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娘又去冷宫了》
　　作者：椰果双黄连

　　文案
　　失忆+伪追妻火葬场+自我攻略+双向救赎大杂烩
　　楚国新帝初登基，内忧外患。
　　宴会上，歌姬献舞，丝竹环绕，别国奸细突然起兵，被杖杀于新帝面前。
　　谁想新帝楚怀信一转身，发现自家小皇后晕了过去，再醒来便失去记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负心汉？
　　————
　　徐绾嫣，丞相府最受宠的小女儿，十六岁那年嫁给如今的皇帝、曾经的太子。
　　不过短短三年时间，那楚怀信就变了心，曾经的誓言浑然不顾。
　　夺去自己的后位转封他人，将自己幽禁在宫中再不见面，甚至曾经的年少深情也不过因为自己同他的白月光心上人长得相似。
　　徐绾嫣悲痛欲绝，在楚怀信来看望自己时满眼泪水。
　　楚怀信：“小满，想要什么？”
　　想到逼宫前一晚双目通红的帝王，徐绾嫣小声说道：“免、免死金牌。”
　　————
　　努力了几月有余，小皇后终于恢复了记忆，年轻的帝王坐在金銮殿愉悦地批阅奏折，属下颤颤巍巍来报。
　　“皇上，娘娘又去冷宫了！”
　　楚怀信扶额，面对坐在一堆免死金牌中的当朝皇后，挥了挥手。
　　“来人，搬床，孤同小满一起住在冷宫。”
　　【小剧场】
　　楚怀信一睁眼，发现自己的皇后抱着被躲得老远，当即反应过来她又失忆了。
　　“对对对，咱们成婚三年我变了心，封别人做皇后，把你送到冷宫，有个白月光小字叫嫣嫣，鼻尖也有一处小痣，我暴虐无道经常吓你……”
　　徐绾嫣都快哭出来了：“你怎么把我的话都说了？”
　　新帝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我从始至终只你一人，我的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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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徐绾嫣，楚怀信 ┃ 配角： ┃ 其它：强取豪夺《见春灼》1月开
　　一句话简介：汪汪汪！老婆你不记得我了吗！
　　立意：信任能拨开一切迷雾


第1章 兵变
　　元光二年的正月里，京城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硬生生把宫中年岁最长的树给压弯了枝儿。
　　今儿个是正月二十，皇后娘娘的生辰。
　　徐绾嫣撑着下巴坐在席上，颇觉得无趣，周遭席位上满是美味佳肴、八珍玉食，只自己这处，主菜是一碗面汤，无端地显出些寒酸气来。
　　身旁有人为她布菜，小声替她抱怨道：“娘娘您这菜忒素了些。”
　　徐绾嫣却不甚在意，只顺着她的目光往首席那儿望去，只见当朝的皇后娘娘正拎着鸽子腿，跃跃欲试地夹到皇上碗中。
　　“近来胃不大舒服，是太医吩咐的少吃荤腥。”她话一顿，“再说了，我一个被废的皇后，合该是这个待遇。”
　　她这头借着吵闹的丝竹声和小宫女说闲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上位坐着的皇上和皇后。
　　皇上初登基，楚国地不大、人也不多，然而周遭却毗邻数个大国，又恰逢老皇帝意外驾崩，楚怀信匆忙接过重担，一时之间捉襟见肘。
　　漠北国地处草原，天生天养，又恰巧赶上近些年雨水多粮食足，还真就叫这个游牧国家给发展起来了。
　　草原上长起来的人野心都足，窥见一点好处便撕咬起来，连连吞并了周遭几个时运不济的小国，最终把目光落到了身处中原地带的楚国。
　　借着新皇登基贺喜的由头，漠北国将朗月公主送了来，又留下了一队精兵，美其名曰公主的娘家人。
　　可汗面上虽是笑着，话却毫不留情，几乎是逼着楚怀信废了成婚三年的妻子，转封朗月公主为皇后。
　　可怜这曾经的太子妃，连封后大典都还没来得及办，就被人赶了下去。
　　好巧不巧，这可怜之人正是徐绾嫣。
　　她同楚怀信是少年夫妻，成婚三年从未有过争吵，又是青梅竹马，说是被他宠着长大的也不为过。
　　殿内此时忽传琵琶声，有一蒙面少女怀抱琵琶款款而来，端的是个婀娜多姿、聘聘婷婷。
　　舞姬皆散去，只留这琵琶女一人一琵琶坐在大殿正中间儿，轻挑慢捻抹复挑。
　　徐绾嫣来了兴致，仔细地打量着她，见她露出的一双吊梢眼同皇后娘娘很是相似，心下便有几分了然。
　　果不其然，朗月公主端起酒杯，笑着同皇上道：“这是臣妾的妹妹，仰慕皇上已久，一直想让皇上指点一二呢。”
　　楚怀信闻听此言面色未改，垂眸不知思考些什么，又好像只是专心地盯着面前的那道烤鸭。
　　朗月公主见状只好讪笑，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听着众人对这琵琶曲的夸赞，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情绪，专心赏起曲儿来。
　　一曲终罢，朗月公主的妹妹风情万种地行了个礼，自报家门。
　　楚怀信如梦初醒一般，嘴角略略勾起，话语间满是温柔：“既然是皇后的妹妹，快快请起。来人啊，赐座。”
　　话音刚落，却被朗月公主给拦下了，她起身整理着裙摆，言笑晏晏：“臣妾还有一礼想献给皇上，需得劳烦妹妹为我奏乐。”
　　楚怀信偏头看她，眉头微蹙，满脸的关心，可眼眸却还是那般有如万千冰霜藏于其中，“今日本是你的生辰，真是辛苦你了。”
　　朗月公主掩唇微笑，一双吊梢眼顾盼生辉，微微弯了弯身子，扶着小宫女去偏殿更衣。
　　待她走后，又上了一波乐姬吹拉弹唱，徐绾嫣依旧还是那般漫不经心，手撑着下巴满心的无趣。
　　心中默默猜测着朗月公主会准备个什么节目助兴，堂堂皇后娘娘亲自礼乐众人，可是千载难逢的事啊，不知道皇上的面子如何，是不是会重上几分。
　　这般想着，她就把目光转到了楚怀信那头。
　　楚怀信机敏得很，几乎是她看过来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转过头与她对视，卸去伪装，露出张僵硬麻木的脸。
　　徐绾嫣不由得失笑，又紧紧抿着唇，生怕笑出声来。
　　楚怀信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嫉妒还是气愤，眯起眼睛警告她。
　　徐绾嫣浑然不怕，喝了两口独家面汤，俏皮地朝他眨了两下眼。
　　然而还未等皇上大人回击过来，朗月公主就换好衣服缓缓走进殿中。
　　朗月公主身着劲装，头发也利落地挽成个发髻，上头只插了一个木头簪子，刻成了鹰的模样，手中拎着一把软剑，傲然立于堂下，独属于草原儿女的豪爽与野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徐绾嫣认真起来，眉头紧锁，怎么是剑舞？
　　她又担忧地看向楚怀信，见他只愉悦地端起酒杯，同朗月公主装起含情脉脉来，活像是个没事人儿，这才放下心。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琵琶声起始便是如此凶猛，让众人都看得瞠目结舌，朗月公主腰肢一软，猛地一个下腰又弹起来，腰肢柔软又不失劲力，神态间满是坚定，一双眸子中满含着坚毅，手中软剑挽出个漂亮的剑花，随着琵琶曲的轻重缓急变化着，银光泛着凛冽的草原寒风，造出肆意张扬的美人骨来。
　　曲越弹越急，剑愈来愈近。
　　眼瞧着剑的尖端已然近了宴席，楚怀信眉心一跳。
　　剑锋偏转，朗月公主面上恣傲的笑容一僵。
　　脚腕不小心扭了一下，她的身子再也不受控制。
　　不知谁喊了一声：“护驾！快护驾！”
　　宴厅瞬间涌入了无数护卫，大臣们吓得四处逃窜，有些躲到了桌下，有些想要趁乱跑出去却被护卫拦了回来，女眷们抱在一起尖叫。
　　朗月公主的妹妹被护卫控制住，琵琶摔在了地上，“铮”的一声。
　　有人护着徐绾嫣起身远离，她的视线被人挡住，看不见楚怀信那边是何情形，朗月公主被护卫斩杀于席下，睁着眼落于地上。
　　周遭满是吵闹，徐绾嫣耳畔不住耳鸣，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朗月公主侧首躺在地上，仿佛一只被射杀的燕子，眼睛死死睁着，朝向徐绾嫣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袖口“砰”地一声炸出水袖来。
　　这是京中乐坊常见的服饰，水袖藏在腰间，只需一拉腰间细绳，袖子上便会炸出花一般的水袖，美艳万分。
　　她渐渐没了呼吸，脖颈处的鲜血染红了水袖，无声无息地枯萎在楚国的土地上。
　　徐绾嫣只觉眼前一黑，一时之间竟是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有人又呼喊着：“快来人啊！皇后娘娘晕倒了！”
　　皇后娘娘……
　　是谁？
　　————
　　“嫣儿还没醒吗？”
　　冠荆阁外，楚怀信坐在殿外，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殿内诊治着的太医。
　　宫宴兵变，当朝皇后伙同漠北奸细刺杀皇上，却被护卫反杀与于堂下，转眼他又发现嫣儿晕倒了。
　　那边的烂摊子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就先来了这边，谁想到那庸医还不让自己进去，说是不利于通风。
　　自己又不是开天辟地的盘古，能占多大的地？！
　　然而嫣儿此时情况不好，也由不得自己胡闹。
　　“还没有，皇上。”身旁一道冷静的声音响起。
　　正是他贴身的侍从，祝参。
　　楚怀信抬头看他，欲言又止，再看一眼，欲言再又止。
　　虽说他这话冷冰冰的，叫人听了不舒心，但到底还是让自己冷静了些许。
　　楚怀信喘匀了心中这口气，恨不得把手指的骨节都捏碎，才听到殿内传来动静。
　　他也顾不上自己占不占地方了，直接冲了进去，几乎跪在了榻前，把太医挤了个屁股蹲。
　　“……”太医年逾五十，被这么挤了一下，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徐绾嫣的宫女十五将他扶起来的。
　　太医抖了抖袖子，“宸昭仪只是惊厥过度，并无大碍，约莫晚些就能醒过来了。”
　　楚怀信面色一凛，眉宇间生出些戾气来，“皇后自小身子就弱，这次只是寻常惊厥吗？”
　　太医一愣，瞧见皇上这副紧张的样子，心中一沉，额角马上浸出汗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确实没有大碍。”
　　殿中一片沉默，只有楚怀信握着徐绾嫣的衣袖摩擦声。
　　“那就好。”楚怀信收起浑身的冷气，握着徐绾嫣的手，轻轻把她额前碍事的碎发拨弄到一旁，跪在榻边守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太医见状躬身告退，被宫女引着去往偏殿以备不时。
　　祝参冷着脸从十五那儿要了个垫子，递给楚怀信。
　　楚怀信接过垫子放在身下，跪坐在榻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绾嫣。
　　此时已是戌时末，外头的雪又下了起来，扑簌簌地落在房梁上，卡在窗户的雕花缝隙中，压弯了院中一簇簇的红梅。
　　殿内为着通风，开了处小窗，又在窗下摆了好大的一个火炉，雪花被风裹挟着落入炉中，噼里啪啦地响。
　　十五和祝参站在一旁，烛火晃动，映着楚怀信满是疲惫的面庞，眼下青黑显出来，看起来比躺在榻上那人还要没精神。
　　祝参道：“内忧外患，皇上已经三四天没睡好觉了。”
　　十五叹了口气，上前：“皇上，娘娘的榻上还能坐一人，不如……”
　　榻边位置极小，连自己守夜都坐不下，更何况皇上这么大一个人呢，从前娘娘赖床不起的时候，皇上都是坐在榻边哄娘娘的……
　　楚怀信微微摇头，嗓音沙哑，“不用了，我坐在那儿，会挡了她的风。”
　　十五见劝说不动，只好站了回去，和祝参装一对木头桩子。
　　榻上人却在这时睁了眼，轻咳了两声。
　　楚怀信大喜，忙问道：“你醒了嫣儿，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徐绾嫣眨了眨眼，眉头却皱起来，杏眼中瞬间续起了泪水。
　　“你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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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皆知，霍小将军，性情暴戾，荒淫无度。自小没有母亲庇佑，上有天子纵容，在大梁名头可止小儿夜哭，令万物静默。
　　班师回朝那天，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站在梅花雨中为他接风洗尘。
　　那张脸，同他早亡的生母有两三分相像。
　　霍元卿眼眉一敛，脖颈处带着还未清洗的血痂，伸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
　　小娘生得好看，眼眉流转间俱是江南的好风情，一身媚骨自淡薄的气质中悄悄显身。
　　她强装镇定，抬眼撞进了霍元卿充满暴虐和情.欲的眸中。
　　老将军身死之时，前院打着灵幡，那人端着茶敲开他的门，衣袖翻转，留下淡淡梅香。
　　她眼角坠着风情，脖颈处脆弱的血管跳动着，直勾人眼。
　　霍元卿抬笔描红，画枝叶画芙蓉，画江南春水，画京北落雪。
　　一笔又一笔，香茗微凉。
　　直到江兰若逃走之后，霍元卿才知她为何入将军府，为何引诱自己。
　　她本是江南最美的那朵芙蓉花，贼匪当道，父兄皆惨死于贼匪刀下，烈日下高高扬起的旗帜，上书大大的“霍”字。
　　她忍辱负重，一为活命，二为复仇。
　　再次相遇，她将匕首抵在霍元卿的颈侧，“我要你霍家为我父兄陪葬！”
　　霍元卿握住刀刃，血液从掌中流至虎口，哑声道：“你可舍得？”
　　“昨日亥时，湖心亭中，今晨卯时，将军府内，兰卿可不是这么说的。”
　　塞外的猎狼终将臣服于娇娘的脚下，从此目光只追随那一人，他心中最深处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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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误会
　　楚怀信一愣，看着徐绾嫣不住地往床榻里缩，心中一时慌了起来，忙退了一步，“没事啊嫣儿，别害怕，没事啊……”
　　说罢又回头压着声音喊道：“去找太医！”
　　祝参领了命令赶忙往外跑，十五也急起来，跑到榻边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盯着自家娘娘的一双眼满是泪水。
　　徐绾嫣只觉头痛异常，脑瓜嗡嗡直响，身边几人面目都极其眼熟，然而却怎么在记忆里翻找，都还是隔着一层雾一样，让人瞧不真切。
　　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来似的，身子放松下来，抬头望见了脑海中最熟悉的面庞，“十五……”
　　十五闻言忙应着，然而碍着皇上守在跟前，也就没往前去。
　　徐绾嫣正疑惑着她为何不上前来瞧瞧自己，低头一看才发现楚怀信好大一只堵在了那儿，心中顿时生起不悦来。
　　楚怀信见她想起了十五，只当她是刚醒一时有些惘住了，是以他满心欢喜地等着她唤自己。
　　可谁想没等来一句娇唤，徐绾嫣看自己的目光还越来越奇怪。
　　“怎么了嫣儿，还有哪里不舒服么？”楚怀信心中担忧浓得快溢出来，然而徐绾嫣还像不认识自己一般，目光陌生。
　　他殷切关怀，落在徐绾嫣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心惊。
　　徐绾嫣盯着他的脸，记忆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她本是丞相府最受宠的小女儿，上有一个兄长一个阿姊，同原先的太子、当今的皇帝是青梅竹马，成婚三年一直感情极好，没有宗室腌臜，也没有妾室麻烦，是天下女子都羡慕的好姻缘。
　　太子登基，封自己为皇后，然而登基匆忙，许多礼制都还未完善，是以这封后大典也就一直拖着未办。
　　登基没多久，漠北国将公主送了来，楚怀信好像掉进迷魂汤里一样，降自己这个皇后为宸昭仪，将自己扔在冷宫中，再也没有看自己一眼。
　　自小长起来的情分都好像笑话一般，怎么都抵不过新欢。
　　徐绾嫣猛地往后一缩，四下没见什么东西，只好用被子将自己堆在其中，凄声道：“你走……你走！”
　　楚怀信被她这一番动作吓得够呛，手悬在空中不尴不尬，骨节泛白、不住颤抖，眼眶瞬间通红，然而还是细心安慰着：“好，我走我走，你别磕着头。”
　　他在徐绾嫣兔子一般受伤的眼神中向后退去，祝参扶着他起身，十五得了许可坐在榻前小声和徐绾嫣说些什么话儿，安抚着徐绾嫣的情绪。
　　太医脚打后脑勺地被架了进来，楚怀信怕他吓着徐绾嫣，抢先一步将人拦在了外头，敛去脸上多余的情绪，把刚才的情况和太医一一叙述。
　　“这……”太医沉吟片刻，“脉象来看，娘娘确实一点问题都没有，现下这种情况，只可能是受惊过度，导致娘娘忘掉一些伤害到自己的事情。”
　　楚怀信深深吐出一口气，“能治吗？可有药能用？”
　　太医捻了捻自己的白须，“娘娘身子弱，恐怕用药这方面见效不大，但是想起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快的话说不定明天就能想起来，慢的话……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楚怀信一掀眼皮，看了眼坐在榻上的徐绾嫣，同他对视后徐绾嫣又飞快低头，仿佛很怕自己一般。
　　他松了膝盖上的劲儿，手撑在炕桌上缓缓坐下，扛起一身的□□来，让人瞧不出什么，又朝太医挥挥手，让他先去诊治嫣儿。
　　太医得了令往屋里走，徐绾嫣从被中伸出手来，心中一时有些乱。
　　她记得朗月公主今天生辰，办了好大一场的宴会，后来闹哄哄的，发生了什么来着……
　　昏迷之前，她听见有人说皇后娘娘晕倒了，那楚怀信怎么还不去看他的宝贝公主，留在这里做什么？
　　“娘娘没什么大碍，多加调理就好了，我写副方子，吃上一周即可。”太医眉头微蹙，写下方子递给了十五。
　　十五拿着方子送太医出去，祝参瞧了两眼，也关门出去了。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楚怀信和徐绾嫣隔着珠帘沉默相望。
　　最近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记不太清，但徐绾嫣记得，自己好像从未同楚怀信生过气，就连朗月公主入宫之后都没有。
　　心中隐隐有些不理解，按着自己的性子，早该和楚怀信吵个天翻地覆才是的。
　　她在这头想不清楚，楚怀信也在另一头百般不解。
　　怎么醒过来认得十五，认得祝参，偏偏就不认自己呢？
　　这是哪门子道理？
　　思及此处，楚怀信也坐不住了，拎起茶壶想给徐绾嫣倒杯茶送过去，谁想倒出来一杯牛乳，蜂蜜味甜得在空气中直发腻。
　　即使事务繁忙，他也还记着，太医嘱咐徐绾嫣少吃甜的，多用清淡的来着。
　　他阴沉着脸，端着这杯蜂蜜牛乳过去。
　　徐绾嫣在榻上坐的好好的，瞧见负心汉黑着个脸过来，当机立断躺回被子里，只露个发旋装不在。
　　楚怀信：“……”
　　楚怀信：“起来喝点东西，小满。”
　　徐绾嫣装听不见。
　　楚怀信额角青筋一跳，“徐绾嫣。”
　　眼见形势不妙，自己的全名都喊出来了，徐绾嫣识时务地钻出来，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小口喝着，楚怀信也不在乎什么帝王面子，坐在地上仔细盯着她。
　　“想不起来了吗？”他放轻了声音，接过她的茶杯。
　　徐绾嫣眨眨眼，想着怎么也该同他吵一架，可是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于是愈发怨恨起当时没抓住机会吵架的自己。
　　到最后，她只是干巴巴地问了一句：“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楚怀信一时被她问住了，上下打量她，记挂着太医临走那句“别刺激她，顺着她的想法来”，于是斟酌着回答，“还不错。”
　　徐绾嫣一双杏眼低垂着，觉得自己很像戏文中被抛弃的正头娘子，只不过人家还有地方告官，自己又去哪里告呢？
　　想了想，她又问：“你同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认识的？”
　　楚怀信：“这倒说不好，想来将近二十年了。”
　　先皇同丞相关系极好，出生入死的兄弟，楚怀信三岁的时候听闻丞相府新添了一个小妹妹，硬是扒在先皇腿上蹭到了丞相府。
　　徐绾嫣今年十九岁多一点，这么算起来，大抵也是这么个日子。
　　说完，他琢磨着说了这些话有些口渴，就着茶杯把徐绾嫣剩下的蜂蜜牛乳都喝了，齁得自己龇牙咧嘴。
　　也不知是哪一处触动了徐绾嫣，她眼眶的泪水蓄得极快，珍珠大的眼泪直往外跑，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负心汉！”
　　楚怀信觉得这帽子扣得有些憋屈，连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都发出了质疑，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福至心灵般想明白了徐绾嫣的想法。
　　“小满，你还记得我们这一段时间的筹谋吗？”
　　徐绾嫣哭得一抽一抽，脸上还挂着泪水，“什么筹谋？”
　　楚怀信听她这一问，便知道徐绾嫣是把这一段的记忆给记混了。
　　漠北难缠强势，他同徐绾嫣商量假意迎朗月公主为后，再暗中想办法处理掉漠北国在楚国的势力，为了迷惑漠北，徐绾嫣还委屈自己去冷宫住。
　　敢情徐绾嫣只记得演戏的这一段了，其他的是一概不记。
　　“我的小满诶……”楚怀信从胸口掏出块帕子，把她的眼泪一点一点擦掉，“我哪里有过别人呢，从始至终也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啊。”
　　徐绾嫣一点不听他的狡辩，“楚怀信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你现在非但背信弃义，还想享受娥皇女英的福分，我不可能再让你骗我了！”
　　楚怀信被她这么一推，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徐绾嫣这才想起来，气道：“你还把我的蜂蜜牛乳都喝了，你这个负心汉……”
　　因为喝了最后一口蜂蜜牛乳而获罪的年轻帝王：“……”
　　作者有话说：
　　还是求收藏，啵啵~
　　有存稿放心入哦！


第3章 赌气
　　楚怀信叹了口气，把茶杯捡起来，踱步将它放在桌上，回头深深地瞧了徐绾嫣一眼，推开门走出去了。
　　徐绾嫣：“……”
　　她面上还挂着泪，活像是哭花了脸的小猫儿，一双杏眼肿了起来，酸酸涨涨的极为难受，心中又无比委屈，他瞧自己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又不是自己逼着他喜欢这个喜欢那个的，当时他是怎么和爹爹保证的，说这一辈子只自己一个人，她不奢求楚怀信能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然自己怎可为人替身？
　　徐绾嫣坐在榻上，只觉头痛难忍。罢了罢了，天下男子不过一个模样，这三年到底还是腻了，他的宝贝朗月公主入主东宫，他便迫不及待同人家缠缠绵绵翩翩飞了。
　　没将自己发配冷宫，只是关在这冠荆阁，也算是全了这三年的情分。
　　心灰意冷，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窗外飘着雪，被风吹着斜斜打了个转儿，正月里的灯笼还挂在廊下，盖了一层雪又飘荡着，烛火一闪一闪得很是渗人，红梅点点，沉稳又冷傲地向院中伸着花枝儿，院中的落雪被人扫至一堆，掺杂着几片炮仗皮，红彤彤的与梅花映衬。
　　楚怀信拎着茶壶，又返回小厨房，堵在门口，几乎将院中折进来的光挡了个完全。
　　年轻的帝王冷着脸，将茶壶递出去。
　　宫女们吓了一跳，忙接过来先放在灶上温着，才蹲身行礼，“皇上圣安。”
　　楚怀信叫了起，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一脸阴沉，宫女们琢磨不透他的性子，也跟着大眼瞪小眼。
　　他在心中挣扎片刻，太医言说嫣儿需少进甜食，却没说禁用甜食。
　　这几日嫣儿确实很听太医的话，她素来嗜甜，若不是逼得紧了，怎会偷喝蜂蜜牛乳茶。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凡事也是要循序渐进的。
　　想通了这点，他愉悦道：“将茶水里放些冰糖，加些甜滋味儿即可。”
　　宫女们这才松下一口气，干净利落地拿了两块冰糖扔进去，直到灶上烈火将冰糖全融了才拿起来。
　　转身却发现皇上不在了。
　　为首的大宫女巧绿是一直跟在徐绾嫣跟前伺候的人，早就见怪不怪，是以十分稳重地吩咐人将茶壶放在灶沿儿上温着，自己掀开厚帘子去找人。
　　楚怀信正站在院中一簇开的最热烈的红梅前，略略弯腰打量着，好半天才上手，许是想折上两根，然而也不知是下雪让花枝儿水汽足了些还是如何，他折了两下还没成，便当机立断地放弃了。
　　随即拖着他那身墨色的龙袍，挪到小厨房外头的窗台上，将那把大剪子拿走，剪了两枝下来。
　　小宫女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姑姑，那是剪鸡鸭的剪子……”
　　巧绿笑叹一口气，道：“管它什么剪子，皇上要用就用去，明儿个换一把就是了。”
　　楚怀信折了两枝自以为最漂亮的梅花，举着它回来，又站在门口。
　　巧绿很是有眼力见，将茶壶拿出来递给皇上，道：“娘娘不喜茶水过热，这茶壶也就放在灶沿上凉了一阵，正是娘娘平日喜欢的七分热。”
　　楚怀信点点头，用空出来的手接过茶壶，顶着满头落雪回去了。
　　小宫女又探头探脑，问道：“姑姑，我瞧皇上并未厌弃娘娘呢，怎的外头都说我们娘娘失宠了？”
　　巧绿睨了她一眼，“惯会嘴快，这也就是冠荆阁，换作旁处，你才刚便被拉下去了。”
　　想了想，她又道：“皇上娘娘之间的事，岂是我们能置喙的，做好活计便是了，少不了你的好。”
　　小宫女这才低垂着眼，下去干活了。
　　冠荆阁原也是个好地方，离楚怀信的金銮殿近，只不过小了些，只几间屋子，若是排场大些的妃嫔，别说嫔位了，只怕一个小小良娣都是住不下的。
　　除此之外，金銮殿的北侧还有一座椒房殿，自是后宫中最为显贵的存在，雕梁画柱好不精致，光下人的屋子就足足有五六间，正是历朝皇后的位子，徐绾嫣先前也是住在那处。
　　只不过他们二人向来随意，徐绾嫣住在金銮殿的时候倒比住在椒房殿还久些。
　　至于朗月公主，她那皇后只是随口一封，也不成论搬不搬寝宫，临到昨日还住在使者的居处会同馆呢。
　　楚怀信一手抱着梅花枝，一手拎着烫茶壶，推开寝殿的门，往榻上望去。
　　榻上那人靠着墙角坐着，头发俱是散下来，铺了半面的长发，微微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像个悲伤的神仙画像。
　　楚怀信将门关紧，记挂着她的病，有心想柔声安慰她两句，然而话从嘴边秃噜出去，却是不归他管了。
　　“你那嘴撅得都能栓头驴了。”
　　楚怀信：“……”
　　一时嘴快，他心中懊悔起来，将茶壶放在桌上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捏着茶杯，怀中抱着梅花枝，快步走过去。
　　徐绾嫣还是那般坐着，也不言语。
　　楚怀信心中暗道奇怪，换做往常，他早该挨骂了。
　　于是他将茶水妥帖地放在床头的博古柜上，弯腰扭头，一张大脸怼在了徐绾嫣目光下头，“生气啦？”
　　徐绾嫣：“……”
　　徐绾嫣：“你有病吧，楚怀信！”
　　楚怀信得了这句骂才算消停下来，将茶杯递给她，“喝两口水。”
　　徐绾嫣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不似平日的涩苦味儿，反而有点淡淡的甜，她心中熨帖两分，乖巧地坐在那喝茶。
　　见楚怀信握着梅花枝，一脸正经，徐绾嫣又问：“这是什么？”
　　她说话还带着鼻音，像是幼兽撒娇，因着刚哭过，眸中还含着水汽，眼尾微微发红，连鼻尖也跟着红起来，问完这话又抽噎了一下，盯着楚怀信。
　　楚怀信猝不及防被自己的皇后可爱到了，于是轻咳一声，语气又软三分，“外头下雪呢，你不是最喜欢玩雪了吗，如今你病着，我折两枝梅花给你解解闷。”
　　“哦。”徐绾嫣也不说是留下还是接过去，只这么应了一声，心中愈发难过。
　　朗月公主可曾见过楚国的雪？可曾赏过楚国的梅？
　　她也曾和楚怀信打着灯笼在雪夜中捉迷藏，绕着梅花转上许多圈，最后玩到鞋袜都湿了，被楚怀信背回去吗？
　　楚怀信见她这般，也猜不准该如何，只好把这两枝梅花插在青花梅瓶中，又从桌上寻摸一个柑橘，很好意思地挤在榻上，轻轻扒着。
　　徐绾嫣又道：“我困了，想睡觉。”
　　楚怀信扒柑橘的动作停下，朝她眨眨眼，“不吃柑橘了吗？”
　　“我不想吃，你走吧。”
　　对楚怀信来讲，她这脾气来得莫名，让他琢磨不透，他只好起身帮徐绾嫣盖着被子，心中默默咂摸刚才是哪件事做的不对。
　　自然不能是梅花，楚怀信想，花卉之中小满最爱梅花，如若不然，这宫中也不会每处宫殿他都着人种上梅花。
　　那是这梅瓶不好看吗？
　　楚怀信偏头打量这青花梅瓶，寻摸着下次将金銮殿那个琉璃梅瓶拿过来好了，亮堂一些，女孩子都会喜欢的。
　　那这茶不好喝吗？
　　楚怀信捏了瓣柑橘放在口中，回头看徐绾嫣已然安静地睡下，眼睛紧紧闭着，才坐在桌上，小声地倒出一杯茶来。
　　茶水有些凉了，但还是很甜，然而楚怀信这人不爱吃甜，也不知这茶水是好喝还是难喝。
　　最终他到底还是带着满心的疑虑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半个身子都到了外院，还偏偏留个脑袋在屋中，小声喊了一句：“我走了，小满，明日再来看你。”
　　回答他的只有屋内火炉噼里啪啦的声音。
　　楚怀信眼眉瞬间耷拉下来，撅着和徐绾嫣一般无二的能栓驴的嘴，走出去了。
　　十五和祝参正在廊下翻红绳，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看起来快活极了。
　　楚怀信的脸又扭曲了一下。
　　他捏着柑橘，快步走过去。
　　两人连忙站好，各自行礼。
　　楚怀信：“进去瞧瞧你们娘娘，她今日心情不好，你……你从侧面打探一下，然后派人来金銮殿回我的话，时候不早了，她若是要玩叶子牌也别依着她，让她乖乖睡觉。”
　　“诶，我省得了。”十五一点头，同祝参勾了勾手指，便小跑回了殿内。
　　楚怀信：“……”
　　“你哪里招人喜欢？”楚怀信将手中剩下的柑橘狠狠扔在祝参怀中，大步地走了。
　　祝参拿着那柑橘，不知先问柑橘还是先问自己，最后还是道：“皇上，这柑橘……”
　　“太酸了，你吃吧！”
　　楚怀信已经走出去老远，远远望去，他头上顶着落雪，肩膀可怜地缩着，身后好像有条尾巴跟着委屈地垂下来。
　　祝参整了整头上的帽子，“不就是娘娘同你置气，我看不是柑橘酸，是你酸吧！”
　　楚怀信走得飞快，也不回头，“快些走，漠北那狗使者估摸快觐见了，我们还得迎一迎。”
　　十五轻轻推开殿门，自家娘娘听见声音猛地一个转身坐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她拍了拍胸脯，边挑了几根烛火边说：“娘娘，你可吓死我了。”
　　徐绾嫣像只猫儿似的盯着她的动作，拖着长音好似撒娇，“十五，我心中很不舒服。”
　　十五见怪不怪，站在她面前，“睡着就好了，咱们睡觉吧。”
　　“我胃也怪难受的。”徐绾嫣又道。
　　十五眉头皱起来，担忧地看着她，将痰盂拽了过来，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徐绾嫣抓过痰盂，竟是吐了出来。
　　她忙拍着她的背，又从桌上倒了杯茶，朝窗外喊着：“巧云，快传太医！”
　　徐绾嫣跪坐在榻上，喘了口气，虚弱道：“十五，我不会有喜了吧。”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小满不喜欢梅花？没道理啊。不喜欢喝茶？我尝尝，唉尝不出啥味道来啊也。那是花瓶不好看？赶明儿换一个吧，女孩子嘛，喜欢亮晶晶的很正常。
　　徐绾嫣：呜呜呜，他不懂我呜呜呜。
　　祝参：我那哄不好老婆的直男上司


第4章 流氓
　　听见她这话，十五愣了片刻，哽住许久，才道：“应当不是吧。”
　　徐绾嫣撑着床榻，又道：“我最近情绪不稳，又食欲不振，听姐姐说，她当初有孕时就是这样的。”
　　十五又问：“那娘娘月事可准？”
　　徐绾嫣：“……”
　　她不记得了，听太医说，她失忆了。
　　是以她哀怨地看了十五一眼，捂着胸口，自顾自地难受。
　　太医就在偏殿，来得很及时，被小宫女拉进来，匆忙之中还低着头不敢直视徐绾嫣，“娘娘。”
　　徐绾嫣点了点头，接过十五递给自己的披风，轻轻咳着。
　　太医上前给她把脉，只道：“娘娘无大碍，只是今日情绪起伏过大，再加上娘娘先前的老毛病，吐出去便好了大半了，回头让小厨房做些山楂羹养一养即可。”
　　徐绾嫣狐疑地看着他，踌躇许久，问：“我不是有喜了吗？”
　　太医听了这话颇显诧异，顶着主仆二人的目光又将手搭在徐绾嫣的腕上，一下轻一下重地按着。
　　“这……确实没有啊。”太医捋着胡子，认真道。
　　徐绾嫣叹了口气，“下去吧。”
　　太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十五，最终还是将十五拉到一旁，小声道：“一会儿我写个药方，你早晚给娘娘煎服，其他的就按照晚间我说的那般即可，若是娘娘有些什么偏执行为，勿要忤逆，能顺着她便顺着她。”
　　十五重重点着头，带太医下去写方子了。
　　徐绾嫣仰头躺在榻上，手掌搭在腹部，小心地揉了两圈。
　　她觉得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可是他惴惴不安，想要逃出来。
　　太医会不会是得了楚怀信的命令，不和自己说实话呢？
　　她就是怀孕又如何？会挡了朗月公主的路吗？朗月公主将来生出来的孩子能继位吗？他还想立一个外族血脉的孩子为太子？
　　这几年以来，楚怀信好像从未和自己聊过想要一个孩子的事，他是单纯不喜欢孩子，还是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
　　徐绾嫣思及此处，脑中又闪过无数的想法，最终她一翻身躺到床榻的最里侧，眼角又流出一滴泪来。
　　是娘亲没本事，自己得不到楚怀信的喜爱，连带着你的爹爹都伙同太医隐瞒你的存在。
　　雪渐渐小了，不到半刻钟，楚怀信便到了金銮殿。
　　殿内的小厮宫女们忙走上前来，将他肩上的落雪掸去，又把殿内暖炉中的燃灰拨弄一番，殿内很是暖和，又有小厮拿着巾帕递给楚怀信。
　　楚怀信接过巾帕，擦拭着额前几缕被雪打湿的碎发，问道：“漠北可派了人来？是谁来的？”
　　祝参从殿外走进来，弓着身子道：“是朗月公主的哥哥亲自前来的。”
　　楚怀信眉头紧紧皱起来，“她哥哥？她哥哥不是前几日刚回漠北吗？”
　　“阿拉坦王子晚间得了使者递回去的信，刚刚走出都城便策马回来了，眼下正在正殿侯着皇上，怕是讨要一个说法呢。”祝参袖口拢在一起，语气平淡然而句句担忧。
　　楚怀信狠狠叹了口气，如今他登基不到半年，若是漠北以此为由真的攻进来，怕是承受不住。
　　哪个男儿没有血性，若只让他同那些将领们冲锋陷阵，自然是无比英勇之事，然而楚国不止有士兵，还有老弱妇孺，她们经不起折腾。
　　更何况漠北如今正值兵力最强之时，楚国恐难以一战，到了边境也是让将士们白白送死罢了。
　　既然如此，他大概只能玩点儿阴的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两国交战不一定非要拼个刀枪棍棒。
　　他挥退了一众宫人，回身从偏殿软榻上拿起悬挂装饰用的匕首，上面镶嵌着些许宝石，亮堂极了。
　　他将这匕首递给祝参，比量了一下位置，“你微微矮些，划我一刀。”
　　祝参手中握着匕首，嘴唇微张，一双丹凤眼里满是疑惑。
　　“使些苦肉计罢了，一会儿再去偏殿拿点嫣儿的妆粉抹到我嘴上，阿拉坦要是还想回去发兵，怕是得掂量掂量名声了。”楚怀信将左胳膊往祝参那头递了递，还不忘嘱咐他：“别太用力。”
　　祝参磕巴了半天，“可是漠北国好似不太在乎名声……”
　　楚怀信“啧”一声，“无碍，我比他还流氓些，等我进去了，你就派人往周围各个国传消息，说他们漠北国欺人太甚，派公主来刺杀，楚国皇帝眼下已经起不来榻了，我让大燕那些文臣们天天笔伐，烦不死他。”
　　漠北同大燕向来也不和——漠北如同刺头一般，倒是与诸多国家都不和，仗着自己是游牧民族，多方挑衅。周遭的一些国家，正史里恐怕还给他留些面子，野史里都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楚怀信每每翻看都乐不可支。
　　祝参壮起胆子，顶着弑君的罪名，微微下蹲成和朗月公主差不多的身高，在楚怀信胳膊上划了一下。
　　他划得很讲究，血液没有喷涌而出，只是一点一点渗出来，很缓慢没有什么致命风险，大抵只是会疼上一疼。
　　楚怀信吸了两口凉气，去徐绾嫣早些还在这住时留下的化妆台而去，擦了点妆粉抹到唇上，看起来就有些命不久矣的模样了。
　　“真憋屈啊，要不是……”他嘟囔了一句，然而话说到一半便停了，再没往下说，目光却停在了某一处。
　　偏殿挂着一副地形图，是去年新绘的，楚国地处中间，北上是漠北，西方是大燕，东方是一些琉球小国，南方多是些樟木林，还未有人深入探寻过，大抵里面也有属于自己的国家。
　　周遭国家众多，将楚国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太上皇重武道，多方征战开疆拓土，然而留下许多后患，先皇文武并进，拆东墙补西墙，等到了自己这……
　　他还不知该当如何呢。
　　治国之道他只学了须臾数年，然而只是纸上谈兵，虽然多朝功臣都言说他天资聪颖，但事情总是这样猝不及防，他刚囫囵地长出双手双脚，一时之间众人便逼着要他跑起来了。
　　一个国家的帝王大抵就决定了这个国家未来该是如何，楚怀信有时自嘲，大概百年的雄鹰传到他这儿就变成流氓路数了吧。
　　管它六七八氓，楚国现下还好好存在着，便不错了。
　　他捂着胳膊，随手抻了块布包扎着，“今日穿身白衣衫好了，这样深的颜色，看不真着。”
　　祝参跟在他后面，往正殿而去，边走边道：“左右皇上都要往外传这假消息，便是不受这个伤又如何？难不成他国还会来求证皇上您是否真的受伤了吗？”
　　楚怀信脚步一顿，偏头瞧他一眼，咬着后槽牙，“闭嘴。”
　　祝参只好低头闭嘴，推开正殿的门，换上一副正经样子。
　　正殿灯火微暗，只有壁上挂着几盏灯，殿门一开，风也随着进来，吹得那烛火愈加摇晃起来。
　　阿拉坦王子站在殿中，一身戎装，脸上横肉向下垂着，身高极高，带着草原人的肃杀气息，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没有刀鞘，只有刀刃在光的映照下不动声色得凛冽。
　　楚怀信想：他也不怕戳着自己。
　　祝参担忧地抬头看了阿拉坦一眼，又飞快低头，心中暗暗想着，若是阿拉坦王子真和皇上打起来，恐怕压都能把皇上压死。
　　然而楚怀信还是那般，没有一点紧张，脚步没有半分虚浮，顶着阿拉坦毒蛇一般的目光，坐在了正座上。
　　阿拉坦也缓缓转身，身上的甲胄哗啦哗啦直响，一字一顿道：“妹、夫。”
　　楚怀信含着微笑，装作不经意地瞧了自己胳膊一眼，“不敢当王子这一声妹夫。”
　　“想来王子匆匆返京，也是因为听说了朗月公主的事情吧，孤未曾想，漠北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孤有心同漠北交好，漠北却派了公主来刺杀孤……”
　　他说完这话，长叹了一口气，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变化莫测。
　　阿拉坦冷哼一声，“我妹妹不可能是那样的人，漠北也没有那样的心思！”
　　楚怀信身子微侧，染了血的布就直冲进阿拉坦的视线。
　　阿拉坦紧紧盯着他，又见他周围跟着起居注，心中默默思考良多。
　　好半晌，他才道：“这事可能多有误会，漠北绝无这样的心思，但归根结底朗月也是我妹妹，还望我能将她带回去，葬在漠北，让她回家。”
　　楚怀信嘴角微微勾起笑容来，“这倒好说，还有城内的使者团，便也随公主回漠北吧。”
　　阿拉坦紧锁牙关，拱手抱拳，甲胄又是哗啦一声响，“如此，我便告退。”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雪中，有如一座威猛的兵甲山，让人望之生怖。
　　待他走了，祝参赶忙领着太医来给楚怀信包扎，索性伤口不深，只需要撒些药即可。
　　祝参帮着太医打下手，见起居注得了命令已然退下，才问道：“阿拉坦王子这般轻易的便走了？”
　　太医耳朵尖微动，头低得更下，手脚麻利地处理好，就匆忙带着医箱走了。
　　楚怀信松快下来，动了动胳膊，发觉有些疼，皱着半边脸，“我那表情对着嫣儿做了许多次，她说似豺狼像虎豹，任谁都会害怕。”
　　祝参：“……”
　　娘娘好似在骂你呢，皇上。
　　楚怀信又道：“你没发现，今日烛火尤其暗吗？我吩咐暗卫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站着，阿拉坦瞧见了他们，却不知暗处还有多少人，他怕我真的失心疯，将他也杀了。比之漠北，他的命更重要。”
　　“再者说了，朗月公主又不是他的亲妹妹，她今日不死，将来漠北也会杀了她，对于漠北而言，她只是发动国家战争的契机罢了。”
　　楚怀信说得轻松，企图将这话中的悲悯意思掩藏起来，将自己伪装成彻头彻尾的对立政治家。
　　“怪只怪，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楚怀信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摆驾冠荆阁。”
　　————
　　此时已然过了后半夜，天色没有那样深沉，满天星光，连地上的积雪也折着光，漂亮极了。
　　楚怀信眼下乌青愈发重，祝参跟在他后面也神色呆滞着，一时之间两人之间毫无交流，只默默朝着冠荆阁而去。
　　冠荆阁灯早就熄了，只有廊下的灯还燃着，为楚怀信引路。
　　徐绾嫣已经睡下，十五估计也在殿内陪着呢。
　　楚怀信一身冰雪的寒冷，怕冻着徐绾嫣，便先行和祝参去了他平日的屋子，暖暖身子。
　　祝参也撑着困意，陪他坐着。
　　好半天，他打了个哈欠，低头看楚怀信。
　　只见他已经用手撑着头，睡着了。
　　祝参叹了口气，估摸了一下时间，轻轻推了他一下，“皇上，您去殿内睡吧。”
　　楚怀信恍惚间睁眼，吸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很是温热，这才放心地同祝参告别。
　　他快步跑进殿内，连在小榻上睡着的十五都没惊动，飞快脱了外衣，钻入徐绾嫣的被褥中。
　　他调整一下姿势，免得压着自己的胳膊，将徐绾嫣按在自己怀中，长舒一口气，“今日能睡个好觉了。”
　　徐绾嫣皱着眉头不知在睡梦中想些什么，然而被楚怀信搂入怀中之后，眉目慢慢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第5章 冷宫
　　冬日里天亮得晚，五更三点的时候，十五小声隔着床幔喊楚怀信，天色都还未亮。
　　他睁开眼睛，见徐绾嫣还睡着，估摸时辰，该到了她睡眠最不安稳的时候。
　　从前每每这时，外头声响稍微大些，嫣儿便会被吵醒，自己在殿内换衣裳戴冕旒，回头一看就能看见小小的人儿眼睛都未全睁开，坐在榻上瞧着自己。
　　后来他知晓了这事，便再不肯在殿内更衣，即使寒冬腊月，也往外挪上几步，免得吵醒了她。
　　楚怀信轻手轻脚地起身，只觉眼前突然一片黑，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慢慢地下床，快步走出殿外。
　　祝参身后跟着几位小厮，手中捧着朝服腰带和冕旒挂饰，楚怀信眼睛微闭，顺从地伸出只胳膊，任由他们折腾。
　　“你们娘娘眼睛肿了，记得备好冰块给她消肿，不然她这一天都不痛快。”楚怀信接过腰带，柔声同十五吩咐着。
　　想了想，他又道：“别告诉你们娘娘我来过了，免得她……”
　　十五“诶”了一声，便回了殿中伺候。
　　待收拾好了一切，楚怀信从冠荆阁的正殿走出去，冬日的夜仿佛就是这般安静，早晨若是不刮风，便一点声响也没有。
　　满地的雪一层刚落又积一层，踩在上面嘎吱嘎吱直响，折着微弱的月光，遍地的雪白。
　　楚怀信将手放在唇边哈气，吐出一片白雾，“往常冬日里嫣儿前一夜都要给我备下一碗银耳羹温着的。”
　　祝参跟在他后头，敏锐地在他这话中捕捉到些悲伤的情绪，是以安慰道：“娘娘会好的。”
　　楚怀信回头望了眼冠荆阁，到底还是往金銮殿那头去了。
　　待到日上三竿之时，屋内暖炉渐熄，十五轻轻推开正殿的门，引着巧绿巧云将早膳摆在桌上，又将最偏的一处窗子推开，换些新鲜空气。
　　大抵冬雪带来的味道都是特殊的，内里含着冷气，让人无端想到冰块的味道，沁人心脾。
　　徐绾嫣拢着被子缓慢地坐起来，往床榻里头看了两眼，里头的那个绣花软枕瘪了下去，她顺手捏两把，将其重新恢复原样。
　　她吸了吸鼻子，闻见了肉泥粥的味道，踉踉跄跄地从榻上下来，坐在梳妆台前。
　　“十五！”她惊呼了一声，“我眼睛怎的肿成了这样？！”
　　十五将炖盅放下，烫的直吸气，搓了搓指尖，“昨日娘娘哭了那么久，自然会肿，巧云去拿冰块了，娘娘敷上就好了。”
　　她这话倒是让徐绾嫣想起昨晚的事，记忆回笼，她的表情俶尔变得悲哀，连搭在首饰匣上的手指都仿佛瑟缩了一下。
　　她转而拿起梳子，将睡乱了的头发一一梳顺，瞧着铜镜中的那人。
　　虽然看不真切，但偶尔闪过的几分面孔却能昭示着她有多么貌美。
　　即使眼皮依然肿着，却依稀还能瞧出那双秋水似的杏眼有多引人，窗外的光打进来，真真儿能称得上是一句眼波流转。
　　鼻梁高挺，嘴唇微翘，像是话本子里那些娇俏的小姐，嫁给状元做妻子，状元只会读书不敢顶嘴，将小姐的脾气纵得越来越娇。
　　可现在，她的状元郎去纵着别人了。
　　徐绾嫣叹了口气，拿出一个极为普通的柳木簪子，将满头长发挽在一起，因着头发多，坠得头皮微痛。
　　她又接过十五递过来的冰块，隔着帕子放在眼上，放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
　　拿下来时，她只觉头脑都跟着清醒了，往镜中看去，已然消肿不少。
　　她这才移步去桌上用膳，将第一口粥放进口中的时候，开口道：“一会儿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十五乐得她能出去散散心，忙答应着，见外头落雪还未打扫，又派了几个小厮抓紧打扫。
　　这一顿饭吃得没甚滋味，徐绾嫣换了身赤红的袄子，将手轻轻探出窗外试探着温度，指尖点了点窗台上的落雪，整整齐齐地戳了好几个坑。
　　等到她把手拿回来时，指尖和骨节都冻得微红，但是心中愉悦不少，她朝着从屏风上拿大氅的十五摇摇头。
　　“外头不冷，我穿这夹袄就够了。”
　　她素来喜欢冬日，热爱看雪，宫中人也清楚她的喜好，特意留了一块完整的雪地，等着她来踩雪堆雪人。
　　她拉着十五的手，直奔着那块儿空地而去。
　　怕她冻着，巧云在能照着阳光的位置给她留了地方，里面被屋脊挡着，雪一时还不能化，外头有太阳照着，徐绾嫣站在这儿玩雪也不至于感到寒凉。
　　几个做完了活计的宫女一同凑了过来，你捏个雪球，我扬一把雪花的玩了起来。
　　徐绾嫣没甚架子，与她们打闹起来，一时之间院中满是少女的清脆声音，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再加上爽朗的笑声，等到雪人堆好的时候，徐绾嫣脖领处的狐狸毛粘上了不少雪。
　　不知是哪处飞来一个雪球，直直地砸在徐绾嫣肩膀上，她大笑着喊了一句，赶忙弯下身子想团一个更大的雪球扔过去。
　　她手中握着个足有巴掌大的雪球，直起腰来，眯起一只眼睛对着那小宫女。
　　小宫女跑来跑去，挪到了一处角落，又同别人打闹起来。
　　那处是整个冠荆阁最不起眼的存在，平日也没人会注意。
　　“十五，那墙怎么比别处矮啊？”徐绾嫣盯着那墙，心中疑惑得很，手上动作不停，又在雪球上补了些雪。
　　周围的墙都是正常的宫墙高度，约摸能有一丈半，只挨着墙角那块，好像坍塌过后未修补似的，看上去只比那小宫女高上一头。
　　十五把自己的钗子给雪人戴上，抬头瞧那缺口一眼，随口道：“先帝爷在的时候就塌了，后来皇上下令没让修，只好一直这样呆着了。”
　　徐绾嫣动作一顿，手中一松，雪球便落到了地上，她望着那墙，心中好似也塌了一块。
　　他连给自己宫殿修缮院墙都不愿意吗？
　　徐绾嫣拎起裙角，往矮墙那里走去，身后十五好像在说些什么，然而她浑都听不进去了。
　　“皇上每天夜里从朗月公主那儿回来，为了掩人耳目都得翻墙进来，原先墙比这还高些，后来有一次皇上摔着了，还是您吩咐的撤下几块砖再矮些的。”十五从袖口中掏出胭脂来，给雪人抹上，满意地站起身，“真是个好看的雪人，娘娘——”
　　“娘娘？”十五这才发现徐绾嫣早就走出去老远，此时正站在那矮墙下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她也不管什么擦胭脂的雪人了，顶着满头的雪赶忙过去伺候着。
　　她把徐绾嫣毛领上的雪都扒拉走，“娘娘怎么不过去玩了？”
　　徐绾嫣眼眉低垂，“十五，我们搬去长门宫吧。”
　　“长、长门宫？”十五一时惊讶，左右瞧了瞧才小声道：“去那儿做什么啊娘娘，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冷宫！”
　　徐绾嫣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珠，“我们留在这儿也不过是给楚怀信添不痛快罢了，他既然不爱我了，我就躲他远远的。”
　　十五心中焦急，从怀中拽出帕子来轻轻擦拭她的眼角，哄着她先回屋坐一会儿。
　　“皇上心中自然是有娘娘的，怎么可能不爱娘娘呢？”她扶着徐绾嫣的胳膊往外走，眼神瞥了躺在地上的巧云一眼，在背后使了个手势让她去金銮殿找人。
　　徐绾嫣自是没发现她这小动作，依旧耷拉着眼眉，“你不必哄我，这长门宫我是必去了。”
　　十五大声道：“好好，娘娘想去哪我们便去哪，只是长门宫——还未修缮，我派几个小厮去打扫打扫，不然恐会有耗子呢。”
　　巧云听见她这拉长音的长门宫，心中便明白了，扒拉两把头上的碎发便往外跑。
　　这头的徐绾嫣听了十五的话，又担忧起来，她的声音向来清脆好听，此时带着哭腔又极尽委屈，仿佛一只被夺了奶盆的小猫，心中又生着恐惧，小声问着：“真的吗？宫中也会有老鼠吗？”
　　十五眨眨眼，推着她坐在桌前，给她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牛乳，“这是自然，娘娘且等一等。”
　　————
　　那头的楚怀信刚刚下朝，听闻翟小将军在后殿等他，还带着小世子一同。
　　翟小将军名唤翟庄，是他自小长起来的兄弟，幼时楚怀信、翟庄与徐绾嫣都在学堂里一同读书，他俩还算是个同桌关系。
　　他的夫人是徐绾嫣的表姐，比他们大上一两岁，人温婉又好说话，没少偷偷给三个倒霉孩子饴糖吃。
　　两人前年成亲，去年生了个小儿子，白白胖胖的很是喜人，总是带着入宫来玩。
　　正巧徐绾嫣也喜欢小孩，每次都要抱在怀里逗弄一二。
　　楚怀信刚刚踏入殿门便大步往前走着，将冕旒大氅俱都扔给了小厮，站在火炉旁烤火。
　　“你今日怎的进宫了？不是有半月的休沐时间吗？”楚怀信边烤手边问着。
　　翟庄刚刚从西南回来，正是到了正月回宫述职的时候，楚怀信大手一挥，赏了他许多金银珠宝、一间庄子再加上半月的休沐期，让他在家中陪陪夫人和孩子。
　　翟庄跪坐在那儿，叹道：“今天佩儿去找小姐妹玩耍了，我耍赖也无用，她又说，那你也去找你的小姐妹啊。”
　　“这不，我来找你了。”翟庄耸了耸肩，端着茶杯一脸无辜地看着楚怀信，
　　楚怀信满脸不善之言，“去去去！”
　　待手的温度变得温暖，他才搓着手掌，看向趴在羊毛毯上玩耍的小孩，“来，让姨夫抱抱！”
　　小孩正拿着布偶玩得开心，猝不及防地被人抱着登了天，一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蹬了两下腿，咯咯笑起来，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牙。
　　楚怀信的姿势很标准，仿佛当过父亲一般，孩子在他怀中也不哭也不闹，小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点什么，倒是开心得很。
　　他抱着孩子满屋绕着走，时不时拍拍小屁股，又捻起灯笼下的流苏逗孩子。
　　翟庄很是放心他带孩子，于是转了话题，“听说绾嫣病了？”
　　楚怀信动作一顿，半晌才“啊”了一声。
　　“怎么回事？还有昨天，我怎么听说你也受伤了？”翟庄上下打量，见他没什么事的样子。
　　楚怀信叹口气，“昨日……昨日朗月公主意欲谋反，死在宴会上了，嫣儿素来晕血，许是吓着了，醒过来时不记得这一个多月的事了。”
　　“谋反？！”翟庄惊得站起了身。
　　楚怀信瞥他一眼，冷哼道：“你才知道啊？你小姐妹好悬没被他们漠北给膈应死——你爹一点也不关心我，是不是呀大外甥？”
　　翟庄：“……”
　　翟庄：“你又在里头干什么好事了？”
　　楚怀信深深地瞧他一眼，便没说话。
　　翟庄额角青筋一跳，“你动的手？然后你自残了？”
　　“翟将军英明神武。”楚怀信毫不走心地恭维着。
　　翟庄走到他旁边，“怎的突然这样急？不是说好了……我们当时不是说依漠北而定吗？”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宝贝们，被审核卡住了呜呜


第6章 失忆
　　楚怀信被他吵得太阳穴直疼，赶忙抱着孩子离他远远的，“事发突然，我也没甚办法。”
　　翟庄被他气的直大喘气，胸口上下起伏，“你真是……唉，气死我了，你那伤又为什么啊？”
　　楚怀信：“哈，别提了，我爹给我留下的遗产可能是奸细，这满朝之中，我每个人都怀疑，天天上朝盯着他们那张脸，白头发都直往外冒。”
　　翟庄沉默片刻，摸了摸鼻子，也不好直接言说先帝的“功勋”，只好岔开话题，聊些家常。
　　两人聊了许久，间或又聊了聊西南边境处的动乱，眼下那头倒是还算安定，约摸三五年都不会再出乱子了。
　　至于漠北那头，大概率是要打一仗了。
　　这般聊着，小世子突然咳了两声，可把楚怀信吓了一跳，忙低头道：“怎么咳起来了？快传太医看看。”
　　翟庄按下他的动作，摆摆手，“没事，前几日着了凉，这些日子喝药呢，小人儿不大，心眼倒多，喂三勺药能偷偷吐出来一勺。”
　　小孩咳了两声，便闹着要下去，楚怀信扶着头和腰，将他轻轻放在羊毛毯上。
　　听见翟庄这话，心中有些思考。
　　他虚心问道：“那他不爱吃药，你都怎么喂的？这么小也不能吃蜜饯吧？”
　　翟庄只觉他问的奇怪，但也没多想，“也就哄着，先拿些玩物逗弄逗弄，喝了药之后瞪着他，他也就不敢吐了，等这一碗都喝尽了，再喂两口甜水儿就是了。”
　　楚怀信听得津津有味，把这步骤都记了下来，一时之间好似有些入迷。
　　“你问这干嘛？你也喂孩子？”翟庄偷摸在他儿子屁股上戳了一下，小小的娃就趴在了毯子上，又哼哼唧唧地自己爬起来。
　　楚怀信想到徐绾嫣每次喝药瞪着自己的样子，不免失笑，被他这一句话拽了回来，欲盖弥彰地否定：“哪有，没有没有。”
　　翟庄摇摇头，只觉得皇上仿佛不正常，于是更加为楚国的未来担忧。
　　殿内暖和极了，小孩子在羊毛毯子上爬来爬去，又有甚少见过、对他来讲算是新人的楚怀信陪着玩，一时之间倒是高兴极了。
　　楚怀信摸了两把孩子刚盖住脑皮的头发，“赶明儿让佩佩姐进宫一趟吧，嫣儿现下情绪不太稳定，又不愿意见我，我寻思着让她多见见旁人，是不是会好？”
　　翟庄：“成，一会儿回去我和佩儿说。”
　　翟小将军即使是休沐了也不得闲，两人聊了约摸两刻钟，他就抱着孩子出宫了。
　　楚怀信坐在那儿，把壶中最后一口茶喝干净，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头有些痛，想来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他刚要起身去金銮殿，就见祝参后头跟着个小宫女，跑也似的冲了进来。
　　仔细看去，竟是冠荆阁的巧云。
　　冠荆阁从上到下，连主子带伺候的，全都一个气质，活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巧云匆忙地跑进来，直接跪倒在地，头发还湿着，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皇上，我们娘娘说要搬去长门宫去住，您快去瞧瞧吧！”
　　楚怀信眼前一黑，赶忙扶住了旁边的灯架，衣袖抖了三抖，“走……摆驾冠荆阁。”
　　————
　　楚怀信赶到的时候，徐绾嫣正坐在殿中铺着的一块大毛绒毯子中央，那是他曾经在边境猎得的羔羊毛，回来后织成了一大块毛毯，冬日里躺在上面暖和极了。
　　徐绾嫣正半卧不卧地靠在上面看话本子，旁边还摆了张矮桌，桌上放了蜜饯、炒米和牛乳。
　　徐绾嫣手里捻着蜜饯，用小拇指翻动书页，头发也都散下来，只把鬓角碍事的几缕用桂花油给定在了两边，现下额前光洁一片——她的发际不高，圆钝却还有美人尖，在屋中烤了暖气，额角鼻尖都红红的，看上去像个喜庆的蒸馒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然而眼睛还没离开话本，朗声道：“十五，你回来啦！”
　　等她将眼神也抬起来，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楚怀信。
　　徐绾嫣：“……”
　　徐绾嫣：“怎么是你？”
　　她小声嘟囔着，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将矮桌给挡上，手也在桌上蹭了蹭，试图把那点子黏腻感也擦掉。
　　“你再抹？你当我瞧不见？”楚怀信抱着双臂，青松一样立在那儿，上位者的威压一瞬间便显露出来，除了眼下的一片乌黑让他少了些威慑力。
　　徐绾嫣也不敢动了，肩膀委屈地缩在一起，偷偷抬眼瞧着楚怀信。
　　楚怀信就那样抿着唇一动不动，面色也不好看，头发有几缕垂了下来，颓然地落在了他的脸侧，眼角红彤彤的，眸中好似含着万般的情绪。
　　怪招人疼的。
　　好半天，楚怀信才动地方，从胸腔中吐出口气来，胳膊也跟着垂下，转过身疲惫地朝祝参扬了扬下巴，将门关上了。
　　殿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他朝徐绾嫣走过来，忧虑过度睡眠不足让他脚步几乎都有些虚浮，脱了鞋坐在羊毛毯子上，眼神将徐绾嫣柔和地包裹在里面，仿佛是守护着自己世间罕有的珍宝。
　　徐绾嫣心头一动，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去长门宫。
　　她近来，记性仿佛越来越差了。
　　楚怀信喉结动了动：“为什么要去长门宫？”
　　徐绾嫣心慌起来，感觉记忆一点点在流逝，好的坏的近的远的，好似幼年时见过的海滩，一点一点地被海水冲刷，海滩便只剩下一片光滑。
　　这种感觉让她很害怕。
　　楚怀信心里等着她的无数个答案，比如我心情不好，比如我想看看那边的风景，又比如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可他没想到，徐绾嫣眼神晃了两下，手指也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好像在雪林中迷路的小狐狸崽。
　　“我……”
　　楚怀信低头瞧见她捏住自己衣角的手，觉得有些意外，脊背微微弯下，和徐绾嫣的视线相平，清楚地瞧见她眼中已然蓄起了泪水，眸中满是慌乱不安。
　　他小心又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任由情绪消失不见，什么筹划什么失忆什么误会仿佛都不重要了。若是她忘了，自己再从头来一遍就好了，只要她好好的。
　　他将人搂在怀里，下巴轻轻垫在徐绾嫣的头上，轻轻嗅着徐绾嫣头上的桂花油香气，觉得心思瞬间轻快了不少。他耐心地哄着：“小满别怕，我们晚上喝了药就好了。”
　　他声音喑哑，喉结在徐绾嫣耳旁震动，勾的徐绾嫣耳尖一红。
　　“可是……”徐绾嫣想说些什么，只是她现在记忆打了结，她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负了自己的人？
　　她话刚说出口，就听见头顶传来匀称的呼吸声。
　　她乖巧地缩在楚怀信怀里，脸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膛中传来的有力心跳，一声一声引她心安。
　　她想和他说清楚讲明白，然而却舍不得那一抹温存，以及他在自己身边时的安心感。
　　徐绾嫣眨眨眼，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吧。
　　“楚怀信？”她鼓起勇气，小小声地喊了一句。
　　楚怀信好似在睡梦中呓语了一下，又仿佛在回应她。
　　她也没有力气将楚怀信搬到榻上，索性羊毛毯足够大。她慢慢从楚怀信的怀中退出来，将他放平，头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她低头看着楚怀信的脸，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鼻梁。
　　他好像很累啊……
　　他为什么现在又对自己这么好呢？明明将自己扔进冷宫的是他，封别人为皇后的也是他，把自己当做别人替身的也是他……
　　脑中的海水停止了冲刷，这两个月的记忆愈发模糊不清，唯余幼时的记忆，一幕比一幕清晰。
　　她自小身子不好，三岁的时候大夫说自己活不过五岁，五岁的时候大夫说活不过十岁，等到十岁的时候，大夫掐算着日子一壶一壶地熬药，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归西了一般，可她还是顺顺利利地长大了，一直到嫁给了楚怀信。
　　那时他知道自己又病了，偷偷从宫里跑出来，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郎了，在丞相府门口踌躇许久，才敢抬手敲门。
　　爹爹带着他进来，自己本应隔着屏风和他说话，可自己实在想念他，想见他一面，到底还是硬撑着从榻上下来，挪去了凳子上。
　　爹爹没看见的身后，他眼角红着，说等自己好了带她逛灯会去。
　　楚怀信手抖着，低头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过了年我就娶你，好不好？”
　　她笑着说：“好，好。”
　　话本子里说出这样的话，两人必是要阴阳相隔了，可自己还是好端端地活了下来，一直到过了年，宫中来了聘礼，足足围着都城绕了一圈。
　　她站在廊下，静悄悄地看着，轻轻摩挲着右手虎口。
　　年前有一位姓楚的小郎君，偷偷哭了还不想叫人瞧见，那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右手虎口。
　　徐绾嫣那时候想，他那时定是怕自己死了，又不敢把这坏想法同自己讲，只好默默地望着自己，红着眼眶。
　　那滴泪也是假的吗，楚怀信？
　　你方才红着眼眶看我，也是怕我死了吗？
　　徐绾嫣抓了块蜜饯放在口中含着，轻轻握住楚怀信的手，靠在身后的矮桌上，也睡着了。
　　炉火噼啪，两人肆意而眠。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我心里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老婆我跟你讲，你别害怕你阿巴阿巴……
　　小满（探头）：真睡着啦？


第7章 心软
　　宫中的下午寂静无声，尤其还是大雪过后，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宫内只剩下了小厮们拿着扫帚扫过石板砖的声音。
　　众人识趣，未曾打扰屋内的两人。
　　祝参拢着袖子，帮冠荆阁的几位小丫头们扫雪，一边扫一边替楚怀信打探着消息。
　　“皇后娘娘今日是遇着什么事了么，为何要去长门宫？”
　　十五拎着扫帚，“也没什么，左不过是瞧见了那处矮墙，然后便哭了起来，要拉着我去长门宫，说什么皇上厌弃了她……”
　　祝参闻言眉头微皱，许是皇后娘娘瞧见那矮墙觉得有碍观瞻？索性现在皇上也不用偷偷摸摸地来回跑了，再将那处缺口补上也是使得的，等明儿个告诉皇上一声。
　　他这头刚想着，又听十五说：“昨日里娘娘还吐了，太医诊治只说是旧毛病，娘娘又是好一通的伤心，还问我她会不会是有喜了。”
　　祝参讶然，“怎的这事没往金銮殿报去？”
　　十五叹道：“娘娘太过伤心，吩咐我不要声张此事，本想今儿个告诉皇上来着，谁想娘娘又要去长门宫，折腾了这一大天，竟也没挪出功夫来。”
　　“诶呀，皇上自然是最在乎娘娘的身子了，下次再有这事，一定得往金銮殿报，娘娘……娘娘她现在同以前不一样了，皇上时刻挂心着她呢。”祝参瞧了瞧正殿的方向，满脸担忧。
　　十五将这雪都扫到一旁，堆成个雪堆，等它自己慢慢化着，“我自是知道的——说来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娘娘怎的还没叫膳？”
　　祝参也跟着疑惑，嘱咐十五去小厨房瞧上一瞧，看看晚膳做的怎么样了，自己胆子大些，去正殿问候一声。
　　殿内的徐绾嫣眉头微蹙，被外头的吵闹声惊醒，恍惚间觉得腿上沉得要命，腰也疼得打紧。
　　眼睛微微张开，便瞧见自己腿上躺着一人。
　　徐绾嫣：“……”
　　她那本就不牢靠的记性缓慢回笼，腰酸背痛跟着她一齐思索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才想清楚，自己的一时心软换来了些什么。
　　腰酸背痛。
　　还有麻了的腿。
　　徐绾嫣又皱起眉来，想把人推醒，可看着那张俊美的脸，到底还是没下重手，只伸手戳着他。
　　“楚怀信？楚怀信？”
　　她喊了许久，任是个聋子也该被人叫起来了，然而楚怀信还是那般平静地躺在她的腿上，呼吸微弱。
　　徐绾嫣一下慌了神，也不管会不会伤了他的脸了，重了几分力气拍下去，然而人还是不醒。
　　门外传来了几声叩门的声音，祝参在门外小声道：“到了晚膳时辰了，娘娘皇上可要用膳？”
　　徐绾嫣心道他来得正好，赶忙大声喊着，“祝参，你进来一下！”
　　祝参在外头得了吩咐，这才推门进来。
　　谁想一进来瞧见的是这个画面，他们楚国的皇帝大人瘫在妻子的腿上，头还埋在人家的怀里。
　　青天白日的！真是……真是……
　　徐绾嫣也不管他那么多，焦急道：“他上午那阵便睡过去了，我寻思着叫他起来去榻上，谁想现在怎么叫都叫不醒了啊？你快来瞧瞧，将他搬到榻上去！”
　　祝参慌得踩了自己的衣角，“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爬也似的摸到了楚怀信的旁边，见他还喘着气，心中落下许多。
　　“娘娘您先别动，我去找太医来，许是皇上这几日太累了睡得沉。”他扶了扶自己的帽子，起身出门去找太医。
　　太医院离得不远，没一会儿的功夫，祝参就将太医请了回来。
　　还是那位五十余岁的老太医，姓纪，背着医药箱站在殿里直喘气。
　　楚怀信还是那般躺在羊毛毯上，头枕着徐绾嫣的腿。
　　太医低了低头，给楚怀信把脉。
　　好半天，他才道：“无碍无碍，殿下就是太过劳累了，昏睡过去而已，将他放到榻上安心睡一觉，明儿个就能醒过来了。”
　　徐绾嫣身子微微颤抖，手不自知地扣在楚怀信肩膀上，“真的无碍吗？”
　　太医收拾起东西来，“确实无碍，下官今日还在偏殿侯着，娘娘随时唤我便是。”
　　徐绾嫣这才叹了口气，目送太医出去。
　　等到太医走了，她同祝参将楚怀信搬到了榻上去，楚怀信刚一落地，便寻着徐绾嫣的软枕而去，躺在她的枕头上头，又伸手将她放在榻上的小团枕抱在怀中。
　　徐绾嫣站在那儿，盯着楚怀信，道：“他会不会是个庸医啊，他怎的说谁都无碍呢？”
　　祝参四下望了望，见娘娘确实是在和自己说话，才斟酌着回复：“纪太医是宫中的老太医了，医治了不少人，娘娘自可以放心。”
　　见徐绾嫣神色凄然，他又拱手道：“娘娘先去用膳吧，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徐绾嫣点点头，睫毛颤了两颤，往外屋走去。
　　十五已经将晚膳都摆了上来，站在那儿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娘娘，今日有洞庭汤，温中和胃的。”十五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徐绾嫣没什么心思吃饭，只拎起筷子夹了几粒米放在口中，嚼了许多下，又喝了一整碗洞庭汤。
　　这股子怪味儿让她更是吃不下饭了，她便坐在方凳上，让祝参将没动过的菜端下去自去吃。
　　祝参本不愿意，徐绾嫣言说晚上他还得伺候着，到底是把人指使走了。
　　一时之间只剩下十五陪着徐绾嫣坐在殿内。
　　徐绾嫣回头看了看隔着屏风的里侧，心中无数思量。
　　冠荆阁向来没甚规矩，十五便端着自己的小碗，碗中盛着饭和几样菜，她夹了两粒米，道：“娘娘不用担心，皇上会醒过来的，太医不是说了只是过度劳累，想来明日就会好。”
　　徐绾嫣回头看她，眼角眉梢的含着忧愁，把晌午小柜上放着的剩下的炒米捞起来，一点一点地吃着，又道：“十五，我问你些事。”
　　十五点点头，一张鹅蛋脸上满是认真。
　　徐绾嫣抠着桌角，“有一个姑娘，她是……将军的女儿，同皇子是青梅竹马，自幼有婚约的那种。”
　　十五扒拉了一口饭，“娘娘看的新话本吗？”
　　徐绾嫣含糊地一点头，努力地往下编著，“他们成婚三年，那个姑娘突然发现，皇子其实另有心上人，还将姑娘给关了起来，再也不见她，这个时候姑娘发现自己有孕了，你觉得她该怎么办呢？”
　　十五愤恨地放下碗，“这样的男人还要他做什么？自太上皇那儿起，早没有什么女子地位低到尘埃里的事情了，便是同夫君提出和离，再嫁也是使得的。”
　　“按我说这个姑娘就应该干净利落地同那男人和离，皇子又如何？是比平民百姓多头了还是多脚了，再说了一个将军的女儿，回了府中就算再不嫁人，将军也是会养她一辈子的。”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徐绾嫣，倒是把徐绾嫣看得心虚起来。
　　徐绾嫣默默回头看了眼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楚怀信，又听十五问着。
　　“后来呢？那姑娘如何了？可曾和离？”
　　徐绾嫣支吾两声，“啊，还没呢，她觉得……自己挺爱那个皇子，怪舍不得的。”
　　十五放下了自己的小碗，“这是哪个迂腐人写的话本，竟也无人砸了他的铺子吗？”
　　迂腐人徐绾嫣沉默不语，好半天又憋出来一条新故事线，“那姑娘看了大夫，其实她没有孕，后面我还没看，你说会不会是大夫骗她啊？”
　　“那应当不能吧……”十五琢磨了一阵，不知不觉间倒是把这一碗饭都吃完了。
　　冬日里天黑得早，如此折腾许久，外头的天已然是墨黑色的了。
　　自打上午那会子开始算起，楚怀信已经睡了三个时辰有余了，十五还在一旁分析着那将军家女儿的悲惨命运，躺在榻上的楚怀信浑然不知自己在旁人口中已经成了个什么模样。
　　徐绾嫣撑着下巴，瞧着十五收拾桌子，夜晚又安静起来，连风都不刮，只有门帘掀起又放下，窗棂推开又关上。
　　她挪着步子，到了床榻那处，楚怀信呼吸平稳地睡在那儿，怀中搂着她的团枕。
　　“皇子现下已然成了皇上了，我大抵是不能和离了……”徐绾嫣低垂着眼眸，手中习惯性地捏着楚怀信放在榻边的手指指节。
　　她盯着自己的动作，怔然片刻，太医说她失忆了，楚怀信说她忘了他们的筹划。
　　那这筹划是什么呢？
　　她费力地翻寻自己的记忆，然而只看见了一片血雾在自己眼前绽开，太阳穴猛地疼起来，耳鸣一阵又一阵。
　　好半天她才缓过来。
　　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她无端地委屈起来，头疼得让她眼圈红着，伸出手握住楚怀信的手腕，此时此刻她倒是很想让楚怀信起来给她讲一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手刚握上去，就被楚怀信猛地抓住了，十指相扣。
　　他在梦中好似也不安稳，眉头紧锁，然而手中动作轻轻，温柔又缱绻。
　　徐绾嫣这人很能随遇而安，从小身子不好，让她学会了凡事都看开。
　　于是她也不再思考想不起来的那部分，反而认真地盯着楚怀信，“可真能睡……”
　　他在梦中许是听见了这句话，扁着嘴唤了一句：“小满，不胖……”
　　徐绾嫣耳根一红，掐了一下楚怀信手背上的肉。
　　“你有病吧，楚怀信！”
　　作者有话说：
　　十五：叉车来喽！


第8章 小满
　　楚怀信于梦中，倒是感受到了手背上的一丝刺痛感。
　　他笑嘻嘻地揉着手背，身后是朗朗读书声，面前是娇娇儿的愠怒美人面。
　　徐绾嫣皱着一张脸，抬起胳膊看了看，“可是我爹爹说……”
　　楚怀信坐在她前座，举起书卷偷偷挡着，回头上下仔细地瞧她：“哪里胖了？明明还是那样瘦弱，吃二两饭配着五斤汤药，前日我还瞧见宫里的太医去你们府中了呢。”
　　夫子跪坐于书案前，瞧见这两位活宝似的，心道小孩子脾气，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光又落在楚怀信的同桌身上，顿觉十分靠谱。
　　怎的丞相家的小姑娘，自小那般病弱，如今还这样淘气？都不比那翟将军的小儿子安稳些。
　　徐绾嫣听了他这话，心中生出些少女的娇羞来，心上人如此在意自己，她自是很高兴的，于是头又低下三分，“真的吗诺哥哥？可是我真觉得自己胖了诶。”
　　楚怀信小字是一个诺字，他恍惚觉得好多年没被人这么叫过了，周围声音如在水池中动荡一般，模糊不清却又不受控制。
　　面前的娇憨少女对他来讲是天上地下都难寻的仙子，或嗔或喜灵动娇俏。
　　少年时期的稚子却不像女孩那般讨喜，即使楚怀信自诩比那些嘴坏的公子哥儿强上许多，却也不得不承认，逗美人含笑愠怒确实是一件乐事。
　　于是他听见自己说：“那哥哥给你取个小字好不好？”
　　徐绾嫣眼睛亮晶晶的，微微凑近了两分，“什么？”
　　“嗯……”楚怀信佯装思索，沉吟了片刻，几乎快要趴在了徐绾嫣的桌上，“叫小满好不好？”
　　他这小字起得讨巧，又是个好寓意，换做旁的时候提出来，徐绾嫣定然欢喜地应下的。
　　然而现下，这小字接在了“徐绾嫣是否丰腴”这个话题后头，便不那么美妙了。
　　徐绾嫣扁着嘴，废了老大的力气将书案搬起来，往前挪了些许，顶住了楚怀信的腰，让人家动弹不得。
　　楚怀信腰乍然被这么顶了一下，非但没如何，反而咧开嘴笑着，活像是个娶了新媳妇的毛头小子。
　　他自己早知人家会生气，便在心中准备了千百句哄人的话。
　　“嫣儿可是气了？那定然是哥哥不好了，哥哥给你赔个不是。”
　　“南街那家糕点铺子出了新样式，下了学我带你去买？”
　　“昨日我寻了予安大师的孤本画卷，赶明儿进宫来瞧瞧？”
　　“我听说前日丞相夫人从郴县回来了，可曾带了特产？嫣儿带我去瞧瞧吧！”
　　徐绾嫣本抱着胳膊，扁着嘴不肯瞧他，他这一通话说的让人熨帖，心中那点子本就不多的气已然灭了。
　　嘴角止不住地想往上扬，心中还记挂着自己的面子，于是好好的一张脸硬生生让她给憋的扭曲三分。
　　徐绾嫣最后的倔强托着她，说了句：“我胖了许多，入不得太子殿下的眼，自更是不敢劳动殿下大驾。”
　　楚怀信心中“哎呦”一声，生怕是自己玩过了火，于是扯著书卷挡住自己，苦着张脸，眼眉俱都耷拉下来，一副委屈样子：“哥哥错了，嫣儿原谅哥哥吧……”
　　这一句话里坠着三斤的转弯，听得同座翟小将军后背生寒。
　　徐绾嫣却很受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这快乐还没延系太久，夫子便叫了楚怀信回答问题。
　　楚怀信从两张桌案间的狭窄缝隙艰难站起身来，翟庄同他复述一遍夫子的问话，他也就那般流利地答了上来。
　　夫子捋着胡子淡淡瞥他一眼，又继续下去，不再管他。
　　外头的铃儿被人敲响，正是到了下学的时辰。
　　楚怀信走出院外，果然见徐绾嫣站在廊下等着他。
　　不知怎的，他眼前一糊，徐绾嫣身后的花花草草俱都拧在了一起，凑了好一幅花卉图，唯余徐绾嫣的身姿愈发清晰。
　　这时的徐绾嫣比自己矮了大约一头，京都最时兴在额前剪上细碎的刘海，她便也跟着剪了，于是愈发显得她像是年画上的娃娃，瓷人儿似的白皙可爱。
　　她的嘴唇长年泛着白，是以她最爱买些口脂，涂在唇上有如春日桃花，引人垂怜。
　　久病之人身边围绕着死气，连眼神都仿佛蒙着一层灰。可徐绾嫣不这样，她的眼睛大而亮，像是草原中刚学会走路的小羊，眼尾微微向下沉，更是水润三分。
　　楚怀信脚下地面都变得柔软，他想自己应当是在做梦。
　　胸膛暖意融融，他朝着站在桃树下的徐绾嫣走过去。
　　徐绾嫣偏过头，还未等到他就急忙走了两步。
　　楚怀信轻笑一声，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又听见自己说：“这小字是我想了许久的，希望你平平安安，圆圆满满。”
　　“……我也同你圆满。”
　　他又补了这一句，然后像个石柱一般杵在那里，等着他的桃花仙子评判他这一系列的话。
　　他记得徐绾嫣当时也笑起来，揽住自己的胳膊，“那好吧，我们去买栗子糕吃。”
　　“好，好，便是你要城门楼上的牌匾，哥哥也能蹬着梯子给你刮些木屑下来的。”
　　梦中声音渐远，一切一切又慢慢消散，没头没尾的，一如平常的梦。
　　楚怀信最后的清明时刻还来的及感慨今日是个好梦。
　　寻常时候，他总是梦到些不好的，梦境的结尾大多都是满天的纸钱，丞相府的匾额上挂着白绸。
　　他猛然惊醒，瞧见徐绾嫣乖巧地缩在自己胸前，才能安心下来，轻轻吻过她的发顶，渡过剩余的夜晚。
　　最后的念头也结束，他终究陷入了沉稳的睡眠中。
　　————
　　饶是累得昏睡过去，楚怀信还是依着平日的习惯，五更三点便醒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怀中望去，见徐绾嫣还如从前那般，缩在自己的怀中，只是眉头紧锁。
　　他缓了许久，想起这两日的事，颇觉眼下这情形不可思议。
　　祝参在外头轻轻地唤着他：“皇上？”
　　楚怀信抬手扒拉两下床幔，轻柔的细纱颤动两下，昭示着他已经醒来。
　　他低头，又吻了吻徐绾嫣的发顶。
　　起身，走向殿外。
　　祝参身后一如往常地跟着平日伺候的那些小厮，穿衣的穿衣，簪发的簪发。
　　祝参将冕旒递给楚怀信，小声道：“皇上您昨日都把娘娘吓坏了。”
　　楚怀信心中疑惑，回想昨日都发生了些什么。
　　仿佛是冠荆阁宫女来报，说嫣儿要去长门宫，自己追过来劝说她，然后……
　　然后发生什么了？
　　坏了，这失忆还传染！
　　他怎的也开始不记得发生些什么了？！
　　于是他呼出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昨日怎么了？”
　　冬日的早晨，天冷的小厨房里的白菜都冻出了冰碴，楚怀信这一副小心的样子，也像个可怜的白菜。
　　祝参道：“您昨日昏睡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后来还是纪太医来了，说只是太过劳累，睡上一阵便好，娘娘这才放心的。”
　　楚怀信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自己失忆，是后面根本就没有记忆了。
　　半晌，他们已经走出了冠荆阁，楚怀信立在了道中央。
　　“祝参……”他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句。
　　祝参正将自己的帽子往下拽，企图挡些风，听见他这一句呼唤，又把手放下来。
　　“我在。”
　　楚怀信偏头瞧他，“我昨日从正午便开始睡，那奏折……岂不是丝毫未批？”
　　祝参：“……”
　　祝参拱手行礼：“是的，皇上。”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谁还没有个嘴欠的少年时期了
　　楚子哥：嫣↗儿↘，哥哥错了~


