，比M国唐人街上的要好上不少。
　　眼见着生意就要谈成，Megan不再推辞合作伙伴的邀请，爽快地点头。
　　杨格物特意让阿姨多做了点菜，今天虽是家常菜，Megan却因为新鲜吃了不少。
　　吃完饭温萧肉眼可见地精神变差，她歉意地对Megan说，具体的合作细节，让时途跟她谈，她需要休息一下。
　　时途眉间皱了皱，不放心地看着她上楼，把Megan请到会客室继续她们没谈完的部分。
　　换了个人谈，Megan感觉到了风格的明显差异。
　　温萧十分结果导向，对谈判的过程把控比较松散，但时途对她提到的任何一个客观数据，都会问清楚，并给出自己的认识和反馈。
　　很快，她发现时途对M国整体的经济情况，市场环境，了如指掌。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他是温萧的丈夫，她会误认为，这是温萧请来的研究M国商业经济的专家。
　　看着时途掏出笔记本，将各项成本写了下来，她还没什么感觉，直到他飞快地用她看不懂的方式，计算出利润率和周转率后，Megan倒抽一口冷气。
　　这些数字，她早就请专业的会计师算过，自然心里有数。
　　报给温萧的分润方式，是对她那一方有利的，没有算进去正常的经营性损耗，比如寄送损失，以及初期人力培训的成本压力。
　　总之，如果把所有业务流转过程中的成本和风险计入，那第一年就不应该按四六来分润。
　　Megan提出这个分润方式，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做不起来，那就撤。
　　当然，这一点时途是意识不到的。
　　他只是用数字展示给Megan，哪怕第一年，也不能这么分。
　　Megan不是个计较的人，能占便宜自然要占，但因为对手太强占不到，她甚至觉得有点爽。
　　于是哈哈一笑，爽快地说：“那就都按五五分润，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改一改就可以打印出来签约，你们这里……有电脑吗？我需要改一改合同上的条款。”
　　时途摊开手：“交给我，我来改，明天打印好之后过来，哦，在S市待几天？我们来安排一下形成，领略一下华国的山水人文。”
　　来都来了。
　　听到游览山水，Megan毫无兴趣地摆手：“温萧说后天是她服装厂的剪彩仪式，我想参加那个，其他的我并没有兴趣，明天我打算在酒店睡一天，你们不用管我。”
　　借来的车还是有用的，时途开车把Megan送到花园饭店。
　　回到别墅，温萧已经在三楼睡着。
　　时途皱眉，这已经持续了快两周了，见缝插针地睡。
　　他下楼问杨格物：“温萧她这阵子中午要午睡吗？”
　　杨格物躲在阿姨用的小房间，吃着瓜子看电视，听他这么问，想了想说：“你别说，最近她的确每天逮到空就要睡，平常每天晚上吃饭前也要眯个二十来分钟的。”
　　时博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明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这里的事你帮她看着点。”
　　“行咧，放心去，还有涂佳霖呢！明天她应该不用去商场培训了。”
　　时途上楼时，温萧已经醒了。
　　听他说明天去医院，她怪他小题大做，春困秋乏的老毛病了，要是不信直接问章女士去，再说工厂马上就剪彩了，要看也要等剪完彩。
　　时博士没再坚持，但回家路上这么一小段路，温萧也能靠着副驾驶座睡一会儿，还是让时博士十分不安。
　　Megan来的消息，惊动了另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温萧还没洗完手坐下开工，接到了Rosie的电话。
　　她还没从胡甄听到时装周现场的情况，便客气地问：“秀成功吗？给你做的旗袍穿起来还好吗？”
　　那一头，Rosie的声音听来没什么兴致，但涵养依然在线：“多谢关心，秀很成功，你给我做的旗袍也很成功。我打电话过来，是想跟温小姐在原来的合同基础上，增加一个附加协议。”
　　温萧很好奇：“哦？”
　　难道想定明年的量？可是他们不应该每一季都有新的创意吗？
　　Rosie：“我想跟你补签一个排他性协议。”
　　时装周大秀结束后的第二天，就有人告诉她，曼哈顿眼光最刁钻的买手Megan看上了旗袍这个单品，跟着她的代言人去了华国。
　　作为一个品牌的灵魂人物，她一直都密切关注买手的动向。
　　而买手和她之间的关系，着实微妙。
　　一来，买手的眼光和引导力，的确会影响品牌的客户的口味，二来，对于一些新的设计风潮，如果在买手运作之下火了，一定程度上会抢自己的客户。
　　Megan是北美最负盛名的买手，以眼光毒辣，财大气粗出名。
　　今年的秀款，她好不容易大胆启用了旗袍的花扣素材，还煞费苦心地在秀场穿上旗袍作秀，甚至把最好的舞台时间分给了穿旗袍的亚洲代言人。
　　——结果，这一切变成了给Megan即将引入M国市场的旗袍做广告？
　　她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气得都快失去理智了。
　　如果Megan真的借了Chale的力，把旗袍卖到第五大道，她Rosie可能马上就会被人从Chale赶走。
　　没有比她更差的设计师了，为他人作嫁衣裳，蠢透了。
　　温萧诧异地问：“什么样的排他性协议？”
　　花扣的设计已经卖给了Chale，杨氏旗袍今后都不会在其他人的旗袍上使用同款的花扣。
　　所以，还需要如何排他？
　　好半天，Rosie深吸一口气，说：“旗袍不在除了华国以外的区域销售。”
　　这要求无礼极了，她知道。
　　等了约莫半分钟，温萧轻轻笑了：“Rosie，我想你自己也觉得这要求很不合理吧？我们还是有旧交的，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往日目下无尘的Rosie，也算叱咤时尚界多年的女魔头，何曾被一个年轻后辈这样直接了当地问过？
　　她一时羞恼，但还是耐住脾气：“Chale品牌在这一季的新品上投入了很多资源，我相信你也已经看到。如果你是我，温小姐，看到投了那么多钱的单品，被别人轻飘飘地，几乎不用成本地引入到自己所在的区域市场。你会怎么办？”
　　温萧心下一想，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猜到应该是Megan的计划会对Chale的销售造成冲击。
　　在商言商，同为商人的温萧能理解，于是说：“我不能代表整个杨氏旗袍，你给我们一点时间。”
　　为了一击即中，Rosie急道：“作为补偿，Chale可以补偿给你们每年五万美金……支付五年。”
　　五万美金，是她可以腾挪出来的最高预算，挤占掉不少媒介投入，还将面临向CEO解释的麻烦。
　　但如果能把这个独家元素握在手里五年，那么不光这一季的新款，包括她自己的职业生涯，至少都能保住。
　　她觉得划得来。
　　温萧没有立刻回复，她需要商量一下。
　　时途听完她的推测，反问她：“那你是愿意每年旱涝保收呢，还是想去国外闯一闯？我给Megan测算过，即使按照一千美金一件定制，五百一件机制，一年赚五万美金的纯利，几乎不可能。”
　　是啊，太诱人了，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躺着收钱。
　　在时博士面前，温萧不需要担心自己的野心太张扬：“我不愿意。五年时间说不定我们能在M国开十家门店，甚至开到欧洲，我不光想赚钱，我想赚钱的时候，顺便把旗袍给传出去，跟晚礼服一样，变成一个独立类别的服装。”
　　她死过一回了。
　　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的一生像灰尘那样渺小，如果能有什么东西替代她存在下去，她希望不光光是她的孩子，还有像旗袍这样生命力更持久旺盛的东西。
　　时途：“我支持你，去谈吧。Chale是家族品牌，Rosie只是打工的，她的诉求也不过是有惊无险地渡过秋冬季新款的销售季罢了，所以……不妨退让一步，明年春季进入M国市场，也给你们自己更多准备时间。”
　　她把这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胡甄时，胡甄二话不说：“你决定就好，我说过了，我不会干涉经营决策的。而且，我今天收到新片约啦！哈哈哈，这趟时装周没白去。”
　　温萧第一时间回复了Rosie，为了弥补Megan预期的落空，她还是讹了Rosie五万美金，给出的置换条件是明年启动。
　　这条件，已经比Rosie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要好得多了，她痛快地同意，当天就把协议文本发了邮件给温萧，同一天寄出了用印的协议。
　　办完这一切，温萧带着还没给工厂的机制旗袍新设计，和时途调整后打印出来的合作协议，去海鸥饭店见Megan。
　　Megan的客房，正对着S市标志性横跨整座城市的江面，温萧坐下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用过的浴缸里淡淡的酒红色洗澡水。