第9章 忧郁
　　楚怀信顿觉头又疼了起来，然而他仿佛能听见金銮殿前殿大臣们聚在一起的细微争论声，到底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那头走去了。
　　心中暗想，今日这朝会，怕是得一个时辰起步。
　　还在床榻上窝着的徐绾嫣也睡得不大踏实，心中装着许多事，再加上搂着的那丝热气没有了，被褥逐渐变凉，她恍惚睁开了眼。
　　天色依旧暗着，徐绾嫣一时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躺在榻上直愣愣地盯着房梁。
　　她有些偏头痛，然而多年来的病痛已然让她习惯，是以她从善如流。
　　她翻了两下身，瞧见旁边是空的，大抵就知晓了现在的时辰，楚怀信已经上朝去了。
　　本在小榻上睡着的十五听见动静，慢慢地走过来。
　　屋内留了两支红烛，遥远地照着床榻上侧躺着的人。
　　烛光柔和，徐绾嫣的脸在这朦朦胧胧间愈发显得好看，脸型圆润又流畅，杏眼含着水汽，刚刚睡醒头发蹭得蓬松，裹住这一张小巧的脸。
　　鼻梁精致微翘，嘴角些许上扬，烛光映在她的眸中，她小声地说：“我睡不着了，十五。”
　　十五蹲坐在榻边，看着她：“现在时辰还早呢，娘娘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吧。”
　　徐绾嫣执拗地不肯闭眼，她自来就是这样的人，没什么事的时候总逗着十五说自己难受，真要是哪里不舒服反倒乖巧得很，不打扰让人也不吵不闹，只默默承受着。
　　她又回想这几天，感觉脑子乱成了一股浆糊。
　　徐绾嫣从被中伸出只手来，轻轻勾住十五的手指，“我想出去逛逛。”
　　十五扭头瞧了眼水钟，面上一片担忧，“外头太冷了，娘娘……”
　　徐绾嫣依旧那样看着她，烛光在她周身镀了层金圈一般，好看得打紧。
　　半晌，十五才起身，从衣柜中将最厚的狐裘拿了出来，又将夹袄抱到徐绾嫣跟前。
　　徐绾嫣心中那点子撒娇的意图被人实现，心情好了许多，刚睁开眼时瞧见一片黑暗的怅然感也消散不见，只剩下嘴角小小的笑。
　　左右不过是在冠荆阁走动走动，徐绾嫣走到小厨房附近一吸鼻子，不肯动了。
　　已经到了备早膳的时辰，小厨房的炊烟袅袅升起来，水倒入油锅中发出“刺啦”一声，菜刀切菜的整齐“咔嚓”声，炉火噼啪，让徐绾嫣想起小时候来。
　　于是她拉着十五坐在小厨房外头，一人搬了个矮凳，一边赏月看星星，一边听着柴米油盐的声音。
　　徐绾嫣紧紧缩在狐裘里，一半还分给了十五，主仆两个人抱作一团，在冬天的早晨里轻声聊天。
　　徐绾嫣整张脸都埋在了狐狸毛中，鼻尖冻得微红，只一双大又圆的眼睛露在外头，像是只漂亮的波斯猫。
　　“你冷吗？困不困？”徐绾嫣问道。
　　十五吸了吸鼻子，摇摇头，“不冷，每日里这个时辰我也该醒了。”
　　徐绾嫣又说：“那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
　　十五点点头，她知道小姐大抵是想家了。
　　幼时小姐总是生病，家中有位亲切的奶妈，变着花样地给小姐做好吃的。
　　有时将将凌晨，小姐就疼得醒过来，她也睡眼惺忪地跟在小姐后头，找那位奶妈做些吃食。
　　她们两个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小厨房的外头，听奶妈一边做饭一边哄着她们俩玩，身上披着的是奶妈满是油烟味的大褂。
　　徐绾嫣扁扁嘴，眼眶湿润，她想家也想楚怀信。
　　想那个还爱自己的楚怀信。
　　“听见……叫她……嫣儿呢……”
　　小厨房里的宫女们在聊些闲话，隔着墙听不太清，但是徐绾嫣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她身体向后靠了靠，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小宫女说着：“诶是啊，皇上多喜欢皇后娘娘啊……”
　　“皇后娘娘生得也好看，鼻尖处还有颗小痣，笑起来好像……好像只小猫！”
　　徐绾嫣默了良久，朗月公主鼻尖处也有颗小痣吗？原是她没仔细看过了。
　　对面的小宫女又道：“你别胡说，让咱们娘娘听见该气了！”
　　徐绾嫣又想：这倒是不巧了，她自己听着了。
　　她从未伤心过，即使曾经病得快死掉，然而这两日以来，让她连伤心都变得驾轻就熟。
　　她又弯下腰，揽住自己的膝盖，抱住这样伤心的自己。
　　“膝盖好疼啊……”徐绾嫣小声嘀咕，快要哭出来，然而又挂念着外头天凉，哭出来脸该疼了。
　　她呼着白气，偏头看十五。
　　却见十五已经将下巴靠在膝盖上，酣然入睡了。
　　她扁扁嘴，又将头扭了回来，配着身后的热油炝锅声，专心致志地伤心。
　　约摸一刻钟，巧绿从小厨房走出来，被门外这两个活神像吓了一跳，忙蹲下身瞧瞧娘娘。
　　徐绾嫣没动弹，只抬着眼神瞧她，黑眼仁亮得招人。
　　巧绿将十五推醒，“要睡回屋里睡呀，这么冷，娘娘怎么坐在这？”
　　“啊……”徐绾嫣想了想，觉得说自己大一早晨被悲伤的情绪包围了，让她忍不住坐在廊下.体会一下在冬夜里冻着的感觉，装一些忧郁美人的想法太过丢人，于是只道：“我饿了。”
　　巧绿愣了片刻，才笑起来，将两个人拎起来，“快回屋暖和暖和，早膳马上就好了。”
　　徐绾嫣乖得要命，人家说什么便听什么，拉着还睁不开眼的十五回屋。
　　期间还有心问她：“你不是说你不困吗？”
　　十五毫不走心：“我随口一说罢了，才卯时啊娘娘。”
　　徐绾嫣“哦”了一声，也唾弃刚才颇为矫情的自己，于是愈发快地回到屋中，被火炉的暖意一熏，从头顶到脚下的暖，让她忍不住舒服地叹了一声。
　　“好了好了，用膳吧。”徐绾嫣坐在桌前，撑着下巴，一如往常那样等着早膳。
　　————
　　楚怀信想得不错，今日这朝会足足有一个半时辰，下朝的时候他脚步都是虚浮的。
　　他摘了冕旒搂在怀中，丝毫不在意形象，像是寻常少年抱着蹴鞠一般。
　　“冠荆阁怎么样？”楚怀信一边往后殿走去，一边问着祝参。
　　祝参道：“没什么消息，娘娘大抵还没醒。”
　　楚怀信点点头，抬头看着初升的太阳，深深吐出口气，疲惫一扫而空，心中突然充满着无限的满足感。
　　虽然做皇帝很不容易，也很是疲倦，然而想想嫣儿这个时辰还能安稳睡着，他心中便是无尽的欢愉。
　　想到这儿，他脚步又快了两分，想着赶忙批完奏折，快些去冠荆阁陪着嫣儿。
　　嫣儿好似不止忘了这一个多月的事情，昨日里仿佛连新发生的事也不大记得，那惊鹿似的眼神让他心疼。
　　他想多陪陪嫣儿。
　　太医正在后殿等候着，给他手臂上的伤换药。
　　这一段的时间，楚怀信都不愿浪费，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将这些奏折立马批完。
　　好不容易将小山似的奏折全批完，楚怀信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把不会伸直的手指捋直，起身直直腰。
　　他正扭着脖子，一不小心视线同镜中的自己相撞。
　　“……”
　　他不是昏睡了一天吗？这眼下的乌青是怎么回事？！
　　楚怀信惊慌地杵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祝参正在这时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瞧见楚怀信已经移开书案，忙问道：“皇上可是要去冠荆阁？”
　　然后他瞧见他们皇上捂着脸摇头，呆呆愣愣地往榻上走去：“祝参我睡一会儿，一个时辰之后叫我，一定叫我。”
　　“完蛋了，本来嫣儿失忆之后就不喜欢我，眼下连最后的筹码都没了……”
　　祝参无语片刻，心中暗想昨天你像失了魂似的，娘娘都没嫌弃你，这时候倒是注意起自己的容貌了。
　　然而他只是一介小厮，自然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只好将门关上，让他好好睡一觉。
　　一个时辰到了，祝参又准时进来，外头天光大亮。
　　“皇上，该起了。”
　　楚怀信挣扎着从榻上起身，方向都分不明白就要急着往冠荆阁去，好像晚去一刻钟，他们皇后娘娘就被豺狼叼走了似的。
　　祝参只好操心地跟在他身后。
　　“宫外递了消息，说是丞相夫人同林小姐会一同入宫看望皇后娘娘。”
　　楚怀信理着衣袖，闻言点了点头。
　　心中一时还有些担忧，不知丞相夫人瞧见嫣儿眼下这副模样，该是如何的伤心难过。
　　冠荆阁近得很，楚怀信铱嬅临出门还有功夫照镜子，瞧见自己有精神了许多才放下心来，大步走着。
　　还未到冠荆阁，他便在宫门口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正是丞相夫人和林佩。
　　她们两人正要往冠荆阁里而去，迎面瞧见了往这头来的楚怀信，是以停在了那儿。
　　楚怀信快步走来，未等二人见礼，先拱手弯了弯身子，“母亲，佩佩姐。”
　　饶是楚怀信如此客气，堂堂九五之尊还给二位行了礼，夫人和林佩也是不敢托大的，微微躬身回着礼。
　　“皇上可是刚下朝？”夫人一身柳染衣袍，眼角略有几分皱纹，然面上时时含笑，是个极尽温柔的长辈。
　　楚怀信：“下朝有一阵了，刚批完奏折来陪陪嫣儿。”
　　林佩跟在后面，也轻轻浅浅地笑着，一如当年，仿佛还是那个宽厚的姐姐。她身量高挑，眼睛是很漂亮的丹凤形状，她儿子长得那般可人大抵是随了她。
　　夫人回头看了眼林佩，又道：“天寒地冻的，佩佩你先进去吧。”
　　林佩知晓夫人定是有话要单独同皇上说，于是将手上的大氅披在夫人的身上，便进了冠荆阁。
　　她们二人只带了两位侍女，一并跟着林佩进了阁中，祝参瞧了两眼，便也跟着进去了。
　　一时之间外面只剩下了当朝皇帝，同他的丈母娘。
　　他同徐绾嫣成婚已三年有余，可不知怎的，面对丞相夫人时，他总是紧张的。
　　连在朝堂上定风云破天下都未曾有此时此刻紧张。
　　半晌，风吹过了一圈，夫人问道：“嫣儿……有喜了？”
　　楚怀信一愣，“未曾，母亲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夫人拢着衣袖，“我来时遇见了司药的小宫女，她们去太医坊抓药，说是嫣儿吐了。”
　　楚怀信只觉额角青筋一跳，咬着后槽牙，祝参这差事办得真是漂亮极了，这样大的事，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要我说，你们也成婚三年了，怎的一丝动静都没有？”夫人笑意吟吟地盯着楚怀信，眼神却透着别样的光。
　　她暗自想着，嫣儿身子这样不好，若是楚怀信说出“马上三年抱俩”这样的话来，她趁早把嫣儿带回丞相府好好养着。
　　楚怀信耳尖一红，几乎有些嗫嚅，“嫣儿……太医嘱咐，这种事情……”
　　他话说的不清不楚，然而夫人还是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
　　错愕中又有些好笑，她只知楚怀信对自家女儿极好，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却未曾想他能做到这个地步。
　　莫说是顶着朝堂压力的帝王，便是平民百姓家，也难得有这样的男子。
　　夫人心中畅快，虽是十分满意，但也不妨碍她取笑楚怀信。
　　她上下打量着，楚怀信的耳尖更红了。
　　“好啦好啦，外头天寒，皇上快进去吧，别冻着。”夫人瞧见他这拘谨样子，也不再逗弄，算是放过了他。
　　楚怀信这才松了口气，让夫人走在前面。
　　两人走进冠荆阁，瞧见徐绾嫣正搬了躺椅坐在院中，闭着眼睛晒太阳，口中不知嘟囔些什么。
　　林佩在她旁边站着，面上也是一片笑意。
　　夫人瞧瞧徐绾嫣，又瞧瞧楚怀信，打趣道：“我瞧着嫣儿还算不错。”
　　作者有话说：
　　巧绿：娘娘你怎么了？
　　嫣儿（小猫探头）：我emo了……


第10章 挨骂
　　楚怀信杵在那儿，只得附和着：“是好，是好。”
　　徐绾嫣已是许久未见过旁人了，自从朗月公主入宫以来，她便一直在冠荆阁拘着，甚少同外界走动，也未见过宫外的人。
　　只是刚刚被废后之时，丞相同夫人在府中急得要命，恨不得冲进宫来把徐绾嫣带回丞相府好好养着。
　　徐绾嫣听了这事，悄悄给府中递了信，一家子人这才安定下来。
　　可如今的徐绾嫣已然不记得这事了，瞧见自家娘亲同楚怀信站在一起，楚怀信还是这样一个复杂反应，让她心中有些担心，娘亲是不是刁难楚怀信了。
　　于是她忙拎起裙摆站起来，扶住晃动的摇椅，“娘亲，你来啦！”
　　她这话虽是对着丞相夫人说的，然而目光却隐隐瞥了楚怀信两眼。
　　夫人走过去摸摸她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凉，脸色瞬间撂了下来，“手这样冰，还在外头冻着。”
　　徐绾嫣讪笑着，亲昵地挎住娘亲的胳膊，撒娇道：“不冷呢，正是正午，阳光足得很。”
　　夫人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管她。
　　徐绾嫣灵巧得很，一手拽着娘亲，一手拉着林佩，欢欢喜喜地要往屋里去。
　　楚怀信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等了半晌，三人都进了屋去，嫣儿也未想起叫他一声。
　　皇上大人抬了抬眉毛，只好自己走进去。
　　屋内三人坐在一起，已经亲亲热热地聊了起来，徐绾嫣左边聊上两句右边聊上两句，不是问问家中的兄长姐姐，就是问问她的小外甥如何。
　　愣是没让丞相夫人寻着一点机会问问她在宫中过得如何。
　　楚怀信本想往那头挪上两步，也陪着聊几句，然而刚迈开腿，徐绾嫣就瞪了过来。
　　她眼睛本就大，此时微微瞪着像是黑夜中的猫，鼻尖在外头冻得微微发红，嘴唇轻轻咬着，整张脸皱成一团，恨不得把主意直接讲给自己听。
　　楚怀信忍俊不禁，要笑不笑，到底还是听话挪出了屋子。
　　他大抵能猜到嫣儿在想什么，她怕自己挨骂呢。
　　刚刚从学堂出师之时，他们俩自诩已经是大人了，不应受他人摆布，又厌恶文臣武将每日的吵吵嚷嚷，于是逃了宫中的赏花宴，去郊外踏青了。
　　徐绾嫣自是好逃脱，京中贵女那样多，莺莺燕燕聚在一起，谁会想起丞相府中的小女儿呢。
　　可楚怀信不同，太子毕竟只这么一个。
　　从头到尾，皇上和丞相等了许久，也没瞧见两人，丞相气得酒都多喝了两杯，皇上手里的赐婚圣旨都要攥得发热。
　　等到了晚上，太子殿下才带着徐家的小女儿回到城内。
　　无他，挨了丞相一顿大骂。
　　丞相将两人拉进门内，阻拦了路过之人探究的目光，从尧舜禹顺着一直捋到了先帝爷，引经据典地将太子好一通骂。
　　徐绾嫣低着头，想着按照往常那样，让楚怀信悄悄走了，爹爹气也就消了。
　　没想到今天楚怀信抽的哪门子风，硬是顶着他爹的唾沫星子，将自己护在身后，又从先帝爷捋回了尧舜禹。
　　徐绾嫣在后头拽他的衣角，耳垂红得快低血，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有些甜蜜又有些不忍。
　　到最后，太子殿下同丞相大人大战两刻钟，终于将丞相大人给气的说不出话来，拉着徐绾嫣就走。
　　徐绾嫣一边被自家爹爹拉着，一边回头看楚怀信。
　　少年站在春末的风里，连飘起的发丝都惹她心动。
　　楚怀信迎着正午的太阳，低下头笑着，从那以后，嫣儿总是在父母面前护着自己。
　　“皇上，几位大臣已经到了金銮殿，等着皇上呢。”祝参攒着袖子，低头道。
　　楚怀信点点头，回头瞧了一眼。
　　徐绾嫣不喜屋内过闷，只要不是特别冷的天气，亦或是下雨下雪，总会在白日里将窗子支开。
　　此时亦是如此。
　　楚怀信回头望这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窗边的徐绾嫣。
　　她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又装作不在意地将头扭回去。
　　真真是可爱极了。
　　楚怀信对着她做了个口型：我先走了！
　　徐绾嫣余光瞧见，点了点头，又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水。
　　楚怀信这才放心地离开，往金銮殿而去。
　　待他走后，三人又聊了好半天，林佩四下看了看，“皇上呢？”
　　徐绾嫣挪着身子往上坐坐，道：“可能先走了吧，他整日很是忙碌。”
　　丞相夫人心中有些思量，见徐绾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略沉下心思，拍拍她的手，柔声问着：“皇上待你如何？”
　　徐绾嫣顺嘴答道：“还成。”
　　夫人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了口气，手指轻点徐绾嫣的额头，“这些日子你可有受委屈？”
　　她瞧着自己女儿面色红润，人也精神，住的地方虽说小了些，但到底还算是舒适，知晓她过得并不差，可不问这一句话她又不放心。
　　徐绾嫣听了这话，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废后那日楚怀信冷漠的眼，朗月公主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有这两日自己的悲伤，于是她心中一酸。
　　但还是应着，“没有娘亲，我很好。”
　　她话说出口，面上也跟着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
　　算到底还是她徐绾嫣仗义，即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都没说楚怀信的坏话。
　　夫人看着徐绾嫣同林佩总时不时说些小话，便也由得她们俩聊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我前些天得了个温养食膳的方子，正好去嘱咐小厨房两句，你们先聊。”
　　于是两个小姑娘乖巧地坐在那处，欢喜地目送长辈出门，随即畅意地聊了起来。
　　在徐绾嫣心中，佩佩姐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她本就比她的丈夫还有楚怀信他们俩大，从小便有着母亲一般的温柔，生了孩子之后这种感觉更甚。
　　然而这次见面，徐绾嫣觉得好似哪里不大一样了。
　　“佩佩姐……你好似变了好多。”徐绾嫣嗫嚅着，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林佩笑得极为大方，“是吗？那可能是生了孩子的缘故吧，我有孕时翟庄就说我变了些许。”
　　徐绾嫣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字眼，于是眼睛亮起来，“有孕性子真的会变吗？”
　　“大概是吧。”林佩疑惑地看向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徐绾嫣有点跃跃欲试，好似抓住了什么一般，“那有孕的时候都会如何？”
　　“嗯……脾胃不大舒服，总是干呕，睡也睡不踏实。”林佩依着自己有孕时的症状，同她说了几条。
　　徐绾嫣听的认真，干呕、睡不踏实……
　　这都是她的症状啊！
　　于是她又问：“那会不会心情不好，总是难过？看了旁人便心生厌恶？”
　　林佩嘴唇微张，拍了两下她的肩膀，“是会这样！我当时烦翟庄烦的要命，恨不得他离我远点呢。”
　　徐绾嫣默默攥紧了拳头，是了，症状都对上了，她也烦楚怀信烦的打紧，她必然是有喜了。
　　林佩看她这样子，定定地瞧着她，从上到下都扫了一遍，“你问这……”
　　徐绾嫣跪坐在桌案前，坚定道：“佩佩姐。”
　　“我有喜了！”
　　作者有话说：
　　改过啦现在，啵啵~


第11章 犯傻
　　林佩登时愣在了那儿，下意识地瞧了眼她的肚子，“真、真的吗？”
　　倒不是她不信，只是徐绾嫣这话来得太过突然。
　　徐绾嫣听了她这话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中满是坚定。
　　林佩精神颇有些恍惚，手掌轻轻碰在她的头上，“没听说过失忆了会影响智力啊……”
　　徐绾嫣扁着嘴朝后仰头，躲开了她的手，刚要说些什么，就见丞相夫人回来了。
　　“怎么了？在聊什么？”夫人笑着走过来，翻手拿出两颗枣来，一人递上一颗。
　　林佩接过枣，抿了抿嘴唇，“嗯……嫣儿说她有喜了。”
　　夫人皱着眉头，她刚才明明才问过楚怀信，嫣儿并未有喜，可此时嫣儿竟如此确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是大事，自然马虎不得。
　　夫人朗声对着外头喊了一句：“十五，去请太医来！”
　　十五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屋内的徐绾嫣看着娘亲，道：“前几日已经找过太医了，不过太医说我没有怀孕。”
　　“既然这样，今天怎么……”林佩疑惑地问着。
　　夫人也跟着将目光落在徐绾嫣身上，等着她说些什么。
　　徐绾嫣话到嘴边又卡了回去，总不能说楚怀信眼下变了心，她觉得楚怀信和太医串通一气想瞒着她吧？
　　那娘亲和佩佩姐定然会问其中的内情，到时候又该怎么说？
　　好在她还没想出对策来，太医就急忙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来了。
　　太医坊不远，皇上又下令一定要对冠荆阁上心，是以一瞧见十五来了，太医拎起医箱就跟着往外跑。
　　今天纪太医不在，是个眼生的长胡子太医，看起来甚是靠谱。
　　丞相夫人眼神转动，打量了几分，便道：“娘娘身子不舒服，你来瞧瞧。”
　　太医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小步挪过来，从医箱中拿出手绢，搭在徐绾嫣的腕上。
　　这满屋子的人是谁也不能得罪，一位是皇后娘娘，一位是皇后母亲、当今丞相的夫人，一位是威武大将军的夫人。平日看起来和善，但也不能怠慢。
　　他额角冒出些细汗，三下重两下轻地细细把脉。
　　好半天，他才说道：“娘娘身子是老毛病了，还需吃些药调养，其余的无碍，纪太医的方子每日按时吃便可无碍。”
　　听到他提及纪太医时，徐绾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再往下听，见他未说出些别的，才放下心来。
　　丞相夫人神色微冷，无声无息的压迫感向外散着，“你可看仔细了？”
　　太医跪在堂下，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娘娘确实无碍。”
　　徐绾嫣见了这副场面心中不忍，整个屋中静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让她觉得怪不舒服，到底还是叫了停。
　　手轻轻搭在娘亲胳膊上，朝着下面说：“好了，你先回去吧。”
　　太医又是磕头跪谢，这才战战兢兢地跟在十五后头出了门。
　　一时之间，屋内三人俱是沉默。
　　窗外红梅被风吹的落了好几片花瓣，连日头都移开，阳光透过窗缝斜斜照进来，暖洋洋地映在三人身上。
　　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几次三番想开口又憋了回去，看着徐绾嫣低头的样子，问道：“你为何觉得自己有喜了？”
　　徐绾嫣知晓自己一时想岔了，此时回味过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傻气，羞赧起来，“我听佩佩姐讲她怀孕的时候，和我现下状况很是相似，这才……”
　　她声音越来越小，想起那日晚上自己信誓旦旦说有喜了，后来又顺理成章地想到楚怀信不愿意让自己生孩子，再后来又坚定地发现同佩佩姐这样相似……
　　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真是头脑不清醒，到底怎么才会这么认为的？
　　朗月公主入宫快两月，楚怀信有两月都没见过自己的吧……
　　上哪造出个孩子来？
　　林佩听了她这话，向后靠去，整个人躺在靠枕上，心中无语万分。
　　“我瞧着我没一孕傻三年，你倒是替我傻起来了。”
　　徐绾嫣将脸埋在手里，不肯见人，哼唧道：“别说我了别说我了，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林佩同她闹在一处，两个人欢欢喜喜的倒是很热闹。
　　夫人心中却是思虑良多，瞧了眼水钟，又想起楚怀信的那番话。
　　等临到了走的时候，夫人嘱咐徐绾嫣许多的话，最后留了句：“下次入宫我带些书来，你多看看。”
　　徐绾嫣站在宫门口，很是乖巧，扯出个笑容来，“我知晓了娘亲。”
　　夫人走出两步又回头嘱咐：“别总欺负皇上。”
　　“……”徐绾嫣揪了下手指，不情不愿道：“哦。”
　　她何曾欺负过楚怀信了？分明是楚怀信负了她。
　　她现如今还能安安稳稳地住在冠荆阁，便是给了他好大的面子了。
　　十五说长门宫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等到哪天自己真的一丝心软都没有了，便趁早搬了去。
　　冬日里的下午很是温暖，徐绾嫣送走了娘亲和佩佩姐，就拿着大剪子站在院中剪红梅。
　　小宫女正在厨房中备午膳，从繁忙中一抬头，瞧见了皇后娘娘。
　　她凝住了，颤声道：“姑姑，那是我们新换的剪鸡鸭的剪子……”
　　巧绿从窗户处望了一眼，揉了揉眉心，“再换一把吧，下次厨房的东西别放在窗台上了。”
　　徐绾嫣自是沉浸在赏梅折花的快乐中，折了三两枝抱回屋中，插到青花梅瓶中。
　　————
　　金銮殿的桌案角摆了也摆了一个梅瓶，插着已然枯萎了的梅花枝，那还是上次从御花园带回来的。
　　楚怀信听着下方大臣们唇枪舌战，吵来吵去。
　　武将脾气急，说不上三两句就对着呛起来，文臣也不逞多让，只不过在撸胳膊挽袖子之前抱着笏板行个礼。
　　漠北国同楚国的边境处进来骚动不断，说来可笑，对方先试探的举动竟然是派几个山一般高的满脸刀疤的壮汉来楚国边疆，说他们的小羊丢了。
　　边疆百姓实事求是道没见过。
　　这伪装成漠北国普通民众的壮汉们就吵嚷起来，说他们藏了小羊，是想开战！
　　边疆百姓无缘无故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赶忙往京城上报。
　　边疆人民多血性男儿，截止到楚怀信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小打小闹有来有回的好几次了。
　　眼瞧着下边几位年过古稀的大臣就要打起来了，楚怀信这才叫了停。
　　他脊背挺直，几乎是习惯得快要有些僵硬，感觉到喉口一阵痒意，快要咳出来，便抓起茶杯喝了一口，硬生生压了下去。
　　“马上快要春天了，漠北国地处北方气温偏冷，冬日的粮草到此时应该也没剩什么了，而春天的草还没长起来，如何放牧？”楚怀信闭了闭眼，目光同几位打过漠北的将士相对。
　　有位文臣上前两步，“前两年雨水足，想来漠北应该存了不少粮食。”
　　另一位文臣又道：“即使存了不少粮食，换作正常人也该选在万物生长的季节开战，若是今年干旱，岂不是断了粮食？”
　　两波人又互相吵嚷起来，楚怀信心中忧虑愈加沉重，几乎连着受伤的胳膊都疼起来。
　　吵到最后，足足过去两个时辰，最终才商讨出一个结果来。
　　冬天实在是个好时机。
　　散了朝会，外头已然黑了天，楚怀信早晨都还未用膳，一直挺到现在，嘴唇都有些发白。
　　祝参站在旁边，“皇上，这个时辰娘娘的殿中该叫膳了。”
　　楚怀信咬了一下嘴唇中的软肉，撑着祝参的手出门往冠荆阁去。
　　祝参将厚重的墨黑大氅披在他的身上，算是给他留住一丝暖意。
　　“冠荆阁来了消息，说是……”祝参将今日正午冠荆阁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楚怀信。
　　到了娘娘怀疑自己有喜，夫人传唤太医的时候，楚怀信眉心一跳。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几乎是两眼一黑，“走，快走两步，竟然还有新情况……”
　　冠荆阁内，徐绾嫣面对着满桌膳食，却迟迟未动筷子。
　　十五面上很是忧心，“娘娘，一会晚膳便凉了，快吃吧。”
　　徐绾嫣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嘀咕道：“楚怀信中午便走了，换作往日也该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起楚怀信来，即使再是生气，心中还是记挂着他的。
　　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她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在嘴里。
　　她刚吃了这一口，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一个座山雕似的人顶着寒风进来了。
　　“……”徐绾嫣辨认片刻，“楚怀信？”
　　楚怀信从大氅中抬起苍白的一张脸来，温柔地应了一声，“嗯。”
　　徐绾嫣忙站起身来，凑在他的旁边，“你脸怎么这么白？”
　　祝参跟在后头想说些什么，却瞧见了楚怀信回头看自己的平静眼神，将话憋了回去。
　　几人忙活着将他大氅摘下来，又把人拉去餐桌旁坐下，祝参和十五拽着火炉离餐桌近一些，徐绾嫣盛了碗汤，递给楚怀信。
　　楚怀信慢慢喝着，徐绾嫣瞧着他，“是不是又没吃饭？”
　　她就知道楚怀信这毛病，一旦忙起来，一口饭也不吃，也不知身体怎么能熬得住。
　　十五和祝参瞧见一切妥当，一同退了出去，临走又妥帖地关了门。
　　门关上之后，楚怀信眼眉瞬间垮下来，伸手握住徐绾嫣的手，略略带些鼻音，“没吃呢，小满陪我去金銮殿住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和自己老婆撒娇一点都不丢人啦！
　　今天晚了点，给大家发小红包，亲亲大家~


第12章 怀抱
　　楚怀信的手很大，他幼时也是同先帝爷一起练过武的，常年握着朱砂笔的手掌心处还有些细微的小茧。
　　他包裹住徐绾嫣微凉的手，一点又一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
　　屋内静悄悄的，连外头的风都停了，只剩下两人彼此交缠的呼吸声，离得很近。
　　徐绾嫣被他这样握着，仿佛回到了许多许多次以前，他也总是这样温柔地握着自己的手，指尖的热度一点点传过来，给她无尽的安定感。
　　这两天她一直麻痹自我，希望自己能忘记朗月公主入宫以来的事情，也不知是老天听见了她的祈愿还是如何，这些日子果然逐渐被她淡忘。
　　而与此同时，那些楚怀信爱她的证明，也都快要被她忘了。
　　她遇事总想着躲，整日里都在“唉算了吧，哪有皇帝会专心一人呢，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和“楚怀信背信弃义，实在不是个良人，我趁早回丞相府算了”中挣扎。
　　有时逃跑的想法会占了上风，于是她那没几分聪慧的脑瓜就自顾自地想起楚怀信曾经的好来。
　　楚怀信是个坦诚又不忌讳向妻子示弱的丈夫，即使成婚三年，他依旧如同当年那样钟情于自己，于笔墨之间抬眼，琥珀似的瞳孔中只自己一人的倒影。
　　他似乎很喜欢自己的手，牵着握着攥着包围着，也喜欢和自己十指相扣，一寸一寸地顺着骨节摩挲过去，再转到最为柔嫩的掌心处，轻轻柔柔地按着，抬至唇边，印下一个吻，勾出无尽的缱绻意味。
　　他于朝政之上又是那样的威严样子，眼波流转间便能决定一门的命运，手轻轻抵着眉骨，俊朗的一张脸紧紧崩着，微微抬眉，又是定了哪个提案救了哪处子民。
　　他是楚国最年轻的皇帝，雷厉风行，却只会在私底下同他的妻子说上一两句艰辛。
　　这样的人，怎会不令人心动呢？
　　徐绾嫣低头瞧着他苍白的嘴唇，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声音轻柔道：“我是被废的皇后，怎么能住金銮殿呢？”
　　是你亲自废了我的皇后，又不是我自己废的。
　　楚怀信深深浅浅地呼吸着，带着他独有温度的热气喷洒在徐绾嫣的脖颈处。
　　他抱住了徐绾嫣。
　　太医曾说，嫣儿昏迷后失忆，混淆的是她不愿想起的、会伤害到她的事。
　　他思索良久，那时宫中耳目众多，漠北咄咄逼人，嫣儿主动提出这个计策让漠北放松警惕，她心中自然是委屈万分。
　　可他当时只明白了这万分之一，即使每日偷偷翻墙进来看望嫣儿，可他到底还是对嫣儿不够好，才让她伤心难过，只记得自己同朗月公主的事情。
　　他感受到徐绾嫣身体的僵硬，于是放松了些禁锢，只虚虚地环住她，减少她的不适和不安。
　　楚怀信又想着，这几日听冠荆阁的宫人来报和自己几次的观察，嫣儿几乎是执拗地认为朗月公主和自己恩恩爱爱，而她是一个替身。
　　有时过度想起那时的事，嫣儿便会头疼，所以也没人再提。
　　在嫣儿的认知中，自己就是心悦朗月公主，而她是被废的皇后，此时朗月公主还在昏迷。
　　“小满。”楚怀信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拂过，像是安慰受惊的孩子般，“你永远是我的皇后，不可能有其他人的。”
　　他这话说的坚定，徐绾嫣忍不住想开口质问他，那朗月公主呢？
　　楚怀信又说：“你失忆了，只要好好吃药，慢慢就会恢复的，我会一直陪着你，这些事情我们慢慢想。”
　　打从最一开始，便是他相中了丞相府的三小姐，眼下便是重新追求一番，又有何难？
　　失去记忆的人本能地会不安恐惧，于是楚怀信一遍一遍地告诉她，给她力量，给她十足的安全感。
　　桌上的汤还未凉，蒸汽氤氲着向上蒸腾，熏得徐绾嫣眼睛水润润的。
　　她知道自己又要心软了，于是赶忙在快消散的记忆中找到几件朗月公主入宫以后的事情。
　　天色苍黄，她被禁足在冠荆阁，只是因着蹴鞠被踢到了宫外，又遇见了朗月公主……
　　后来发生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头却不肯低下。
　　徐绾嫣太阳穴隐隐作痛，连带着膝盖也疼起来，她眼眶红红，委屈极了。
　　楚怀信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也不逼迫她，只等着她自己的决定。
　　徐绾嫣想，她对楚怀信，毫无招架之力。
　　感觉到怀中人的放松，楚怀信心中落下一块石头，抱着人一点一点汲取着他都不知是何的力量，仿佛每日能抱她这么一下，死都够了。
　　他的呼吸喷在徐绾嫣脖颈，头发又蹭得徐绾嫣直发痒，手在她的腰间一下一下地滑过，于是徐绾嫣耳根红着，推开楚怀信环住自己的胳膊。
　　没想听见楚怀信闷哼一声，捂着左胳膊，面上满是痛苦。
　　楚怀信心中暗道遭了，今日算是玩过火了，本来只想稳定一下嫣儿的情绪再哄一哄的，谁想现在成了这样了。
　　他感觉先前划破的伤口又裂开了，一阵一阵地疼着。
　　今日不巧，他还穿了件浅色衣衫，一会儿血液一旦浸出来，恐会吓着嫣儿。
　　是以在徐绾嫣着急地问他胳膊怎么了的时候，他极力把左胳膊往身后藏去，还有时间安抚地朝她一笑：“没事，没事。”
　　徐绾嫣焦急地想瞧上一瞧，可楚怀信就是侧着身不让她看，她又在空气中嗅到了血液的味道，心中更是急切。
　　她站起身来，眼前一晃差点昏过去，手撑着桌子稳住身形，向着门口跑过去。
　　“十五！快传太医！”
　　楚怀信一深一浅地呼吸着，偏头看了一眼，瞧见血液已然是浸了出来，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口，而是紧紧盯着徐绾嫣，生怕她出什么事。
　　先前朗月公主死的时候，小满见了血直接晕过去了，今日定然不能让她再出差错！
　　早知道便不抱着她了，她现在这样敏感，老老实实装装弱撒撒娇，小满一定会搬过去的。
　　何苦现在这样，无端地又让小满见了血？
　　门开着，外头有些风吹进来，那股子萦绕在徐绾嫣周身的血腥味散去大半，让她缓过神来。
　　她不敢回头，怕自己晕了，楚怀信还得拖着受伤的胳膊过来照顾她。
　　于是她只站在门口等着太医，背对着楚怀信，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最好一会儿都跟我说清楚！”
　　楚怀信本就一日都未曾用膳，此时又失了血，头晕脑胀嘴唇发白，但还是温柔地回着话，“好，我一会儿都跟你讲明白。”
　　太医这几日几乎成了冠荆阁的常客，一天需要来上个两三次，几乎驾轻就熟起来，一次比一次快地拎着药箱跑进来。
　　纪太医本以为是皇后娘娘晕了过去，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却见皇后正好好地站在门口，便赶紧慢下来，同皇后见礼。
　　徐绾嫣摆摆手，“快进去吧，瞧瞧皇上。”
　　纪太医点了点头，喘着粗气，连胡子都被风吹得七扭八歪。
　　徐绾嫣只穿了件薄衣，站在院中吹着凉风，楚怀信怀抱中的那丝热气一点一点地被风吹散，指尖微凉。
　　她慢慢蹲下，又一点点挪去一个避风的地方。
　　“娘娘？”十五刚从外面回来，纪太医跑得太快，她属实没跟上。
　　徐绾嫣抬头，见她披着大氅，便叫她也一起蹲下。
　　十五不明就里，但还是蹲下了，又被徐绾嫣指挥着挪了几步，最后云里雾里的蹲在徐绾嫣前头，她才发现自己蹲的这处，恰好能把最后一点能吹到娘娘的微风给挡住。
　　十五：“……娘娘您怎么了？”
　　徐绾嫣抓着她的大氅边缘，小声哭喊，“完蛋了十五，楚怀信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蛊了……他这么对我，我怎么还这么喜欢他啊呜呜呜……”
　　十五瞬时就明白过来，娘娘又同皇上吵架了。
　　这太医给谁叫的？
　　“皇上怎么了？”十五费力地扭着脖子，想看一眼她家娘娘，却只看见了个缩在自己大氅后面的发旋。
　　徐绾嫣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他怕我晕血，我也怕我晕血，就出来了。”
　　“晕血？！怎么都见了血了？”十五这回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把徐绾嫣裹在她的大氅里。
　　半晌，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娘娘你玩闹归玩闹，也不能让皇上都见了血呀……”
　　徐绾嫣像小猫一样被她裹住，“不是我弄的，我还要问问他，怎么受伤都不告诉我！”
　　她这话说出口，又有些后悔，楚怀信真是天底下最会惹人生气的人了，她干嘛要心软地关心他！
　　她们主仆俩就这么蹲在院中，乌漆嘛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偶尔风吹过梅花枝儿，还会吓徐绾嫣一跳。
　　硬是谁也没想起来站起身子，走到五步远的屋子里去避避风。
　　太医手脚麻利得很，几乎只半刻钟，便重新上了药包扎好了。
　　这半刻钟里，徐绾嫣说了无数句楚怀信的坏话，说了好几遍自己再也不和楚怀信做好朋友了。
　　十五低头：“娘娘您本来和皇上就不是朋友。”
　　“呜呜呜……”
　　十五：“……”
　　算了吧，娘娘在有关皇上的问题上，向来如此幼稚。
　　殿内的门被推开，纪太医从中走出，他已五十岁有余，在如此黑的夜里，眼神倒是不大好。
　　寻了一圈也没寻到皇后娘娘，便对着院内的红梅枝行了个礼，“娘娘，臣告退了。”
　　说完这极有礼数的一句话后，纪太医便拎着医箱走出了冠荆阁。
　　徐绾嫣挂着两包眼泪，目送着纪太医出了门，才站起身来。
　　蹲的久了腿还有些麻，回身将十五拉起来，两人扶着柱子休息了一会儿。
　　风又吹过一轮，徐绾嫣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往内殿而去。
　　楚怀信正坐在榻上，自己倒了杯茶水喝，衣衫敞着，露出一副伟岸的身姿来。
　　他常年练武却吃得不多，是以不似文弱书生一般半分力气都没有，又不像武将一般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而是一个较为匀称的姿态，多一分过壮，少一分瘦弱。
　　徐绾嫣心中激起的气在瞧见他胳膊上包扎的巾帛时消了一半，又在瞧见他大敞着的衣衫后消了另一半。
　　楚怀信：“怎么还哭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
　　屋内的血腥气早就被楚怀信开了窗细心地放了出去，他还燃了根安神的香，徐绾嫣心中想着他残了一只胳膊，跑上跑下在屋中做这些事，觉得有些惨又有些好笑。
　　“来，小满陪我一起坐会儿，疼死了。”楚怀信用他仅存的完好的右手，拎着茶壶晃了晃。
　　那茶壶里徐绾嫣加了蜂蜜，她一时有些心虚，可看着楚怀信这笑意涔涔的样子，大抵是没什么事。
　　待她一走近，楚怀信笑容瞬间落了下来，眉头拧着，将茶壶放回床头的博古柜上，“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徐绾嫣支支吾吾，坐在他旁边，扯了榻里的被给他围上，欲盖弥彰道：“盖上点，别露出来了。”
　　楚怀信看她哭成这样又这样凉，心中猜测她大抵是站在院中吹风，心中一时自责起来。
　　避开自己的左胳膊，将人搂在怀里，用被把两个人围起来。
　　徐绾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耳朵贴上了他的胸口。
　　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还有欠打的话。
　　“小满也靠一下我，一比一扯平。”
　　徐绾嫣：“……”
　　“你到底怎么受伤的？”徐绾嫣靠在他的怀里，挪了挪地方。
　　心跳声太过强烈，有些震耳，然而他怀中又这样温暖，实在让她贪恋。
　　楚怀信低头，“你昏迷那天，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含着无尽的温柔和暧昧，徐绾嫣不由得跟着他的话回想，半晌摇了摇头。
　　楚怀信笑着：“你昏迷那天，漠北造反，被我压制住了，这你记得吗？”
　　徐绾嫣又摇了摇头。
　　楚怀信睫毛轻眨，又听徐绾嫣问：“那朗月公主呢？她不是也昏迷了吗？”
　　“她……”楚怀信思索良久，问：“小满你现在头可痛？”
　　徐绾嫣缩在他的怀里，觉得还不错，于是又摇摇头。
　　楚怀信放心道：“朗月公主死了。”
　　徐绾嫣一时惊诧，脑海中不断回想那天的场景，然而只看见了一片红，她感觉有些晕眩，下意识地抓住了楚怀信腰。
　　楚怀信呼吸一滞，低头捏住她的下巴，和她视线相平，“小满，看看我。”
　　徐绾嫣乍然被控制住，从回忆中缓过神，眼前只楚怀信一人。
　　给她下蛊一般的人。
　　“看你做什么，负心汉。”她心中已然是开满四季的花，然而嘴比鸭子还硬。
　　楚怀信一笑，手指轻轻揉着她的唇珠，“小满骂我什么都好，总有一天小满会想起来的，那现在就当作我做错了事，在求得小满原谅好不好？”
　　徐绾嫣脸红得仿若院中的红梅，在外头沾染上的寒气也尽数不见，只剩下从唇瓣开始向四肢传递的热意。
　　“我……我饿了，吃饭吧。”
　　她临阵脱逃。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哄妻小课堂：先贴贴抱抱，适度给予安全感，述说观点安抚情绪，最后再来一个小撒娇
　　小满：完了十五我可能是个恋爱脑，我还可能是个lsp，这可怎么办呐
　　改过啦改过啦（有可能还会再改555），楚子哥主动追妻火葬场


第13章 不懂
　　楚怀信坐在榻上，看着他的小皇后羞涩地跑掉，颇觉得好笑。
　　徐绾嫣伸手探了一下汤碗，见还有些温度，心中松了一口气，又见楚怀信还未动，便想招呼着他快来用膳。
　　她这么一回头，便瞧见楚怀信斜坐在榻上，烛光映着他，把他平日有些锋利的脸型都显得柔和许多，眼睛微亮仿佛含着泪一般，眼眶微微发红，眼底乌青又悄悄地显了出来，嘴唇苍白，然而却含着笑意。
　　她不太自然地动了动，“快来吃饭，你都一天没吃了，也不怕饿死……”
　　楚怀信将衣服松散地随意一拢，坐在桌前，眸中满含秋水。
　　“怎么，还要我喂你吗？”徐绾嫣给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楚怀信摇摇头，知晓今日的额度已经用完，再是这样，怕是得挨骂了。
　　用完了膳，又折腾了这样许久，已然过了安寝的时辰，徐绾嫣方才在院外哭得眼睛酸涩，屋中又十分温暖，让她不由得打起瞌睡来。
　　她看着筷子还在肉菜里夹的楚怀信，眼前迷迷糊糊，困得几乎快要滑下桌子去，“你真能吃……”
　　楚怀信：“……”
　　这和他想的不大一样。
　　楚怀信放下筷子，吩咐十五巧绿收拾桌子，又打了洗漱的水，撑着他那被吊起的胳膊，独臂大侠似的拽着困得睁不开眼的徐绾嫣去洗漱。
　　他把帕子打湿，动作轻巧地在徐绾嫣脸上擦着，这样甜情蜜意的时刻，徐绾嫣还关心着他的胳膊。
　　楚怀信很是受用，孔雀开屏似的，“无碍，伺候皇后娘娘还是够用的。”
　　楚怀信：“……”
　　坏了，又说错话了。
　　他小心地观察着徐绾嫣，见她没什么反应，心中更是自责，匆忙掩盖着：“漱漱口。”
　　徐绾嫣很是听话，楚怀信更觉得她可爱，捏了捏她的脸，想单手抱着她回榻上。
　　努力挣脱下蛊的皇后娘娘摆摆手，“算了吧，这又不远，我走回去就是了。”
　　楚怀信小心思失败，只好作罢，陪着她一同躺在榻上。
　　好半天，他才想起来今天的另一个目的。
　　于是他又问：“我不在的时候，怎么都听说你有喜了？”
　　徐绾嫣头脑沉沉，被子盖得严实，几乎都要盖住耳朵，小猫哼唧似的在被子里捂出一句话来，“我听佩佩姐说她有喜时是这个症状，我同她相似……”
　　楚怀信闷声笑起来，胸膛一震一震，“您今年也已经十九了，怎的这种事情都不懂吗？”
　　徐绾嫣被他烦得够呛，“我怎么不懂？”
　　“你在这四方的小天地关上两个月试试，恐怕都能想出门窗成精同你打架的事来。”
　　楚怀信面上笑意微减，心中苦涩万分。
　　“我能亲你一下吗，小满？”他小声问。
　　他的小满已然睡着，呼吸匀称。
　　楚怀信低头看她，眸中满是宠溺，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旋，起身将被塞严实，拿起床榻边的烛台移到桌案上。
　　他轻轻开门，烛火都好似被惊了一下一般，晃动着。
　　祝参将今日的奏折递给他，便赶忙关上了门。
　　楚怀信披着外衣，摊开奏折，手握朱砂笔，在这夜晚认真起来。
　　约摸三刻钟，他将所有的奏折批完，披着外衣吊着胳膊，靠在屋中的柜旁，“那改日我们出宫吧。”
　　徐绾嫣在梦中自然是听不见他说的话，然而习惯的热源消失，让她有些不安，在梦中眉头都皱着。
　　直到楚怀信重新回到她身边，她下意识地往他怀中转去，头埋在他的肩窝处，安心地像是絮好窝的小兔子，满足地呼吸着。
　　楚怀信搂着她，在深夜她听不见的时候，慢慢祈祷。
　　————
　　日光照进冠荆阁时，徐绾嫣才堪堪睁开眼，抱着小团枕翻了个身，楚怀信早就上朝去了。
　　想到昨天的事，又忍不住趴在榻上哭嚎着，脚也一下一下地砸在榻上，羞愧得脸都埋在被子里。
　　十五见怪不怪，将早膳一一布好，站在她旁边，“怎么啦娘娘？”
　　徐绾嫣趴在那儿不肯动，目光空空，心中暗忖：楚怀信怕不是个狐狸精，怎么他一哄自己就好？
　　“啊……没事，我膝盖疼。”徐绾嫣随意找了个理由，坐起身来，卷起裤脚却发现膝盖处确实有两块青紫，然而她不记得是如何伤的了。
　　十五拿了外衣递给她，“今日来了一位新宫女，一位新小厮呢。”
　　徐绾嫣：“怎的突然来新人？”
　　“我也不知。”十五摇摇头，“说是外头各处宫内都换了一批新人，咱们这只需加两个人就行了。”
　　徐绾嫣坐在桌前点了点头，许是宫中过了年，将到年岁的宫女小厮都送出宫了吧。
　　她也没再深想，只张罗着用完膳去外头逛一逛。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小样，被哥迷住了吧
　　上一章修过啦，大家可以去看一下，这章字数有点短，代表互相笑来笑去的小情侣给大家发红包，亲亲~


第14章 红梅
　　今日楚怀信下朝倒是早的很，徐绾嫣刚刚穿好衣服，他便踏着二两得意风，随着麻雀的叽叽喳喳声踏入了冠荆阁。
　　他今日也同寻常那般，穿了件鸦青色的外袍，腰间坠着一个缁色鸳鸯香囊，几乎起了毛边，色彩搭配也不忍直视，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的旧物，偏生楚怀信美滋滋地挂在他那帝王象征的玉佩一旁，几乎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徐绾嫣眯了眯眼睛，仔细看了两眼，这么一细瞧才发现，那堪比泥潭里的番鸭的刺绣品是出自她之手。
　　彼时她刚学了新绣法，见京中的小娘子都给自家郎君绣些东西，手帕也好寝衣也罢，徐三姑娘想了很久，拿出家中最金贵的一匹布，和楚怀信绣了个香囊。
　　足足绣了七日，才勉强能看得过眼，楚怀信珍重地拿过那香囊，盯着上头的两只不知道什么物种的东西，斟酌良久才开口问：“这……可是鸳鸯？”
　　徐绾嫣拍拍他的肩膀，好哥儿俩似的，“真有眼光，就是鸳鸯。”
　　她当时有多么骄傲，成婚之后便有多么羞耻。
　　那年过年，宫中娘娘给楚怀信裁了两身新衣，楚怀信穿着新衣坠着香囊，下朝回来还顺便给徐绾嫣带了城西的龙须糖。
　　她摸着这新衣似曾相识的料子，“这布料？”
　　楚怀信：“正是那匹南方进贡来的料子，宫中和丞相府各一匹呢。”
　　从那以后，徐绾嫣便再不许他戴着这香囊出门，又苦学刺绣手艺。
　　徐绾嫣心中“哎呀”一声，看着愈来愈近的楚怀信，小声道：“你怎的把它戴上了？我后面给你绣的那些哪个不比这好看？”
　　楚怀信将香囊拎起，放在手里，“这香囊是鸳鸯的呢，多好的意头。”
　　徐绾嫣也不管他，揉太阳穴装头痛。
　　楚怀信弯下身子，和她视线相平，“你眉心平着呢，头半分也不痛。”
　　徐绾嫣从指缝间瞧见他这一张脸，颇觉得好像回到了刚成婚之时，他变着法子地逗弄自己，哄着自己多说话。
　　“你今日下朝这么早？”徐绾嫣另起了个话头，若无其事地走到屏风处拿大氅。
　　楚怀信顺势从她手中将大氅接过，又帮她披上，将扣子扣好，蹲下身去整理裙摆处的褶皱，“是啊，马上二月了，礼部虽然事情多一些，但依着旧制按部就班即可。”
　　他站起身，发丝微乱，大把的头发从肩膀处绕过，搭在胸膛前。
　　徐绾嫣也伸手帮他拨回原处。
　　楚怀信捏了两下她大氅帽檐上的毛边，看着缩在这厚重衣服中的小脸，觉得可爱极了。
　　徐绾嫣手缓缓落下，抓了抓衣侧，视线不由自主地盯着楚怀信。
　　楚怀信又说：“昨日你说呆得闷，一会儿去御花园逛一逛吧，外头风不大，倒也不冷。”
　　徐绾嫣手被他牵着，就这么被他拉出了冠荆阁。
　　细细想来，她仿佛好久都没出过冠荆阁了，上次出门好像还是秋天里，宫外的菊花开败了，可月季还依旧肆意开着。
　　祝参和十五遥遥地在远处跟着，偶尔窸窸窣窣地说上两句话。
　　祝参的大氅厚一些，披在了十五的身上，十五拢着长出一截的袖子，问着：“今日宫中怎么来了两个新人？可是所有宫伺候的人都有变？”
　　祝参被瘦小的衣裳禁锢着，不太敢动，闻言道：“只有娘娘宫中多了，是皇上特意挑的，冠荆阁下人本来就不够用，那位小厮是皇上特意挑的内侍所跑的最快的。”
　　“这是为何？”十五问。
　　祝参瞥了她一眼，“怕娘娘出事，也没个人往金銮殿递消息，上次若不是我碰巧遇见，娘娘不得被朗月公主磋磨死？”
　　“还有娘娘生病以来，半夜传了太医我也不知，娘娘误会自己有喜我也不知，你这差事我这差事，没一个做得好的。”
　　十五扁着嘴，“娘娘不想打扰皇上的……”
　　“唉，是啊。”祝参叹了口气，“你们冠荆阁从上到下都一个性子。”
　　两人为前面走着的一对璧人思索许多，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口气，在冰天雪地里呼出两团雾气来。
　　前面走着的两人倒是一点不愁，还同往日那般，像学堂刚入学的孩子似的斗嘴。
　　“冬日里御花园能有什么花？”
　　“你不是最喜欢梅花了？我去年腊月里特意移了两棵大红梅还有三棵白梅。”
　　“谁冬天移植梅花啊？你懂不懂梅花？”
　　“我瞧着也活得不错，比来的时候还多开了些花呢。”
　　徐绾嫣瞪了他一眼，见他满脸无辜，又道：“真是苦了梅园伺候的小厮了。”
　　楚怀信拽过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两手之间，“我有过年多发赏银的。”
　　楚怀信手腕突出，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也不会冻红，只会更白上两分，血管愈发明显起来，五指细长骨节微突，实在是好看的一双手。
　　被这样一双手仔细呵护着，便是泥人来了脸都会红上三分。
　　徐绾嫣四下看了看，瞧见的都是些生面孔，她又问：“怎的这些小厮都没见过？原先在这伺候的呢？”
　　眼瞧着就到了梅园，楚怀信松开她的手让她自去观赏游玩。
　　“过年嘛，到了年岁的便都出宫了，再说这宫中现下只有你我二人还有几位太上皇的太妃以外也没别人了，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梅园中确实有不少稀缺的梅花品种，刚一进来便能瞧见楚怀信说的那两棵大红梅，向四周散着花枝，旁边那三棵白梅好像桃园三结义似的杵在那儿，影影绰绰相得益彰。
　　徐绾嫣欢欢喜喜地在这梅花林中跑来跑去，呼吸间吐出白气，鼻尖微红，小脸缩在大氅的帽子里，自是一副欢快的样子。
　　楚怀信乐得她这样，便放任她来回跑，只偶尔喊上两句：“小心你的鞋袜，别湿了！”
　　“知道啦知道啦！”徐绾嫣站在最喜欢的一簇梅花旁，伸手轻轻碰着花瓣，花枝儿微微抖动。
　　她回头望着楚怀信：“我想回去画梅花图！”
　　楚怀信：“好，我的梅花仙子。”
　　两人在这梅园游览许久，又去了中央的亭子小坐片刻，正有宫女上了热茶和糕点，又点上火炉，拿了厚重的帘子将风挡住，只留下背风的一面供人赏玩。
　　徐绾嫣正要拿起糕点，楚怀信拍了一下她跃跃欲试的手，将热茶端起来。
　　“你刚跑来跑去，先喝些热茶，免得呛风。”
　　“哦。”徐绾嫣乖乖接过茶杯，将茶水升起的热气吹走，慢慢地喝着。
　　索性她也没碰什么脏东西，楚怀信用帕子擦了擦她的手，就由得她拿些果脯吃。
　　徐绾嫣一口咬下去，发觉竟是咸口的果脯，她又抬头瞧一眼楚怀信，见这人神色如常，慢慢品茗。
　　她仿佛能从楚怀信的脸上看出他的意思来：太医吩咐让你少吃甜食。
　　徐绾嫣本也只想尝尝鲜，这样吃了两口竟也觉得不错，便又拿了两块，一块自己吃一块喂给了楚怀信。
　　楚怀信十分受用，把这果脯抵在一侧，慢慢品着。
　　“什么声音？”徐绾嫣好似听见了几声猫叫。
　　因着怕徐绾嫣吹着风，她坐在了最里侧，连一点微风都吹不着。坐在外头的楚怀信探头看了一眼，回头说着：“是只猫。”
　　徐绾嫣问：“猫？”
　　“宫中太上皇有位太妃，很是喜爱养猫，生了小猫满宫地跑，我瞧着也不差它那点口粮，反正宫中也有狗坊，一同养着也不碍事。”
　　他俩这么说着，那小猫便一边叫着一边往里爬，小猫好似刚出生不久，眼睛才刚刚睁开，略略带着些蓝色的光，站都有些站不稳。
　　它花色杂乱，有黑有黄，间或还有些白毛，散乱地分布着。
　　“呀，是玳瑁！”徐绾嫣从石凳上起来，蹲在这小猫的面前。
　　楚怀信坐在那儿，眉毛拧着，这小猫毛上仿佛还沾了水，毛色也不好看，怪花哨的。
　　徐绾嫣试探着伸出手，摸了这小猫一下，小猫便寻着她指尖的方向抬头，喵喵地继续叫着。
　　“它好亲人啊。”徐绾嫣回头瞧着楚怀信，轻轻咬着嘴唇，一双圆杏眼眨了两下，面上略带撒娇之色。
　　楚怀信只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刚想开口拒绝，又想起昨天她在半梦半醒中说的那句“你在这四方的小天地关上两个月试试”，他又生出些别的心思。
　　可这猫看着委实是……不太干净。
　　也不大好看。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道：“你若实在想养，去狗坊挑个花色好看的便是，这个叫他们收走，他们必会好吃好喝地供着的。”
　　徐绾嫣执拗地低头看着那只玳瑁猫，仿佛魂都要被勾走了，于是她蹲着身子背对着楚怀信，声音也闷闷的，“可是我就喜欢玳瑁嘛……”
　　她这动作，她这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委屈。
　　徐绾嫣经不住楚怀信的撒娇，他楚怀信又何尝经得住徐绾嫣的撒娇呢？
　　他在心中斗争许久，那猫也知道该找谁，一个劲儿地朝着徐绾嫣叫。
　　“行吧，那就养它吧。”楚怀信扶额，终究还是同意了。
　　徐绾嫣高兴得很，知道楚怀信养着这些猫也只是因为他心肠好，若说喜欢猫他确实不至于。
　　更何况他这人还怕脏，于是徐绾嫣自己将这猫抱起来，大氅窝了个舒适的小巢，把猫放了进去。
　　“我自己抱回去就好啦！我将它放在偏殿，你肯定见不到它。”徐绾嫣一双杏眼中满是喜悦，对着楚怀信发誓。
　　楚怀信把她领口的毛捋顺，语气柔和，“我没那么讨厌猫，你想放在哪儿都成，你高兴就好。”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要是有现代的if线，会是带着金丝眼镜框的高冷总裁，晚上累得要命也一定和老婆视频，最后视频到一半睡着的那种叭hhhh


第15章 吃醋
　　徐绾嫣一路上抱着这小猫，自然没有多余的手同楚怀信握着。
　　“你这一路上怎么长吁短叹的？”徐绾嫣偏头问他，连怀中的猫都跟着喵了一声。
　　楚怀信低头便同那蓝眼睛的小玳瑁视线相对，他语气一滞，随意扯了个理由，“唔……前朝事多，我有些愁。”
　　徐绾嫣绽出个笑颜来，“原是因为这，不过……你是最厉害的啦，自然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的。”
　　徐绾嫣这人像是还未到正午的太阳，温暖却不灼热，夸人时眼睛笑得弯起来，嘴角也向上扬着，像是你孩童刚刚经历挫败时会坐在你身边问你怎么了，然后变戏法似的摸出块糖的姐姐，身上带着糕点铺子独有的舒心甜味，让你不知不觉心中十分熨帖。
　　楚怀信点头，盯着她目光灼灼。
　　徐绾嫣腾出一只手来，将小猫单手抱着，右手抖抖袖子，抓住了楚怀信掩在大氅下的手。
　　楚怀信轻咳一声，面上满是正经，嘴角微微上扬。
　　半晌，他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同那小玳瑁眯了眯眼，耀武扬威。
　　“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楚怀信问。
　　徐绾嫣手被他握着，他的掌心干燥温暖，问话的同时捏了捏自己的手，随即便又像平时那样，轻轻柔柔地按压，向外传达着信息，表明皇帝大人此时心情正好。
　　她想了一阵，道：“叫……圆圆好了。”
　　小满，圆圆满满。
　　楚怀信点点头，以批改朝政的认真劲头评判道：“甚好，极有文采。”
　　徐绾嫣被他这话逗得忍俊不禁，刚想说些什么便瞧见了前面那处宫殿。
　　这处宫殿也没甚特别，同宫里其他的也是那般相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构造，只除了门口的横梁上挂了一把布鲁①。
　　那是会同馆。
　　徐绾嫣脚步变得慢下来，突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忘了些什么事。
　　她记得现在的皇后是朗月公主，楚怀信也同朗月公主十分恩爱。
　　而朗月公主就住在会同馆。
　　她又低头瞧了眼楚怀信与自己交握的手。
　　“怎么了？”楚怀信偏头问她。
　　徐绾嫣很慢地眨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地想逃离这个地方，生怕里面会走出一位趾高气扬的瘦高女人，含着笑让她跪下。
　　她手微微收紧，连怀中的猫都好似感受到了她的异样，叫了两声。
　　她这才回过神来，偏头看着依旧那样温柔的楚怀信，眼眶微红，“没事，我们、我们快些走吧，我想回冠荆阁。”
　　楚怀信见她奇怪，有心想问上两句，然而她已经快步走了起来，面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他便知晓她心中许是有些什么想法，是以不再问下去，只跟着她快些往回走。
　　他很少见徐绾嫣有这样的神情。
　　她的指尖冰凉，有些慌张。
　　楚怀信默默松开手指，下一瞬感觉到徐绾嫣猛地扣紧回去，仿佛很怕他走掉。
　　她回着头，想说些什么又未开口。
　　楚怀信安抚地朝她笑着，站在原地，用另一只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回来，大氅中的那只手换了个姿势，将徐绾嫣的手全包在里面。
　　徐绾嫣只低着头，两人沉默地往回走着。
　　为什么现在自己会和楚怀信牵着手逛梅园呢？他不是封了自己禁足吗？
　　为什么他们可以如此坦然地经过会同馆，不怕被朗月公主看到吗？
　　徐绾嫣头又开始疼起来，几乎快失去了思考能力，眼前是一片红，还有……
　　楚怀信凶狠泛红的眼眶。
　　他将自己逼在床榻一角，脖颈处青筋都凸显出来，那双好看的手将自己禁锢住，眼眶红得充血，嘴唇颤抖着喊自己的小字。
　　她真的怀疑楚怀信会杀了自己。
　　是因为什么会这样？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冠荆阁很快便到了，楚怀信站在门口送徐绾嫣进去，金銮殿还有些折子未批。
　　徐绾嫣一身红得喜庆，这样艳丽的颜色也衬得她精致漂亮，像是天边下来的娇俏仙女，一挥手撒出一片春来。
　　楚怀信目送着她往殿中走，半晌才叫住她，“小满！”
　　徐绾嫣抱着猫回头。
　　“你……你没有话对我说吗？”楚怀信手指搭在大氅的毛边上，蹭了两下。
　　嫣儿状态明显不对，她定然是在心中有些什么想法。
　　楚怀信不怕她想些什么奇怪的事，也不怕她又将这一段时间的事情想成怎样一个版本，只怕她憋在心中。
　　徐绾嫣摇了摇头，她自己都理不清，纠缠的记忆混在一起，楚怀信一会儿逼着自己，一会儿衣衫半敞将自己抱在怀中。
　　楚怀信：“我吩咐了狗坊的人来看看圆圆，你先将它放在偏殿，再洗洗手，省的它有什么病。”
　　徐绾嫣又点点头，“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她的脸缩在毛领中，显得愈发的小，大氅转了个花，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后。
　　楚怀信一步三回头地往金銮殿走，祝参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楚怀信突然停下，祝参差点撞在他身上。
　　祝参等着皇上有什么吩咐，结果皇上在这四通八达的一片光秃的青石板路上站定，叉腰。
　　“她心中定然有事。”楚怀信笃定道。
　　“可是她竟然都不愿意同我讲！”楚怀信又委屈着。
　　祝参：“娘娘心思灵巧，自不是我能猜测到的，皇上英明神武，定能解出娘娘心中所想。”
　　“少打官腔。”楚怀信抬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
　　祝参：“……”
　　“你同十五在我们后面聊了这么久，就没问问嫣儿如何？”楚怀信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祝参叹了口气，道：“娘娘最近总是头痛，经常分不清这记忆中的事情应是昨日的还是今日的，总觉得皇上您对她不应当是这样，即使您同娘娘讲了朗月公主已然身死之事，她却依旧认为朗月公主还在会同馆，只是昏迷了。”
　　楚怀信心中担忧，被灌了一耳朵他早就知道的事，心中烦闷起来，然而他却不得不处理朝政，于是一边向着金銮殿走，一边吩咐着：“晚些你将纪太医叫过来。”
　　祝参弯了弯腰：“是。”
　　————
　　眼瞧着临近二月二，是自古以来的大节庆，礼部忙了起来，连宫中也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忙碌。
　　这些事情依照旧制来讲便可，其他的事倒是繁忙些。
　　西方需要赈灾，南方流民爆发，京城涌入不少灾民，这些都需要楚怀信来给个准信，如何处理。
　　他这些日子忙得要命，一时之间仿佛也记性衰退，忘了些什么东西似的。
　　直到祝参来提醒他，徐将军回来了。
　　这个熟悉的姓氏让他不由得一怔，从奏折中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这才想起来。
　　徐绾嫣的表哥回来了。
　　徐骁，今年二十有五，一直在东北戍守边关，赶在二月二之前回宫述职。
　　他比自己还要大上三岁，比嫣儿足足大了六岁。
　　当初不知是嫣儿的哪位倒霉亲戚，背着他同嫣儿亲热地聊天，最后回到她自己的目的。
　　她言说，太子爷年轻气盛，将来做了帝王又会三宫六院，莺莺燕燕绕身好不快活，自是不会待嫣儿好，嫣儿何苦嫁过去受那个气。
　　徐骁便不同啦，自家的表哥，年纪大些会疼人，家中又有祖训，男子过了四十还无子才可以纳妾，亲上加亲自然是最好的。
　　她说这话时是没想到楚怀信正在门外，他阴沉着一张脸，踏进屋中，非要看看是谁敢拦着皇家结亲。
　　坐在嫣儿对面侃侃而谈的正是她的姨母，这位“会疼人的老男人”的亲生母亲。
　　楚怀信毛笔沾在朱砂砚台里，不禁回想起当时的嫣儿是个什么模样。
　　那时的嫣儿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娃娃，脸上挂着婴儿肥，整日除了读书作画便是城西那家糕点铺。
　　见了自己这位表哥，十四岁的小姑娘身量还不高，只得仰着头看他，心中升起万分钦佩。
　　楚怀信合上奏折，将笔放在笔托上，起身整理衣裳。
　　袖口抻直，拂过腰间褶皱，想了想，他又挪到桌案一旁，拉开一个匣子。
　　里面放了许多香囊，俱是徐绾嫣绣的。
　　他挑了一个龙凤呈祥坠在腰间，又从一旁拿出同心锁挂在腰带上，左侧的龙纹玉佩也系在一旁。
　　浑身上下，满是徐绾嫣的痕迹。
　　祝参扶着帽子，提出中肯的建议，“皇上，您是否觉得有些重？”
　　楚怀信低头审视自己，颇觉有道理。
　　恋恋不舍地将龙纹玉佩摘下，抚摸良久才放回匣中。
　　“走吧，别让徐将军等久了。”
　　祝参跟在他后面，“臣觉得徐将军是光明磊落之人，皇上大可放心，早在您同娘娘成婚之时他便自请去东北，想来应该早就放下了。”
　　楚怀信：“你说的有理，那我们快些去见见徐将军吧。”
　　祝参叹了口气，在心中感叹男人吃起醋来属实是八头驴都拉不回来。
　　金銮殿正殿，下午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地面又折了满屋，映了满室的碎光。
　　殿内站了一人，身量同楚怀信相当，头发带着些自来卷，背对着门口。
　　他脊背挺直，带着来自东北的凛冽寒气，发尾头绳有些旧，和楚怀信的香囊一般，起了毛边。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
　　比之三年前，他的气质更为沉稳，比楚怀信还要硬朗一些的下颌线有些青色的胡茬，眼睛很大，仔细看来同徐绾嫣有些相像，只是目光全然不同。
　　再是温柔的目光吹过东北的风雪尝过边塞的风沙，都会变得沧桑，他的眼神中满是平静，瞧见了楚怀信，也不过是眨了下眼，嘴角扯起抹笑来。
　　楚怀信心中暗想，这回确实像老男人了。
　　在他打量徐骁的同时，徐骁也在打量他。
　　这位表妹夫，当今的皇帝，同当年没什么变化。
　　看似和蔼的外表，偶尔神情中会露出一丝探究来，看起来对任何人都一样，一副和煦春风的样子，然而微蹙的眉心却昭示着他有多么厌烦。
　　这样的楚怀信是常态，身体绷直，撑出个少年帝王的壳子，内里虽然还不成熟，然而已然是一方虎豹——不，说他像狼更合适一些，蛰伏着、伺机俯冲的狼，只要逆了他的想法，动了不该动的人做了不该干的事，便会不知是何下场。
　　他登基的这三年，朝堂上更新换代，多少老臣被他不留情面地驱逐，午市门口又流了多少的血，外人只道当今皇帝手腕刚强滥杀忠臣，他只微微倚栏，笑赏秋风。
　　徐骁拱手行礼，心中想，军中有一位军师，声称自己是当今皇帝的启蒙老师，说楚怀信最是和煦，定然是一代仁君，至于那些家族衰败的大臣当然是时运不济亦或是犯了极大的错误。
　　可徐骁不信，这样一个在多国之间辗转还能咬下两口肉的年轻君王，会是那般绵绵之人。
　　身为将军，他从心中敬佩楚怀信。
　　没有谁比他更适合做楚国的皇帝了。
　　然而身为徐骁……
　　他自是觉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楚怀信危险，莫测，狠辣，笑面虎，可是对着徐绾嫣他从不这样。
　　他见过在徐绾嫣面前的楚怀信。
　　肢体舒展开，连经常蹙着的眉心也不再拧着，他本就是笑眼，站在小桥边等着他的小姑娘，眼中满满柔情，那些朝堂之上的腌臜尽数被他掩去，所有的阴暗面都不在，只剩下干净的、纯粹的、属于徐绾嫣的楚怀信。
　　楚怀信拦住他将要弯腰下去的动作，面上是徐骁熟悉的笑，然而徐骁能看出他的手腕肌肉紧绷。
　　“徐将军不必多礼。”楚怀信将他扶了起来。
　　徐骁也应承着一些场面话，“皇上安好。”
　　装什么？手腕用力的比自己这个将军还要重，肌肉绷的都快僵了。
　　东北同漠北只有不到十里的接壤部分，那十里的地界漠北也几近放弃，是以唯一需要多注意一些的大抵是隔着海域的异国，提防他们在交易中是否存了些别样的心思。
　　楚国东南多船匠，近些年也派了一些去东北，争取带动东北的水上发展。
　　徐骁是个好将军，公是公私是私，关于军中的一切，他当得上一句好将军。
　　待军中事务交代完毕，两人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尴尬之中。
　　徐骁手撑在膝盖上，看起来很是温吞，“距臣上次回京述职已经一年有余，家中虽时常通信，但到底还是不太放心。”
　　楚怀信面上笑得君子风范，心中暗暗咬牙，难道你不是从家里来的吗？还不放心？家中的碗缺没缺口你都知道的吧？
　　“家中一切都好，佩佩姐去年喜得麟儿，表哥可有去看过？”
　　徐骁：“归家之时佩佩带着阿诚回府，见过一面，很不认生。”
　　楚怀信点头，“那孩子皮实得很，上次翟庄带他来，我抱了会儿，咿呀咿呀的很是有趣。”
　　徐骁又问：“听闻前几日小姨来宫中看望绾嫣，小姨可还好？”
　　楚怀信又道：“母亲身体很好，临走时还同我讲了几句话。”
　　“丞相也大安吗？”
　　“尚可。”
　　“同甫如何？”
　　“前些日子刚升了一品。”
　　“和韵可有婚配？”
　　“未曾。”
　　“……”
　　“……”
　　话问到这个份上，丞相家一共只三个兄弟姐妹，排也排到徐绾嫣了。
　　于是徐骁又问：“绾嫣可好？”
　　楚怀信心中冷哼一声，“嫣儿自是好极了，今日我们还一同养了只玳瑁猫，很是可爱，亲人得很。”
　　徐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知臣可否见见皇后娘娘？家中有些事交代我递话给娘娘。”
　　楚怀信也喝了口茶，“这是自然。”
　　“祝参，去瞧瞧嫣儿可曾睡醒？若是醒了劳她走一趟，见见表哥。”
　　祝参得了命令，往偏殿而去。
　　徐骁目光落在楚怀信身上，见他身体向后靠去，眉毛微微扬着，不由笑了一下。
　　“如今已近晚膳，娘娘竟还睡着么？”
　　楚怀信含笑：“左右无事，她愿意如何都是好的。”
　　徐骁只点头，未曾言语。
　　偏殿，徐绾嫣从榻上醒过来，听见外头有些声响。
　　她觉得头有些疼，抬手摸了摸额头，觉得有些发热。
　　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想起了金銮殿小厮说今日表哥入宫。
　　她刚要出去看看，就瞧见祝参走了进来。
　　“将军同皇上已经聊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尴尬场面了，娘娘您快去救场吧。”祝参叹了口气，只觉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幼稚。
　　徐绾嫣起身，整理了一下发髻，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她这可把祝参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祝参赶忙过来扶着她。
　　徐绾嫣道：“没什么，睡得有些迷糊吧，你扶我一下。”
　　祝参得了令赶忙撑着她，往正殿而去。
　　正殿两人，一人喝茶，一人赏花。
　　徐绾嫣踏入殿内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自己。
　　“绾嫣。”徐骁站起身，唤了一句。
　　徐绾嫣：“表哥回来了，边塞可好？”
　　“一切都好，劳绾嫣挂念了，家中有些话想让我带给你。”徐骁温柔地望着她，只觉小姑娘还如当年一样，丝毫未变。
　　说完这话，他看了楚怀信一眼。
　　楚怀信刚想开口，就瞧见嫣儿眼中满是水雾地看着自己，犹豫半晌，他还是动了。
　　“朝中事多，你们便在此叙叙兄妹之情吧，我先失陪了。”
　　他走得坦然，倒是让徐骁还有些意外。
　　直到他的身影确实瞧不见，他才安心地同徐绾嫣说起话来。
　　“绾嫣，你在宫中可好？”
　　徐骁犹豫许久，才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当初两人大婚，是整个京城最为盛大的成亲礼，他只是表哥，甚至连背她出府的资格都没有。
　　默默喜欢她那么多年，最终只能算是宾客，泯然众人。
　　未成婚时，无需计较什么婚不婚约，没到那一天，谁知道会如何呢？
　　可成婚了，一切便定下来了。
　　当初那个追着自己讲武松打虎的妹妹已经嫁给别人了，而他只能是表哥。
　　楚怀信未曾叫过他徐将军，或是镇北将军，执着地叫他表哥，任是旁人都会说皇上礼贤下士，可只他明白楚怀信那捻醋的心思。
　　徐绾嫣坐下来，点着头，“我很好，表哥你是知道诺哥哥为人的。”
　　少女维护丈夫的话语让徐骁心生出几分酸楚来。
　　他知晓这样不好，却还是问道：“小姨说你前几日生病了，现下大好了吗？”
　　“好的差不多了，表哥放心。”徐绾嫣笑意吟吟地回着她，像是未出阁的妹妹一般，有的却只是兄妹之间的亲昵。
　　徐骁手中茶盏空了，却还是往嘴边放去，喝了一口辛酸，他又将茶盏放下。
　　“他废了你的皇后，还封了异国女子，他哪里对你好了？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回家！”徐骁忍无可忍，终究还是把堵在心口的话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窗户缝中微微透出些风，发出小声的呜鸣，阳光偏斜照在屏风上晃着影儿，纱帘微动。
　　“表哥。”徐绾嫣轻轻道：“那只是表象，他很爱我。”
　　徐绾嫣脑子中满是混乱，却遵循本能般说出这么句话。
　　“表哥……”徐骁指尖轻轻扣着桌案，“你和楚怀信还真像。”
　　徐绾嫣微微仰起头来，露出一张漂亮的脸，比未出阁时的清纯多了几分艳丽，那是独属于被爱着时的自信与娇媚。
　　徐骁叹了口气，终止了这谈话，“有事同表哥讲，若是有一天你想回家了，或者想去东北，我会带着东北的狼来接你。”
　　“希望表哥早日觅得良人。”徐绾嫣淡淡地说着。
　　表哥是亲人，是她姨母的亲儿子，换做是旁的表哥，她此时只怕是会欢天喜地地同他聊着东北异闻，聊聊东北的雪有多大，海岸那边的人长什么样。
　　可他是徐骁。
　　徐骁自是明白发乎情，止乎礼，可若是真有那么一点机会呢？他愿意永远守着徐绾嫣，做她最后的后盾。
　　可是楚怀信已经足够强大，自己这块后盾也只是废铁罢了，徐骁心中想。
　　他同楚怀信，某种程度上，算是知己吧。
　　“我先走了，待我同皇上请安。”徐骁站起身，抖了抖衣袖，宽厚的胸膛上面坠着梅花花瓣。
　　徐绾嫣眼神微变，笑着道：“我会的，表哥回去记得帮我买包糖带给阿诚，上次我都没瞧见他呢。”
　　徐骁走过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好的。”
　　徐绾嫣点点头，“……嗯，表哥回见。”
　　“……”徐骁不由得失笑，“也不跟楚怀信学点好。”
　　他转身离开，暗红色的发绳随着动作摆动，徒劳地坠了下来。
　　待人都看不见了，徐绾嫣才坐回去，撑着发热的身体，对着那屏风后面咳了两声，“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
　　表面和表哥不对付，实际默默觉得表哥是君子，提前让嫣儿做好准备见见家里人，不对表哥设防的楚子哥是屑。
　　①布鲁：蒙古族的一种传统狩猎工具，几十厘米长、头部弯曲的木棒，在东部比较流行，现在已成为草原圣会那达慕上的一项正式比赛项目。


第16章 亲吻
　　屏风处人影晃动，却是楚怀信从其中走了出来。
　　他也知偷听实属不是什么好事，然而事情赶巧。他本都决定回后殿将未批完的折子接着批完了，谁知在路上捏着腰间坠着的香囊把玩，一不小心将上头做装饰的玉珠给拽了下来。
　　这玉珠大抵也很是爱凑热闹有心想听听正殿两人在聊些什么，于是长了腿似的奔着这屏风后头来。
　　楚怀信追着它，刚将这八卦的玉珠子捡起来，就听他亲封的镇北大将军扬言要带她的皇后走。
　　他的腿瞬间被钉在了那儿似的，他抱着胳膊在听一会还是走之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拧了拧脚尖，站定在原地，听听镇北大将军还能说出怎样荒唐的话来。
　　徐绾嫣面上一片桃红，眼睛中含着水雾，嘴唇隐隐有些苍白，一手撑在身后。
　　楚怀信：“我也未想到的，只是这珠子太过淘气。”
　　他话中还隐隐有些懊恼，珍重地将这香囊挂回腰间，朝着徐绾嫣走过来。
　　徐绾嫣只消转转脑袋，便知道他心中还藏着什么心思，于是眼尾弯起来，“改日再给你绣一个便是了，挂上两斤的珠子，免得你这样惦念。”
　　日头已然落了山，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点余晖追着徐绾嫣的衣角，细碎地印了上去。她坐于其中，温温柔柔，像是含着悲悯普渡众生的远古神女，眼睛眨得缓慢，飘飘欲仙。
　　楚怀信只听了她这没甚力气的话便立马发觉出不对来，就像是上午在梅园，徐绾嫣有事瞒着他一样。
　　她的声音听起来柔弱但却和平时不同，比之平日更是虚上三分。
　　楚怀信快步走着，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发现十分滚烫，至于她那眼泪汪汪的一双秋水眸大抵也是因着这。
　　楚怀信刚一靠近她，徐绾嫣就支撑不住了，任由自己倒在他的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正好将楚怀信的手握住。
　　她小心地靠在楚怀信的胸膛上，心中虽然不想让他担心，但考虑到自己实在怕死，于是老老实实地说：“我半个时辰前便发热了，太医说我失忆，再加上如今的发热……”
　　她扬起头看楚怀信，“我可能快死了，楚怀信。”
　　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几乎是在楚怀信的心上扎刀子，他后背浸出冷汗来，额角青筋鼓起，“闭嘴，徐绾嫣。”
　　他话中十分凶狠，然而语气压抑着，生怕吓着嫣儿。
　　徐绾嫣被他妥帖地抱在怀中，眼前一时有些模糊，耳边嗡嗡直响，只有楚怀信有力又清晰的心跳声，且愈跳愈快。
　　于是她又改了口，“那我可能是脑子坏了，我要是烧成傻子了，还不如死了呢。”
　　楚怀信踏出殿门，喊了一句：“祝参，传太医！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叫来！”
　　他心中慌乱异常，胳膊不可控的僵直，然而又怕徐绾嫣不舒服，于是又逼迫着自己放松下来。
　　“小满你不会死也不会傻，少说孩童胡话，只是今天早上在梅园吹了凉风而已，一会儿喝了药睡一觉，马上便好。”
　　这话也不知是安慰徐绾嫣，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刚才他握着香囊抬头时，看见他的梅花仙子坐在落日中，面上一片平静，周身满是光辉，仿佛下一瞬便脱离尘世一般。
　　实在令人心惊。
　　徐绾嫣乖巧地回搂住他的腰，“那你干嘛这样大惊小怪？”
　　楚怀信将她放在床榻上，细细打量，除了脸还是那样红，已经没什么不妥了。
　　身上有了些……人气。
　　不再是下一刻就会飞回天宫的样子了。
　　“我看你像偷了仙药的兔子似的，怕你飞走。”楚怀信用被子将她裹住，发一发汗。
　　徐绾嫣任由他摆弄，被裹成了个粽子，笑道：“迷信。”
　　楚怀信微微弯腰，唇瓣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又仿佛只是试着她额头的温度。
　　无端地让徐绾嫣觉出些虔诚的意味来。
　　太医来得很快，在宫中任职的纪太医飞也似的进来，还在宫外的太医也入了宫门，快马加鞭地过来。
　　纪太医将帕子搭在徐绾嫣的手腕上，细细把脉。
　　楚怀信站在一旁，想着徐绾嫣刚刚那句“迷信”。
　　三年前有一个晚上，嫣儿也是这样发高热，彼时他们才刚刚将婚期定了下来。
　　嫣儿握着他的手，也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我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了，便是现在死了也没什么的。”
　　楚怀信冷着一张脸，却还是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会没事的，嫣儿。”
　　她那时身边萦着一圈光晕，也飘飘欲仙。
　　后来嫣儿好了，再也没生过病，母亲说是上天显灵，丞相说是这几年的苦渡过去了，将来必会平安顺遂。
　　楚怀信跟着点头，手腕红肿一片。
　　太医把了脉，只说是吹了风受了凉，宫外的太医跟着把脉，也是如此言说。
　　楚怀信心放了下来，那股子飘然感散去，只挥手让他们下去候着，又派了十五去熬药。
　　药熬得很快，楚怀信亲自端过来喂她。
　　徐绾嫣眼神闪躲，那点子小心思被楚怀信看的一清二楚。
　　楚怀信依着从翟庄那儿学来的育儿大法，盛了一勺药，随即瞪着徐绾嫣。
　　这招果然十分好用，徐绾嫣比平时快了几乎半刻钟将药喝完。
　　育儿大法最后一式：蜜饯。
　　楚怀信不爱甜食，这几日徐绾嫣也不在金銮殿住，是以这些甜味小食俱都不在了。
　　徐绾嫣看他四处寻找，逗弄着他：“你去哪儿给我变出个蜜饯来？”
　　楚怀信左找右找没找到，身上竟然连一块糖都没有，然而瞧着徐绾嫣幸灾乐祸的神情……
　　楚怀信坐在榻上，俯身，猝不及防地吻了上来。
　　他动作很轻，起初只是嘴唇和嘴唇微微相碰，他一下又一下地轻轻触碰，从嘴角到唇珠，像是试探又像是害怕。
　　感觉到那人并未抗拒，甚至闭上了眼，睫毛颤动，楚怀信轻轻笑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喷在徐绾嫣的脸上，让她更是恼羞成怒。
　　手握成拳，抵在胸前，无力地推动着，然而楚怀信坚决得很，半分未动，一只手将徐绾嫣的两只手包住，另一只手撑住徐绾嫣的腰。
　　他的嘴唇干燥柔软，追着徐绾嫣小巧的唇珠，间或蹭过徐绾嫣的鼻尖，暧昧又珍重。
　　他们从未像这样温柔缱绻过，从前连亲吻都只是一瞬间，点到为止，徐绾嫣曾经觉得仿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可她又不太懂应当如何。她原本以为楚怀信也不懂，原来楚怀信是懂的。
　　药液苦涩，被他吻去，一时之间两人鼻尖仰息中皆是药材的清苦味儿。
　　没有蜜饯，没有饴糖，楚怀信只好自己将这份苦意换走。
　　他耳尖红着，指尖微颤，仿佛等这个吻等了许久。
　　他向来是温柔贴心的丈夫，这个时候，对于第一次感受到夫妻该是如何的徐绾嫣来说，满是被呵护以及同他一起赴极乐的感觉，没有半分不适。
　　刚开始是试探，徐绾嫣习惯了片刻便松开牙关，将掌控权交给楚怀信。
　　楚怀信克制着自己，告诉自己，一点一点，慢慢来。
　　药材的清苦早就消散，只余下两人唇畔的水渍。
　　作者有话说：
　　纯情小情侣，这章有些小小伏笔嘿嘿


第17章 多年
　　楚怀信缓缓撤离，最后温柔地在她唇瓣上蹭了两下。
　　“还苦吗？”他擎着笑问。
　　徐绾嫣一点一点滑下去，缩在被中，一直到只露出个眼睛来，摇了摇头。
　　她吸了吸鼻子，鼻腔中充斥的便全是楚怀信的味道，如他一般，让人忍不住依靠。
　　楚怀信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比之刚才强上不少，于是放下心来，嘱咐她好好睡觉。
　　他将剩下的那些折子搬了进来，坐在矮桌前批阅着。
　　他个子很高，缩在这矮桌里多少有些伸展不开，一只胳膊撑在书案上，拄着下巴，整个人斜斜靠着，倒有些随性的意味显露出来。一身黑衣吸着微弱的烛光——怕影响徐绾嫣睡觉，内殿中便只留了他桌案前这一方烛台。吸了烛光，黑底上的金线绣成的龙纹不动声色地悄然显身，无声无息却让人安定。
　　他将光挡去了大半，发丝都坠着柔和的光影一般，像是殿内燃着的龙涎香，厚重又让人敬畏。
　　徐绾嫣看着他的背影，逐渐闭上了眼。
　　自从失忆以来，她便多梦，只是平时梦见的都是少年时期的旧事，很少梦见在宫中时发生的事。
　　只除了今日。
　　她也是像这样躺在榻上，可膝盖却隐隐作痛。
　　徐绾嫣低头，发现膝盖一片青紫。十五眼眶红着，面上都是愤恨之色，手中拿着帕子裹住的冰块，小心地往她膝盖上放。
　　“朗月公主太过分了，娘娘今日一定要和皇上说！”十五心疼的要命，抬手用袖子狠狠擦着眼泪。
　　徐绾嫣倒是没太在意，只轻轻地吸着凉气，安慰着她：“朗月公主也是个可怜人，只需要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十五梗着脖子，手上动作愈发轻，生怕弄疼了徐绾嫣。
　　两个人悄悄地处理，又熄了灯准备安寝，谁也没想到楚怀信会来。
　　躺下的一瞬间，徐绾嫣脑中一空，变成了清明梦，只疑惑着自己膝盖为什么这么疼。
　　门突然被人拉开，楚怀信顶着冬日的寒风，浑身冰冷地走了进来。
　　他走得极快，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到了徐绾嫣的榻边，眼尾红的吓人，几乎有些疯癫。
　　他丝毫不顾垂下的发丝，这是徐绾嫣第一次见他几乎有些狼狈的样子，嘴角干裂隐隐有血丝渗出，眼眶中也是多日积劳而形成的红血丝，这样一双眼紧紧盯着徐绾嫣，让她心中几乎生出些恐惧感。
　　她向来知道楚怀信是个怎样的帝王，外界传闻也是听过几耳朵的，然而楚怀信这人很会隐藏，自己可以算得上是他唯一一个软肋以及温柔所在。
　　她从未见过这样丝毫未加掩饰的楚怀信，乍然被帝王威压卷入其中，让她不由得挣扎起来。
　　楚怀信钳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逃跑，又将被子掀开，徐绾嫣红肿的膝盖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呼吸猛地加重，将徐绾嫣抵在床榻一角，“小满……小满……”
　　梦境模糊不清，楚怀信说些什么已经全然听不见，只那双通红的满是杀意的眼，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徐绾嫣有种错觉。
　　他好像会杀了自己。
　　“不要……不要……”
　　徐绾嫣眉头紧锁，几乎是哭喊着叫了出来。
　　楚怀信放下手中的折子，赶忙起身，去察看她的情况。
　　“做噩梦了吗？”他坐在榻边，犹豫着要不要把她叫醒。
　　徐绾嫣自己先醒过来了，梦中的情景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于是愈发令人感到惊恐，她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坐起身来。
　　楚怀信怕她害怕，于是柔声问着：“梦见什么了？”
　　徐绾嫣晃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只留下了楚怀信钳制住自己说要杀了谁的画面，以及朗月公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周身满是鲜红。
　　她瞧见楚怀信往她这里靠过来，于是向惊弓之鸟一般，躲到了床榻最里侧，用被子裹住自己。
　　楚怀信心中一沉。
　　这和嫣儿几日前失忆之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小满？”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他往前近一步，徐绾嫣就往后躲一寸，浑身颤抖着，仿佛很是抗拒他。
　　徐绾嫣眼框的泪水再也含不住，决堤一般滑落，“你别过来……”
　　楚怀信闭了闭眼，身子仿佛突然被什么抽空了一般，剧烈地咳了两声，微微抬手撤离了两步，“好，我不过去。”
　　“你先自己呆一会儿好吗？”楚怀信的嗓音沙哑，像是破败的抽风箱一般，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出去把十五叫进来。”
　　他疲惫地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殿外。
　　徐绾嫣瑟缩着，看见他走了才放心，四下打量才确定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楚怀信的眼睛还是那般红，只是同梦中不大一样，仿佛只是因为太累而导致的。
　　她记得楚怀信最是在意自己的外表，怎么他出门之时，仿佛脊背都弯了下去？
　　门外冷风呼号，吹得楚怀信打了个寒颤。
　　十五同祝参都在殿外候着，他脱力般：“十五你进去陪陪她，她……好像又不记得了，她若是问起我，你就说、就说我只在殿外等着，不会进去。”
　　“祝参你去叫太医，有一个算一个，今天晚上还不能说出皇后到底如何，就叫他们全都提头来见。”
　　两人领了命令赶忙去做各自的事，楚怀信站在门口，找到一个能看见屋内的位置。
　　只能看见十五忙来忙去，给嫣儿倒水，陪着嫣儿小声说话。
　　然后他听见嫣儿哭了。
　　楚怀信下意识地想回到殿内，却在脚步刚抬起的时候收了回来。
　　她那样怕自己，还是算了吧。
　　太医吩咐，别刺激她。
　　太医吩咐，依着她来。
　　太医吩咐，是旧疾，只能慢慢好。
　　太医吩咐，关于这一段的事情都不要和她说。
　　……
　　太医吩咐的五花八门，可是嫣儿还是没好过来。
　　楚怀信感觉一股凉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连肢体都僵麻起来。太医进进出出，见到他都噤若寒蝉，生怕哪个不小心，自己脑袋便会落地。
　　不知站了多久，祝参才拎着斗篷过来，“皇上，去前殿坐会儿吧。”
　　“嫣儿怎么样了？”
　　祝参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十五哄了许久，非要回冠荆阁，眼下哭累了，睡着了。太医正聚在一起研究，说是明早之前给您答复。”
　　楚怀信未动，任由祝参给他披上斗篷，又引着他往前殿而去。
　　楚怀信坐在龙椅上，眼睛半分未眨。
　　祝参就这么看着他枯坐，从红烛初换到蜡泪燃尽。
　　一分未动。
　　他自小便是皇上贴身伺候的人，是除了娘娘以外和皇上最亲近之人。
　　皇上第一次在丞相府中见到徐三小姐时他也在，小小的太子殿下身上还带着奶香，扒在丞相的腿上问：“这是妹妹吗？她好可爱，能做我娘子吗？”
　　后来娘娘长大了，渐渐有了许多的人心悦，有大胆的公子哥儿泛舟唱曲给娘娘听，有含蓄古板一些的少爷便写些情诗放到娘娘的桌案上。
　　皇上酸的很，他建议皇上偷偷将那信扔掉。
　　可皇上却说，我同嫣儿是有婚约没错，可那是我厚着脸皮求来的，嫣儿还不懂男女之事，若是她真明白了，看中了哪位公子，我就以哥哥的身份、太子妃的礼制送她出嫁，选择权在她。
　　话是这么说，可后来皇上还是学会了吹笛唱曲，甚至那一个月连夫子都夸他文章有长进。
　　再后来，娘娘病重，太医说这次怕是真的到了大限了，皇上求了京城的庙，又拜了江南的佛，但凡听说灵光的佛堂寺庙，佛家到道家都来了个遍。
　　他一步一跪，直往西北而去。
　　西北一家庙中有位大师，递给皇上一串紫檀木手串，然而未经雕琢，有棱有角粗糙不堪。大师说让他每日捻动珠串七百六十六下，便能将那人的魂给求回来，于是他就真的每日捻上七百六十六下，到最后那紫檀木变得圆润，上面都带了血色。
　　皇上刚从西北回来，便听说徐三小姐的病大好了。
　　皇后娘娘怕死，皇上却不怕，在西北因为地势过高而窒息时他都挺了回来。
　　他只怕他的妻子死。
　　再到如今。
　　娘娘这是自小胎中带来的毛病，脑中许是有什么问题，一直影响着娘娘的身子。
　　娘娘晕血，见了朗月公主的血昏了过去，醒来便只记得皇上的坏来了。
　　皇上一边忙于朝政，一边琢磨着太医的嘱咐，一边小心翼翼地哄着娘娘，生怕哪里出错。
　　皇上有多少次想直接和娘娘说清楚，可根本没有机会，要不就是有些什么意外的事插过去，要不就是娘娘听了个开头便开始头疼。
　　皇上停了话头，将娘娘搂在怀中安慰，语气温柔的不像话，可站在外边的自己和十五却瞧得分明，皇上眼中分明含着泪，眨了两下又消失不见。
　　他有时和十五想，皇上好不容易将他的梅花仙子求回来，为什么现在又这样呢？
　　皇上白天去看娘娘，晚上又撑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批折子，一声一声地咳着，却只喝些润喉的茶往下压。
　　累了他便趴下小憩，自己以为他睡着了，想叫他回内殿去睡，可刚一动，皇上就醒了过来。
　　皇上说：“我是不是太坏了，嫣儿觉得我不好，所以才那么在意，失忆了也只记得那一段？是不是我再强大些，不用让她多受这些委屈，就不会这样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皇上，便只蹩脚地安慰：“娘娘会好的。”
　　“她一定是在怪我了。”皇上小声地说。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皇上在除了和娘娘撒娇以外的委屈。
　　皇上站起身，晃了两下，他赶忙去扶，在皇上的袖子上看见了一块水渍。
　　祝参想了这些，将烛台换成新的，又悄悄站在一旁。
　　皇上还是那样，丝毫未动，只枯坐着。
　　祝参叹了口气，娘娘醒过来之后害怕皇上，怕是在皇上心中扎得最深的一把刀。
　　作者有话说：
　　来自祝参视角的绝美爱情


第18章 姿色
　　丑时三刻的时候，太医一个推着一个地走了进来。
　　楚怀信坐在龙椅上，双眼微眯，嘴唇绷直，手握着椅侧，不动声色地收紧，抬头目光平静地盯着他们。
　　这其中纪太医算是同娘娘交流最多的，也是最了解娘娘病情的人，于是走在最前，顶着楚怀信周身散不去的悲怆情绪。
　　“辛苦了，众位。”楚怀信抬手示意他们向前，嘴角也扯起个僵硬的笑来。
　　众位太医齐齐往前一步，互相看着对方，派了纪太医出来回话。
　　纪太医先行跪下，身后其余人也跟着跪了一排。
　　“请皇上安，娘娘现如今只是寻常发热，身体方面没什么大碍。”纪太医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着话。
　　“至于娘娘失去记忆这件事……娘娘自小身体不好，臣同先前伺候过娘娘的太医也曾商讨过，丞相夫人在有孕之时曾跌过一跤，许是因着这事。臣等有些想法，斗胆问皇上，娘娘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亦或是有什么特别的事？”
　　楚怀信眸子微动，折出琉璃的光，“她今日见了镇北将军，还经过了会同馆。经过会同馆时仿若想起了些什么，情绪突然变得很不对。”
　　堂下太医们窸窸窣窣地交谈起来，楚怀信眉心微蹙，心中有些焦急。
　　是了，上午经过会同馆之时，嫣儿情绪变得不对，之后再来金銮殿之时就不像前几日那般抵触自己了，就好像是想起来了所有事一般。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嫣儿也没抗拒自己的亲吻……
　　她那时会不会想起来了？
　　“臣认为，今日娘娘再次失忆，应当是见了镇北将军的缘故。”堂下一位白胡子太医仰头道。
　　镇北将军……
　　楚怀信：“你的意思是见到之前熟悉的人会刺激到嫣儿？可是之前翟夫人同丞相夫人一起入宫时都未曾影响过嫣儿。”
　　他视线一转，“而且之前是纪太医说，不要刺激皇后娘娘的。”
　　纪太医顶着压力，“先前臣以为娘娘只是一时惊诧才会如此，现在看来应当是娘娘的旧疾复发，臣等开了药方，娘娘只需按时服药，皇上再慢慢给予一些刺激，娘娘便可恢复。”
　　“需要多久？”
　　“不出三月。”
　　楚怀信抬手揉着眉心，语气轻轻，“三月之后若皇后不能恢复，你们该知道会如何吧？”
　　纪太医跪地磕头，“三月不成，臣提头来见。”
　　太医们簇拥着来，又簇拥着走，殿门打开时吹进来一股风，楚怀信的额前碎发被风吹动。
　　殿内安静得很，只一个忧心妻子的丈夫。
　　他低头瞧着自己坐着的龙椅，只觉讽刺。
　　天下最强的人，却对他妻子的病情束手无策。
　　楚怀信身体向后仰着，抬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殿外祝参将太医们送出去，殿外下起了雪，纪太医站在风雪里，同祝参嘱咐着。
　　“娘娘这病怕是好的不快，我今日观皇上面上满是灰白之色，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皇上能照顾娘娘了。我这有个方子，你记得煎给皇上喝。”
　　“还有……”纪太医又补充着，“娘娘现在状态不错，肯定能恢复的。”
　　祝参拿了那页纸放在袖口中，看了眼月亮的位置，微微点头目送太医们远去。
　　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皇上能照顾娘娘了……
　　怎么所有人都在逼他呢？
　　祝参进殿，将风雪俱拦在了外面，回头发现楚怀信仰倒在龙椅之上。
　　龙椅建得高，比平面要高上一米有余，楚怀信坐于其上啊，高高在上的孤独。
　　“该上朝了么？”楚怀信咳了两声。
　　祝参攒着袖子，“还未曾，皇上睡会儿吗？”
　　他本以为皇上会拒绝，没想到楚怀信应了一声，撑着身体走下来，“去偏殿吧。”
　　————
　　徐绾嫣醒来之时已是天光大亮，睁开眼却被入目的一片金黄色晃了眼睛，不由得嘟囔两声，重新用被子盖住了眼睛。
　　“醒了？”
　　她听见有人含着笑问。
　　徐绾嫣动作一顿，接着记忆开始回笼，朗月公主进宫封后，她被楚怀信禁足，朗月公主死了……
　　然后是楚怀信猩红的眼和那句话……
　　他要杀了谁？他不会是要杀了自己吧？
　　徐绾嫣缓缓地将被子拽下去，在晨光中瞧见了靠在门口的楚怀信。
　　他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很是疲累，但仿佛认真打扮过一样，是以虽然状态不佳却依然俊朗，眼神中闪着光，满含笑意地看着自己。
　　楚怀信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臂膀，嘴角斜斜勾起，像是打马街前过会被掷果盈车的翩翩少年郎。
　　徐绾嫣一时有些迷茫，看他这样子，不像是要杀了自己啊……
　　再者说了，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
　　楚怀信依旧靠在那儿，声音有些哑，“想起什么了？”
　　“我……”徐绾嫣犹豫片刻，坐在榻上，顶着睡乱了的头发，低头发现自己正睡在金銮殿的榻上。
　　她胆子真是大啊，和楚怀信都是这种你死我活的状态了，竟然还敢在金銮殿睡。
　　眼看着楚怀信一步一步，离她愈来愈近，她往后缩了缩。
　　楚怀信双手撑在榻上，一张脸猝不及防地闯进她的视线，让她呼吸一滞。
　　楚怀信是有那种凭借着一张脸便让人当场愣在那儿的资本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刚刚好，因着多日辛劳而瘦下去的多下颌，更显的他俊朗起来。
　　这样一张脸，乍然凑近，让徐绾嫣不由得停下动作，半天才意识到，她已经同眼前这人成婚三年了，这样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的人是她的夫君。
　　楚怀信：“想起什么了？关于我的？”
　　他的语气像是哄小孩，徐绾嫣只在家中亲戚哄孩子时听过。
　　她又顺着他的问话往下想，手足无措。
　　半天，她委屈地扁着嘴，“楚怀信，你这个负心汉！”
　　楚怀信笑着：“然后呢？”
　　徐绾嫣：“……”
　　好像不太对。
　　“你封别人做皇后，把我关到冷宫，还拿我当替身呜呜呜……”徐绾嫣继续控诉着。
　　可楚怀信不为所动的样子，只是仔细地看着她，仿佛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些什么话来，非但半分愧疚都没有，反倒眸中满满的求知欲。
　　楚怀信看着她哭，只觉得可爱，到底还是伸出手，轻柔地将她脸上的泪水都擦干。
　　他原先只想着要顺着嫣儿来，不告诉她这些事情，一点一点慢慢让她想起来，嫣儿害怕自己自己便走远些。
　　现如今他才想明白，自己每次提及旧事时嫣儿都会想起些什么，就像纪太医说的那样。
　　况且上次失忆，即使嫣儿心中认为他是个负心汉，可是潜意识里却还是同自己亲近的。
　　他今日这么一来，算是打了嫣儿一个措手不及，他倒要看看，嫣儿那记忆里，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负心汉，到底给他安排了些什么戏份！
　　徐绾嫣被他细心地抹去眼泪，看他眼眶红红，心中又害怕起来，于是乖巧地坐在那儿不动，思索着事情。
　　“要吃些什么吗？还是想要些什么？”楚怀信问。
　　徐绾嫣张了张嘴，又嗫嚅着，半晌才吐出来一句：“免……免死金牌。”
　　楚怀信：“？”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美貌，是我最后的武器


第19章 金牌
　　楚怀信不由得愣了一下，挑起单边眉毛，似是疑惑得很。
　　徐绾嫣低着头，又偷偷抬眼瞧他。
　　楚怀信微微直起身子，点点头，“成，先用膳，用过膳之后我给你拿。”
　　十五早就将膳食在桌上摆好，俱是徐绾嫣素日爱吃的，还有些是遵着太医的话，加了些滋养的药膳。
　　药膳自然是不好吃，味道不是酸苦便是怪异，徐绾嫣捧着那和自己脸差不多大的碗，琢磨着怎么将它赖下去。
　　“我……我觉得我挺好的……”徐绾嫣试探地开口。
　　楚怀信瞥她一眼，“你可知你失忆了？”
　　徐绾嫣点点头。
　　“你不想早些想起来吗？你上次失忆，都不肯与我多讲话，我心中委屈极了。”楚怀信这话说得真诚，眉心微蹙，连眼尾都落下来，惹得徐绾嫣心中生出些莫名的愧疚来。
　　她端着碗，犹豫片刻，又想起楚怀信那仿佛要杀掉她的那个夜晚来，到底还是听话地一饮而尽了。
　　她将碗放下，眼前便是白皙而骨节明显的手，手中捏着一块蜜饯。
　　“乖乖喝药的奖励。”楚怀信将这蜜饯递给徐绾嫣，招来侍女将早膳清下去。
　　徐绾嫣含着蜜饯，脑中似有片段闪回。
　　楚怀信温柔地亲吻着自己，问她药还苦不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坐在那儿未动，看着楚怀信忙来忙去，搬来桌案，自顾自地开始批起奏折。
　　那人从繁忙中还抬头看了她一眼，“无聊吗？你上次未看完的书还在那儿，接着看吧，下午我们去御花园再逛一圈，晚膳想吃什么？让小厨房炖个雪梨可好？”
　　他这话说的自然极了，无端地让徐绾嫣心中升起一股火来。
　　她拎着裙角，杏眼瞪圆，坐到楚怀信的对面。
　　“你怎么能当所有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你怎么不找朗月公主同你一起批奏折看杂书？把我拘在这儿，像从前一样甜甜蜜蜜？一会儿我就回冠荆阁，免得碍了你和她的眼！”
　　徐绾嫣刚说出这话便后悔了，惴惴不安起来，也还是强撑着瞪着楚怀信，做出好一副的气势来。
　　楚怀信翻了页奏折，漫不经心地瞧了眼末尾：徐骁。
　　皱着眉把奏折合上，抬眼看着徐绾嫣。
　　嫣儿同上次失忆没甚变化，依然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依然觉得朗月公主还活着，可同上次不同的是，她如今能说出来，能骂他几句了。
　　楚怀信又想到小时候，嫣儿病重不愿说，只默默憋在心里。
　　他刚开始不知该如何，只一味地认为嫣儿就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无事。
　　等到后来，他才懂了如何打开嫣儿的心门。
　　正像现如今。
　　他放下奏折，“朗月公主死了，她是漠北的奸细，封她为后的主意还是你出的。”
　　楚怀信将一切和盘托出，又谨慎地观察着徐绾嫣的状态。
　　徐绾嫣乍然接受了这许多的消息觉得有些头疼，又不禁怀疑起这话中的真实性来。
　　她抱着胳膊，“我让你封谁为后你便封谁为后？我让你封圆圆为才人，你也能封？”
　　她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了片刻。
　　楚怀信睫毛眨了两眨，颤抖着，“小满……你想起来了是吗？”
　　徐绾嫣手指收紧，对于脱口而出的这话也觉得有些莫名，回想着圆圆是谁，竟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是只猫，她和楚怀信一起养的猫。
　　徐绾嫣咬着嘴唇，眉头也皱着，“我、我不记得。”
　　想不通的事索性不想，她逃也似的站起身往外走，“我回冠荆阁了。”
　　跑得倒快。
　　楚怀信好心情地勾了勾嘴角，重又拿起奏折。
　　果然，嫣儿可以接受这些，而且已经想起来了。
　　如今莫要逼迫她，让她自己静静也是好的，冠荆阁有十五陪着她呢，应当无事。
　　况且圆圆也还在，说不定看见了也有助于嫣儿恢复记忆。
　　他正想着，就见祝参端着托盘往殿内而来。
　　祝参将托盘放到楚怀信的桌案上，面有担忧，“我进来时，见娘娘似乎有些生气，往冠荆阁而去了。”
　　楚怀信笑起来，“我惹她生气了。”
　　祝参：“……？”
　　“她如今能同我生气便是个好兆头，郁结于心也不利于恢复的。”楚怀信煞有介事道。
　　祝参心中暗暗叹气，只觉千分万分的不懂，于是选择了沉默，只是问着：“东西要送到冠荆阁吗？”
　　楚怀信摇摇头，“我下午亲自送过去。”
　　祝参点头，便退到了一边。
　　楚怀信一手撑头，另一只手食指轻敲着桌面，似在思索些什么，半晌才将上面的红布揭开，露出内里折着光的免死金牌。
　　这金牌不大，只他半个手掌般大小，雕花精细，制作起来十分复杂。
　　他又想起徐绾嫣小时候生病，自己去看她。
　　那时自己也只七八岁，什么都不懂，仰头听着太医说什么三小姐快死了之类的话。
　　他很喜欢这个小妹妹，舍不得她死。
　　于是晚间回了宫中，他偷偷跑到了库房，找到了一块免死金牌。
　　他记得曾听父皇给征战归来的将军好些封赏，其中便有这块免死金牌。
　　他不知那是什么，但知道这几个字怎样写。
　　免死，免死，意思就是有了这个便不会死了。
　　他十分小心这块救命的东西，晚上睡觉嬷嬷给他脱衣服的时候遮遮掩掩地拒绝了，说要自己脱。
　　那一夜他没脱衣服，将免死金牌放到了胸前，就那么握着睡了一晚。
　　第二天他央着丞相带他去府中看望妹妹，丞相一头雾水地将他抱了回去。
　　等到了丞相府，他神神秘秘地把这块免死金牌交给丞相，说这样妹妹就不会死了，弄得丞相哭笑不得。
　　而父皇在宫中顶着大将军善意理解的目光，看着空空如也的托盘，气得胡子都快飞起来。
　　楚怀信“啧”了一声，自己当时也是实诚，在那托盘上还留了字条：怀信借此金牌一用。
　　祝参正扒拉着香炉，听见这一声“啧”还以为皇上怎么了，转过头却只见皇上咬着指甲，一脸怪异的笑。
　　于是他又默默转了回来。
　　将最后一本奏折批完，在徐骁的落款旁书了个大大的字：阅，今日便算是无事可做了。
　　将文书拿了下去，他又换了作画的狼毫笔，铺了张大大的宣纸，随口问道：“翟庄还未来吗？”
　　祝参搬着奏折，回道：“如今才巳时二刻，想来还有半个时辰翟将军便能入宫了。”
　　楚怀信点点头，继续作起画来。
　　他于画技上不算精通，除了在学堂时按照夫子要求画过花鸟，除此之外他只画一类画。
　　美人图。
　　这美人名唤徐绾嫣。
　　徐绾嫣爱梅，他便画梅花仙子。
　　美人娇俏，鼻梁微挺，眼眸深邃，一双杏眼总饱含着满满的情绪，时嗔时喜，多变又可人。徐绾嫣肤色很是白皙，长相虽是明媚，然而多年来的病痛还是给她留下了或多或少的忧郁气息，这点子忧郁又被楚怀信一点一点地驱散。
　　徐绾嫣的嘴唇很是好看，精致小巧微微嘟起，素日爱用些色彩明艳的口脂，便愈发好看起来。
　　楚怀信一笔一笔勾勒着，在眼神中又斟酌许久，染淡了笔锋，落下明亮含情的一笔。
　　楚怀信手腕悬在半空，不由得欣赏起来。
　　嫣儿比他矮上一头左右，又是这样娇嗔的小姑娘，在他看来像是可爱的猫儿一样吸引人，时而懵懂，又似林间小鹿。
　　他有时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样可人，秀气的鼻尖，小巧的下巴，头发一不小心便会睡得炸起来，早晨醒来哼唧两声，朝着他的怀中挪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埋在他的胸口蹭上两下，软乎乎地问：“你下朝回来啦？”
　　怎会如此可爱？
　　楚怀信满足地叹着，又为了这样好的姑娘是他的小皇后而感到三生有幸。
　　祝参面无表情地收拾着楚怀信遗下的棋盘，不忍看一眼皇上。
　　若不是他还算清醒，他还以为又回到了皇上同娘娘定下亲的那天了。
　　那日皇上也是笑得如此……傻气。
　　“祝参，吩咐内务阁，再造两个免死金牌。”楚怀信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画作，头也不抬地吩咐。
　　祝参犹豫着，道：“皇上，造这类物识须得有文书的。”
　　楚怀信被噎了一下，琢磨着：“便道赏罚有度，为将来备着吧。”
　　祝参心中记下，喊来小厮嘱咐着。
　　回来便听他威武的皇上自言自语道：“多造几个给嫣儿备着吧，若是她再要也能马上给出去，将来要是她想出宫……也能熔了当钱花。”
　　祝参脚下一打滑，踉跄着站稳，真不知哪家当铺能这样大胆，敢熔了官制的免死金牌。
　　他又担忧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奋笔疾书的起居注，不由得为楚国史书上的帝王形象而忧心。
　　正史上大抵会书：楚国皇帝，名怀信，字诺，十五岁同后来的皇后定亲，十七岁生母去世，十九岁大婚，二十一岁即位，励精图治……
　　野史大概会写：皇上今日翻墙去看皇后，皇上今日为皇后作画，皇上今日与皇后出宫游玩……
　　他的野史中俱是娘娘。
　　楚怀信正寻着琉璃梅瓶放在哪儿，想给嫣儿送过去的时候，金銮殿门口突然闪过侍女的身影。
　　金銮殿近身伺候的全是小厮，小厮的衣服大多暗色，这样一抹亮色晃过，不由得引人注目。
　　楚怀信淡淡地看了祝参一眼，祝参心领神会。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抱了只小猫。
　　正是昨日那只小玳瑁。
　　祝参僵硬地抱着这猫，尽职地传着话：“娘娘说，你不是不喜欢猫吗？你不是能封它为才人吗？正好，你同它培养培养感情吧！”
　　说罢，他便等着楚怀信的指示。
　　楚怀信眉头紧锁，看着这花色杂乱的小猫，双臂抱着，深吸了好几口气，“留着吧。”
　　祝参这才将猫放下。
　　这猫也乖的很，只自己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睡觉了。
　　楚怀信盯着它，觉得这小猫同嫣儿很是相似。
　　都是这样小小的。
　　“嫣儿将它送过来干什么？”楚怀信忍不住，又将指甲放在了嘴里。
　　祝参摇摇头，也不知。
　　楚怀信左打量右打量，最终琢磨出一句：“嫣儿想同我和好，但是没有机会，将猫送过来，提醒我给她道歉！”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巴掌。
　　圆圆不知自己身上原来还背了这么多层意思，只呼呼大睡着。
　　祝参一双丹凤眼盯着楚怀信，心中默默为野史加了一条：皇上其人，很是自信。
　　楚怀信想通了这点之后，几乎是急不可耐地从书案旁站起身，整理起衣服来，“我现在就去冠荆阁给嫣儿道歉！”
　　“翟将军马上便来了。”祝参提醒着。
　　于是他偃旗息鼓，又坐了回去。
　　不到一刻钟，翟庄便大迈步地走了进来，见楚怀信坐在棋桌前却无心棋局的样子，打趣道：“什么难的棋局，将你都难住了？“
　　楚怀信将手中的棋子仍扔回棋盘，笑道：“是啊，等着翟将军来呢。”
　　翟庄挽起袖子，坐在他的对面，谁想刚下两子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扒着自己的腿往上爬。
　　他低头一看，“哎呦，这是什么？”
　　楚怀信撑着下巴，“圆才人。”
　　翟庄：“……”
　　他将小猫抱起来，仔细打量着，“绾嫣养的吧？”
　　楚怀信：“你怎么知道？”
　　翟庄把小猫放在腿上，一边搔着小猫的下巴一边落子，“你又不喜欢这样带毛的东西，再说了你那眼光，若是养也只会养波斯进贡的那猫，这只小猫像是厨房烧了火的抹布似的，想来也是绾嫣养的。”
　　“她素来审美与旁人不大一样，要不然怎么会相中你？”
　　翟庄又加了这一句，随后将小猫拎起来，一人一猫地嘲笑楚怀信。
　　楚怀信瞥他一眼，吃了他一子。
　　翟庄也不甚在意，落下一子，“听说你和镇北将军打起来啦？”
　　“谁说的？”楚怀信嗤笑一声，“我没事同他打什么？”
　　翟庄“啧啧”两声，“这醋味儿啊，都要熏死我了。”
　　半晌他又道：“他不死心吗？”
　　作者有话说：
　　圆圆：请为我发声，我不是抹布色


第20章 亲昵
　　“没什么死不死心的。”楚怀信轻轻道：“他心中惦念，却不逾矩，是个君子。”
　　翟庄闻言也不再提起这事，只心中暗暗觉得，若是当年绾嫣选了徐家表哥，今时今日惦念的还不知是谁呢。
　　饶是楚怀信肩负国家大任，说不定也只会在宫里供上好些徐绾嫣的画像。
　　穿艳红裙子的封为美人，冬日赏雪的封为贵嫔，由书堂下学笑颜灿烂的封为淑容，后位大抵会空悬给她留着，自己兢兢业业一辈子，最后伶仃地死在那张龙椅上。
　　翟庄是见过楚怀信内里藏着的疯的，也只徐绾嫣一人觉得他是个温顺的像这位圆才人一般的小猫吧。
　　“最近宋大人身体不大好，估计也就这几日的事了。”翟庄一手手指伸出来让小奶猫咬着，一手执棋，吃掉楚怀信一子。
　　楚怀信动作一顿，“怎的我都没有听说过？”
　　“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大人今年已至古稀，曾是宫中学堂教国文的老师，没少整治他们这个年纪的公子小姐，其中楚怀信这位地位滔天的太子爷首当其冲，经常被罚的苦不堪言。
　　学生们敬他畏他，深知夫子是为了自己好，待到成人懂事之后，每每约着去看望他，或是带些吃食或是带些文玩。
　　可这小老头倔得很，凡事来送礼的全被扔了出去，并扬言再送这些腌臜物，便再不要入宋府了。
　　楚怀信心中惦念夫子，给他安了个闲职，连每日三更五点的朝会都不用来，每月俸禄赏赐流水似的往家里送。
　　碍于他是皇上，宋大人只得收下，同满屋的金银财宝干瞪眼，最后拿上两吊钱，出门买些便宜宣纸，能用即可。
　　楚怀信叹了口气，吩咐祝参让太医过去看看，用上最好的药材。只是心中暗暗惋惜，这个年纪，怕也是难得很。
　　两人手谈两局，楚怀信便嚷着不下了，身上乏得很要休息。
　　翟庄瞥他两眼，“皇上排面真是大啊，让臣来，臣只得来，用不着臣了，臣马上就得卷着铺盖走，当真是寒心呐。”
　　楚怀信起身，将那翻出来的琉璃梅瓶放在桌案上，又拿出紫檀木的细长盒子，将书案上的大作卷起来放于其中。
　　翟庄看着他忙碌，走到他旁边跟着转，问道：“漠北如何了？”
　　“开春的事，恐怕你得做好准备了。”楚怀信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压了两下。
　　翟庄早就猜到这事，心中甚至已经着手翻阅资料了，然而还是轻松道：“那回来你得把城西那座旧王府赏给我，家里孩子大了能闹腾。”
　　楚怀信：“这是自然。”
　　他来回忙着，翟庄也就帮他整理著书案，见上面摞着两本医书，挑眉问道：“皇上这是全面开花了？”
　　“嗯，随便看看。”
　　他眉目低敛，眉心又微微蹙着，仿佛在思考这画怎么放比较好看。
　　因着低头，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带着这几日积攒下来的沙哑，无端让人觉得这人有如画中的俊朗公子，很是惹人怜爱。
　　翟庄随意翻了两下，见都是些讲述调理头部颈部的，失去了些兴趣。再往下翻，发现还有些道士书籍五行八卦，再有就是佛教用书，满是晦涩难懂的符号注释。
　　这些杂七杂八的书同奏折放在一起，有些违和却又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
　　见他忙着，翟庄拎了两支上好狼毫笔准备告辞。
　　翟庄来的快去的也快，楚怀信本想留他一留，用个晚膳。
　　谁想翟庄看他一眼，道：“你要陪皇后，我就不用陪我家娘子？”
　　楚怀信被噎了这么一句，把前朝孤本扔在他怀里让他快些走。
　　翟庄这么一走，殿内就只剩下了楚怀信同那小奶猫面面相觑。
　　他抱着胳膊，慢慢踱步过去，“小猫有什么好的？”
　　那小玳瑁微微仰头，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因为下生还不足半月，站都站不稳，头一点一点的，喵喵直叫。
　　楚怀信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它的头，只觉十分柔软，又下手摸了摸，手感不错。
　　小猫张嘴下意识地咬着些什么东西磨牙，楚怀信的手指被猫咬着，索性它牙还没长齐，咬起来也不疼，便也由得它去。
　　楚怀信低头看着这猫，总是能想到徐绾嫣，觉得这猫同嫣儿实在是太像了。
　　同样的小巧可爱，生起气来便也如同奶猫磨牙一般，看起来凶，实际软得要命。
　　他将猫抱起来，另一只手捧着那画，吩咐祝参抱着那琉璃梅瓶，往冠荆阁而去。
　　今天早晨又下了雪，虽然不大却也积攒了一些，此时正是一日之间最温暖的时候，太阳柔柔地照着各宫各殿，有些化了的屋檐落雪滴滴答答地滴在青石地板上。
　　偶尔刮过一些风，带着冰的寒凉，却只沁人，不刺骨。
　　楚怀信到了冠荆阁的门口，微眯着眼睛，身上映着灿烂的日光。今日他穿了一身浅色衣衫，茶白色显得人干净利落，站在这样午后的日头下面，怀中抱着只小猫，真真儿像是还在学堂无忧无虑的哪家公子哥一般。
　　冠荆阁门关着，楚怀信推了两下没推开，心中疑惑，只好叩门。
　　叩了两声也没人理，楚怀信琢磨了一下时间，这会子又不是午膳又不是晚膳，也不是嫣儿午睡的时辰，怎的没人开门？
　　他回头看祝参。
　　祝参也看着他。
　　楚怀信又低头看看圆圆。
　　圆圆睡着了。
　　楚怀信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思索着嫣儿应当是哪里生气了。
　　她心中憋着气，又隐隐约约能想起上次失忆的事。
　　她向来骄傲，又足够信任同自己的情爱感情，乍然被人告知，自己只是他人替身，而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丈夫心中又爱着另一人，想想她都会生出好些的闷气来。
　　可是上次失忆时，自己却看似毫不在意，她一时大抵会不理解自己，拧不过来这个劲儿。
　　楚怀信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朝着里面喊着：“嫣儿！”
　　祝参慌张地四处看着，见没人经过才算放下心来，又默默将帽子拉下来。
　　殿内依旧没有动静，楚怀信微微侧耳，除了风声也听不见什么。
　　殿内的徐绾嫣坐在窗前，盯着门口，咬着嘴唇。
　　十五将败火茶推到她面前，“娘娘，真的不开门吗？”
　　“不开！”徐绾嫣将茶杯接过来，狠狠地喝了一口，心中又气又羞。
　　她转过身，将十五拉下来同她一起坐着，皱着一张脸同她言说。
　　“你知道楚怀信都做了什么吗？他封了朗月公主为后，然后和我说这都是权谋之计，还是我提出来的。这我能理解，毕竟现在漠北形势复杂，这法子也像我能提出来的。”
　　“可是我那天听宫人们说，朗月公主有个小字也叫嫣，她鼻尖上也有一处小痣，这算什么事？楚怀信拿我做替身吗？”
　　“还有啊，他今天什么意思啊？做什么笑话我？昨天还、还亲了我……”徐绾嫣说到这的时候耳根一红，“他根本就不喜欢我，还亲我做什么？”
　　“他还要杀了我，我虽然失忆了，但我还记得他把我抵在墙角，说要杀了我！”
　　“岭南的戏班子都没他会演，演了这么多年，跟真事儿似的，赶明儿咱们两个就搬到长门宫去，免得碍了他老人家的眼！”
　　她说了好长一通的话，几乎口干舌燥起来，又灌了口茶水，瞧见十五满脸异色，不由得问道：“你听进去了没呀，十五——”
　　十五揪着衣角：“啊？”
　　娘娘说的……怎么和她记忆中的皇上不大一样啊？
　　眼瞧着徐绾嫣又趴在桌子上哼唧，哭诉这个尘世间所有人都不理解她，抽空还抓了块绿豆糕放在嘴里，糊了满口的糕点渣，又偷偷给自己倒了杯茶。
　　十五只好安慰着：“不会的，皇上和娘娘这么多年了，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你也被他骗了吧，他、他怎么能那样！”徐绾嫣揪着手帕，试图再找些什么证据证明他的坏来。
　　“他还亲我！他还那样……一张脸直直地在我面前，这和色.诱有什么分别啊？再者说，他还答应给我一块免死金牌，也没给我啊！”
　　十五无语地清了清嗓子，揽住徐绾嫣，揉揉炸了毛的小猫头，“是你着急走的，娘娘，免死金牌在库里，皇上又不能马上给你变出来啊。”
　　炸毛小猫头搭在她的胳膊上，连脸侧都仿佛堆出了软肉，撅着嘴，“不开不开就不开，他今天折子批完了，我知道的。”
　　十五趁机捏了一下娘娘的脸，“我去瞧瞧晚膳如何了。”
　　徐绾嫣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扒拉着木窗旁的小摆件玩。
　　十五先去了小厨房，晚膳正在炉火上煮着，只饭熟了，还差两碗汤。
　　于是她又走到了正门，回头瞧了一眼，见屋内能瞧见正门，于是谨慎地踢了一下门，重重咳了两声，随即转身离去。
　　殿外。
　　楚怀信听见这么一声动静，回头望向祝参，挑了挑眉。
　　祝参：“是十五，大抵……是让咱们去后门的意思。”
　　楚怀信将信将疑，抱着猫挪去了后门处。
　　果不其然，他们俩刚到后门处，十五就悄悄推开了门。
　　门外两人的脑袋都赶忙凑了上来，吓了十五一跳。
　　楚怀信：“怎么样了？”
　　十五：“……”
　　十五：“没什么事，皇上您多哄哄就好了，像平时那样。娘娘现在，好像记住的净是些不该记的，正在殿内大骂您呢。”
　　“大骂？”楚怀信往里探了探头，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没瞧见过嫣儿骂人呢，让我瞧瞧。”
　　祝参赶忙拉着他，“皇上，您去了不是平白挨骂吗？不如等一会儿呢？”
　　十五也跟着点头。
　　“娘娘只是自己和自己别劲呢，让她自己呆一会儿便好了，我瞧着也没怎么样，甚至都还知道皇上您折子批完了，这才放心闹的。”
　　楚怀信点头，表示了解，将祝参手中的琉璃梅瓶和自己手中的画以及圆圆一并交给了十五，琢磨着回金銮殿呆上一会儿。
　　十五将东西都接了过去，摸了摸小玳瑁的头，觉得和徐绾嫣的感觉很是相似。
　　后门又被关上，楚怀信抱着胳膊，同祝参踏着夕阳又走回去。
　　殿内徐绾嫣将前几日的梅花枯枝拿出来，瞧见了满身东西的十五。
　　她捏着花枝扔在墙角，“你给楚怀信开门了？”
　　十五把猫递给她，将梅瓶好好地安置在梳妆桌上，“皇上很念着您呢。”
　　徐绾嫣抱着猫，面上一片娇嗔，将那长条盒子打开，缓缓展开那画卷，才发觉那画上画的是自己。
　　画面寓心，从一个人画的画儿，便能瞧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对于这画上的人又是怎样的情感。
　　这画定是用了心思，每一处都精心不已，像是描着画中人画出来的一般，有神韵又有深情。
　　画中的徐绾嫣穿着素日里穿的最多的那件红色夹袄，梳着还待字闺中时的双飞髻，回眸一笑，鼻尖小痣灵动讨巧。
　　手上戴着玉镯，是楚怀信大婚那天送给她的，寓意两人如此玉一般，永不分别。
　　头上插着的梅花簪子是木制的，楚怀信亲手雕的，只不过木材大概选的不是很好，第三年她淋了雨便有些坏了似的，被她擦干了放在匣中，再没戴过了。
　　徐绾嫣不知自己在楚怀信眼中是这样好看的，连下巴轻微的不对称都被楚怀信精心地未画出，画上的人，堪称绝色。
　　她轻抚着这画，发现上面有些墨迹还未干，这些地方被人小心地用另外的纸张盖上，洇出了些许。
　　徐绾嫣佯装不喜欢地将这画盖上，却只是轻轻地蒙了层纱布，倒像是很珍重的样子一般。
　　十五眼瞧着她这样，只默默摇摇头，心道小孩子脾气。
　　世上多少女子嫁人后整日于炉灶中打转，应付公婆孩子，若是丈夫向着自己还算轻松些，若是丈夫也软糯无能，大抵生活便十分难过，让人见了觉得很是心酸。
　　而像徐绾嫣这样的，上没有公婆，丈夫又乐得宠着自己，甚至因着自己身体不好，身为皇后可以连孩子都不生。
　　想都可以想得到，朝堂该有多大的压力。
　　晚膳只简单三四道菜，一道汤，还有雷打不动的药膳。
　　徐绾嫣手撑着下巴，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对这碗药膳敬而远之。
　　十五飘飘而来，又轻飘飘扔下一句，“这是皇上亲自吩咐的，娘娘您一定得喝，这药材很是稀有呢。”
　　徐绾嫣深吸了两口气，端着药膳一饮而尽。
　　“他不来了？”徐绾嫣装作不在意地一问。
　　十五将桌子撤下去，“啊，不知道呢，眼下天儿都黑了。”
　　徐绾嫣将窗子撂下来，坐在那儿搅着手帕。
　　墙外。
　　楚怀信。
　　“你过来，压一下没事的。”楚怀信抬头瞧了眼，觉得这矮墙很是碍眼。
　　当时爬矮墙上上下下地也不觉十分费力，从会同馆到冠荆阁，蹬着突出来的砖块便能翻到冠荆阁里头，搂着嫣儿睡觉。
　　如今那块砖不知被谁放了回去，如此高的墙倒是翻不过去了。
　　楚怀信：“还不如当时再改矮一点了。”
　　祝参抱着自己的肩膀：“不行，皇上……这不行……”
　　楚怀信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过来，“只撑一下罢了，只一下。”
　　祝参长叹一口气，十分悔恨当初选小厮时自己抬的那一次头。
　　他只好站在矮墙最矮处，将衣服扎在腰上，扎好马步让他的皇上大人蹬着自己爬墙。
　　楚怀信也将自己的衣服扎好，怀中的东西妥帖地放着，以免爬墙的过程中弄折。
　　他踩在祝参的身上，虚虚使着劲儿，怕压坏了祝参，费力地用腹部肌肉顶着自己，两只手抓在了砖上，努力地扒着。
　　多日的翻墙经验到底还是有用的，他刚抓住砖就找到了使力的点，猛地一用力，便跨坐在了矮墙上。
　　他潇洒地一捋头发，将垂到胸前的头发都扒拉到后面，向下对着祝参一笑，“成了！”
　　祝参掸了掸身上的灰，默默转身，背影中透露出一丝装作寻常宫人的意思。
　　楚怀信低头瞧着殿内，只见平时开着的窗户关着，殿内红烛燃了许多，影影绰绰被开着的门透过的风吹过，微微晃了两下。
　　隐隐有些说话的声音，是嫣儿惯常的撒娇语气。
　　楚怀信将东西从怀中拿出来。
　　那是管玉笛，玉笛尾部挂着的流苏穗子还是徐绾嫣亲手打的。
　　他的笛子学的很好，是当时同别人争风吃醋的成果。
　　那时的徐绾嫣什么也不懂，那浪荡公子哥在船舫上敲着碗给她唱情歌，小姑娘还傻呵呵地回头和自己说，唱得真好听。
　　楚怀信把撒了的茶水默默擦干，回宫学了笛子和长萧，至于敲碗唱歌这种事实在有损斯文，于是只囫囵地偷偷学了一点。
　　他跨坐在墙头上，将笛子放在唇边，刚开始还有点生疏，吹了两下找到感觉，带着当初同那公子哥打擂台的情绪，缓缓地吹出首前朝温柔地情歌来。
　　殿内徐绾嫣听见有人在外吹笛，披上大氅往外走去，瞧见楚怀信坐在墙头，吹着笛子。
　　徐绾嫣：“……”
　　楚怀信这曲子吹得很是好听，温温柔柔的，人也长得俊朗。
　　如果他不是坐在墙头上的话，一定会更好看。
　　“你干嘛呢？”徐绾嫣仰头看着他。
　　楚怀信吹着曲子，将笛子拿下来，“给你吹曲听，我记得你喜欢。”
　　徐绾嫣乍然听了这一句还觉莫名，然而仔细想又记起了那些少时的羞耻记忆。
　　她忙挥着手，“你快下来，别摔着！”
　　楚怀信坐在墙上，将这曲子吹完，寻了个矮处，跳了下来。
　　徐绾嫣赶忙过来接他，楚怀信站得溜直，只脚偷偷挪动。
　　徐绾嫣仰头看他，心中又记挂着那份别扭，于是只生硬道：“做什么跨在墙上，也不怕摔坏了。”
　　楚怀信笑着，在月光下头像谪仙一般，“我记着你喜欢听曲儿来着，你又不让我进，我只好翻墙喽。”
　　徐绾嫣偷偷地打量着他周身上下，见他没什么事才放下心来，“我当时只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那你不喜欢我给你吹的曲子吗？”楚怀信嘴角扁着，一副委屈相。
　　徐绾嫣含含糊糊道：“喜欢……”
　　这曲子叫《归于居》，平平无奇的名字。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取的是诗经中的意思，夏季白日热炎炎，冬季黑夜长漫漫，百年以后归宿同，与你相会在黄泉①。
　　徐绾嫣回头瞧他一眼，她的眼睛向来是好看的，眼角微微向下，大又圆润的眼睛很像猫瞳，时常含着水汽，或是映着烛光或是映着月光，亮晶晶地看上你一眼，娇嗔的小姑娘向来惹人怜爱，是在家撒娇讨宠的妹妹，是晚间温柔劝说的女孩。
　　“你用晚膳了么？”徐绾嫣又问。
　　楚怀信将笛子挽了个漂亮的花，闻言眼角弯了弯，“还没呢。”
　　从冠荆阁回去之后，他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把这玉笛翻出来，又练了许久才找回握着气孔的感觉，勉强吹出几个音来，又在心中过了遍谱子，才拎着玉笛来冠荆阁唱曲，博美人一笑的。
　　美人似是害羞，不肯直接看着他。
　　楚怀信这段日子倒是有点饿习惯的意思，瞧着整日在朝堂上几乎快打起来的官员们便无心吃早膳，午间瞧了乱七八糟的繁杂冗文又是心烦气躁。
　　算下来他每日吃的最好的，竟是日日同嫣儿一起吃的晚膳。
　　徐绾嫣慢慢地眨了下眼，“给你留了一碗汤。”
　　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进了殿内，依旧还是那样别扭。
　　楚怀信跟在她后头，踩着檐下的月影，也进了殿。
　　汤还温着，饭也还热，还有一道清炒小菜给他留着，徐绾嫣坐在旁边，一边扒着干果吃，一边翻着新得的游记。
　　安寝之时，徐绾嫣将一排团枕放到两个人中间，又拍了两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楚怀信将外衣脱下，换了内衣，回头瞧见这么一幕，也没说什么，熄了外面的烛火，端了杯白水过来。
　　“喝点？省着明天早晨起来嗓子疼。”他将这大茶碗递给徐绾嫣。
　　她有时睡前忘记喝水，早晨起来嗓子便会疼，若是喝多了脸又会肿，楚怀信特意寻了个茶碗，是刚刚合适的量。
　　徐绾嫣将茶碗接过来，喝了几口还剩了点，把茶碗又递过去，楚怀信看了看茶碗又看了看她。
　　徐绾嫣往榻里缩着，乖乖地自己盖好被子，“陪你用膳的时候干果吃多了，眼下这水是喝不下去了。”
　　楚怀信也没说什么，将碗里她剩的水喝完，放回桌子上，放下床幔，准备睡觉。
　　刚刚躺下，便感觉到腰后的团枕硌得慌。
　　徐绾嫣缩在床榻内侧，小小一团，咬着嘴唇，丝毫未有睡意，揪着被子上微微翘起的毛边。
　　半晌，她感觉身后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听着声音，有人将被子掀开，又翻了个身，趴在了中间的团枕上，继而停了一阵，仿佛在观察些什么，然后又接着翻越团枕山，最终一声闷响落在了她身旁。
　　她又听见缎面的被子沙沙地响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人在干些什么，只过了一会儿，那人搂上了自己的腰。
　　她有心想躲，却忘了自己已经缩在了床榻最里面的位置，于是只好在那人把头都凑过来的时候，小声道：“这么大的地方，做什么非得同我挤在一处？我放在那的团枕你看不见吗？不许过来。”
　　她艰难转身，想把人推开。
　　可是一转身，便和那人鼻子撞鼻子，一双蕴含着满满笑意的眸子闯进了她的眼。
　　这姿势实在暧昧，耳鬓厮磨，大抵如此。
　　两人的呼吸交缠，拥抱着缩在床榻一角，连光都非常暗，只能看见彼此眼睛中的那抹亮色，以及其中倒映着的自己。
　　徐绾嫣半分不敢动，还想往后挪挪，同他呼吸交缠让自己有些心颤。
　　楚怀信柔柔一笑，把放在她腰上的手抬起，轻轻地搭在她的脑后，力度刚刚好，不会让徐绾嫣觉得不适，又恰好让徐绾嫣不能再往后退。
　　两人躺在这里，楚怀信只需往前一点，便能吻到她的嘴角。
　　他等了片刻，徐绾嫣没说话。
　　于是他先闭上眼，睫毛轻颤着。
　　徐绾嫣几乎怀疑他颤抖的睫毛都要碰到自己的脸。
　　他鼻梁很高，需得略略斜一些才能吻到徐绾嫣，是以他又歪了一点头，缱绻地吻在徐绾嫣的唇角。
　　徐绾嫣没有躲。
　　只安静地被他环着，感受他温柔又饱含爱意的轻轻亲吻，从唇角到鼻尖，一点一点在唇峰处触碰，慢慢含住唇瓣，呼吸都变得灼热。
　　徐绾嫣顺从地将手抵在他的胸口，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徐绾嫣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离得太近，不由得让她声音小小，几乎有些嗫嚅的感觉。
　　“你笑什么？”
　　楚怀信不说话，和她额头相抵。
　　徐绾嫣睁着眸子瞧他，好心提醒道：“这样不好看。”
　　“……”楚怀信将她搂紧，“好看。”
　　沉默。
　　只是被子的摩擦声。
　　半晌，徐绾嫣道：“真的不好看。”
　　楚怀信闭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半强硬半轻柔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睡觉。”
　　徐绾嫣在黑夜中眨了两下眼睛，抿着嘴唇只觉那处发热，思索一会儿，把手放在楚怀信偏热的肚子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困意逐渐翻涌，楚怀信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摩挲着，让徐绾嫣更是困起来。
　　“睡吧，明天早晨不吃药膳了。”
　　徐绾嫣“腾”地翻身坐起来，“真的吗真的吗？”
　　楚怀信被她吓了一跳，食指搭在中指上，轻轻弹了她一下，把炸了毛的小猫捞回来，抱在怀里，佯装凶狠道：“快睡！”
　　徐绾嫣这才老实下来，缩在他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
　　————
　　冬日里的日头即使是正下午也没那么刺眼，更何况凌晨的时候，雾蒙蒙的照不亮天。
　　楚怀信依着平时的时辰起来，低头瞧见了徐绾嫣顶着乱七八糟炸了毛的头发躺在了枕头下面，打着横睡，一只脚还放在了自己腰上。
　　楚怀信：“真是拿我当汤婆子了，捂完手捂脚。”
　　他轻轻地往外挪了两寸，瞧见那团枕被他们俩踢了一地，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只好默默地捡起来放到床榻上。
　　祝参正在殿外侯着他，见他出来，忙披上狐裘，“皇上，宋大人昨天晚上殁了。”
　　楚怀信动作一顿，“太医……”
　　“太医去的时候已经不太成了，几位太医一同忙活到了后半夜，丑时末的时候咽了气。”
　　楚怀信闻言长叹一口气，心中有无尽的哀伤，自己幼时的夫子，临了没见着最后一面，甚至连他生病都是前一天知道的。
　　他摆了摆手，吩咐小厮去取常服，“今日早朝免了吧，默哀三天，也算是尽了我最后的心意吧。”
　　“一会儿……”他回头看了眼漆黑的内殿，“一会儿我们先去宋府，嫣儿醒了告诉她一声，她若是还记得夫子，你便让御前侍卫陪她出宫，若是不记得了，便不必了。”
　　他刚吩咐完这事儿，就听见身后有些响动，徐绾嫣从屏风上把披风拽了下来，胡乱地盖在身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踉跄着走过来。
　　祝参微微移开视线，弯腰行礼。
　　楚怀信回身，把她拢在自己的狐裘中，手拖在她肩膀下面微微用力，便把她抬起来一点，落在了自己的脚上。
　　“我吵醒你了？怎么不穿鞋？”楚怀信把她一捋睡乱到额前的头发拨到后面，小声呢喃般地问着。
　　徐绾嫣怕自己摔了，于是搂紧他的腰，“我听见了，夫子殁了，我也要去。”
　　“小时候他罚我抄过好多文章，又让我背了好多的名人传记，若不是他我也不会对画画儿和梅花感兴趣，京城也就没有梅娘了。”
　　“他生病都没有告诉我们，我听见了，我们送送他吧。”
　　楚怀信点点头，“你还记得他？”
　　“嗯，记得。”徐绾嫣眼中含着泪，脑海中不断闪着那倔强又脾气古怪的老头。
　　楚怀信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两人收拾一番，便踏着初升未升的日光，出宫去了。
　　宫外，京城，早点铺子刚刚出摊。
　　“怎的这个时间路上这么多人？”徐绾嫣掀开轿帘，眉心微蹙。
　　楚怀信也跟着向外看去，街上人们行走，表面上看着像是正常赶路，可楚怀信敏锐地发觉他们神情中的探寻。
　　他们的服饰看起来干净利索，不像是寻常赶路人亦或是商贩，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那样的气质，反而十分整洁，连一块油渍都没有，袖口收紧，更像是劲装。
　　楚怀信掀开帘子，双眼微眯。
　　漠北人。
　　作者有话说：
　　①：取自诗经以及翻译
　　推推预收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那什么文学《见春灼》嘿嘿
　　世人皆知，霍小将军，性情暴戾，荒淫无度。自小没有母亲庇佑，上有天子纵容，在大梁名头可止小儿夜哭，令万物静默。
　　班师回朝那天，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站在梅花雨中为他接风洗尘。
　　那张脸，同他早亡的生母有两三分相像。
　　霍元卿眼眉一敛，脖颈处带着还未清洗的血痂，伸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
　　那人生得好看，眼眉流转间俱是江南的好风情，一身媚骨自淡薄的气质中悄悄显身。
　　她强装镇定，抬眼撞进了霍元卿充满暴虐和情.欲的眸中。
　　老将军身死之时，前院打着灵幡，那人端着茶敲开他的门，衣袖翻转，留下淡淡梅香。
　　她眼角坠着风情，脖颈处脆弱的血管跳动着，直勾人眼。
　　霍元卿抬笔描红，画枝叶画芙蓉，画江南春水，画京北落雪。
　　一笔又一笔，香茗微凉。
　　直到江兰若逃走之后，霍元卿才知她为何入将军府，为何引诱自己。
　　她本是江南最美的那朵芙蓉花，贼匪当道，父兄皆惨死于贼匪刀下，烈日下高高扬起的旗帜，上书大大的“霍”字。
　　她忍辱负重，一为活命，二为复仇。
　　再次相遇，她将匕首抵在霍元卿的颈侧，“我要你霍家为我父兄陪葬！”
　　霍元卿握住刀刃，血液从掌中流至虎口，哑声道：“你可舍得？”
　　“昨日亥时，湖心亭中，今晨卯时，将军府内，兰卿可不是这么说的。”
　　塞外的猎狼终将臣服于娇娘的脚下，从此目光只追随那一人，他心中最深处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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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失踪（三合一）
　　“怎么了？”徐绾嫣给他让了些位置, 让他看得更清楚些，看他皱眉，自己也多看了两眼。
　　楚怀信将帘子放下, 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今年冬天较每年冷了些, 流民涌入京城，不过朝中有对策处理的。”
　　徐绾嫣点了点头, 坐在那儿, 把手缩在袖子里。
　　天刚蒙蒙亮，正是一日间最冷的时候，说句话呼出的气都快能结冰，早晨走的着急连轿中的碳火都未点，轿中冰凉, 只楚怀信上轿时眼疾手快地给徐绾嫣塞了两个汤婆子。
　　徐绾嫣很是怕冷，天气凉些鼻尖儿都被冻红, 此时缩在这儿，看起来怪可怜的。
　　楚怀信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手中暖着，“早知道坐马车好了，出来的急，也没差人准备。”
　　“不冷的，去看夫子，也不拘着舒不舒服了。”徐绾嫣小声地说，心中为着夫子难过得很。
　　楚怀信应了两声, 目光不由得往轿外看去。
　　朗月公主死的时候, 他便让阿拉坦将所有漠北人都带走, 羽林卫探访来报时, 也说阿拉坦已经开始往漠北而走了。
　　那眼下京城中剩的是什么人？
　　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徐绾嫣的手，缓解着自己的焦躁情绪。
　　这京城府尹怕是不想干了吧。
　　还不如不让嫣儿出来了，他摸不准他们是什么意思，若说是单纯为朗月公主鸣不平，想杀了自己为他们的公主报仇，他是万万不信的。
　　那朗月公主不过是小部落的一个普通女子，漠北王想用权势来压他，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却又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于是便不知道从哪认了这么个好女儿，封了公主，带到楚国。
　　楚怀信叹了口气，眼瞧着快到了宋府，便也只好作罢。
　　下轿之时，他扶着徐绾嫣的手，将汤婆子放在她的怀中。
　　抬眼正好看见了翟庄和林佩，他只扬了扬头，让徐绾嫣自去找林佩。
　　林佩见了徐绾嫣过来，仔细打量着她，见她状态不错，甚至比上次见还要好些。
　　又瞧她同楚怀信这样亲昵，便知他们之间估计早就好了。
　　有人陆陆续续地来，宋大人桃李满天下，众人从天南海北地赶来，又带着成车成车的礼，希望能最后弥补一下对于夫子的惦念之情。
　　林佩和徐绾嫣去了女眷多的偏殿，只等着一会儿再去堂前上两柱香，安慰着偏殿小声哭泣的宋家妹妹。
　　翟庄看见楚怀信还站在轿旁，面上一片阴沉，不似听闻师长去世的哀伤，反而有些愠怒和烦躁。
　　他四下看了看，踱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他把袖口沾着的米糊糊抠下去，那是早上抱着孩子喂饭时不小心沾上的。
　　楚怀信吐出一口气，面庞在白气中氤氲，“无碍，咱们去后殿。”
　　他今日出来没带几个人，只点了几个轻兵藏在暗处，此时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往后殿而去。
　　宋府不大，花草却多，俱是些长青树，是以冬天也不太光秃，依旧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到了后殿，轻兵也悄悄显身，楚怀信点了三个身手最强的，派去徐绾嫣的身边。
　　翟庄眼看着他分兵列阵的模样，撞了撞他的肩膀，“怎么？”
　　“来的路上，都是漠北人，看起来训练有素，我心中担忧。”楚怀信微微倾头，同他说着。
　　“漠北人早就想打上一仗了，可他们粮草不足，兵力不壮，士气不高，打起来怕是难，就凭着对方杀了自己家的公主？那点莫须有的恨意不足以支撑他们拼死陷阵。”
　　“漠北人草原生草原长，部分人骁勇善战，可不想开打的人也不少，尤其他们发兵无名，楚国向来无愧于天地。”
　　“但这个时候，我要是出事了呢？”楚怀信眼瞳幽黑，看着翟庄，“我若是死了伤了，楚国士气低迷，打了两场他们发现楚国士兵不过如此，再是软包子的人也想试探试探。”
　　翟庄刚想问，那你分这么多人去绾嫣那做什么？
　　想了想，他又觉得，若是徐绾嫣出什么事，可能楚怀信比自己死了还要难受。
　　人来人往，大家或是趁着这个机会觥筹交错，攀谈一番，或是去堂前上香，缅怀一下这位良师。
　　因着府小，来的人多，所以逐渐的这能站的地方便都站满了人，走上几步就能看见熟人。
　　楚怀信正同翟庄商议时，瞧见徐绾嫣和林佩从偏殿走过来。
　　身边还跟着徐骁。
　　“定在二月，如何？”翟庄叹了口气，估算着漠北的形势。
　　谁想等了半天楚怀信也未说话，抬头顺着他的视线，才发现对面是个什么情况。
　　徐骁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宋夫子这事，他虽然不算是宋夫子的学生，却也因着徐绾嫣的缘故，旁听过几节课，又对这位鞠躬尽瘁的夫子很是敬佩，刚到演武场便赶了回来，想着给他上一炷香。
　　他一身铠甲未脱，站在徐绾嫣旁边，能装下两个她似的。
　　他同楚怀信差不多高，一身疆场上厮杀的血腥气披上铠甲便再也压不住，铠甲下的肌肉胀着，看起来男子气概十足。
　　翟庄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弟兄，除了蔫儿坏，倒没发现什么能比得过镇北将军的。
　　楚怀信这人没上过战场，又不爱读书，却从小心眼子就多，书不爱读却看一遍就会，没上过战场却能同武状元过上两招。
　　宋夫子当时对其人的评价是：此子甚是油滑。
　　楚怀信浑不在意，扬着嘴角说道：当皇帝的若是真诚待人、不分敌友，楚国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宋夫子大笑着，说他孺子可教，说他圆滑，实则夸奖。
　　翟庄同他认识这么久，真真儿觉得这人对划在自己人范围中的人是真好，若是对那些敌人，诸如他刚登基时莫名自戕的王大人，又比如一夜高楼塌的李知府，着实是心狠手辣到一定程度了。
　　徐骁今日本嫌这铠甲笨重，不利于他同绾嫣说话，然而此时同楚怀信正面遇上，瞧见他那瘦弱的样子，不由得低头朝徐绾嫣温柔一笑。
　　远处的楚怀信咬着后牙，“他这叫什么？孔雀开屏？”
　　翟庄应着：“是啊是啊。”
　　楚怀信瞧着徐骁柔柔地笑，又柔柔地帮徐绾嫣掀帘子，又柔柔地同徐绾嫣说话，一身温柔情被关在这铠甲里，真是难为他了。
　　楚怀信又道：“他知不知道那是当朝皇后？”
　　翟庄再应：“是啊是啊。”
　　楚怀信头顶几乎都快生烟，低头捡了块石子，猛地朝外一掷，精准地打在了那叶片的梗上，叶梗被这石子打断，叶片无所依，便飘飘然地落下。
　　楚怀信揉了揉手腕，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回头朝翟庄挑挑眉。
　　那头的徐绾嫣眼瞧一片叶子落在自己面前，下意识地伸手接着，抬眸瞧见了站在远处的楚怀信和翟庄。
　　楚怀信手上还拿着另一块石子，看见徐绾嫣瞧了过来，欲盖弥彰地一翻手腕，把石子扔在了身后。
　　徐绾嫣忍俊不禁，望着他眨了下眼睛。
　　她懂楚怀信这些吃醋的小心思，也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十分可爱，那样强大的楚怀信也有患得患失不自信的时候。
　　楚怀信心中足够相信她，也明知她只会喜欢楚怀信，却也总忍不住有些小别扭。
　　就像徐绾嫣一样，明知楚怀信足够爱自己，错乱的这段记忆定是有情可原，却还是想同他闹上一闹。
　　徐骁对她很好，小时候来丞相府会给她带糖，会给她讲练武时的趣事，会蹩脚又努力地同她聊天逗趣儿。
　　可实在无趣。
　　徐绾嫣不喜欢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同她在一处，像是春天僵硬的风，吹遍满地，却依旧带着寒凉。
　　有时她觉得，天作之合、情有独钟，形容她和楚怀信都是再合适不过的。
　　从他第一次来到府中，问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而不是依着自己对寻常姑娘的猜测拿些果味的糕点来，只问明白了之后，下次来带上两根糖葫芦。
　　再到后来，他带着她去湖边泛舟，去城墙看山，而不是说风有些凉你回房歇息吧，只会默默把自己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妥帖小心地带她去感受这尘世间的每一种快乐。
　　徐骁低头看着小姑娘，却只看见了她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对面那人。
　　徐绾嫣快步走着，站到楚怀信旁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抬头看着他，“你在谈事情吗？”
　　楚怀信低头“嗯”了一声，“嗯”得缠绵悱恻。
　　徐绾嫣嘱咐着他：“那我先走了，和佩佩姐去前院上香，快到时辰了，该打幡出灵了。”
　　林佩瞧着他们俩这个样子，也跟着挪到翟庄旁边，拽起他的衣角，“早上沾的米糊糊自己也不知道弄掉？”
　　翟庄跟着一起抠，“弄过了，可能没弄掉吧。”
　　四人两对，皆是在这台阶下头小声说着些什么，各自都有着独属于各自的光圈一般，让人融不进去。
　　徐骁站在晨光中，不由得苦笑。
　　五个人只单一个，他也确实尴尬。
　　目光落在徐绾嫣身上，却只能瞧见满心满眼都是楚怀信的徐绾嫣。
　　徐绾嫣和林佩携手往前殿而去，临走的时候拍了楚怀信一下，还颇有些欢喜冤家的意思，微转过几分，又对徐骁行了个端庄的礼。
　　徐骁双手握拳，身体微弓，笑道：“不敢受娘娘这一礼，恭送娘娘。”
　　楚怀信目送着徐绾嫣转过回廊，往前院而去，朝她眨了眨眼。
　　翟庄叹了口气，“也不知谁是孔雀开屏。”
　　楚怀信抬手给了他一杵子，正是能感觉疼上一阵却一天就能好的程度，生怕打怪了他的骠骑大将军，没人去漠北打仗。
　　怨不得翟庄说他心眼儿多。
　　他俩在这头打来打去，徐骁顶着走一步响一步的铠甲，板直地走过来。
　　“来的路上，城内仿佛有许多漠北人。”徐骁于战事上堪称大才，自然对于城中之事也很是灵敏。
　　楚怀信也正经起来，三人往旁边挪了两步，寻了个没人的小屋子，商讨起来。
　　徐骁铠甲晃了两下，“我去漠北吧。”
　　翟庄闻言偏头瞧他一眼，“怎么和我抢活？”
　　“你多在西南，哪里知道北方的战怎么打？”徐骁抱着胳膊，隐隐散出些压迫感来。
　　翟庄抬手，三两下就解了他的铠甲，“打仗都是一样的，我对漠北的了解不一定比你少。”
　　他们两人争论许久，楚怀信左看右看不由扶额。
　　“干脆我去打算了，这事明天去朝堂上吵，今天是师长葬礼，吵成这样叫什么？”他坐下喝了口水，左右看了两眼。
　　他默不作声地露出些帝王的威严来，将那两人压得偃旗息鼓。
　　翟庄也跟着坐下，回头看了看这屋子，见满是些金银珠宝，孤本字画，便知他们是不小心进了人家府中的库房了。
　　徐骁仰脖将茶水灌下去，“怎的宋府库房都不上个锁。”
　　楚怀信：“宋夫子就这样，在学堂时钱袋子直接放在桌子上，半分都不设防。”
　　商量了许久也没商量出什么结果，两人各有各的理，翟庄和徐骁大大小小的仗还真说不清是谁多谁少，于是三人果断决定改日在朝中，同其余人一起商讨。
　　三人出了库房，也往正堂而去，送送师长。
　　拐角处有一人走得急，一不小心撞在了徐骁身上。
　　那小厮两撇小胡子，才将将到徐骁胸口，这么一撞撞得眼前直晕，抬起头见三座大山似的人盯着他看。
　　他匆忙跪下，怀中抱着的东西也放在了地上，“请皇上圣安。”
　　楚怀信瞥了那地上东西一眼，冷冷“嗯”了一声，便放他走了。
　　那东西是个画卷，因着没系结实，有些散乱开来，露出了其中画的内容。
　　他大抵是抱着这画替他主子送到库房去，算是丧礼。
　　翟庄走在最前面，隐隐是个护着楚怀信的姿态，“那画是假的吧？”
　　楚怀信点点头。
　　“我就说嘛，咱们梅娘的章可不长这个样子。”
　　徐骁也跟着说：“那花枝儿画得也甚是生硬，不如绾嫣。”
　　两人皆是回头看着他。
　　徐骁站在台阶上，一脚还悬着，被这么一盯，欲下台阶的脚又收了回来。
　　“不如……皇后娘娘。”
　　“你怎么知道梅娘是嫣儿的？”
　　徐骁和楚怀信同时开口。
　　徐骁迟疑片刻，“梅娘没有个确切的名字，自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谁，那必然是个达官显贵家的女子，又如此偏爱梅花，这三年又没有什么新的画儿卖出来，只消一想便知是谁了。”
　　楚怀信点点头，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只默默往前走。
　　府中人仿若少了许多，灵幡白纸洒了满天，悲伤的氛围一下到了绝顶。
　　楚怀信给夫子上了一炷香，开始寻找起徐绾嫣来。
　　灵幡打起来了，今日这葬礼对于宾客来说便算作是结束了，嫣儿去哪里了？
　　他四下望了望，也没瞧见徐绾嫣的身影，周围不乏有官员诚惶诚恐地同他请安，他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笑着同人家说不必跪了。
　　林佩从殿外走了进来，却只自己一人。
　　楚怀信眉心紧紧蹙着，快步走过去，“佩佩姐，嫣儿呢？”
　　林佩面上也满是焦急，“嫣儿说在前面遇见了许久没见过的同窗，想去打声招呼让我在这儿等她一会儿，谁想白幡一晃眼，她人就不见了啊！”
　　楚怀信呼吸一滞，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没事，我留了三个轻兵护着嫣儿，她定然没事。”
　　转身他又将剩下的两个轻兵叫出来，连着林佩翟庄还有徐骁，一同在这宋府找着。
　　这府中之人没有不认得当今皇后娘娘的，延着徐绾嫣走过的路一气问下来，只不到半刻钟就知晓徐绾嫣出了府门。
　　楚怀信站在府门口，抚去落在自己肩膀上的纸钱，内心焦灼。
　　嫣儿出宋府做什么？
　　“她可是自己走出去的？”徐骁站在那小侍女面前，带着几分焦急地问，把人家小侍女吓了一跳。
　　小侍女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我……我亲眼见着皇后娘娘出去的，她仿佛很是着急。”
　　楚怀信又问：“往哪边走了？”
　　他当初给夫子送了这四通八达的宅子，现下看来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从门口出去三条路都能走，往左偏一点是学堂，从中间直着出去便是走向京城最繁华的酒楼商铺，往右是废弃的王府以及去往皇宫的方向。
　　小侍女跪在地上，几乎快哭了出来，“我没瞧见，我只瞧见娘娘出了府门，就被青儿叫去搬东西了，再回头已经瞧不见娘娘的身影了。”
　　“再回头就瞧不见了……”楚怀信喃喃道，“那她肯定不是走的中间——我往右，徐骁还有翟庄你们去左边，我记得左边路口有分叉，你们一人一边。”
　　四人各自按着指示往自己那边而去，街上行人优哉游哉，只他们四个行色匆匆。
　　今天的状况敏感得很，城中那么多漠北人，谁知道会不会对嫣儿做些什么？
　　楚怀信心中一边担忧得要命，一边朝着废弃王府那边走。
　　这处地界很是宽敞，王孙贵族谁也不愿自己的门口挤挤挨挨，于是每个王府的前后左右都空出了极大的地方，几乎都能盖上三四间茅草房。
　　历朝历代更替下来，皇室子弟人越来越少，到了楚怀信这里都只剩下了他一人，再没有兄弟姐妹。
　　于是这王府久而久之地就都空了下来，只按着礼制，谁于社稷有功，便赏一个宅子。
　　翟庄老早就相中了其中一套，正是在当年太子府的隔壁。
　　耳边似有风声经过，楚怀信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枯树枝并没有动。
　　他依着直觉向左偏了一下头，只见一只飞镖堪堪擦过他的耳边，飞速地射出去，扎在了那棵树上。
　　这才带动了那枯树枝的颤动。
　　楚怀信停下脚步，身上墨黑的衣袍在上午初升的太阳下折着光辉，内里暗绣着的龙纹影影绰绰。
　　看来是冲着他来的。
　　起初并没有什么声音，逐渐的有人踩了枯叶，一声清脆的声音在楚怀信左侧响起，楚怀信随之向左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漠北的人长得都如此相像，还是自己头脑发昏，楚怀信竟然觉得眼前这彪形大汉同阿拉坦长得没甚区别。
　　周围渐渐围过来好些人，皆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如同漠北的鹰，眼神锐利。
　　为首那人紧紧盯着楚怀信，让他觉得，几乎是看见了那天死在殿内的朗月公主。
　　他一点一点往后挪着，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大树。
　　他分明地瞧见了这些重量能顶自己俩的草原男人手上还拿着他们的特色弯刀，若是被这刀在脖子上划一下，他也不必寻嫣儿了，直接在地府等着便是了。
　　“皇帝小儿。”为首这人中原话说的不是很好，带着些草原的异样口音，楚怀信琢磨了一遍才听懂，人家是在骂自己。
　　他打量着面前这足足有十一二个的人群，想着从哪里夺下一个武器最为方便，朗声问道：“阁下何人？”
　　“达瓦。”那人脸上横肉抖了三抖，看起来仿佛比徐骁还要壮上一倍。
　　楚怀信靠在树干上，“达瓦……原来你才是朗月公主的哥哥。”
　　达瓦在漠北的意思是月亮，想来朗月公主的名字也就取于这里了。
　　“那朗月公主叫什么？”楚怀信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起来勤奋好学似的，激得达瓦恨不得马上冲上来将他撕扯，喂给塞外的狼。
　　“伽玛，她是天上最亮的星星。”达瓦眼含泪水，将弯刀指向他，刀刃在空气中猛地一挥，发出一声破空的巨响。
　　饶是楚怀信再强大，再是油滑，也架不住一个人打十多个彪形大汉，便是四五个人压住他，就能再来个人抹了他的脖送他上西天。
　　于是他一边紧紧盯着他们的动作，一边寻找着机会逃跑，心中祈祷着徐骁他们找到了人又折回来，救嫣儿的同时把他也救了。
　　楚怀信弯下腰去，佯装整理衣摆，实则在地上捡了几块小石子，默不作声地捏在了手心里。
　　“达瓦，你该恨的，是你的王，而不是我。”楚怀信直愣愣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达瓦举着弯刀，一步一步朝他而来，“皇帝小儿，伽玛是在你的宫殿死去的，是你杀了她。”
　　楚怀信身体放松，几乎微微离开了倚靠着的树干，还往前走了两步，完全将自己暴露在他们的包围圈里。
　　“这是谁告诉你的？阿拉坦吗？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你的妹妹中了毒，一年之内必会死去？”楚怀信语气温柔，循循善诱。
　　达瓦闻听此言愣在片刻，刀尖颤了两下，“不可能！王挑选了天神送给她的女子，作为两国交好的见证，送给了你，王不会做这种事！”
　　楚怀信微微弯起一边嘴角，浑身凛冽的气质让达瓦都不由得呆滞片刻。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假借天神之名罢了……”他面容一敛，“你想知道你们的王还做了什么吗？”
　　达瓦将信将疑，将刀放了下来。
　　其余众人看了一眼他，也跟着放下了刀。
　　楚怀信眼睛眨得极慢，在阳光下隐隐发灰。中原人的眸子大多是棕褐色的，映着阳光折出琥珀似的光。而楚怀信的眸子发灰，迎着阳光，只让人觉得他神色莫测。
　　“我的皇后在哪？”楚怀信挑了挑眉，“条件交换，达瓦王子应该懂的。”
　　达瓦面上满是疑惑，和同伴们眼神相对，身上挂着的漠北装饰物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你的皇后？我们不知道。”
　　楚怀信听了这话放下心来，知晓嫣儿一定没什么危险，那大概就是在徐骁他们那边了。
　　于是他放松下来，同这位可怜的哥哥交涉。
　　“你们的王没有女儿——这话不太严谨，没有明面上的女儿，又迫切需要一个发兵的理由，从古至今有多少红颜薄命的故事，只要派来和亲的人死在了异国他乡，他便可借机发兵。”
　　“那么和亲的人注定会死，他又怎么会选择自己的女儿呢？于是他去到你们部落，传着神的旨意，说伽玛公主是神选中的人，要为了两国邦交而做出巨大贡献。”
　　楚怀信转了转手中的石子，又接着说。
　　“你们部落向来不问世事爱好和平，听说了这样的话自然觉得十分欣喜，漠北王封了伽玛做朗月公主，以王族公主的礼制和亲出嫁，你们部落自然对他感恩戴德。”
　　“可发兵的前提是和亲公主会死在楚国，若是我性子和善又或者真的爱上了她呢？那么和亲公主岂不是死不成了。”
　　“漠北王既然要保证这点，自然会给她下毒。”楚怀信盯着达瓦的眼睛，“你们漠北有一种毒，一年之内必会毒发，那毒叫拉结罗对不对？祈求神灵赐予幸福和平安的意思，真是讽刺。”
　　他这些话说得极慢，好像怕这些人听不懂一般，又好像是在拖延时间。
　　待他将话说完，达瓦似有迟疑之意，手中刀抬起又放下，手掌不住颤抖着。
　　楚怀信满意地看着他的动作，站在那儿不动，怕惊着他，再生变故。
　　然而此时，异象突生。
　　最边缘处的那个最不起眼的漠北士兵突然举起刀朝着楚怀信砍过来，他的位置本就不显眼，即使楚怀信用了最快的速度躲避还是被那弯刀划了一下。
　　楚怀信当机立断将手中石子射了出去，正好命中了那人的眼睛，可那人丝毫不顾眼睛的疼痛，依旧举着刀向他挥舞。
　　刚刚才被劝说的达瓦受此影响也举起刀来，朝着楚怀信劈过来，嘴里还喊着：“就是你杀了伽玛！”
　　楚怀信的石子打中了最前面几人的手腕，让他们一时脱力，手中弯刀掉到了地上。
　　他捂着胳膊，“真会砍啊，伤口刚愈合，又给我来了一刀。”
　　任他长出三头六臂来也对付不了这么多人，他一边躲一边寻着机会反杀，终于在支撑不住的时候，在街尾看见了冲过来的翟庄和徐骁。
　　他松了一口气，只见他们二人快速加入战局，夺了刀与他们打起来，不到片刻时间就治住了这群漠北的孤狼，一个都未死，俱是留了活口。
　　楚怀信捂着胳膊，靠在刚才一直支撑着他的书兄身上，不禁感慨：“真是术业有专攻啊……”
　　轻兵姗姗来迟，压着这群人回了宫中，剩下三人在这空旷的地方喘着气。
　　“嫣儿呢？”楚怀信想着从衣服上扯个口子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包扎一下，谁成想这绸缎过于结实，一时竟连个口子都撕不开，他只好作罢。
　　他这话一问出去，对面两人俱是疑惑。
　　“你没找到吗？”
　　楚怀信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紧绷起来，“没有啊。那达瓦说没有将嫣儿带走，我以为嫣儿去了你们那边，你们是找到了才来寻我的。”
　　他也不顾着包扎伤口了，从地上坐起来就要往那边走，接着去找徐绾嫣。
　　他们俩快步冲上来，“你别去了，我们俩去吧，你这还得包扎呢。”
　　“不用，咱们一起去。”楚怀信倔得很，从袖口掏出来一方染了梅香的帕子，简易地给自己包扎着伤口。
　　他们三人继续往前走着，眼瞧着便到了太子旧府——楚怀信和徐绾嫣曾经渡过两年的地方。
　　楚怀信有种直觉，他觉得嫣儿就在那儿。
　　太子旧府在这一群废旧王府中还算是看得过眼，毕竟是皇上曾经住过的地方，时时有宫人打扫检查。
　　门口的石狮子还挂着大红绸，连一丝尘土也未曾沾染。
　　楚怀信失血过多，眼前几乎都有些朦胧，他甩了一下脑袋，发现那石狮子旁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绾嫣？”徐骁想上前一步，然而视线瞥到了嘴唇咬得发白的楚怀信，终究还是停在了那儿。
　　楚怀信把顺着伤口一直流到手指的血在衣袍上狠狠抹去，确保一点血都不能让徐绾嫣瞧见，才算放心下去，一步一步地朝着徐绾嫣走过去。
　　“小满怎么坐在这儿呢？”他蹲坐在那人面前，扬起她熟悉的笑容，语气轻柔地问着。
　　徐绾嫣听见声响抬起头，看见是楚怀信，呆愣了片刻，将他抱在怀里。
　　“楚怀信，别怕，外面飘着白幡你难不难过啊？”
　　楚怀信被她这么抱着，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倒抽了一口冷气，强挺着说：“不怕，我怎么会怕呢？”
　　徐绾嫣松开他，在他眉心落下一吻，“皇后娘娘不在了，我会陪着你的。”
　　“别怕呀，楚怀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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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忘记
　　翟庄：“皇后娘娘……？”
　　什么叫……皇后娘娘不在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同徐骁面面相觑, 却是谁也没听懂。
　　楚怀信乍然被她这么拥住，额头又落下轻轻一吻，眼睛微睁, 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颤抖地看着徐绾嫣。
　　然而几乎是瞬间，他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几日嫣儿的记忆时常混乱, 在宋府前殿的时候又正巧赶上满天飘着的纸钱和灵幡。
　　这附近靠着太子旧府，是他们曾经住着的地方。
　　楚怀信这人从小肆意张扬, 虽是太子, 却没什么禁忌，当真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直到他十七岁那年，母后去世，他猝不及防地被拉入另一个地方, 窥见一丝黑暗。
　　母后死得平静，父皇默默良久, 还是差人风光大葬。
　　那天母后穿着红衣丧服，面容平静，身上盖着黎锦龙被，躺在棺内，手中握着一块银元，棺内铺着黑白布。
　　他跪坐在未央宫的草席上，守了三日。
　　棺木抬去皇陵的那天，他从马上下来, 不顾众人目光, 转身便走, 隐匿在人群中。
　　丧葬队皆是一片墨色, 他也如此，落入人群中就让人再也瞧不见。
　　徐绾嫣和队伍行进方向相反，被大家推搡着，努力在混杂的人群中找到他，把他抱在怀里。
　　那时她便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今日这漫天纸钱，怕是让她想到了当年。
　　楚怀信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不怕，我们回家好吗？”
　　徐绾嫣轻轻点头，依偎在他的怀里。
　　楚怀信活动了一下因着失血有些麻木的胳膊，俯身将徐绾嫣打横抱起来，因着用力，血液一下便涌了出来。
　　他脊背挺直，眼眶微红，尽量让没受伤的那只手使出最大的力气。虽然双手颤抖，却还是安稳地将徐绾嫣抱起来，没让她有一丝不适。
　　胸膛缓缓起伏，他心中压着一口气，又妥帖地被自己收了回去，免得吓着徐绾嫣。
　　徐绾嫣看不见的地方，血液浸透了衣衫，顺着手臂到他骨节明显的手指，似山脉般蜿蜒在手腕处，一点一点滴落在地上，又有些蹭到了徐绾嫣的衣裙之上。
　　徐绾嫣素来喜欢艳丽的颜色，诸如胭脂辰砂这类的颜色。她只穿过几次浅淡似山间云烟的颜色，一次是在母后的葬礼上，还有现在。
　　血迹仿若红梅，点点沾染。
　　徐绾嫣嗅到了血腥味儿，本就疼痛的头更加难受起来，眼前一片片发白，虚弱得不行。
　　她抓着楚怀信的衣襟，“我头好疼，楚怀信……”
　　楚怀信：“一会儿睡一觉就好了，我带你回家。”
　　徐绾嫣眉头紧皱，终是在他的怀里昏了过去。
　　徐骁和翟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看着这两人间的诡异氛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翟庄是知道当年发生了些什么的，他原本以为楚怀信会瞒着徐绾嫣当年的事，就像封存在未央宫地下的那些稚子玩具一般，再也没人提起。
　　他只默默片刻，开口问：“回宫吗？”
　　“不了。”楚怀信嗓音沙哑，“回丞相府。”
　　他抱着徐绾嫣，有如抱着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从旧府门前走过，血珠砸在地上，开出极艳的花。
　　徐骁看了看前面悲壮似戏剧的帝后二人，又看了看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的翟庄。思索良久，决定跟了上去。
　　他靠近翟庄，说道：“皇上这样失血过多会死的吧。”
　　翟庄“啧”一声，“你会不会说话，怨不得绾嫣不喜欢你。”
　　徐骁闻言皱眉，“这和绾嫣喜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他那个失血量还用力，坚持到丞相府他人也不能要了，再说了，他俩这是怎么回事？”
　　“皇室秘辛，少打听。”翟庄瞥他一眼，“绾嫣生病失忆这事你不知道吗？”
　　“凭什么你能知道皇室秘辛？”
　　“我堂堂车骑将军，又封了武安侯，凭什么不能知道皇室秘辛？”
　　“车骑将军怎么了？我还是镇北将军呢，家父配享太庙。”
　　“你这人……”
　　楚怀信本就因着失血导致头脑一片混沌，手上逐渐没了力气，几近痉挛地抱着嫣儿，少年时期的旧事又在回忆中拉扯着他，血脉连着筋骨隐隐作痛，呼吸变得困难，他的两位将军还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进行一些如此幼稚的对比。
　　他将涌上喉口的血生生咽了下去，道：“你们再吵，就都革了军职守城门去吧。”
　　他声音虚弱几乎不可闻，可是吵架的两人还是听见了，瞬间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跟在楚怀信的后面。
　　楚怀信低头看了徐绾嫣一眼，压住了自己的脾气，回头看着他们俩，目光平静无波，“漠北的人等着我亲自去审吗？”
　　两人这才想起，漠北人被轻兵压了回去，正是需要人审的时候，于是又互相推着离开，往天牢方向而去。
　　楚怀信耳根清净下来，微闭了闭眼，朝着丞相府而去。
　　丞相府离这也不远，他们二人成婚之后，徐绾嫣在丞相府用个晚膳回来正巧能赶上楚怀信从宫中回来，几乎是只走一刻钟便能到的距离。
　　丞相府门前摆着两个大石狮子，胸口上系着的红绸被人摘下，大抵也因着今日日子特殊的缘故，仔细看看石狮子头上还有些擦不去的印子，那是嫣儿小时候不懂事，被丞相抱在怀里用上好徽墨画的，几乎不怎么褪色，是以这两位头上一直顶着一朵大牡丹，直至今日。
　　楚怀信喘着粗气，将徐绾嫣往上抬了一下，手臂伤口猛烈抗议着，疼痛在他身体里游走。
　　徐家大哥徐自明刚从宋府回来，一抬头便瞧见了皇上满身是血地抱着自家妹妹。
　　“这是怎么了？！”徐自明赶忙跑过去，从楚怀信的手上将徐绾嫣接过来。
　　看见嫣儿被哥哥抱着，再也没甚危险，楚怀信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这才松快下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落，仰躺在了地上。
　　徐自明抱着自家妹妹，皇上又晕在自己脚下，急得他抱着徐绾嫣当场手足无措起来，朝着府内大声喊着：“快来人！”
　　临昏迷前的楚怀信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安心地闭上了眼。
　　心中的最后一个想法竟然是可惜徐自明是个文官，真想封他做将军。
　　今日这一整天，城中都笼罩在一片慌乱的氛围里。
　　宋府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宋夫子的丧事，天牢中徐骁和翟庄正审问着那群漠北的人。
　　徐骁站在后面。
　　牢中灯光极暗，几乎只能看见他从战场上厮杀累积起来的极盛气势，带着伤疤的手从一应刑具上滑过，面色冷峻。
　　翟庄背着手立于前面，面上带着和善的笑，任是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文弱书生，丝毫不会将他与西南人口中的恶煞联想起来。
　　“诸位可知，在我楚国境内，伤我楚国皇帝，该是如何？”
　　漠北一行人被关在天牢最内侧的地界儿，达瓦同翟庄四目相对，不肯开口说话。
　　身后的徐骁突然扬起手中沾了盐水的鞭子，猛地向缩在角落中的人抽去。
　　“他要自戕！”
　　————
　　楚怀信不常做梦，梦中大部分都是徐绾嫣，偶尔又是成堆成堆的奏折，追着他飞来飞去。
　　今日尘封的记忆骤然被人唤醒，他少见地梦到了他的母后。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梦见她。
　　母后坐在未央宫的榕树下头，袖子被高高挽起，桌子上摆着精致的青花瓷碗，还有擀面杖，另一个碗中放着些馅料，大抵是用来包饺子的。
　　楚怀信恍惚意识到，这是他和母后最后一次过的年。
　　母后揉了满手的面，又因着厨艺不精，面团稀得很，还是他趁着母后去更衣的时候在里面补了些面，再揉成合适的形状。
　　他原本以为母后厨艺不好，所以做出来的东西才那样难吃。
　　他夹起饺子放在嘴里，哭笑不得：“母后，饺子怎么是苦的啊？”
　　母后温柔地看着他，“母后下次再学，好吗？”
　　他苦笑着。
　　苦的哪是饺子，苦的分明是黄芩。
　　梦中光影掠过，将楚怀信那点子生扒出去的记忆尽数都找了回来，及到醒来，他还觉得一片迷茫。
　　他仰头看着陌生的环境，适应了好一阵的天旋地转，研究了好半晌头顶那流苏是如何能缠绕到如此程度，最后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小满旷世无双的手艺。
　　他挣扎起身，发现左胳膊被包扎得半分不能动了，连胳膊算上细布能顶得上两个右胳膊。
　　他心中莫名冒出一个想法来，眼下倒是能比徐骁壮上不少了。
　　楚怀信正打算挣扎起身，便瞧见即将也能配享太庙的徐自明跑了进来。
　　徐家大哥是个很细致的人，眼睛很大，从小就被人夸赞有一副佛像。
　　徐自明赶忙倒了杯水，走到楚怀信的床榻前递给他，又行了个臣子大礼。
　　楚怀信不自在地免了他的礼，问道：“嫣儿呢？”
　　徐自明给他整理着被褥，又将团枕靠在他的背后，细致得让楚怀信转瞬间又给他安了个职位——内务阁一把手。
　　“嫣儿还没醒，太医看过说是没事。”徐自明攒着袖子，“皇上您真是吓死我了，你浑身是血地晕在我面前，嫣儿也不省人事，真是……”
　　楚怀信只礼貌性地回了一句，又急匆匆地想下床去看徐绾嫣。
　　他刚掀开被子，就被徐自明拦下了。
　　“太医说了，皇上您不能下床。”
　　“嫣儿没事，母亲在陪着呢，武安侯的夫人也陪着，二妹也在那儿，您不必着急。”
　　“皇上您小心伤口，本就撕裂了，难不成还想更严重吗？您那伤口都快比府门口的石狮子嘴大了。”
　　楚怀信上半身已然在榻外了，然而腰被徐自明紧紧搂着，下半身动弹不得，偏偏徐自明还小心得很，又控制住了他的左胳膊，让他的伤安然无恙，一点再加重的可能都没有。
　　“我竟不知大舅哥如此絮叨……”楚怀信右胳膊拽着床榻的支撑木头，企图逃脱控制。
　　徐自明双手本就比他单手方便些，一边按着他一边纳谏道：“身为臣子，我必得确保皇上安全，身为兄长，我更得看住皇上您。”
　　楚怀信猛烈地咳起来，咬着牙道：“很好，孤嘉赏你去做崖州县令。”
　　徐自明抱着他的腰：“多谢皇上，即使崖州偏远，臣也定不负所望。”
　　楚怀信同他拉扯着，“你放开，我要去看嫣儿……”
　　“嫣儿好着呢，皇上……”
　　两人拉扯着，徐丞相推开门进来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开了对方。
　　儿子怕父亲，女婿怵丈人。
　　丞相负手而立，“这是在做什么？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徐自明：“太医嘱咐了皇上不能乱动，他还执意下床看嫣儿去。
　　“嗯……”丞相眼中似闪过满意之色，“不过皇上还是管好自己吧，血流了一路，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了呢，手包的像蟹螯似的，还想去哪？安心躺着吧，嫣儿没什么事。”
　　楚怀信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被丞相一个眼神给拦了回来。
　　算来丞相也是在学堂教过几日书的，楚怀信也是交过几篇罚抄文章的，比之宋夫子，人人都说丞相大人更为可怖，更别提楚怀信还做了人家的女婿了。
　　他只好被徐自明扶着做回榻上，靠着团枕，等着丞相的审问。
　　丞相喝了口水，道：“先前你对嫣儿那般，我丞相府便是接她回来另嫁也是使得的，亏着嫣儿给我们传信说是你另有苦衷。”
　　“可今天你还让嫣儿受伤昏迷，听太医说，嫣儿还失忆了，你便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吧。”
　　徐自明小声提醒道：“嫣儿衣裙上的血是皇上的。”
　　丞相胡子一撇，瞪他一眼，：“那又如何？”
　　于是徐自明低头不再言语。
　　楚怀信将今日的事解释给两人听，又将漠北的那点子心思讲给丞相。
　　“朗月公主死的时候嫣儿瞧见了，她素来晕血，当时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不记得了，这些日子有所缓和，今天宋府送葬让她想起旧事，她便头痛难忍，晕过去了。”
　　丞相皱眉道：“失忆，为什么会失忆？”
　　楚怀信：“太医说是娘胎里带的毛病了，许是脑中有什么东西压迫，那段日子她也不好过，便下意识地忘掉了些许，后来即使是有所恢复也是反复，只能慢慢来，再喝些药。”
　　徐自明抬头瞧他，“怪不得这几日上朝的时候皇上这么憔悴，原来是因着这。”
　　丞相又睨了他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少帮他说话。
　　丞相又问：“嫣儿何时多了晕血的毛病？”
　　楚怀信一愣，苦笑着摇头。
　　他也不清楚。
　　徐自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父亲，“这事你们都不知道吗？”
　　两人齐齐看向他。
　　“几年前皇上去漠北，那时候两国关系明面上还算不错，漠北的加布王子邀请你战一场，皇上您拼了命似的打，到最后也跟今天似的打的浑身是血，您还记得吗？”
　　楚怀信点点头，他战得不止是加布王子，拼得更是楚国的脸面。
　　“打完之后，你还没来的及包扎就去找嫣儿，嫣儿看你浑身是血担心的要命，守了你一晚上，回来到二妹妹的帐营哭了好一通，生怕你死在草原上，自那以后，嫣儿或多或少对于流血这种事有些抵触。”
　　楚怀信一滞，他当真是不知道是这个缘故，当时他只想着赢了加布要好好和嫣儿炫耀一番，顺便还能讨个美人的安慰，没想到竟然让嫣儿落下了这样的毛病。
　　他当时躺在榻上，身下是羊毛毯子，嫣儿一直哭一直哭，他举起满是伤口的手给她擦眼泪，血腥气息绕着整个营帐，此时想来真是难为嫣儿了。
　　他只当嫣儿同旁人不同。
　　幼时还带着她一起上山抓野鸡放血拔毛，也没见着嫣儿害怕。
　　如今想来，确实是他欠考虑了
　　眼瞧着丞相的眼刀又飞过来，楚怀信及时道：“是我不对。”
　　他心中懊恼，想去看看嫣儿的心思愈发强烈。
　　丞相看见他一副坐立不安的焦灼样子来，轻轻将茶杯放下，“让自明陪你去看看嫣儿吧。”
　　徐自明刚想反驳，丞相又接着说：“没事，走两步路还不至于到国丧的程度。”
　　他还想反驳，又见楚怀信已经自己下床，甚至鞋都穿好了。
　　楚怀信站到地上，只觉眼前一黑，大抵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搀住徐自明的胳膊，缓慢地往屋外走去。
　　楚怀信的左胳膊实在是不舒服，于是他又悄悄地和自己好心的大舅哥商量，“一会儿能拆上几层细布吗？实在是太厚了。”
　　大舅哥目不斜视道：“谨遵医嘱啊，皇上。”
　　楚怀信深吸了一口气，又问：“祝参呢？”
　　“给您熬药呢，您这段日子有口福了，能喝上四种不同的药，听说每样都苦得很呢。”
　　徐自明笑得开朗，楚怀信心中默默思索将他发配崖州的可能性。
　　楚怀信醒来的地方是丞相府的客房，算起来是在前院，而徐绾嫣住在当初未出嫁之时住的闺房，位置在后院，两个人走了许久才走到她房间门口。
　　她已经醒了，正和姊姊妹妹的聊着天，隐隐提到了楚怀信。
　　徐自明刚要扶着他进去，就被楚怀信拦住了，他站在门口拐角处，让里面的人看不见，对着徐自明摇了摇头。
　　徐自明面上升起一些文雅的鄙夷来，堂堂皇帝，怎么还听墙角？
　　楚怀信额角青筋突出，压着声音对他道：“你回去吧，我很好，不用你扶着了。”
　　徐自明看了一眼他的“蟹螯”，挑了挑眉。
　　楚怀信忍无可忍，抬脚轻踹了他一下，这才把人赶走。
　　他靠在墙角，听着屋里的动静。
　　林佩给徐绾嫣倒了杯生津败火的茶，放在她的手中，又问她怎么样了。
　　徐绾嫣看着自己所处的位置，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家中，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茶，道：“头有点痛。”
　　丞相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帮她掖着被角，“太医说头痛是正常的，一会儿喝完药就好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徐绾嫣犹豫片刻，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在那儿的话。
　　“我好像……失忆了，我怎么在丞相府啊？”她睫毛轻轻颤着，一双杏眼中满是不安，“我……我好像忘了什么。”
　　徐绾嫣的姐姐徐正思闻言迟疑片刻，“你还记得我吗？”
　　徐绾嫣吸了吸鼻子，点点头，一一唤着：“姐姐，佩佩姐，娘亲。”
　　徐正思眉心微蹙，“那是忘了谁啊？”
　　门外的楚怀信踌躇着想进去又生生忍住，心中急切万分，怎么没人问问嫣儿还记不记得我啊？
　　许是他愿望实在强烈，屋内的林佩感知到了，问道：“皇上呢？”
　　徐绾嫣手指捏着茶杯，仔细回想，“皇上？今日不是皇后娘娘出殡吗？皇上怎么了？”
　　“呸呸呸！”林佩赶忙说道：“做什么诅咒自己？你这不是好好的，出什么殡？”
　　“我？”徐绾嫣一怔。
　　“今日不是皇后娘娘出殡吗？我记着漫天飞的都是纸钱呢，我还去找……”
　　她好像被什么卡住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要去找谁来着……”
　　徐正思同母亲对视一眼，道：“今日是宋夫子出殡啊。”
　　徐绾嫣双眸微微瞪大，仿佛十分震惊，话语中带着迟疑，“宋夫子？宋夫子前日才给我们上的课啊，然后皇后娘娘在未央宫薨了，学堂也休了假。”
　　她看着围住自己的三个人，内心又有些不解，又有些不安。
　　她觉得自己有很大一部分记忆仿佛缺失了，心口空落落的，很是哀伤，好像是个很不该忘记的人被她忘记了。
　　徐正思又问：“那你还记得楚怀信吗？诺哥哥？”
　　徐绾嫣抠着被角，听见这名字只觉十分亲切，仿佛唤过千遍万遍一样。
　　“我……我好像不记得了。”徐绾嫣自眼角滑下一滴泪来，心中十分惶恐。
　　丞相夫人将她揽在怀里，轻轻安抚着：“没事，没事，我们慢慢想。”
　　“楚怀信是你的夫君，你们自小便是青梅竹马长大的，他如今当了皇上，你是皇后，今日出宫是为了宋大人的葬礼，如今是元光二年。”
　　丞相夫人一点点地同她慢慢讲着，徐绾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但是眼眶十分酸涩，不由自主地流出泪来。
　　“我不记得了……”她好似十分委屈一般，又为了忘记这样重要的人而难过，躲进母亲的怀中哭起来。
　　屋外的楚怀信听到这一句“我不记得了”，内心突然一片茫然。
　　怎么办啊？
　　嫣儿不记得他了。
　　嫣儿怎么能忘了他呢？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哭晕在殿外：呜呜，小满我的小满，她把我忘了，这比我是负心汉还让人难过
　　明天上夹子啦，19号晚上23点更一章肥肥的嘿嘿，放心宝贝们，今天有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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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假装
　　楚怀信在门口站着, 突然觉得胸口漏了风似的，于是匆匆忙忙走到远处的拐角，剧烈地咳了起来, 眼前一片发白。
　　胳膊上的细布缠得很是紧, 让他咳得难受，他又琢磨着将那末端系着的结解开, 略略拆下来两层。
　　细布在手中握着，他一边咳着喘气一边扭头, 在长廊的尽头瞧见了端着药碗的祝参, 同行的还有一个面生的侍女，想来应该是丞相府的人，手中也端着药。
　　两人停在了楚怀信面前，祝参端着药，头戴官帽, 看起来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光鲜亮丽一些。
　　那侍女许是没瞧见过楚怀信，见他愣在那还很是疑惑, 目光在两个人中间来回晃。
　　“皇上，您怎么下床了？”祝参手里这碗药是他的中药的苦涩味道弥漫在空中，恍惚间还有些回味的甜。
　　那小侍女一听到皇上这两个字当即一愣，随之又飞快地跪下，将汤药碗放在一旁，头都要缩进地里。
　　她这一连串动作把楚怀信吓了一跳，又开始咳起来，抽空还喊了句“起来吧”。
　　除了朝会和召见某些大臣以外, 几乎没人给楚怀信行李, 饶是祝参也只是弯弯腰低下头, 十五跟着徐绾嫣更为严重, 连腰都不弯，能蹲个身子行个半礼。诸如翟庄这一类的人，扬扬下巴就算是很给脸面了。
　　至于徐绾嫣……
　　楚怀信不给她行礼已经算是保全帝王威严了。
　　此时想来真是好笑，朝中那些党派可都说自己是舔血食肉的狼崽子呢。
　　那小侍女战战兢兢地起身，默默朝着祝参的方向移了两步。
　　楚怀信胳膊上的包扎被他拆了两层便不那么牢靠，他这么咳嗽着，感觉伤口隐隐作痛，手指抖了三抖，指了指那小侍女手中的药碗。
　　于是祝参心领神会道：“哦。我手中事皇上您的药，她手上拿着的是娘娘的。”
　　楚怀信点头，打量一下那药碗，发现内里装着的药好似比自己那碗少上些许，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羡慕来。
　　那头徐绾嫣的屋内隐隐约约又传出些声响来，大抵是几位女眷商量着先走让徐绾嫣好好休息，身边还留了个小时候伺候过徐绾嫣的婢女，安安静静的，给徐绾嫣掖着被角。
　　她们往反方向而去，倒是没瞧见这头的楚怀信他们仨。
　　楚怀信清清嗓子道：“你这药给我吧，一会儿我给嫣儿送进去，你先下去吧。”
　　这侍女还有些轴，端着药不知所措。看了祝参，瞧见祝参点头才放心地把手中端着的托盘递给楚怀信。
　　她这一套动作又把楚怀信给气得够呛，肺管直疼，又不好多说什么。
　　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扎着双髻，飞快地走了。
　　楚怀信把徐绾嫣的药也放在祝参端着的托盘上，又将自己那碗药拿起来一饮而尽。
　　“我是皇上你是皇上……”他又咳着，把空药碗放回去。
　　祝参忍着心中的笑，心中也觉得那小侍女十分好笑，今日若不是楚怀信，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发配涣衣坊了。
　　他嘴唇憋笑都憋成了一条直线，见皇上咳成这样，又细心问着：“要不要再加一份药，皇上？”
　　楚怀信喉口都还残留着那中药的难闻味道，听见此话眉心不耐烦地皱了起来，面上满是愠怒，“滚滚滚！”
　　祝参一点头一弯腰，端着托盘和空碗走得倒是快。
　　楚怀信拿着那药，四下瞧了瞧，眼下已然是申时初，正是整个府内最为静谧的时刻，周遭没什么人，只固定负责洒扫的小厮拎着大扫帚欧漫不经心地打扫着院内的落叶。
　　他低头瞧了眼自己的左胳膊，这细布是连在一起的，被他拽松了两层，松松垮垮地搭在那儿，被他整理一番，勉强还算看得过去。
　　徐绾嫣的房间门口摆了两盆不知名的花儿，紫红色开得正好，约莫能有七八岁孩童那么高，盆中还插着一些旁的花草，有矮一点的花儿，还有杂草和青苔，像是徐绾嫣喜欢的样子——互不相干，各自茂盛。
　　这花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看花色大概是江南的青花瓷窑烧出来的，楚怀信快速瞥了一眼，便能瞧出那是四年前的花样了。
　　这么多年，丞相府一直好好养着嫣儿的东西，就像嫣儿出阁前那样。
　　房门开着，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声音，楚怀信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屈起手指，在房门上叩了两下。
　　屋内传来徐绾嫣的声音：“谁呀？进来吧。”
　　徐绾嫣坐在榻上，寻了本书看，当时爹爹令人厌烦得很，将她那些话本子都收缴上去了，她只得几日间才买一本新的，塞到床榻最里头。
　　时间长了，她也忘了那里面还有这些老套却依然好看的书，乍然摸出来还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她这房间定然是有人定期打扫，整理床铺的，想来爹爹也知道了这些书的存在，更何况刚才娘亲说她已经加人了，那便更不用怕了，正好正大光明地将这书翻出来再读上一遍。
　　然而听见这声叩门，她还是下意识地把书藏在了身后。
　　谁会叩门呢？
　　她喊了这一声后，门外缓缓进来一人，她本以为会是哪个不清楚规矩的的新入府的侍女，没想到是个男人。
　　隔着屏风看不大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然而从这剪影便能瞧出这是个风姿卓越的男人，头发束得很高，人似乎都快比屏风高了，从屏风顶侧还能隐隐看见他的一丝额头。
　　那人继续往前走着，露出一张好看的脸。
　　徐绾嫣第一眼看见他便愣住了，这人长得很面善，有种熟悉感，然而仔细想想却又像是在哪里都没见过。
　　这人一身衣服看起来很是华贵，颜色这样沉闷，让人看了觉得很是压抑，她不大喜欢这样的打扮，素来觉得艳丽多彩才是最好看的，让人望之便能心情愉悦。
　　他胳膊好似受了伤，缠了好厚一圈的细布，又被他扯松，垮垮地挂在那儿，非但不显得邋遢，反而有种受过伤之后的疲累脆弱感，人又随性，看起来有种让人不讨厌的吊儿郎当公子哥的感觉。
　　他手指很长，又细，但是也很有力量感，捏着药碗的指尖微微用力泛白，骨节有些红像是徐绾嫣最喜爱的色彩之一苏芳。
　　徐绾嫣又重新看向他的脸。
　　他长得很好看，极其符合徐绾嫣心中对于男人的幻想。
　　好看到连穿这样沉闷的颜色也能被徐绾嫣接受。
　　这人棱角分明，又有着年轻男人的顿感，然而这顿感又不似孩童少年的稚气。
　　徐绾嫣曾经研究过许多人的长相，只觉他这样的样貌最是合心。
　　硬朗却不过分，眼角细看下来还有些圆，看起来便是很讲义气的人的样貌，眼睛微眯时眼型又很是尖厉，让人忽视他圆润的眼角，王侯公爵的气质悄然显身，徐绾嫣甚至觉得……更像是居高临下又将所有黑暗藏起来的帝王。
　　徐绾嫣探头，即使是这样好看的男人也得新生警惕，“你是何人？”
　　楚怀信端着药碗，脊背微微弯着，虽是知道嫣儿忘了自己，然而真真切切听到这一句话心中还是酸涩得很。
　　“哦……我是、我是府中的小厮，来给娘娘送药的。”他嘴唇紧张地抿了一下，说出这句话来。
　　徐绾嫣嘴角略略勾起，眼眸中好似含着水一般望向他，声音也含着笑，隐约有些逗弄人的意思，“怎的从前没见过你？为何不是侍女来给我送药，反而派了你来？”
　　她瞧着楚怀信已经尽量装作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然而独属于他骨子里的那个劲儿却依然盖不住。
　　他努力地扮演好一个小厮的样子，道：“送药的姐姐正好有事，我就帮她送进来了。”
　　徐绾嫣眼里笑意愈发深，只是沉浸在扮演中的楚怀信没有瞧见。
　　姐姐……
　　是了，在府中伺候的年头长些，便都已经将将二十五岁了，他合该叫人家一句姐姐的。
　　徐绾嫣又想，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姐姐呢，如此可爱如此有趣。
　　于是她往后靠了靠，扬扬下巴，“把药端过来吧。”
　　楚怀信这几步路走得很慢，就像他从屏风后面走进来之时一样，脚步轻轻，偏长的衣摆拖在地上，翻起个花儿来，引人赞叹。
　　他弯腰，将药碗递给徐绾嫣，手指捏得很紧，稳稳当当。
　　徐绾嫣把药碗拿过来，抬眸瞧他。
　　他眉心不再皱着，而是微微扬起，这样眼睛便会显得更大一些，加重了他五官的圆钝感，看起来无辜极了，嘴唇也放松着，是正好唇峰最为明显又不会露出牙的程度。
　　徐绾嫣很熟悉他这个表情。
　　自己没空理他时他用这样的表情撒娇，有旁的男人心悦自己时他用这样的表情装可怜，做了什么坏事自己佯装要打他时也是这样的表情装出一副可怜样子来。
　　若是自己不喜的人这副做派便很是让人恼火，可若是他来做，徐绾嫣只会觉得甚是有趣，心生怜爱。
　　真真儿是让他拿捏住了，徐绾嫣暗想。
　　她端着药碗，中药的苦涩味直冲天灵盖一般，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深吸一口气，她将这药一饮而尽。
　　随之，她瞧见了楚怀信装的无辜的那表情中有一丝裂缝，多了些惊讶，仿佛讶异自己竟然一口全喝完了。
　　她把药碗递给他，手指不经意间蹭到了他的手腕，在那人再一次的惊讶中言笑晏晏。
　　“细布怎的都开了，来，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作者有话说：
　　表哥锐评：他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精心设计过的诶！
　　楚子哥：不愿再提，脸在老婆在（仰望天空45度角）
　　真的很感谢大家！昨天没有更新大家还这么包容我，实在是这两天事情太过多了，基本没怎么睡，头都要炸啦哈哈哈哈，以后一定会好好更新的，希望大家多来看看我，亲亲！