　　顺着温萧的视线，Megan哈哈一笑：“你应该试试用红酒泡澡，真的……棒极了，泡完再穿上你做的旗袍，我告诉你，埃及艳后也比不上，没有谁可以抵挡住这样的女人。”
　　温萧听懂她说的内容，脸噌的一下就红了。
　　Megan笑得打跌：“我是认真的，甜心，你可以试试下回开发一下旗袍睡衣？我保证会有很多人买。这该死的禁欲又蛊惑，哈哈哈……”
　　这话接不下去。
　　有了这样的珠玉在前，温萧觉得相比之下，时博士也不算那么没脸没皮了。
　　温萧不想把Rosie牵涉进来，便只把设计稿递过去后，将自己的顾虑和计划和盘托出。
　　Megan当然不愿意浪费Chale铺设的这么多资源，她这么急跟过来，就是希望这个夏季能先做一波业绩。
　　她所认识的旗袍，是有季节的限制性的。
　　听她这么说，温萧又解释了旗袍可以用夹棉和精纺毛料的材料做，过去的名媛一年四季都是穿旗袍的。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笑着说，Chale用到的旗袍元素，不也是秋冬季新款嘛。
　　等到他们明年用春夏季设计整体进驻，市场教育基础会比现在更好。
　　这从营销角度完全解释得通，Megan接受了提议，十分干脆地签了名。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明天一起去工厂剪彩！”
　　到了第二天，时途开着组织提供的十人座中巴，接上了Megan和别墅工作的全体工作人员，赶在中午之前，抵达了L县。
　　工厂门口挂起了红灯笼，一条红色条幅写着“恭喜旗韵服装有限公司成立！”
　　灯笼的下方，摆了两个特大花篮，夹着的条幅写着“老城厢宋巍贺”
　　田华生早早等在厂门口。
　　这段时间他不再失眠，气色好了不少，看起来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
　　李太太一家喜气洋洋，见到温萧笑得像花一样。
　　众人从车上鱼贯而出，时途把车停好后，在花篮面前脚步一滞，眼神一冷。
　　有些人，怎么就那么讨厌呐！
　　这副深情到底要做给谁看？
　　时博士脸都黑了。
　　身后，涂佳霖突然发出娇羞声，捶着杨格物的手臂：“你说他这人怎么那么讨厌，非要高调！”
　　杨格物很捧场地问：“怎么？这花篮是人家为了你送到的？”
　　“昂……那还能有假？这周周末我们还要去看电影。”
　　“你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宋巍？”要不是现在人不在跟前，杨格物真的很想对宋巍说，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还能有几个宋巍？嘁！”涂佳霖走到花篮面前，把那张红色条幅揪了下来。
　　时博士脸色瞬间好了。
　　很好，狗皮膏药贴别人身上去了。
　　全厂的工人都出来，站在了围墙里。
　　或许是这条幅挂得高，每个人脸上都印上了红彤彤，喜洋洋的光晕。
　　老温和章女士，邵女士特意请了假。
　　换在一年前要是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闺女儿媳今年会开服装厂，会把旗袍生意做到一年赚几十万，他们是断断不敢信的。
　　原本彩球准备了六个，但胡甄不方便出席，剪彩的人就成了五个。
　　温萧站在时途和杨瑞成中间，另两头一个是Megan，另一个给了田华生。
　　杨格物高声喊道：“三二一，cut！”同时用温萧的二手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五人手持剪刀，同时剪断了五个球中间的红色丝线。
　　全场响起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
　　温萧抬头看天上的太阳。
　　这天气，真好啊，她想。
　　一片眩晕后，她软了下去。
　　时途一把托住她，脸色发白地往外冲，厉声问旁边的田华生：“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剧情加速推进中，宝们，我来征集一下番外的意向哦，番外计划写少年时期的时途和温萧懵懂的暗恋。
　　还有什么你们想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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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喜事
　　温萧晕倒得太过突然, 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时途双手托住晕倒的温萧，几步走到车前, 用脚踢开了中巴的门。
　　老温带着章女士和邵女士奔过来，三人脸上都是担心和害怕：“萧萧怎么了？”
　　时途咬牙：“先去医院看看。爸妈你们不用跟过来, 留在这里, 有事我会打电话回工厂的, 让格物跟我跑一趟就行了。”
　　他们岁数大了，万一……万一有什么事, 刺激到他们更麻烦。
　　时途觉得自己心跳很快，脑袋木木的。
　　他想起最近不对劲的地方, 脚步有些虚浮, 头脑嗡嗡响得厉害。
　　低下头看了看面色依然红润的妻子, 第一百零一次劝慰自己，温萧的癌症是五十以上才有的, 不至于这么早病发。
　　听到时途说到自己名字, 杨格物和涂佳霖拨开人群冲了过来：“我们一起去, 可以帮忙跑腿。”
　　他木然地点头：“好，你们一起去。”然后把身上的包丢给杨格物，“里面有钱, 等下到了医院, 你们一个去挂号，一个扶着温萧, 我还要找地方停车。”
　　时途稳了稳心神，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握不住方向盘。
　　他颤着声, 对涂佳霖说：“去把老田叫来, 让他开车，我……开不了车。”
　　涂佳霖从来没见过时途这样。
　　他一直是学神级人物，话虽然不多，也不爱参加集体活动，但连和注明经济学家讨论课题都能侃侃而谈，向来是泰山崩于面前面不改色的中流砥柱。
　　但现在在她眼前的，是惊慌失措的时途。
　　他在害怕。
　　涂佳霖顾不上多想，哎了一声，打开车门下去叫田华生。
　　这时，宋巍的车擦着地停在厂门的另一边，正停好车打开车门，涂佳霖脸上顿时亮了起来：“宋巍，我在这！你来正好，顺便帮忙开车到附近的医院。”
　　宋巍：“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温萧晕倒了，我们送她去医院！”
　　宋巍皱眉，连忙说：“那还是坐我车去，我刚从医院门口路过，那边的马路正在修，那辆车太大了，开不进去。”
　　“好！”
　　虽然有些别扭，但时途还是抱着温萧钻进了桑塔纳的后排，涂佳霖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副驾驶，杨格物扭头挥手让不安的众人，尤其是杨瑞成他们几个老的回去，挤进了后排。
　　时途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宋巍：“多谢！”
　　宋巍启动车子开了起来：“小事一桩，不用客气。”他克制地看了眼被抱在时途怀里的温萧，无法忽略背后那个男人脸上的紧张和害怕，安慰道，“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张罗这么多业务，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时途抿着唇，用下巴贴着温萧的额头：“希望如此。”
　　L县本就只是一个县级市，全县仅有一家设备和科室相对齐全的医院，但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医院，仅仅是个卫生院。
　　一脚油门没多久，车就开进了搭满脚手架的医院大门。
　　有了宋巍开车，时途下车后，没把人交给涂佳霖，自己一把抱起温萧，杨格物飞快地跑去挂号。
　　等到时途抱着人进大门，杨格物皱着眉跑过来问：“挂什么科啊？”
　　不等时途答话，同样开了车赶过来的田华生奔了进来，见温萧还在时途怀里，忙说：“还没看上吗？走，去院长办公室！”
　　杨格物：“！！！”
　　还有这种操作？
　　几人跟在田华生身后，敲开了二楼院长的办公室。
　　时途看了一眼门口院长办公室的牌匾后面，跟着用来标值班医生的铭牌，范真。
　　作为一间卫生院的院长，范院长不忙，每天巡一巡各个科室，看看报纸就混到下班。
　　田华生敲了一下后，直接推开了门。
　　范真尴尬地把刚伸到桌上的脚收下去，见田华生背后还有生人，飞了个埋怨的眼神；“怎么了这是？”
　　田华生也不寒暄，一脸焦急：“你快看看我们家老板怎么了，刚刚突然晕倒了。”
　　两人是老邻居了，先前田华生工厂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只知道后来被一个S市的老板收购了工厂，圈子里不少人羡慕他终于停止了亏损。