第24章 委屈
　　楚怀信眨了眨眼, 捏着药碗不知所措，脸侧也不知原因地微红起来。
　　徐绾嫣盯着他，笑道：“愣着做什么, 将那碗放桌子上吧。”
　　于是楚怀信踌躇着, 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把空碗放在了桌子上。
　　他走得很慢, 不过移上两步的距离，却硬生生让他走了能有五六米远的样子。
　　楚怀信连背影都透露出疑惑和犹豫的意思来, 徐绾嫣浑然不顾, 依旧逗弄着他。
　　他慢慢转身，又慢慢挪过来，站在徐绾嫣的榻前，像个木头桩子一样。
　　待徐绾嫣瞧他两眼，才将左胳膊伸了出去。
　　徐绾嫣眼睛好看, 他是一早知道的。
　　她是极标准的杏眼，睫毛又比一般人多, 又比一般人厚，有时他们二人躺在榻上，徐绾嫣缩在他怀中看书，楚怀信略略低头，就见她垂落着的睫毛。
　　京城有一阵时兴拿些小棍烧热了碰在睫毛上，便能让睫毛卷翘起来，看上去眼睛能大上几分。
　　徐绾嫣只试过几次就再也没烫过了，她照着不大清楚的铜镜, 觉得还是眼尾低垂着的睫毛更好看, 在眼角处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线, 像是刚从树林中逃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小狐狸。
　　如今她眼眸含着光, 清亮亮地含情脉脉地瞧着自己这个“小厮”，真像是已然修炼多年的小狐狸精，纯情又勾人。
　　徐绾嫣伸手探上他的胳膊，食指慢慢往上爬，不怎么用力，却足够撩动楚怀信的心弦。
　　她爬一分，楚怀信的耳根红一寸。
　　“娘娘……”他哑声唤了一句，心中是千万分的挣扎。
　　一时不知是为着嫣儿这样动人而喜悦，还是为着嫣儿对旁人这样而生气。
　　即使这个旁人就是自己，同自己长着同样的一张脸。
　　于是他喊了一声娘娘，企图提醒她。
　　没想徐绾嫣拍了拍床榻上她身旁的空位，“来，坐这儿，不然我够不到。”
　　楚怀信心中暗叹一口气，又听话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他头一次担忧小满会不会有一天养面首。
　　徐绾嫣拎起他胳膊上的细布，找到源头和最里侧那处，细心地缠绕着，边缠边同楚怀信聊着：“你叫什么名字？”
　　“……”楚怀信沉默许久，“阿……阿诺。”
　　徐绾嫣抬头看他，见他面上一副菜色，心中更是觉得有趣，于是又问：“几岁了？”
　　楚怀信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忽略徐绾嫣在他胳膊上轻柔又小心的动作，有一瞬间他觉得嫣儿定是已经想起来了在逗他玩呢，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嫣儿若是能想起来，怎会是这个样子。
　　他别扭得要命，“二十二了。”
　　徐绾嫣点点头，“那你叫我声姐姐吧，我今年二十三了呢，合该唤句阿姊的。”
　　楚怀信表情没什么错乱，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然而眼珠震颤着，多少有些大惊失色的意思。
　　楚怀信：“娘娘，这不合规矩……”
　　娘娘，娘娘，你是娘娘，是当今皇帝楚怀信的娘娘！
　　楚怀信在心里默默喊着。
　　再说了，哪来的二十三？哪里徒增四年光阴？
　　徐绾嫣一手手指抵在他的唇边，几乎让他的呼吸瞬间凝住，感受着手指上传来的温度，徐绾嫣道：“别这么叫我，我有个小字，叫小满。”
　　楚怀信猛地站了起来，包扎伤口的细布还在徐绾嫣手里拽着，吓了她一大跳。
　　楚怀信自己也不好受，这样猛地起身，到底还是拉伤了伤口，他握紧拳头，额角青筋隐隐有些爆出的趋势。
　　徐绾嫣偏头，发现这人的嘴角向下撇着，眼角也如此，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楚怀信匆匆向外走，“我还有事，先不伺候娘娘了。”
　　小满，她怎么能让别人叫她小满？
　　那是他给嫣儿取的小字，只能他叫。
　　楚怀信从来没有像此时这么委屈难受过，眼眶酸涩，只想撑着最后的脸面出去。
　　踏向门外的一瞬间，他听见徐绾嫣在后面喊他。
　　“楚怀信，你去哪？”
　　他动作一顿，转身回头，“你……”
　　隔着屏风，徐绾嫣看他干站在那儿不动，于是撑着下巴笑道：“进来呀，站那儿干什么？”
　　楚怀信深吸一口气，又别别扭扭地走了进去。
　　“过来。”徐绾嫣招手。
　　楚怀信乖乖站过来。
　　“坐。”徐绾嫣又拍拍床榻。
　　楚怀信乖乖坐下。
　　楚怀信本想抱着胳膊坐在那儿生气，结果胳膊上缠着这样厚的细布，一时倒是不能了，于是只能低头不理她，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徐绾嫣探头，从下面看他，“你哭啦？”
　　“……”楚怀信红着眼眶，“谁哭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跟我玩情趣play是不是，吓死我了呜呜呜，就差一点我就以为我成面首了。
　　嘿嘿，今天短短


第25章 吻
　　徐绾嫣看着他, 不禁想笑，伸手捏住他没受伤那只手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好啦, 别生气了，嗯？”
　　楚怀信感受到袖口传来的轻轻动作, 低头瞧见那人粉润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蹭着，无端让他想起了宫里那只不知谁喂着的圆才人。
　　也是这样伸出爪子来, 又大胆又小心地勾着他的袖口, 站都站不稳，摔在他怀里还偏要抬起头，朝着他喵喵地叫。
　　楚怀信那点子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装装样子地把衣服从徐绾嫣手中拽出来，“小满, 你……我还当你不要我了呢。”
　　徐绾嫣往前坐了坐，拦住他的脖颈, 笑得开怀，“怎么会呢。”
　　两人离得如此近，呼吸彼此交缠，楚怀信喉结滚动，睫毛颤抖两分，“你想起来了？”
　　“没有。”
　　楚怀信动作微怔，看向她的澄澈眸子，那其中没什么情绪, 满满自己的倒影, 还有些笑意。
　　“那你……”
　　站在门口时, 他听见嫣儿说什么都记得, 只是不记得自己，还有和自己度过的这么多年了。
　　那她既然没想起自己，怎么会知道自己叫楚怀信，此时此刻……还同他这般亲昵地抱在一起？
　　徐绾嫣直白地盯着他，语调轻轻声音慢慢，“你进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楚怀信。”
　　“小时候学心有灵犀一点通，你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这样俊朗，我一眼便相中了你。”
　　“娘亲说，我现如今是皇后娘娘，更何况这处是我的闺房，想来也不会有外男能进来，你说你是小厮，就已然是可疑的了。”
　　“娘亲又说，我同那位叫楚怀信的皇上成婚已久，以我自己的脾性，是断然不会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处的，既然能同他这样长久，必是我很爱他，他也很爱我。”
　　徐绾嫣娇俏一笑，“你进来的时候，我只觉心都被填满了，那点醒来什么都记不住的不安转眼便不见了。”
　　“我这样戏弄你，你还任由我胡闹，这样有趣，定然是我相中的夫君。”
　　楚怀信心中十分酸楚。
　　又听徐绾嫣说：“你不要在心里叹气，给我讲讲我们的事，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呢。”
　　“我没叹气。”他底气不足地捏了捏自己的指尖。
　　徐绾嫣耳尖红了红：“我一见你就喜欢的不得了。”
　　楚怀信不由失笑，“我若不是楚怀信怎么办？”
　　“这我倒是没想过，只一心觉得你必然是楚怀信。”徐绾嫣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若你不是，那我们便私奔吧。”
　　楚怀信呼吸一滞，猛地回吸一口气，“楚怀信可是皇上啊，娘娘。”
　　“皇上又如何？”徐绾嫣笑着望他，“我说要私奔，你会随我去吗，诺哥哥？”
　　徐绾嫣这厢玩得倒很是开心，几乎比那戏园子里的花旦还要勾人，一茬又一茬地撩拨着楚怀信，倒像是刚刚成婚那阵子，活泼又磨人。
　　那时候楚怀信下了朝回家都要在门口站上一会子，做了十成十的准备，因为他不知今日推开门坐在屋内的是刚被退婚的高门贵女，亦或是酒楼卖艺不卖身的花魁。
　　那时徐绾嫣将将十六七，也没怎么见着人家夫妻间是什么样子，自己又偏爱看一些话本子，愈发的像是刚成人的花间精灵，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新点子。
　　楚怀信现如今能在朝堂中一阵子温润似春风，一阵子面色不改革人官职，估计多多少少和徐绾嫣有些关系。
　　楚怀信被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包围，见徐绾嫣坐得不稳快要跌下去，又伸手扶了她一下。
　　小机灵鬼，楚怀信抬眸瞧她一眼，只见她一脸无辜。
　　他在她腰间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离得更近了些，几乎凑在了她的耳边。
　　“如今想起来了些许吧？”
　　她能这样大胆，必然是想起来些什么了。
　　又装成和小厮私奔的宫中娘娘，大抵是想起了刚刚成婚那阵。
　　徐绾嫣不自在地哼唧两声，死不承认，“没想起来，没想起来。”
　　楚怀信轻笑，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他记挂着她坐得不稳，容易扯着腰，便用右胳膊将人抱坐在自己怀里。
　　徐绾嫣又记挂着他左胳膊有伤，于是揽住了他的右胳膊，如同雨夜湿了翅膀的燕，眼神明亮地站在窗边，等待房中人对她的拯救。
　　楚怀信右胳膊揽着她的腰，几乎只这一只手便绕了整整一圈，心中愈发心疼起来，她瘦了这样多，可得好好补一补。
　　怀中软玉，两人呼吸缠绵，心跳声竟也慢慢同步，一样的重一样的快。
　　徐绾嫣攀住他，亲在了他的下巴上，往后移了两寸，仰头看着他，“扎到我了。”
　　楚怀信声音喑哑，笑出了声，配着眼尾还没消散的红意，像是引人沉沦的妖。
　　胸膛因为他的笑而微微震着，楚怀信又将徐绾嫣托起来，直到比他高出一个头。
　　徐绾嫣福至心灵，重新环住他的肩膀，低头吻了下来。
　　徐绾嫣本就不喜房间过于亮，于是在窗上挂了帘子，此时垂在那儿，被风吹着一点一点翘起边角，给这昏暗的房间增些跃动的光。
　　房中的红烛燃到了最后，悄无声息地滴下最后一滴烛泪，亮着最后一丝黄暗的光，淹没在波折的烛泪赤山中。
　　屋中最后一片光源消散，暗得如同他们一起赏月时的黄昏近夜。
　　徐绾嫣轻喘了两口气，往后退了一下，她身下之人张开双眼，眸中满是水润，仰望着她，如同心中最深处不可提及的神明。
　　“你、你手酸不酸？”徐绾嫣乍然重新夺回呼吸能力，嗓音破碎沙哑。
　　楚怀信滚烫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在摩擦中敞开衣物间露出的锁骨，轻笑道：“不酸。”
　　徐绾嫣脸红得彻底，小声委屈道：“可是我脖子好累，我想……”
　　楚怀信同她鼻尖相抵，略蹭了两下，笑着放她下来，让她重新坐回了自己怀中。
　　他一边轻轻揉着徐绾嫣的脖颈，一边再次低头。
　　楚怀信的手很大，又很温暖，这样一下重一下轻地为她揉着，让她舒服地眯了眼。
　　呼吸一点一点被掠夺，徐绾嫣就小声哼唧一声，那人就会渡口气过来，微微颤动的胸膛违背着他的意愿，展示着他有多快乐。
　　徐绾嫣力气用尽，慢慢地向下滑着，楚怀信便用细布包着的那只手环住她的腰。
　　心中人无力地坐在他的怀中，他一手带伤，扶住她的腰，一手青筋微突，为她揉着酸痛的脖颈。
　　徐绾嫣觉得十分热，脑中混沌地想着，许是快开春了，不知道宫中梅花落没落。
　　圆圆在宫中有没有喂它。
　　十五有没有把楚怀信画的她裱起来。
　　巧绿答应了要给她做酒酿汤圆的。
　　她思绪发散，那人冷不丁地在她腰上掐了一下。
　　徐绾嫣回过神来，想辩解些什么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讨好地贴在那人的身上。
　　满意地收获他动作一顿。
　　可后果还得是自己承担，她连最后一点获得呼吸的权利都没有。
　　楚怀信像只蛰伏的狼王，掠夺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地轻柔又缓慢地咬着她的嘴唇。
　　楚怀信的嘴唇向来是干燥的，这样几番下来，嘴唇变得湿润，连颈侧的细汗都沾染了梅花香气。
　　徐绾嫣彻底脱了力，即使楚怀信托着她也觉得胳膊酸疼起来。
　　徐绾嫣知道，楚怀信心中不安。
　　他怕自己永远不会好了。
　　也怕自己真的像逗着他玩那样再也不要他了。
　　于是她尽自己的全力安慰着他，承受着他不安又有些粗暴的亲吻。
　　楚怀信不是那样脾气不好的人，他对自己向来很好。
　　她曾年少无知的时候去过远房一位姐姐的满月宴，姐姐同姐夫进了房间，再出来时姐姐脖颈有了好一块吻痕。
　　可楚怀信从来没这么对过她，反而是自己，受不了的时候总咬他的肩膀，第二天起来那里都会肿上几分。
　　楚怀信一边披着衣服，一边笑着看自己，顶着一身的指印和咬痕，说他的小满给他留了好些印记，可得好好留着。
　　他不着寸缕，一副好身材尽数显在她眼前，直扎她的眼，再配上那些情.欲的痕迹，她羞得直往被子里钻。
　　从前楚怀信一直是这样的，温柔却深情地爱着她，舍不得她疼舍不得她哭，几乎是自己一哼唧他就停下动作，轻柔地吻着自己的眼角，将泪水舔去，慢慢地哄着她。
　　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宁可多要几次亲吻，再缩在床边安静睡觉，也舍不得对自己怎么样。
　　自从生病以来，她倒是感觉楚怀信一点一点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内敛。
　　不再是温润的若即若离的围在你身边的锦缎，而是有了实体，会紧紧缠住你，带你去往他内心最深处。
　　徐绾嫣又想起了先皇后，如若不是她，楚怀信会一直是这样热烈的少年，而不是将什么都藏在心底，只偶尔和自己显露毫分，窥探他内心最深处的那抹深渊。
　　察觉到怀中人的走神，楚怀信停了下来，眉心委屈地皱起来，“小满又在想什么？”
　　徐绾嫣知道他在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时机，却还是忍不住心疼地抚平他皱起的眉毛，“在想你。”
　　楚怀信眸色变得暗起来，眸中满是徐绾嫣的倒影，他搂着徐绾嫣仰躺在榻上。
　　徐绾嫣趴在楚怀信的身上，看着他湿润的眼眸，湿润的唇角，和浑身沾满的属于自己的气息，心中十分满足，低头轻咬他的喉结。
　　楚怀信嘴唇微张，喘了两下。
　　徐绾嫣不由得笑出来，脱了力彻底趴在他身上，埋在他的脖颈处，小声地笑起来。
　　楚怀信觉得筋脉都热了起来，心跳声砰砰，几乎是在耳边跳动的程度，听见她的笑，问道：“笑什么？”
　　“没事。”徐绾嫣安抚着被笑话了而觉得不好意思的狼王，一下一下亲着，从眼角到鼻尖，再从鼻尖到唇边，“觉得你可爱。”
　　楚怀信学着她的样子，从喉咙发出哼唧的声音，抱着她翻了个身。
　　“小满，我们……”
　　“嫣儿，你如何了？”
　　门外猛然传来一道声音，却是徐家二姐，徐正思。
　　只要徐绾嫣的门没关，她从不敲门，急匆匆地就跑进来。
　　“我听侍女说药送过来了，你喝没……”徐正思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看见她的亲妹妹和亲妹夫两人胡乱地推拉着被角，一片凌乱。
　　她同两人对视，彼此都是满满的尴尬。
　　徐绾嫣和楚怀信一人拉着被子一头，瞧着她。
　　两人嘴角都肿了，皇上喉结处还隐隐有些发红，嫣儿的衣服都快落到了锁骨那处。
　　徐正思心中暗骂自己进的着急，那点子堪比文科状元的脑袋飞速运转，她扒着屏风边，“啊，换被套呢呀，你们先换，我、我一会儿再来。”
　　说完这话，徐正思脚底抹油一般踉跄着出门，顺手还将门关上了。
　　楚怀信缓缓呼出一口气，回头瞧见嫣儿趴在榻上，头埋进了被子里，只下半身露在外头，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拍了拍嫣儿的屁股，“二姐走了。”
　　“呜呜呜……”徐绾嫣小声地哭着，又哼唧又哭嚎，“闷死我算了呜呜……”
　　楚怀信自己也是尴尬的很，清了清嗓子，把他的皇后从被子里拯救出来，抱着人慢慢哄着，“我们成婚都三年了，怕什么。”
　　“可是我总感觉……姐姐她……”徐绾嫣一张脸皱着，心中羞闷地想死。
　　楚怀信吻了一下她的嘴角，心想可得把人哄好，好不容易不那么害羞了，能同自己多亲热几番，若是因着这事让嫣儿再变得那样害羞，连亲都亲不上几下，真真儿是难受。
　　他没记错的话，徐正思可是京城有名的淑女，还是城中许多的夫人看中的儿媳妇，他竟不知堂堂淑女能这样急匆匆地进来，又急匆匆地出去。
　　楚怀信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背，“好在……好在不是丞相进来。”
　　徐绾嫣盯着他，扁着嘴，“哇”地一声又哭嚎起来。
　　楚怀信哭笑不得，手足无措，把人用被子盖起来，两个人一同躲在被子里，一片黑暗，只能看见对方明亮的眼瞳。
　　楚怀信挪了挪，右手撑在榻上，左手将人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
　　“再亲一会儿？”
　　被子捂住的空间有些闷热，徐绾嫣哼唧着直往下躲，却被楚怀信握住腰再也动弹不得，于是只好看着楚怀信模糊不清的身影说：“半刻钟。”
　　“得令。”楚怀信笑着低头又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晚点应该还有，但大概在凌晨或者白天啦，然后晚上还有！
　　卡在亲亲卡了好久，但还是写出来啦！


第26章 缱绻（一更）
　　天牢, 倒地的人。
　　徐骁一鞭挥出，那人骤然被抽中，舌下藏着的毒药不受控制地呕了出来, 落在地上, 唇腔中还剩一些毒药残渣，被口水润湿, 顺着喉咙而去。
　　徐骁上前捏住他的下巴，手指微动, 轻而易举地便将那人的下巴卸了下来, 口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流着，那人嘴角费力地扯出诡异的笑容来，眼底却冷漠一片。
　　徐骁指腹处有着多年握刀磨砺出的厚茧，在他下巴滑动时，无端地让那人觉得有些痒意。
　　“这也是达瓦王子的授意吗？”翟庄眼瞧那自戕之人面色??逐渐灰败, 便知那毒药定是十成十的狠毒，只沾染一丝, 便足以置人于死地。
　　他跪在地上，却悬空于地面，徐骁握着他的下颌骨，手指抵在他的喉咙处，企图让他将那毒药吐出来。口中的口水含不住，他姿态万分狼狈，有心想咬舌自尽，却受控于人, 只能徒劳地阖上双目。
　　达瓦王子目光如炬, 盯着有如丧家之犬的那位“弟兄”, 手上铁链撞在牢房的木桩, 发出几声重响。
　　他眼神微眯，又转向翟庄，“他不是我们的人。”
　　翟庄动作一停，目光在这十数人间辗转，缓缓移到徐骁身旁，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别脏了手，松开他吧。”
　　徐骁起身，瞧见他那手帕角落处绣了朵精巧的细碎花瓣，于是摇了摇头，在那将死之人外衣上擦了两下。
　　那人仰躺在地上，缓缓闭上了眼。
　　“这位……是阿拉坦王子送来的吧？”翟庄低头，映着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唯一一处烛火的光，侧脸若隐若现，眸中有光闪烁一二。
　　“我们娘娘今日受了好大的惊吓，达瓦王子可得补偿些什么吧？”翟庄笑得和善，转变速度之快，让徐骁都有些震惊。
　　达瓦“哼”了一声，“我们无心伤害你们皇后娘娘，也不知你们娘娘在。”
　　翟庄心中不由得失笑，是说达瓦太过坦诚呢还是说达瓦有些傻气呢，合着就是奔着楚怀信一个人来的呗！
　　“我们……”达瓦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那位，“我们只是想找楚怀信要个公道，也没想动手的。”
　　翟庄回头，他们收缴上来的漠北宽刀还扔在那处，不动声色地在几人视线中晃荡。
　　牢房中站着十多个人，分别来自不同的阵营，而属于阿拉坦的唯一一人早已死去。
　　徐骁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眼前漆黑一片，许久未下狱审人，竟是不大适应牢狱中的环境。
　　再抬头一看，达瓦王子一张脸被烛火照着，面上满是澄澈，那点子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只剩两撇胡子看起来能聪明几分。
　　他摆摆手，将翟庄叫了过来。
　　“回去同皇上商议一下吧，达瓦……达瓦看上去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
　　翟庄也回头看，深深赞同。
　　只达瓦一人双手握着牢房的木桩，看着敌国两位将领窸窸窣窣地讨论，面上充满疑惑。
　　两人商议片刻，终究还是把他们留在了这，卸了手铐，好生招待着。
　　————
　　眼瞧着快开春了，仿佛连天黑的都晚了些，楚怀信揽着徐绾嫣闹了好一通，最后又拥着睡了过去，连祝参来送晚饭都未曾应答。
　　不知是谁燃了暖炉，两人越睡越热越睡越干，徐绾嫣出了一身的细汗，头发都黏在脖颈处，皱着眉把楚怀信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拿了下去。
　　楚怀信半睁开一只眼，黏黏糊糊地寻着地方，在人嘴角印了一吻，轻轻拍拍人的背，“再睡会儿，再睡会儿。”
　　他已经许久没睡这么踏实了，难得的能从午后一直睡到天都黑了，怀中搂着小满，还没有奏折要批，真真儿是快活极了。
　　“热死了，楚怀信……”徐绾嫣又将下意识黏在她身上的楚怀信推走，于睡梦中恍惚睁开眼。
　　睡久了睡得畅快之时，人醒来便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发丝凌乱，呼吸炽热，用尽了所有力气踹了楚怀信一脚。
　　楚怀信被她踹的平躺在榻上，又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流苏穗穗，缓了半刻神。
　　嗓音沙哑道：“那阵儿你说冷，祝参来送饭，我便让他将暖炉点上了，不成想竟然这么热，这个月的俸禄他是必扣不可了。”
　　楚怀信挣扎着起身，端着茶杯往角落移去，用剩下的茶水将暖炉中的火熄灭，只剩一点余灰发着热。嫣儿的床榻对着窗，大抵是开不了窗了，免得她受凉再着了风寒。
　　水钟在房间最角落一点一点地滴着，楚怀信这才发觉已经到了戌时了。
　　他睡得嗓子直发紧，捏了捏喉结又有些痛，呆了片刻才想起是他的嫣儿下午那会子磨牙似的给咬的。他敞着衣襟给倒了杯茶，略喝两口润润嗓子，又重新斟满端到榻边。
　　空气中弥漫着湿热感，不难闻，只是很闷，又厚重得很，仿佛房间都比原来矮上几分。
　　像是下午未开窗下了雨，酣睡一下午，醒来之后鼻腔中都是被子和潮湿雨水的味道，让人心满意足。
　　徐绾嫣因着太热，早就把被子踢开，此时离了楚怀信这个火炉，又更觉得凉快一些，于是安稳下来，砸吧两下嘴，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她的里衣是透粉色，此时在她动作拉扯之间露出了内里的白皙皮肤，锁骨处还有刚才他吸吮留下的痕迹，小巧又可爱。
　　楚怀信轻咳一声，端着茶杯挪到屏风外面，这处没那么闷热，有些凉气，让他头脑都跟着清醒一点。
　　然而不知是门缝透着风还是哪里透着风，他站在这处，皮肤底下滚着烫人的血液，皮肤外面吹着一丝细风，非但没降下火来，反而还给他心中填了几分燥热。
　　缓了好半天，他搓了一下胳膊，端着满杯的茶水回到屋内。
　　楚怀信轻轻柔柔地唤了一句：“小满，起来喝口水，免得嗓子疼。”
　　徐绾嫣哼唧了一下，抬腿骑在被子上，只留他一个背影。
　　徐绾嫣身高不低，在女子中甚至可以说是高个子的人，一双长腿能占了整张榻似的，亵裤卷了上去，露出一节纤细的脚腕。
　　楚怀信眸色愈发的深，拽着人的胳膊生拉硬拽地到底拉了起来，“喝点儿。”
　　徐绾嫣沙哑着嗓子抗议：“我不渴！”
　　她这话一出口，两人都对这把破锣似的嗓子沉默不语。
　　半晌，徐绾嫣伸出手来乖乖地将茶水喝了。
　　楚怀信将空杯放回桌上，犹豫半刻，问道：“小满，你确实都想起来了对吧？”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热烈（二更）
　　徐绾嫣被热醒时心中已经很是烦躁, 又被他拉起来非得喝上这一口水，于是愈发得烦闷起来，躺回榻上用被子蒙住头,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连你半夜翻墙进来看我都想起来了……”
　　楚怀信只着里衣，一手缠着细布, 一手插在腰间，闻听此言扬了扬眉毛。
　　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他只当嫣儿想起了同自己的事情, 没想到是全都想起来了。
　　他欢喜地跟着躺在她旁边, 像是不懂得看人眼色的小狗，只一心一意往你旁边拱，直拱得人心烦，将他扒拉走，还要笑骂一句真是粘人。
　　徐绾嫣被他挤得都快没了脾气, 坐起身来，看着笑得灿烂的楚怀信, 连最后一丝困意都没有了。
　　“你还睡不睡？”
　　虽然她没什么困意了，但若是楚怀信能把她拥在怀中，说不定她还能睡上一阵。
　　这段时间她生着病，总是头痛，也是没睡过几次好觉。
　　细细算来，她在这处被头痛折磨着，楚怀信在那处为自己和社稷担忧，两人皆是同样的难以入眠, 又同时在这丞相府的小小闺房睡了个满足的觉。
　　如今已是晚上, 窗户关着, 那挂在窗户上的细细纱帘也只透着微弱的月光, 房中的烛火早在两人睡着之前便熄了，此时此刻屋内只剩下那点月光为两人照着亮光。
　　徐绾嫣平生很爱熏香，浓的淡的都尝试过，直到这几年，她和楚怀信在安眠方面都有极大的需求，才换成了安神的香。
　　丞相府却还保留着她少女时候的那缕痕迹，略略发暗的香炉中燃着甜腻的梨花儿香气，又配着一些水沉?蒊调性，于是在这烟雾袅袅升起之时，平白让人想到坐在雨中赏梨花的美娇娘。
　　房间里的暖炉刚熄，余热却也足够暖人，徐绾嫣的衣袖一滑再滑，到最后热得便只剩下罩衫拢在外面。
　　她身上还沾染着独特的梅花味道，随着动作慢慢扩散在床榻四周，悄无声息又不容反驳地将楚怀信笼在其中，让他身上满是自己的味道。
　　梅花浅香在房中的浓重梨花香中若隐若现，楚怀信鼻尖翕动，微闭了闭眼。
　　他右手撑着床榻，头垫在上面，也不知是那干渴的劲儿没缓过来还是旁的原因，他声音沙哑道：“不困了。”
　　“小满，烛火……烛火熄了。”楚怀信轻咳一声，眸子里倒映着月光。
　　徐绾嫣软软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发丝凌乱，有几缕可爱地翘了起来，有几缕沾了脖颈处的细汗，委委屈屈地靠在了锁骨的浅窝处。
　　楚怀信舔了一下重又变得干燥的嘴唇，“我有事同你讲。”
　　他悄悄往前挪了两寸。
　　徐绾嫣：“什么事啊？”
　　“就是……”他又往前挪了两寸。
　　徐绾嫣：“什么啊？”
　　徐绾嫣正坐在榻上，看着他一步一步接近，心中正是百般疑惑，结果下一瞬那人就将自己抱在了他的身上，天旋地转间徐绾嫣只能攀住他的脖颈，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徐绾嫣趴在他身上，又怕压得太紧加重他手上的伤，于是自己暗自使着力气，嗔怒道：“干什么呀？”
　　楚怀信没心没肺地一笑，抬头在她下巴亲了一下，又把人按在自己身上，卸了她全部的力气。
　　徐绾嫣感觉身下这人烫得很，腿搭在他的腰间，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了那人的意思，她耳根红了红，小声哼唧着问：“什么事？”
　　楚怀信双手搭在她的腰间，帮她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小满眼睛很大，又很爱哭，眼角总是水润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招人疼，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子里还带些别样的情绪，让楚怀信的心跳几乎停了片刻。
　　这是每次同她对视都会生出的一些情绪，仿佛流逝的时间又停在了那里，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彼此对视着，便觉得身体是一部分，心跳又是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的心跳不归身体控制，是以跳动得愈发响、愈发快。
　　楚怀信觉得，就这么被小满瞧上一眼，便是此刻就升天了也足以。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又沉沦的意味，盯着徐绾嫣鼻尖那处小痣，他主动仰头追随着他的救赎，声音从胸腔中一点点流出。
　　“没事，逗你的。”
　　徐绾嫣下意识地闭了眼，于是感官更为敏感起来，她感觉到楚怀信温柔地开始。
　　他的吻总是缓慢又珍重，深情又缱绻，仿佛自己是摆在房檐尖顶处的易碎瓷器，下一瞬便会碎了一般。
　　楚怀信也闭着眼，嘴唇微张，轻轻地似咬不咬般地流连在她的唇角，试探着温柔舔舐，在得到无声的应允过后才继续前行，渡了口气给他的小狐狸，安心地轻揉着身上人的腰。
　　徐绾嫣总是腰痛，有时第二天起来需得旁人扶着才行，自从那以后，每次做这种事的时候，楚怀信都会一边亲吻她一边按摩着她的腰。
　　她的腰也很是敏感，楚怀信用一分力，她便软下三分，全然靠在他身上，缩在他的怀里，手指无处安放，便只得徒劳地一下又一下捏紧楚怀信靠着的枕头。
　　楚怀信轻笑一声，一手拉住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头上。这样一来，徐绾嫣又不得不低下头来，同他交颈般地缠绵。
　　楚怀信偏爱她的腰窝，三指揉着她易酸疼的腰，留下食指在她的腰窝处打转，几圈下来，徐绾嫣只能无助地哼唧两声，慢慢挪动着，企图逃离他的掌控。
　　她正是趴在楚怀信的身上，这样蹭来蹭去岂能得了，猝不及防地被人打了一下腰胯之处，那人还变本加厉地加重了吻，换气之时抵住她的额头，用气声说着：“别乱蹭，太早了。”
　　徐绾嫣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怕太早，她会疼。
　　她眼角都被逼得红了起来，偏头将脸埋在楚怀信的肩膀处，再不肯抬头，可楚怀信动作半分未停。
　　他一边哄着自己，一边扯了被子过来盖在她身上怕她着凉，除此之外还有心解了她岌岌可危的里衣扣子。
　　徐绾嫣感觉自己的后背贴在了锦缎之上，不由得往前一动，逃避这种不适的微凉感。可是往前是楚怀信的胸口，心跳声又将她拉了回来。
　　她的双手在刚才得了自由，此时抵在楚怀信的胸膛上，杏眼微瞪，“你什么时候脱的衣服？”
　　楚怀信又亲着她的唇角，“早就解了扣子，你蹭来蹭去的，当然就开了。”
　　徐绾嫣一早就发现，楚怀信很喜欢吻她，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仿佛亲不厌也亲不腻，吻住自己时，眼中仿佛含着碧波池水，克制的荡漾深情。
　　她撒着娇，“我腰疼，放我下来好不好？”
　　楚怀信还是那般，吻了一下她的侧颈，随之转了个方向，把她放在床榻上，自己撑住被，从上方吻她。
　　徐绾嫣仰着脖子，顺承着他的动作，任由他在自己的脖颈处像长牙的小狼一般磨着牙。
　　痒痒的，却不疼，也不会留印记。
　　徐绾嫣很瘦，这样躺下，锁骨愈发清晰，楚怀信带着心疼地一路吻下去，感受到她不安地偷偷扭动，便坏心思地用了些劲儿，将人控制住。
　　徐绾嫣的眼角落下一滴泪，也被小心地吻去。
　　楚怀信哑着声音，此时此刻倒是有些属于帝王的气息悄然现出，“小满，睁眼看我。”
　　徐绾嫣感觉到他手掌的动作，不由得瑟缩一下，又为着自己的反应而羞耻，想贴近他又没有勇气，于是眼泪越流越多。
　　楚怀信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手中的水声逐渐大起来，现在连眼中的泪水也控制不住了。
　　他低头，动作放慢，将她的泪水都吻去，“别哭，受不了就咬我肩膀，嗯？”
　　徐绾嫣已经听不清他说什么了，只觉一阵耳鸣，眼睫也不受控制地抖动，双腿抽动几下，眼前一片白光。
　　她偏头，不肯咬楚怀信。
　　楚怀信叹了口气，同她交换一个吻，手上动作停了片刻，从床头的博古柜中拿出一块手帕擦去手上的水渍。
　　徐绾嫣眼泪都絮在了肩窝，她感觉小腿处痉挛感还在，于是哭得抽动，被泪水糊住的视线模糊不清，“你太过分了……”
　　她以为自己是控诉，殊不知在楚怀信眼中看来是可爱至极。
　　楚怀信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哄，“好，好，我这次慢点？”
　　徐绾嫣不说话，张着嘴唇喘着短气。
　　楚怀信吻了她一下，继续未完成的动作。
　　徐绾嫣起初还能哼唧两声，捏住被子又松开，最后还是受不住，咬上了楚怀信的肩膀。
　　楚怀信“嘶”一声，手护住她的头，撑着她怕她摔了，温柔地安抚着，嘴角却微微勾起，“怎么今天这么凶啊，满满小猫？”
　　徐绾嫣像是暴雨中湿了翅膀的燕子，徒劳地飞却飞不高，只能由着风吹动，随着风去往远处，落在那人的掌心，随他沉沦。
　　楚怀信耐心地等着她，直到她慢慢平静下来，才将掉下去的被子扯回来，吻着她的眼角，“好了好了，没事了啊……”
　　徐绾嫣像只小猫，追着他的嘴唇，送上自己的吻。
　　楚怀信被她这副乖模样可爱到不行，吻着她的眼角，长叹一口气。
　　徐绾嫣羞得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不再看他。
　　楚怀信却起了坏心思，一边动一边将她的手拉下来，委屈地指着肩膀上的牙印，“小满都把我咬成这样了，怎么不睁眼看看我？”
　　徐绾嫣无力地用拳头锤了他一下，小声呜咽。
　　月亮从床榻边又移到了远处，纱帘微动。
　　徐绾嫣出了一身的汗，楚怀信也半分不嫌弃，笑着亲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的爱，直到最后徐绾嫣困得厌烦，将他推走。
　　楚怀信这才不说了，把人搂在怀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睡吧睡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撒花


第28章 沙哑
　　徐绾嫣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几近于辰时二刻，窗外隐隐有鸟叫声，下人洒扫, 扫帚在石板路上滑动, 发出“飒飒”声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头发被缎面被子蹭着, 再被她揉那么两下，几乎都飞起来了一些, 乱乱糟糟地堆在头顶, 显得她的脸愈发小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只觉嗓子疼得很，于是又像是在溪流鹅卵石中穿梭的小鱼一般，把被子掀到一旁，挣扎着起身。
　　才刚刚坐起来, 眼前就多了一杯茶。
　　闻起来味道很是奇怪，仿佛不是白水也不是普通茶水, 细细感受下来，还像是中药的味道。
　　昨天睡得太晚，几乎折腾到了后半夜，楚怀信到了最后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些什么，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让她闭上眼睡觉都不安生。
　　硬生生被他一句又一句，听了耳根都会红得滴血的话喊醒，她一头扎在枕头下面不肯吭声, 楚怀信又笑得轻轻, 手上动作不停。
　　她睡去, 又醒来, 直到楚怀信给她按摩着浑身的肌肉，才知道这一夜算是结束了，临睡前她看了眼窗边，仿佛外面天都亮了似的。
　　昨夜又哭过，睡得还这样晚，她觉得眼睛有些肿，睁开都很是费力。
　　她睁开一只眼，面前是楚怀信。
　　这人倒是神清气爽得很，半分看不出晚睡，衣服穿得齐整又利落，又不是平时那样深暗的颜色，而是茶白。
　　这样浅的颜色仿若给他脸上打了些光一般，映着他身后的那副山水屏风，像是光洁的谪仙，然而细细看来，便能发现他眉宇间带着餍足，像是沾染了奢靡的花儿，让人视线再移不开。
　　他依旧像平时那样，不经意的细心，会在半夜给徐绾嫣按摩着肌肉，以免她早上起来浑身酸痛，也会抱着昏睡过去的她去沐浴，轻轻洗去一身的痕迹，还会在许多许多个这样的早晨，将一杯润喉的茶递给她。
　　徐绾嫣舔了一下变得干涩的嘴唇，面色微微发红，伸手接过了这杯草药茶。
　　她这头喝着，偷偷抬眼看楚怀信。
　　怎么觉得这人比前几日好看了些许？连眼神间都有神采了。
　　楚怀信专心致志地盯着他心中最依恋之人，下意识地把她睡乱的头发拨弄顺畅，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木簪，让徐绾嫣侧过头去，别在上面。
　　徐绾嫣很适合这样温婉的、只单独用一只木簪的发型，像是出水芙蓉，又像是被风吹过的温柔的草木花，柔和地在那儿，不动声色地陪着你。
　　一双杏眼微微眨着，此时还有些肿，于是眼睛就更加大了，身上属于稚气孩童的那点子气息变得更多，那种初为人妇的柔和感只在那样的夜晚后展示出来，眼角眉梢间挂着些疲色，眼尾的浅痕带着些媚态。
　　矛盾又和睦，令人着迷，引人深入。
　　楚怀信控制不住心中的笑意，仿佛一见到她就想将她拥在怀中，将这尘世间所有的好玩意儿好物件儿都献给她，吻她多情的眼角、吻她高挺的鼻梁，再同她一起去刚生出青草的河岸边，并排躺在那里仰望着天空，在风中亲吻她扬起的发丝。
　　他心中这般想着，便也是这般做的。
　　楚怀信笑着吻她的额头，千百遍也不会腻，“早上小厨房做了燕窝粥，一会儿吃一些。”
　　徐绾嫣晃了晃头，发现这发簪别得很紧又不至于疼，心中默默夸赞他手艺不错。
　　“这簪子哪里来的？”徐绾嫣问完这句话，皱着眉感受自己依旧疼着的嗓子，一张脸都皱在一起，嗓音沙哑，嗓子还是那般疼。
　　此时此刻她不禁嫉妒起来，为什么楚怀信昨天说了那样多的话，醒来声音还是这样明亮好听。
　　楚怀信缩着袖子，“早晨……睡不着，在房间外头捡了根木棍儿，自己雕的。”
　　徐绾嫣张了张嘴，“昨日睡下的时候起码也有寅时了，现如今才辰时，你真是不累。”
　　楚怀信摸了下鼻子，给她披上外衣，又扶着她坐在饭桌面前。
　　楚怀信已经吃了有一阵了，碗中还剩下半碗稀粥。
　　他们一直以来便都是这样，楚怀信早上上朝走得早，回来先自己用早膳，吃到一半的时候徐绾嫣也就能醒了，晃荡着刚醒还没反过劲儿的身子挪过来，一步跨在他身上，坐在他的怀里，将头扎在他的肩膀中，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饭菜都还未凉，正是最合适用膳的时候，楚怀信一边扶住她的后颈怕她掉下去，又颠两下，然后给她讲一些朝堂亦或是京中的趣事，勾的她多说两句话，也就能清醒几分。
　　这时她再坐在一旁，自己一口一口地吃饭。
　　楚怀信将盖着的燕窝粥掀开，给她盛了小半碗，放在她面前。
　　徐绾嫣双手无力一般拎起勺子，拨弄两下粥，又放了回去。
　　楚怀信挑眉，“怎么？不喜欢吗？”
　　徐绾嫣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趴在桌子上，“我困倦得很，吃不下去。”
　　楚怀信哄小孩似的哄着她，“喝了这粥再睡，左右这两日不上朝，我便陪着你。”
　　徐绾嫣眼睛肿得难受，丝毫不想睁开，嗓子也怪疼的，于是只趴在那儿，不吭声。
　　楚怀信也拿她没办法，看了眼时辰倒是还早，若是睡一觉起来再吃也没什么。
　　“你不饿吗？昨夜……你累的都昏过去了。”楚怀信犹豫地开口。
　　他是觉得自己很是怜香惜玉，谁想嫣儿睡着被他折腾醒，醒着又被他累得睡过去，到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动动手指指尖，派遣自己送她去沐浴。
　　她的胳膊上还有自己不小心握出来的印子，在那样白皙的皮肤上更加显眼，楚怀信忍不住再吻了上去，最后才抱她去沐浴。
　　徐绾嫣正趴在桌上，听了他这话几乎想把耳朵蒙起来，即使成婚三年，她依旧觉得这样的话放在明面上羞耻得很。
　　她哼哼唧唧得抗议，像是小狐狸崽子咬奶盆儿，最终顶着楚怀信探寻的目光，重又躺回了榻上，用被子裹住自己，进入梦乡。
　　屋内开了窗通风，昨夜那浓郁的带些粘稠的味道都被吹得干净，一时之间只剩下淡淡的梨花儿香气。
　　楚怀信任劳任怨地把刚插到那人头发中的发簪拔了出来，怕她睡觉不老实再伤着。
　　这发簪很是粗糙，但也不失灵巧心思，楚怀信自我欣赏一番觉得很是满意，主体的木棍他没怎么动，只大刀阔斧地在尾端削了几刀，就隐隐地有个梅花样子来。
　　他又将这簪子妥帖地收到了袖中，珍重地保存着。
　　“要我陪着吗？”他柔声问了一句。
　　徐绾嫣呓语两句，整个人横在床榻上，意思很是明显，自然是不需要他。
　　楚怀信笑道：“不知道昨天嫌冷攀着我的是谁，用完就扔。”
　　话虽是这么说，楚怀信还是将窗子关了，又将早晨间燃起来的红烛熄灭，纱帘也拉下来，整个屋中便仿若夕阳时分，很是适合睡觉。
　　侍女来收拾桌子时，楚怀信食指抵在嘴唇上，让她们轻声一些。
　　徐绾嫣的身影在屏风后面，瞧也瞧不见。
　　待收拾完了，楚怀信才出门，去前院看望丞相和夫人。
　　按照楚国的规矩，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早晨小两口都是得去前院给长辈请安的。
　　楚怀信是当今皇上，按理来讲也不必依着这规矩。
　　然而他惦念嫣儿心悦嫣儿，便愿意为她做这些事。
　　嫣儿也不想起，他只一个人去也成。
　　待到了前院正厅处，只丞相同徐正思坐在匾额下，品茶对弈。
　　楚怀信笑着招呼一声，“父亲，二姐。”
　　两人又行着臣子礼，双方倒都挺客气，场面还隐隐有些诡异。
　　“嫣儿还在睡觉呢吧？”徐正思落了一子，温柔地蚕食着丞相的棋子。
　　楚怀信在徐绾嫣那头总爱逗着她，到了长辈这边却是轮到自己不好意思了，“啊，再睡呢。”
　　丞相“哼”了一声，胡子都被吹动三分，“你娘就这样，同甫和绾嫣都这样。”
　　楚怀信乍然听到丞相家的秘辛，还颇觉惊奇。
　　楚怀信负手站在那儿，一不留神便没收住那点帝王气息，看起来气势比在场的丞相大人还要足。
　　他站在旁边观棋，丞相频频同他视线相对。
　　看了三次以后，丞相再也忍受不住，摆摆手赶他走，“皇上您快走吧，站得这样板正儿，活像是上朝。”
　　楚怀信眨眨眼，也没动。
　　“虽说我总说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却也不是像你这样，寻常家中下个棋，搞得像是同漠北使者商量军事似的。”
　　楚怀信这才把绷紧了的脊背略略放松，露出众人都熟悉的松弛有度的……帝王气息。
　　他到底还是被丞相赶走了。
　　楚怀信心中还颇觉得委屈，推开门走出去，祝参在门外侯着他。
　　楚怀信：“何事？”
　　祝参弓了弓身子，“翟将军和徐将军那头有些进展，想请皇上您过去一趟。”
　　楚怀信点了点头，吩咐着：“等嫣儿醒了，你派人告诉她一声，免得她急。”
　　祝参点头，也跟着吩咐下去。
　　后日便是二月二，春暖花开的时节，院中的花草隐隐有些冒芽的趋势，楚怀信踏着早春的寒凉出门去了。
　　丞相府离翟庄家不是很远，几乎他溜达着便能到了。
　　他刚坐在翟府的会客厅，翟庄便紧赶慢赶地进来了。
　　瞧见他，“呦”一声，“您老精神不错啊，比前几天拉拉个驴脸可强多了。”
　　作者有话说：
　　丞相：我是教导站有站相，可谁愿意在家跟上朝似的，拒绝加班从我做起！
　　来啦来啦，今天因为来回往返多个城市晚了点，这算是27号的更新，今天晚上还会有的，亲亲我的宝贝们嘻嘻嘻~