　　范真朝身后的检查床努了努嘴：“让病患躺上去，我检查一下。”
　　时途站在床头，对范真细数最近温萧身体异常的情况：“范院长，我爱人身体情况一直不错，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她好像特别困，坐一会儿就能睡着。”
　　范真查了她心跳，翻开她眼皮看看，沉吟了一会儿，问：“她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时途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田华生很快转身出去，宋巍看了一眼涂佳霖，也跟在田华生身后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杨格物和涂佳霖。
　　时博士不甚自在地说：“应该是三月……十三号，可是好像只短暂地有一点点。”
　　她的生理期，没有比时途记得更清楚的人了。
　　涂佳霖倒吸一口冷气，小声跟杨格物说：“妈呀，我师兄这样疼我嫂子的？这让人怎么看得上其他男人！”
　　她牙酸地发现，宋巍不可能是那种能记住老婆生理期的人。
　　杨格物毫不意外：“狗护食着呢，这算什么。”
　　把温萧萧习惯性养成废物而已，就是这样。
　　范真嗯了一声：“没事，等病患醒了做个尿检，不过结果得等一会儿，你们要是着急，先做个b超去。”
　　他低头叨叨，也是巧了，要是上个月还没b超机。
　　卫生院这台机器，还是因为扩建翻新从上级医院拨下来的。
　　紧皱眉头的时博士十分困惑：“做B超，排查什么问题？”
　　问话期间，范真已经开好了单，递到时途鼻子底下：“自己看。”
　　时途的视线落到b超单上，检查部位：子宫及输卵管附件，旁边手写着：确认是否妊娠。
　　明明……这不可能。
　　时途这么想。
　　他上前看床上的温萧，眼皮眨动似乎有苏醒的迹象，但还是一把抱了起来。
　　谢完范真之后，他大步流星地抱着人走了。
　　田华生和宋巍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凑上前来：“怎么样？需要做什么检查吗？”
　　时途：“做B超。”
　　他把那张单子折了起来，心里十分信不过这个会把脚伸到桌上的“庸医”，于是边走边问田华生：“范院长没有退下来之前，在哪个医院就职？”
　　范真的年纪，看起来远超了退休年龄，该往七十往上跑了。
　　田华生想了想：“S市九院，嗯，没错，当年我家妹妹生孩子就是托了老范帮忙弄的床位。”
　　时途：“！”
　　无他，九院是S市最好的三甲之一，这范真并非草包一个。
　　B超间正好没人，杨格物去交钱后，时途把温萧送了进去，在医生要求下，撩起了温萧的裙摆，把她肚皮露了出来。
　　冰凉的耦合剂落到温萧小腹上，她依然没有醒过来。
　　B超师打量着年轻的夫妇，心想这是范院长的病人，便热情地指着黑白的屏幕说：“喏，这个就是刚着床的胚胎，着床位置挺好的，没在宫角，也没在输卵管。其他的听医生跟你们讲吧。”
　　时途听懂了每个字，但嘴唇颤得厉害，指着屏幕上那小小的亮点问：“这是……胚胎？受精卵？”
　　“对啊，我不是说了嘛，胚胎已经着床了，看大小差不多八周大小，胎心也有了。”B超师伸手指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点，“喏，这个在动的就是胎心。”
　　时博士瞪着屏幕，一脸不可置信。
　　B超师是个年轻的女医师，她见多了这样看到真相不愿相信的病人，说到这里就不再吭声。
　　要不是看在院长面子上，她才不愿意讲这么多！
　　看起来挺有文化的，怎么科普起来这么费劲，嗐，人不可貌相。
　　难道，是在质疑她的专业素质？还是觉得女方不可能怀孕？
　　啧，别是个陈世美吧？
　　短短一息功夫，时途断然想不到自己的形象在旁人眼里，下滑了千丈。
　　温萧还是没醒，时途抱着她出了B超间。
　　杨格物和涂佳霖上前问：“什么情况？”
　　时途如释重负，但满含困惑地说：“应该是怀孕了，不是别的问题。”
　　两人相视一惊，但很快笑了，杨格物先笑着说：“我说她怎么最近睡不够一样的，当年吴琳我嫂子怀孕的时候也是一样，每天跟猫一样，逮到机会就要眯一会儿。”
　　涂佳霖的喜悦来得更直接一些：“恭喜师兄啦，这下我又能赚一笔了。”
　　时途：“……”
　　当年的盘口，其实有两个。
　　除了时博士是不是和物理学百年好合之外，还有时博士的孩子到底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类，还是诺贝尔物理学奖，这么一个震古烁今的猜想。
　　听到好消息，田华生嘿嘿一笑：“我带你去找个病床，你这么抱着太累了。”
　　宋巍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微笑的样子。
　　抱着温萧的时途跟在田华生身后，进了一个空病房。
　　田华生把床上的被褥铺好，时途把温萧放在了床上。
　　他这才转身去办病床的手续。
　　杨格物问：“那接下去我们怎么做？”
　　时途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哑着嗓子说：“格物你去帮忙买几瓶水，佳霖你去等着B超结果出来。”
　　两人领了任务分头行动，房里瞬间只剩下宋巍和时途。
　　时途看着宋巍，“麻烦宋总帮忙安排一下我们的客户Megan，如果方便的话，你回S市的时候，把她捎带回去。顺便，跟我们两家的长辈带个信，就说温萧没事，很快回去，让他们别挂心。”
　　“好。”宋巍点头，好半天，又说，“恭喜你。”
　　时途点点头，并不看他：“也祝你早日找到合适的人，涂佳霖跟你还算相配，家境良好，受教育程度良好，为人风趣工作能力强，不用羡慕我跟温萧的恩爱。”
　　这话他很早之前就想说了，说出来心里一阵舒坦。
　　宋巍的脚步一挫，心脏像停了一拍一样，麻麻的感觉从后背一直延伸到天灵盖。
　　时途点到为止，但他听到了话里深藏的用意。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说：“谢谢，我们的确在尝试交往。”
　　停顿了一会儿，他快步离开了病房。
　　从楼梯往下转的时候，涂佳霖娇声叫住他：“宋巍，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周末要看电影呀？”
　　宋巍扶着扶手的手紧了紧，低头想了一想，还没搭话，听涂佳霖继续说：“我不管呀，已经买好票了，你一定要来呀。”
　　“好。”他听到自己说。
　　病房内终于只剩下了时途，他拉上病床边的围挡，看着昏迷过去显得分外无辜的温萧，揉了揉自己一团乱麻的脑袋，坐在一旁等她醒来。
　　淡淡的来苏水味飘进温萧的鼻子，她觉得这气味熟悉极了。
　　等等，为什么她明明清醒却睁不开眼睛？
　　为什么身边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这熟悉的味道，到底是在哪里闻过……对了，前世她最后在医院住了半年，可不就是这个味道？
　　难道，自己又回到了前世吗？
　　她被脑子里出现的这个可能性猜想吓得浑身冰冷，这么鲜活地过了还不到一年，让她回到过去，不如死在此刻。
　　可一想到死这个字，她立刻想起了时途。
　　发现自己可能回到了过去也不足以让她肝胆俱裂，但只要一想到可能再也看不到时途，她觉得自己心都碎了。
　　我已经答应他，跟他过一辈子了，她想，这样留下他一个人，言而无信，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起来，只觉肝肠寸断，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撕心裂肺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很快，有人吻上她的脸颊，柔软地卷走她狼狈的泪痕。
　　她的呜咽声淡了下去，除了时途，温萧想不出有谁会这样温柔地对她。
　　范真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景象，男人弯腰亲着女人，女人在哭。
　　跟在范真背后的田华生和俩姑娘没看到，只看到范真顿了一顿，想要退回，却又显得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怎么？还没醒？”
　　时途扭头看着范真：“范院长，这里有没有妇产科医生？”
　　其他的可以等回到S市再说，但至少先帮忙确诊一下温萧怀孕的情况，以及胎儿的状况吧。
　　不等范真应声，田华生接嘴住话头：“时老板，老范退休前是S市九院妇产科的主任，这方面你大可放心，我们老街坊的孩子都是老范接生的！”
　　范真伸手：“b超报告出来了吗？”看起来有了点科室主任的架势。
　　时途把涂佳霖等到的报告递过去。
　　范真看了一眼，扫完数据，说：“目前阶段胚胎很正常，12周之前注意休息，她容易眩晕的话，务必保证身边别缺了人，不要剧烈运动，其他的一切如常就好，等孕中期人就轻松些了。”
　　时途烦躁地问：“我就是想问，她怎么还没醒？”
　　这都晕了一个小时了，他心里很不安。
　　“每个孕妇情况不同，我还接诊过怀孕了动不动要哭的，动不动要吐的，多给孕妇一些关心，但不要把她当容易碎的玻璃人，晕嘛可能是因为劳累，也可能是她本身激素水平变化引起的特殊反应，人体是很特殊的有机体，不可一概而论。行了，能理解你刚知道自己成了父亲，情绪有些激动，不要过于紧张。”范真说得云淡风轻，“等下护士给她输点液，时间长了容易脱水。”
　　说完，范真拍了拍时途，转身走了。
　　时途握住温萧的手，转身催杨格物：“去护士站催一下。”
　　他觉得自己媳妇儿快要脱水了。
　　“哎！”杨格物也担心得很，开了门就往外去。
　　不多时，走廊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伴着听不清的焦急和安慰，病房门被大力推开。
　　章茉香冲过来：“囡囡怎么样了？怎么还没醒？”
　　时途头都大了，心里骂这宋巍办事也忒不牢靠，明明让他带信说很快回去的，还是把几个老人给折腾来了。
　　“妈，你别担心，医生看过了说是没事，等会儿先输液，你们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温萧一直没醒，她刚刚都哭了，肯定是特别难受，屋子里又集了一堆人。
　　时途焦急又烦躁。
　　章茉香抹起眼泪：“你们就知道让我们往后退，什么都不让我们操心，我闺女怀孕了我能往后退？你给我听着，回去就给我搬到我们楼上住，我跟你妈看着她！”说完，她激动地拉着温萧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时途看着还没醒的温萧，哪怕听范真说这是正常反应，心里依然一阵阵发凉。
　　如果因为怀孕，让她面临这样的风险，那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
　　护士拿着输液瓶在杨格物的引路下，用手分开挤在门口的人群：“家属都让一下让一下。”
　　她有心吐槽却心知是院长的熟人，不好发作。
　　时途看着护士给温萧扎针，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顿时一颗心如坠冰窖。
　　邵牧君拉他：“你这是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
　　“我在想，这孩子要是让她这么难受，不如……不要了吧！”时途说得很艰难。
　　他当然憧憬过两人的孩子，但如果那孩子的出生以她的健康或安危为代价，那他宁愿不曾有过。
　　声音很轻，听这几个老人耳朵里，却像晴天霹雳一样，纷纷讨伐。
　　“你这说的什么话，噢哟，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小途啊，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呢！会让送子观音娘娘不高兴的！”
　　“我家囡囡身体没有这么娇气，大概是最近太累了，等她醒过来，你可千万别说这种话嗷。”
　　“……”
　　护士站在一旁连连摇头：“让孕妇休息一下吧，家属吵到她了。”
　　杨格物打断他们的讨伐：“就是啊，叔叔婶婶，我们让萧萧休息会儿吧，或许等输完液就醒过来了。”
　　温萧觉得自己睡了漫长的一觉。
　　四肢百骸无不舒坦，整个人像张开触须的爬山虎，全然舒展松弛。
　　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沉浸在全然的虚空之中，像要暂停留在原地成为永恒，但虚空不远处，始终有时途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唤她。
　　这声音越听越近，终于在他再一次亲到她眼皮的时候，睁开了双眼。
　　时途重新对上温萧黑白分明的眸子时，眼眶红了。
　　“你怎么了这是？”温萧伸手摸他的眼皮。
　　“没事，你觉得怎么样？”时途闭了闭眼，把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了回去。
　　温萧撑起自己上半身：“我没事，就是感觉很累。”她环顾了一下病房，看到了写着葡萄糖的输液瓶和针头连着自己的手背，“怎么在医院啊？我是低血糖了吗？”
　　听到病房里的动静，杨格物推门而入，见温萧已经坐了起来，高兴地说：“萧萧你可醒了，天哪，你这一下，牵肠挂肚的人可了不得的多。”她朝门外努了努嘴，“喏，我家老头子也来了，实在是放心不下他的宝贝徒儿。”
　　也不顾有电灯泡在场，时途抱紧了她，用力之大，像要把她扣紧在怀里一般：“没事了，我们回家。”
　　他没让她下地，直接公主抱原样抱了起来。
　　从医院大厅出去，宋巍的车已经听在门前，看到人出来，下车把后排车门打开，然后对田华生说：“我送他们。”
　　几人上了车后，宋巍说：“Megan女士说，她不着急回S市，等着温萧一起回。所以，她这个身体情况，今天还回S市吗？需要的话我可以联系亲戚安排这里的住宿，明天坐火车？那样更平稳一些。”
　　温萧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差点忘了正事，Megan现在有人招待吗？她不会讲中文。”
　　宋巍说：“放心吧，她凭肢体动作就能跟人聊得开心，我过来之前，她去车间看工人做旗袍了。”
　　时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写的明明白白：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接收到这敌意，宋巍看了副驾驶座的涂佳霖一眼：“都是佳霖告诉我的，我没说错吧？”
　　涂佳霖娇羞地捶了他一下：“行啦！”
　　许是因为时途的浑身低气压，温萧一路没问他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直到听Megan给时途介绍M国女性的怀孕之后如何工作，如何保证营养，才推测出自己怀了孕。
　　“我怀孕了？”她一脸震惊。
　　时途点头，脸上并不见欢喜。
　　“孩子不太好？”她小心翼翼。
　　时途摇头，眉头依然皱紧。
　　“那是怎么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时途一脸认真：“我知道你还不想要孩子，是我的错，不该让你怀孕的。我也知道你很不舒服，刚才晕倒的时候你都哭了。咱们回去好好看医生，如果因为这孩子，你身体承受不住，我们就不要了。”
　　这信息过于扭曲复杂，温萧梳理了好一会儿。
　　所以，他这样一脸悲壮，是在为自己的不小心自责，以及为这“可能马上被拿掉的”孩子难过？
　　温萧忍无可忍：“你问过我意见了吗？”
　　这狗男人，到底懂不懂，晕倒是正常的妊娠反应，而她哭还不是为了他？！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一下，妊娠反应千奇百怪~以及，安全期真的一点也不安全~


第80章 插柳
　　温萧对这没有计划来到的孩子, 表现出的坦然接受，让双方摩拳擦掌的母亲挑不出毛病，只好哑了刚刚燃起来的火。
　　没有意外的话, 这孩子是在情人节那天晚上来的，那天他们俩都喝了酒。
　　——温萧只对这一点心有不安。
　　回城的车上, 时途把温萧安排在驾驶座后面的座位, 调低椅背之后, 让她半躺着，可以从后视镜很方便地看到她的状态。
　　Megan没怎么坐过这样的车, 兴奋地选了副驾驶位，对一路上看到的新鲜事物都保持着极大热情。
　　时博士一边关注着后座的情况, 一边回答Megan别出心裁的提问, 还一边握着方向盘。
　　没点长期训练, 还真做不到如此丝滑切换。
　　开车前，涂佳霖跟众人潇洒地挥手后, 钻进了宋巍的车。
　　杨格物隔着车窗玻璃, 凉凉地说：“女追男隔层纱, 还真不骗人，看看着宋巍人模狗样的，他们老城厢的大姑娘小媳妇看他, 就跟看着肉骨头的小狗一样。”
　　然后她皱眉头：“可他, 不是有对象吗？”
　　刘玥啊。
　　温萧笑了，不管什么年代, 应付家里催婚的手段，好像也没怎么推陈出新。
　　她用手帕给自己做了个眼罩：“不用担心涂佳霖, 她精着呢。”
　　跟刘玥熟了以后, 她和涂佳霖就被动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刘玥毫无保留地说了她对宋巍的猜测, 这男人绝对是有白月光的，要不然这么好的家世，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女伴都没有，不符合常理。
　　当时涂佳霖就笑了：“白月光算什么？我这还有朱砂痣呢！放心，只要他放在心里不要时不时拿出来回忆，我不在乎。”
　　是的，从见到宋巍的第一天起，涂佳霖就表示了对他的兴趣和势在必得。