第29章 难受
　　翟府花草不多, 桌上摆着的花瓶还算古朴，青绿色的如意耳尊葫芦瓶，里面插着两簇不知名的花儿。
　　楚怀信心情很好地拨弄着那花的叶片, 听见他这句话略略斜他一眼, “你那活查的很不错？”
　　翟庄“嘿嘿”两声，坐在他旁边, 把牢中审问的细节俱讲给他听，阿拉坦手下人的自杀, 还有达瓦王子一方的态度和诚意。
　　楚怀信揉了揉眉心, 指节处隐隐有些泛红，上面还有些细碎的伤口。
　　翟庄将所有事都讲完，只觉这人花孔雀一般，不知道向周围释放着些什么信号。
　　他细细一瞧，又问：“你这手怎么了？这么多小伤口, 刀划的？”
　　楚怀信的手向来很好看，如同上好的羊脂暖玉, 指节处总是红着，青筋微突却不甚明显，有力量感又不会过分讨厌。
　　此时上面都是些小伤口翻了皮，于是愈发的红起来。
　　“没事……”楚怀信随意地答应两声，敛起神色，“达瓦王子还在天牢吗？”
　　翟庄点点头，“在呢，不过我和徐骁做主, 给挪到外边去了, 跟会同馆差不离, 只等着你的意思呢。”
　　楚怀信沉吟片刻, 抬眸，目光如炬，“你觉得达瓦王子能用吗？”
　　“能用。”翟庄也正色起来，斩钉截铁。
　　“阿拉坦对他来说有弑妹之仇，他们部落处于边界处，粮草向来不足。”翟庄一点一点分析着，最后踌躇着说道：“恕我直言……达瓦看起来，好似有些傻气。”
　　楚怀信挑眉疑惑地看他，“这是什么话？”
　　翟庄耸耸肩，“那头阿拉坦的人血都流出二里地去了，达瓦还把着牢房的木头杆子看热闹呢。”
　　“我问他来楚国什么目的，对我们皇后娘娘又存了什么样的心思，这人直接说就是冲着你来的，也不知该说他直白好还是说他呆傻好。”
　　“我们商谈的时候他也承诺了，只要三年同他不开战，再开通边界贸易，他们一直被阿拉坦压着，竟是连周边的交易都做不成。”
　　楚怀信心中本就存疑，一个王子，虽然只是小部落的王子，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单纯的人？
　　听到翟庄说的那句“对皇后娘娘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便更加谨慎起来。于是他长叹口气，“你做好准备吧，大概过了二月二，就差不多了。”
　　翟庄手上拎起一枚白棋，在上好的红木桌上转来转去，发出轻轻的微弱声响，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楚怀信又同他聊了些旁的事，大外甥今儿正巧被林佩抱出去玩了，却是没瞧见。
　　他俩东拉西扯地聊了好一通，最后楚怀信估摸着时辰，该回府把徐绾嫣叫起来了，免得睡多了头痛。
　　翟庄送他出门，抱着胳膊，“这三日不上朝，你又在丞相府呆着，真是舒服。”
　　他又伸了个懒腰，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也想和佩儿两个人一起缩在家里，也不用带孩子也不用上朝打仗。”
　　楚怀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总有一天会致仕的——再说了，就算你致仕了，你儿子也得入朝为官的，我看小世子骨骼惊奇，定然能封个威武大将军。”
　　翟庄面色扭曲一瞬，趁着没人瞧见，勒住当朝皇帝的脖子，两人像少年时期还在学堂那阵子一般闹了好一通。
　　“我在你手下干一辈子，我儿子还能给你儿子干一辈子？”
　　“怎么，翟将军还造反？”
　　“别瞎给我扣帽子，我祖上根红苗正！”
　　这处是个小花园，他俩倒是来来回回地胡闹着，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翟庄的袖子被楚怀信抓在手里，楚怀信的头发挂在翟庄衣服扣子处。
　　等到两人分开，楚怀信感觉自己左胳膊伤口直疼。
　　他一边将头发拨到脑后，一边吸着冷气。
　　兄弟确实不如夫人细心。
　　他踏出了府门，见翟庄还跟着，是以斜睨他一眼，“后面的路我会走了，送这么远？”
　　翟庄理着袖口，“什么啊，佩儿有些风寒，我给她取药去。”
　　“说来开春了，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倒确实容易风寒。”楚怀信同他并排走着，话题逐渐往家常而转。
　　这条街不太吵闹，甚至没有多少摆摊的，商铺门口也是安安静静很是小声，大抵因为这周围住的全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
　　出门扔块砖头，砸中的不是将军就是哪位尚书。
　　大家都住在附近，倒也不需要走多远。
　　药铺就远一些了，得越过这条街往城西去，那头热火朝天的，卖药的卖糖的，四处吆喝卖货的，还有站在门口扯着大嗓门揽客的店小二，真真儿是让人进去了说话都得靠喊。
　　临到了丞相府门口，楚怀信又拐了个弯，同翟庄继续并肩行着。
　　“你干什么去？”
　　“啊，突然想起来，去那家糕点铺子买点栗子糕回来，嫣儿爱吃。”
　　待到楚怀信拎着满手杂货回来，已经快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
　　初春的正午已经不那么冷了，他抬头半眯着眼看了看天，觉得应该不能再下雪了，身上出了层薄汗，袖口沾染了些尘土，怪不舒服的。
　　左手还有伤，便只拎了两盒胭脂水粉，还有一只蝴蝶样式的簪子——嫣儿这样灵动的簪子倒是少，她的妆匣中大多是些平淡的花草一类样式的，这种随着动作会动的簪子几乎没有。
　　嫣儿大抵不会喜欢这样的，但楚怀信拿着簪子站在铺前，觉得嫣儿可以不喜欢，但是无论如何也得备着，万一哪日又相中了呢，也算是它有些用处了。
　　右手拎着糕点铺今日的特色糕点，栗子糕蟹粉酥什么的装了一大堆，另外还有糖画儿还有炒的干果，够嫣儿趴在榻上看完五六本话本以了。
　　他拎了满手的东西，却依然十分轻松，嘴角微微上扬，上了丞相府的台阶，还有空看了眼门口石狮子兄弟俩的幼稚涂鸦。
　　他自己觉得给嫣儿买些东西不算什么，皇上自己逛街市也不算什么，大不了不让人家认出来就成了。可丞相府的下人们不这么想，看见皇上拎着这么多东西回来，门口的小厮哆哆嗦嗦地接了过去，差点跪下。
　　楚怀信吩咐着：“送到你们三小姐院里就成。”
　　那小厮又战战兢兢地应允了，捧着东西，像是朝贡一般，把东西往后院送过去。
　　楚怀信自己溜达着也往后院而走，经过窗子的时候发觉这窗户还关着，心中估算着嫣儿大抵是还没醒。
　　他推开门，屋中有些发闷。
　　楚怀信背着手，一身浅色衣衫更显得他姿态挺拔。
　　“还没起吗，小满？”他声音柔柔，坐在床榻上，看着在榻里缩成一团的身影。
　　谁想徐绾嫣挣扎着扭过脸来，面色潮红，额头上还挂着细汗，哼哼唧唧道：“我难受，楚怀信……”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当地一位比较有名的、喜欢亲力亲为的皇帝
　　最近稳定下来啦，以后没有问题就是日更，大家记得20:00来看我喔，嘿嘿！


第30章 知晓
　　楚怀信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 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低了低便十分温柔，语气中满是担心, “哪里难受啊？”
　　他嘴唇轻轻碰着徐绾嫣的额头, 只觉有些发烫。
　　楚怀信从袖中掏出块帕子来，仔细地把她的汗擦去, 捏了捏她的胳膊，心中担忧极了。
　　难道嫣儿头又痛了么？又要失忆不记得了吗？
　　亦或是到了嫣儿的月信？
　　他皱眉回想着, 却发现时间对不上, 那大抵不是这个缘故了。
　　徐绾嫣微微动了动，被子从她身上滑落，肩膀上露出些痕迹来。
　　她的肤色很白，稍微用些力气便会留下印子，饶是楚怀信再温柔再小心, 撑着她坐住的时候还是用了力气。
　　早间楚怀信先醒来时，发现她腰上细密的都是指痕, 却不想肩膀上还有。
　　他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别开头，又低下身子，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几近纵容一般地安抚着她，又轻轻碾磨两下。
　　徐绾嫣一头扎在他腿上，手伸出来环住他的腰，几乎带了哭腔, 头轻轻晃动着, 像是在他腿上擦眼泪。
　　“我不知道, 我头疼, 还热，我不会是像那年一样吧？”徐绾嫣小声说着，声音依旧像是早上那般沙哑着，还莫名有些委屈。
　　楚怀信把人捞起来，抱在怀里，手掌覆在她的背上轻轻拍着，“怎么会，没事的，我出去找郎中啊，这段日子天气不好，许是着凉了也说不准。”
　　他的声音本就不低，此时在徐绾嫣耳边轻声哄着，还这样细心地拍着她的后背，恍惚间让徐绾嫣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呵护的孩童，被他这样怀抱着，只想哭上一通，只为了让他多哄自己一会儿。
　　她心中这样想着，却只是在楚怀信衣服上蹭了蹭泪水，吸着鼻子，鼻腔被堵住，声音愈发娇甜起来，“你去吧……”
　　楚怀信起身走到桌前，摸了摸茶壶发现还不算太凉，便从其中倒了一杯出来，递给徐绾嫣。
　　徐绾嫣披着被子坐在榻上，伸出一只手接过茶杯，楚怀信细心地给她掖住被角，又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喝完了就放在床头，我马上回来。”
　　徐绾嫣乖巧地点了点头，捧着茶杯慢慢喝起来。
　　楚怀信一身浅淡衣袍不染尘埃，他的背很宽，长年的劳累又让他有些瘦弱，腰愈发窄，穿朝服尤其好看。
　　徐绾嫣目送着他伸手推开门，又将门合上，临关门的时候还对着她扬了扬眉毛，让她乖乖的。
　　徐绾嫣拉紧被子，不禁思索起这么多年。
　　仿佛从她认识楚怀信那天起，他就是如此。
　　成婚后有一日，二姐去太子府瞧她，彼时楚怀信正好也在。
　　凑巧商量的是哪位官员家中小儿子的婚事，楚怀信听了一耳朵也没走，三个人凑一起，好悬没把人家祖宗三代都挖出来，讲了八百句坏话。
　　楚怀信手中扒着柑橘，竖着耳朵听她们俩扯些闲话，心中已然琢磨起这位官员的把柄。
　　也是冬日，屋中暖炉烧得太过了，二姐都打着团扇轻轻扇着。
　　二姐坐在圆桌旁，她没甚坐相地几乎趴在了桌子上，楚怀信就坐在她旁边。
　　她热得口渴，怼了怼楚怀信的胳膊，楚怀信便马上能明白她的意思，拉来茶壶给她倒杯水递给她。
　　徐绾嫣一边接过茶杯喝水，一边继续同二姐聊着。
　　楚怀信很是上道，也给二姐倒了杯茶。
　　楚怀信扒了柑橘，递给徐绾嫣半个。
　　徐正思看在眼里，团扇掩面而笑，“嫣儿，你是小孩儿还是手不能用，怎的让殿下这样伺候你？”
　　徐绾嫣正咽下最后一片柑橘，手里还有楚怀信新递给她的，听见这话怔了怔，道：“习惯了。”
　　是了，她这么久以来已经习惯了，习惯楚怀信像对小孩一样对待她。
　　她也曾在晚上吃醉了酒的时候，攀着楚怀信的脖颈，问他怎么对自己这么好。
　　楚怀信轻笑一声，渡过来一口糖水，又将落在唇边的几滴舔去，“因为我的小满值得。”
　　月色如水，堂下藻荇交横。
　　楚怀信背靠着月光，眸中坠着星河，这星河间却满满都是她。
　　楚怀信自然是好看的，徐绾嫣觉得世上千万个男子都不如他。
　　他只需要微微弯下嘴角，就能换得自己沉醉。
　　他或许不像旁的将军骁勇善战，也不像口若悬河的文臣那般能言善道。
　　甚至他连做这个皇帝都是磕磕绊绊，独自将萧条的国家拉扯着，是楚国历朝历代以来最年轻的皇帝。
　　十余岁，周围人为他编织的美梦破碎，他还来不及慌乱和哭泣，就坐上了最高的那个位置。
　　他白天撑着帝王的壳子，晚上一遍一遍地吻着自己，像是害怕自己消散。
　　徐绾嫣有时也会怨恨，自己身子不好，鬼门关的常客了，所以楚怀信一直会这样患得患失，直到几年前他为自己求了一串佛珠回来。
　　他以为自己藏的好，哪知自己早就知道呢？
　　每次自己生病，楚怀信都要陪在自己身边的，怎么会最艰险的一次，他离开自己那么久呢？
　　他当他手腕上的伤不明显么？
　　他这一辈子，流的最多的泪大抵就是为了自己，
　　徐绾嫣吸着鼻子，头痛得让她缩成一团，脑子烧得不大清醒，刚醒过来的时候恍惚以为是回到了那次，楚怀信为她求佛珠的那次生病。
　　她慌乱地哭泣，怕楚怀信再走，再伤害自己。
　　楚怀信不在，她心慌得要命，又没有力气下床，最后只能徒劳地倚在榻上哭泣。
　　直到楚怀信回来了。
　　他推开自己闺房的门，眉宇间满是精气神的喜悦，真的像是十余岁的少年。
　　于是她哭起来，撒娇，小心地依靠着他，想让他留下，不要去西北。
　　她瞧见了自己身上的痕迹，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和楚怀信成婚许久了，他再也不会走了。
　　她眼角眼泪抑制不住，脸不知是羞红还是烧红，匆忙慌乱地躲在他的怀里，像是林中受伤的小鹿，乖巧地和他说着。
　　然后楚怀信又像每次那样，把她抱在怀里，用嘴唇轻轻碰她，顺着脊梁安抚她，甚至发出哄婴儿一般的哼哼声，让她安心。
　　徐绾嫣将空了的茶杯放在博古柜上，眼眶红红。
　　若是百年后他们死去，埋在同一个棺椁中，两颗心脏也会猛烈又同频地跳动着。
　　————
　　楚怀信关门的时候叹了口气，在院中喊了位小厮，嘱咐他快去城中找位郎中，给嫣儿看病。那小厮领了命，脚底抹油似的跑了出去，生怕耽误了事情。
　　他心中有些烦躁地捏着袖中的梅花簪子，脑海中回荡着嫣儿那句哭腔。
　　“不会像那年一样吧……”
　　楚怀信手腕上的伤口早就消失不见，除了埋在太子府槐树下的那串佛珠，没有人知道他去过西北，为了他的妻子求过佛拜过道。
　　他坚信嫣儿定然无碍，可人的本性如此，总是往坏的方向想。
　　徐绾嫣这几年身体很是不错，几乎都不怎么生病，于是他就放下心来，此时看来，大抵还是他不够细心。
　　他揉着手腕处不存在的伤口，思索着或许那位佛祖大人只管个四五年？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半个月不上朝呢？他好再去西北求一次。
　　手腕被他攥得发红，他也没想出什么法子来。
　　他又推开门，回到房间。
　　徐绾嫣还像他出门时的那样，乖巧地坐在床榻上，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般，只露出一个头。
　　她的脸还红着，额头上粘着头发，看起来像是个福娃娃。
　　楚怀信不由得失笑，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说：“怎么这么乖，说坐好就坐好，也不躺下？”
　　徐绾嫣尴尬地舔了舔嘴唇，她确实是没想起来。
　　听了这话，她往下一倒，悄悄蹬着被子，“有点热，楚怀信。”
　　楚怀信又任劳任怨地把被子拉回来，“你大抵是风寒了，盖好被子，出出汗就好了。”
　　徐绾嫣扁着嘴，“可是我好久没风寒了。”
　　“最近换季，天气不稳定，兴许你就凉着了。”楚怀信看着她，见她有精神不少，心中放心下来。
　　他俩又腻腻乎乎地聊了好一通，约摸一刻钟，那小厮将郎中请了来。
　　郎中岁数挺大了，路都走不稳，也难得能跑这么快。
　　这郎中进了屋子还在喘着气，楚怀信于心不忍，倒了杯茶给他。
　　谁想郎中瞥了他一眼，嗓音有些浑浊，“现在喝水，岂不是呛死我？”
　　于是楚怀信又默默退了两步，不再言语。
　　郎中喘匀了气，走到里面给徐绾嫣把脉，隔着帕子，老郎中一重一轻地低头品着。
　　刚一搭脉，他就抬头看了眼楚怀信，又看了看这姑娘纤细的手腕。
　　他皱着眉，胡子都往外撇着，“你这小伙子，怎么一点不知道心疼人。”
　　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很是混，楚怀信一时还有些听不清，略略凑近，认真地问：“啊？”
　　“我说你！怎么不知道心疼人！”郎中扯着嗓子和他喊，“给自家娘子折腾成这样！”
　　楚怀信刚开始还有些发愣，后来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红意从脖颈爬到耳根，“那个……”
　　“那我家娘子……”他又叉着话题。
　　老郎中捋着胡子，“没什么大概，就是冻着了，晚上正是冷的时候，门窗都关好，暖炉该点就点上，你们好歹也在丞相府住着，大抵也是贵客，点个暖炉还是使得的吧。”
　　楚怀信赶忙点头，“成，成。”
　　“我一会儿开帖子药，喝一天就行。”
　　楚怀信又点头，“成，成。”
　　郎中收拾起东西，不由得又看他，“你这娃娃，怎么这么呆。”
　　临到出门，又忍不住嘱咐，“你家娘子身子娇弱，可能不好意思说，你自己也要注意，多多节制。”
　　作者有话说：
　　小满二姐：凑一起说八百句坏话
　　楚子哥：我疯狂记，这都是上好的把柄
　　来啦！晚了好久，给大家发红包！


第31章 昨夜
　　楚怀信又点头应着, 把郎中开的药方递给跟着的小厮，将郎中好好地送了出去。
　　他回到屋内，徐绾嫣半眯着眼看他, 面色已经好多了, 脸不再像他刚回府时那样红，只是好像有些困倦。
　　楚怀信踱步到窗边, 仔细地将窗户合上，直到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才安心, 窗外摆着的绿叶植株晃了两下, 贴在了窗纸上。
　　徐绾嫣往里蹭了蹭，眨着眼睛问：“怎么样？”
　　楚怀信不由得失笑，这话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生病了呢。
　　他坐在榻边，把她微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正色道：“没事，就是昨天晚上着凉了。”
　　他眼瞧着徐绾嫣一点一点变红, 最后用被子蒙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剩灵动似鹿的一双眸子留在外边。
　　“哦。”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角落里的水钟一点一点地有些细碎的声音，除此之外便只余他们二人的心跳。
　　楚怀信惦念着郎中临走时的嘱托，一只手钻进被中，慢慢揉搓着徐绾嫣的虎口，“小满……”
　　他的动作不重，只虚虚悬在徐绾嫣皮肤上一般, 让她愈发得痒。
　　徐绾嫣：“你也躺下吧, 坐着不累吗？”
　　楚怀信闲下来的那只手摸了摸鼻尖, 这两日仿佛就没离开床榻, 躺的骨头都要软了。
　　“我未换衣服，沾了尘土呢。”他柔声安慰着徐绾嫣，手无意识地继续摩挲。
　　“那你换衣服，我和你说事情。”徐绾嫣憋着笑看他，眼睛都弯起来，眼睛下面笑出了两个小坑，看起来很是可爱。
　　楚怀信听了这话，才关了房门，走到屏风处将外衣脱下来挂在上面。
　　透着日光，能瞧见薄薄一层衣服里面的劲瘦细腰，徐绾嫣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嘿嘿笑了两声。
　　楚怀信今日本就感觉浑身燥燥的，也说不好是害羞还是如何，心中总有一种昨日做了坏事的感觉，是以今日瞧见什么不寻常的、听见什么奇怪的都感觉很是别扭，耳根红红。
　　他解了腰带，又抬手把别着头发的发簪松了两下，听见徐绾嫣的笑声，回头红着耳朵尖儿，“笑什么？”
　　“笑你生的好看。”徐绾嫣倒也不忌讳，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来回晃。
　　楚怀信佯装生气，朝着她皱了皱眉毛，过来拧了下她的鼻子，“怎么也不羞？”
　　徐绾嫣往后躲着他，同他笑闹在一团，一身的淡淡梅花香气往外冒。
　　楚怀信怕她再冻着，赶忙自己躺进去，将她搂在怀中环着，又将锦被掖得严实。
　　他比徐绾嫣高上不少，这样抱着她，徐绾嫣像是只小猫崽儿似的缩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膀上，被锁骨硌得生疼。
　　更何况楚怀信身上热得很，被子又将徐绾嫣完全的盖住，她乍然被这样多的热气笼着，蹬了蹬腿表示自己的不满。
　　楚怀信也跟着“嘿嘿”一乐，两条腿把她夹在中间，让她动弹不得，又没使太大的力气，正是合适的让人觉得被笼盖着有安全感的程度。
　　徐绾嫣扁着嘴，头发在他下巴上蹭，蹭得他心跳都快了不少，震得徐绾嫣耳朵疼。
　　“太热了，我病没那么严重……”徐绾嫣挣扎着控诉。
　　楚怀信悦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喉结滚动，“听话，捂一会儿，一会儿喝了药再睡，明天就能好了。”
　　徐绾嫣见反抗无效，干脆低下头，在他胸口上咬了一下。
　　“嘶——”楚怀信不甘示弱，在她腰上掐了一下，“你真会找地方咬。”
　　徐绾嫣腰上有痒痒肉，他这样轻轻力度的掐，几乎让她猛地往前弹了一下。
　　然后她便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处坚硬。
　　徐绾嫣：“……”
　　两人都沉默了好一瞬。
　　呼吸交缠间都是梅花的香气还有楚怀信带回来的春天的味道，徐绾嫣埋在他的胸口，这下倒是再也不乱动了。
　　“咳……”楚怀信搂着她，“太久没……有点……”
　　徐绾嫣含糊地“嗯”了一声。
　　俩人又不说话。
　　楚怀信自己给自己找补，“我们都成婚三年了，这事也很正常，不必如此羞涩，不必如此……”
　　徐绾嫣又“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这句“不必如此”是给徐绾嫣说的，还是给自己说的。
　　过了好半天，俩人那能冲到天边的心跳又平静下来，楚怀信才突然想起来，徐绾嫣喊他一起躺下时说的话。
　　他轻吻了一下她的发旋，问：“你有什么事和我讲？”
　　徐绾嫣又“嘿嘿”一笑，“没事，就是想让你陪我一会儿。”
　　楚怀信不由得失笑，坏小满，怕是在报他昨天晚上的仇呢。
　　“对了……”他又开口，手上重了几分，揉着徐绾嫣的腰，“你昨夜感觉怎么样？”
　　徐绾嫣被他这乍然的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什么、什么怎么样？”
　　楚怀信支吾着，“就是你感觉怎么样？可舒服？累不累？”
　　徐绾嫣脑子里闪回了不少画面，这人在床榻下一副纯情样子，现在还这般正经地问她感觉如何。昨天晚上自己求了那样久，他可半分没放过自己，她眼尾和锁骨窝蓄的都是泪，又都被他轻轻擦去，折腾到最后自己腿都要抽筋。
　　楚怀信手指倒是一点都没抽筋。
　　她憋着一股羞愤的气，“很好！”
　　楚怀信低头，把人从怀中往上捞了几分，同她晶亮亮的含着嗔怒的眸子对视，认真地问：“我没有逗弄的意思，郎中方才说，让我注意节制，说你害羞不肯说，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伤着了，我又不敢看，怕你白天生气。”
　　“什么意思，晚上看我就不生气了吗？”徐绾嫣被他这一通毫无逻辑的话气的笑起来，“我哪里受伤了，昨天你抱我去沐浴的时候没瞧见吗？”
　　“我……我以为郎中可能号出了脉象，我没看见呢。”楚怀信舔了下嘴唇，唇色又变得晶亮。
　　徐绾嫣：“郎中还能号出这种伤来？”
　　“这我不知，我又未曾研习过这方面的医书。”楚怀信皱着眉，真真儿是思考起来，满脑子都是敬佩医学的厉害之处。
　　他们俩倒是一点不害羞了，拉着被子就讨论起昨天晚上来。
　　楚怀信仰躺着看天花板，信誓旦旦，“从前皇室人都有启蒙侍女的，若不然也有人教，说来惭愧，我确实没有这样的人，这点子取悦你的技巧都是我自己摸索的，以后我一定认真学习，明儿就去买几本书。”
　　徐绾嫣“哎呀”两声，捂住了他的嘴，“你快别说了。”
　　这人怎么能说的一本正经成这样啊？
　　还偷偷给自己脸上贴了块金，一副对自己十分忠诚的样子。
　　不过这金子倒也是真的，徐绾嫣眨眨眼，回想起两人第一次做这种事。
　　楚怀信胸有成竹，话语中不知哪里学来的还有些轻佻，看起来很是熟练，然而手指都在抖。
　　现如今……
　　别说手指抖了，找角度真是一找一个准儿。
　　徐绾嫣心中暗自想着，如若夫君有些个什么性格，有人像是热烈的把所有好玩的好吃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的弟弟一般，有人便是霸道寡言的浑身带着疆场风沙气息的将军，而楚怀信，便像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永远能解决你任何问题，一直细心体贴无微不至的，似父兄一样的人。
　　可这样什么都懂的人，却在这种事情上如此青涩。
　　徐绾嫣靠着他的肩膀，心中泛着蜜似的甜，心中只觉爱意更满，将要溢出来。
　　楚怀信被她这么捂住嘴，便也不再说了，隔着她的手，“晚上想吃点什么？”
　　徐绾嫣从甜蜜中抽身，“不知道，想吃咸的粥。”
　　楚怀信琢磨了一会儿，“喝粥到了半夜会不会饿？”
　　“不知道啊。”徐绾嫣拎起他一缕头发，拿在手中晃啊晃的玩，声音懒洋洋的，“那我还想吃饼。”
　　楚怀信从胸膛中笑起来，“我们小满真好养活。”
　　徐绾嫣斜了他一眼，“我想吃螃蟹想吃鸭子，想吃天上海里好多的东西，我现如今也吃不了，不然郎中又要进府了，小时候我生病偷偷吃了块寒凉的东西，郎中告到爹爹那儿，爹爹瞪了我好……”
　　她话音突然停了下来，猛地抬头看楚怀信，“郎中今日不会也回爹爹的话吧？”
　　楚怀信也看着她，“大抵……会的。”
　　她又趴下去，头顶在楚怀信肩膀上，“我不活了呜呜呜我不活了……”
　　“没事啊没事……”楚怀信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你都成婚三年了，那还是自己的爹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绾嫣趴着不动，小声说：“我还想吃肉馅馅饼。”
　　楚怀信忍俊不禁，“成，今天先吃这么多，赶明儿好了再吃天上飞的海里游的。”
　　两人又在床榻上呆了许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说这个官员家中的喜事，又谈谈那个官员后院中的杂乱事。
　　没有谁能不喜欢聊这些东西，楚怀信心中一概只知道那位大人在朝堂上总皱着眉毛上谏，却不知回了家家中夫人会拧着他的耳朵骂。
　　他瞪大双眼，又张大了嘴，在自己的皇后这听了不少，觉得颇为新奇。
　　“真的啊？”楚怀信眉毛高高扬起。
　　徐绾嫣“嗯嗯嗯”地点着头，一副“你信我”的表情，“佩佩姐同我讲的。”
　　楚怀信还想再往下听听，门外却传来了叩门声。
　　祝参敲着门，“皇上，药好了。”
　　楚怀信一点点地从被中挪出来，生怕漏了一点热气出去。
　　他披着外衣往门外而去，徐绾嫣这才感觉出来，没有楚怀信抱着，确实冷上不少。
　　楚怀信推开门，只露了一个小缝，衣衫微微凌乱，将手伸出去，“给我吧。”
　　祝参赶忙低头。
　　今天也是厌倦自己工作的一天。
　　楚怀信“啧”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我先告退了。”祝参笼着袖子，弯下身子往后退。
　　“等会儿，先回来。”楚怀信脸靠在门上，“你今天晚上回宫，让十五也来丞相府，此外……如果圆才人能带出来也带出来吧，让嫣儿在丞相府多住几日，她在这儿挺开心的，那便多呆一阵儿吧。”
　　祝参退了一半，又停在那儿，面上隐隐露出些藏不住的笑意，“我今晚便入宫。”
　　“不过……后日便是二月二了，皇上和娘娘不从宫中出发吗？二月三朝会也恢复了，皇上您在丞相府吗？”
　　楚怀信思索了一阵，“今年二月二仪式从简吧，夫子刚过世也别太张扬，至于朝会……实在不行我便宫中府中来回跑吧。”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这种不工作每天和老婆躺在床上的感觉太好了，还有老婆给我讲八卦听，我是全世界最快乐的男人
　　大概明天就搞事业啦！浅浅让小情侣休息两天！


第32章 揉揉
　　祝参领了命令, 便行礼退下了。
　　楚怀信半眯着眼睛，瞧了眼初春丞相府的景色。
　　徐绾嫣这院中种了不少花花草草，虽然没到时候冒芽, 却也一改冬日萎靡, 支棱起来朝着外面伸展，枝丫顶端落了只花色杂乱的鸟, 它正捋着翅膀上的毛，看见楚怀信视线过来, 歪头瞧他。
　　楚怀信吹了个口哨, 那鸟便扑棱棱地飞走了。
　　待他回来，屋中温度正合适，不热也不冷，端着药碗小心地往床榻那儿去。
　　徐绾嫣问他：“你做什么来着？”
　　楚怀信搅了搅汤药，“院里落了只鸟, 我吓它一下。”
　　“你可真是闲的无聊。”徐绾嫣笑骂了他一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眼睛都睁不开。
　　“有蜜饯么？”
　　“没有。”
　　徐绾嫣扁着嘴, 连呼吸都放慢，将口中的苦涩感降到最低。
　　楚怀信轻笑一声，俯身过来吻住她的唇边，又将她口腔中的苦味儿一一汲取，唇齿间便只剩下一丝甜蜜。
　　徐绾嫣觉得自己天灵盖直冒烟，在呼吸不顺畅的时候将人推走，摸了摸肚子：“我饿了。”
　　她早上便没吃饭，俩人在床榻上又躺了那么久, 算下来该是吃晚膳的时候了。
　　楚怀信又让小厨房去叫了膳, 顺手把从街上买的吃的玩的都拿过来。
　　零嘴儿被他放在一边, 留着嫣儿晚上饿了吃, 那蝴蝶簪子拿了过来，在徐绾嫣眼前晃了晃，蝴蝶翅膀忽闪忽闪，怪招人儿的。
　　这簪子大抵挽不得头发，只能插在已经簪好的发髻上做个装饰，于是她用早晨那古朴的梅花簪子挽了头发，又将这蝴蝶簪子插在上面，晃了晃头，在楚怀信拿来的铜镜上照着，颇觉满意。
　　晚膳正是徐绾嫣点的菜，肉糜粥还有肉馅馅饼，厨娘还做了薄薄的春饼，配了几样菜，用来卷着饼吃。
　　徐绾嫣努力地同那汤中捞出来的骨头奋斗，楚怀信手指拈起薄饼，将肉丝和绿叶的不知什么名字的菜卷进去。
　　徐绾嫣一抬头，楚怀信将卷好的饼放在了他自己口中。
　　“……”徐绾嫣看着他，“第一口怎么不给我？”
　　楚怀信咀嚼的动作一愣，手中还握着剩下的饼，嘴里含着东西，含糊道：“皇上吃东西都有人吃第一口试毒的，我给你试试毒。”
　　徐绾嫣沉默片刻，想说些什么又被他这话逗得想笑，最终又握着筷子扶额，同他视线回避，嘴角是压不下的笑。
　　偏生那人还很认真，举着半拉卷饼，“我还剩了半个没吃呢，你要吃吗？”
　　“不用了不用了。”徐绾嫣赶忙拒绝，“你自己吃了吧。”
　　楚怀信握着卷饼，听了她这话才放下心来，将剩下的半个卷饼塞进口中，又给徐绾嫣卷了一个。
　　纯肉的，徐绾嫣最喜欢的。
　　但是他又偷偷地裹了两块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菜叶，争取让徐绾嫣多吃些菜。
　　徐绾嫣也没在意，就着他的手便将这卷饼吃了。
　　两人吃了饭，徐绾嫣又嚷着困，许是吃的太饱了的缘故，眼睛都要睁不开。
　　楚怀信叫了水伺候她洗漱，自己调侃着：“我真是天下最贴心的小厮了，给你试毒又伺候你洗漱。”
　　徐绾嫣懒洋洋地靠在他肩膀上，因为他太高了还有些费力，楚怀信还得弯着膝窝，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等洗漱完，徐绾嫣趴在榻上，搂着小团枕，闭着眼睛唱些杂调小曲儿。
　　楚怀信拿起巾帛擦脸，欣赏着徐绾嫣的歌喉，只觉内心有如被洗礼一般。
　　徐绾嫣唱完一曲还侧头看他，“今日唱得如何？”
　　“好听，好听。”
　　楚怀信只应和着，又只在心中笑她，免得将人笑得再也不愿唱歌，生活就又少了一点儿乐趣。
　　徐绾嫣其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琴棋书画也不错，偏生在礼乐中的乐这方面差了一些。
　　唱些什么都走调，听起来又都像是一个调，那点子情爱缠绵的氛围全都消散不见，像是边关拉练的号子似的。
　　不过徐绾嫣本人大抵还不知道自己唱曲是这幅模样，幼时丞相和夫人一同夸着她唱得好，成婚之后又是自己夸她。
　　小小的人儿现在都觉得自己的曲仅次于自己的画，定然是极好的。
　　楚怀信怕她无聊，若是现在就睡下，估摸着凌晨就该醒了，属实是不大合适。
　　于是他把在街上买的一堆奇怪玩意都放在榻上，让她自己玩儿。
　　徐绾嫣看着榻上放着的拨浪鼓、纸人纸画、话本子木头青蛙，抬头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买这么一堆哄孩子的东西……”
　　“哪里就是哄孩子的了，那话本子上可有挺多字呢，孩子根本不认得呢。”楚怀信披着外衣，燃着半截儿蜡烛，坐在矮桌前看折子。
　　他这话骄傲得很，仿佛徐绾嫣是个多厉害的人似的。
　　徐绾嫣趴在榻上把纸人男孩和纸人女孩放在一起拉上小手，又把木头青蛙放在他俩下头，翻看起话本子来。
　　看着看着觉得很是单调，又下去从楚怀信带回来的东西中挑了些炒货和蜜饯配着吃。
　　楚怀信今日看奏折的速度有些慢，大抵是因为闲了一天，心中贪懒。
　　他一边喝着徐绾嫣独有的牛乳，一边烦躁地批折子。
　　官员们大多很是客气，问候的话能写好几页，最后才写上哪里哪里需要做什么，望皇上示下。
　　他一边翻阅着，一边用手撑着矮桌，揉了揉眉心。
　　徐绾嫣裹在被子里，“心烦呀？”
　　楚怀信好脾气地“嗯”了一声，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沾了朱砂。
　　批到还剩一半，他倚在矮桌上，头发尖儿从锁骨扫到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徐绾嫣。
　　“给我吃一口蜜饯。”
　　徐绾嫣乖乖地应了一声，挑了个他喜欢的扔了过去，正好被他接住。
　　他咬着这蜜饯，才觉得心情好起来。
　　“后日二月二，一切从简，去香山烧个香就成，约摸几个人跟着，再从京城绕一圈，小满去吗？”
　　徐绾嫣扒拉木头青蛙的动作一顿，“什么时辰起身啊？”
　　“寅时。”楚怀信在奏折上画了个圈。
　　徐绾嫣咬了一口炒米，“这样早，哪有人会出门看庆典呢？”
　　楚怀信眉毛微扬，“那是先前二月二的时候你都未曾出来瞧过，街上人挤人的，甚是热闹。”
　　徐绾嫣思索了一阵，大不了明日早些睡，后日便能早起了。
　　“成，明日早些睡就是了。”
　　楚怀信点了点头，又道：“二月三便又得上朝了，我估计得回宫中，你在丞相府住几天吧，左右宫中也没什么事。”
　　人都说皇后有协理六宫之权，到了徐绾嫣这儿，六宫几乎都没什么人，后宫只她一人，内务阁连嫔妃的牌子都没做。
　　楚怀信在金銮殿几乎都没怎么住过，每天批完奏折就往椒房殿跑，同她整日整日腻在一起。
　　徐绾嫣：“那你晚上住哪儿？”
　　“如果还早我就出宫同你一起住，如果晚了我就在宫中住吧。”楚怀信叹了口气，面上一片委屈。
　　徐绾嫣“嘿嘿”两声，安慰他：“没事啦，过几日我就回去了，娘亲二月十二过生辰，住到那时候我们就回宫？”
　　“丞相府离宫中也不远，约摸两刻钟也到了，白天我入宫去找你，好不好？”
　　她尽心尽力地安慰着头一次离开她自己住的夫君，直到那人嘴角挂起笑。
　　“批完了批完了，睡觉！”楚怀信将奏折都放在一旁摞着，带着些情绪地重重锤了一下。
　　他拉了一下微微滑落的外衣，蹲在床前，拿了两块蜜饯吃，“江南最近不大太平，再观望两日，如若不然，我们可能得下江南巡游了。”
　　徐绾嫣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人的俊美的脸，伸手抚平他的眉毛，“好……别担心，你是个好皇帝。”
　　楚怀信咬着蜜饯，“嗯……或许是吧。”
　　“什么或许是，你就是！”徐绾嫣不满地瞪着眼，在他脸上搓了一把。
　　楚怀信被她逗得一乐，拿来茶杯让她漱口，便张罗着熄灯睡觉了。
　　徐绾嫣在黑暗中眨着一双猫瞳，“我睡不着，好像吃撑了。”
　　楚怀信伸出手给她揉着肚子，“下次睡前少吃点。”
　　“楚怀信……”
　　“嗯？”
　　“你别揉了，揉的我想吐。”徐绾嫣诚恳道。
　　楚怀信：“……”
　　他愤怒转身，缩成委屈的一团。
　　徐绾嫣又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后背，“你要实在想揉就揉吧，吐……吐就吐吧，也没事。”
　　楚怀信拽了拽被角，把自己裹得严实。
　　徐绾嫣“哎呦”一声，贴在他后背上，“行啦行啦，我不撑了，没事了不用揉了。”
　　“哦。”楚怀信勉强地应了一声，翻身把她搂怀里，拍着她睡觉。
　　徐绾嫣想让他别拍了，这样拍着只有小孩能睡着，她这么大了拍的实在睡不着。
　　然而又怕楚怀信生气委屈，于是默默受着，心里还一下一下地数，数到最后还真睡着了。
　　——
　　二月二的这天，徐绾嫣早早地就醒了，外头天儿都没亮，她便坐了起来，精神地再也睡不着。
　　楚怀信还没醒，迷迷糊糊地感觉身旁空了，摸了半天摸到她里衣的衣服角，勉强睁开眼，“小满？”
　　“何时了？”楚怀信声音哑着，嘴角干裂得快要出血。
　　徐绾嫣踌躇半晌，“不知道，反正天儿还没亮。”
　　楚怀信把头埋在她肚子上，“再睡会儿吧……”
　　徐绾嫣挪了挪小腿，让他靠得更舒适些，“我睡不着了。”
　　前天晚上睡得太早，现在眼睛瞪得比牛都大。
　　她又道：“不如、不如我也给你雕个簪子吧？”
　　楚怀信顶着乱发从她怀中探头，“啊？”
　　作者有话说：
　　唉，又躺了一天哈哈哈哈，明天俩人就出门了
　　社畜本人真的有在羡慕xql
　　国庆节快乐！


第33章 朝拜
　　徐绾嫣不好意思地低头瞧他, 揉了一把他的乱发，“我真的睡不着，你那日睡不着不是给我雕了个簪子吗？不如我也给你雕一个？”
　　楚怀信叹了口气, 把她搂到怀里, 将人半强硬地按在胸膛上，“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怎么的都还有半个时辰才起身呢。”
　　徐绾嫣眼睛睁着，半晌才道, “我不会讲。”
　　楚怀信闭着眼, “不会……不会怎么办啊？那亲我一下吧。”
　　徐绾嫣：“……”
　　楚怀信分明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一张嘴像是春日里拆了被单的棉被，自己都不知道往外秃噜些什么。
　　她也叹口气，听着楚怀信平稳的呼吸声，也跟着闭上眼。
　　不知为何, 她这一段在冠荆阁独睡时总是需要很久才能睡着，翻来覆去地折腾老半天, 若是楚怀信在，也不消他做些什么，只躺在自己旁边，她便能睡得迅速，早上醒来也不会过于混沌，一片清明。
　　初春的天儿依旧还带着凉气，锦被隔绝了外面的冷，又被楚怀信这样拥着, 楚怀信清浅的呼吸声在自己耳边, 过了没一阵儿, 还真让她睡着了。
　　再醒来时, 时辰恰好，楚怀信已然穿好了朝服，拎着她的朝服正走过来。
　　徐绾嫣揉着眼睛，自己下去洗漱了。
　　外面天擦擦亮，呼出去的气氤氲着一团白雾，因着睡得早，徐绾嫣的眼睛倒是没肿。
　　府中已经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了，小厨房开了火，水落入油锅发出极大的声响，院中有小厮打着哈欠准备去各院中伺候，洒扫的人拎着扫帚慢慢走着。
　　大家好像全都准备起身，整个府都为了二月二在做准备。
　　徐绾嫣从前从未在二月二这一天出过门，她起不来，老祖宗的祖训却是帝后、太子太子妃一起拜祭。
　　楚怀信每每这个时候都言说，老祖宗留下来的旧规矩罢了，按我来讲换成上午去也是一样的，眼下我又未登基，一个人去也是使得的，你若不想去便不去了。再说了，就算我是皇帝，一个人去又如何？
　　那天楚怀信却不同寻常地问她要不要去。
　　徐绾嫣大概猜到他是什么意思，封后大典还未举办，前些阵子又出了朗月公主这一档子的事儿，他想向天下昭告自己这个皇后的地位。
　　江南动荡，他们二人一起祭拜，也有助于平定民心。
　　她的朝服没穿过几次，只登基那天，楚怀信握着她的手拾阶而上，缓缓立于金銮殿前，接受天下子民的朝拜。
　　这朝服万分华丽，内务阁二十余人一同绣了三月有余，才出了这么一件皇后的朝服。
　　独属于皇室的明黄色，站在皇帝身旁，便是一个国家的底气和命脉所在。
　　十五将朝珠捧了进来，托盘上还有耳坠和凤簪，大颗东珠坠于其上，是所有人敬畏的存在。
　　楚怀信带了冕旒，隐于珠串后面的脸一如平常那般，丰神俊貌棱角分明，紧绷着的嘴角和微冷的面色渗出一些帝王的气势，如同蛰伏在天地间的金龙，眼波流转，仿佛下一瞬便能轻而易举地平定战乱。
　　他接过托盘，柔声道：“我来吧。”
　　楚国的皇帝极近温柔地为他的皇后簪发。
　　徐绾嫣上了妆，眉眼愈发浓烈起来，藏起少女的柔和与圆钝，眼型拉长，威压一瞬便侵袭着屋中众人。
　　十五呼吸一滞，几乎恍惚了片刻。
　　龙凤呈祥。
　　徐绾嫣着了正红色的口脂——正是昨日楚怀信带回来的，深峻的眉眼，如同烈日下高扬枝叶的牡丹一般的红唇，挺直的脊背，微微摇晃的凤簪，三钳点翠独山玉耳坠，皇后的身姿跃然。
　　楚怀信看着她，突然眼角一红，生出些想哭的情绪来，很是莫名、难以消散。
　　他想吻住她，如同两人交缠缱绻的每一个夜晚，唇齿相依眼睫微颤。
　　徐绾嫣头上礼冠略重，脖子一动不敢动，转身回头看见了他眼眶的那一抹微红，放轻了声音，“怎么啦，楚怀信？”
　　她从前还会叫他诺哥哥，又学着苗疆人的习俗唤他阿楚，也会俏皮地学着长辈叫他怀信。
　　不知何时，她只叫他楚怀信。
　　尘世间，没人敢这么直呼其名地唤他们的帝王，于是漫漫红尘间，只有她一人这么称呼他。
　　名字是最短的咒。
　　她轻声唤一声，楚怀信的爱就多上三分。
　　直到地老天荒，直到地下黄泉，只要徐绾嫣喊上一句楚怀信，他都会被心中的爱召唤，同她在一处。
　　楚怀信拭了一下眼角的泪，“幸好我不用上妆，不然眼角便花了。”
　　徐绾嫣温婉地笑着，和她平时一样、又不一样，她握住楚怀信的手，“出门吧，百姓还等着我们呢。”
　　两人并排朝外走着，丞相府内小厮侍女俱跪倒在地上，口称万岁和娘娘。
　　十五和祝参也跪在那儿，待两人往外走出，一人一边替两人理着裙摆。
　　十五也穿着侍女的朝服，略施粉黛，口中叹道：“皇上和娘娘，将来一定会千顺万顺的。”
　　祝参点头，望着两人的背影，心中长舒一口气，“多年苦求，终于求到了今日。”
　　马车就在丞相府门口侯着，马车帘子都挂了起来，外边的人能瞧见里面，里面的人也能瞧见外面。
　　明黄色的车帐、两匹汗血宝马，楚怀信先上了马车，回身朝徐绾嫣伸出手。
　　徐绾嫣握住他的手，稳稳上了马车，一如当年，楚怀信握着她的手，从花轿上走下来。
　　丞相府的后门没什么人，京城的百姓观礼都在主街道，车轮缓缓滚动，马车向着官道移动。
　　官道站了满满的人，冬末初春的寅时天还是灰白的，偶尔刮过一阵寒风，将众人的头发吹动，遥遥指向空中。
　　这其中有官员，有商铺老板，有乞丐有稚童，大家面上一片麻木，未曾言语，直到楚怀信和徐绾嫣的马车在街道拐角出现。
　　不论平民还是王孙贵族，皆跪倒在地，眼中的光亮缓缓升起。
　　“愿皇上千秋万代，愿娘娘长乐无极！”
　　“愿皇上千秋万代，愿娘娘长乐无极！”
　　“愿皇上千秋万代，愿娘娘长乐无极！”
　　徐绾嫣乍然遇见这样浓厚的情感，喉头哽住，眼中也跟着含泪，不由自主地同楚怀信十指相扣。
　　楚怀信头半分未偏，只柔声道：“这是我们的天下，我们的子民，他们敬你，爱你，认你为拯救他们出困境的天神，赐予他们生存缘机的菩萨。”
　　徐绾嫣呼吸加深，略略看了眼马车以外，寒风吹在她的脸上，泪痕被风吹干，留下生涩的疼痛。
　　楚怀信捏紧了她的手指。
　　两人一路无言，朝拜的声音从京城一直到香山，等跨上了台阶，朝拜声依旧未停息。
　　楚怀信下了马车，又握着徐绾嫣的手让她下来。
　　香山门口也站了许多的人，一位老妇被挤得将将摔倒。
　　楚怀信串珠微晃，徐绾嫣面上也急了几分，两人同时出手想要扶她一把。
　　她同样上了年纪的夫君却先扶住了她，将瘦小的她搂在怀中，发须皆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对着二人行礼。
　　“愿皇上千秋万代，愿娘娘长乐无极。”
　　楚怀信点点头，应了一声，安排跟着伺候的人照顾好上了年纪的人，随之转身和徐绾嫣继续今日的仪式。
　　二月二，草长莺飞。
　　太阳渐渐升起来，红日照耀着一步一步顺着山阶而上的二人。
　　住持将香递给二人，二人手持贡香，虔诚许愿。
　　徐绾嫣闭着眼，许下对万里河山最好的祝愿，同时祈愿上苍，希望楚怀信所遇皆良。
　　楚怀信抿着唇，许下对万千子民最诚的诺言，同时祈求上苍，希望徐绾嫣万事顺意。
　　两人往山下而走的时候，楚怀信仰头看着日光，同徐绾嫣讲着话。
　　“若是你我有幸同死，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若是不巧，我先死了，我便化在金銮殿外的梅花树下，日日盼着你去找我。”
　　徐绾嫣：“怪吓人的……况且那时我成了太后娘娘了，哪里能整日往金銮殿跑呢。”
　　楚怀信又道：“那我就化作你床前的白兔团扇上，化作你最喜爱的徽墨块儿上，化作你的耳坠项链上，日日与你作伴。”
　　徐绾嫣莫名地想哭，可她带着妆，是定然不能像楚怀信那样想哭便哭的，于是她笑着仰头，扶住朝冠，“那若是我先死了呢？”
　　楚怀信沉默了一阵，他压根没想过徐绾嫣会在他前面死去，在他心里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犹豫片刻，“我不知道，我可能也跟着你去了吧，你多等等我，咱们俩选在一处投胎，最好是邻居，我日日缠着你，在我们十九岁的时候就成婚。”
　　“那时你身体应该还好，我们一起去外面游历，整日游山玩水。”
　　“玩够了呢？”徐绾嫣也跟着他想，“总有一天会玩得腻烦的。”
　　楚怀信定定地看着她：“只要同你在一处，怎样都不会腻烦的。”
　　徐绾嫣吸了吸鼻子，“待玩够了我们就找棵歪脖子树吊死吧，然后再投胎，这次我想当个女将军，你做个……做个柔弱秀才，我将你强娶进府。”
　　楚怀信被她这话逗得想笑，“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先相中谁呢，兴许我早就听闻了你的名头，为了你科考，考入京城，吸引你的目光，只为同你在一处。”
　　徐绾嫣讶然地看着他，“你怎……”
　　“你昨日那话本子是我给你买的，我怎不知？”楚怀信挑了挑眉，一脸骄傲。
　　两人在前面走着，窸窸窣窣地聊了一路，身后伺候的人也听不清什么，只十五和祝参离得近，听了几分，却塞了满耳朵的生生死死。
　　十五嘴角僵硬，“今日这样的吉祥日子，真的适合讨论这些吗？”
　　祝参耸耸肩，“这是你我能管得住的吗？无碍，一会儿说不准就聊到城中哪家杂耍有趣了，皇上和娘娘向来如此，谈论的内容总是变得让人想象不到。”
　　果不其然，十五再竖着耳朵听的时候，两人的话题又变成了前日说过的那位官员的家务事，
　　十五摇摇头，你们两个就仗着那位大人还在城中守着，没在香山脚下而这样放肆地谈论人家吧，若是换做在他附近，俩人恐怕连这个口都不敢开。
　　“哎呀！”
　　徐绾嫣在前面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楚怀信问。
　　徐绾嫣眉头皱起来，“这样好的日子，我们怎么讲了这么多的生死之事？”
　　“这……又能如何？”楚怀信面上疑惑不解。
　　徐绾嫣：“快呸呸呸。”
　　楚怀信：“……”
　　楚怀信：“呸呸呸。”
　　徐绾嫣这才满意，牵着楚怀信的手晃啊晃。
　　然后在山脚下看见了翟庄。
　　徐绾嫣挑眉，“翟庄怎么来这头了？他不是在城中么？”
　　楚怀信眯着眼睛看他，手却半分未松，“谁知道了，许是有事找我？”
　　两人快步走着，翟庄闻听脚步声回头，瞧见皇上皇后穿着朝服直晃人眼，紧握着的手也让他扶了扶额。
　　“何事？”楚怀信心情很好地顶着正上午的日头，问着。
　　翟庄摆摆手，“也没别的事，就是达瓦王子要见你。”
　　楚怀信点点头，“晚点去就是了，还有旁的事吗？”
　　翟庄轻咳一声，看了眼徐绾嫣的脸色，又舔舔嘴唇，“那个……宋家的小公子进京了，给丞相夫人贺寿。”
　　宋家小公子。
　　楚怀信双眼微眯，面色不善，“他怎么来了？”
　　翟庄：“……”
　　翟庄：“你聋啊，给丞相夫人贺寿，贺寿！”
　　作者有话说：
　　翟庄：你聋啊？
　　楚子哥：明天你将因左脚先踏入金銮殿而失去官职（bushi）
　　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像要大结局似的哈哈哈哈，不过大家放心，还有好久！
　　最近工作又在动荡，所以今天更的有点晚，给大家道歉嘿嘿，明天应该会准时啦！


第34章 弟弟
　　楚怀信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哦，贺寿……贺寿……”
　　宋家小公子今年将将十八，比徐绾嫣小了不到一年, 他的母亲同丞相夫人是手帕交, 平日在郴县住着，逢年过节的便来丞相府拜会。
　　小时候两家还扯着笑, 说是定了娃娃亲，只等两个孩子长大便亲上加亲。
　　只是没想到, 宋家在家中美美等待着这样一个灵巧的新娘子, 新娘子就被宫中那位太子殿下撬走了。
　　宋家只是一介商户，怎敢同皇室叫板？
　　于是宋家的夫人只能挥挥手帕，叹着气问徐绾嫣，太子殿下对你如何？你真是不喜欢默儿吗？
　　徐绾嫣手中抱着宋夫人送的一堆东西，颇为不好意思, 小小的姑娘才到这些长辈的肩膀，仰着脸看向自己的娘亲, 眸中含着泪。
　　丞相夫人佯装气愤的样子，将徐绾嫣怀中的珍珠耳饰、点翠发簪俱都收到了身后的梳妆匣子中，对着宋夫人道：“你不敢得罪皇家，难不成让我们丞相府得罪？皇上下了旨，我们嫣儿便是太子妃了，这事儿谁能改？”
　　看见宋夫人面上一片惋惜的样子，丞相夫人又低头问徐绾嫣：“嫣儿，你喜欢太子殿下还是喜欢你默弟弟？”
　　徐绾嫣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 脸上还挂着婴儿肥, 稚气未脱地说着：“我……我想嫁给诺哥哥！”
　　丞相夫人抬了抬下巴, 将徐绾嫣搂在怀中, “听见了没？”
　　宋夫人只得放弃，一步三叹的，末了临出门，才想起来，“我的那些礼……”
　　丞相夫人笑看她一眼，“当是给我家嫣儿的节庆礼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宋夫人直肉疼，却也只能拉着自家儿子走了。
　　彼时的宋家小公子——许名默，还是个只知讨要糖块的小孩，压根也不懂什么。
　　宋家势强，许家的家主只是个九品秀才，在先帝爷抬高商户地位之后便更是显得差距大起来。
　　宋家本为宋家娘子挑了京城一位六品清闲官，谁想这宋家娘子只认准了那许家刚及弱冠的小儿子，一门心思嫁了过去，算起来倒更像是许家小儿子入赘。
　　是以大家提到他们二位的儿子，都先言说宋家小公子，再是许名默。
　　两人走了以后，徐绾嫣抱住娘亲的腿，仰着头眸中似有星光微闪，“那些礼为什么不让宋姨拿回去呀？”
　　丞相夫人冷哼一声，“我也没少给她儿子东西，拿她些礼算什么？”
　　徐绾嫣握着楚怀信的手，“那我们快回去吧，哦你要去见达瓦王子了，那我自己回去，许久未见宋姨了，也怪想念的，你照顾好自己。”
　　楚怀信眉心微皱，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心中是说不出的别扭。
　　他向来知道徐绾嫣是京城最耀眼的存在。
　　明面上便有无数的夫人想求来做媳妇，在皇家下了赐婚圣旨以后，这些人便偃旗息鼓。
　　然而总有胆子大些的，跑到徐绾嫣面前，问她能不能不嫁给皇帝，嫁给自己。
　　这样的人中，有徐骁。
　　还有许名默。
　　楚怀信想到了上次与许名默见面，正是在丞相府。
　　忘了是办了什么宴席，丞相府中来了好多的人，下人突然来报说是宋家小公子来了，给小姐带了好多的好玩的。
　　徐绾嫣的玩伴中大多都是女子，甚少有男子同她走得这样近，于是听见传话的楚怀信耳尖动了动，装作不在意地问：“宋家小公子是谁？”
　　“哦，许名默，是宋姨的儿子，他父亲是如今的郴县县令，宋家在郴县做烟火生意。”徐绾嫣整理衣裙，匆忙从梳妆台上拿起口脂涂着，少女略施粉黛就能让众人惊叹的美貌变得明媚。
　　这什么名字取的，名默名默，岂不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楚怀信倚在她房门口，却很懂礼数的没有进去，即使他们已然是定了婚约的未婚夫妇。
　　他额前蓄着刘海，春风吹拂，拂过他高挺的鼻梁。
　　楚怀信话中不由得带了些醋意，“他来找你做什么？”
　　徐绾嫣踏出房门，奇怪地看他，“我怎么知道？许久未见了，给我带些礼物也是使得的吧？”
　　楚怀信“哼哼”两声，抱着胳膊走在她后面，同她拉开些距离，又将她妥帖地放在视线中，半分未离。
　　少女拎着裙角，走路速度微微加快，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绕过拐角，路过桃花，身上仿佛有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仿佛真的很期待同那人的见面。
　　楚怀信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心中却愈发深沉，连春日的暖阳都照不化。
　　然后他瞧见，庭院中的小亭子里站着一人，
　　约摸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高也就到他下巴处，脸上挂着婴儿肥，眼睛倒是很大，目中无神地盯着远处的山，桌上放了许多的东西。
　　他听见徐绾嫣唤他：“兴扬！”
　　兴扬？
　　楚怀信眉毛一挑，这大抵是那许名默的字，小人儿不大，字号倒是先取起来了。
　　徐绾嫣拎着裙摆拾阶而上，在他四周打量了一下，面色微微放下，“宋姨不在呀？”
　　许名默瞧见她时，眸中的光才亮起来，笑着道：“没，娘亲在前院呢。”
　　徐绾嫣点点头，松开了手，同他离了一段距离。
　　楚怀信站在远处瞧着，怎么看这小娃娃怎么别扭，笑得这样傻气。
　　小满倒还挺开心，一路上喜气洋洋地跑过去，又同他攀谈。
　　他耳朵不错，能隐约听见他们说些什么，
　　起初是寒暄，然后就是各家的事情，最后这小子把桌上一堆东西都塞到徐绾嫣怀里，又从袖子中掏出个簪子。
　　“绾嫣姐，你……你还是喜欢太子殿下吗？皇家哪有真情的人？不如你嫁给我，我定然会对你好的！”
　　楚怀信“嘶”了一声，正要上前，就听见徐绾嫣说了话。
　　她声音本就偏软，此时慢慢吞吞地说着话，更显得她人温柔，然而句句铿锵有力。
　　“兴扬你这都是孩子话，我很喜欢太子殿下，此事莫要再提了。”
　　许名默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样子，抬眼却同楚怀信对视了。
　　楚怀信心中颇觉尴尬，在徐绾嫣也跟着他的视线往这头看的时候，犹豫着走过去，打算打个招呼。
　　他走到亭中，站在了徐绾嫣的身旁，身份不言而喻。
　　他比许名默高了许多，此事刻意冷着脸，更显得他气势盛起来。
　　徐绾嫣怀中抱着许多的东西，在两个人中间打量着，偷偷伸出手拽了拽楚怀信的衣角。
　　楚怀信心中积攒的醋意和撑起来的气势渐熄，伸手接过徐绾嫣的东西，浅略扫了一眼，又盯着许名默。
　　许名默看着徐绾嫣刚才的动作，揪住楚怀信衣角的手指，几乎灼了他的眼。
　　他眼眶瞬间便红了，咬着嘴唇，抬眼看徐绾嫣，“姐姐，这就是你的未婚夫吗？”
　　楚怀信重又变得孤傲难接近起来，腰上坠着的玉佩，外袍隐隐显出的龙爪都刺激着许名默。
　　他面部紧绷，嘴里缓缓吐出几个字，“楚怀信。”
　　许名默眼角的泪都快落了下来，不情不愿地行着臣子礼，头低下去腰也弯着，低头只能同楚怀信鞋上的尘埃相对，他沉着声音，“在下许名默，家父郴县县令许陵。”
　　楚怀信尚且年轻的上位者气息便足够唬住这样的弟弟，他轻轻“嗯”一声，叫了起。
　　许名默站直身子，张了张口，犹豫了许久却依然说着，“他这样冷情冷心的人，怎么能对姐姐好呢？”
　　徐绾嫣心中已经有些不满，不知道许名默怎么会这样偏激，她明明记得他与自己只是熟一些的玩伴而已。
　　楚怀信侧头看了下徐绾嫣的表情，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许名默行为反常，大抵是有人教的。
　　然而顾及着宋姨的面子，徐绾嫣依旧好脾气道：“你这都是孩子气话，快些去前殿赴宴吧，以后莫要再说这些胡话了，皇家不是你能随便置喙的。”
　　楚怀信跟着扬了下脖子，仿佛在依着徐绾嫣的话，证明皇家不好惹。
　　许名默吸着鼻子，连鼻尖都红起来，“我明白了姐姐，原是我不配……”
　　徐绾嫣手指微抬，又放了回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名默又抬起头，眸中含着水光，亮晶晶的，满含希冀，“姐姐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吗？你愿意嫁给我吗？”
　　楚怀信心中火气愈发甚，前几日是徐骁和徐母，拉着嫣儿让她嫁给表哥，今日又是这样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弟弟，说要娶嫣儿回家。
　　同徐骁他还能说上几句，然而许名默这样哭哭啼啼的人，他真不知如何应付。
　　楚怀信没甚耐心地揽着徐绾嫣的肩膀转了个个儿，让她的脸对着自己。
　　徐绾嫣乍然被人转了一下，脚下有些站不稳，小声惊呼，“你干什么？”
　　下一瞬，楚怀信的唇就印在了她的唇侧，没有吻住她，只是小心地亲了一下她的下巴。
　　轻轻碰了一下，楚怀信就抽身而去。
　　徐绾嫣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红润起来，比将将要哭的许名默红得还要厉害。
　　“你干什么啊……”这句话软了下来，少女捏着楚怀信的衣角，撕扯了两下。
　　楚怀信见她没有旁的情绪，只是害羞，便放下心，转过身，眼皮抬了抬，看着呆滞在那儿的许名默。
　　“这次懂了吗？”楚怀信第一次做这样没品的事情，压着声音给人施压，自己心里也没底。
　　许名默挂着一包眼泪，拿着簪子快步跑走。
　　徐绾嫣捂着嘴角，抬头看楚怀信。
　　楚怀信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手指微动，脱口而出，“怎么样？还要再来一次吗？”
　　徐绾嫣脚跺了一下地，红着耳根跑走了。
　　楚怀信站在原地，拍了两下自己的嘴，懊恼道：“真不会说话，真不会说话……”
　　从回忆中抽离，楚怀信冕旒上的串珠晃了晃，偏头与徐绾嫣说小话，“许名默还会嚷着和你成婚吗？”
　　徐绾嫣像看怪事一样看着楚怀信，“他都十八了，怎么还会那样幼稚？”
　　“那谁说的准，徐骁二十多了，还说这种没可能的话呢。”楚怀信浑身散发着醋味儿，熏到了徐绾嫣的心里。
　　徐绾嫣哑然失笑，感情堂堂皇帝大人在吃醋。
　　她赶紧安慰着人，“那又有什么？我又不会跑，你难道不放心我呀？”
　　“当然放心。”楚怀信几乎是瞬间就回答了她的话。
　　徐绾嫣：“这不就得了，有什么醋可吃的？”
　　她凑过去，想吻一下楚怀信的嘴脸，却同他的串珠撞了一下。
　　楚怀信哪能放走到了嘴边的机会，赶忙把串珠掀开，飞快地偷吻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便红了一块，粘上了徐绾嫣正红色的口脂。
　　作者有话说：
　　来了，我们的弟弟！
　　再也不说大话，诚恳告诉大家，明天估计还是这个时间呜呜


第35章 府中
　　香山脚下, 开了两朵小野花儿。
　　楚怀信觉得还好，扶着徐绾嫣向外走着，只需坐上马车再绕着城中走一圈, 今日这二月二便就结束了。
　　徐绾嫣甚少穿得如此庄重, 一时之间脖子僵着，有些酸疼。
　　楚怀信抬起手, 搓热了搭在她脆弱的脖颈处，轻轻按着。
　　徐绾嫣闭着眼享受, 坐在摇晃的马车上, 倒是生出些困意来。
　　楚怀信大抵是同医家专门学过如何按摩的，因着徐绾嫣总爱抽筋，他便专门寻了人，几乎是徐绾嫣刚皱起眉，他的手便搭了上来为她揉着。
　　除此之外, 杂七杂八的估计也学了不少，手法有力却不重, 是刚刚好能让徐绾嫣觉得舒爽的程度。
　　这处偏僻，鲜有人烟，帝后二人在还算萧瑟的春风中互相取暖。
　　路途长得很，徐绾嫣眼睛逐渐睁不开，迷糊地小声说着：“起的太早，还是困了……”
　　楚怀信一下一下给她捏着脖子，手下皮肤由冰凉变得温热，他心中满意得很, 听了这话看了眼外面, “不若靠着我睡一会儿？”
　　徐绾嫣努力地瞪大眼睛, 摇着头, “不了，马上就能回家了，回府中再睡。”
　　楚怀信应了一声，拉起她的手攥在自己掌中，将体温传递给她。
　　仪式结束得倒是快，楚怀信将徐绾嫣送到了丞相府门口，头上冕旒卡得额头都有了印记。
　　徐绾嫣心疼地将那冕旒抬起两分，让他松快松快，“不如你进府中换身常服吧。”
　　楚怀信站在台阶以下，仰着头微微闭眼，享受着徐绾嫣手指在略微有些疼痛的痕迹上轻抚，又痛又痒，让他依恋万分。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心，“不用了，我正好去见达瓦王子，穿这一身也各规制。”
　　徐绾嫣叹了口气，“那你快些去，就能早点休息了。”
　　楚怀信摆摆手，“不急，翟庄把达瓦接出来了，正往宫中去呢，我等他入了宫门再去便来得及。”
　　满打满算，按照他的计划也只能再陪徐绾嫣呆上不到半刻钟，他却依旧留在门口，同徐绾嫣站在角落说着话。
　　等待的时间不长，若是进府再出府，恐怕连口热乎茶都喝不上，还得来回折腾，还不如和他在门口站一会儿呢，然后目送他回宫里。
　　徐绾嫣去了朝冠，额头上也卡出了一个红印子，寻常还有些细碎的刘海，让她看起来像是没出阁的小姑娘一般，可爱又充满稚气。
　　今日大典，所有碎发都被桂花油梳到了头上，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样高挺凌厉的眉骨便显露出来，有点子成熟的当家主母的气势。
　　徐绾嫣人很随和，也没有用得着她立威的地方，除了今日这样的大典。
　　所以她今晨一直蹦着脸，倒真是个皇后该有的气质。
　　除此之外，她便如同最灵动的小鹿落到尘世一般，气质收敛，柔和亲人。
　　她脸上还带着冷艳的妆，然而眼睛十分亮，拉长的眼型也抵不住眸中的水汽，杏眼盯着楚怀信，含着满目深情。
　　“姐姐……”
　　徐绾嫣回头。
　　瞧见许名默从府中走了出来。
　　多年未见，宋家小公子已经长得十分高了，打量上去，好似只比楚怀信矮了一些，大概能到他眉毛处。
　　脸上的婴儿肥也收了进去，不似楚怀信这般棱角分明，然而脸型也十分顺畅。
　　他的鼻子很短，下巴也不长，嘴唇偏厚，这样的特征加起来，便显得他总是像小孩子一般，也让他叫人姐姐、眸中含泪这些行为不突兀。
　　他眼睛还是那样大，眼尾向下耷拉着，像是委屈的小狗。
　　徐绾嫣眼睛微眯，脸上那妆又给她加了几分气盛。
　　“兴扬，你来的这样早？”
　　许名默明媚一笑，快步走出来，几乎喜悦地蹦过了那节台阶，“姐姐还在城中游行的时候我就入府了，还远远地瞧了姐姐一眼。”
　　许名默低头凝望着徐绾嫣，酒窝里盛满了醉人的酒，“姐姐真漂亮，像天仙儿一样，真是没人配的上你。”
　　楚怀信本未曾想言语，听了这话脑中一跳，抬头不耐烦地看了那混小子一眼，咳了一声。
　　许名默却像是才见到他一样，弯腰行礼，“参见皇上。”
　　今时今日，他这臣子礼行的倒是顺溜。
　　楚怀信叫了起，想说些什么，却见祝参已经在拐角处等着他。
　　他只好在怀中翻来翻去，从袖中摸出了那只梅花簪子，递给徐绾嫣，朝她扬了扬眉毛。
　　徐绾嫣心道他小孩子脾气，却还是将这簪子插在了头上。
　　楚怀信看着她，眼中含笑，他本只想留下件念想，让嫣儿日日思君，顺便敲打敲打那许名默一下的。
　　谁知嫣儿直接戴在了头上。
　　皇后娘娘满头珠翠，随便拔下来一根簪子都是价值连城，此时里面却混了一支粗糙的没有任何颜色的梅花簪子。
　　楚怀信临走之时和嫣儿对望了好几眼，才往祝参那边走，准备回宫。
　　徐绾嫣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上马车。
　　许名默也站在她一旁。
　　许名默是好看的，这点任谁都能看出来，徐绾嫣觉得他是在自己认识的人中的另一种类型。
　　像是她喝的牛乳茶，像是阳光和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又像是番邦那边种的洋荷花，水嫩粉透。
　　他那么眉眼一低垂，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再抬头时脸上满是倔强的忍住泪的表情，然而眼眶红着，唤你姐姐。
　　一举一动，叫人心疼得打紧。
　　若不说男人喜欢外面的温香软玉呢，那样对你柔情蜜意的人儿，温温柔柔地同你讲话，谁不喜欢？
　　“姐姐，皇上就送你这个簪子吗？”许名默故作轻松地问道，眼神明亮似星辰。
　　徐绾嫣拎起裙摆走向府中，只淡淡说着：“你叫他姐夫就行。”
　　许名默面色微顿，却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手指紧握成拳，勉强道：“这样唤皇上，不太合规矩，太造次了。”
　　徐绾嫣动作一顿，站在原地，立在春日未发芽的树下，“那你为何不称我为皇后？这也是造次。”
　　她刚冷着声音同许名默说话的时候，不知这孩子哪根筋搭错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似入迷了一样，睫毛抖动两下，喉结滚动轻颤，最终咽了一口口水，嘴唇也隐隐上扬。
　　于是后半句，徐绾嫣皱着眉不同他对视，扔下这样一句冷情的话。
　　许名默没像平时那样，哭着说姐姐不能这样，反而低下头，乖巧地应了，“皇后娘娘。”
　　再抬头时，面上正是那副倔强之美。
　　徐绾嫣在心中叹了口气，快步走着，不再理会他。
　　许名默就这样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正厅，欢聚一堂。
　　再过几日就是丞相夫人的寿宴了，夫人本身家世便不低，又嫁到了丞相府，小女儿是当朝皇后，是以还有挺多亲戚每年这时候来攀附攀附。
　　丞相夫人左右地聊着天，顾盼生辉。徐正思也坐在其中，大大方方地同众位夫人交谈着。
　　然而到底还是长辈，即使徐正思最是擅长同长辈们聊天，也最是知道如何才能讨她们高兴，心中却也觉得十分乏累，浑身不适。
　　索性，这一屋子里还有几个同辈人和小辈。
　　孩子们手中拿着饴糖和风车，满屋子的追着跑着，再小一点的抱在奶妈怀中，流着口水听着众位夫人的谈话，瞪着大大的眼睛，然后对着漂亮的徐正思姐姐咯咯笑。
　　再大一点的呢，便和徐正思一样，如坐针毡地坐在那儿，听着自己听不懂的话题。
　　徐正思旁边坐了一位公子哥，半分也不随着长辈们笑，睁着一双死鱼眼，偶尔打两个喷嚏。
　　徐正思挪了挪身子，向左靠了几分，同那公子寒暄，“你是哪家的？”
　　那公子打喷嚏打的鼻尖都红着，听了她的问话，很有礼貌地回答着：“前几日刚搬到京都，家父原是松岭县丞，我名唤苏清如。”
　　“苏清如？”徐正思登时感起兴趣来，又朝着他侧了两分，面上却依旧那样正经，“金科状元？你都是状元了，那探花得长成什么天仙儿样……”
　　苏清如不好意思地一点头，“庆来兄确实俊朗。”
　　他这一点头，像个呆瓜似的，倒很是可爱，徐正思在心中默默笑着。
　　宋夫人正坐在丞相夫人旁边，把守着位置半分不移，就差告诉这堂中所有人，她宋家娘子是丞相夫人最好的手帕交了。
　　“诶，嫣儿何时回来啊？”宋夫人掩唇而笑，眼后的细纹比几年前又深了许多。
　　丞相夫人淡淡的，同别的夫人点着头，道：“还不知道呢，不过皇后娘娘约摸快回来了。”
　　宋夫人被她这态度弄了个没趣，周围人看向她的目光隐隐都有些嘲笑的意味。
　　她讪笑着，“皇后娘娘嘛，自然是接受万民朝拜之后再回府。”
　　旁的夫人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都笑着，这宋夫人怎的越活脑子越不灵泛了，那嫣儿也是你能叫的？
　　这头徐正思还在同苏清如聊着，她一靠近苏清如便打了两个喷嚏。
　　呆瓜读书人还坐着同她掬了个礼，“抱歉，徐小姐。”
　　徐正思担心他是着了风寒，赶忙道：“要不要找太医看看？”
　　苏清如连忙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这是老毛病，大概……大概是小姐身上的熏香……”
　　“熏香？”徐正思绣了绣自己的袖口，却什么也没闻见，心中暗道一句真是狗鼻子。
　　门口突然传来小厮的唱和声，此起彼伏却只同一句话。
　　“皇后娘娘驾到——”
　　作者有话说：
　　0点前更啦耶耶！
　　另外，拜托大家一件事，围那个脖大家可以去看看，选一下预收封面，嘿嘿嘿嘿（扭捏）