　　——谁还没点过去啊？还有，宋巍一点也不大，这年纪男人才刚刚开始成熟，当然他出社会就开始经商，比一般男人要更实际一些。
　　实际是个多好的品质啊，他会算投入产出比，不会在虚无缥缈的情爱上浪费时间。
　　涂佳霖不想做男人的学校，她只想收割别人的教学成果，只喜欢男人最成熟最好的年华。
　　对她而言，宋巍之前爱过谁，甚至还在怀念谁，都不是太重要。
　　她也爱过，不是吗？
　　这样的空间，她给得起，甚至不在乎。
　　她看中他的，是未来成长性，是思想的同频，是未来生活圈子的吻合性。
　　她的父母是那个年代少见的自由恋爱婚姻，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能剩下的也仅仅只有相敬如宾。
　　所以，她不介意从现在开始，快进到这个阶段。
　　宋巍很难拒绝一个站在车前，灿烂大笑着问他介不介意捎她回S市的女孩。
　　于是接下来，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没完没了。
　　中巴的后排，章女士和邵女士则聚在后排开始讨论，该怎么给温萧安排一日三餐的营养，该怎么让她多休息，更重要的是，必须得跟时途分房睡。
　　车辆有规律的颠簸，和嘈嘈切切的声音，让温萧系上手帕不久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又想起前世的一切。
　　回到S市，时途把众人送回别墅，又把Megan送回酒店，歉意地说，因为温萧的怀孕，他没有时间做东道主，但另外安排英文好的朋友，陪她游玩。
　　Megan拒绝了，她已经订好自己的行程。
　　时途想了想：“那好，准备工作我们会按照每两周写邮件告诉你，也希望得到你的反馈和要求。请你相信，温萧的怀孕不会影响项目的开展和推进。”
　　怎么会不担心呢？
　　但Megan自己怀孕的时候，一直工作到生产，推己及人，她说：“希望温萧自己调节好，怀孕不是生病，如果她享受工作，就不要放下工作。”
　　仅凭一件旗袍，精明如她是不会一定要跟温萧合作的。
　　她大可找到其他能做旗袍的人，成本甚至更低。这次的工厂之行，已经验证了她的猜想，旗袍并非只有杨氏一家在做。
　　工人是这么比划的，杨氏旗袍如果是大拇指，其他旗袍最多是根食指。
　　可还是有其他选择的，不是别无选择。
　　但打动她的是温萧本人。
　　那天她去自己的门店巡视，店员休息的区域放了台电视，几个年轻女孩看着《今天我来你家看看》，看着主动在摄像机前努力营销的温萧，她顿时有了兴趣。
　　节目最后停在她的旗袍上，她当时想，这可真他娘的诱人又禁制。
　　所以，外行看她为了一件裙子的业务从M国飞过来，看起来只是求贤若渴，可她才不是脑子一热就签合同的傻瓜。
　　她只是看中了合作对象。
　　当然也不拒绝在旗袍发源的城市，找一找其他相关的元素，单纯把旗袍捧到西方主流时尚舞台，还是单薄了一点。
　　一个成熟的时尚买手，是不会等着引领下一轮风潮的衣服从天而降的。
　　转身进门的时候，Megan说：“我回国前，会再找温萧谈，如果你有时间，那一起会更好。”
　　回到家里，时途把温萧从车上一把抱了起来，顺手还颠了颠分量，再加二十斤，他还能不能一把抱起来？
　　视线落在她现在毫不显怀的腹部，不受控制一般，他开始憧憬这个意外生命的蓬勃。
　　对于温萧来说，如果不是这次意外被大家全程陪同，知道了怀孕的话，她会先悄悄去做个孕检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别人——毕竟这孩子怎么来的，她可清楚得很。
　　听她这么期期艾艾说完，时博士的眉头从紧蹙到舒展，他摸了摸媳妇儿因为担忧惆怅的表情：“傻瓜，你知不知道那胚胎才需要时间着床？那点酒没事的。”
　　温萧横他一眼：“我说的是你。”
　　时博士坚定地为自己贴金：“好着呢，要不然也不能一击即中。”
　　为了遵循双方母亲的叮嘱，时途陪着温萧洗澡。
　　温萧赶他出去：“我怕你看多了，生完以后，看到我都没想法。”
　　时博士扒着门：“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素了一辈子，哪那么容易吃饱。
　　洗漱完，疲倦很快朝温萧袭来，意识朦胧的时候，她有些不高兴：就因为怀孕，她的可支配时间都比别人少。
　　这样的季节里，夜里只是微微凉。
　　温萧睡相很好，仰天平躺，双手轻搭在小腹上。
　　时途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拉下去，薄被下，她小腹平坦，让他惊奇里面已经孕育了一个生命。
　　把耳朵凑近腹部，除了咕噜咕噜的肠鸣音，倒也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
　　邵女士要求他每天给孩子胎教，说电视里的专家是这么说的，男性的声音相对低沉，容易穿透腹壁传到宫腔里。
　　他想了想，凑近对着她肚子说：“你最好乖一点，不要折腾你妈妈，要是你不乖，等你出来我不管你是男是女，都会打的。”
　　说完，觉得这番话似乎说得有些过于严肃，又柔着声补上一句：“爸爸不是威胁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合作，毕竟妈妈才是爸爸最爱的人，如果你对妈妈不好，爸爸也很难办啊。”
　　嘿，自称爸爸，这滋味有点奇怪，但很不错。
　　还没过够瘾，温萧转了个身，一把将身上的“累赘物品”时途的脑袋推开，推了还不够，啪的一声打了一巴掌。
　　看了一眼还不到酒店的钟，被一巴掌打精神了的时博士，决定去书房找一找孕产和儿童教育相关的书来学习一下。
　　到了第二天，温萧一直被时途送进别墅，由邵女士扶着坐进自己的椅子上。
　　“妈，我真不要紧。”她很无奈。
　　邵牧君油盐不进：“前几个月当心一点是应当的，我就在这儿做账，也好陪着你。”
　　没有什么比儿媳的胎更重要，她很果断给单位提了停薪留职的申请。
　　**
　　明珠百货。
　　Megan手头有一份温萧给的机制旗袍门店清单，出钱找了个双语陪同后第一站便到了这家目前S市最大的百货公司。
　　她直奔二楼的杨氏旗袍柜台。
　　门店里人流并不大，店员正在谈古筝。
　　Megan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虽然跟旁边的柜台相比，算得上是别出心裁，但这个样子的门店，除了就是要来买旗袍的，想她这样纯逛街的客人，应该不会想要进去试穿或者买。
　　她掏出自己手袋里的迷你小册子，写下自己的观感。
　　然后扭头对身边的陪同说，去问问可不可以试穿，有没有她的尺码。
　　陪同是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走到弹琴的店员面前，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她弹完一首曲子。
　　听他这么一问，店员看了眼Megan，好半天才点头：“可以试穿，不过衣服很贵，试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Megan看那店员的表情，就知道大概怎么回事，等陪同过来传话时，她摇了摇头说不试穿了，转身就走。
　　陪同有些不明白，便问她是否觉得服务不好，他可以再去沟通一下。
　　因为Megan给的佣金很丰厚，除去分给酒店前台的份子，他今天陪一天可以拿到两百块。
　　他可舍不得这份优差这么快结束。
　　Megan笑了，说了他听不懂的话：我已经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没必要真的试。
　　明珠百货的楼下是珠宝和鞋履门市，从自动扶梯上下来的Megan看到有一个店铺人潮汹涌，便上前凑热闹。
　　陪同怕人多跟丢，喊她别挤进去，小心被踩。
　　可Megan这块头，无需畏惧人潮，直接生猛地用肩膀挤了进去，倒是把小身板的陪同给丢在了外面。
　　挤进内圈后，Megan见柜台里，一个穿红色中式服装的女孩站在了纸箱上，大声地说着些什么她听不懂的中文。
　　周围的女人个个打了鸡血一样，对着她手上的一个物件指指点点。
　　深谙肢体语言的Megan顺着人群的视线，终于看清楚她手里的东西，从颜色来看，似乎是一个黄金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
　　哦，戒指啊，也不怎么样，华国到底是时尚沙漠……她刚这么想，见那女孩摊开手掌，用手指捏着戒环举了起来。
　　Megan离得最近，头顶的射灯把那枚戒指打得闪闪发亮，她看得到戒指上每一个折射出的光芒，然后她又看到了那别致的造型。
　　这时她真需要那小翻译帮她问这是什么首饰，可左看右看没见人，身旁的女人都在疯狂，拿着钱摩拳擦掌。
　　很好，全世界的女人看到漂亮东西的反应都是一样的，Megan这么想，她天生的买手血液立刻兴奋了起来。
　　她跟着有样学样，直接掏出了钱包举起来。
　　柜台里的女孩却摆摆手，说：“这套灵兽，今天只有一套用来出样了，大家明天再来，今天不卖了。”
　　“为什么不卖，明明有货，一套也是货！”