第36章 宋家
　　徐绾嫣换了身简单的衣衫, 只简单补了妆容，头上戴了个灵巧的冠饰，面上含着笑, 眼中却隐约闪过几丝不耐烦。
　　她眉心微蹙, 对于这唱和声很是意外，在丞相府内, 她同楚怀信行走，从未有人这样大动干戈, 甚至于在府中, 下人偶尔还能称他一句姑爷，更别提徐绾嫣了，自然是口称小姐。
　　徐绾嫣往正厅内瞧了一眼，看见自家娘亲对着自己眨了眨眼，心中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大抵是这些旁门远亲实在让人烦恼, 这才嘱咐下人唱和出来，惊一惊他们吧。
　　众位夫人听了这一声, 瞧见一身正红衣衫的徐绾嫣从门口稳步朝里行进，眼波流转间俱是威压，真真儿和当初那个奶娃娃不一样了，是彻头彻尾的皇后娘娘。
　　大家你挤我我挤你的跪倒一地，诚心诚意地行着礼，“参见皇后娘娘。”
　　徐正思也一副忍不住笑意地样子，跪倒在地上，这处地方小极了, 那呆头状元宁可自己颤颤巍巍地跪在那儿, 也不愿意挤着她, 给她挪出了一块宽敞的地方。
　　徐正思挑了挑眉。
　　这人可真有意思, 看来他也没有那么呆嘛……
　　徐绾嫣身后跟着许名默，自然是跟着行礼，眼眶中还挂着泪，跟着一起跪拜，肩膀倔强地挺直。
　　徐绾嫣叫了起，走到厅堂的正座坐下，眼眉舒展，正是端庄大气的长相。
　　她脸型本就偏圆，又恰巧是杏眼，只需略略勾勒几笔，便能显得端庄，又是大气的长相，仿佛她站在那儿，便知这国家国泰民安一般。
　　众人又相互扶持地站了起来，一时之间倒是静得很，没人再聊闲嗑了。
　　幼时看着长大的奶娃娃，仿佛不久前还怯生生地站在娘亲后面，奶声奶气地叫人，如今不仅成了太子妃，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说话，该不该同皇后娘娘寒暄。
　　徐绾嫣抬手，“大家自聊自的，不必管我。”
　　说罢，她便低头将茶盏拿起来，决定装上半刻钟的吉祥物，便回后院自己那小屋子呆着，楚怀信给她买的话本子还未看完，约摸今日正好能看见结尾。
　　地位稍高一些的夫人先同丞相夫人攀谈起来，剩余的人只跟着应和着，不如之前那样大胆。
　　宋夫人频频望向徐绾嫣，心思明显不在这处了。
　　徐绾嫣心中叹着气，抬头又瞧见许名默幽怨地站在远处，枯叶落了他一身，他倔强似松柏，笑唇也委屈地向下撇着，眼眶红红。
　　她赶忙避开视线，不同他对视。
　　方才回到后院换衣服之时，许名默一直跟着自己，站在自己不远处的位置，笑着问她一些杂七杂八的事。
　　徐绾嫣还道他已经放下了幼年时的那些想法，心中也不觉得那样别扭，一时之间倒是同他聊了起来。
　　结果到了房间门口，那人从袖中掏出来一根簪子，“姐姐，你看这个簪子，你可喜欢？”
　　徐绾嫣匆匆看了一眼，觉得很是眼熟，想着他可能要送给旁人，想让她相看相看，于是随口说道：“自然是好看的。”
　　“好看当然好看，姐姐喜欢吗，我送给你？”许名默眸中微光闪着，指节透着绯红。
　　徐绾嫣摇了摇头，心中想着的却是楚怀信给她雕的那个粗糙的梅花簪子，“我不要，你送给旁人吧。”
　　许名默脸上满是疑惑，“可姐姐说好看，为什么不要呢？况且，这样精美的簪子，皇上送你的那根那样粗糙，他根本就没有我用心。”
　　他笑了一下，“我在铺子中挑了许久才挑中的这一根，老板都夸我有眼光呢。”
　　徐绾嫣心中情绪愈发难控制，狠狠地推开门，回头冷声道：“你的簪子再好，于我也没有用。”
　　“你不必同皇上比，话里话外地让我觉得他不好。”
　　“莫说这样粗糙的簪子，便是他从树上折了根树枝直接递给我，我也极喜欢。”
　　“以后不必再说这样的话了，你走吧。”
　　说完，她又重重地关上门，烦躁地扯了扯袖子。
　　本来早起就烦。
　　本来戴那么重的冠就烦。
　　徐绾嫣往门外看了一眼，见他的影子还在门上，只让自己尽量忽略他的存在，坐在梳妆台前取下朝冠。
　　许名默的声音顺着门缝挤进来，“一定是皇上迷惑了你，姐姐！他根本就不肯为你多花钱！只想给你一个便宜的东西，哄得你高兴，美其名曰是他的心意！只有我这样真金白银才是好的！姐姐！姐姐……”
　　徐绾嫣压着气儿，对着铜镜补了两笔妆容，额头上的红印子无论如何也去不掉，心中更烦了。
　　她只好拿了一个日常戴着的不那么夸张的冠戴上，一张冷脸压根不用崩，便是气都被许名默气死了。
　　待她换了衣服出门，许名默还在门口侯着她，脸上挂着泪珠。
　　徐绾嫣压根儿不管他，转头便走。
　　许名默就在后面无声地跟着她。
　　徐正思瞧见自家妹妹那张黑脸，心中不由得跟着叹气，这个许名默，真是让人厌烦，已然十八了，四书五经恐怕都背不全，更别提入官了。
　　若是前朝恐怕还能依着家中关系塞到朝中，可她那个妹夫在朝政上真是半分不马虎，需得有真才实干才能入宫为官。
　　她猜想徐绾嫣大概喝完这一盏茶便会离开，果不其然，这茶喝到剩了个底子，她便起身要走。
　　众位夫人的眼神从未离开过她，见她起身纷纷问着：“娘娘要走了吗？臣妇们都还想同娘娘聊上几句呢……”
　　徐绾嫣点点头，“宫中还有些事，我需得去处理，众位婶娘姨娘先聊着，有劳你们来我母亲的宴会，后院已经着人收拾好房间了，大家大可以在府中居住。”
　　众位夫人又是一阵恭维，徐绾嫣心中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快速又平稳地走出了正厅，深深吐了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
　　困意又缓缓上涌，她想着赶忙回房间睡觉。
　　路上满是秃树，被春风微微吹着，在空中荡漾。
　　徐正思瞧见她走了，便也琢磨着偷偷溜走。
　　没想到她刚刚起身，苏清如的目光就怼了过来。
　　他嘴唇嗫嚅两下，眼中有了些情绪，犹豫着开口，“你要走了吗？”
　　“对啊，去看看皇后娘娘。”徐正思心中奇怪。
　　那人又半天没说话。
　　徐正思突然福至心灵，他不会不擅长社交，也想逃离吧。
　　于是她笑起来，指了指这厅堂的一旁，那是个屏风。
　　“那个屏风，看见了吗？从那儿就能出去，不若你也离开吧。”
　　苏清如点了点头，在她起身的时候又叫住了她，佯装正经地轻咳了一声，耳根红起来，“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为什么？”
　　“我……不大认路。”
　　徐正思自己走也是走，带他走也是走，琢磨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两人一同从那屏风后面拐了出去，到了丞相府的院内。
　　“你一会儿要去哪？”徐正思随口问了一句。
　　苏清如坐在那儿显得不是很高，他大抵是属于上半身短下半身长的那类，即使徐正思觉得自己在一般人，甚至一些男人中都不算矮，这苏清如却还是比自己高了一头有余。
　　他脊背微弯，“皇后娘娘不是说府中收拾了房间吗？我去略坐一会儿，等待家中长辈出门时随着一起走便是了。”
　　徐正思又点头，“那你去琉璃院吧，同门口小厮说一声就成。”
　　苏清如行了一礼，“多谢徐二小姐。”
　　徐正思同他道了别，便朝着妹妹的小院走去。
　　徐正思被公认为京城的淑女典范不是没有缘故的，她的背影看起来平稳又温柔，细腰裹在腰带中，小步地走着，真像是一朵无声无息开得温润的荷花。
　　徐绾嫣的院子不远，她几乎很快便走到了。
　　徐绾嫣刚回了院中，把满头珠翠拆掉，又用水洗掉了妆容，清水出芙蓉一般地露出那张素面朝天的像是小鹿一般的清朗娇颜。
　　她换了寝衣，将自己扔在榻上，翻身骑着团枕，用手勾着被扔在最里侧的话本子。
　　她身体素来不好，冬天时手脚冰凉，半天也缓不过来，此时缩在榻中，也觉得十分寒冷。
　　楚怀信不在，她学着照顾自己。
　　她披着外衣，将暖炉燃起来，想了想，又把屏风上搭着的楚怀信刚换下来的衣服拿下来，搂在怀中。
　　楚怀信身上常年带着那串佛珠，佛珠上有细微的檀香味儿，染了一身，衣服上也隐约有些味道。
　　她躺在榻上，把楚怀信的衣服放在旁边，就好像楚怀信也躺在这一般。
　　徐绾嫣颇为满意，翻开话本子看起来。
　　徐正思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扣了扣门，得到许可便进了房间，又反手将房门关上。
　　徐绾嫣疑惑地从被窝中抬起头，懒洋洋地问着：“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今年也不过十九岁，若是做些少女的娇憨也是使得的，再加上她眼睛本就又圆又大，这样滴溜溜地看过来，让人觉得心都化了。
　　徐正思顺手捏了一把她的脸，看见她堆了一床的东西，不由得问道：“你这是做什么？絮窝吗？”
　　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把团枕都扔到了里面，楚怀信的衣服也放到了最里面，拉着姐姐躺在榻上。
　　徐正思将手放进被窝暖和着，看了一眼她的话本子，问她：“许名默今天又缠着你了？”
　　徐绾嫣听了这话，被子盖过了头，哼哼唧唧道：“别提了，我真怕楚怀信一个不顺心，将他们九族都抄了，他们宋家怎么如此大胆？”
　　徐正思揉了揉她的发顶，“你知道他们家为何冒着死罪，也想求你回去做媳妇吗？”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今天我没出场，但我已经要气死了，overover


第37章 煲汤
　　徐绾嫣在其中嗅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赶忙用胳膊撑在床上，朝着徐正思靠近了一些，眼睛微微睁大, “为什么啊？”
　　徐正思：“他们宋家不知道找哪位大仙儿算了一卦, 说娶了你回家，他们宋家就能蒸蒸日上, 官拜三品了呢。”
　　徐绾嫣闻言一愣，随即狠狠皱起眉头, 心中不适感愈发强烈。
　　徐正思又道：“他有那功夫还不如拜拜文曲星, 看看许兴扬他十八岁的脑子里到底能不能装进去第四本书。”
　　这话说完，她面上便是和徐绾嫣一般无二的嫌恶表情，心中只觉晦气，仿佛刚才说出这些话都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徐绾嫣沉默良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就算没有这层差点结为亲的缘故，也是极好的玩伴, 不知何时，这其中突然都变了。
　　她还记得那时日日追在她后面，让她同自己成婚的小屁孩，脸上肉还很多，一双泪眼汪汪，自己怎么冷言冷语都不退缩，擦了眼泪还分自己蜜饯吃。
　　到如今，他几乎有些病态偏执起来, 眼神中充满了算计, 面色也不好看, 只一味地把一切东西都堆给她, 甚至不惜得罪皇家。
　　楚怀信向来对划归于自己人这一领域的人很是和善，烦躁冷漠的情绪，无情铁血的手腕，徐绾嫣以及徐绾嫣的身边人从来没体会到。
　　她们心中的楚怀信，便如同寻常人家宠爱妻子的丈夫，耙耳朵一般任由徐绾嫣差使，甚至因着她们都是徐绾嫣在乎的人，连徐正思或者林佩，都能指使他递把剪刀、捋个丝线。
　　然而出了徐绾嫣这个中心点以外的地方，他才能显露出一些旁的样子，露出他内里暗藏着的那些流淌着黑暗的汹涌。
　　宋家娘子是个多么精明的人，但凡瞄到两眼，便能知道楚怀信是个多么仁慈的人。
　　而楚怀信也知道宋家娘子是丞相夫人幼时最好的手帕交，所以他不会对他们如何。
　　所以宋家娘子利用这一点，利用楚怀信对自己的偏爱，断定了他不会对宋家和许家如何。
　　徐绾嫣咬了下嘴唇内侧的软肉，“怎么会这样的……”
　　“人总会长大的，嫣儿。”徐正思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许是把妹妹的小脑袋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宋姨和兴扬都不是小时候那样了。”
　　徐绾嫣又想，他们真的不怕楚怀信对他们如何吗？
　　是不是因为自己对他们太过放纵了呢？
　　是因为自己，才让楚怀信被利用，被掣肘。
　　她声音闷闷的，“可是宋姨的排骨汤做的很好喝，我还想学着做给楚怀信的……”
　　徐正思叹气，从她话语中的情绪猜测着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后背，像是从前的楚怀信一般，“你在自责吗？”
　　徐绾嫣不说话。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别钻牛角尖了嫣儿，你太过仁慈，从没接触过这样的事，皇上又将你保护得那样好。”徐正思也跟着难过，抬手从博古柜上将蜜饯拿下来。
　　“你当皇家的见面是好践踏的吗？宋家啊……已然是气数尽了。”
　　这蜜饯许是放的时间长了些，有些潮了，于是徐正思逗着徐绾嫣不难过似的，装作惊讶的样子，“呀，这蜜饯怎么潮了？”
　　徐绾嫣从她怀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是楚怀信昨日早晨出去买的，许是放的久了。”
　　徐正思捏了一颗放入口中，“还行，不过估计明日便彻底不能吃了。”
　　徐绾嫣恹恹的，只随意地应了两声。
　　徐正思想了想，又给她讲着旁的事，“金科状元，那个叫苏清如的怎么样？”
　　“还不错……”徐绾嫣皱眉，在脑海中回忆着，科考过得有些久，楚怀信和她讲了许多，她也不记得什么了，“不过我记着他家世不是很好，父亲官职不高，不过家中关系很好，过了四十无子才可纳妾，苏公子也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楚怀信有想法提拔他的。”
　　说完这些，她又看着自己的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正思点点头，“没什么，方才在外院瞧见了，觉得很是合眼缘。”
　　“不过皇上怎的知晓这么多他家中之事？”
　　徐绾嫣趴在榻上，手捏着被角来回搓，“他怕单讲给我政事我无聊，是以顺便讲了许多这样的有趣消息，他还说今年的探花郎俊俏是俊俏，家中却已然有了四五房姬妾，半分没有……”
　　半分没有他专一忠诚。
　　徐绾嫣将后半段话咽了回去，抬眸看她，“你觉得他很好？我改日帮你打听一二，若真是个良人，做我姐夫也是不错的。”
　　“年岁如何？”她又问。
　　徐正思坦然道：“还没问。”
　　徐绾嫣：“他现在何处？”
　　“他大抵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我寻着机会出来的时候也跟着一同出来了，让他去了琉璃院略坐片刻。”
　　“琉璃院？”徐绾嫣坐了起来，一脸惊讶，“你怎么将人带到你院子里去了？”
　　徐正思手指捏着那蜜饯，有些黏腻，温柔地浅浅笑着，“只是略坐片刻罢了，又有什么？”
　　徐绾嫣揽着她的胳膊，“我一定给你好好打听，楚怀信对他很是夸奖呢，人一定不错。”
　　徐正思摸了一把她柔顺的头发，周身被妹妹的香软气息围绕着，房中又这样温暖，正下午的日子也没事可干，正是这样闲适的躺在榻上闲聊最佳。
　　十五端着茶水进来，又将熄了的香炉续上烟，依着徐绾嫣的意思，将衣服拿下去吩咐人洗干净，又将榻上的被单褥子换了，开窗通了会儿风。
　　徐正思被徐绾嫣留了再留，最后脱了外袍，同她并排躺着，迎着落了山的日头小睡了一阵。
　　徐绾嫣枕着楚怀信的硬枕，将自己的给了徐正思，她的枕头偏软一些，枕起来怪舒服的。
　　徐正思闭着眼，在枕头上滚了两下，感慨道：“你这枕头真软啊。”
　　“好似是内务阁今年新制的，明儿我让内务阁给你和娘亲都做一份。”徐绾嫣同她勾着小指，像小时候那样。
　　徐正思笑道：“记得给爹爹和哥哥也做一个，爹爹惯会吃醋。”
　　徐绾嫣勾着嘴角，靠在姐姐的肩膀上，“他从前倒是对我凶的很……”
　　“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傻，皇上给你块糖你就跟着跑，爹爹生怕你被人拐跑，再说了皇家又是什么好相处的地方，若不是皇上待你这样好，爹爹无论如何也得为你另择个夫婿的。”徐正思困意上涌，含糊地同她絮叨着童年旧事。
　　说得徐绾嫣直害羞，最后伸出手恼羞成怒一般捂住姐姐的嘴，“别说了，快睡觉吧，我困得很困得很。”
　　两人又窸窸窣窣地聊了一阵，等到日头彻底落了山，才将将睡着。
　　徐绾嫣再醒来时，屋中蜡烛未燃，漆黑一片，约摸已然是酉时末了。
　　她迷糊地坐在榻上，下意识地喊了一句楚怀信。
　　才恍惚想起来，楚怀信还在宫中没回来。
　　屋中这样黑，又静得很，连风声都没有，让她心跳加快起来，不安充斥着周身。
　　不知徐正思是什么时候走的，床榻已经凉了，许是走了很长时间，不知道她用没用晚膳。
　　不知道楚怀信用没用晚膳。
　　徐绾嫣坐在榻上，胡乱地想着事情。
　　睡得太久，午间就没用膳，早上只被楚怀信匆忙塞了两块糕点，她本以为自己会饿得前胸贴后背，没想到胃涨涨的，非但不饿，还有些不舒服。
　　大抵是饿过劲了。
　　门被人推开，月光洒了进来，正是十五。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端着烛台进来，映了满屋的柔光。
　　她对着蜡烛，将桌上那根点燃，“小姐要用膳吗？”
　　徐绾嫣摇摇头，“不太饿，不吃了吧。”
　　十五疑惑着，小步走到她面前，瞧了一眼，见她情绪还算不错，问道：“可是小姐一天都没用膳了。”
　　徐绾嫣缓缓活动了一下脖子，又揉了下肩膀，“可是我半分都不饿，怪难受的。”
　　“那我让小厨房给小姐熬碗羹吧。”十五倒了杯蜂蜜水递给她，又把她乱了的头发拨正。
　　徐绾嫣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宫中有消息了吗？”
　　十五：“祝参晚上来了消息，说今天皇上可能回不来了，翟将军也在宫中歇下了。”
　　徐绾嫣“哦”了一声，十五便出去了。
　　刚过了晚膳的时辰，小厨房的火还没熄，厨娘折了几片花瓣，给徐绾嫣做了碗百花羹。
　　徐绾嫣坐在桌前，吃了第一口便停了下来，眉毛扬了扬，“是舒娘做的吗？”
　　十五点头，“正是呢。”
　　舒娘是丞相府的老人了，做些零嘴和甜食很是在行，本来在徐自明的院中，因着徐绾嫣去吃了一回很是喜欢，便分来了徐绾嫣的院中。
　　有时她早晨早早醒来，头疼的时候，便披着衣服，来小厨房看上一眼，等着舒娘给她做些即食的零嘴。
　　她和十五缩在一起，坐在小厨房外头，分着炸麻团或者绿豆糕吃。
　　身上还披着舒娘的外褂。
　　徐绾嫣快速将百花羹吃完，端着碗要出门。
　　十五问她做什么这样着急，徐绾嫣回头瞧她：“我记得舒娘煲汤也很好喝，我去学上一学。”
　　十五这才拎着大氅，跟在她后头出门。
　　小厨房离她的房间不远，只需走上几步就到了。
　　徐绾嫣掀开帘子的时候，舒娘正在扇着炉中的火，让它不至于熄灭，只消她吩咐一声便能马上做些东西。
　　舒娘今年不过四十余岁，眼尾爬上了细纹，她生的白净，手指也细长，面上总是挂着笑，让人见了就新生欢喜。
　　见了徐绾嫣进来，她赶忙放下手中的蒲扇，“诶呦，娘娘怎么来了？”
　　徐绾嫣吸了吸鼻子，鼻头冻得微红，将碗递出去，“还碗。”
　　舒娘笑着把碗接过来，“这娘娘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吩咐一声不就成了？”
　　徐绾嫣点点头，看着舒娘将碗浸在水中，快速地将碗洗干净，整齐地摞在了台上。
　　她搓了搓耳朵，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想让您教我煲汤……”
　　舒娘一愣，很是意外，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问着：“娘娘想学什么样的？”
　　徐绾嫣思索了一阵，觉得楚怀信近来那样辛苦，瘦了许多，“嗯……滋补一些的？”
　　舒娘打量了一下小厨房中现有的食材，脑中琢磨出一份菜谱来，拎出两个小盅——这样的小盅煲汤又快又入味，只需三刻钟就能好。
　　“栗子鸡腿的汤，如何？”
　　徐绾嫣看着摆了一台的食材，眉头紧锁着思考，楚怀信倒是不怎么挑食，只是不爱吃甜的。
　　“这栗子会不会太甜呀？”徐绾嫣戳了栗子一下，问舒娘。
　　舒娘：“只一点点甜来调味儿罢了，其实还是鸡肉的咸香多一些。”
　　徐绾嫣点点头，“就学这个了！”
　　她们三人在厨房鼓捣了许久，十五被迫同自家娘娘一起学习，两人意见时常相左。
　　“先放盐，然后再加枸杞……”
　　“什么啊，舒娘不是这么说的……”~
　　“诶那个一会儿放，不对不对，你捞起来！”
　　“是吗，我记得是现在放啊！”
　　两人拎着鸡腿，谁也未动，最后齐齐转头。
　　“舒娘——”
　　“舒娘——”
　　舒娘叹了口气，手在围裙上将水擦干，挪过来瞧了眼她们的小盅，“无碍无碍，先加后加没甚大区别的。”
　　两人这才放心。
　　徐绾嫣是个很心疼丈夫的妻子，舒娘那头说着加五六个小枸杞，她思量着多补补，加了十个。
　　那边说栗子放三个，她又多放了俩，五个栗子挤在一起，还蛮好看的。
　　这汤在叽叽喳喳中便放在了火上，于是她又像小时候那样，搬着板凳坐在小厨房边上，等着饭食好。
　　徐绾嫣又吸了吸鼻子，同十五说小话。
　　“不知道能不能喝……”
　　十五安慰她，“自然是能喝的，只不过……区别在好喝还是不好喝罢了。”
　　徐绾嫣嘴唇微翘，“明日我再练练，他总能喝上我煲的汤的。”
　　两人又缩在一起，十五给她讲着宫中圆圆的事。
　　这几日宫人一直在给它喂药，又洗了一次澡，已然是个漂亮的小玳瑁猫了。
　　小猫长得快，估计等夫人过完生辰再回宫，圆圆或许能长大一圈。
　　徐绾嫣心中想念得很，“真想回去摸摸它的毛，一定香香软软滑滑的。”
　　十五：“我已经替你摸过了，确实香香软软滑滑的，还会往我手上靠，可爱极了。”
　　徐绾嫣：“……”
　　她的表情无比幽怨。
　　十五轻咳两声，拍着她的背，“没事啊娘娘，过几天就能瞧见了。”
　　徐绾嫣“呜哇”一声假哭出来，吓得舒娘都出来瞧了一眼两个倒霉孩子又怎么了。
　　有一次也是这样，俩人坐在门口拌嘴，十五是从小就跟在徐绾嫣身边长大的，只比徐绾嫣小了不到一岁，两个人像姐妹似的，徐绾嫣也乐呵呵地不在乎这些主仆虚礼。
　　是以两个人经常吵来吵去的。
　　那次徐绾嫣“呜哇”一声哭出来，她出来瞧，竟然是两个人推来推去，都躺在了地上，虽然不疼不痒的，徐绾嫣还是这样假哭，到最后十五不堪其扰，给她道了个歉。
　　徐绾嫣转变得极快，马上“嘿嘿”两声，“我原谅你啦。”
　　舒娘从窗户看着这两人，这才恍惚想起来，俩人都快二十了，再不会这样幼稚。
　　汤很快就好了，徐绾嫣和十五一人拿了个勺子，站在炉灶前，等着她们的英雄舒娘掀开滚烫的小盅盖子。
　　舒娘感觉自己像是养了两只贪吃的小猫，忍俊不禁地隔着布揭开盖子，热气一瞬顶到房顶，汤因着余热还在咕嘟，香气氤氲满屋。
　　徐绾嫣先捞了一勺自己的汤，等吹凉了赶忙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觉得还算不错，招呼着舒娘，“舒娘，你快尝尝，我做的怎么样！”
　　舒娘拿了勺子，也尝了一口，“很好，娘娘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徐绾嫣心中很是高兴，这汤喝得她肚中饿了起来，她又尝了口舒娘的。
　　舒娘的汤自然最是好喝，她一瞬间有些挫败，可又想着自己第一次已经很是不错，于是也不强求，很是开心地将两个小盅都带回了房间，又盛了半碗饭吃。
　　她和十五端着汤回去的时候，在院中看见了楚怀信。
　　还有许名默。
　　徐绾嫣眉头狠狠皱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楚怀信眼睛微眯，没甚表情，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下许名默，浅浅勾了下嘴角，轻哼出一口气，扬了下眉毛，就再也没给他半分眼神。
　　许名默被他这一套动作给气得不轻，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头，发现是徐绾嫣。
　　于是收起了表情，手握成拳，垂在身侧。
　　只叫了声，“姐姐……”
　　真真儿是委屈极了，又无辜极了。
　　徐绾嫣面无表情，同楚怀信如出一辙。
　　徐绾嫣整体便是圆钝的五官，嘴角又自然地微微上扬，像是春日的桃花精灵，而楚怀信眼型偏长，眼尾暗沉抻出来一条像是女子妆容中的眼线一般，鼻梁高挺，嘴唇偏薄。
　　两人本没有一丝相似，可此时同样的面无表情，无端的让许名默觉得他们二人十分相似。
　　许是凉薄的眼神，许是沉下来的气质，又许是瞧他如蝼蚁一般的不屑一顾。
　　许名默这一瞬间很是心慌，上前两步想解释些什么，然而终究还是停在了那儿，站在台阶下面，仰望着徐绾嫣。
　　徐绾嫣垂眸看着他，“以后，别靠近丞相府内宅，不单是我这里，前堂和后院的圆拱门，你一步也别想踏进。”
　　“我会吩咐人守在那里的。”
　　“姐姐！”许名默急起来，“可是，下午你还愿意同我聊天说话的，我来是因为听说你晚上没用膳，特意来瞧瞧你的，姐姐，我……”
　　楚怀信的眉心微蹙。
　　徐绾嫣冷冷地看他一眼，院中小厮得了十五的吩咐，赶过来将他架走。
　　他一路喊着，一位小厮嫌他吵闹，从怀中摸出手帕，堵住了他的嘴。
　　一时间，后院寂静无声。
　　经过楚怀信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厮的动作慢了下来。
　　楚怀信面不改色，在擦肩而过时说了一句，“河北的货，殉了。”
　　许名默眼睛瞪大，挣扎着，又被狠狠控制，呜咽着被拉出了后院。
　　徐绾嫣端着汤盅，低头瞧着楚怀信。
　　楚怀信也站在台阶下面，仰头，被月光照着，本就白皙的肌肤变得瓷白。
　　他单眨了一只眼，朝她笑着，眉眼愈发深邃，眼下乌青又冒了出来。
　　徐绾嫣：“你怎么回来了？”
　　楚怀信抱着臂，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站上台阶，“处理完了，我就回来了。”
　　他伸手接过徐绾嫣手中的东西，被香气扑了满鼻子，瞬间勾起了饥饿。
　　“你晚上怎么没用膳？”他现在徐绾嫣右侧，为她挡着晚风。
　　徐绾嫣支吾道：“晚上醒来的时候不太饿，就没吃……”
　　楚怀信眉毛扬了一下，用脚轻轻推开门，“现在呢，又饿了？”
　　“嗯……”她收起一身的冷气，整个人柔和得很，像是照在楚怀信肩上的月光般。
　　楚怀信将汤放在桌上，十五也跟着把那碗也放在桌上，随即带上了门，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两盅汤，半碗饭。
　　徐绾嫣眨了眨眼睛，“我再给你盛碗饭去。”
　　楚怀信拉住了她，指尖微凉，“不用了，我晚间用过膳了——怎么做了两盅？”
　　徐绾嫣将今天下午到晚上的事全都讲给他听，楚怀信一边听着一边掀开汤盅的盖子。
　　枸杞，栗子，鸡腿。
　　他偏了偏头，一半听着徐绾嫣讲着的事，一半思索着这碗汤是什么意思。
　　徐绾嫣将事情都讲完，便扒拉了一口饭吃，又将鸡腿夹出来，自己咬了一口，觉得很是不错，递给了楚怀信。
　　“喏，你尝尝，这盅是我做的。”
　　“……”楚怀信张口咬了一下，缓慢咀嚼写鸡腿肉，“你是……做给我的？”
　　徐绾嫣同鸡腿做斗争，又夹了块栗子，点头，“对呀，我和舒娘学的，还不错吧！”
　　楚怀信手指抵着额头，“嘶”地吸了口气，“不错，不错……”
　　徐绾嫣吃得快活，半碗饭都未吃完就撑了，剩了两口凉饭递给了楚怀信。
　　楚怀信任劳任怨地接过剩饭，舀了一勺汤浇在上面，又问：“我要全喝光吗？”
　　徐绾嫣擦着嘴，“不用吧，你不是用过晚膳了？别撑着。”
　　楚怀信缓缓吐出口气，轻松两分，将饭都吃完，便叫人将东西撤了下去。
　　徐绾嫣沾了一身的油烟味，先去沐浴，楚怀信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才跟着进去。
　　楚怀信洗澡的时候，徐绾嫣正坐在外面擦头发，她垂着绸缎似的长发，一边慢慢擦着，一边同他说着话。
　　“这样晚，宫门都落锁了，你怎么回来了？祝参不是说，翟庄也在宫中住吗？”
　　楚怀信快速地擦着身子，从桶中走出来，带起稀里哗啦的水声，“达瓦王子走得时候正好赶上宫门落锁，我和翟庄用了个晚膳，琢磨一阵实在无趣，便翻墙出来了。”
　　“……”徐绾嫣迟疑着，“翻墙？宫墙那么高，你们怎么翻出来的？”
　　楚怀信没穿里衣，直接光着上身滑着水珠走了出来，“宫门落锁了若是再开不合规矩，我同翟庄商量一下，踩了位守门小兄弟的肩膀，翻出来的——你这巾帛给我吧。”
　　说着，他把徐绾嫣擦头发的巾帛拿走，在身上草草擦了两下，穿上外衣。
　　“……你俩便是住上一晚上又如何？”徐绾嫣颇为无语，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小兄弟也真是无妄之灾。”
　　“我倒是想，反正我又不是离了娘子就不能活的那种男人。”楚怀信又翻出一块新的干巾帛给徐绾嫣擦头发，面上有些不知名的骄傲，“我刚躺在榻上，翟庄一会儿翻一个身，一会儿翻一个身。”
　　“哎呀，我不在家，阿诚会不会哭呀？”
　　“哎呀，阿诚要是醒了，吵着佩儿睡觉怎么办呀？”
　　“佩儿会不会想我呀？”
　　他惟妙惟肖地学了好一通，徐绾嫣憋不住的直笑，“是吗？你没这样吗？”
　　楚怀信轻柔地擦着她的头发，“怎么可能，我当然是乖乖了，小满让我好好在宫中，我就好好在宫中，谁像他。”
　　头发擦干，楚怀信又拿梳子梳顺，在她发顶亲了一下，几乎亲出了声。
　　徐绾嫣推着他的胸口，“诶呀，快睡觉了，明日你还得早起呢。”
　　楚怀信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将她抱起来，惹得徐绾嫣惊呼一声。
　　他将人妥帖地放在榻上，用被子裹成个粽子，徐绾嫣动弹不得，他就从眼角吻到人的唇边。
　　徐绾嫣皱着鼻子往后缩，声音中却还含着笑意，“你有病吧楚怀信！”
　　楚怀信嘿嘿地乐着，把人解开。
　　折腾了这好一通，两个人才安心地躺在榻上。
　　“达瓦王子怎么样了？”徐绾嫣趴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的腰上，来回地无意识地捏着他腰间的肉玩，像是拨弄毛线团的小猫。
　　楚怀信懒洋洋的，然而也不知是那汤的作用还是什么旁的，他虽然眼皮合着，却半分没有睡意。
　　“大概二月就要打仗了，徐骁去。”楚怀信按住她不安分的手。
　　徐绾嫣“哦”一声，“阿诚才不到一岁，翟庄是得在家多呆上些时日，只是苦了表哥了。”
　　“确实，等他回来，我将翟庄相中的那宅子给他。”
　　徐绾嫣“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坏死了。”
　　“玩笑话罢了，那宅子隔壁不错，早就想给他了，这次回来，便赏给他。”楚怀信锁骨动了一下，“达瓦那边，也同咱们在一处。”
　　徐绾嫣点头，挪了个位置，躺在了他胳膊上，长发散发着香气，又扎得楚怀信直发痒。
　　楚怀信呼吸灼热，又道：“宋家……大概是留不得了，小满。”
　　“他们手伸得太长了，倒卖兵器被人逮着了，河北那头我差人扣下了，我会从轻发落的。”
　　徐绾嫣一时沉默，然后将徐正思下午说的话又讲给了他听。
　　楚怀信听完也沉默许久。
　　“他……我……”他被气笑了，“真是荒谬。”
　　他说得轻松，这话本应该由皇上厉色说出来，然而他这样笑骂一句，惹得徐绾嫣眼神半分不动地盯紧他，分明被他这句话给迷住了。
　　楚怀信见她好半天没声音，低头就瞧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于是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
　　徐绾嫣这才反应过来，“是啊是啊，我也觉得荒谬。”
　　“敷衍死了，徐绾嫣。”楚怀信声音从胸膛中传出来，徐绾嫣不好意思地一笑。
　　“随你处置，我们同宋家情义已尽了。”她像是海中渔民捞上来的那种八爪鱼一样缠在楚怀信身上，闭上眼睛。
　　楚怀信点点头，“嗯”了一声。
　　徐绾嫣下午睡多了，倒是不困。
　　楚怀信……
　　楚怀信也不困。
　　朦胧中，楚怀信小声开口问着：“小满……今天晚上那汤，是你定的菜料吗？”
　　徐绾嫣想着，是舒娘给她看了一堆食材，她在其中挑选的，那大抵算是她定的吧。
　　于是她点着头。
　　楚怀信叹了口气，把人抱在自己身上趴着。
　　徐绾嫣乍然被人架起来，又无处落脚，只好卡在了他的腰上，手扶着他的肩膀。
　　“你干嘛？”
　　楚怀信托着她，怕她摔了，“你知道那汤里都是什么吗？”
　　徐绾嫣眼睛转了转，“栗子……鸡腿……还有枸杞白菜，还有花椒大料什么的……”
　　“嗯，很好。”楚怀信一样一样给她列着，“栗子，入脾胃，养肾气；枸杞杜仲，强筋骨，补肝肾。”
　　他轻轻地掐了徐绾嫣的腰一下，“小满你什么意思，嗯？”
　　徐绾嫣趴在他身上，半分不敢动，他说一个字，自己耳根就红上一分，最后彻底将脸埋在他胸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楚怀信笑着轻哼一声，“我岁数大了，身体不好了，小满嫌弃我……”
　　徐绾嫣捂上他的嘴，“别说了。”
　　“烦死了你。”
　　楚怀信不可思议地扬了扬眉毛，“怎么还是我的错了？”
　　徐绾嫣不讲道理，从他身上挣扎着下去，滚到里侧，不再搭理他。
　　楚怀信侧过来看她，“我委屈死了，晚上刚翻墙进来，就看见那个什么弟弟在院中，还说什么你这汤是给他熬的，耀武扬威好不厉害呢。”
　　徐绾嫣闷闷地说：“你是皇上，你直接处死他好了。”
　　“哦，我直接处死他。”楚怀信接着说，“人家说了，他要是死了，姐姐会伤心的。”
　　“姐姐——”
　　他拉着长音，徐绾嫣知道他心中醋着，只是碍于自己才多番退让的。
　　于是她转过来，挪动着，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他疯病不轻，你不用顾及我。”
　　楚怀信坏着心眼，“再亲一下可以吗，姐姐……”
　　徐绾嫣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你有病吧，恶心死了，别学别学！”
　　楚怀信知道把小猫逗毛了，于是便不再继续，把人捞在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唇。
　　“睡觉睡觉，明天早起呢。”楚怀信闭着眼睛，努力酝酿睡意。
　　徐绾嫣缩在他怀里，小声问：“我也想起来，你明天叫我。”
　　“叫你做什么？大一早上的，鸟都没醒呢。”
　　徐绾嫣眨眨眼，“明日我和舒娘说了，早上要吃蜜枣包，我想看看怎么做的。”
　　楚怀信把人的小脑袋瓜按下去，“那也不用起那么早，我会做，明儿我教你。”
　　徐绾嫣咬了一下他的喉结，“骗子。”
　　“没骗你，我会做。”楚怀信也不恼，“你那年吃蜜枣包吃疯了，我寻思这得有多好吃啊，就和宫中御膳房的司膳宫女学了，只是不知道和舒娘的味道比起来如何。”
　　徐绾嫣哼唧半天，哼唧出一句，“我就是想看你出门……”
　　楚怀信这才明白过来，“那么早，你多睡会儿，我出门前看眼门口那麻雀，你起来了再看一眼那麻雀，就当看见我了。”
　　徐绾嫣：“……”
　　烦死了。
　　她拧过头，把被子的一大半都抢过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回到里侧，搂着她的小团枕，气鼓鼓地睡了。
　　当朝皇帝一半身子在被子以外，一半身子在被子里面，他摸了摸鼻尖，挤了进去。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睡过去，等到第二天五更三点，楚怀信没等祝参叫他就先起来了。
　　他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挠了挠头，低头看了一眼。
　　叹了口气，“这汤……还怪见效的。”
　　他从被窝出去，冷气袭来，让他不由得吸了口气。
　　徐绾嫣听见动静，往这头挪了挪，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摸着楚怀信，却没摸到。
　　她扁着嘴，“楚怀信……”
　　楚怀信回头，柔声道：“怎么醒了？还早着呢。”
　　她披着被，坐起身，费力地睁开眼，“你要上朝了么？”
　　楚怀信“嗯”了一声，“你也瞧见我了，快继续睡吧。”
　　徐绾嫣胡乱地“嗯”了两下，都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又一头栽倒，重新进入睡眠。
　　楚怀信心道一声可爱，偷偷捏了一下她的脸，才抱紧自己，跑到偏殿穿上外衣。
　　祝参正将衣服撑起来，“皇上今日起的这样早。”
　　楚怀信点点头，快速穿好衣服，尽量无声地出门。
　　后门停着马车，载着他回到宫中。
　　走官道的时候，碰见了翟庄。
　　“呦，皇上还亲自走官道呢？”翟庄笼着袖子，从口中呼出一团白气。
　　楚怀信：“呦，今天翟将军来这么早呢？”
　　两人见面先对着呛了两句，迎面走过来两位小官。
　　楚怀信咬着牙，嘴唇半分未动，“你可认得？”
　　翟庄是同样的动作，咬着牙道：“不认得。”
　　两人收了散漫，皇上有个皇上样，将军有个将军样。
　　两人本就是京城绝佳少年郎，这样正色起来，让人不敢靠近。
　　楚怀信是从阴谋中摸爬滚打生出的冷厉，翟庄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血腥气。
　　两位官员动作一滞，又硬着头皮走上来。
　　“皇上真是仁爱，还同我们一起走官道。”
　　“是啊是啊……”
　　楚怀信扯出个笑——在这样紧绷的脸上，吓得两位官员更不敢说话了，匆忙地远走，擦着冷汗。
　　翟庄看着楚怀信装得人模狗样的，什么仁爱？
　　分明是他昨个夜里想媳妇想的要命，宁可翻墙也要出去，才自作自受地得一大早就从宫外回来的。
　　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什么阿诚看不见你会不会哭啊？晚上孩子会不会吵到佩佩姐呀？
　　硬生生把他弄得都想回家了。
　　楚怀信见周围没人，伸手拉着他，“快走快走。”
　　翟庄把他手拍开，却听见他“嘶”一声。
　　楚怀信盯着自己的手，那手上隐隐有些细碎的小伤口。
　　“怎么弄的？”翟庄随意地问着。
　　楚怀信皱眉深思，“好像是翻丞相府的时候擦伤的。”
　　“……”翟庄瞥他一眼，“你可真行，丞相府也翻进去的？”
　　“宫门都落锁了，丞相府自然也落锁了。”楚怀信甩了两下手，也瞥了他一眼。
　　翟庄哼哼两声，“您老真是为了不想多事费了不少努力啊。”
　　楚怀信不理他，只一味地往前走。
　　眼瞧快到了金銮殿门口，祝参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附在楚怀信耳边说了句什么，楚怀信沉默良久，揉了揉眉心，“那便换吧。”
　　祝参得了命令，行了个礼退下，吩咐人去办事。
　　翟庄看着他们这一系列动作，不由得扬了扬眉毛。
　　“这是……”
　　楚怀信笑了一下，回头看他，“秘密。”
　　翟庄耸了耸肩膀，学着他的语气，“秘密——”
　　于是在金銮殿门口，翟将军被皇帝削了一下脑袋瓜。
　　祝参于金銮殿角落，皱着眉对着一群小厮，“这事，马虎不得，若是哪里出了差错，不单你们，连我的脑袋都得掉，明白没有？！”
　　小厮们点头如啄米，跪下齐声道：“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祝参挥了挥袖子，“退下吧，仔细干活，半年时间，够你们用的了。”
　　朝会开得很快，基本上都是有关江南的事。
　　江南动荡，朝中人俱是上谏，希望皇上能去巡游，镇压民心。
　　于是定了二月中，赶在漠北开战之前回来。
　　楚怀信拖着一身疲惫下了朝，吩咐着：“让后厨做一份蜜枣包，送到丞相府。”
　　作者有话说：
　　官员：我楚国有皇上将军如此，一定能蓬勃发展，打败敌人，扩张版图！
　　实际的皇上将军们：出走多年归来仍是臭屁小孩，老婆奴，不愿工作的社恐，斗嘴大王，互殴互呛，一级影帝
　　我是水逆大王嘿嘿，考试+工作+生病，终于更了答应大家的一万，今天晚上应该还有，这章有红包补偿宝贝们！


第38章 疼我
　　说完这话, 他一头扎在床榻上，长发依然束着未散，和衣而眠。
　　再醒来时已然是正中午, 他换了身常服, 差人把圆圆从冠荆阁接了过来，抱在怀中, 一手挠着它的下巴，一手批着奏折。
　　午膳用的匆忙, 他几乎是撑着眉骨将满桌子的事情处理完。
　　桌中隐藏着的抽屉被他漫不经心地拉开, 其中放着一张纸条，墨迹未透过来，他展开才瞧见里面写的是什么。
　　“江南，西疆，苏。”
　　圆圆从他怀中仰起头, 伸出爪子够着那张纸条，被楚怀信温柔地制止。
　　他将小猫的爪子握住, 纸条移到烛火旁，燃起了一个纸角，被他扔在地上，燃烧的无声无息，再无踪迹。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他又自己抱着猫去御花园逛了一圈，梅花快落了，寻了整个梅园也没瞧见好看的梅花枝儿, 他只得挑了几簇花朵紧凑的剪了下来, 带回金銮殿。
　　“小满？”他刚踏入金銮殿后殿, 就见徐绾嫣坐在榻上, 双脚一晃一晃。
　　徐绾嫣在家呆了一整个白天，实在是无聊极了，同姐姐哥哥下了一整日的棋，眼睛都花了。
　　又想起给姐姐带枕头的事情，干脆自己进宫走一趟，顺便瞧瞧楚怀信。
　　门口的小厮低头打着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被徐绾嫣吓了一跳，心中想着怎的皇后娘娘入宫了，宫门处都没人往里传声消息。
　　下人们跪倒了一片，徐绾嫣一身赤红衣袍，脸上施了妆，眼睛愈发大起来，“皇上呢？”
　　“皇上去梅园了，约摸也该回来了。”最前的小厮如此这般地回复着，低着头声音闷闷。
　　徐绾嫣叫了起，便走进了宫中，坐在榻上等了一阵，楚怀信还未回来。
　　她无趣地扒拉着桌上枯萎了的花枝儿，没动楚怀信凌乱的桌面，又喊来内务阁的人，吩咐他们做枕头。
　　内务阁的领头人来的时候颤颤巍巍，跪倒在地上的时候身子都微微发抖，回话也谨慎得很，极为反常。
　　徐绾嫣只好皱着眉让他下去了。
　　那管事的人刚走，楚怀信就回来了。
　　他把小猫放到徐绾嫣怀中，又寻了个窄口梅瓶，将梅花插进去。
　　洗净了手，他朝着和小猫玩耍的徐绾嫣走过来。
　　他把人揽住，徐绾嫣便几乎埋在了他的胸膛里，因着刚从外面回来，他指节冻得通红，青筋微微凸起的手掌覆在徐绾嫣的后脑处，他长舒了一口气。
　　“小满，梅花都落了。”他声音低低，还隐隐带着鼻音。
　　徐绾嫣在他怀里“嗯”了一声，“春天啦，也该落了，迎春马上就开了。”
　　怀中小猫乍然处于黑暗中，一双爪子抓挠着，抵在徐绾嫣的身上，划出声响来，见没什么效果，又喵喵叫地抗议。
　　两人这才分开。
　　楚怀信坐在徐绾嫣的旁边，很好意思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为着这个姿势，腰都恨不得扭出八道弯来。
　　他拎起徐绾嫣一小缕头发玩着，同她讲着今日朝堂上的趣事。
　　“今天在金銮殿睡吧。”楚怀信软着嗓音，如同夜里无声无息侵入房间的月光。
　　徐绾嫣点着头，“我都来宫中了，自然是来看你，和你住在一处的。”
　　楚怀信轻笑着，呼出的气喷在徐绾嫣脖颈处，他又说：“我就知道小满最好了。”
　　徐绾嫣将他的头移开，把楚怀信一张俊俏的脸托在手里，“你今天怎么这般粘人？”
　　“哪有。”楚怀信矢口否认，朝她眨了眨眼睛，“我一直都这样，许是太久未见了，小满的错觉罢了。”
　　“什么许久？不是昨天晚上才见过？”徐绾嫣也不再管他，只自顾自看着自己扔在这的画集。
　　楚怀信怕她累着，也不再靠着她，起身把桌面收拾干净，坐在书案前重又看了一遍奏折。
　　等到外面天都黑了，他才从书案上起身，不由分说地把猫抱走，“该安寝了。”
　　徐绾嫣看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着屋中的水钟，“今日这样早吗？”
　　“不早了，快睡吧，你今日下了那么久的棋，怪劳神的。”楚怀信把猫递给外头侯着的十五，又拉着徐绾嫣去偏殿沐浴。
　　水一早就备好了，正是徐绾嫣喜欢的，没撒花瓣，滴了些香油儿，不知道是什么花做的，大抵有许多种，混在一起像是春日里的花园，每样花都有自己的味道，却彼此不冲突，各有各的亮处。
　　金銮殿的浴桶很大，徐绾嫣第一次用的时候觉得这其中放上三个人大抵都是绰绰有余的。
　　桶中水散着热气，旁边摆了一应的物件儿，梳子巾帛一应俱全。
　　徐绾嫣解开衣服外褂的扣子，回头却瞧见楚怀信正斜靠在门口，眼睛盯着自己放空，却是没有半分想走的样子。
　　“你怎么还不出去？”徐绾嫣停了动作。
　　楚怀信像才缓过神来一样，看着她得目光重新聚焦，随即嘴巴一扁，眉毛也略略下压。
　　“我想同你一起……”
　　他刚做出这幅样子的时候，徐绾嫣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刚想开口拒绝，瞧着他脸上这般委屈，眼下青黑愈发重，心中便起了恻隐之心。
　　叹了口气，她点点头，让人跟着一起进来。
　　楚怀信得了许可，颇为高兴地将门关上，走过来帮她解衣服。
　　桶中水温度正合适，徐绾嫣靠在桶边，楚怀信帮她洗着头发，她舒服的闭上眼睛，几乎快要睡着。
　　楚怀信舀起一瓢水，淋在她的头发上，“别睡小满，不然又该着凉了。”
　　“没事，昨天刚断的汤药，应是还有些用处的……”徐绾嫣迷迷糊糊地说着话，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等到两个人都沐浴完，楚怀信只身着里衣，食指屈起，挠了挠眉心。
　　这样将嫣儿抱起来，她自然会着凉的。
　　将人叫醒……
　　自然是会挨骂的。
　　犹豫许久，他拿了一条长浴巾，将徐绾嫣裹得严实，抱回了榻上。
　　这样冷热一交替，徐绾嫣到底还是清醒过来了。
　　她缩在楚怀信的怀里，等着被送到榻上。
　　楚怀信：“寻常翻了嫔妃的牌子，都要这样送到金銮殿的，你没这样过，让你也试试。”
　　徐绾嫣不搭理他，只默默地继续酝酿困意。
　　绕过偏殿，进了寝宫。
　　房内暖炉燃的极高，热得仿佛入了初夏。
　　楚怀信将徐绾嫣放在榻上，找到徐绾嫣的寝衣回来时，见人已经躺得放肆。
　　他只好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把人扶起来，“幸好拿的是件袍子，只需套上胳膊就成。”
　　两人都躺下，夜晚静得过分。
　　也不知是昨天那碗汤药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楚怀信许久也睡不着。
　　于是他翻来覆去。
　　徐绾嫣睡得正好，就听见身旁人在榻上来回翻滚，被子不停地发出声音，等到声音终于停下来，那人的呼吸就贴在了自己的耳边，弄得她痒极了。
　　那人变本加厉，又吻了上来。
　　从眉心开始，一直吻到鼻梁嘴角，糊了她一脸口水。
　　手也不安分，搭在她身上，滑来滑去。
　　楚怀信曾说，她看着瘦，身上的肉却软的很，捏起来很是舒适，让人上瘾。
　　楚怀信在她的腰间寻了块地方，慢慢地捏着。
　　徐绾嫣被他惹得不耐烦，抬起手却不小心给了楚怀信一巴掌，“睡觉！”
　　楚怀信哼唧两声，倒是和平时的徐绾嫣很像，“我睡不着……”
　　徐绾嫣含糊着，“闭眼睛就睡着了。”
　　楚怀信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像是幼兽磨牙一般，“睡不着的，你昨日给我煲的那汤……我实在难受。”
　　徐绾嫣困得要命，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什么汤，却只能感受到楚怀信动作愈发大胆起来，已然往旁的地方而去。
　　她只好依着记忆，安抚性地在人嘴唇上吻了一下，“好了，快睡吧。”
　　“不要。”
　　徐绾嫣下一瞬便被人抱了起来，整个人又趴在了楚怀信身上。
　　她也不在乎躺在哪儿，趴在他胸膛，听着他愈来愈快的心跳，睡得踏实又安稳。
　　只是楚怀信一直在她耳边哼哼唧唧的。
　　楚怀信手指微动，在她身上轻轻作画，温柔又细致，缓慢又深情。画笔经过，留下一串又一串的水痕，她也不由自主地与这画一同感慨深叹。
　　“你今日怎么这样粘人啊？”徐绾嫣又问了一遍。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楚怀信，他手上动作是十足的让人脸红心跳，然而面上却一片正经，只是眼尾坠着情.欲的红，嘴唇水润微张，喘气声不成片段。
　　他脖颈微微扬起，眉心蹙着，沉沦。
　　“小满……”
　　徐绾嫣低头，咬住他的肩膀，发出幼兽一般的呜咽。
　　“你讨厌死了。”她声音逐渐染上了哭腔，可那人半分未放轻动作，那样欺负着她，面上却含着红意，仿佛是她在欺负楚怀信一般。
　　楚怀信咬了一下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光，又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句。
　　徐绾嫣身体抽搐，脚趾绷起，“你……”
　　楚怀信真是坏死了。
　　他就是知道自己喜欢看他这幅样子。
　　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为她沉服，一副随时登极乐的样子。
　　他还故意做出这幅表情。
　　坏死了。
　　楚怀信仰头，吻上了她的唇角，柔声道：“我错了，小满消消气。”
　　目的达成，他便又是从前那般，温柔地掌控着所有的节奏，让人在自己身上开花、绽放。
　　徐绾嫣声音破碎，“我……我要下去。”
　　楚怀信这才翻了个身，自己撑在榻上，缱绻地含住她的唇珠。
　　徐绾嫣的袍子早就散开，锁骨染粉。
　　“夜还长呢，疼疼我吧，小满……”
　　作者有话说：
　　暗号滴滴滴


第39章 旧事
　　徐绾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 也不记得是在哪里睡着的了。
　　仗着金銮殿的暖炉烧得久，楚怀信抱着她，在书桌前浴桶中胡闹了许久, 如今醒来, 浑身疼得不敢动。
　　临睡的时候估计已经快到了上朝的时辰了，楚怀信一边阖着双眼, 脸上微微露出些疲态，眼尾红着, 嘴唇破着, 像是深山中吸人精气的妖一般，一边帮她揉着腰。
　　她委委屈屈地小声哭着，楚怀信听着心疼，忍着困意又把人抱到了自己身上。
　　她嗓子哑了，不敢多说话, 却还依依不舍地骂着他。
　　楚怀信全盘接收，像哄小孩一样地哄着她, “嗯……楚怀信最坏了，我替你打他好不好呀……”
　　他自己分明地困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还这样哄着她，帮她揉着腰。
　　徐绾嫣到底还是累得睡过去了——也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楚怀信按摩的时候手也不老实，在她身上点了两把火，她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记得楚怀信声音也哑着, 耐心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哄着她开心。
　　为了让自己多来几次, 楚怀信装了好久的可怜, 眼尾硬生生挤出来几滴眼泪，仰着脖颈，喉结被印上难耐的牙印，他说多了可怜的话，终于把自己的嗓子也喘哑了。
　　徐绾嫣躺在榻上，连手指也不想动，像是毫无生气的美人图，只睁着因为肿胀而变得更大的猫瞳，心中咒骂楚怀信。
　　也咒骂煲汤的自己。
　　如今已是到了下朝的时候，眼瞧着楚怀信便回来了，侍女们开始在桌案上布菜，她用最后的还能说出两句话的嗓子，嘱咐十五将床幔拉下来，藏一藏自己。
　　十五脸红心跳地颤抖着指尖，将床幔拉下来，跪在外面小声地问：“娘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徐绾嫣用气声说着：“不用了……”
　　十五这才下去。
　　楚怀信回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好似眼下的乌青都消失不见，分明他几乎一夜未睡，刚哄了自己睡着，便到了上朝的时候了，怎的他如今这般神采飞扬？
　　徐绾嫣从床幔露出个头，紧紧盯着脱外衣的皇帝大人。
　　楚怀信净了手，将所有人都打发下去，瞧见自己的小猫偷偷探出个头瞧自己，不由得被逗得一笑。
　　“瞧什么呢？”他走过来掀开床幔，瞧见小猫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徐绾嫣哼唧两声，嗓子发不出声音。
　　楚怀信眉心一蹙，倒了杯白水来喂给她喝。
　　等到徐绾嫣能正常说话了，他才放下心中的石头，重新展开个笑模样，“你看这是什么？”
　　徐绾嫣跟着他的话往他手心望去，他手中正拖着一块闪着金光的牌子，尾端坠着流苏，映着地面折着的光，打在徐绾嫣的脸上，一时之间让她面目柔和，愈发得好看。
　　“免死金牌？”徐绾嫣清了清嗓子，说道。
　　楚怀信点头道：“正是，你那日不是哭着要？那日晚上就该给你的，不过这些天事情这样多，倒是没顾上。”
　　徐绾嫣吸了吸鼻子：“那你一会儿送到冠荆阁吧。”
　　楚怀信闻言一顿，眉尾又落下来，指尖捏着免死金牌的边，委屈道：“你还要回冠荆阁住吗？不在金銮殿吗？”
　　徐绾嫣瞥了他一眼，“我总要有自己住的地方的，或者扔在那只当个库房也是。”
　　楚怀信只得叹了口气，把金牌收到怀里，等着一会儿送到冠荆阁去。
　　他原也就是那么一说，嫣儿自然要有她自己住的地方的，总不能时时刻刻同他呆在一处，饶是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会有烦闷的时候。
　　冠荆阁如今收拾得不错，离金銮殿也近，正是最好的去处了。
　　楚怀信搬了矮桌到床榻前，又将肉糜粥放在上头，倒了杯牛乳，又拿了两碟小菜。
　　徐绾嫣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装模作样地问：“怎么不让我下去吃？”
　　“我自是知道你身子如何的。”他低头忙活着：“我走的时候，你才睡下不到半个时辰，我也只给你按了那么久，估计腰疼得很吧，一会儿用完了早膳，我再给你按按。”
　　徐绾嫣嘴角压不下去，又被她强压着，最后憋出来一个奇怪的表情，又逗得楚怀信一乐。
　　他把勺塞到人的手中，“可还有力气自己吃饭？”
　　徐绾嫣点头，挖了一勺肉糜粥。
　　窗户许是被谁开了条小缝，朝房内吹着细微的风，吹得人不凉，只是把闷压都吹走了，只留下暖和又通畅的空气，让人觉得很是舒适。
　　楚怀信吃饭快一些，放下了筷子重又坐回徐绾嫣这头，帮她重新倒了杯牛乳，问道：“蜜枣包吃了么？可还喜欢？”
　　“吃了两个，有点大，顶的上我一顿饭了。”徐绾嫣小声说着，声音大了嗓子实在是疼。
　　楚怀信若有所思，“那明儿个我给你做个小点的，一口一个，吃着也方便，我还担心你不喜欢来着呢。”
　　眼瞧着徐绾嫣瞥来狐疑的目光，楚怀信倚在榻边坐着，“这是做什么？我说我会做自然是会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晓得？”
　　“知道啦知道啦！”徐绾嫣懒得听他耍宝，于是赶紧打断他，将最后一口肉放在口中，满足地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平躺，闭上双眼哼哼唧唧。
　　楚怀信笑道一声小猫晒肚皮，便将床幔拉上，差人进来将饭菜撤了下去。
　　这一日也是同每日一般，两人或是聊天或是笑闹，晚上两人倒是不约而同的什么也没干，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楚怀信闭着眼睛，轻轻拍着徐绾嫣的腰。
　　徐绾嫣缩在他的怀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金科状元，那个叫……苏清如的，怎么样？”
　　楚怀信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你问他做什么？”
　　“姐姐好似和他……有点意思。”徐绾嫣绕着他的头发，在他的胸口打圈。
　　楚怀信眉毛微扬，“人是很不错的，我也同你夸奖过他。”
　　“苏家家风良好，府中又没有腌臜事儿，只是你姐姐要是真相中他，大抵还得吃些苦头。”
　　徐绾嫣“嗯？”了一声，抬头看他，“为什么？”
　　他挠了挠额角，“这人是个榆木脑袋，行文论政方面很是灵活，男女之事上真是一窍不通……此外，我大抵还需要把人扔去西疆帮我做些事儿，你姐姐可要陪着？”
　　徐绾嫣张了张口，又缩回他怀里，小声嘟囔：“这事我就不知道了，全看他们二人如何了。”
　　对于政事，她不大了解，人都说后宫不得干政，到了他们俩这儿，楚怀信倒是时不时地就给她讲上一讲。
　　她幼时史政课成绩就不好，只在诗词这方面能拔得头筹，楚怀信这样给她讲着，她也就稀里糊涂地一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出了宫中能大抵知道对谁家摆什么样的脸色罢了。
　　楚怀信说要将人派到西疆，那定然是有他的道理了，每年的状元都是得从芝麻小官做起的，西疆的官也不算多么特殊，只是略艰难了些。
　　苏清如是江南人，大抵也能适应那样潮湿的气候。
　　徐绾嫣闭了闭眼，“我真是困极了……”
　　楚怀信轻笑，“我给你唱歌？”
　　徐绾嫣琢磨了一阵，觉得这法子很是不错，于是心安理得地躺在床榻上，听着她的专属乐伶给她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这歌的语言她听不懂，音调也甚是奇怪，像是书中描写的遥远的雨雾森林一般。
　　楚怀信今年不过二十有二，学的东西照旁人只多不少。
　　这么多年徐绾嫣看着，只觉得十分敬佩与心疼。
　　她没什么旁的可学，勾心斗角繁冗政事，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范畴，于是每每午后，她侧躺在秋千上，手上捧着诗书，披着一尾月泊纱，听着远处楚怀信翻书的声音。
　　他坐在房中，开着窗，彼时他还是少年模样，脸颊两侧有些软肉——不过短短半年后便也瘦的消失，变成如今这般刀削斧凿的侧脸。
　　她这样形容楚怀信时，那人总是一笑，抓住她作乱的手，擦去她不小心粘上的墨渍，“这是什么话？那我不成妖精了？”
　　可他拥着自己的时候，分明硌到了自己的锁骨。
　　楚国国土面积不大，同其他国家接壤处多有摩擦，往上翻几代，俱都是些不靠谱的帝王将相，楚国能有如今的地界儿，想来还是先帝爷努力的结果。
　　先帝爷不忍幼子将来如自己一般辛苦，又觉得自己还有许多时日，便也没让他过早踏入这浑水中，于是楚怀信偷了两年的时光。
　　那两年，他几乎日日都来寻自己，父皇不让他学的他就偷偷学。
　　宋夫子拎着烧酒来传道受业解惑，他便挺直腰板，沉在他父皇不想让他踏足的污秽中，疲累时捏捏眉心，抬眼看着窗外躺在秋千上用书盖着脸晒太阳的未婚妻子，方觉轻松。
　　现如今的楚怀信，和当时躲在帐帷后面瞥见的先帝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心紧锁，同样的秉烛深思。
　　徐绾嫣倒还真被这奇特的歌谣给哄睡着了，临睡之前，她遥遥想到，这仿佛是西疆的哄睡歌谣。
　　她抬手，抚摸着楚怀信同他母亲最相似的眉骨弧度，迷糊地说着：“快睡吧，楚怀信……”
　　楚怀信抓住她的手，妥帖地握在手心中，轻轻吻了一下。
　　“嗯。”
　　楚怀信的母亲，来历不明，对外只说是京城一位落魄的官家小姐，更何况楚国向来对于婚姻嫁娶之事有着极强的尊重，不论出身只论真心。
　　是以楚怀信同她成婚这么久，没有纳妃没有子嗣，朝中人除了逢年过节地说上一说，除此之外是丝毫不管的。
　　甚至徐绾嫣是整个楚国最令人羡慕的女子，天下最强的帝王为她俯首，怎能不让人心动？
　　楚怀信的母亲生的漂亮，眉骨很高眼窝深邃，倒像是漠北那边的人，一身白衣送进了皇宫，第二日便出了封后的旨意。
　　先帝爷还是太子时，太子妃病逝，从此便一直守着空旷的东宫，再也没接纳过任何女人。
　　除了这位，名义上苏家的女儿。
　　有见过这位皇后娘娘的人都说，她同太子妃生的一般无二，定是上天看到皇上这样深情，将她赐给了楚国做皇后，安抚皇上的心。
　　坊间又有说书的，言说当时太子妃并没有死，而是和皇上闹了小脾气，被皇上追回来以后改了身份就又成为了皇后。
　　幼时的徐绾嫣捧着糖葫芦，不知道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皇后娘娘的身上香香的，她很喜欢皇后娘娘。
　　只是站在她旁边的诺哥哥，表情不太好。
　　小小的人儿，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于是她扯着楚怀信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我们走吧。”
　　后来皇后娘娘薨逝了，楚怀信在宫中守了三天，丧礼蹊跷，她与人流逆行，只为找到一身素衣的楚怀信。
　　楚怀信木木的，指尖颤抖，瞧见她了之后硬生生地把颤抖的大拇指掰到一旁，将她揽住怀中，柔声安慰着：“别怕啊小满，是皇后娘娘，她、她不在了……”
　　“我没事……”她整个人被楚怀信拥到怀里，仿佛被他汲取着体温，她生疏地安慰着楚怀信，“你别怕呀，楚怀信……”
　　楚怀信沉默了许久，埋在她的脖颈中无声无息地哭起来。
　　一段亲密关系的开始不是□□相见，而是彼此知晓秘密和弱点。
　　她不知道那些云里雾里的皇室秘辛，只一味地拍着他的后背，说不出话来。
　　先帝爷和皇后的情史已经无从考究了，只楚怀信身上还带着母亲的痕迹，折磨着他，无时无刻。
　　皇后死的第七天，楚怀信青筋突出，手指紧紧扣在书案上，舌尖被他咬出了血，顺着嘴角流下去，眼眶通红，面色苍白。
　　他仰躺在房间的地上，寒凉的地板硌得他蝴蝶骨生疼，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是他的亲生母亲下的毒。
　　为了报复他的父亲。
　　可他又想，小满怎么办呢？
　　他求了满天神佛才求回来的娇娇儿，他死了的话，小满会不会哭？
　　他有些舍不得，他好不容易把小满求回来的。
　　怀中的菩提手串彰显著存在感，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它拿出来，握在手中，却不得不阖上双眼。
　　再次醒来，他的小姑娘坐在床前哭。
　　怎么还是哭了啊？
　　他眼神清明，扯着嘴角笑，“没事了，别哭，哭的我怪闹心的……”
　　不知道和谁学的北方塞外话，听起来很是无所谓的样子。
　　这毒也没什么，骨头缝疼一疼，心上挖了个窟窿似的，而他的娘亲把唯一的解药带到了棺中。
　　可待到如今已然没什么症状，反倒是留了个不好不坏的后遗症，睡得不太多。
　　楚怀信总是捧着袖子，看向举着烛台打哈欠的徐绾嫣说：“困了？困了便去睡。”
　　他调笑着：“也挺好，方便了我批折子。”
　　徐绾嫣在睡梦中环住了他的腰，“别疼，楚怀信……”
　　楚怀信听见这么一句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真是苍白的安慰。”
　　他将被子往上抻了抻，“唉，小脑袋瓜又琢磨什么呢……”
　　————
　　两人或是在宫中，或是在丞相府，来来回回地忙碌又充实的。
　　春天来的缓，楚怀信却还是在辗转中中了招，着了风寒。
　　于是在丞相夫人寿宴的前一天晚上，楚怀信红着鼻子，一头扎进来宫中瞧他的徐绾嫣怀中。
　　“小满，我难受。”
　　他惯常善撒娇，更别提此时还风寒，声音带着鼻音，几乎撒娇撒进了徐绾嫣的心里。
　　徐绾嫣捧着人的脸，忍俊不禁，“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你好好吃药。”
　　楚怀信的折子都批完了，这时候正揽着袖子不知道干些什么呢，满手满桌子的面。
　　徐绾嫣踮起脚尖瞧了一下，随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楚怀信吸着鼻子，“给你做蜜枣包呢。”
　　徐绾嫣定睛一看，桌上果然放了盛水的碗还有面，旁边还放了一盘枣，约摸是去年的，放在冰窖里存着，如今拿出来倒也还算饱满，不至于干瘪。
　　她伸手拿了一颗枣放在嘴里，“那晚上吃饺子么？”
　　楚怀信揉着面，“你想吃饺子了？”
　　徐绾嫣点点头。
　　于是楚怀信就同外面吩咐着，晚膳做饺子吃，也不消多，徐绾嫣一人顶多能吃一个海碗。
　　天气暖和了，屋中帘子被撤了下去，换了轻巧的竹节帘，偶尔吹过一阵春风，哗啦哗啦的声音甚是好听。
　　徐绾嫣坐在窗前的桌案上，春日的晚风吹拂着，外头的星星亮的分明。
　　楚怀信在那边忙着做些准备工作，偶尔还吸两下鼻子，葱白似的手指，血管蓝紫，看着很是脆弱。
　　她不由得开口：“我好像无所事事，只看着小妾忙碌的闲散王爷啊。”
　　楚怀信挑了挑眉毛，“凭什么是小妾？”
　　徐绾嫣懒洋洋的，不知是不是被他传染了风寒，“不知道。”
　　楚怀信看着她，不由得一笑，嘴里嘟囔着些什么，不用猜都知道，大抵是在说徐绾嫣冒傻气。
　　他动作很是好看，许是因为从小培养的皇家礼仪，即使是君子远庖厨，他做这些动作也是矜贵无比，仿佛下一瞬又能将手移到朱砂笔上定乾坤。
　　徐绾嫣挪着步子，坐在地毯上看他，圆圆伸着懒腰，也过来凑热闹。
　　徐绾嫣抱着它，专心致志地盯着楚怀信的动作。
　　她本以为楚怀信是说笑，没想到他还真会做。
　　他的动作游刃有余，一举一动流畅又优美。
　　楚怀信看着她这般盯着自己，不由得生出些炫耀的情绪来，“那阵你吃蜜枣包吃的那样凶，一天恨不得吃八个。”
　　“我就琢磨呀，这蜜枣包得有多好吃，让你能喜欢成这样？我学了做给你吃，你会不会喜欢呢。”
　　“你过年那天，桌上那盘，就是我做的。”
　　徐绾嫣手上摸着圆圆的毛，圆圆闲适地闭上眼，打起了小呼噜。
　　“原来那是你做的，我说怎么没有往日那样甜。”她嘟囔着，眼神紧紧盯着楚怀信手中捏着的面团。
　　楚怀信叹了口气，鼻音说着：“太医吩咐了，让你少吃甜食，你不记得了？”
　　徐绾嫣“哼哼”两声，不说话。
　　于是两人又换了话题，明日的寿宴没甚特别的，只消按部就班，他们俩冷着脸拿出皇上皇后的气势，给丞相夫人撑个腰即可。
　　“顺便敲打敲打许名默。”徐绾嫣提醒着。
　　楚怀信点点头，其实许名默倒是没被他放在心里，毫无威胁又事事让人瞧不上的弟弟，除了会哭什么都不会，只查上一查，他家那点子破事便都能露出来，到时候他连那点吸引姑娘的家底都没有了。
　　比之许名默，倒是徐骁更能让他放在心上一点。
　　宴会结束第三日，他们便要启程下江南了。
　　带着几位官员，这其中便有苏清如。
　　有一日晚上安寝时，楚怀信同她分析了许久，苏家和他那母后之间的关系，徐绾嫣怕他说的多了难过，只说着自己困了，便一头栽在了他胸口，再不言语。
　　楚怀信哭笑不得，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我没事，给你讲讲，你也好心中有数。”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就是他是咱们的人嘛。”徐绾嫣自小便很会在夫子的谈话中挑出重点来，此时也是一样。
　　楚怀信点头，“确实。”
　　于是徐绾嫣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话，只让他安心睡觉。
　　楚怀信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探出舌尖舔了她的手指一下。
　　徐绾嫣飞速将手收了回来，装出一副嫌恶的样子，“恶心死了。”
　　楚怀信受伤极了，带着他风寒的鼻音，“唉！真是年老色衰，被小满嫌弃了。”
　　“以前亲了小满一脸，小满都只会害羞地往后躲，现如今不过是亲了一下手，就被人说恶心。”
　　徐绾嫣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于是楚怀信又是老样子，把人控制在怀里，用体重压制着，又不放得太实，以免把人压坏了。
　　“好啦，乖乖睡觉。”
　　徐绾嫣这才闭上眼，缩在他滚烫的胸膛，像是初春汲取热度的小猫，尾巴被那人握在怀中，呼吸逐渐平缓。
　　徐绾嫣撑着下巴，从回忆中抽身，问道：“你这身子，真的能行吗？”
　　楚怀信又挑眉，“我身子怎么了，不是好的很？”
　　他这话本没有别的意思，然而徐绾嫣还是想偏了。
　　楚怀信看着那人红了的耳根，不由得低头，“想什么呢，小满？”
　　徐绾嫣轻咳，“没什么……”


第40章 美人
　　她只是无端想起了几日前煲的汤。
　　蜜枣包做起来倒是容易得很, 不过一会儿，楚怀信就连馅带皮地做好了，一个一个摞在那儿, 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天刚擦黑, 饺子端了上来，蜜枣包也被人送到了小厨房的蒸笼上。
　　楚怀信净了手, 把酱油碟放在了徐绾嫣面前，又给自己盛了碗饭。
　　他低着头, 鼻翼微红, 几缕碎发从鬓角处垂了下来，愈发显得他棱角分明。
　　徐绾嫣咬着筷子头，打量着他。
　　不愧是自己当时一眼就相中的人，真真儿是俊朗极了。
　　楚怀信盛好了饭，就见嫣儿盯着自己看, 于是他扯起嘴角，温柔地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不饿么？十五说你午间都未用膳呢。”
　　“还好。”徐绾嫣夹了饺子放到碗里，坐得端正，又将饺子放入口中。
　　味道不错，还很像楚怀信包的。
　　楚怀信会包饺子，然而他是不吃饺子的。
　　先皇后临去之时，将最后一份解药包到了饺子里，从此他便再未吃过饺子。
　　两人捡着这一日有趣的事聊着，打打闹闹间就也吃完了这顿饭。
　　楚怀信的蜜枣包做的小, 他估摸着晚间徐绾嫣画上一会儿画, 待到临睡也该饿了, 到时候吃上一两个, 也算是不饿着肚子睡觉，也不至于太撑，睡得难受。
　　今日难得，楚怀信闲了下来，他斜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本游记，圆圆缩在他的怀中，于是他还得腾出来一只手，轻轻地给猫梳毛。
　　徐绾嫣左右无聊得很，拎了两根狼毫笔，在库房中找了许久，翻出了朱砂和赭石，打算画画。
　　是以楚怀信又多了个活儿，把大块的矿石砸小。
　　他在那头砸着，徐绾嫣跪坐在地上，头发尽数散着，认真地将矿石磨成粉。
　　楚怀信手中动作慢慢，手腕微动，矿石几乎被磨成了粉，只需要徐绾嫣再磨几下便能加水作画了。
　　她将狼毫笔沾了朱砂，在砚台上抹了两下，又点在纸上，微微蹙眉思索着颜色，许是觉得太过艳红，便又加了些水，再掺了点钛白。
　　徐绾嫣爱梅，也善画梅。
　　她年少时用青涩笔法画的梅俱都挂在了丞相府中，送给楚怀信的又被他挂在了太子府的内殿，如今大抵是挂在了金銮殿的偏殿中。
　　剩余几幅被她的爹爹——丞相大人，逢年过节地送出去做了贺礼。
　　他只板着脸说是名家孤品，也没说是哪个名家，旁的官员也不敢问，生怕露了怯，于是供了起来。
　　长久地看下来，总有人挂在那儿欣赏，于是便发现这画中的妙意，一时之间倒也打出了名声，又因着不知姓名，大家便只称这画者为梅花娘子。
　　这事一出，丞相送礼更是少费了许多心神，只在徐绾嫣桌上抽一幅即可。有一年过节时把徐绾嫣画了一半的画拿走，送给了户部的尚书大人，尚书大人诚惶诚恐地拉开卷轴，初次瞧见这残缺的画还有些不解。
　　仔细琢磨了许久，他欣喜若狂地将这画带到了好友那里，邀请他一起细细品鉴，为此还做了首诗，传唱到如今，也算是段佳话。
　　好巧不巧，那位好友正是书院的夫子，彼时正在给他们授课。
　　楚怀信趴在窗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暗暗将夫子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滚瓜烂熟地绕了一圈，同先前脑子中的东西连在一起，又生出些旁的想法。
　　暗自记着等下学去请教夫子，他这么一抬眼，瞥见了那画作一角。
　　楚怀信抬了抬眉毛，回头望了眼坐在身后的徐绾嫣。
　　徐绾嫣端着茶杯，小小的人儿装出一副深沉模样来，然而颤抖僵硬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心中的想法。
　　她浅酌了一口茶，淡然道：“正是本人的大作。”
　　楚怀信笑着，从怀中摸了方帕子，帕子中落着两块儿糖，他信手拾起，掷到了徐绾嫣的茶杯里。
　　从那之后，梅花娘子的画作彻底火了起来，众人将其捧到了极高的境界，便是千金万金也买不来。
　　徐绾嫣每每拿起狼毫，只觉异常烦闷，那几年梅花娘子便再没有梅花画作流传出来了。
　　众人还记挂着丞相那句“名家孤品”，还当是前朝哪位大手画的，一时之间兴起了考古，连带着前朝其他人的诗词画作都被人翻了出来，连孩童都能吟唱几句。
　　梅花娘子最后一幅画作收在了丞相府，含苞待放的梅花，底下却满是春日的情景。
　　那时的徐绾嫣就要成婚了，她怀中抱着喜服，回想起同楚怀信在梅花林中弄湿鞋袜的事，含着笑将这画作完，又被丞相挂在了丞相府的正厅处。
　　徐绾嫣此时也如那日一般，握着笔，只是无从下手。
　　楚怀信靠着团枕，关切道：“怎么了？”
　　“我也不知。”徐绾嫣将笔放在水罐中，一时竟觉得自己调的颜色也不好了。
　　她仰躺在地上，轻纱盖在眼上，“许是长久未画，生疏了吧。”
　　她生得自然是好看的，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温婉起来，只在眼眉间偶尔流露出一丝稚气，像是被精心养护着的小草——不是那样柔嫩的花，她不像那么娇艳，高挺的鼻梁让她脸上充满倔强，就像是韧劲儿极强的小草一般。
　　她的眉眼含着水光和柔情，眼尾也向下落，可若是单看下半张脸，楚怀信有时会觉得，嫣儿像个不服输的女将军一般。
　　此时轻纱盖住了她柔和水润的眼，便只露出倔强脆弱的下半张脸来。
　　多年的病痛，让她怎么吃也吃不太胖，锁骨很瘦，蝴蝶骨每每都会硌着楚怀信的胸膛，她的手腕很细，脆弱的血管跳动着，衬着这样白的肤色，像是融在牛乳中的朱砂，细腻又顺滑地蜿蜒。
　　楚怀信看着她。
　　他很喜欢握着徐绾嫣的锁骨，喜欢看她动情时的仰头，脖颈脆弱得仿佛一口便能咬断，再加上咬着唇的下半张脸、含着泪的上半张脸，几乎瞬间就能击起人类对于弱小的破坏欲。
　　于是他忍住自己的动作，青筋突出地撑在床榻两侧，放轻动作，在她脖颈跳动的血管处印下颤抖又炙热的一吻，生怕伤到她。
　　许是长时间没有得到抚摸，圆圆张口咬着楚怀信的指尖磨牙，这才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他揉了揉眉心，鼻腔还堵着，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一些，“慢慢来，如若不然，试试画别的？”
　　他深知老旧的例如“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念，却支持女子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所以他从不掬着徐绾嫣的爱好。
　　徐绾嫣坐起身，衣衫从肩头滑落，又被青葱细指拽回原处。
　　她将试色的宣纸放在一旁，重又换了一张。
　　楚怀信伸着指尖当作逗猫棒来陪着圆圆玩，问道：“要画什么？”
　　“美人图。”徐绾嫣将笔从水罐中重又拿出来，沾了墨黑色，浅润了两下，在纸上定了几笔。
　　楚怀信从游记换到了医书，其中内容晦涩难懂，他却不得不看。闻听了此言，问着：“哪里有美人？”
　　徐绾嫣随手拿了根毛笔，将上半部分头发挽了上去，手中笔不停动着，“你呀。”
　　楚怀信不由得轻笑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将衣服敞开，露出内里的肌肉来，想了想又把圆圆塞到了怀里，让它只露出个疑惑的毛毛头，大方道：“画吧！”
　　“哼……真是色鬼……”徐绾嫣不理他，只专心画着自己的画。
　　哪里需要多看他几眼，这么多年下来，连楚怀信哪里多了几块肉，她都清清楚楚。
　　这样画了一阵，只简单地勾勒，便形神具备，她犹豫了许久，在画中人眼睛上蒙了一条纱带，嘴唇晕着红，喉结上隐隐还有牙印，看起来很是耐人寻味。
　　未等楚怀信这个正经被画的人看见，也未等他怎么想，作画的人先脸红了。
　　她欲盖弥彰地在上面叠了张宣纸，随意选了一只笔，画起了梅花。
　　这次很是顺畅，只勾了几笔，心中便有了想法。
　　楚怀信敞怀久了还有些凉，于是扬声问了一句，“你冷不冷，小满？”
　　小满整个人都背对着他，只给他留了一个努力作画的瘦弱背影，声音闷在了画中，“不冷。”
　　楚怀信把酣睡着的猫从怀中拿出来，拍了拍它的小屁股，“去，找你娘亲去。”
　　这小东西还怪通人情的，摇摇晃晃地从榻上蹦下去，甩了甩脚，就歪斜着朝徐绾嫣而去。
　　徐绾嫣把它捞在怀里，顿时觉得暖和不少，搓了搓手继续作画。
　　她一边画一边说：“这么多年细数下来，我都没有为娘亲画过画。”
　　楚怀信握住书的手虚浮在空中，神色微顿了顿，“无碍，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呢，再不成……现在画也是使得的。”
　　徐绾嫣整个人伏在了榻上，左手不小心沾上了墨渍，被她偷偷抹在了圆圆身上。
　　“我自然是画完了，前几日就画成了，今儿个再画一幅梅花送给她，说来娘亲最爱菊花，也是我学艺不精，画不好菊花……”
　　“这是哪里的话？”楚怀信将书放下，披着外衣从床榻下来，从屏风上摘了大氅披在徐绾嫣的身上，“哪里有人样样都会的？”
　　“你呀。”
　　徐绾嫣披着他的大氅，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烛火映着他的倒影，沉在徐绾嫣的眸中。
　　楚怀信不好意思地一摸鼻子，含糊道：“你真是高看我了……”
　　徐绾嫣“嘿嘿”地傻笑了两声，接着往下画。
　　“哦，那个，苏清如今日入宫了。”楚怀信蹩脚地转移着话题。
　　徐绾嫣专心地画画，应了一句，“他进宫做什么？”
　　“江南的动乱和苏家有些关系……嗯，我母后那撇的苏家，他自请陪着一同下江南呢。”楚怀信坐在她旁边，手杵在桌案上，盯着徐绾嫣认真的侧脸。
　　徐绾嫣：“那我明日同姐姐说一声。”
　　楚怀信点点头，“好。”
　　说完了这话，他又低头看了眼梅花图。
　　“诶，你下面垫了什么？墨都渗到上面这张了……”
　　说着，他将梅花图掀开一角，谁想却被徐绾嫣猛地按住。
　　“没，没什么……”
　　楚怀信狐疑地看着他，利用自己的风寒吸了吸鼻子，又装出一副委屈样来。
　　徐绾嫣只好捂着脸松开了，楚怀信满意地将梅花图掀起来，露出下面那张美人图来。
　　他看了一眼，瞠目结舌，“小满……没想到你会画这种画啊……”
　　徐绾嫣耳根红着，不搭腔。
　　楚怀信又含着笑，把她捂脸的手拉下来，引着她往画的某一处移去。
　　“这……可以再画的大一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下江南，处理处理陈年旧事，走走世界，估计这本20w出头就会完结啦，两个预收大家都可以看看，一个小那什么妈文学，一个舅舅x乖乖女，亲亲大家~


第41章 宴席
　　丞相夫人的寿宴也算是平平无奇地度过了, 左右也是这世间独一份的尊贵待遇，饶是十里八乡的人再怎么嫉妒，丞相夫人也不过淡然一笑, 抚着鬓角只有皇后才能用的东珠, 招呼着大家落座。
　　临到用膳的时候，徐绾嫣和楚怀信才浩浩荡荡地打正门进来。
　　没穿朝服, 却也和朝服差不了太多。
　　赤红的颜色，微微上扬的眼角, 两人如出一辙的冷淡表情, 只等见了家里人才绽出个笑来。
　　宾客们跪了一地，楚怀信停了片刻，吩咐叫起。
　　余光中，他瞧见许名默身形摇晃着，撑着膝盖从地上起身, 面色灰白。
　　楚怀信挑了下眉，同徐绾嫣咬耳根。
　　“那位好弟弟怎么了？”
　　徐绾嫣闻言也跟着向那头看过去, 许名默低垂着眼，冒冒失失地不知往哪里走，连他的娘亲拽了下他的衣袖也未曾理会。
　　徐绾嫣眼尾睫毛轻颤一下，面上撑出一副皇后的威严样子来，“我也不知，许是同他娘亲置气？散席之后问问姐姐，她定然是知道的。”
　　楚怀信点点头，不置可否。
　　他们二人的席位安排在了最里面, 堂堂帝后, 再是和蔼也没有和这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的道理。
　　于是楚怀信握着徐绾嫣的手, 推开里屋的门。
　　桌上东西只几样, 却都是他们俩爱吃的，两人脱了厚重的外衣，在屋中火盆上暖了会儿手，拎起筷子用膳。
　　他们两人早上吃了点零嘴垫了垫，正是楚怀信亲手做的蜜枣包，也不知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一个个蜜枣包都要比得上他的拳头大。
　　蒸好了被端上来的时候，楚怀信吸着风寒未好的鼻子，抱着胳膊，皱眉看着这样大的一盘蜜枣包。
　　犹豫了许久，才和徐绾嫣一人半个地分着吃了。
　　自己被甜的直牙疼。
　　他楚怀信真是拥有天下第一好的丈母娘，瞧见桌上放了一道焦熘肉段，楚怀信已然迫不及待想用膳了。
　　两人边吃边聊着三日后都带些什么东西，徐绾嫣筷子挑挑拣拣，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楚怀信给她倒了杯清水，“怎么了？不饿么？”
　　徐绾嫣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吃着，“不知道，没什么胃口，可能是早上的蜜枣包太腻了。”
　　“一会找人端碗酸梅汤来，你先对付着吃点儿，晚上住府里吧，我陪你。”楚怀信把油腻的菜都端到自己这头，剩下些绿叶子清淡小炒都换给了徐绾嫣。
　　徐绾嫣杵在桌子上，手撑着脸，强塞了半碗饭，又喝了半碗酸梅汤解腻。
　　剩下的半碗又进了楚怀信的肚子。
　　于是他这肚子里，酸的甜的咸的辣的，倒是异彩纷呈。
　　两人等到宴席结束，丞相夫人才进来瞧瞧他们，打量了一下饭桌，佯装不在意地坐在桌前。
　　楚怀信在丞相夫人跟前向来都是个好印象，他态度恭谦着，“嫣儿说她没什么胃口，可要让太医给她瞧瞧？”
　　丞相夫人又抬眼看了徐绾嫣一眼，这人吃了饭便大咧咧地在床榻上躺着，听见楚怀信说这么句话，扯着嗓子说：“我没事，娘亲——”
　　丞相夫人“啧”了一声，“都当皇后的人了，一点都不稳重。”
　　她这话本也就没什么说教的意思，整个屋中倒是谁也没在意。
　　楚怀信还“嘿嘿”地傻笑，说这样挺好。
　　最后还是丞相夫人拍了板，请太医来府中瞧一瞧。
　　怎么两口子都是病秧子，夫人心中惆怅得很。
　　半晌，她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外头苏清如，很是喜欢你那幅画呢。”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考完试又病倒了，实在是和大家说抱歉，今天先1000，以后就会日更啦，大概月中就能完结了，滑跪道歉呜呜呜


第42章 是否
　　“真有眼光。”楚怀信面上含着笑,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溢出的茶水，在桌上蹭了两下，勾出朵简单的花儿来。
　　徐绾嫣从床榻上坐起, 早间画的那点眼线被打哈欠哈出的泪水晕开, 更显得她带些纯粹感来。
　　“姐姐好似与苏清如相处的还不错？”她挪蹭着，重又坐回了桌旁。
　　丞相夫人手中拎着手绢, 同徐绾嫣相似的眼型中蕴着满满温柔，正是岁月沉淀带来的沉稳和柔和。
　　“仿若是吧, 我觉得还不错, 只是不知道怀信……”她眉心微蹙，抬眸看了楚怀信一眼。
　　于是他露出个晚辈的笑意来，“苏家不错，虽然门楣低了些，却到底还是姓苏的。苏清如也很好, 金科状元，三日后我有意让他跟着我下江南, 待回来之后派去西疆历练三四年，再回来时定然至少从四品开始做起了。”
　　丞相夫人听了这些，心中思索着，点点头还很是满意，“有怀信这话便心中落了底了，眼瞧着你们都结婚三年了，她还整日没个定数，眼下便也成了, 我瞧着那小子也不错, 虽然呆了些, 看起来很像怕娘子的人。”
　　闻听此言, 徐绾嫣好奇起来，“此话怎讲？”
　　“嗨呀……”丞相夫人好笑地撇了下嘴，“这孩子好像有些怕生，也不知是怎么过的殿试，众位婶娘叽叽喳喳的许是也嫌烦，跟着正思跑了，正思给人家安排在了琉璃院的外头，他也真就坐在那儿读了一个时辰的书。”
　　“等正思回来了，他还正儿八经地行了礼，知道这是姑娘家的闺房院子，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都，捂着眼睛直道歉，你姐姐同我讲这事时还取笑人家，放眼京中，哪有这样大胆的姑娘？”
　　徐绾嫣听了也抿嘴笑，“这苏公子听起来确实挺呆的，呆点好，呆点听话。”
　　她煞有介事地说了这么一句，引得楚怀信瞥她一眼。
　　聊了半晌，丞相夫人折腾这许久也是十分疲累，摆摆手让他们自便，就揉着酸疼的肩膀出门了。
　　门关上，是上好的丝绸织成的门面，映着柔和的烛光透到屋内，照到楚怀信嘴唇轻轻崩着的侧脸上。
　　他伸手轻搭在徐绾嫣的额头上，“不热，还好，一会儿等太医来了再看看吧。”
　　徐绾嫣点头，又躺回了榻上，将外袍脱了，翻滚两圈，将自己用被子裹上，安心地闭上了眼。
　　她这头躺得舒适，楚怀信还坐在桌前未动，只手撑着太阳穴假寐，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几瞬，徐绾嫣突然睁开眼，“楚怀信，我不会有喜了吧！”
　　楚怀信：“……”
　　他缓缓睁开眼。
　　缓缓和徐绾嫣对视。
　　这事……他还真没想过。
　　小满身体不好，太医曾经偷偷和他说过，她的体质几乎很难有孕。
　　他当时问了问对她自己有没有什么影响，太医说没有，他才放心下来。
　　楚怀信听过太多太多生产之时在鬼门关走一通的女子，自是万分不想小满也受此磨难。
　　这些日子，两个人确实有些疯过头了，宫中也不是没有避孕的法子，只不过那些法子和在鬼门关走一通也没什么区别，极为伤身，他也就没用这法子。
　　若是嫣儿有孕，自然依着她的意见，想生便生，不想生就不生，大不了从宗室抱来个孩子好好培养就是了。
　　他也未曾想过有喜之事，也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只是徐绾嫣这句话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他已经在脑海中想象起了嫣儿若是有孕，他应当如何照顾了。
　　于是他紧张地坐到徐绾嫣旁边，“等……等太医吧。”
　　作者有话说：
　　感冒太严重了qaq，大家也照顾好自己，周围人都感冒了，病毒好严重……明天可能会多更嘿嘿


第43章 避孕
　　他紧张地舔了下嘴唇, 伸手搭在徐绾嫣的手腕上，“我给你瞧瞧？”
　　他这些日子属实看了少医书，说是半个郎中也不过分, 只不过研究的多是些什么头疼脑热的, 换句话大抵是徐绾嫣生过什么病他就看哪方面的医书。
　　从前看发热胃痛看的多，这半月来倒是看了不少有关于头脑方面的, 这其中还掺杂着点不知名的杂书，旁门左道的也不知晓其中的准确性, 他总是皱着眉头对比两本医书, 到底谁对谁错。
　　对比到最后，每本书都热情地朝他挥手，竟没有一人秉着悬壶济世的原则，说一句自己是错的。
　　理论知识掌握了不少，算来他也没把过脉, 也没看过女子有孕这样的书。
　　他颤颤巍巍地搭上了徐绾嫣的手，三重一轻, 眉心蹙起来，认真得要命。
　　徐绾嫣也觉得好奇，睁着一双猫瞳瞧他，这些日子楚怀信看了不少医书他是知道的，为着什么她也是知道的。
　　于是她问道：“怎么样？”
　　楚怀信薄唇轻抿，沉默许久，憋出来一句：“我也不知，但跳动得挺有力, 你近来……脾胃好似差了些, 旁的我也瞧不出来了。”
　　徐绾嫣“噗嗤”一乐, 把手收了回来, “楚先生医术还得精进呀。”
　　楚怀信闻言笑望她一眼，将她微凉的手握在自己的大掌间，暖意在两人中传递，炉火烧出噼啪声，屋内很是温馨。
　　郎中来得很快，匆忙将医箱放在桌上，跪地行礼。
　　楚怀信坐在那儿，眉心微挑，叫了起。
　　这郎中在京城内也算是有名的了，对于生产有孕这方面很有建树，许多富家夫人难产，都是他施针才救回来的，两撇山羊胡被他紧张的呼吸吹得分叉，初次面圣，给他带来的压力不小。
　　楚怀信面上憋出个奇异表情，转头同徐绾嫣对视，却发觉嫣儿面上也是这样的表情。
　　这老头实在滑稽。
　　郎中姓赵，生怕一会儿窥见什么皇家秘辛，就再也见不着明儿个的太阳了。
　　得了许可站起来，赵郎中拽着袖口挪了两步，徐绾嫣正坐在桌旁，伸出自己的手来。
　　郎中把脉，略略阖眸，半晌道：“娘娘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进来可能太过劳累，再加上旧疾才会如此困倦。”
　　闻言楚怀信才放心下来，又问了几处徐绾嫣平日里的小毛病，郎中只说也不必开药，只略歇歇，注意别着凉就行。
　　说完了这一通，郎中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自顾自地跪安退出房间。
　　楚怀信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眼徐绾嫣，“我就这般吓人？”
　　徐绾嫣懒洋洋地躺回榻上，“许是吧，你眼神向来很锋利，像是藏在雪中的尖刀似的。”
　　她想了一阵，得出一个好结论，自觉十分符合楚怀信的性子，比喻很是恰当。
　　楚怀信一挑眉毛，“原来我在小满心中还有这样的赞誉。”
　　徐绾嫣只需听他说话的尾音便知他心中想的是什么，说出这句话也不过是撩闲，索性不理他，安稳地躺在榻上准备睡一觉。
　　晚上回宫收拾行李，再吩咐些事情，三日后便要下江南了，也不知会走上多久，在路上可会逛一逛。
　　江南动荡，这些年一直有种暗流涌动的乱，许多人憋着坏心思不知想做些什么，这其中有朝廷的命官，还有楚怀信的母家。
　　皇上巡游，向来是安抚民心的一处好法子，然而江南如今的情形，怕是危险重重，他们一行人只得小心再小心。
　　楚国的兵权外放，楚怀信登基以后一步一步收回来，不过短短三年时间，就都到了自己人的手中，一部分分给翟庄，一部分不计前嫌地分给徐骁，一部分外放给自己培养的新人。
　　然而从前的制度尾大不掉，饶是楚怀信已经足够殚精竭虑，还是有人在其中钻空子。
　　这次巡游，也算是敲打敲打江南官员。
　　别把虎豹当病猫。
　　晚上回到宫中的时候，眼瞅着快落锁，徐绾嫣坐在马车中，颠簸了一下，让她清醒许多。
　　马车中燃了暖炉，四角又摆了烛台，她翻看着话本子，只觉兴趣平平。
　　她将脑中那些困意驱赶，心中却默默疑惑，最近为何如此爱困，吃喝玩乐俱提不起兴趣，只想每日瘫在床榻上。
　　楚怀信掀开马车窗户上的纱帘，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颜色变得愈发深，却又折着光线，像是引人深入探寻的矿山宝石一般。
　　马车咿呀呀停在了金銮殿门口，楚怀信从抽屉中拿出披风，给徐绾嫣围上，先行下了马车，站在原地侯着。
　　徐绾嫣扶着他的手下车，眼尾闪着泪花，竟是打哈欠打出了眼泪。
　　楚怀信将她打横抱起，低头道：“困了？”
　　“有点。”徐绾嫣缩在他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头放在他的臂弯里。
　　两人简单梳洗，便直接躺在榻上睡了。
　　几乎是刚一沾到枕头，徐绾嫣就睡着了，睫毛轻颤了两下，呼吸变得平稳。
　　楚怀信躺在榻上，下巴隐隐冒出些乌青，被子摩擦两下，发出丝绸的声音来。
　　他偏头看着徐绾嫣，眉心紧蹙。
　　许久，他才起身，细心地把被角掖好，披着里衣走出内殿。
　　祝参正在外殿撑着下巴打盹，听见声响急忙起身，晃晃脑袋朝着楚怀信歪斜地走过来。
　　“可有吩咐，皇上？”
　　楚怀信倒了杯早已变凉的茶，喝下去才觉心中那点焦虑感减轻不少。
　　“叫太医。”
　　祝参立即弯腰领命，然而下一瞬又站直身子，悄悄打量两眼楚怀信，“皇上你……”
　　你看起来好像挺好的。
　　楚怀信偏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于是他将所有的话都吞到肚子里，飞快退下差人去叫太医了。
　　今日是许太医当职，拎着随身物品进来时，几乎困得脚步虚浮。
　　楚怀信面色愈发冷起来，“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都这么困？”
　　祝参叹了口气，知道皇上心中烦闷，又怕吓着太医，于是只好自己从善如流地跪下，极为流畅地低头认错，“许是春日到了，人更懒怠些。”
　　许太医低着头也跟着应和。
　　楚怀信揉了揉眉心，抬手示意太医走近。
　　“真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都被人下药了吗？”
　　太医：“……”
　　祝参：“……”
　　太医拱起手想回话，又收了回去，又拱起手想回话，最终胡子颤了颤，“皇上何出此言呢？可是察觉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祝参也紧张地盯着他。
　　“近来皇后也时常犯困。”楚怀信揉着眉心，外袍虚虚搭在肩膀上，显出他瘦弱的蝴蝶骨来，“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许太医闻听此言也跟着思索，脑中将娘娘的药方过了一遍，又想起前些日子依礼把的平安脉。
　　“许是……娘娘的病还未好利索，稍后我也会开一副可解百毒的方子，让宫中人都喝上一贴，也就得了。”
　　楚怀信疲惫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也没什么旁的法子，只待明天让许太医再来给小满把个脉瞧上一瞧也就成了。
　　同漠北这一战在即，楚怀信实在担心他们使什么阴招，若是真有人能潜入宫中，给当今帝后下毒，那还真算是他们漠北有本事了。
　　许太医是宫中的老人，医术刚刚打出名声时便在太医院伺候了，那时先帝爷才刚登基不久。
　　后来又是楚怀信，全靠着许太医那点子药汤才吊住了他一条小命。
　　许太医人活泛却心大，一边处理着当朝太子身上的余毒，一边坐在家里拍手，这挣得哪是钱财，明明是命。
　　若是楚怀信登基之后想毁掉前皇后存在的证据，他这个太医也别想活了。
　　所以楚怀信登基第一年时，他的俸禄比之平时多了一倍有余，那天下午他翻阅了所有医书，寻了个最不疼的死法，坐在院子里最后同妻儿告别。
　　楚怀信一个圣旨又把他叫宫里去了，说是皇后娘娘身体抱恙。
　　他拎着医箱——那时还没蓄胡子，只耷拉着眼尾皱纹，直奔宫中。
　　谁想楚怀信见了他这样子还疑惑得很，让他自顾自地去给皇后娘娘看病。
　　许太医这才明白过来，皇上是在太医院留了个自己人，现在他就是那个自己人。
　　外人言说皇上初登基多么狠厉，他便也跟着信了，却忘了当初把皇上救回来时，气质初显的少年郎虽然冷着脸，却在和他道谢。
　　他不敢虚当皇上救命恩人这一名头，却到底还是保了他一命。
　　同院的林太医，没脑子地不知为谁卖命，前一天刚收了钱，后一天家中就空了满院。
　　太医院中人人自危，独他一人稳坐院判，暗叹林太医糊涂。
　　炉火早就熄了，楚怀信怕冻着徐绾嫣，拎起放在一旁的炉钩，扒拉了两下，让剩下的炭木重新燃起来。
　　一时之间屋内很是安静，静到祝参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睡着了。
　　半晌，楚怀信才抱着双臂，看向许太医。
　　“有没有什么避孕的药，男子吃的那种？”
　　他声音喑哑，眼下乌青愈发重，金銮殿偏殿的烛火挂的极高，光影投下来将他的长睫虚影照在乌青处，鼻骨高挺，更显得他虚弱三分。
　　然而楚怀信目光如炬，闪着光辉，看起来极为有精气神。
　　眼瞧着还有不到三个时辰就上朝了，三人依旧坐在这偏殿，商谈着事情。
　　楚怀信这话一问出去，许太医又便在脑海中想了许多的方子，挑来选去，报了其中一种。
　　“有一种法子可取，也不大伤身，这药喝上半个月，可以管一年。”
　　楚怀信点头，很是满意，指尖在桌上轻点，“明天药方带给我。”
　　许太医应下，瞧着楚怀信再没吩咐，便退了下去。
　　屋内的蜡烛燃了半宿，到现在只剩下短短一截苟延残喘，楚怀信抬头瞥了祝参一眼，两人对视。
　　“睡觉，明天叫翟庄下朝了留一阵。”他起身，拢紧衣服，在火炉处烤了会儿火，直到身上没有一丝凉气，才重新回到内殿，小心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徐绾嫣睡觉总是不踏实，他走了以后便一直蜷在角落里，膝盖处弯着，缩成一团。直到楚怀信回来，她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察觉到似的，重又往这边移了几寸，肢体也伸展开来。
　　楚怀信搓热了手，拥着她又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于脖颈处轻轻落下一吻，安心闭眼。
　　早朝的时辰是不变的，徐绾嫣醒过来的时候楚怀信已然上朝去了，小厮们把殿内打扫过，大厅的地反着阳光，刺着徐绾嫣的眼。
　　她将将睡醒，眼睛肿着却显得更大了，长睫毛被睡得翘起来，眼睛微眯身形还有些不稳，披着外衣扶着门框，像是站在圆拱门外头张望的小猫。
　　“什么味道，怎么一股草药味？”她揉着眼睛，瞧见十五忙来忙去，于是朗声问了一句。
　　十五瞧见她完全醒了，在衣摆处将手上的水擦干，从桌上端起一碗药，这碗看着颜色不深，味道也挺好闻，不似平时她喝的那些，难喝得要命。
　　草药味很重，却只是清香，徐绾嫣端过来嗅着，道：“我又要喝药了么？”
　　“没呢。”十五摇头，扶着她回到内殿，把要换的新衣搭在屏风上，“皇上说春日来了，发些春食，有果干有银钱，这碗汤药也是宫中人人都有的，宫外大人家中也都赏了几幅，太医院的炉子可累坏了。”
　　徐绾嫣：“人人都有……治什么的？”
　　十五从善如流地接着话，“说是可解平常百毒，具体的我也不知了。”
　　说完这话，她便拿着满手的东西忙忙碌碌地出去了，顺便吩咐小厨房将早膳呈上来。
　　按理来讲，一个皇后身边自然要许多人伺候着，然而这多年来徐绾嫣也习惯了，再加上她也不是多事的人，所以只十五一人倒也支使的过来，只除了有的时候，譬如这样事多的晨间，十五才忙碌一些。
　　徐绾嫣把药放在桌上，草药汤般的一碗，许是刚熬出来的，热气蒸腾氤氲着直直飘起，清香味直冲着她的鼻腔而来。
　　清早的阳光不是很强烈，散着一圈又一圈的光晕，空气中有些漂浮的灰尘缓慢移动，它坐在阳光里，低垂着眼。
　　这样大片又亮的阳光会把骨骼的轮廓线变得模糊不清，看上去仿佛胖了许多。
　　然而徐绾嫣在这样的阳光下好似更漂亮了些，像是西方那些蓝眼睛使者的外文书里描写的神，金黄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无力又哀伤的眼神，画上满是暖黄色，让人驻足，引人观看。
　　她的头发尽数披散着，搭在肩膀上，垂到肘边，又是传统的自远古时期传下来的标准美人长相，墨黑如绸的长发，不染而绛的唇，此时染上不知名的情绪，手指轻搭在桌上，屈起指节，食指和中指交替地敲着桌子。
　　她想，这是一碗什么药呢？
　　若真是春日里为大家一齐分发，他定然会同自己讲，也不会这样急迫，前一天晚上睡觉时还没有一丝迹象，第二日刚醒来，便人人手中有了这样一碗药。
　　药碗被她放在了桌上，徐绾嫣走到屏风处，先穿好了衣服。
　　近来她很是容易犯困，难不成是自己又得了什么新病，楚怀信瞒着自己？
　　她思来想去，也没喝了这碗药，只去小厨房捞了个蜜枣包，拿在手中撕下一块又一块地吃。
　　靠在小厨房门口，她的头发被她用了根发簪盘起来——正是楚怀信在宫外给她买的那根蝴蝶的。
　　她曾看过道姑是如何盘头发的，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一丝碎发也不剩地、干净利索地全都束了起来。
　　她学了好一阵才学会，此时就依着那样的法子，头发一点不落地都被盘上。
　　小厨房中伺候的人不是很了解徐绾嫣的秉性，看见她在这站着，还当是有什么吩咐，可她又半天半天不说话，于是众人愈发忐忑起来，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徐绾嫣本也没有旁的意思，只一边揪着蜜枣包一边打量着她们，是不是也有这份解毒汤的份例。
　　然而小厨房的碗是随用随洗的，油烟味早就把所有味道都盖住，连一丝清浅的味道都再闻不到。
　　她只好拎着半个蜜枣包回了内殿。
　　早膳早就摆好了，屋内站了个人，一身明黄色朝服还未换，正是楚怀信。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半分未动的药，再抬头就瞧见踩着光而来的、拎着蜜枣包、梳着道姑头的徐绾嫣。
　　楚怀信：……
　　怎么回事？
　　上个朝回来，小满怎么出家了？
　　他舔了下嘴唇，一双手不知所措地看着朝着他走过来的人。
　　偏生这人一脸无辜，还抽空扯了块蜜枣包吃，“怎么了？”
　　楚怀信扯起嘴角，“我还当我下朝回来，娘子就没了呢……”
　　“这是什么话！”发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上时，徐绾嫣晃了晃头，对这个怎么晃也晃不散的头发很是满意，“这头发盘法不错，干净利落又不会掉，很是舒适。”
　　楚怀信点着头，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弯起嘴角笑着：“成，你怎样都是好看的。”
　　徐绾嫣瞥了他一眼，觉得他甚是油嘴滑舌，却也不再理他，只坐下准备用膳。
　　徐绾嫣自己盛了粥，又给楚怀信盛了，牛乳茶刚刚热过，正是适合喝的时候。
　　楚怀信隔着屏风将朝服换下来，一身湛蓝色常服穿上身，屏风后面他的影子隐隐若显，“小满怎么没喝药？”
　　徐绾嫣喝茶的动作一顿，随意扯了个谎，“太苦了不想喝。”
　　“不苦，甜的。”楚怀信从屏风后走出来，他这些日子许是又瘦了，下巴上一点软肉都没有了。
　　他坐在徐绾嫣旁边，“不苦的，我刚喝，嘱咐太医院特意在里面加了些甘甜的草药。”
　　“我是不是……”徐绾嫣犹豫许久，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她这话一出，未等说完，楚怀信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于是抬眼，“哪有，郎中和太医不是都说你没事吗？这真的是春食，没骗你，不信你回家问问丞相，他可有收到？”
　　徐绾嫣狐疑地看他，楚怀信坦坦荡荡。
　　被徐绾嫣这样盯着，他摸了摸鼻子，视线微有躲闪，“昨儿夜里，你睡着了，我把许太医叫过来让他配的药。”
　　“近来你这样爱困，昨日祝参也是，比平时懒怠了不少，就连许太医来的时候都哈欠连天，我总觉得心中不安稳，再加上同漠北快要开战，我时常觉得他们会使些阴损手段。”
　　他觉得自己这猜测多少有些荒谬，但又实在担心，本可以藏在心中，只哄着徐绾嫣说这药就是普通解毒作用的，然而小满那样盯着自己，到底还是让他将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除了没和她讲，自己还多喝了一贴避孕的汤药的事。
　　徐绾嫣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被她咽回去，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拎着勺子挖了一大口鸡蛋羹放在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深思。
　　“我觉得你考虑的对。”她煞有介事地转过头，带着狠狠的鼓励一般，对着楚怀信重重点了一下头。
　　楚怀信被她这认真劲吓了一跳，低头在她唇边吻了一下，呼吸间吸入了满满的软糯气息，大抵是混着白粥和蛋羹的味道，再加上甜滋滋的蜜枣包。
　　“唔！”徐绾嫣往后躲了一下，“大一早上的，这是做什么！”
　　楚怀信笑得开怀，盛了好大一勺饭放在嘴里，“觉得你很是可爱，情不自禁罢了。”
　　“觉得一个道姑可爱？”徐绾嫣疑惑。
　　楚怀信：“……”
　　他佯装生气，不轻不重地在徐绾嫣手腕上拍了一下，算的上是缱绻温柔的一次抚摸，只打出了一片甜蜜似清泉的氛围感来。
　　两人将这些杂事商谈完全，饭便也吃的差不多，楚怀信观察着徐绾嫣，看她状态还不错，半分没有疲倦的样子，心中踏实不少。
　　“今日好闲，做些什么好呢……”徐绾嫣手拄在桌上撑着下巴，有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殿出殿收拾饭桌。
　　楚怀信把她翘了边的袖口理平，恍惚间觉得今日阳光不错，于是声音也变得慵懒起来，“你不是约了姐姐来？怎么会闲？”
　　“啊……”徐绾嫣眉头微皱，思索了好一阵，才嘀嘀咕咕道：“我约了姐姐吗？”
　　楚怀信：“你昨日说的，让二姐入宫，商量下江南的事，不记得啦？”
　　徐绾嫣脖子在柔软的领子上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在树上蹭痒的小猫一般，直让人想将她抱在怀里，揣进兜中，好好地揉搓一般。
　　她仿佛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好像昨天是有这么回事。
　　晚上回到金銮殿，她困得要命，头往楚怀信胸口一砸，砸的他“诶呦”一声，装出一副吐血的样子来。
　　她躺在那，缠在楚怀信的身上，用脸蹭了他两下，几乎都快睡过去，声音模模糊糊让人听不清楚，在楚怀信的耳边声音小小、带着困倦的气音。
　　“姐姐说明日进宫，她好像也想去江南。”
　　楚怀信低头看她，却只看见了一个发旋，“怎么突然想去江南？”
　　徐绾嫣：“说是没去过想玩玩，但八成是怕我出什么事，想陪着我。”
　　楚怀信思索了一阵，揉着发酸的眼眶，“嗯，那明天她来，你们正好商量商量。”
　　徐绾嫣这才想起来，昨晚还同楚怀信讲了这么个事，然而刚才真真儿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直到楚怀信这么一提，她才隐约有了些印象。
　　再皱着眉想了半天，她才记起来约的是什么时辰。
　　水钟滴答，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个三刻钟左右，刚好简单沐浴，她抬手将这道姑头发拆下来。
　　楚怀信把她平常惯用的东西都放在了房间里，让她坐在浴桶中也能一伸手就够到，然后才挪到屏风后面，和梳着头发的人说，“我去前殿了。”
　　徐绾嫣点头，看着楚怀信踩着光离开的背影，无端让她想起了年少时的模样。
　　那时正逢年关，连下了几天大雪之后难得出了太阳，楚怀信从东宫出来上学堂。
　　自己病着，同夫子告了假，自是不必去学堂的。
　　于是楚怀信一整日都见不到她。
　　雪刚停的那天，楚怀信来丞相府蹭饭。
　　他就是这样踩着光进来，隔着屏风与躺在榻上的徐绾嫣聊天，虽然见不着面，然而能听见声音，已经让楚怀信心中满足万分了。
　　临走的时候，他一身姜黄色常服，腰间坠着个没有花样的香囊，里面装的是安神的药——徐绾嫣那时睡眠不大好，楚怀信带着这药用香囊，一带就是五六年。
　　他踩着光，往门外走去，“我去学堂了。”
　　徐绾嫣倚在榻上，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朝着外面挥手。
　　挥手时，她偷偷抿着嘴笑，觉得自己像是等着儿子同自己告别的母亲，煞是有趣。
　　她脱了衣服，沉到浴桶中，闭上眼睛舒心得洗了个澡，只觉得人都有精神了不少。
　　徐正思来的时候她正擦着头发，铜镜影影绰绰映出来个美人面，她坐在团绒矮凳上，回头让姐姐坐下。
　　徐正思今日穿了身单薄衣裳，亏着天暖才没冻着，马车中刚撤下去的火炉又被她安了回来，下了马车一路搓着手进了殿内。
　　徐绾嫣用巾帛擦着头发，偏头吩咐十五，拿进来件厚点的小外褂给她披上。
　　徐正思坐在桌上，侍女们上了一盘又一盘的小时，又端了壶新泡的茶来，饶是她来宫中再多回，都忍不住感慨伺候得真是周到。
　　她捏起一块糕点，回头看她：“你怎么大中午的想起洗澡沐浴了？”
　　“昨天困得要命，几乎是摔到床上就睡着了，只匆忙擦了个脸，正好今日这样空闲，也正好沐浴迎接你。”她眼睛眨眨，做出一副不正经的轻佻样子来。
　　徐正思一整张脸都嫌弃地皱起来，抬手就在徐绾嫣胳膊上打了一下，“少来。”
　　不疼也不痒，反正徐绾嫣也就是想撩这个闲，自然知道自己会挨打，于是嘿嘿地傻乐，坐在徐正思的对面，正好能照到正午的日头，头发也能干的快些。
　　“早上楚怀信命人熬了汤药，家中可收到了？”徐绾嫣把头发挑起，在阳光下晒着。
　　徐正思点头道：“收到了收到了，哥哥起初还当只给了他一人，还以为犯了什么事得罪了皇上，皇上想了结了他呢！”
　　徐绾嫣听了这话忍俊不禁，“哥哥又做什么了啊？”
　　“也没做什么。”徐正思掩唇偷笑，“不过是皇上翻墙的时候让他瞧见了，咱们那位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站在那儿活脱脱就是又一个丞相大人，满脸纠结地和皇上讲了一通，大抵是什么仁义礼智信的，听说给皇上气得面色铁青。”
　　徐绾嫣：“怪不得，那天楚怀信进门之后一直面色奇怪，还和我说给哥哥赏个什么东西，不过赏了什么倒是没同我说。”
　　“赏了三天满满的活计，哥哥已然脚不沾地忙了三天了哈哈哈哈……”徐正思笑得开怀，也不知心中可对这个哥哥更多的是心疼还是嘲笑。
　　徐自明自小便是乖孩子，很得他们父亲的喜爱，徐正思觉得，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徐自明几乎和父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论长相，单论性格。
　　有时徐正思和徐绾嫣犯了什么错，两个豆芽高的小姑娘，被另一个土豆高的小孩批评，那小土豆摇头晃脑的，虽然懂的东西还不多，然而已经很有个学堂先生的样子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徐自明会当一个教书先生，连他自己也这么想的，结果在楚怀信锲而不舍地劝说下，他到底还是入了官场，以一种支楞巴翘的圆滑平衡着朝廷。
　　徐绾嫣心中暗暗思索，那大抵确实是个寻常又普通的药汤了，应当不是自己多了什么病，春困秋乏夏打盹，如此多觉也可以理解，去江南之前再找许太医来瞧上一趟就好了。
　　“后日早上早早地便走，约摸天刚亮可能就得从宫门口走了，不若明日住在宫中，也省的后日早上再折腾了？”徐绾嫣问道。
　　徐正思娇俏一笑，凑过来小声说：“不用了，后日苏清如去接我，我们一同赶到宫门这就成。”
　　“这么快？”徐绾嫣惊诧，“你们这才认识多久？”
　　徐正思：“弟弟嘛，是呆了点，但是还挺聪明，一教就上道。”
　　徐绾嫣一时听了这样大胆的话，只觉十分难以置信。
　　最后只能嘱咐一句，别被骗了，苏大学士是个状元，聪明的人学什么都快，骗骗女人自然一学也就会。
　　楚国向来崇尚恋爱自由，有些小娘子拿了红盖头直接去公子哥家求亲的也是有的，还被人津津乐道了好一阵。
　　彼时那位小娘子家境不大好，只最后赌这一把，公子哥直接当场定了流水般的聘礼，在邻里的见证下，风风光光地把心上人娶回了家。
　　但这事到底不大适合摆在台面上歌颂，于是大家只是敬佩，却并不提倡，毕竟不是每一对痴情人都能得了这样好的结局。
　　徐正思比徐绾嫣虚虚大了几岁，京城中最有名的淑女，学堂中甚至还有一本流传的诗集是她在上学时所作的所有诗的汇总。
　　这么多年，也有许多许多的人上门提亲，徐家到底是整个楚国最风光的门楣，让人望其项背，再加上帝王毫不生疑，只要和丞相府沾上关系，自然是平步青云。
　　起初徐绾嫣还小，又和太子爷定了婚约，于是这样有着许多心思的人都把主意打到了徐正思的头上。
　　她也曾与人交好，又撕破脸皮，最后崽也没同任何一人交过心。
　　她也曾羡慕过自己的妹妹，只想着有那么一个人，不需多好，合眼缘没有歪心思就成。
　　那天瞧见苏清如，这人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呆傻的模样，听来听去才知道，这位是金科状元。
　　她震惊好半天，又打量了两下，他乖巧地坐在那儿，脊背都挺直，一副认真听大家说话的样子，然而眼神飘荡。
　　然后他说想跟着自己出去。
　　又在她的院子里折了枝花。
　　徐正思在心中琢磨了一下这个特殊的姓氏，决定试上一试，若是不成也没什么遗憾。
　　这几日瞧下来，还算不错。
　　徐绾嫣留了她聊天，一直聊到了几乎快晚膳的时候，楚怀信都没有回来，大抵是在忙着什么事，索性也就不等他用膳，只两个人简单吃一点。
　　用过了晚膳，徐正思拉着一车的软枕回了丞相府，又被徐绾嫣塞了一堆零嘴，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临走的时候，徐绾嫣还拉着姐姐的手，一脸纠结，“别被骗了，要是他对你不好，我就赐死他。”
　　徐正思：“……”
　　“怎么了？”徐绾嫣对她这惊讶的表情很是不满，“我是皇后，赐死一个人还不行”
　　徐正思敷衍地点头，“那他的活怎么办？皇上留他有大用吧？”
　　徐绾嫣思索良久，痛心疾首道：“不若让哥哥去吧，我看他是可造之材。”
　　“你让徐自明安享晚年吧。”徐正思在她额头上轻拍了一下，“没事，他不会对我不好的，即使他姓苏，他也不敢。”
　　徐绾嫣点头，把姐姐塞进了马车，直看到徐正思的马车都瞧不见，石板路映着下午的暖橘色阳光，才把头发捋到胸前，走回殿内。
　　金銮殿正殿，翟庄归家心切，却被楚怀信牵绊着。
　　当今皇上是个很谨慎的人，拉着大将军讲了一遍又一遍到江南时该做的事。
　　翟大将军不住地点头，手上捏着个从儿子那儿抢来的玩具，一手还走着华容道，“微臣懂了，微臣明白了，微臣谨遵圣旨……”
　　楚怀信伸出长腿踢了他一脚，“去你妹夫的。”
　　“我妹夫？”翟庄拿了块糕点，“你不是我妹夫吗？我就你这一个妹夫。”
　　楚怀信冷哼一声，“陆晋那边，县丞的妹妹嫁给了武永洞一个八品官，这八品官有个叔父娶了京城迁过去的夫人，生了个女孩，又和陆晋一位秀才成亲了，那秀才姓陈，算上去也是你妹夫，那应该是……你一个姑母的远房姐姐的女婿。”
　　翟庄：“……”
　　翟庄：“你有病啊？谁会记得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楚怀信撑着下巴，“你最近困不困？”
　　“困啊，怎么不困，起得比狗早睡得比狗晚，小崽子学会说话了天天啊啊地喊，你还留我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现如今在翟庄心里，楚怀信几乎都能抵得上他那个刚学会闹人的儿子。
　　怎的今日他这么有空？不陪他的亲亲娘子了？
　　前几日翻墙也得出去陪床，他还当离了皇后娘娘，当朝皇上就活不了呢。
　　楚怀信沉吟，“你也困……”
　　“会不会漠北给我们下了毒？”楚怀信正色道。
　　翟庄皱眉，“这么厉害？投毒到宫里，还能投毒到我家里？再说了，就是困了点而已，你是漠北的人，你会这么干吗？不下点猛料？”
　　楚怀信一头乱麻，只吩咐他好好查查。
　　“后日这宫中就只剩你一个人了，你一定守住，要是徐骁战败了，你记得把我柱子下面埋的金银财宝拿出来跑，我这点家底都告诉你了，嫣儿都不知道。”
　　翟庄扶额，“你真是忧思过度。”
　　楚怀信又踹了他一脚，“反正我心慌慌的，总觉得哪不大对，感觉皇位不保。”
　　翟庄“啧”一声，抬手就给了他一杵子，“这话怎么能随便说？”
　　楚怀信叹气，叫了晚膳来，外头天都快黑了，翟大将军才在宫中吃上饭，听了一耳朵有的没的。
　　他挑起菜来，楚怀信不是这样爱疑神疑鬼的人，只要有了定论，他便马上就能出手，用不了第二日就能出了对策，半月过去，那人的尸骸可能都找不到了。
　　可现如今这是什么意思？
　　翟庄打量着楚怀信，看他气定神闲，完全没有刚才的忧心状态，微眯了眯眼。
　　他不会是发现什么，在这考验我呢吧？
　　真是好兄弟，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当皇上当的，毛病越来越多。
　　翟庄在心中默默骂了他许多句，最后决定等他走了之后，把京城中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下毒的人找出来。
　　两人用膳用的很是快，翟将军还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家哄孩子，于是早早地就溜了。
　　楚怀信用完了膳，揉着酸疼的肩膀，一点一点往后殿挪去。
　　推开门，他拉着委委屈屈的声调，“娘子，我回来啦！”
　　门被推开，榻上趴着一人。
　　那人听见声响慌了神，匆忙把手中的东西合上，又扔到了枕头下面，才抬头佯装无事发生。
　　眼神无辜得很。
　　作者有话说：
　　来了！真的很爱大家，一直鼓励我，呜呜！虽然这一段时间很不顺，但看见大家的评论，真的很开心！我一定会努力更完的，给大家多补几个番外，大概十二月完结它！


第44章 仰望
　　楚怀信动作一顿, 微眯起眼，“做什么坏事呢？”
　　徐绾嫣跪坐在榻上，只穿着宽松的里衣, 披着薄绒披风, 头发也散着，一副即将睡觉的样子。
　　今日屋内烛火不知怎的特别多, 映的她在暖光中面色都红了两分。
　　徐绾嫣：“没做什么啊，你回来啦, 可用了晚膳？”
　　“吃过了。”楚怀信慢慢走过去, 将外袍的扣子解开，“晚膳上了碟小肉丸，你吩咐的吧？”
　　徐绾嫣看他正准备脱了朝服，换身安寝的舒适衣服，这才放下心来, 又把那东西往枕头下面塞了塞，“啊……是我吩咐的, 我晚上吃着觉得还不错，就给你也送了一份去。”
　　楚怀信换了身衣服，头发半散下来，凌厉的眉眼柔和几分，伸了个懒腰又走过来。
　　他把人搂在怀里，亲了两三下，又揉了揉刚洗过还带着桂花香的头发，最后抱着人不撒手, 双目微阖很是享受。
　　他倒是舒服了, 徐绾嫣整个头都被迫埋在了他的胸膛里, 挣扎了许久才从他的怀抱里钻出来, “你今夜没事做吗？”
　　楚怀信心中想着未批阅的奏折，嘴上却说：“无事，正好陪陪你。”
　　“陪我……那陪我吧。”徐绾嫣僵了一会儿，莫名有些不自在。
　　楚怀信把她放走，于是徐绾嫣像只轻巧的猫儿一样，踮着脚往榻里走了两步，不经意似的坐在了枕头旁边，盘起腿坐着，半边的身子都压住了那枕头。
　　楚怀信挑了挑眉。
　　“圆才人呢？怎么没抱来？”楚怀信坐在榻边，也装作不经意地靠在她旁边。
　　若是小满坦坦荡荡地将东西收起来，他自是不会好奇，人生在世，总有许多东西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然而小满一副慌乱的样子，还把那东西藏了又藏，也不专心同自己讲话，眼神飘忽面色微红，一看便是有鬼。
　　更何况她还不承认。
　　楚怀信心中暗自琢磨着，小满藏起来的东西大概和他有关。
　　徐绾嫣用手作梳子，一点点梳着头发，“不知道呢，你想见它？”
　　楚怀信摇摇头，仰躺在她旁边，“我就这么一问，它自己呆着也挺好，免得爬来爬去的，我那龙袍的金丝线都让它爪子刮坏了。”
　　徐绾嫣点头，心不在焉，“确实，那衣服还不好做。”
　　楚怀信看她发呆，手开始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在枕头下面摸索，一丝丝绸摩擦的声音也未发出，没一会儿就摸到了一个东西。
　　书脊？
　　小满看书呢？
　　楚怀信偷偷翻身，趴在榻上，把那书拿了出来，翻开一页。
　　徐绾嫣从发呆中回神，瞧见他把那东西翻了出来。
　　“啊！楚怀信！”
　　她慌不择路地赶忙用手扣上，却被楚怀信一个灵活转身给避开了。
　　徐绾嫣情急之下直接坐在了楚怀信身上，压得他一声闷哼。
　　楚怀信将书举过头顶，徐绾嫣伸手向前够着，却怎么都差那么一点，两人呼吸纠缠着，鼻尖几乎快碰到一起。
　　徐绾嫣低头，瞧见楚怀信微仰的头，漂亮的下颌线，同她玩闹间呼吸重了几分，眼睛微眯，嘴角三分似笑非笑。
　　她无端想起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也是这样，楚怀信仰头，眼尾泛着红做坏。
　　徐绾嫣败下阵来，只盯着他，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然而她委屈，楚怀信却比她还会装委屈，一只手握住徐绾嫣，眉心微蹙，“小满有什么事瞒我啊？”
　　徐绾嫣看了他两眼，最后翻身下去，躺在他旁边，面色发烫地钻进他的怀里，把额头抵在楚怀信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哪里有事情瞒你……”
　　楚怀信被她这一套动作给逗得笑起来，像是叼着毛线球的小猫，恩赐一般地在你身边挑个位置，一拱身一歪头，就钻进了你的怀里。
　　他揽着徐绾嫣，翻开那本秘密之书。
　　楚怀信：“……”
　　他挑眉，佯装正经地轻咳一声，把这书撇到一边，眼不见心不烦似的，“你、你看这个干什么？”
　　徐绾嫣：“你还记得，前一阵我病着，我说我是不是有喜了吗？”
　　听到她这话，楚怀信动作一顿，偷偷瞥她一眼，只瞧着她耳根红红、眼瞳明亮，没有旁的异常，才略略放下心来。
　　“然后娘亲入宫，她以为你……然后就说给我几本书让我看看。”徐绾嫣揪着楚怀信的衣服，小声地说。
　　楚怀信哭笑不得，还未等言语，又听徐绾嫣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抬头道：“再说了，我都成婚了，而且已经成婚三年了，看看这些怎么啦？”
　　她越说底气越足，竟是敞开了，连最后那点扭捏的羞耻心都没了。
　　楚怀信赶忙安抚猫猫，在人肩膀上谄媚一般地捏了两下，“是是是，随便看……”
　　“你……你也看看。”徐绾嫣气势又弱了下来，眼神往他下面扫了一眼，“你也提升提升自己。”
　　楚怀信：“？”
　　楚怀信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细心地没有用实劲，还以一个颇为别扭的姿势拱着膝盖，怕压到了她散落的头发。
　　“怎么，小满不满意？”
　　徐绾嫣偷笑，不肯看他，偏过头去用手挡着脸。
　　楚怀信被妻子说了这样的事也不恼，只用鼻尖蹭着徐绾嫣的脖颈，轻轻地吻了一下，“我好委屈啊……”
　　“委屈，你整日都委屈，好像我亏待了你似的。”徐绾嫣被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弄得直发痒，动了下脖子，愈发显得脆弱的锁骨明显起来。
　　楚怀信在她锁骨上磨牙似的咬了一下，“我会好好学的，明儿我就将所有的书都搜罗起来，什么在这在那，哪轻哪重，我都好好学，徐老师记得多疼疼我。”
　　徐绾嫣一掌抵在了他的脸上，“困了，睡觉。”
　　说完，她一点一点地从楚怀信的禁锢中挪出去，也不穿鞋子，只穿着薄薄的罗袜朝外面跳，一直到屏风后头去洗漱。
　　楚怀信摇头低笑，起身拎起徐绾嫣的鞋子，脊背挺直，不似帝王，更像是板正的富贵王爷，虽只穿了里衣，仪态依然绝佳。
　　手中还拿着妻子的一双鞋。
　　徐绾嫣打湿帕子擦脸，她的夫君就蹲在一旁，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套进鞋里。
　　从不对他人弯腰的帝王，却在烛火微光中，为他害羞又可爱的妻子亲手穿鞋。
　　徐绾嫣擦完了脸，低头瞧他。
　　在他心中，楚怀信是这世间最好看的男子。这样看下去，只能看见他高挺的眉骨，以及优越的鼻尖，薄唇隐隐若显，眉心明明是皱着的，然而嘴角却带着无奈的笑。
　　他这样认真，好似在捧着最珍贵的物件，眼睫半分未颤。
　　穿完了这只脚，他轻轻拍了下徐绾嫣的脚踝，示意她换一只脚，徐绾嫣却未动。
　　楚怀信抬头，看见她瞧着自己。
　　“怎么？喜欢看？”楚怀信挑眉，“我的小把戏有没有引起你的注意？”
　　他半跪在地上，抬头仰望自己，眼睛闪着光，眸中满是情意，徐绾嫣几乎醉在了其中。
　　女子地位向来不比男子，更何谈楚怀信是帝王。
　　然而在徐绾嫣的记忆中，楚怀信总是仰望着她，不论是在床榻之间还是这样平常的时候，他总是处于低位，抬头虔诚地看着她。
　　她的心突然软了一块。
　　只穿了一只鞋，她弯腰抱住楚怀信，不吭声。
　　楚怀信被她这样猝不及防地抱住，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是下意识地回抱住了她。
　　“干什么？总是撒娇，像只小猫似的。”
　　“又有什么吩咐了，我的皇后大人。”
　　“要我抱你回去是吧？懒得走了？”楚怀信口中一刻也不停，却把徐绾嫣单手抱了起来。
　　徐绾嫣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因为用力而变硬的肌肉，偷偷捏了两下。
　　楚怀信一手抱着徐绾嫣，一手拿着她还未穿上的另一只鞋子。
　　徐绾嫣坐在他的臂弯中，她不算矮，却在他的映衬下显得娇小，一只脚穿了鞋，另一只脚垂着，脚趾微微蜷缩。
　　楚怀信抱着她，稳稳当当地把她送到了榻上，像摆弄布娃娃一样，又给人把被盖上。
　　“今天怎么这么乖。”楚怀信轻轻亲了一下徐绾嫣的眼睛，换做往日，她早就该骂自己或者动来动去的了，今日这样乖还让他有些不适应。
　　徐绾嫣不好意思地同他讲是因为什么，总不能说自己低头看他，觉得他煞是好看，又觉得他对自己这样好，自己又喜欢他更多一点了吧？
　　过于矫情。
　　于是她只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拉高被子挡住自己的嘴，只剩一双猫瞳在外面，“你快去洗漱吧，时间不早了。”
　　楚怀信朝她眨眨眼，直换的人嗔怒地瞪了自己一眼，才觉心中舒坦，转身朝屏风后头而去。
　　等到楚怀信洗漱完时辰也还早，徐绾嫣又抱了话本子来看，楚怀信便拉着小桌坐在地上批折子，只不过抬眼就能瞧见她。
　　楚怀信手持朱砂笔，时不时揉揉眉心，处理好这些才带着一身的墨香上了床。
　　徐绾嫣给他挪出些地方来，像平日那样闭眼准备睡觉。
　　黑暗中，两人只剩下呼吸声。
　　楚怀信突然睁眼，“我们都成婚三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
　　徐绾嫣忍无可忍，耳根又红起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
　　“睡觉！明日还上朝呢！”
　　这日晚上，年轻的帝王说着千百句哄人的话，什么撒娇威胁的话都说了出来，才换的皇后娘娘转过身来朝着他睡觉的恩典。
　　这才安心闭上眼睡觉，还拉着皇后娘娘的手，说怕她又生气转过去。
　　徐绾嫣叹了口气，别别扭扭地挪过来，被楚怀信猛地揽进怀里，才算是结束了这一晚上的胡闹。
　　烛火已然被熄灭，床幔也倾洒下来，只雾蒙蒙地留了一只，茕茕独立着，火焰偶尔颤动。
　　榻上之人却相拥而眠，呼吸交缠。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的日常：犯贱，被骂，委屈。犯贱，不被骂，惊讶，再犯贱，被骂，委屈。
　　小满：宠夫驯龙高手。


第45章 吃醋
　　启程去江南的那天, 雾蒙蒙的下起了小雨，楚怀信取了油纸伞来，打在两人的头顶。
　　马车在宫门口排了数十米, 前边坐了些随行的官员, 后边跟着的是伺候的宫女小厮，御膳房和徐绾嫣的小厨房带出来的人能有两个马车。
　　巡游自然是如何气派如何来, 这样才能起得个镇住人的效果。
　　翟庄未随行，留在了京城中, 站在城墙上目送着马车猎猎而行。
　　林佩站在他旁边, 轻轻揽住他的胳膊，“下雨是好兆头呢。”
　　翟庄转头，含着柔和的笑看着妻子，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楚怀信命大, 肯定没事。”
　　林佩嗔怪地瞥他一眼，便不再看他, 只盯着明黄龙纹顶的那辆马车，眸中有些担忧。
　　徐骁未随行，只等着过几日领兵去漠北，翟庄留在宫中也未随行，算来算去只几个毛头小子陪着去了江南，林佩多少有些不放心。
　　那些武将中的新面孔都还像个孩子一般，十五六岁的年纪，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 僵硬地崩出一个严肃的表情, 内里却还是个活泼的小儿郎, 高扬起来的眼角和四处张望的目光暴露出他们都是第一次被派以这样的重任。
　　临行前林佩来宫中见过徐绾嫣一次, 家中孩子正是闹腾的时候，难得有空，徐绾嫣热情地招待了她，两个人还像在闺中那样时，坐在榻上把床幔拉下来，并排躺着说着体己话。
　　林佩担忧地问：“皇上就带了几个小孩去，剩下的全是文臣，不然我陪你一起吧，好歹有个伴儿。”
　　“姐姐说陪我一起去，佩儿姐别担心。”徐绾嫣揽住她的胳膊，嗅到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奶香味，不由得留恋般地蹭了两下，“楚怀信自己肯定有打算的，江南是得去这一趟，只是敲打的话自然是最好了。”
　　听到徐正思会去，林佩也就放心了，毕竟人家是亲姐妹，怎样都比自己这个表姐姐亲厚些的。
　　她临走的时候给徐绾嫣留了许多东西，都是自己做的小零嘴，徐绾嫣一直都是小孩子的口味，阿诚爱吃的东西她也爱吃，每次林佩给儿子做零嘴的时候总会多做出来一份给徐绾嫣。
　　春日的雨怎么下也不大，刮起微风来雨丝倾斜，从路人的纸伞下悄然穿过，又落在未发芽的柳树上，映的褐色的树枝亮晶晶。
　　“皇上也没个可放心的人，让你留在京中的意思真是放心地把整个楚国都给你了。”台阶被雨打湿变得有些滑，林佩扶着翟庄，慢慢走下去。
　　翟庄：“谁说不是呢，若是这时候漠北来犯，我跑到哪哪就是楚国新首都了。”
　　林佩又问：“皇上有没有给你留下些什么？”
　　“这倒没有……”翟庄现如今几乎是成了摄政王，然而仔细想想楚怀信确实没叮嘱他什么，“哦，给我留了笔钱，让我万一出事了拿这笔钱跑。”
　　林佩哑然，“怎么……”
　　翟庄眉心拧着，“我最近就觉得他怪怪的，总交代我万一出事怎么跑，那日还说会不会漠北的人给宫中城中人下了毒，说是嫣儿近来困倦，还问我困不困。我当时觉得没什么，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好像他知道什么，特意派我留在这儿查似的。”
　　两人沉默一阵，皆是陷入了思考，半晌到了将军府，林佩才说道：“大抵是有什么皇上身份不方便的事吧，你帮着查查。”
　　翟庄点头，默默应了下来，为林佩挡住料峭春风，一同入了府门。
　　————
　　马车内，徐绾嫣正坐在软垫上，一脸认真。
　　楚怀信特意择了规制最大的马车，四周都挂着或赤红或明黄的绸子流苏，马车能抵得上半个房间那样大，徐绾嫣几乎都能在这马车中站直身子。
　　这样大的马车自然也十分重，需得五匹马才能拉的动，三个司马小厮坐在前头，马车的门关的死死的。
　　是青铁和木头混杂的材质，不似平日那样有轿帘的马车，而是带着门栓的铁门。
　　车内空间大，徐绾嫣和徐正思在马车后半部分推牌九，楚怀信和苏清如坐在前半部分商谈事情。
　　中间隔了帘子，也是丝绸硬质的，连声音透过来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楚怀信手中拿著书卷，偶尔漫不经心地瞥过苏清如一眼。
　　苏清如年纪不大，又是金科刚中的状元，他也就给人扔了点杂活，几乎没怎么同他这样面对面的聊过。
　　今日上车，两人先聊了点酸书，楚怀信虽然不爱看那些，但也能说上几句，聊的苏清如眼睛都亮了起来。
　　楚怀信知道他不愿聊官场上的事，于是很坏心思地在聊诗文聊的最开心的时候问了一句，“西疆的蠡县县令苏平是你什么人？”
　　苏清如情绪一瞬间变得低落，板正地回答着，“他是家父的一位远房弟弟。”
　　两人就着苏家聊了许多，苏清如自知自己是在给谁办事，于是将事情讲的很详细，只是面部表情极其僵硬，还时不时地看两眼手中的诗集。
　　楚怀信本也就是存着考验和提点的心思，看人说的差不多也就将他放了过去，转而思索起其他的事情来。
　　说不好这位还得成自己的姐夫呢。
　　那头的徐绾嫣和徐正思却半分没有这边的拘谨，来的时候徐绾嫣拿了熏香，此时正在炉子中燃着，袅袅升起轻烟来，吸了一鼻子的舒适。
　　徐正思一手撑头，摆弄着自己面前的牌，“天之九。”
　　“哎呀，你牌怎么这么好……”徐绾嫣一脸哀怨，连手中那些还不错的牌都看着不顺眼起来。
　　玩完了这局，她将手中这些碎银子全都输了出去，便仰躺在身后的榻上，“不玩了不玩了，今日我运势不佳，改日再战。”
　　马车另一端的楚怀信听见了这话，嘴角微微勾起个笑来，书卷轻敲了两下，“到了午膳时间了，可要停车休息一下？”
　　徐绾嫣正愁没个台阶下呢，听了这话忙答应着，把牌都收到红木盒里。
　　马车缓慢停下，正是个郊外的地方，附近没有酒馆饭馆，最近的来回也得半个时辰了。
　　小厨房们都带了简单的炊具和食材，此时下了马车在地上支起了物件儿，闲不下来的年轻武将们帮忙去山里劈柴。
　　徐绾嫣在马车中呆的也很是无聊，和徐正思商量着想下车走走，这样久的路又很是颠簸，她们俩刚上车的时候睡了一阵，醒来便一直在推牌九，玩的肩膀直疼，浑身的骨头散架了似的，难受极了。
　　帘子掀开了一个缝，苏清如下意识地抬头，面上带着他自己都觉不到的柔情和期盼，却在看见掀帘的人是徐绾嫣的时候，飞快低下头，视线也挪到了一旁。
　　徐绾嫣瞟了他一眼，心中偷笑。
　　苏清如很识趣地告了礼，便下车去了。
　　徐绾嫣这才挪出来，坐在楚怀信的旁边，同他挤在一处，“在做什么？”
　　楚怀信感受到一股清浅的香气靠近，心中暗暗生出些喜悦来，将这舟车劳顿的疲惫都驱散不少，微微朝着徐绾嫣靠过来的方向动了两下，引着人家靠在自己身上。
　　“无趣得很，和苏清如聊了会儿，又看了一会儿书。”楚怀信凑到徐绾嫣的耳边，小声说着：“看起来他挺喜欢阿姊的，阿姊那边怎么样？”
　　他这话刚问出去，帘子就哗啦一声被人拉开，徐正思站在马车里，低头抱臂看着他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楚怀信笑着，“说苏公子呢。”
　　徐正思“哦”一声，清了清嗓，一副镇静如常的样子，“他怎么了？”
　　说着这话，她摸到马车的坐垫上，慢慢地坐下，鼻尖却悄然红了。
　　徐绾嫣杏眼微弯，“挺好的，我出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你呢，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眼睛都亮起来了，谁想见了是我出来，眼尾都耷拉下来了，扭头就走了呢。”
　　徐正思一边听着一边捏着袖子，听到最后才满意地一点头，“不错，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楚怀信听见徐绾嫣这样详细的描述，不由得偏头看了她一眼。
　　徐绾嫣浑然不知，还拉着徐正思的手打算下车去走一走，松快松快筋骨。
　　临走的时候好似才想起来一般，回头问楚怀信可要一起。
　　楚怀信哼哼两声，趴在窗户旁边，“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徐绾嫣嘀咕着，“又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话虽然是这么说，然而她还是左右看了看，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对着楚怀信的方向亲了两下，随即面色微红地跑走，裙角在刚冒出绿意的草地上翻转成花。
　　徐正思好似在说他们俩真是腻歪。
　　楚怀信呆了片刻，眉头都不可置信地扬了起来，他本也没什么旁的意思，没想到还能换来这样的好待遇，一时之间还有些受宠若惊。
　　缓了半天，他才将视线收回来，食指屈起，在马车顶敲了两下。
　　顶部有一片雕花，刻的是二龙戏珠，那珠子处被他敲了两下，缓缓吐出来一张纸。
　　楚怀信漫不经心地把那纸拿出来，上书着几行小字。
　　“宋飞白已经做好准备，李庆与西疆多有交流，信件无异常。”
　　李庆正是苏州的知府，此次下江南大抵会住在他的宅子里，而宋飞白则是苏州的通判，楚怀信登基那年刚刚调到苏州。
　　与西疆多有交流……
　　楚怀信看着这张纸条，指尖从宋飞白的名字划到了李庆那里，眸色渐深。
　　刚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天上还下着微微细雨，到了如今快到下午的时候，太阳隐约露出了头，那点路上的雨都被晒干，只剩下背光的地方还有几个小水坑。
　　徐绾嫣穿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被春风一吹还有些凉，然而这种凉却是舒适的，于是她只是搓了搓胳膊，没有回去换衣服。
　　她个子要比徐正思高一些，今日穿了身明亮的颜色，腰线掐的低，才能把个子显得矮一些，然而配上这样一双圆杏眼，显得她更像小孩了。
　　她挎着徐正思的胳膊，在附近闲逛起来。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抱了满怀的柴火，连脸都看不见，只像是一堆柴火成了精，在这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正在徐绾嫣担心他摔了或是东西掉了的时候，他怀中满满的柴火到底还是掉下来了一小半。
　　柴火掉下来，徐绾嫣才看清这人的样子。
　　皮肤很白，额头上都是汗，眼睛不大微微下垂，不是像楚怀信那样的俊朗样子，反倒是像只小狗狗一般，摇着尾巴围着炉火转。
　　他动作一顿，犹豫片刻，仿若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根柴火顺着坡路滚下来，直滚到了徐绾嫣的脚边。
　　徐绾嫣信手捡起几根抱在怀里，徐正思也跟着捡起来。
　　那小郎君爽朗一笑，“多谢两位姑娘。”
　　他大抵是为年轻的小武将，徐绾嫣心中暗暗猜测着，恐怕是把她们两位当成是随行的官员家小姐了。
　　这小武将又呲着牙乐，“能再麻烦一下，帮我摞在这儿吗？”
　　他说着话，颠了颠胳膊，想让她们俩把东西重新放回去，他一个人抱回去。
　　徐绾嫣看了眼他怀中的东西，估计很难再放些什么了，再回头看了眼营地，离得又不是很近。
　　她浅浅笑了一下，带着些疏离感，“我帮你拿回去吧。”
　　她这样笑着，像是个冰冷的瓷娃娃，看着可爱又甜，然而眉眼间却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可这样矛盾感围绕着她，让她更加引人探寻。
　　那小武将看着她这样笑，心跳漏了一拍，呆愣片刻，反应过来后匆忙低头避着，“多谢，有劳了。”
　　徐绾嫣只淡漠地一点头，周身围绕着恬静和与年纪不符的慈爱来。
　　那小武将不知她的身份，自然不知她这身上的威严和慈爱并存是为什么，却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让他更加好奇这位女子。
　　两个姑娘都是倾城倾国的长相，各有各的吸引人的地方，然而年岁长些的那位看起来眉眼间带着锐利，让人望之却步。而这位身着亮色的姑娘，面色平淡，仿佛都谁都是包容的，更吸引他一些。
　　这样想着，他微微低头，走在她们二人的后头，一起回了营地。
　　将柴火扔在地上，自有小厮抱去烧火，便不需要他们再做些什么了。
　　其实说来，这抱柴火的活计都不应当是他们来干的，只是这小武将闲不住而已。
　　营地的对面恰好是楚怀信和徐绾嫣的那辆马车，窗口的纱布被风吹着微微颤动。
　　那小武将踌躇着开口，“我姓林，单名一个靖，不知姑娘是哪家的？”
　　林，想来是京城林家的小公子，今年十六。
　　徐绾嫣在心中想着，楚怀信曾跟她提过一耳朵，说这孩子浑身劲使不完，像是火燎腚一样半刻都闲不住，说话直来直去半分不知收敛，气得他一梗一梗的，让他很是头疼。
　　此时看来，倒是乖的很。
　　还未等徐绾嫣开口，就又听林靖说：“姑娘……可曾婚配？我家境还不错，如今任骁骑尉，今年十六，不知道可否有这个机会……”
　　徐正思听了这话，惊得嘴唇微张，看了眼这胆大包天的林公子。
　　徐绾嫣觉得自己也头疼起来了，若是告诉他自己是皇后，怕不是得吓到孩子，既然楚怀信能给他一个骁骑尉的官职，必然是会重用的，反正迟早他也会知道，不在于这一时。
　　“已经定了亲，是很好的人。”她一丝眼神也未分给林靖，只默默看着侍女们烧火。
　　林靖好似狗狗一般，落下了自己的尾巴，又立马恢复过来，“姑娘这样出尘绝艳的人，定然会有段好姻缘的。”
　　徐绾嫣只道了句多谢，便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她这一抬眼，便看见楚怀信正一手掀开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只狗狗尾巴好似也落了下来。
　　徐绾嫣快走了两步，身后林靖又对着她喊。
　　“若是……”他卡了壳，可能觉得自己刚祝福人家又说这句话不大好，但是犹豫了片还是喊了出来，“姑娘也可以考虑考虑我！”
　　徐绾嫣以手掩面，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样！
　　她快步上了马车，楚怀信也放下了帘子。
　　林靖站在原地，看着她上马车，觉得那马车有点眼熟。
　　徐正思瞥他一眼，“你不认得那马车？”
　　林靖老老实实地答着：“有些眼熟。”
　　徐正思提点道：“那是皇上的马车。”
　　免得这孩子再说点什么惊涛骇俗的话，徐正思还是提点了他一句。
　　果不其然，这孩子震惊万分，嘴巴张得大大的。
　　“皇上……皇上怎么……皇上怎么把姑娘带进自己的马车了，怎么能这么对娘娘？！”
　　闻言，徐正思无语凝噎。
　　她摇着头叹气走了，远处有一人折了枯枝折成个兔子，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只留林靖在原地，思索了好一阵，最后才想明白，回想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恨不得一头跳到河里。
　　觊觎皇后娘娘，他这个官不要也罢。
　　这位姑娘这么年轻，又没有这样那样的架子，还帮自己捡柴火，谁能想到她会是皇后娘娘呢？
　　不知道明日等待他的是革职还是流放，林靖紧张着。
　　紧张地拎起柴火扔到火堆里，火苗“噗”地一声变大，打的烧火的小厮一个措手不及。
　　小厮也是呆头呆脑，“谢……多谢。”
　　马车内，楚怀信把窗户拉下来，一时之间马车只开着天窗照亮通风，四周能封上的都封上了。
　　徐绾嫣费力地上着马车，还拽了一下楚怀信的腿。
　　楚怀信额角青筋一跳，心中虽有千万分的想法，却还是伸出手来让她借力。
　　徐绾嫣“嘿嘿”一乐，坐在了他的旁边。
　　楚怀信抱着胳膊，偏过头去不理她。
　　这是他用过许多次的角度，只因为他对着镜子发现自己这个角度最是好看，而每次以这样的角度对着小满，总是会有些意外收获。
　　徐绾嫣拍拍他的胳膊，“林靖，不错不错，小孩子很真诚。”
　　“是挺不错的，眼光真好。”楚怀信本来只存了些逗弄的心思，没想到演着演着，他还真有些憋了股气的感觉。
　　“你打算提拔他做什么？”徐绾嫣叉着话。
　　楚怀信眼角微落，“我还没想好，大概会留在京中的，林家履历干净，林靖性格也不错，值得重用。”
　　徐绾嫣煞有介事地点头，“怪不得，我就猜到了，你向来喜欢傻里傻气好支配的。”
　　这话确实说到点子上了，哪个上位者会喜欢手下的人花心思多呢？只是她说的太过于直白了。
　　楚怀信“嗯”了一声，又说：“和他聊的挺好？皇后娘娘打算给他安个什么职位？”
　　徐绾嫣从善如流，“都听皇上的。”
　　“互相吹捧是吧？”楚怀信再也憋不住，不由得笑了出来。
　　徐绾嫣捧住他的脸，认真地和他对视“好啦，别给我摆这副脸色，他又不知道我是谁，我也没告诉他，算来是我的错了。”
　　乍然和嫣儿离得这样近，她眸中映着马车、还有他的倒影，做戏做到一半的皇帝大人慌了神，开口只说：“没事的……我就是有点……”
　　他说的含含糊糊，然而徐绾嫣还是听到了。
　　她笑眯眯地在楚怀信唇上印了一吻，“那我哄哄你？”
　　楚怀信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刚才观察苏清如观察那么仔细。”
　　徐绾嫣又亲了一下，“呐，够了吗？”
　　楚怀信将人抱在怀里，重又吻了上去，印在她的嘴脸，呢喃道：“不够……”
　　徐绾嫣闭上眼，主动地抬着下巴。
　　楚怀信受宠若惊，闭上眼更加深入，身下人睫毛微颤，却依然主动和他纠缠着。
　　手掌揽住了她的腰，把人抱在自己怀中坐着。
　　徐绾嫣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扶住楚怀信的肩膀，低头向下，蹭过他的鼻尖，吻着他的鼻尖。
　　楚怀信几乎半日都沉在殚精竭虑中，听着帘子后面时不时传来的小满的声音才能聊以慰藉，然而只是听着声音，不能像平时一样和小满并排躺在一起，搂着她，将手放在她的腰上，身边都是软软暖暖的。
　　他这些日子愈发的沉醉于小满在身边了。
　　许是从漠北送来人那时开始，也许是从小满失忆以后开始。
　　长久地见不到小满，他总会手指在桌上轻敲，烦躁却又不得不按耐住性子，处理着朝政。
　　已经好久没有和小满这样过了。
　　他仰头，夺回了亲吻的主动权。
　　徐绾嫣在上位，不久便体力不支逐渐下滑，全靠着楚怀信一双手撑住她。
　　她偷偷睁眼，只能看见楚怀信闭着的眼，和高挺的山根。
　　看着看着，楚怀信睁开了眼。
　　半睁着左眼，眸中含着水汽，缓缓撤离，“小满怎么不专心？”
　　马车中没有燃炉子，然而香炉蒸出的热气已经很让人觉得闷热。
　　徐绾嫣伏在他的肩膀上，“累了。”
　　楚怀信又笑起来，笑得徐绾嫣趴在他的肩上，贴在他的锁骨上，都感觉到了震动。
　　楚怀信转而亲吻她的脖颈，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衣领微微敞着，一阵香气向上涌着，安抚了他的情绪。
　　徐绾嫣皮肤薄，稍微用些力气就能留下痕迹，于是他在徐绾嫣的锁骨下面克制般地吻了两下。
　　徐绾嫣呼吸一重，轻轻推着他，“痒……怎么像小狗似的。”
　　楚怀信只觉那些烦躁都被她一人安抚，把徐绾嫣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搂紧，他细心地整理着徐绾嫣的衣领，确保一丝痕迹都不会被人瞧见，才说着：“小狗配小猫，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小满和靖靖说话的那一分钟，楚子哥已经在马车中排练好接下来的戏码hhhh
　　靖靖是很可爱的崽！副cp的戏份也差不多啦，后面也不会太多的！
　　章节提要又是一些暗号嘿嘿


第46章 牌九
　　楚怀信怕她累着, 轻轻揉着她的腰，徐绾嫣便也缩在他的怀里，找了个合适又柔软的位置, 像只兔子一样窝在那儿不动了。
　　楚怀信也乐得这样陪着她, 他回身将马车车窗的帘子拉开一条缝，缓缓吹进来些春风, 含着那点桃红柳绿的味道，却并不呛人, 只带着微甜, 混杂着徐绾嫣身上安神的香，让人舒心不少。
　　炊烟升起来，饭菜已然是做了一半，将将就要好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让小厨房给嫣儿留下一份饭温着, 低头就瞧见嫣儿正睁着眼，眼睛滴溜溜地转。
　　“没睡觉啊, 不困吗？”楚怀信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侧脸，柔声问着。
　　徐绾嫣：“不困呢，有些饿了，方才吃的那些点心也不顶什么了。”
　　她撑着坐垫，重又坐了起来，想起上午玩的那几把牌九，越想越郁闷，最后伸出手指来, 言之凿凿地同楚怀信说：“高手不赢前三把。”
　　楚怀信右手成拳抵在唇上, 硬生生把笑意给咳了出来, 顶着小满嗔怒的目光,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
　　“明儿再玩，明儿肯定赢。”他把书卷收起来，安慰着徐绾嫣。
　　外面隐约传来了些嘈杂声，祝参站在马车外头，未戴帽子换了身常服，缩起袖子来像是寻常人家伺候的书童一样。
　　“皇上，晚膳好了，可要传膳？”
　　楚怀信掀开帘子，四下张望着，回头又问着，“可要出去吃？”
　　“不了，在车里好了，懒得动。”徐绾嫣把车上的小桌支起来，方才推牌九时蒙了一层布，现下用作饭桌自然需得把布给拿下去的。
　　眼瞧着是日落时分，阳光虚虚挂在远处的山边上，橘黄色的光晕像是小时候过年扔的爆竹，青山渐渐有了颜色，风中的寒雪气息也不再。
　　马车外众人皆是忙碌着，林靖腰中挎着个弯刀，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叫他。
　　林靖回头，眉毛微微扬起，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皇上正坐在马车里，单手掀开帘，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林靖：“……”
　　坏了。
　　现在便要革我的职了么？
　　皇上果然和传说中一样，阴晴不定、心思诡谲、谋略深远、杀伐果断……
　　林靖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过去，手不自觉地放在腰间的弯刀上，虎口贴在冰冷的铁器上，才算给自己撑住了胆。
　　皇上眉心微蹙，视线从他的腰间扫过，“怎么，还要弑君不成？”
　　林靖被这话吓了一跳，额角浸出冷汗来，连声道着不敢。
　　楚怀信好心情地看着他，半晌才换了副表情，“取两份饭来，再带一碗甜汤。”
　　林靖呆了片刻，脚却已经朝着小厨房那边去了。
　　看着他走远，楚怀信才放下帘子，回头委屈地瞧着徐绾嫣。
　　“你方才踢我做什么？”
　　徐绾嫣捧着杯白水慢慢喝，“都要给他吓坏了，估摸着这会儿连回家种哪块地都想好了。”
　　楚怀信扁了扁嘴，“少年人，胆子这么小怎么使得？将来去漠北，人家一拿刀，他就躺下了，我这城池还要不要？”
　　徐绾嫣知道他乱吃飞醋，非得折腾人家一下，心里只觉得好笑，瞥他一眼不再说话。
　　将来让林靖守着漠北也不错，徐绾嫣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他同徐骁很是相似，看起来像个文臣一般，实际上放出名声来，城池三百里都噤若寒蝉。
　　楚怀信还想再和她说些什么，刚摆出个可怜样子，外头就传来了林靖的声音。
　　这孩子声音大得很，察言观色估计学的也不大好，站在马车下面喊了句：“皇上，饭到了。”
　　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又来了一句：“皇上，饭来了！”
　　楚怀信猛地把帘掀开，薄唇轻抿，眼眸中折着光，低头瞧见林靖端着两份饭，冷声道：“给我吧。”
　　孩子心大，把饭递给皇上还抱拳行了礼，这才躬身走了。
　　楚怀信端着饭放在桌上，把甜汤摆在徐绾嫣面前，琢磨了一下刚才自己做的事，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晚上这队伍需得寻个客栈住，两人便极快地把这顿晚膳用完了。
　　楚怀信怕这一路上徐绾嫣吃不习惯，特意请了舒娘随行，这一桌子全是徐绾嫣爱吃的东西。
　　两道酱酿肉，都是咸口的，配了一小碗糖醋小排——除了徐绾嫣也没人吃这么甜的，舒娘便只做了这么一小碗。
　　又怕腻得慌，还盛了一大碗清汤寡水的菜汤，徐绾嫣对此倒是平平，看起来不很喜欢，反而勺子只奔着那碗甜汤去。
　　楚怀信瞧见了就轻飘飘地看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这样一来徐绾嫣自己倒是收敛不少，喝了两口菜汤，就放了碗筷。
　　最后那碗菜汤还是楚怀信收了尾。
　　晚膳用过之后，太阳已然落了一半，马车紧赶慢赶地继续走着，马儿刚喂了草，跑起来很是有力，即使这样快的速度，马车也未有半分颠簸。
　　马车天窗开着，窗户也开着，帘子被风吹得往车内飘荡，簌簌的声音和吹进来的晚风，让徐绾嫣不由得舒适地眯了眯眼。
　　光不太好，又不至于到点蜡烛的时候，楚怀信干脆也不看书了，只把徐绾嫣搂在怀里，一手挑起徐绾嫣的发丝在手指上绕圈。
　　徐绾嫣又把牌拿了出来，拿起张牌回头看楚怀信，“陪我玩一会儿。”
　　徐绾嫣其实是个很要强的人，从小时候学不会握笔，一边哭一边练得磨破了手开始，就很能体现出来了。
　　但她几乎不怎么表现出来，看起来很是随意，直到现在大家还觉得她是个得过且过，活得最放松的人。
　　大抵是因为她对什么都不大在乎，多少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意思，比如漠北公主这件事。
　　然而她只是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罢了，真遇到了她一门心思要做成的事，必是要争个第一第二名的。
　　早上她输得那样多，楚怀信便察觉到她情绪不大好，小孩子脾气，玩游戏也容易上脸，声音中先隐隐带了些烦躁的撒娇感。
　　但她很会克制自己，只哼唧两声，偏巧楚怀信满身的心思片刻都不离她，于是乎敏锐地感觉出她心情不佳。
　　所以他敲敲书卷，问她要不要吃饭。
　　楚怀信起身，衣服领口有些松，徐绾嫣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把本就不厚的衣服蹭得愈发凌乱，露出里面脆弱的锁骨和劲瘦的薄薄的肌肉。
　　他比十七八岁那时胖了一点，却不多，下颌角依旧那样清晰，只身上的肌肉更明显些，不像从前瘦的让人心疼。
　　虽然瘦了人却更健康些，稍微有一点肌肉的身材最是赏心悦目。他的衣袖也是松垮的，被他揽在了大臂处，指尖和手肘都泛着淡淡的粉色，袒露出的一片胸膛映着夕阳的暖色，好似落日下的一片芦苇荡，坚.挺地立在湖水中央。
　　徐绾嫣耳根一红，拿着牌直扇风。
　　楚怀信挑起一边的眉毛来，似是疑惑不解，挪到了她的旁边，迎着车窗的风感觉胸前一凉，这才低头发现衣襟敞开了大半。
　　见徐绾嫣面色更是红润三分，他把牌拿起来，笑道真是容易脸红。
　　他没坐在徐绾嫣的对面，只往旁边挪了两步，于是手中拿着自己的牌，还时不时地瞥两眼徐绾嫣的牌。
　　起初第一局，徐绾嫣牌运奇佳，他拎着一手破牌，加一起都比不过徐绾嫣随便扔的两张。
　　他从容地重新抓牌，和徐绾嫣复盘上一局。
　　牌九其实更适合四个人一起玩，两人玩起来总是有些不尽兴，然而长路漫漫也没甚别的可放松的了，若是让徐绾嫣此时此刻读书亦或是作画，那还不如输上三把牌九来的痛快。
　　徐绾嫣握着这轮抓的牌，“上一把我还能凑一对，对吗？”
　　楚怀信长臂舒展，倒了杯茶喝，闻言点头，“能凑一对长三，我是庄家，你自是比我最大的牌还要大的。”
　　楚怀信拿出一张单牌扣在，扫了眼徐绾嫣的牌，扬了扬下巴，“这把你是庄家。”
　　徐绾嫣细细研究着自己的牌，嘴唇都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把手中的牌出去。
　　楚怀信眸中漾出满意的意味来，又放出了手中的牌。
　　徐绾嫣也跟着快速地扣了牌。
　　临到了最后一局，徐绾嫣刚把手搭在自己想出的牌上，手却突然被楚怀信握住了。
　　她抬头看了眼楚怀信，“我出这个不对吗？”
　　楚怀信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还有一套杂八呢？”
　　徐绾嫣核对着自己的牌，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然而思虑再三，还是弃了这套组合，扣了另一组。
　　牌掀开时，徐绾嫣险胜。
　　她回头看楚怀信，“什么嘛！你根本就没有杂八。”
　　楚怀信把她的手握在掌中，“诈你一下。”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握着徐绾嫣微凉的手搓了两下，眼瞧着外头月亮渐渐升起，凉意也从地面爬上来。
　　楚怀信关了窗，“前面应该有客栈，晚上大概会住在那儿，明儿早上再赶路。”
　　算下来，徐绾嫣推了一天牌九，已经是乏累无比，顺势躺在他的怀里，小声地说着话，就如同小猫撒娇。
　　“可算能躺一阵了，坐得我腰都疼了。”
　　楚怀信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今日没躺着吗？马车这样大，躺十个你都绰绰有余。”
　　他分明听见了徐绾嫣玩累的时候拉着徐正思一起躺下的，彼时他坐在马车另一边，羡慕得很，恨不得和小满躺在一起的是自己。
　　徐绾嫣皱了下鼻子，“好像也是……”
　　楚怀信被她的诚恳逗得一乐，使坏似的在人腰间掐了一下，两人笑闹在一处。
　　酉时末的时候，马车停了一阵，祝参带着人去前面的客栈探路，太医便趁着修整这一会儿上了马车把平安脉。
　　巾帕搭在徐绾嫣的腕上，许太医跪在地上，仔细地斟酌着。
　　“娘娘现已大好了，那些药可以停了。”
　　徐绾嫣这段日子乱七八糟的药属实吃了不少，缓解失忆的药、管风寒的药、调理身子的药，活脱脱把自己吃成了个药罐，眼下听见自己能停了药，心中松快不少。
　　她刚愉悦地晃了两下脚，就听许太医委婉又说了句话。
　　“不过娘娘的脉象，于肾脏上有些亏损，还望皇上和娘娘多多保重身子。”
　　这话一出，两人不约而同地红了耳根。
　　想起先前闹出的乌龙，徐绾嫣忍着那点羞惭又问：“我的身体，容易有孕吗？”
　　许太医抬头，奇怪地看了眼楚怀信，后者眼睛飞速眨着，生怕自己错过了他的信号。
　　许太医斟酌着这跳动的眼皮里给他传达的信息，朗声回答道：“娘娘放心，有皇上在，不会的。”
　　楚怀信：“……”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日更！以后大家都20:00来看！