　　“就是啊，等都等到这个时间了。”
　　“……”
　　店员不顾众人挽留，很果断地把戒指重新放回了玻璃柜里，调整好射灯的角度，让饰品上的宝石熠熠生辉，然后上好了锁。
　　她一边锁，一边拧着眉抱怨：又不是我不想卖！
　　她也想卖啊，多卖多得，可老板非要说这叫做“饥饿营销”，这么做才能等新货来了好持续大卖。
　　挤在人群最里面的Megan看到了一整套设计足够特别的首饰，她立刻产生了兴趣。
　　虽然看不太懂这造型的意义是什么，但从柜台陈设的细节来看，跟华国的传统文化脱不开关系。
　　找到有意思的东西后，她挤出人群，想看清这品牌的logo。
　　隔壁老城厢的柜员交头接耳，看见金发碧眼的Megan从人群中出来。
　　“看看，老外都来买了，真羡慕她们品牌的生意！听说萧格是只要卖得超过最低要求，多卖的都给提成。”
　　“你这是没见过市面，我们那套联名的生肖首饰也是这么火的，当时都有黄牛倒货呢！”
　　“那现在生肖可跟人家的新款没法比，那设计师怎么不帮我们再设计一套啊？”
　　“你以为我们老板不想？我听说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两人讨论得忘我，没注意“曹操”正一脸冷硬地看着她们：“你们很闲？是不是我保留你们两个人里面的一个就够了？”
　　两人立刻噤声，回到了各自的柜面。
　　Megan挤到人群外，终于找到了惊慌失措的小陪同，她二话不说，让他去问这个首饰是什么品牌，老板是谁，无论是谁，她要见到这个品牌的负责人。
　　这种兴奋，跟她发现旗袍这种裙子的那一天，何其相似。
　　可怜的小陪同哪里一下子记得住这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他反复跟她确认后，冲到了柜台前。
　　周围人潮退去，那刚刚完成了一天销售任务的姑娘，正在收拾自己的包。
　　听男孩儿这么冒昧地问了之后，无辜地说：“我哪见过老板！我只知道，老板是女的，这品牌上上下下都是女的。”
　　男孩子急了：“那叫什么名字你总知道吧？”
　　他太需要好好表现了，求起来委屈又无辜。
　　宋巍看了全程，走过去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男孩子解释自己陪一个老外逛街，老外对这品牌很感兴趣，说着他下意识地朝Megan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巍顺着他视线看清Megan，意外一笑，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怎么，对这个首饰品牌感兴趣？”
　　Megan记得他介绍自己的时候说过，他是一个首饰品牌的负责人，便眼神发亮，惊喜地问：“宋，难道这是你的品牌？真的太棒，设计太棒太棒，而且我能看出来，那元素是华国的传统文化元素。对不对？”
　　宋巍哑然失笑：“我也希望那是我的品牌，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只能感叹你和品牌的所有人，大概是有一些特殊缘分在的。”
　　直肠子的Megan一脸听不懂：“什么意思？”
　　宋巍笑了：“这个首饰品牌叫做萧格，上周刚开始销售，品牌名称取自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温萧，一个是杨格物。所以，这么说你能理解我说的缘分了吗？”
　　她叫得更大声：“什么？！”
　　于是Megan原本计划的探寻文化行动，止步于今天的明珠百货之行。
　　她看到萧格那套首饰就明白了，她不需要别的东西，就是这套饰品。
　　温萧听完Megan的话后，木木登登地笑了：“你的意思是，想把萧格也一起引入M国市场？”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既然是买手店，何须介意品类。
　　可真是一孕傻三年。
　　“对啊，穿旗袍的同时，戴这个牌子的首饰，真完美。”Megan拿出自己记的笔记，对机制旗袍的门店销售又提起意见，“店面的流水你看了没有，不觉得有问题？按你们这个方式去卖衣服，一个月也卖不出几件。”
　　说完，她就把自己开买手店积累的经验，如数家珍一般说起来：“不要害怕价格贵，重要的是体验。如果你的店均价是1000块的，会拦截掉80%预算不足的人，那只要走进来的客户，就有可能转化，你看看现在的情况？Oh no，不要搞什么弹琴引客，有这个预算，不好好准备试用的旗袍？要知道，哪怕是Chale这样的一线，只要进了门店，都可以试穿，今天我就没有穿到，体验不好。”
　　Megan吐槽起来，滔滔不绝。
　　温萧抓了纸笔记下来，先把事情放下，抬头问她：“我们还有画家系列的丝巾，你要不要一起看看？一流的工艺和画作。”
　　既然不单考虑一个单品，那，来都来了，连带销售一下。
　　她站起来，往会客室旁边的陈列架去取了丝巾回来，往身上一搭，笑眯眯问：“如何？”
　　她拿的是周天望惊为天人的那款，看在Megan眼里也是惊艳的神色：“OMG，这还有吗？我都需要！我跟你说，所有出品的定价由我来定，你只需要供货。这些单品的协议，你让你先生尽快准备好，我直接签！”
　　离开前，Megan说，“首饰和丝巾的款式，尽量多做一些，这样明年早春上款可以单独开辟一个独立的区域，专门陈列这些东方元素。”
　　她的买手店，也是分区域陈列的，如果只一个单品，那就只能跟其他元素混合陈列，但如果能搭配出一个主题，Megan不介意划出区域来集中陈列。
　　这更方便她讲故事，也更容易促成连带的销售额。
　　被惦念着要多出几款丝巾的柳赛飞，收到欧洲油画协会的邀请，在Megan启程回M国后的第三天，坐上了去巴黎的飞机。
　　万教授百般不放心，请了一个月假陪同爱妻前往。
　　只是苦了悲催的时博士，要替万骞上课。
　　照理说他只是在读的博士生，并不是教职人员，是不能资格给硕士生上课的。
　　但，万骞的学生几乎八成都跟在时途手下，且他的学术能力油木工锯，系里面睁眼闭眼，也就懒得管了。
　　于是连着好几天，时途在学校根据万骞的教案备课，披星戴月才回来。
　　万骞和柳赛飞出发的这一天，时博士总算早些回家。
　　他从邵女士手里接过照顾孕妇的接力棒，给她一边按腿，一边絮絮说起万教授的小心思。
　　过去总是时途去请教万骞，如何讨媳妇欢心，但自从温萧怀孕之后，双方的地位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当时博士在实验期间，略有闲暇时，他刻苦研读孕产相关的书籍，笔记做得耳目一新，按周数，按孕妇及胎儿不同类目，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万骞满不是滋味。
　　学术方面时途负责着顶级科研项目，生活方面不仅结了婚，甚至马上将升级做爸爸。
　　他这个导师，心里急啊。
　　但优秀的教师是可以做到不耻下问的，他说：“时途啊，你说有孩子跟没孩子，区别大吗？”
　　时博士看了看他的神情，摆出一脸凝重的表情：“区别嘛，自然是有的，有人以后喊我爸啊！”
　　万教授痛心疾首：“浅薄了浅薄了！人生海海，不过尔尔，何必追求这些俗世满足！”
　　时博士点点头，换上了深刻的表情：“您说的是，我这么多学问，以后有人可以显摆啊！”
　　万教授：“……”
　　作者有话说：
　　老万：我不要面子的吗？


第81章 终章
　　周末的电影, 宋巍最后还是没赴约。
　　宋太临时突击，让儿子带着刘玥陪自己去吃一家很难约的西餐。
　　作为补偿，宋巍买了周四晚上的电影票, 请涂佳霖补看。
　　涂佳霖让他早点过来接她。
　　车流中，他的车停在槐香路和霞光路路口等红灯, 看到不远处别墅大门方向, 时途护着温萧慢慢走出来。
　　此时的天光还亮, 紫玉兰下温萧的神情十分温柔，正抬头听时途讲着什么。
　　他很快收回视线。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方向盘, 然后轻轻敲了敲，往旁边变了个道, 不顾后车的谩骂往右拐过去。
　　从下个路口拐回来, 才把车重新停进别墅门口的车位。
　　按响门铃等了会儿, 没人来开，他把手放在沉重的铸铁门上, 没想到门已经开了。
　　犹豫了一秒钟, 他还是推开了门。
　　“嘿,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涂佳霖从他推开的那扇门后面跳出来，她穿着一身新做的旗袍, 仔细化了妆, 乍一眼看像月份牌上走下来的名媛。
　　为了兼顾温度，又戴了一副温萧送她的小羊皮长手套, 加上一条羊毛披肩，压住寒意。
　　宋巍愣在原地。
　　涂佳霖走到他面前：“不好看吗？”
　　宋巍：“好看, 就是……有些隆重了。”
　　只是去看一场电影, 她这样的打扮, 去参加颁奖典礼也够了。
　　涂佳霖很自如地挽住他手臂，抬起的脸笑得很明媚：“这是你第一次约我看电影呀，认真一点没关系吧。”
　　看，她想要哄一个人的时候，做得比她爸爸更出色。
　　他们看了《赌神》，剧情和卡司阵容都是一流，观影感受很好。
　　宋巍想起钟欣兰给他的下一季度投放计划，就有同一个主演的HK电视剧，当时她说：“温萧说，这部电视剧肯定会大火的，要不是因为宋老板跟我们萧萧关系好，钟姨还舍不得把这么好的时间段，按这个价格给你呢！”
　　一季度的投放他只是为了给温萧捧个场，价格不算很贵，这个预算他还是有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几个月的销售额逐步上涨，在没有新品和促销的前提下，除了广告带动的增量，他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可能。
　　她真的是他前所未见的那种人啊。
　　吃完饭，涂佳霖兴致勃勃地让他陪着逛街，她要补买一件生日送给温萧：“你知道吗，我们去工厂剪彩那天，原来是她生日哎，听我师兄说本来安排了回来过生日的，结果……你也知道了，就什么都没办。但是嘛，我相信她觉得这个生日礼物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两人路过明珠百货。走了进去。
　　萧格的柜台，生意还是火爆，店员依然早早完成今天的销售任务，拿著书在灯下看。
　　宋巍：“你想好买什么吗？”
　　涂佳霖：“买点书吧，听我师兄说，他们家现在缺各种童话书。”
　　胎教之类的，托宋太喜欢给人讲育儿经的福，宋巍略有耳闻。
　　他点点头：“楼上有个书店。”
　　涂佳霖咯咯笑：“你说逗不逗，我刚开始以为这童话是念给孩子听，谁知道是我师兄和温萧两口子自己看。”
　　宋巍也被逗笑，带着涂佳霖上楼。
　　走到二楼，他瞥了一眼杨氏旗袍的柜台，柜姐正在为试穿的客户捏起腰围布料，似乎在询问她对预调尺寸的要求。
　　“旗袍店生意怎么样？”开业以来的这段时间，他也常路过，但因为隔着行当，看不出什么门道。
　　涂佳霖感叹道：“服装这个行业也看经验，你看我之前做饮料的那套经验，拿过来就完全不够用。上次Megan看了这个柜台之后，提了点意见，我们调整后马上生意就起来了。要不是M国太远，我想过去她店里学段时间。”
　　宋巍点头：“不是不可以，既然像你说的，已经决定了明年进入当地市场，早一点时间过去准备，也未尝不可。”
　　涂佳霖不置可否：“再看看，温萧一怀孕，我这边压力就大了，也未必能抽得出身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凑得有些近。
　　有人从背后给了宋巍一拳：“你小子，这么晚了干嘛呢？”
　　涂佳霖的脑袋从宋巍另一边探出来，看了半天觉得眼熟：“你是……那个谁是吗？”
　　安然噗嗤一声笑了：“我不叫那个谁。你好，我叫安然。”然后对宋巍挤眉弄眼，“介绍一下啊。”
　　怪不得眼熟！
　　不用宋巍介绍，涂佳霖伸出手：“我叫涂佳霖，是宋巍的……朋友。”
　　安然挤了挤眼：“好的，朋友。”
　　画面马上重演了一遍。
　　安然被他背后的一只拳头砸得龇牙咧嘴，拳头的主人声音很甜，但语调很冷：“走了。”
　　砸他的人戴着一副墨镜，在入了夜的商场室内，却让人不觉得奇怪。
　　涂佳霖一眼认出了那个好看的下颌线：“胡……小姐，你怎么也在？”
　　毕竟是公司的股东，虽然从不因为工作的事出现在别墅中，但打工人涂佳霖的职业操守让她对关键人物的长相特征，做到了铭刻于心的地步。
　　被意外认出的胡甄拿下眼镜，看到人后想起来是谁，她很高兴地伸出手：“你好，涂佳霖。”
　　毕竟是唯一的员工，她记得。
　　然后转头又对安然凶起来：“去看一下店面的衣服，我下周就要看创意。你知道的，我下个月要飞M国了。”
　　安然唯唯诺诺地说好，又砸了宋巍一拳，往杨氏旗袍的柜台走去。
　　涂佳霖想起几天前温萧说的话，挑起眉毛两眼都亮了：“是要拍广告片吗？”
　　温萧认为现在公司的资金情况可以支持拍一条广告片，抢一下旺季的机会，为明年进M国铺好路。
　　胡甄点了点头：“对，现在萧萧这个身体情况，广告片就我来抓，你负责把其他事情都统筹好，我们没问题的。”
　　胡孜告诉她温萧怀孕的消息后，她第一时间送了些孕妇可以吃的滋补品，主动说广告片她负责就行。
　　Megan的咖位，胡甄还是从《霓裳》节目组知道的。
　　在别人的尖叫声中，她才明白，相比Chale带给温萧的利，Megan给出的扬名异国的机会，是多么难得。
　　几人之中只有她会在这一年中频繁地往来于M国和华国之间，所以，中间的桥梁角色，她责无旁贷。
　　说来好笑，第一次接国外的戏，她也突击过英文，但远远没有这一次学得卖力又有效。
　　温萧说的好有道理：赚钱这件事，有瘾。
　　“你们继续约会吧，我去忙了。”胡甄说完，戴上墨镜走了。
　　宋巍哭笑不得地指了指楼梯，让涂佳霖跟上他。
　　涂佳霖快走了两步，跟他并排在同一级台阶上，然后把手挂上了他的臂弯：“我们在约会嘛，不是嘛？”
　　书店占据了明珠百货顶楼的半层。
　　油墨味闻起来安静又舒缓，可宋巍手臂上挂着个女人，心里安静不下来。
　　刚才涂佳霖字正腔圆地对他说了一番话。
　　她说，宋巍我可太懂你了，也许你心里有着一个永远接近不了的人，没关系，我并不想做你的爱人，我只是觉得我们合适。婚姻跟恋爱不太一样，要的是同频，门第的合适，理念的合适。你要不要跟我试一试，我真的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但如果太久，我也是不会等的。
　　桑塔纳停在涂家小区的门口，涂佳霖推开车门：“谢谢你呀宋巍，今天我玩得很开心，电影好看，晚饭好吃，你还陪我买了书。”
　　宋巍下车，从后尾箱拿出涂佳霖买的书，颠了颠又放回去，他说：“明天我送你去别墅吧，书挺沉的。”
　　“好的呀！”路灯下，涂佳霖两只眼都弯了起来。
　　**
　　巴黎街头。
　　太阳很好，全巴黎的人似乎都出来晒太阳了，咖啡店门口，画坛的口沿上，坐满了戴着墨镜的咸鱼。
　　万骞按照柳赛飞的要求，把巴黎地图展开后，给她遮太阳。
　　柳赛飞伸长了腿，搁在一个木质的花坛上，上半身往后仰，像每一个土生土长的巴黎人一样享受阳光。
　　柳赛飞：“老万，我想起了我最穷的时候。”
　　买最贵的颜料，吃最差的食物，晒巴黎不要钱的太阳。
　　酷得要命。
　　万教授也追忆起来。
　　那时候的他，落魄学者，身无长物。
　　贫穷让人降低标准，也让人催生爱情。
　　在异国他乡，好像有了一个可以一起取暖的人，就足够称其为伴侣。
　　万骞知道，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他都不可能成为柳赛飞的丈夫。
　　这世上有一种婚姻，或者说爱情，就是因为恰恰好。
　　但那已经足够他们搀扶着过个十年八年的。
　　如果十年八年之后，这些东西不够了呢？
　　万骞是个彻头彻尾的理工男，他不会花时间去思考这种没有条件关系的假设。
　　昨夜，他又一次目睹了柳赛飞的光芒四射。
　　周天望，那个温萧眼中对她才华激赏万分的造型师，从M国飞过来，只为看她上台接受奖状。
　　柳赛飞的参赛作品《飞天》获得了金奖，最后的拍卖价创了协会新高，十八万法郎。
　　这一切都让万骞心里百转千回，但他愿意让她闪光，他知道循规蹈矩的生活，并不是她心之所向。
　　昨天晚上，现场台下都是艺术家，只有他一个人，穿着中规中矩的西装，但那有什么呢，台上最夺目的女人，是他的爱人。
　　柳赛飞把头顶的地图一把扯下，坐了起来：“我们谈谈吧。”
　　她要谈什么，万骞大概能猜到：“好。”
　　柳赛飞：“我已经没有资格去思考到底要不要孩子了，万骞。”
　　她已经三十八岁了，大概再有十二年绝经，如果她生女儿，女儿初潮的时候，她刚好绝经。
　　这太讽刺了。
　　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母爱的人来说，柳赛飞不觉得自己能处理好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加上她生存能力太差，孩子这种麻烦的生物，从来没在她人生清单里出现过。
　　万骞脸上毫无波澜：“我们早就说好了，你不想要，我们就不要。”
　　柳赛飞低头：“可我看到你听到时途马上要做爸爸时的表情，你不用为我迁就到这个地步的。之前你担心我一个人过不下去，可是你看，我现在有工作，还有一大笔奖金，我可以养活得了自己的。所以，你可以为自己自私一点点。”
　　她不会因为他爱她，剥夺他做爸爸的权利。
　　万骞：“我才不羡慕他！那小子马上会被婴儿折磨得痛哭流涕的。”他抱住她，“我们是没有孩子，但我们可以是彼此的孩子。”
　　柳赛飞抬头亲了他。
　　她依然庆幸自己的幸运。
　　返程之前，她去买了好看的孕妇装和婴儿装给温萧。
　　老万说的，虽然是别人家养的，他们想玩的时候过去玩玩，也是一样的。
　　**
　　很快，胡甄代言的杨氏旗袍广告片，分别在《霓裳》和电视剧《义不容情》的片头，穿插着播了一个季度。
　　提高了机制旗袍的定价后，销售额不降反增。
　　那条片子被胡甄拍戏的时候，带去M国交给了Megan，她打算在旗袍正式进驻第五大道时，在面朝主干道的外屏广告上轮播。
　　温萧通过田华生，给Megan搜罗了一些苏绣屏风和特色木雕，那个展厅已经初具东方特色。
　　萧格的灵兽出到了第三套，吕奇做了一些工艺上的优化，供货的效率提高不少。
　　不用奇货可居的营销套路，但渐渐有了一批忠实顾客。
　　而油画丝巾因为有周天望不遗余力的带货，加上柳赛飞在海外的知名度持续上涨，一直是新款上架即售罄的状态。
　　温萧依然勤勤恳恳地做着定制旗袍，她把机制旗袍的业务线很大胆地授权给了涂佳霖，并从股份里，分了自己和时途的1.5%给她。
　　宋巍把涂佳霖带回家见宋太。
　　宋太对他没有跟刘玥继续下去颇有微词，连带着看到涂佳霖，本能地认为宋巍是色令智昏，看到漂亮姑娘才和刘玥分手的。
　　这锅宋巍只能咬牙背了。
　　直到涂佳霖侃侃而谈自己的工作，宋太才有了改观——毕竟漂亮不算稀缺资源，漂亮但是能做生意，才是宋家儿媳的高级配置。
　　这一天，胡甄去Megan的店里买礼服。
　　Megan不解地问她：“你作为杨氏旗袍的股东和代言人，不应该只穿旗袍吗？”
　　胡甄扬了扬手上的邀请函：“没办法，这个场合我必须穿黑色晚礼服。”
　　这是电影节前的一个沙龙活动，规格很高，她是唯一受邀的华国女明星，邀请函上写着要求女宾穿黑色晚礼服。
　　Megan一把抓过来，嗤了一声说：“听我的，你就穿黑色旗袍去，不会有人说什么，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胡甄想了想，罢了买新衣服的心思，一黑一白两件旗袍是她出远门必备的战袍。
　　借着Megan的地方，配齐了配饰。
　　等她到达现场时，才发现果然和Megan说的一样，并没有人觉得她穿得不妥。
　　甚至被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现场唯一穿旗袍的女性，朱莉安娜穿一件深灰色珍珠旗袍，在角落向她举杯。
　　这个发现让她觉得，Megan和温萧的野心，的确有实现的可能：旗袍，就是跟晚礼服一样，一种高档的服装，更是一种独立的服装类型。
　　按照Megan规划的旗袍业务，她会保留定制的服务，差别只在于，机制旗袍在店后直接改，但定制旗袍只能从S市做好了寄过来。
　　胡甄相信，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以后会有更多穿旗袍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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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很快，时途的时间过得更具象一些。
　　客厅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记着温萧的孕周和相应阶段的注意事项。
　　她的腹围在第二十五周以后，开始有了质的飞跃，除了背后依然不见臃肿，其他角度都有了孕味。
　　时博士的那些念头，在经历了前期的隐忍后，又蓬□□来。
　　S市的暑热，直到深夜才让人感觉有那么一丝清爽，这一切让非常时期的她很难捱，那些睡意往往来了又走。
　　这一天，她努力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于是轻轻朝时途踢了一脚：“睡了吗？”
　　身边的人没有铱嬅出声，只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一路往下。
　　无声无息又明明白白地让她知道，他清醒得不得了。
　　温萧用手抚慰完委委屈屈，又欲求不满的时博士之后，突然想到他们还没想过给孩子取名。
　　“你说，ta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女孩吧。”时博士语气并不温柔，要不是ta的存在，他至于这么可怜巴巴嘛。
　　“嗯，女儿好，我们家女儿会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戴不完的漂亮首饰，还能跟漂亮干妈一起玩。”
　　肚子刚有点规模，胡甄，杨格物，涂佳霖和柳赛飞都已经预定了干妈的称号，漂亮的小衣服已经按月龄安排到了三岁。
　　温萧又说：“那我们分别给孩子取个名吧？到时候就抓阄看抓到谁的名字，就叫什么。”
　　好半天，时途都不做声，正当温萧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说：“叫笑晴吧，时笑晴。你觉得好不好？”
　　笑晴，时笑晴。
　　温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时途。
　　夜色深浓，窗帘的薄纱在夜风吹拂下掀动，将破碎的月光投在他脸上，温萧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轮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她很清晰地听到耳朵里，自己血液快速流过发出的声音，甚至她的心跳声也在夜色里被放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自己回答说：“好。”
　　这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温萧都不敢相信。
　　她想不通。
　　自己是重生的，这个秘密在她刚回来的那段时间，让她觉得有压力。
　　可随着时间慢慢往前走，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的特别之处。
　　但从时途说出这个名字起，她开始重新审视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并不是唯一的重生者，比如时途也是？
　　要不然他怎么能一口说出笑晴的名字？
　　这个念头压在她心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时博士喜气洋洋带回家一个好消息，甚至还带了一瓶酒。
　　要知道他有多自律，最自己多苛刻，为了时刻保持清醒，滴酒不沾。
　　温萧：“什么事这么开心？”
　　时途笑着说：“那个高度机密的项目结束了。”
　　温萧不解：“哦，那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可是这么开心吗？”时博士上一次这么外露地开心，好像还是小时候解出了奥数题，被老师奖励一本新题集的时候。
　　长大后的时博士，即使喜悦也比较内敛呢。
　　时途：“开心啊，这件事对我对你都很重要。”
　　扯上他自己也就罢了，怎么还扯上她了？
　　说着，他开始自饮自酌。
　　很快，温萧发现，他滴酒不沾是因为他一杯就倒。
　　满面酡红的时博士，捧着温萧的脸，开始胡言乱语：“你再也不用害怕了，我做成量子模拟器了。万一……万一你要是到了五十还发病，我带你去医疗技术更好的时候，噢，别怕别怕。”
　　温萧的心咚咚跳，她又想起自己的猜测，看着快贴到自己脸上的男人，反其道而行之，捧着他的脸推远，眯着眼问道：“时途，加个微信吧？”
　　时博士嘁了一声，手往自己身上乱摸：“我手机呢？我手机呢？不用加啊，你一直是我置顶联系人，不信你自己看。”
　　看个鬼啊看。
　　终于验证了猜测的温萧突然笑了，拍了拍时途的脸：“好好好，那你怎么一直不来找我啊？一个人跑到国外躲着算什么？”
　　时博士像是要睡着，嘟哝着细细碎碎的音节：“我错了，我来找你了。”
　　他抱住温萧，再次强调：“我错了。”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参与，她瞬间泪如雨下：“我才错了。”
　　谢谢你啊，找到我。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番外咯，求各位小宝贝收藏一下接档新文《重生闺女飒爽开局》，包甜包爽，文案在下面：
　　花枝雪是过劳猝死的——不想回家继承家业，只好比别人更卷。
　　倒也不是不想要家产，只要一看到她爸安插在公司里的小三小四小五，就觉得恶心，可她一死，最后便宜的也是这些莺莺燕燕，还让她妈老无所依。
　　重生到七岁那一年后，她想通了，必须苟好小命。
　　如果老爸注定要变成烂黄瓜，谁稀罕谁要，她只要老妈开开心心变漂亮，多交朋友多攒私房钱。
　　但为了确保自己和老妈以后的生活质量，她决定还是拯救一下老爸中间走歪的事业线——当年和老爸一拍两散分道扬镳的合作伙伴，后来成了本市首富，还是好几家上市公司的一把手。
　　于是她甜甜地喊他伯伯，殷勤地给他敲背倒茶，还告诉他自己的小秘密，每天跑别人家比自己家还勤快，就为了缠着他多学点做生意的本事。
　　只是有一点不太好，伯伯家有个哥哥，他看她的眼神超凶的。
　　为了顺利抱紧首富大腿，她只好连着把这酷哥一起哄了，但是没想到，这一哄，哄得有些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