第47章 怪人
　　徐绾嫣闻言看向楚怀信, 却没当着太医的面问他，只挥挥手让许太医下去，然后紧紧地盯着楚怀信, 神色间满是怀疑。
　　许太医收拾好医箱, 麻利地起身准备往下走，下马车的时候也朝着楚怀信挤了挤眼睛, 觉得自己干成了一件大事。
　　古往今来，哪里有为了不让夫人受生育之苦, 而自己吃避孕一类汤药的男人呢？更别提这个男人还是一朝帝王了。
　　他这样大的年纪都觉得, 皇上所作所为实乃令人感动！这样的事，娘娘怎么可以不知道？
　　他走是走了，留了楚怀信一人顶着徐绾嫣的目光，刚刚推牌九时运筹帷幄的人，此时此刻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徐绾嫣抱着胳膊,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怀信坚定道：“就是……我能保护好你，生孩子太疼了小满, 在你没做好准备以前，我不会让你怀上孩子的。”
　　徐绾嫣：“不信。”
　　楚怀信：“……”
　　徐绾嫣双眼微眯，往前挪了两步，离楚怀信更近一些，看到他清晰滚动的喉结。
　　楚怀信低头，鬼使神差地亲了她一下，还亲出了声音。
　　徐绾嫣：“……”
　　她气势被这一个吻打的七零八落，于是只平稳着声音, “你到底做什么了？”
　　她自然是相信楚怀信不能对自己做出什么事的, 也没多喝什么奇怪的药, 那只能在他身上找地方下手了。
　　然而楚怀信这两天又正常得很, 几乎和平时看不出什么区别，那太医怎么会这么言之凿凿的说，有皇上在就一定没问题呢？
　　沉默了半晌，马车重新又开始行进，楚怀信才支支吾吾地说：“我喝了点药。”
　　“药？”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徐绾嫣的意料，她又问：“什么药？”
　　“避孕的药，我喝的。”楚怀信偷偷伸出手指来，勾住她的袖口，“男子喝的避孕药，喝半个月，能维持一年。”
　　他说得轻松又含糊，徐绾嫣听了这话却一愣。
　　乍一听还有些茫然，怎么会有这种药呢？楚怀信又为什么会喝这种东西呢？
　　脑中好像回想起了许多许多的事，然而时光久远，总是有些模模糊糊的，让她看不清楚听不真切。
　　她想到小时候，很小很小的小时候。
　　那时自己也不过八九岁，太医新给她配了一帖子药，不知用了什么奇怪的药材，小厨房端出来一碗又苦又涩的泛着绿光的汤药。
　　饶是她再能喝药，也实在接受不了，抱着娘亲的腿扯着喉咙哭喊。
　　从小喝药喝惯了，她几乎不怎么需要人哄着，所以丞相和夫人都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一时间还有些不知怎么办好。
　　爹爹那时还没蓄胡子，于是只瞪着眼睛，把碗推到她面前。
　　小孩子哪里懂那些，被这么一吓，哭得更狠了。
　　事情是从小太子来的时候开始转变的。
　　楚怀信刚踢完蹴鞠，扒在父皇的腿上，求着他要来看看嫣儿妹妹。
　　结果到了发现他的嫣儿妹妹扒着她父亲的腿，张着嘴仰天地哭。
　　他走过去把人的嘴捂住，问她怎么哭了。
　　到后来他拿了个小碗，折出来点汤药，当着嫣儿妹妹的面喝了，还颇有豪情地把碗翻了个个儿，给妹妹做个榜样。
　　徐绾嫣确确实实是把那一碗药给喝了。
　　纯粹是被她诺哥哥给吓傻了，喝下去的时候都没觉出来那汤药是什么味道。
　　徐绾嫣看着现在二十二岁的楚怀信，眼前模糊了一瞬。
　　怎么自己一直都在生病啊。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指尖微动，搭在了楚怀信温热的手腕上。
　　马车晃荡着，大概是要停下了。
　　楚怀信摸了下鼻子，落荒而逃似的往外挪，“这有什么可说的……”
　　马车停下，他掀开帘跳了下去，衣袖在微暗的夜色中翻转，眼尾那抹沉淀的深色也跟着染上晚间墨一般的水色。
　　他稳当地落在了地上，扫了一眼客栈的环境，这客栈建了三层，占地很大，许是因着离集市近，生意还算红火，是以占了这么大还有些偏远的地方还能挣到钱。
　　这么扫了一眼，客栈中走出来人将马都安顿好，又引着一众人往客栈里而去。
　　傍晚的时候祝参就来瞧过了，扔了一锭金子把所有剩下的房间都定下了，能将将把这一行三十多人都放下。
　　楚怀信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等徐绾嫣下车。
　　帘子重新又被掀开，徐绾嫣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她下午换了件厚一些的外袍，是浅淡的素色。
　　徐绾嫣这十九年来过得不算娇贵，然而说到底还是丞相府最受宠的小女儿，还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她的身上总是有着和旁人不一样的贵气，即使是穿着这样素净的颜色，眼下还有没休息好而染上的淡淡乌青。
　　脆弱感更重，如同现在抬头就能瞧见的云，纱雾一般地缠在月亮周围，被蒙住的月光又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一副清冷美人像显露出来，像是冬日采出来的瓷瓶。
　　徐绾嫣下意识地把手搭在楚怀信的手上，抬眸间映着远处客栈挂在廊下的红灯笼，一弯浅笑又把她从云端拽了回来，杏眼中盛着光，谪仙变成了挂在京中的小辣椒串。
　　楚怀信稳稳地撑着她，徐绾嫣落在了他的怀里，微微仰头，在他下巴处印了一记。
　　楚怀信眼睛连着眨了好几下，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嘴角降不下来。
　　“看把你高兴的。”徐正思本来只想邀着妹妹一同进客栈，顺便琢磨一下夜宵吃点什么，谁想过来就看见了这么一幅画面。
　　楚怀信轻咳了一声，在外人面前几乎是瞬间就变得正色起来。
　　他把徐绾嫣交给徐正思，带着祝参往客栈老板那头走去。
　　徐正思拉住妹妹的手，走进客栈，吩咐店小二将菜谱拿来，打趣道：“你们都成婚这么久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倒也没有……”徐绾嫣瞧着菜谱，解释着，“总觉得在外面不大好。”
　　徐正思憋着笑，和店小二点了个正菜。
　　店小二肩膀上搭着抹布，然而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听了她要点的东西，建议道：“如今夜深了，这道菜多少有些油腻，两位姑娘要是想填填肚子不如往外走个两三里，这个时辰夜市还没收，用点小吃也就是了。”
　　“那夜市算是大的了，我瞧姑娘和那位官爷不像是本地人，正好也能逛逛，才刚过了正月，应当还有不少好玩的，我记得河边还卖花灯，不少少爷小姐都乐意买上一盏放呢。”
　　徐正思闻言来了些兴趣，“你要去逛逛吗？”
　　“也好，正巧我也不怎么饿，买点零嘴吃也就够了。”徐绾嫣摸了摸肚子，下午喝的那碗甜汤实在有些腻，让她到现在都吃不下去东西，也不怎么饿。
　　她转头让十五拿两件披风来，又问徐正思，“现下就走吗？”
　　徐正思挑眉，“你和我一起？不和他一起？”
　　徐绾嫣才刚被人瞧见自己主动献吻，如今姐姐又问出这样的问题，总归有些小心思在，“为什么和他一起？”
　　徐正思却起身摆了摆手，在人群中扫了一眼，“你还是找你的诺哥哥去吧，我找那个呆子去。”
　　徐绾嫣坐在那儿，孤苦伶仃地看着姐姐拉着苏大人一起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和两个披风依旧在原地。
　　她愤恨地拎起茶壶倒了杯茶喝，意外发现这茶是甜的，清爽回甘，一时多喝了两口，气消了大半。
　　楚怀信在那头和店老板多说了两句话，难得不用端着皇帝的壳子，他肢体放松下来，连带着说话也随意了不少。
　　他放松下来声音便不那么亮，掺了些哑色，和店老板核对着今晚的房间安排以及其他的细节，胳膊不自觉地交叉。
　　店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本子拿出来一样一样和他核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位官爷看起来富贵极了，随行的人如此多，两位女眷也都是天仙儿似的人，听口音又像京城中的人。
　　浑身的气势简直压人，看上去好像漫不经心，店老板在心中暗忖，官爷一个随意的眼神看过来，他就担心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
　　约摸好一阵，两个人对完了细节，店老板把这位神仙送走，让店小二赶紧烧水。
　　楚怀信走过去的时候，徐绾嫣正尝着店里特殊的茶水，店小二介绍说是他们这随处可见的树叶子，放在水里滚一下就是这个味道了，没多少人爱喝，都嫌太甜了。
　　正巧赶上徐绾嫣爱喝甜的，才叫这茶叶被发现了。
　　她同店小二商量着，走的时候想拿上两袋走，店小二忙笑着说她言重了，这茶叶随处可见，哪里那样麻烦，等她走的时候给她拿上半车都是使得的。
　　楚怀信听了个音，把徐绾嫣手中的茶杯拿过来也跟着尝了一口，甘甜却不腻，是难得的他也喜欢的口感。
　　是以他吩咐祝参，让他带一车，送回京中。
　　等到事情都吩咐好了，他才问了徐绾嫣一句，“怎么耷拉着眉毛，不喜欢这个客栈？”
　　“没有。”徐绾嫣扁着嘴，“附近有个夜市，我想同姐姐一起去来着，谁想她和苏大人混到了一处，我是她的亲妹妹诶！都不陪我！”
　　楚怀信听了她这吃醋的话笑得不行，赶忙安慰着人，“我陪你去，好不好？”
　　徐绾嫣点头，“听小二说河边还卖花灯，咱俩也去买一盏吧。”
　　“好。”
　　楚怀信拎起披风，披在她的身上，自己也寻了个墨色的披着，两人站在一处，一亮一暗，活脱脱一对璧人。
　　外头月色正好，两个瓷人往街上而去。
　　楚怀信往远处望了望，见远处好大一片的光，还隐隐蜿蜒着条河，衬着月光，浮光跃金的。
　　大概就是那里，楚怀信紧了紧徐绾嫣的披风，拉着她往那儿走。
　　不过两三里的路程，只消片刻就到，这夜市快收摊了，还剩下人多的小摊还有些卖面具卖花灯的没收。
　　其余那些杂七杂八的小摊，摊主正着手要收摊，一时之间这夜市一边是人声鼎沸的吵闹，一边是木头架子的吱吱呀呀声，孤寂得很。
　　徐绾嫣向来对那些动脑子的活泛事情感兴趣，还没出二月，这夜市还有猜灯谜的，于是她拉着楚怀信穿过人群，挤在了猜灯谜小摊的外围。
　　人多自然吵闹，摊主落了道迷题，众人七嘴八舌地解着，这两个人仗着个子高压根没往里面挤，宁可幼稚地像是孩童时期书院放榜一样，踮着脚尖看题。
　　徐绾嫣看着看着被人压了下去，她抬头不满地看了眼楚怀信，“好过分啊你！为什么还压我一下？”
　　楚怀信偷笑着，在她下巴处掐了一下，“可要我把你举起来？”
　　“谁要你……”她话刚说了一半，身边突然经过一人，几乎是快步跑了过去，慌不择路地撞在了她的身上，回头瞧了她一眼，连句话也不说，又匆忙地走了。
　　然而徐绾嫣正踮着脚，被她这么一撞彻底重心不稳，跌在了楚怀信的怀里。
　　好在楚怀信时刻关注着她，几乎第一时间就赶紧把她护在了怀中，哄小孩一般拍着她的后背，紧张地问：“怎么样，没事吧？”
　　徐绾嫣趴在他的肩膀上，气息微乱，“没事。”
　　楚怀信看她没事，揪紧的心才放松下来，又问她要不要回客栈歇着。
　　徐绾嫣摇了摇头，目光还盯着那撞了她就走的人——那人走得飞快，不过瞬息之间，只能瞧见个背影了，只能隐隐分辨出那好像是个女人。
　　好熟悉，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下巴
　　还没等她想出来是谁, 那头的灯谜解开，一位五六岁左右年纪的小姑娘抱走了最漂亮的鲤鱼灯，大家都为她喝彩。
　　徐绾嫣也跟着夸了两声, 心中却突然觉得没甚趣味来, 刚才那人的身影在她脑间心间不住地晃，硬生生把她玩乐的心思都磨没了。
　　她叹了口气, 抖开碍事的披风，和楚怀信的手握在一起, 十指相扣。
　　楚怀信察觉到她的不对, 低头与她目光对视，“怎么了？”
　　徐绾嫣摇摇头，“没什么，我总觉得刚才那人很是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闻言楚怀信眉心微蹙, 也跟着回忆起来，却也只在心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拍着徐绾嫣的手安慰, “没事，我去查，要放花灯吗？”
　　徐绾嫣在脑中遍寻却也无果，只好作罢不再钻牛角尖，等着哪天灵光一现能想起这位是何人物。
　　看她走路虽快，但却很端庄稳重，这样的礼仪……像是宫中培养出来的一样。
　　徐绾嫣和楚怀信并排朝着河边而去，她才皱着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楚怀信一边捏着她柔若无骨的手, 一边说着：“宫中的话……明日给翟庄传信, 是否有人偷偷跟着来了。宫中你见过的女子, 大抵是御前伺候的宫女了, 我竟不知，身边还有这样厉害的人。”
　　他面部表情没什么变化，若是换了旁人来看，还当他没怎么生气，然而愈来愈深的眸色还是显露出他不易让人窥见的情绪。
　　楚怀信右手背在身后，朝着空中摆了两下。
　　两声破空的声音隐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只一瞬便让人再听不见。
　　河边离集市有些远，越是往那边走去，就越是静谧，等两人彻底站在河边时，周围除了潺潺流水声便只是身后的集市吵嚷声，然而都像隔着一层水雾一般听不真切，只花灯放下那一瞬的水声哗啦，让人听了心静。
　　河的对面仿佛还有一个小寺庙，土盖成的小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匾额上写着草书，徐绾嫣辨认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字，只依稀知道是三个字。
　　婆婆坐在桥头，面前摆了几排花灯。
　　这花灯和猜灯谜那处的相似却又不同。猜灯谜那儿的花灯里面燃着蜡烛，外面是用纸糊死的，再寻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扎几个孔，让空气进去，蜡烛能燃的久一些，挂在廊下或者杵在桌上，也算是个照亮的物件儿。
　　河边的这花灯是荷花型的，没封死，一根短.粗的蜡烛立在中间，晚风吹拂下微微晃动着，放入水中，顺着微波而流动，载着人们的希冀驶向远方。
　　楚怀信弯腰，随意在这一排排毫无区别的莲花灯中拿起来一盏。这莲花做的实在是好看精致，形状相像，甚至还带着些檀香味，兴许是河流对面佛寺传过来的，轻轻浅浅，熟悉又陌生。
　　他把莲花灯递给徐绾嫣，“这个如何？”
　　在他看来，选哪个也无所谓，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只选个蜡烛长点，能烧得久点的就行了。
　　徐绾嫣接过花灯细看了两眼，好像不是很满意，又把这个放了回去，蹲在小摊前仔细挑选。
　　挑个花瓣伸展弧度好看的，挑个蜡烛长度好的，挑个染色均匀的……
　　大概在这其中挑了最完美的一个，她才从袖中摸出碎银递给婆婆。
　　婆婆见了漂亮的小姑娘，只觉得心生欢喜，柔柔地笑起来，“姑娘可还要笔写些字在上头？”
　　徐绾嫣应了一声多谢，双手接过婆婆的笔。
　　墨放得也很是随意，不消得多名贵，只随意在街边落魄书生那买上一块，加水研磨再加水，那么一块便能用上一个月。
　　砚台就放在桥上刻着的石狮子头上，已然是稀得很了。
　　徐绾嫣沾了墨，“要写些什么？”
　　楚怀信饶有兴趣地看了眼那石狮子，被徐绾嫣这句话给唤了回来，低头看向她如水的眸子，软了一块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柔声道：“随便写就行。”
　　徐绾嫣提笔，这字需得在莲花灯的花瓣上写，花瓣盛开和夏日开得最烈的时节没甚不同，找到个合适的地方写字很是困难。
　　楚怀信把这花接过去，让徐绾嫣能专心地寻着地方，半晌，徐绾嫣写了第一个笔画。
　　京中女子多写小楷，规整又秀气，可徐绾嫣学写字时是丞相大人和她那个哥哥盯着的，父兄对小姑娘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心疼，她毫无章法地握着毛笔，自成门派成了个半草不草半楷不楷的字体。
　　此时她在这灯上写着字，还得收敛一些，生怕这花瓣写不下。
　　稀释过无数水的墨块，写出来颜色淡淡的，不那么黑还似乎有些浅灰色，晕着一圈水痕，字迹像浮在上面，别有一番滋味。
　　她写了最普通的话，是祝福皇后的官话。
　　“长乐无极。”
　　楚怀信偏头认真地看着她，直到她写完。
　　徐绾嫣问：“你也写一句吧。”
　　他接过花灯，信手在她旁边的花瓣上写着“岁岁常相见。”
　　他也写草书，只不过是规整的草书，字迹立在徐绾嫣的字旁边，一时还有些分不清是谁的字更狂妄一些。
　　两人没有写名字，写好了这两句话就找婆婆要了打火石，把这花灯中间的芯点燃。
　　蜡烛烧起来，温暖又柔顺的橘黄色，楚怀信视作珍宝地捧着它，和徐绾嫣一起到了河边。
　　河岸站了不少人，有将将出阁的少女，约在一起放花灯，也有新婚夫妇，脸色红红的，指尖碰上一下就像被烫了似的往后缩。
　　远处还有互相搀扶着的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那老爷爷让婆婆往后站，生怕离水近了危险，明明自己的腰也不是很好，却还坚持着弯腰把花灯放到了河里。
　　楚怀信捧着莲花灯，暖光照得他眼中星光微闪，他不由得有些紧张感，舔了下嘴唇，“我放了？”
　　也不知哪里来的这样莫名的紧张和期待，明明连朝拜都冷着脸随意得很，但此时只是这样简单的小事，仿佛更能让他生出虔诚感。
　　他没放过花灯。
　　也没和小满一起放过花灯。
　　徐绾嫣站在水边，被他这这幅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点头：“放吧。”
　　楚怀信得了吩咐，才弯腰把花灯放在水面上。
　　花灯在水上颤了两颤，随后跟着水流朝着远方而去。
　　楚怀信生在宫中，住在宫中，若不是因着宫外有个徐绾嫣，大抵他这一辈子都会无趣地闷在那个宫中，没吃过沾了风沙的驴打滚，掉了树叶进去的馄饨汤。
　　可这些徐绾嫣都见过，她甚至还知道，这样放花灯的地方，离了远些的下游，□□成会有人拿着竹竿，等着把花灯再挑起来。
　　写了字的大概没甚用了，然而总有人买了之后就随手放下去，这样空白的花灯捞起来还能再卖。
　　就像养着锦鲤的许愿池，早晨人们把铜钱银锭子扔到里面，晚上就有人卷起裤脚进去捞了。
　　她没和楚怀信讲这些事情，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很是珍重，同当年太子殿下和丞相幼女剖白心意时差不多。
　　两人并肩站着，晚风微凉，可还是等到看不见花灯的影子，两个人才回到客栈。
　　放完花灯的时候，夜市的小摊都收了位子，没什么吃食，徐绾嫣只好空着肚子回来。
　　楚怀信惦念着她夜里总想吃点什么，于是吩咐客栈的小厨房，煮小半碗面。
　　小厨房掌握不大好这个量，楚怀信也不嫌弃，钻进人家的后厨，捏了把面条放在碗里，告诉人家就这么多。
　　放完还瞥了大厨一眼，那意思仿佛是嫌弃他这也不懂。
　　大厨有心想反驳，却记着掌柜说这官爷身份不一般，于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把面条扔进锅里，一锅烧开的水温吞地冒了两个泡。
　　回到客房，徐绾嫣正坐在桌前，燃着一盏烛火，手中握著书，不知在看什么。
　　楚怀信走近一看，上书几个大字：牌九算法大全。
　　楚怀信：“……”
　　若是当年她把这样的精力放在学诗词上，宋夫子也不至于那么生气。
　　徐绾嫣翻了两页，学了个大概明白，一身充满斗志，感觉明儿个和姐姐推的不是牌九，而是一场战争了。
　　她抬头，眼下乌青愈发的重，好在精神还不错。
　　伸了个懒腰，她砸吧两下嘴，“突然想吃点甜的。”
　　楚怀信笑了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袋糖来，在徐绾嫣眼前晃了晃。
　　“哪来的？”徐绾嫣又惊又喜，把糖拿过来，发现是佩佩姐给她拿的那一堆小零嘴，于是问着：“你怎么拿了这个？”
　　客栈的凳子是长条的板凳，楚怀信坐在一头，徐绾嫣也就往他这边蹭了两下，胳膊亲昵地贴在一起。
　　“临走的时候我在桌上瞧见的，琢磨着大概是佩佩姐做的，每年她都给你做，又是甜口的，怕你坐马车无聊，我就顺手给你拿了一袋子。”楚怀信也从里面拿了一个放在嘴里，“不知道能放多久，我就没多拿。”
　　这东西白不刺啦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楚怀信眉心微蹙的放在口中，做好被齁一个跟头的准备，然而咬开了才发现外头裹得是奶味，里头是鲜枣。
　　还挺好吃的。
　　于是楚怀信又拿了一个。
　　徐绾嫣也捧着一个咬，偏头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
　　那人吃东西的动作都一顿，看得徐绾嫣偷偷一乐。
　　这是她新发现的，只要在他下巴上吻一下，楚怀信就会愣住，睫毛闪啊闪的，然后欲盖弥彰地四处看两眼，用披风把她裹住，低头回吻她的额头。
　　徐绾嫣嫌逗得不够多，还仰头问人家慌什么。
　　于是堂堂帝王就红着耳根，由着她笑闹。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纯情小男孩


第49章 香薰
　　前一天夜里又下了几滴雨, 沙沙地落在树叶上，地上许是有个水坑，雨珠从叶子上滑下去又落在坑里, 滴答滴答地响了一宿。
　　楚怀信觉轻, 被这样恼人的声音扰醒便再也睡不着了。
　　他睡在外侧，客栈的小木板床有些窄, 自然是不比宫中金銮殿的那方龙床，能让徐绾嫣在上面滚来滚去, 还能和零嘴靠枕共处一床的。
　　于是担忧自己掉下去, 徐绾嫣指派了皇帝大人睡在外头，又紧紧地抱住他，脸贴在楚怀信灼热的锁骨处蹭了两下，安心地睡过去。
　　天还没亮，楚怀信摸了下徐绾嫣的手, 发觉有些凉。他把人的手妥帖地塞回了被中，又起身将开了条缝的窗户给关上。
　　桌上的蜡烛燃尽了, 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楚怀信转了两圈，头有些疼却毫无睡意。
　　两口凉茶下肚，他更是神色清明，回头瞧了眼徐绾嫣，见她睡得正好，才安心地出门。
　　他披了件披风，摸黑拿的也看不清, 只顺手拎起来披在肩膀上, 此时借着凌晨的月光才发觉, 拿成了徐绾嫣的。
　　亮晃晃的颜色穿在身上, 显得他气色好了些，只眼下乌青依旧还在那儿挂着，嘴唇没什么血色，靠着客栈外头的栏杆，琢磨着事情。
　　两道影子似的人翩然落下，身上沾了些奇异的味道，潮湿着蕴满了水汽，仿佛是从哪里长途跋涉回来的。
　　楚怀信漫不经心地抱着臂，“找到了？”
　　这两人原是楚怀信手下的死士，他几乎不怎么用，也没什么人见过，上次出面还是楚怀信初初登基的时候，当时那位居功自傲的三品官爷，满府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有人瞧见了这些死士的身影。
　　不过后来又有一位将军大人，手下的死士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那官员的府门口，人人都说他们二位仇怨已久，怕不是将军灭了人家满门，人家来报复呢。
　　饶是将军再怎么辩驳自己没有养死士，也没人相信了。
　　皇上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拔萝卜带出泥一般，查出将军的许多事情来，痛心地下了将军的狱，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只有皇上属意的人才知道背后的秘辛，知晓皇上这是有意告诉自己，存着心思敲打呢，众人当晚都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纷纷表意。
　　此时这死士站在楚怀信的面前，和一年前没甚不同，依旧看不见脸，“追到了，已经关到天牢中了。”
　　“正是娘娘宫中的人，关到天牢里受了一轮的刑也未松口，林大人怕把人折腾死了，现下正吊在那儿观刑呢，只等皇上定夺。”
　　楚怀信眉心微蹙，“嘴倒是硬，继续问，另外派人多查查宫中，看看还有没有余党。”
　　两位死士领了命，便一缕青烟般消失，只留楚怀信一人站在原地。
　　天色逐渐变亮，头疼愈来愈重，经年的毒留下的余根儿，时不时地就疼上一回，倒是怪恼人的。
　　他捏在栏杆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严重地疼过了，他琢磨着是什么原因。
　　天气太过潮湿？还是有别的问题？
　　额角青筋跳了两跳，他往外走了两步，倚在墙角喘了两口气，待缓过了这一波疼痛之后才走回了房间，关上房门，也将初升的光关在了外面。
　　房间还是那样黑，徐绾嫣躺在榻上小小一团，紧贴着墙角。
　　待身上暖和了，楚怀信才重新躺回榻上，把她搂到怀里，安心闭上了眼。
　　虽然睡不着，却足以聊慰。
　　早上客栈熬了粥又煮了面条，因着人多，小厨房忙了一早上，桌上放了几乎都放满了。
　　楚怀信不仅睡也睡不好，耳朵还灵的要命，半夜关了窗还能听见楼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推开门，眯起一只眼往楼下看。
　　下面已然坐了许多人了，不论主仆，欢欢喜喜地聚在一起小声用着早膳
　　林靖拿着两碗粥，抬头瞧见了他，“皇上！可以用膳了！”
　　这孩子纯纯是莽撞人，嗓门大的能把月亮上啃胡萝卜的玉兔给震下来。
　　“嘶……”楚怀信抵住耳垂揉了揉，随手扔了块银锭子下去，“小点声。”
　　林靖两只手都占着，只好用膝盖顶了一下，再用脚踢起来，将两碗粥稳稳当当放到桌上的时候，那锭银锭子也正好从空中落下，被他接了个正着。
　　接过苏清如扒的鸡蛋，徐正思感慨道，“杂技？”
　　林靖也不恼，嘿嘿一乐，拱手抱拳一副骄傲的样子。
　　楚怀信只觉已然不疼的头又不大好了。
　　他打量了一下，好似除了他们俩都在楼下了。
　　于是转身回去，将开了一半的门在身后关上，关了半夜的窗没换新鲜空气，房间里满是暖和的潮湿雨气味道，空气微微有些压抑。
　　楚怀信拍了拍徐绾嫣露在外面的胳膊，“起床了小满，该用早膳了。”
　　徐绾嫣应了两声，拽了下被子，挥着胳膊表示自己听到了。
　　然而等楚怀信换好了衣服，她也没起身。
　　床榻上鼓鼓囊囊地缩了一团，她在被子中把自己抱住，头发散了满床，眉心微蹙，睡得倒很不安稳似的。
　　楚怀信走到床榻边上，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又揉了揉她的耳垂，轻柔地问了一句：“不起吗？早膳有面条，楼下大家都到啦！”
　　徐绾嫣困得睁不开眼，只一味地摆手，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确实像是极为困倦的样子。
　　楚怀信只好自己下楼用膳，吩咐小厨房做些零嘴，到时候带在车上，免得她饿。
　　又拿了一袋茶叶，路上给她泡水喝。
　　佩佩姐的奶枣还剩了点，楚怀信咬了一口，觉得还能再吃一天，于是也扔到了车上一起放在零食柜里。
　　皇家的马车规格极大，马车内自然也有许多抽屉柜子之类的物件，按理来讲是放书卷以及一些机关——按下去能弹出来个结实严密的箱子的。
　　然而楚怀信专门腾出来一个，给徐绾嫣放零嘴，一层放米糕，一层放糖果，一层放些爽口败火的。
　　现如今，这奶枣就放在了第二层，和一些甜食放在了一起。
　　用完了膳时间都还早，徐绾嫣迷迷糊糊地换了衣服，匆忙地从十五那得了块饼吃，就被楚怀信抱着上了马车。
　　楚怀信抱着她走在前面，林靖亦步亦趋地跟着。
　　楚怀信回头，挑眉看向他。
　　林靖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装作抬头望天。
　　楚怀信：“林靖，把客栈最后剩那个包袱拿到后面那个马车上，给祝参就行。”
　　林靖也就任劳任怨地去干活。
　　他也没法不任劳任怨，毕竟他在人家手底下干活，一家老小都指着皇上呢。
　　况且皇上已经对他很好了，若换做旁人，恐怕在他刚显露出对皇后娘娘的心意时，一家子就会身首异处了吧。
　　到了马车上的时候，徐绾嫣才算是真正缓过了神来，坐在垫子上，目光呆滞着，然而意识却清醒了。
　　她眨眨眼，“不知怎的，今儿特别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楚怀信给她倒了杯茶，“许是马车坐久了没休息好，多睡会儿也行，看着精神都比昨天好了。”
　　“是吗是吗？”徐绾嫣喝了口茶，摸着自己的脸，笑起来。
　　楚怀信煞有介事地点头，“美若天仙。”
　　外面有人传给他个物件儿，看起来像是封信，明黄色的信纸，大抵是宫中传出来的。
　　楚怀信捏了两下，这信封中的信有不少，怕是翟庄递出来的，他向来碎嘴子，人家一页纸能说明白的事，他东扯西扯能写上三篇有余。
　　信纸展开，里面果然是翟庄的字。
　　徐绾嫣也凑过来，看着这信纸，把下巴搭在楚怀信的肩膀上，“写了什么呀？”
　　楚怀信皱着眉头细细观看他精心挑选的好兄弟、好将军、摄政王爷传来的信，不知道他叽里咕噜都写了些什么。
　　总结下来大概意思就是“宫里没什么事，大家都挺好的，丞相府也不错，他照顾地非常好，宾客们都走了，只剩了几家留在京城中。漠北好像有些动作，徐骁心中不安，已经开始提前整兵了，若是真提前开打，你们可能还得早点回来。”
　　“宫中的香薰不好闻，我给换了，若是嫣儿喜欢的话回来再换上吧。圆才人一天吃一条鱼，胖了快两斤了都，给奏折上印了许多猫爪印，大臣们都很是疑惑。我儿子相中了你一个玉佩，新上贡的，应该不是你拿来哄媳妇的，还望皇上赏脸，能赐给我……”
　　他真是事无巨细地都汇报上来，只不过楚怀信盯着第二页不再动了，眉毛越皱越紧。
　　徐绾嫣见他神色有异，便从头又看了一遍第二页。
　　“对了，殿内香薰气味欠佳，我不喜，遂换之……”
　　徐绾嫣喃喃道：“香薰？”
　　她记得宫中的香薰好似刚换过新的，有安神助眠的作用，翟庄和林佩来过几回，从来没说话香薰味道不好闻或者是味道太呛啊？
　　怎么如今说这香薰不好闻了？
　　有人偷换了香薰吗？
　　两人对视，都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有些不对。
　　楚怀信不是疑神疑鬼的人，然而他内心深处就是觉得徐绾嫣贪睡是有问题的，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香薰，那此人真是好手段。
　　除了善于此道的太医亦或是调香师，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这香有问题。
　　再加上，昨日撞了小满那人，正是她宫中的，不知何处而来、哪方势力的奸细。
　　今晨小满又开始嗜睡了。
　　楚怀信单手掀开马车的轿帘，“祝参，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
　　第无数次和宝贝们道歉，答应了日更的，但那天因为工作原因喝了点酒，真的很怕写出楚子哥拳打许名默，林靖风雪莲花池的情节，但是欠下的我都会补上的，谢谢大家包容我呀！


第50章 哭包
　　马车还未行进, 许太医又挎着医箱被祝参拉了过来，估摸着才吃完饭，跑了这么一趟, 连跪下行礼都算是休息了。
　　楚怀信眉心微蹙, 先不放心地把手指搭在徐绾嫣的腕上，一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一边吩咐许太医起身。
　　许太医额角冒出几滴虚汗来，被他拿帕子给拭去, 委婉地拒绝：“不用了, 臣跪一会儿就成。”
　　楚怀信索性也不管他，手下动作收了回来，他才学医不久，也没什么人引着他，终究只是三脚猫的功夫, 实在瞧不出小满这身子有什么毛病。
　　许太医跪行着，挺直腰板在徐绾嫣手腕上搭了块绢布, 三轻一重地把脉，沉吟片刻眉心紧紧皱起，又换了只手，继续把脉。
　　徐绾嫣知晓许太医是楚怀信身边的人，见他这副样子，心中也不免紧张起来，“如何？”
　　这马车采光很好，天窗在楚怀信刚上车的时候就推开了, 此时正上午的阳光投进来, 直直映在坐在正中间的几人身上。
　　许太医扶着膝盖站起身, “娘娘脉象看似很正常, 但总有一线是虚空的，好似有什么亏损。”
　　楚怀信眼神一凝，“是什么亏损？”
　　“这……”许太医手指掐算着，仔细回忆着刚才的脉象，“好似是什么毒物，但是没有大碍，甚至自己就能恢复好。”
　　徐绾嫣疑惑：“自己就能恢复好？”
　　许太医点头道：“确实，这东西像是西疆的。西疆有些毒，非常诡秘，我少有涉猎，或许应当寻个了解毒的西疆人来给娘娘瞧一瞧。”
　　楚怀信听着两人的谈话，说出一句来脸色就黑上一分，他手指搭在身侧，不安地敲了两下，眉骨高挺，此时眼中含着冷气，像是冬日金銮殿房檐上落了雪的龙，威亚甚重。
　　“那金銮殿中的香，你有没有注意过，可有什么问题？”
　　许太医闻言微愣，眉毛皱了两皱，心中知道这两位是发现什么不对劲了。
　　“金銮殿的香……都是在太医院配的，因着都是安神降毒的草药，并未交给内务阁来配置。”
　　三人都吐出一口长气，楚怀信揉着太阳穴，点着头，“好，很好。”
　　殚精竭虑地同朝堂做斗争，因着后宫只一人，便也不存在什么后妃勾结朝政的事情，没想到对面那人不仅把手伸到了御前，连太医院都能够上两下。
　　楚怀信抬眸，深深地看了许太医一眼。
　　还未站起多久的许太医重又跪回去，“臣回去定会多加注意，眼下还是先给娘娘配药要紧。”
　　徐绾嫣点头，柔柔地笑，“没事的，许太医不必太过自责。”
　　许太医用袖子不住地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闻听此言忙应着是自己失职，心中惦念着还是皇后娘娘心疼人，然而抬头瞧了眼心善的皇后娘娘，却见她笑容冒着寒气，和楚怀信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虽然如此慈善地安慰他，但也摆出个态度来，到底还是怪他失职了。
　　不仅没察觉出太医院有了内鬼，连殿中燃着的香出问题也没闻出来。
　　他抖着袖子下马车，马车下头祝参正等着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每当自己回头的时候，都能瞧见祝大人和善又刻板的笑。
　　笑意不达眼底，分明是盯着他的意思。
　　许太医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是惹了皇上不快了。
　　他将药单列出来，给祝参过了目，又同随行的医女商谈着，定了个清热解毒的方子，也不需熬多久，现在扔到锅里，估计马车行进的时候就能好了。
　　祝参盯着他们对完药单，又盯着他们熬药，直到药熬好了才捧着笑把药接过去。
　　“许太医辛苦了，这药我端回去就成。”
　　许太医乐不得他走，赶忙把药扔给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琢磨金銮殿内燃着的熏香，到底哪里不对劲。
　　祝参端着药回来的时候，十五也在马车里，满脸地认真，不知三人聊些什么。
　　楚怀信招手让他过来，徐绾嫣接过药碗放在窗边晾凉。
　　十五：“这段时间娘娘不常住在冠荆阁，我也确实没察觉到哪里不对。”
　　祝参跟着坐在桌旁，明白过来这是到了他们指认的环节了。
　　听了十五的话，三人沉吟片刻，又把目光移到祝参身上。
　　祝参紧张地一抿嘴，把金銮殿当职的小侍从们从脑海中过了个遍，又把宫中能接近皇上娘娘的伺候的人都想了一遍，也没感觉出谁不对。
　　楚怀信单手抵着太阳穴，“你们两个算是我和小满的半只臂膀了，竟然也一点都没察觉出来，要你们有什么用？”
　　他语气平平，好似没生气似的。
　　然而祝参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了，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如此经年，也见过不少墨似的黑以及楚怀信那一抹冰冷又无情的眼。
　　十五只在徐绾嫣身边伺候，接触楚怀信倒是少一些，陪着徐绾嫣住在他织的梦里，只偶尔窥见几次，动了歪心思的美貌宫娥，和娘娘一样的杏眼，第二日就无声无息地发到别处再无生息。
　　两人心中升起无尽的情绪来，只两股战栗，心脏跳动飞快。
　　徐绾嫣对身边人总是不忍心，然而这次事情就出在了身边人上，于是她也没管楚怀信，反而冷着脸，陪他当一对凶残院判。
　　祝参和十五匆忙跪下，头几乎磕在了地上，马车悠悠晃着，一时之间静得很。
　　楚怀信从抽屉中把蜜饯拿出来递给徐绾嫣，又挥手让他们俩起来，两个人脸色都惨白惨白的，并排站在一起，怪可怜人的。
　　他想了又想，目光在他们两人中来回移动，“一人扣一年月俸。”
　　两人松了口气。
　　楚怀信：“小满你不许偷偷给他们俩赏。”
　　徐绾嫣：“……哦。”
　　她把药碗端起来，在十五和祝参的面前总是不好撒娇的，于是她乖乖地把药都喝完，再吃一个楚怀信递过来的蜜饯，欢欢喜喜地用完了今天的药。
　　十五站在她后头给她端茶倒水，祝参站在楚怀信后头给他捶背捏肩，俱是一副谄媚模样。
　　楚怀信额角青筋微起，无语地挥挥手，“滚下去吧。”
　　两人又机灵地“诶”了一声，很是妥帖地把马车帘子都拉上了。
　　“你打算怎么……”楚怀信话刚说一半，马车停下，拉紧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然而这帘子后头却没人。
　　楚怀信深呼吸，气得胸口直疼，“谁？”
　　外头那人等了片刻，才探头望进来，正是徐正思。
　　楚怀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嘴上微动，同徐绾嫣说着：“这也就是你姐姐……”
　　徐绾嫣拍拍他的手，摩挲了两下，像给圆才人顺毛一样。
　　心中熨帖两分，楚怀信才倚着马车的壁，扬扬下巴示意她上来，“何事？”
　　徐正思踩着矮凳三步并作两步地踏上来，又回头拉上来个什么人，两人稳当地坐在楚怀信的对面，马车才重新动起来。
　　徐绾嫣微微歪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两个人，姐姐神清气爽的，面上很是欣喜。
　　她身后正是苏清如，依旧那副木讷样子，只耳根红着。
　　楚怀信：“什么事？”
　　徐正思刚要说些什么，就被苏清如抢了白。
　　“臣想让皇上皇后为臣赐婚。”
　　闻听此言，三人都是一阵惊讶。
　　苏清如偏头，温柔地看了眼徐正思，眼眸中满是坚定，话在喉口转了三圈半，才磕磕绊绊地说出来。
　　“臣……心悦二小姐已久，想请皇上皇后为我们赐婚，虽然不能许下什么大的誓言，但我苏家有训，男子四十无子才可纳妾，我……臣这辈子也不纳妾了，只守着正思过一辈子，如有半句虚言，任凭皇上皇后处置。”
　　他在官场朝堂上从未像如今这般局促，自身的才学加上身后有皇上为他撑腰，向来是楚怀信一个眼神指向哪里，他便朝着谁开怼的，眼下为了给自己求一门亲事，倒是少见的紧张起来了。
　　徐正思偏头看他，她本以为苏清如是个木头块，连请求赐婚这种事都得是自己开口，然而此时他正一条一条地和皇上皇后保证，将来一定会对自己好。
　　泪水渐渐濡湿眼眶，她生出些小女儿的情绪来，扯着衣角听他一字一句的誓言。
　　苏清如就这样说了许久，楚怀信和徐绾嫣默默听着，等到他说完了也没发表什么看法。
　　徐绾嫣见着自己姐姐已然感动得快要哭了，于是从楚怀信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对着姐姐说：“不必如此感动，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楚国向来不尊崇什么男尊女卑、女子要以夫为天这种封建思想，端看皇上皇后是个什么模样就能看出来了。
　　她这话说的怪不中听的，苏清如顿时急起来，回头和徐正思表忠心，翻来覆去却也只一句苍白的话：我会对你好的。
　　徐正思点头，收了泪，她也不指望这木头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她喜欢苏清如，不就是喜欢他这个老实好骗的性格吗？
　　楚怀信只偷偷捏着徐绾嫣圆润的指甲玩，认真瞧着她的眼，“如何？你做决定。”
　　徐绾嫣定定地看着苏清如，苏清如也不畏惧，坦坦荡荡地和她对视着，半晌徐绾嫣才开口：“成，那我就做主，给你们赐婚。”
　　苏清如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握上徐正思的手，欢喜地落了泪。
　　楚怀信瞧着这位便宜姐夫，嗤之以鼻，“出息样。”
　　徐绾嫣瞥他一眼，“你出息，你出息。”
　　楚怀信：“那当然了。”
　　苏清如哭个没完，三个人就这样瞧着他哭，徐正思还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来，给自己的未婚夫擦眼泪。
　　徐绾嫣一脸纠结，偷偷靠在楚怀信耳边，“看来还是你出息些，至少你不会哭得这样厉害。”
　　楚怀信眉毛耷拉着，委屈一点头，“我就说我比他强多了。”
　　这人哭得快要止不住了，徐正思一把把帕子扔到苏清如的怀里，厉声呵斥了一句，“别哭了！”
　　苏清如立马停下了眼泪，捏着徐正思的帕子，如同抱着奇珍异宝一般。
　　徐绾嫣：“……”
　　楚怀信：“……”
　　楚怀信：“什么毛病，惧内？”
　　徐正思：“你不是？”
　　眼瞧着要互相滚作一团地吵起来，徐绾嫣赶紧出来打圆场，“来来来，推牌九吧，正好今日四个人，我先做庄。”
　　说着，她往里挪了挪，拍着自己身边的位置，“你来坐这儿吧，同我一起。”
　　楚怀信很是受用，眉毛扬了扬就坐了过去，贴在徐绾嫣的身上，看着对面不争气的哭包，刚想嘲笑两句，就看见徐绾嫣警告的眼神，于是只好作罢。
　　他是乖乖听夫人的话的好夫君，也断然不会没出息地哭成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我才不会这么没出息呢。
　　小满：你没比人家强哪去。
　　今日是合伙吓唬人的帝后二人组w


第51章 输牌
　　徐绾嫣把牌从桌子下面拿出来, 复习了一下昨天夜里看的那本秘籍，记了个七七八八，不说能赢楚怀信多少, 赢徐正思自然是轻轻松松的。
　　至于苏清如, 他一看便是从小在书卷里泡大的，估计不怎么会玩。
　　徐绾嫣一边理着牌心中一边生出无尽欢愉来, 今日定能赢个盆满钵满。
　　“姐姐今日可带够了钱？”徐绾嫣舒舒服服地靠在楚怀信身上，小猫似的伸爪子, 神采飞扬地同姐姐闹着笑。
　　徐正思冷哼一声, “你不是早相中了我的炕屏？今日你能将我的钱都赢过去，我就把那个炕屏送你。”
　　听了这话，徐绾嫣的眼睛亮了三分，手中捏了楚怀信两下，激起无限的斗志来。
　　那炕屏制作工艺精细得很, 是爹爹偶然得到的，怕是比宫中内务阁做出来的还要好些。
　　丞相得了两份, 一份绣了梅花，自然是给了徐绾嫣，只不过那梅花死板得很，一丝情意都没有，干巴巴地立在那炕屏上，下头绣了几根草，寡淡的要命，是以徐绾嫣对它只是平平, 不那么喜欢。
　　徐正思这处是春日的景, 大抵是另一个画师画的, 满炕屏丽嘉的花花草草, 正中间却是一朵小巧的迎春花做了主角，看似不经意却让人一眼就能瞧出来，真真儿是巧极了、妙极了。
　　徐绾嫣自知那是姐姐的东西，也不会抢，然而每次进了屋子的艳羡眼神是瞒也瞒不住的。
　　左右徐正思也不喜欢这样花团锦簇的炕屏，觉得很是花眼，这炕屏摆了两天，也就只在库房扔着。
　　去岁生辰，徐绾嫣学着给她绣了一个，虽然只了了几笔，却横添妙趣，不愧是梅花娘子的杰作。
　　她喜欢得打紧，日日摆在屋里。
　　徐绾嫣扔了骰子，自己做了庄家，选了一对牌扔在桌上。
　　“双长三。”
　　顺着应该到楚怀信，这人坐得偏后些，那梅花娘子呆呆的，也不曾对他设防，手中有什么底牌都让他瞧见了。
　　楚怀信眼神瞥过，挠了挠眉心，心中犯愁。
　　小满这是一手什么牌啊……
　　他食指在牌上轻点，扔出了一对“双天”。
　　苏清如坐在他下家，看起来拘谨得很，抬头看着帝后二人的脸色，扣了牌。
　　他确实也没有能管的上的。
　　徐正思咬着牙把牌扣下，“你牌这么好？”
　　楚怀信眉心微扬，靠在靠垫上。
　　他不是那么讲究的人，在马车上只坐着便是了，亦或是再舒适点，能躺在坐垫上，然而坐垫多多少少都有些硬，归根到底还是不那么舒服。
　　小满是个精致又讲究舒适的人，她这一处垫子都是楚怀信吩咐了特制的，比旁边的都要软上三分。背后放了靠垫，塞了棉花和芦苇，本也没奔着保暖去，只是柔软许多。坐在这处，还有个小薄毯子盖腿，旁边伸手就能够着的是个小巧的汤婆子，左边放了杂书右边放了甜食。
　　楚怀信窝在这处，前面还坐着小满，只觉到了人间仙境。
　　舒适得很。
　　他看着小满扣牌，不自觉地就把手放在她腰间的软肉上，轻轻地捏着，右手还握着牌，心中默默计算。
　　随手又扔出一张双十九。
　　牌九这种东西，若是快的话不过弹指间便能走完一圈，若是慢的话半盏茶也能将牌都出完。
　　整个上午，四个人坐在这也不怎么动，玩了能有数十把。
　　输家扔骰子，又轮到了徐绾嫣。
　　她一边悲伤地苦着脸，一边不情不愿地掷了骰子。
　　牌墩子放在一起，她祈祷万千神明，屏住呼吸地摸了牌。
　　楚怀信指尖轻轻搓过怀中的手串，含着笑撑在她后头，等着看她祈来了什么样的牌。
　　亮相。
　　沉默。
　　徐绾嫣脸上苦意更甚，回头却发现楚怀信盯着她的牌看。
　　她“哇”地一声撞在了楚怀信的胸口，含糊不清地哭诉起来。
　　徐正思抓了一手好牌，肆无忌惮地坐在对面笑话她，“哈哈哈哈……”
　　楚怀信哭笑不得，忙摩挲着她的后背，“没事的，谁还没有个运势不佳的时候，我牌也不好，你瞧？”
　　他将带颜色的牌藏在了袖子里，给徐绾嫣看自己那些小牌。
　　徐绾嫣：“你骗我，我都看见你抓了一张长六了。”
　　楚怀信：“……”
　　他摸了摸鼻子，只好把牌又都拿出来，带着他的梅花娘子大杀四方。
　　他好似运势总是比别人好一点，徐绾嫣曾有言，能当上皇上的人运势怎么会差。
　　所以他玩这种赌博类的游戏时总是会容易一些，然而今日顾念着徐绾嫣，总是收敛一些，束手束脚的。
　　徐绾嫣坐在他上家，便是他有放水的想法，苏清如拦一下，徐正思再拦一下，到了小满那里，她也只能含泪扣牌了，到最后别说赢了徐正思的钱了，连自己的炕屏能不能保住都是个未知了。
　　偏生这四人都是犟种，胜负欲一个比一个强，算起来竟然楚怀信是这里面最心平气和的了，然而几局下来还是被他们带的出牌逐渐带了些狠劲。
　　苏清如人闷闷的，因为刚哭过那么一场，眼尾挂着红，一板一眼地出牌，只是不大清楚他扣了牌，徐正思管上的时候是不是有放水嫌疑。
　　徐正思这人颇有侠女气息，也不知是不是沾染了徐骁从东北地界带回来的习性，打牌闹闹哄哄的总是嘲讽意味十足，偏生她牌还不错，倒真让人气得牙痒痒。只有苏清如一人看着她，眼含崇拜，除此之外的楚怀信和徐绾嫣，俱是一脸菜色地看着她。
　　至于徐绾嫣这人，依旧是那样，不服输然而牌运却实在不佳，一边像个委屈的小猫一样抓牌，一边含泪扣了一张又一张牌。
　　徐绾嫣有个很好的特点，只在心里难过，玩游戏不爱挂脸，最是喜欢认真同她玩游戏的人，正巧剩下的三人都是大犟种——连楚怀信也丝毫不让着她，倒也让她觉得玩得很是畅快。
　　幼时有一次，不知哪位官家小姐组了局，邀她一起打麻将，三个人互相放水放的太明显，第二日徐绾嫣就不再去了，对于她们之后的邀请都觉得没甚趣味。
　　眼瞧着外头的日头升到了正中央，已经到了预备午膳的时候了，徐绾嫣掀开帘看了眼外面，眯着眼道：“最后一局吧，该用膳了，倒还真饿了。”
　　徐正思想替她做回庄，拎了骰子过来，应着她这句话，“不知道中午吃什么呢，快到了南方那处了，估摸着能有些鱼吃，像西湖醋鱼那样的？”
　　徐绾嫣吸了下鼻子，“不知道呢。”
　　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小袋子，摸摸索索的像是过年时分零嘴的小孩，一把糖递给了徐正思，她手不大，也顶多能抓个五六个。
　　分给了他们之后，徐绾嫣继续在袋子里摸着，又举起来瞧了瞧，最后捏了一颗被宣纸包着的。
　　她仔细地把外面这层纸揭掉，将糖喂给了楚怀信吃。
　　楚怀信张口就含了下去，头搭在徐绾嫣的肩膀上，眼睛微微阖着，如同刚睡醒的豹子，褪去危险气息，安心地在山上晒太阳。
　　他不爱吃甜，这袋子属于徐绾嫣的糖中却总会掺着用宣纸包着的不甜的糖。
　　这种糖熬做的时候就放了甚少的冰糖，于是吃起来也不甜，连楚怀信都能吃上三两块。
　　徐正思刚要扔骰子，就被楚怀信给拦了下来。
　　他把糖放在嘴里的一侧，腮边鼓起来一块，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感觉来。
　　苏清如看了两眼，内心觉得很奇妙，原来在娘娘身边的皇上，是这个样子的。
　　楚怀信手指很长，又不是那样无力的苍白，微微带着青筋却不凸起，指尖和关节处泛着浅淡的粉色，从桌上拾起骰子，像是下棋落子一般，凸起的骨头勾人的眼。
　　他看起来好似很漫不经心，随意地扔出了骰子，便又重新缩回去，让徐绾嫣能靠在他的身上。
　　“抓牌吧。”他声音柔柔，轻轻点了下徐绾嫣的腿。
　　徐绾嫣嘴里含着牛乳糖，甜意散开，觉得都没那么难过了，欢喜地抓过属于自己的那摞牌墩子，顿时被惊了一下。
　　她从来没抓过这么好的牌。
　　徐绾嫣握着牌，偏头去看见楚怀信气定神闲地抓着牌，同平时一般无二。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不惹了对面俩人的注意，往后靠了下，微微低头。
　　“你出老千了？”
　　没有别的可以解释了，自己手气烂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没道理在楚怀信扔了骰子让她抓牌之后，就抓了一手的天牌。
　　楚怀信无辜地看她，“没有。”
　　徐绾嫣眉心微蹙，重又坐回去。
　　这局自然是赢得轻轻松松，算点数的时候又正好把输了的钱都赢了回来。
　　徐正思摆摆手，累得直伸懒腰，“不玩了不玩了，累得要命，玩一上午白玩了。”
　　苏清如任劳任怨地收拾着牌，放到匣子里，抿着嘴唇轻声让徐正思往后靠一靠，也可以靠在他的身上。
　　徐绾嫣也累得够呛，往后躺在楚怀信的怀里，楚怀信就自发地给她按着腰。
　　苏清如抬头看了一眼，又看着已然自己按了腰的徐正思，伸出的手收回来，板正地坐着。
　　徐绾嫣偏头，正好对着楚怀信的耳朵，她小声说：“你就是出老千了吧，我怎么可能牌那么好？”
　　楚怀信也小声同她咬耳朵，“没有，真的没有。”
　　徐绾嫣：“真的？”
　　楚怀信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话中带着笑意，“真的没有。”
　　徐绾嫣哼哼两声，掂量了一下楚怀信面前赢来的筹码，又颠了颠自己的，“嘿嘿，真好。”
　　她像是吃饱了变得餍足的小猫，躺在主人身上仰着脸笑，可爱得打紧。
　　楚怀信嘴角压不下去，又想着还有人在，只好忍住了心中的万般想法，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马车悠悠停下，到了做午膳的时候了。
　　徐正思锤着肩膀，突然想起来似的，“诶，你们知道许名默最近在做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来了，许名默来了哈哈哈哈


第52章 马车
　　徐绾嫣对他没什么兴趣, 于是也没什么反应，只懒洋洋地问了句，“做什么？”
　　她缩在楚怀信的怀里, 楚怀信身上总带着紫檀木的味道, 好似从怀里传出来的，顺着他的体温蒸出来, 把她整个包裹在其中，让人很是安心。
　　他又是个很贴心的人, 这许多年来, 早就知道徐绾嫣哪个姿势最舒服，于是几乎在徐绾嫣每次靠过来的时候，他都把肩膀压下去，坐成个徐绾嫣最喜欢的姿势，让她靠进来。
　　徐正思：“宴会结束几日后, 大家零零散散地都走了，他不知因着什么还赖了两天, 好似还和他母亲生了好大的气，过几日就闷闷地出了府，也不知道去哪了。”
　　“不过他母亲倒是挺快乐的，出府的时候眼眉恨不得飞到天边去，看娘亲的眼神倨傲得很呢。”
　　徐绾嫣听着这些也没甚兴趣，只抻了缕楚怀信的头发，绕着手指转了两三圈。他的头发好似有些硬，这样缠了一段之后还能定下形状, 卷卷地垂在胸前。
　　让她不禁在心中想着, 若是楚怀信满头都是这样的卷发该是什么样子, 想来应该也是好看俊朗的, 他鼻梁那样高，便是剃度出家了怕也是个俏和尚。
　　眼瞧她是这样漫不经心，徐正思也觉得没趣，心中对这个便宜弟弟也不喜，自然是更不想提他了。
　　她抬头，想再说些什么，却无意瞥见了楚怀信的表情。
　　虽然只有一瞬，却还是被她意外窥见。
　　他平日状态很是松弛，典型的什么时候什么状态的人，私下里随意靠在某处，腰板挺直，怀中或是揽著书或是还着徐绾嫣。
　　然而自己毕竟是外人，更私密的帝王状态也未曾叫自己瞧见过。
　　是以她瞥见的一丝帝王柔和的样子，俱是楚怀信同妹妹在一处时，接受着妹妹以及自己的打趣，脸上总是挂着柔和的笑意，眼神微微散开，好似冬日琉璃花樽上结出的水雾，偶尔闪过一丝光，让人觉得可以亲近几分。
　　可刚刚的楚怀信……
　　明明面上还是挂着笑，然而轻轻搭在桌面上的食指指尖立着，漫不经心地同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笑意变得冷了三分，眼中那丝光被他藏起来，让人心中生寒。
　　好生冷淡又威严的表情，她从未见过。
　　若是苏清如瞧见，他便一下就能察觉出来，皇上处死那些僭越的臣子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徐正思卡在喉口的话被她收了回去，讪讪地喝了口茶。
　　楚怀信早就收了那副杀伐气息的样子，轻轻地同妹妹撒着娇。
　　“拽疼了，小满。”
　　她那妹妹傻乎乎的，抬头，眼睛像是小猫的琥珀珠子似的那样亮，“是吗？我都没用力。”
　　妹妹这眼神，换是她，她也会觉得心动异常，想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皇上又微微压着眉毛，不知同妹妹说些什么。徐正思回头看了眼苏清如，若是哪天苏清如同她来这么一遭，恐怕自己能一巴掌把他扇飞。
　　果然，皇上皇后真是绝配。
　　她刚感叹着，就见徐绾嫣一巴掌扇在了皇上的腰上，眼神中满是警告。
　　徐正思：“……”
　　大抵这就是家族传承罢。
　　马车悠悠停下，估摸着还有四五日便能到目的地，这几日也只能随意的吃住。
　　徐绾嫣对于每一个能下车放风的时间都很是珍惜，几乎是马车刚停稳，她就披了烟色的披风跳下马车。
　　春风微微吹拂着，把她额前碎发吹得凌乱，向脑后耳边翻飞。少女站在风中，神采奕奕地对着马车，“快下来呀！”
　　徐正思和楚怀信都含着笑，从马车上稳当地下来。
　　已经往南方而去，远离中原了。山开始由灰色转成蓝青色，处处都蜿蜒着小溪，河中野鸭上下游来游去，肆意得很。
　　徐绾嫣看着鸭子，砸吧两下嘴，“想吃鸭子了。”
　　“这……”楚怀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怕是难，也不知这鸭子有没有主，况且处理不好鸭子容易反腥，咱们恐怕没带那么细致的物件处理它。”
　　徐绾嫣略略遗憾了些许，却也没当回事，“我本就是随口一说。”
　　两人站在溪边扔了会儿石头玩，小厨房那边张罗着要用膳。
　　今日不是林靖来的，换了祝参拢着袖子站远处喊他们俩。
　　舟车劳顿这话说的很是正确，一行人在路上足足走了五日，起先还有些新鲜劲儿，瞧瞧山看看水，没事打打麻将推推牌九，第四五日的时候，徐绾嫣瘫在垫子上，只空落落地盯着晃动的马车顶看。
　　也不想用膳，每天就是睡觉，醒了就同楚怀信一起看会儿书画个画，亲亲抱抱的，到最后楚怀信靠过来，她也觉得没什么趣味了。
　　楚怀信知她心中无趣，坐马车坐得浑身酸疼，心中心疼却也没法子，只安慰着：“下次坐船？”
　　徐绾嫣琢磨了一下，在海上飘荡恐是连船都下不去，还不如现在能下去走走呢，于是摇摇头拒绝了。
　　她翻身，盯着楚怀信瞧。
　　这边天气热，楚怀信只着了一件里衣，又因为刚睡醒敞着怀，露出胸前一片大好春.光来。
　　他这几日清瘦了许多，然而精神不错，头发是自己给他梳的，松松散散地坠在脑后，额前细碎的头发垂在耳垂，落在下颌。
　　不知看了些什么书，嘴唇轻轻抿着，眉心也微蹙，正是徐绾嫣最喜欢的“处理政务的楚怀信”样子。
　　“瞧什么？”楚怀信见她看过来，挑眉问了一句。
　　徐绾嫣：“看你。”
　　楚怀信见缝插针，“看我做什么？这么多天，我可是在皇后娘娘面前失宠了。”
　　他单手拿书卷，嘴上说着这样的话，然而动作还是温柔得很，倒了杯茶水递给徐绾嫣，又把衣襟揽了起来。
　　徐绾嫣乖巧地喝了这杯水，起身坐在了楚怀信的腿上。
　　楚怀信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手中书卷都落在了垫子上，马车压过石子颠簸，徐绾嫣紧紧地捏住了他的肩膀，更显得他锁骨突出。
　　他哭笑不得，“这又是做什么？”
　　徐绾嫣也不言语，只低头吻在了他含着笑意的眼角。
　　她刚用过一盏茶水，嘴唇湿漉漉的，带着水意，然而唇齿间却带着凉爽，大抵是那杯凉茶的功劳。
　　满意地收获楚怀信的一颤，徐绾嫣偷偷笑起来。
　　她这么一笑，嘴唇就离开了楚怀信的眼角。
　　楚怀信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眼中含着水雾，“做什么？”
　　瞧什么？做什么？
　　徐绾嫣心中不满，在他眉骨咬了一下。
　　“嘶……”楚怀信皱眉看她，手扶在她的腰上，生怕把人摔了，“咬我？”
　　他没甚风度地颠了一下，让徐绾嫣不得不紧紧抱住他。
　　然后他仰头，闭眼，在徐绾嫣下巴处印下一吻。
　　徐绾嫣不由自主地将手往上移，捧住了他的脸侧，亲在了他的唇峰处。
　　他吐出一丝温热的鼻息，手背青筋微突，撑在她的背上。
　　多么好啊。
　　他永远捧着他的珍宝。
　　将小满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仰头亲吻着她，追逐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分欢愉，还有她动情时含红的眼尾。
　　他浑身血液仿佛都流到了心口，又伸出枝丫来向着四周延伸，每一个枝丫都朝着徐绾嫣，搔着他的五脏六腑，心脏又痒又痛，带着尾调的麻意，仿佛下一秒就能攀登极乐。
　　徐绾嫣无意识地小声叮咛了一句，楚怀信动作一顿，随即猛地揽紧了她的背，紧闭双眼靠在她的肩上。
　　徐绾嫣唇上带着水色，轻轻.喘了几下，感觉到抵在自己肩膀上那人体温即热，心跳声快得已然传了过来，同她的脉搏共振。
　　她感觉到楚怀信的用力，不舒适地动了两下，又被楚怀信扣了回去。
　　他靠在自己怀里，呼吸愈发得重，怀中檀香气息向外蒸着，彻底将她包围在其中，他指节用力，指尖微微颤抖。
　　“先……先别动。”楚怀信靠在她锁骨处，吸了口气。
　　徐绾嫣乖乖的，坐在他的怀里，半分未动。
　　半晌，她安抚地拍拍楚怀信的背，声音几乎不可闻，“马车上……也可以的。”
　　楚怀信动作一滞，好似带着气音笑了一声，鼻尖在她脖颈处蹭了一下，慢慢地动了起来，吻着她的侧颈，和锁骨那片脆弱的肌肤。
　　像是不安的狼一样，轻轻浅浅地用牙齿研磨着，只会带来痒意，丝毫不会觉得疼痛。
　　徐绾嫣被迫扬起脖子，方便他的动作。
　　他只是在自己的那一寸肌肤渴求着，将那处吻得微微发红，最后才抬起带着水意的眸子，仰头吻住自己的嘴角。
　　徐绾嫣已然软的似水一般，全靠着楚怀信的臂膀撑着她。
　　她往下滑，腰微塌，同楚怀信交颈。
　　她耳根和脸庞都红着，又因为那人的动作，锁骨也红了一片，比冬日里的红梅还要艳。
　　忍住那点子羞愧，她缩在楚怀信肩膀处，“怎么不……”
　　楚怀信将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揉着，手感极佳，嗓音带了些沙哑，“你不喜欢的。”
　　徐绾嫣这人其实很容易害羞，即使她可以在外人面前靠在楚怀信的怀里，坦坦荡荡，连脸都不红一下。
　　然而私下里，却是害羞敏感异常。
　　前一年，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都要将烛火全部熄掉。
　　刚才他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小满身体都是僵硬的，在自己抱紧她之后，可怜的小姑娘才强迫自己软下来，缩在自己的怀里。
　　她怎么可能喜欢在马车里？
　　楚怀信吻住她的耳垂，“困吗？”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一些信息素泄露现场（bushi）


第53章 知府
　　徐绾嫣摇头, 眼睛亮晶晶地，“不困。”
　　楚怀信还有几分惊奇，声音带着些懒洋洋的欲, “方才我睡了半个时辰, 你都未睡，如今竟然不困？”
　　徐绾嫣在他的怀里耍赖, “不困，你抱我一会儿吧。”
　　楚怀信身上还带着热气, 蒸的眼里都生出些雾气似的, 略略眨两下眼便也重又清明，怀中拢着人，只剩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一跳一跳。
　　许是马车压过石板路的声音太过有规律，楚怀信身上又暖意融融的，亲吻时又费了许多的力气, 气息也耗了那样多，她就这么缩在楚怀信的怀里, 渐渐闭上了眼。
　　春风变暖，肆意吹进马车里，楚怀信低头瞧见她两缕汗湿的鬓发，抬手将马车窗子撂下，轻柔地用帕子将她额前细汗拭去。
　　他眉心微蹙，待人睡熟了以后才有所动作，扯过毯子将嫣儿包起来，平稳地放在垫子上, 让她睡得舒适些。
　　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 他才有空给自己倒一杯凉茶, 手指指尖搓动两下, 心中不知思索些什么，睫毛阴影落在高挺的鼻梁上，颤动似游动的蝴蝶。
　　——
　　到苏州的时候正是下午日头最强的时候，马车猎猎一路，林靖自作主张地将旗子拿了出来擦洗一番，临进城的时候重新挂回最前的马车上。
　　正黄色的旗帜上绣着盘龙，威严地注视着每一个跪拜帝王的人。
　　徐绾嫣睡了满脸的炕席印，便也没拉开帘子瞧瞧苏州的风景，只等着改日再看。
　　他们本来打算在苏州住上一月左右，然而翟庄来信说漠北情况有变，徐骁已经起身朝漠北而去了。
　　信件到的时候，楚怀信正不知道从哪得了一袋干果，他扒一个徐绾嫣吃一个。
　　看了信之后，他没甚多余的情绪，甚至手上动作也没停，依旧把扒好的果仁放到徐绾嫣口中。
　　徐绾嫣含着果仁，像是冬日里在树上跑来跑去的松鼠，“那我们是不是得早点回去了？”
　　楚怀信点头：“最多……半月。”
　　说是微服私巡，却哪里也没显出这个“微”字，马车前头坠着的龙旗，扔路上能拦两条街的打头马车，队头到了知府家队尾恨不得还在二里地以外，便是路上乞讨的盲人都知道，是京城那位来巡访敲打人心了。
　　有些胆子不大的官员生怕牵扯到自己，这几日已经把成处理的事都处理完了。
　　至于剩下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甚至想让楚国改朝换代的心大官员，正是楚怀信这次来要处理的对象。
　　徐绾嫣对于他要做的事不太了解，却也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告诉自己的，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她的夫君……好像有点憋不住事儿。
　　当然，是在她面前。
　　苏州现如今已是温暖得很，知府家中栽了许多的花，黄黄红红的聚在一起煞是好看，又因为堆积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几乎快要排不开，看起来这倒是个风水宝地，连许多娇贵的花儿都挤在一起开得灿烂。
　　徐绾嫣被人扶着下了马车，秀气的眉毛微挑，浅浅打量了一下四周。
　　她虽爱梅，然而对其他的花也有些了解，她这么打眼一瞧，就瞥见种在一块的丁香和铃兰。
　　这两种花挤在一起，开得极为快活。
　　知府名叫李庆，长得很像是苏州该有的官员样子，个子不高，大抵和徐绾嫣差不多，至于身量，很是乐观，能放下两个徐绾嫣。
　　他身后站着两位美娇娘，俱是水仙花儿一样的美人，柔柔弱弱的站在春风里，额前刘海微微被吹动，水眸含笑。
　　马车进门，他们领着府中人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楚怀信下马车，停了片刻才叫了起。
　　李知府两撇小胡子随着他说话而动着，眼里偶尔闪过精光，“皇上大驾，恕微臣未能远迎。”
　　苏清如站在楚怀信斜后方，一身紫色华服，腰中扎着云纹腰带，若是换了不知道的人，还当他是哪位王爷。
　　他微微上前一步，站在楚怀信旁边，“皇上体恤知府辛苦，特意免了城外见礼，李知府可是未得到消息？”
　　李知府闻听此言面色一尬，手还作着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也走出一人，精瘦的样子，一身长衫像是学堂先生，好似比苏清如还要呆板几分。
　　“府中自然是得了消息的，皇上和娘娘想来也累了，不如入府尽快休息吧。”
　　苏清如瞥他一眼，丹凤眼带着凌厉扫过去，“皇上面前，大人竟如此不讲礼数吗？”
　　他这话可以说是怼的毫无源头，仿佛今日他来了这儿便只是为了挑这苏州城中人的错一般。
　　那精瘦大人将满腔的情绪咽了下去，抬头瞧了眼皇上，却见皇上只是好整以暇地抬着头，目光好似随着皇后娘娘，不知看向了哪盆花。
　　那位大人穿的这样尊贵，又抢在皇上面前言语，想来也是得了皇上授意的。
　　于是他只好重又跪下，“微臣宋飞白，请皇上皇后安。”
　　皇上含着笑，虚虚扶了他一下，“宋大人不必多礼，带路吧。”
　　宋飞白这才颤颤巍巍地起身，他今年年岁不低，然而这跪礼却行的实在。
　　李知府也跟着应和，“是啊是啊，微臣给皇上带路。”
　　苏清如又是一记目光甩了过去，吓得李知府赶忙擦着额头上浸出的冷汗。
　　苏清如这一路像拿了免死金牌一样，几乎是两位大人说一句什么，他就回怼一句什么，总是能撅出话里的漏洞，往曲解意义那边引，好似人家一句普通的话说出来，他下一瞬就跳出来大喊，“皇上，他不敬，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楚怀信走的速度不快，徐绾嫣也就跟在他旁边，一手搭在他的臂膀上。
　　“这便宜姐夫还不错。”楚怀信眼中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徐绾嫣看着那抹茄子似的身影，也觉得万分好笑，“真是难为他了。”
　　今日这场戏是昨儿个在马车中提前安排好的，算来算去还需要一个讨人厌的刻薄大臣形象，来浅浅地探一探路，若是有沉不住气的直接一棒子打死也省事。
　　几个人在马车里数人头，林靖莽撞又呆傻，实在不适合这个角色，徐正思脾气火爆怕是不能这样阴阳怪气地怼人，直接就同人家干起来了，扒拉来扒拉去，这活儿就落在了苏清如身上。
　　几人紧急地教他，硬生生让这个书呆子学会了阴阳怪气，一身小紫袍，丹凤眼再那么一斜楞，还挺像那么回事。
　　徐绾嫣看着苏清如学了一堆礼乐崩坏的话，悄悄问楚怀信，“一定要这样吗？”
　　楚怀信：“其实也不一定，我就是想气气他们。”
　　徐绾嫣：……
　　她抬头看苏清如的认真样子，这人说不定还觉得楚怀信有什么正经的目的呢。
　　徐绾嫣今日现场瞧了这一出戏，觉得效果奇佳，那知府的面色已然有些不好了，伸出藏着的人怕也在掂量着，这苏清如是个什么人了。
　　她恍然大悟，“你拿苏大人挡刀啊？”
　　楚怀信轻咳，“没有，那可是我的便宜姐夫。”
　　徐绾嫣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最后只挑眉没说话。
　　楚怀信又问：“方才在瞧什么？那花有问题吗？”
　　徐绾嫣：“丁香和铃兰种在一起，还开得这么好，怕不是他李知府家是神土，不过也可能是为了迎接我们的一片苦心……”
　　楚怀信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在心中默默把医谱过了一遍，发觉都没有什么毒性，才算安下心来。
　　李知府将自己平日住的院子腾了出来，一共三进的宅子能占了一半，供给了皇上皇后还有贴身伺候的人住，除此之外的偏房就安排给了众位将领。
　　李庆有心同皇上说些什么，然而又被那个紫衣服大官儿的一个眼神给憋了回去，于是只好带着自己的妻妾，吹着两撇小胡子走了。
　　徐绾嫣打量了一下自己的院子，十五和祝参领着一众人收拾着，她和楚怀信站在里面也是碍事，索性站在院里看看李大人为他们精心准备的花草。
　　真是费了不少心思，院中甚至还有一枝红梅，落了些花瓣，却还□□地活着。
　　徐绾嫣只略略打量两眼，就知道这梅花应当是从东北运过来生生插在这儿的，用不了他们走就该枯萎了。
　　她早上醒的晚，此时到了下午也不太困，远处厨房有些声音，大概已经为他们准备饭食了。
　　远处有小厮过来传话，祝参步履轻轻，将他拦在了外头。
　　半晌才回来，说是李大人想同皇上一起共进晚餐。
　　徐绾嫣微微蹙眉，她自是知道这府内定然有西疆那边势力的人的存在的，如此关注楚怀信，一刻都不想放他走，难不成这人就是西疆的？
　　她心中思索万分，好似抓住了什么重点，又没抓住，一时之间还有些混沌。
　　楚怀信扬了扬下巴，回绝了李庆的邀请，只说舟车劳顿想先休息。
　　徐绾嫣瞧着楚怀信的态度，又觉得很是扑朔迷离。
　　若是直接问楚怀信，必然能得到答案，然而她心里和自己效着劲，想凭自己猜出来。
　　祝参点头称是，回头与那小厮言语两句，就自去干自己的活计了。
　　徐绾嫣咬着下唇，“宋飞白……是京城人士吗？”
　　她回忆起宋飞白那几句话，虽然带着很重的苏州口音，尾调却微微下落，像是京城周边的口音。
　　楚怀信点头，“一年前派过来的，原先在京城，家中有些势力。”
　　一年前派过来的？
　　徐绾嫣听见这么句消息，暗自琢磨，难不成他就是楚怀信的人么？
　　作者有话说：
　　不会权谋却努力权谋的作者orz
　　应该不会太多权谋啦，宝贝们放松看~


第54章 花香（已修）
　　楚怀信见她愣神, 在她眼前晃了两下，微微弯下身子，满院的花香围着他, 身后是将将快要落下的夕阳。
　　“在想什么？在猜人么？”楚怀信将她鼻尖上不小心沾上的柳絮细心地摘掉, 低声问了一句。
　　两人离得很近，不用太大声说话便能听清彼此的话, 于是说出去的字句都像是喃喃细语，温柔至极。
　　徐绾嫣也小声地回着他, “……嗯, 在想是谁。”
　　她心中默默觉得那知府颇为油嘴滑舌，但又隐隐透着些奇怪，好似就摆在面前让她怀疑似的，另一位通判……
　　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然而他又是楚怀信亲自指派过来的人, 一时之间还真让她猜不准。
　　徐绾嫣仰起头，“就只他们二人？没有旁的选项了吗？”
　　楚怀信伸出两根手指, 在她眼前弯了两下，“二选一。”
　　她悻悻的，只觉得一团浆糊，和他们见面连半刻钟都不到，哪里能分辨的清楚？
　　远在偏房用膳的两位大人，想来也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皇上和皇后两人之间的一位趣味迷题。
　　晚膳都是苏州的本地特色菜，又混了两道京城的名菜, 想来又是那位“贴心”的李大人安排的。
　　他在这些小事上很是上心, 倒是在徐绾嫣面前又博了些脸面。
　　徐绾嫣下意识地咬了一下筷子头, 品尝着苏州的菜系。
　　正是适合她这样嗜甜的人。
　　人用完膳大抵都是困极了的, 徐绾嫣只来得及把院子逛一圈，就瘫在楚怀信的怀里昏昏欲睡了。
　　楚怀信轻轻拍着她的脸，到底还是拉着人去洗漱一番，才把她放到榻上。
　　这么一睡，就睡到了第二日的早上。
　　这房间的构造很是透光，没有帘子的遮挡，日头升起来透过门上的纱布，照得屋子亮堂堂。
　　徐绾嫣缩在被子中，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伸着，床铺已然是空着，已经有了凉意，想来楚怀信已经走了许久。
　　他又在位置上放了两个团枕，权当是陪着自己睡觉。
　　徐绾嫣将腿从那团枕上拿下来，伸出手指摸了下鼻尖，竟都没有平时那样凉，心中又是感慨，等到何时有空了，邀着几位姐姐和爹爹娘亲来江南住上一阵时日，真真儿是舒坦极了。
　　“十五？”她掀开被子起身，坐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喝。
　　十五听见声响推门进来，顺带着将满院的阳光和花香也放了进来。
　　乍一见到阳光，粉尘在如丝弦的光下慢慢飘散着，徐绾嫣微眯了一只眼，沉在这阳光里。
　　得益于李知府的细心，院中的花儿开得艳极了，肆无忌惮地向四周散着香气，愈发浓郁起来，一股一股地从门缝窗缝往里钻。
　　正细细感受温暖阳光的徐绾嫣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个跟头。
　　“咳咳……”徐绾嫣赶忙咽了口白水，招手吩咐十五，“你得空把这花移几簇出去吧，呛人得很。”
　　这院中不知哪个角落还种了水仙，这花味道最是大，开起来时能熏得整个院子都是它的味道，躲也躲不开。
　　十五伺候她起身洗漱梳头，鼻尖轻嗅了两下，“我倒是没闻见，许是待久了都闻不出了。”
　　徐绾嫣在铜盆中洗着脸，这盆想来也是用了些心思，底下刻的是锦鲤簇拥的图案。
　　这院子中倒都是好意头，吉祥如意的。
　　徐绾嫣今日一身浅紫色外衫，因着怕热，便只在里衣外头着了一件外衫，白净的脖颈露在外头，被阳光这么一打，更像是莹润的玉器了。
　　十五叫了膳，又吩咐人搬几盆花出去。
　　徐绾嫣闲不住，在摆膳的时候拎了团扇站在门口看他们干活。
　　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到了昨日那池子丁香和铃兰处，眼瞧着是丁香占了上风，铃兰已然枯败许多。
　　十五忧心她冻着，在箱中寻了个绣着牡丹花的披风给她披上。
　　徐绾嫣低头瞥了一瞬，扁扁嘴，“好十五，我穿了身紫色衣衫，你又给我披了件红披风，活像是沾了辣椒片的紫茄子。”
　　十五知她只是打趣，于是也笑着，“眼下只有这件最合适了，娘娘且忍忍吧。”
　　不过这忍也没忍了多一会儿，看他们搬了一半，徐绾嫣就回屋子用膳去了。
　　早膳清淡，正是徐绾嫣爱吃的。
　　“楚怀信什么时辰走的？”
　　十五：“一早就走了，还不到辰时，说是看看堤坝水利。”
　　眼瞧着快到了春夏梅雨季，雨水渐渐地要多起来，河水水位上涨，桥梁方面又是最好偷工减料摸油水的，是以楚怀信先去盯了这头。
　　这顿饭想来是小厨房做的占了大部分，只剩了一道咸菜瞧上去颜色清淡，大抵是这府中的厨房所出。徐绾嫣伸出筷子夹了点放在口中，微微带了辣味，甜辣口的小咸菜，倒还挺好吃的。
　　她多吃了两口，把剩下的半碗粥都伴着这不知名的绿叶菜腌制的小咸菜给喝完。
　　十五站在一旁，跃跃欲试地想给她再盛一碗，却被她给拒了。
　　十五眼中含着担忧，眸中满是不赞同，却也只得如此。小姐自小胃口就不好，用膳吃食像小猫儿一般，每样来上两三口就成，这样长久下来身板怎么能好？
　　府中丞相大人也因着这事找过郎中，郎中细细瞧了小姐两日，见她除了每日的膳食还吃不少零嘴，什么干果蔬菜干的，也算得上是均衡，于是回了大人，言说这世上本就有人胃口小，自是无碍，更别提小姐平日还有喜欢打牙祭的零嘴，便也无需担心她饿着了。
　　徐绾嫣自个儿也觉得挺好，高兴了就多吃点不高兴就少吃点，反正这么多年自己也没饿着，索性怎么得意怎么来。
　　此时日头渐渐高升，房间中愈发得暖和起来，房间角落放了一个矮缸，内里放了两尾锦鲤小鱼儿，照着太阳光开始蹦跳，晃得整个房间都折着波光粼粼。
　　徐绾嫣坐在桌前，随便捞了本书看，头略略有些疼，也不知道是昨个儿夜里没睡好，还是被那浓的扑鼻子的花给呛的。
　　这书上满是之乎者也的大道理，看两眼就让人觉得头更加疼起来，翻来翻去的也入不得心中去，幼时很是钦佩这些名门大家写出来的一条条犹如律法的大道理，如今渐渐长大，只觉得满口的漂亮话，细究起来没甚趣味儿。
　　那话本子虽也没什么发人深思的用处，然而它本就只供娱乐，也无所谓什么教育人了。
　　她起身，在这房间中转起来。
　　大概是李知府的哪位夫人亦或是妾室住的地方，房间精致又不过分华丽，熏香的香炉上都被擦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洒落出来的香灰。
　　床幔泛着淡淡的蓝，好似是江南一种特制的纺纱材料，每年送去宫中也不到百匹，知府倒舍得用它来做床幔。
　　床幔上挂着两个香囊，香囊下头坠着流苏，微微脱了线，像是孩童或者猫狗摆弄过一样。
　　徐绾嫣将那香囊拿下来，里面都是些晒干的草药，粗看下来也只是安神用的。
　　她捻了一把出来，用帕子包了，回头吩咐十五，“拿去给许太医瞧瞧。”
　　左右无事，她便将这屋子好好翻找。
　　李知府……看起来很像是存着坏心眼，然而坏的又太明显了，恨不得直接怼在徐绾嫣耳边，告诉她：我贪污啦我受贿啦我和西疆勾结啦，马上就干掉你们俩，我当个权臣当当！
　　徐绾嫣想到这儿，默默了良久，她觉得这李知府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谄媚。
　　她正在屋子里头左右翻找，想瞧瞧还有没有什么旁的可疑的地方，院中的侍女突然朝着这边走过来。
　　粉衣衫梳着双髻，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怯生生地跪下行礼，“皇后娘娘，我们夫人求见。”
　　李夫人？
　　徐绾嫣眼睛微眯了眯，想起这位李夫人是何模样，脸圆圆的然而身量纤纤，似弱柳扶风一般，看起来是个温柔和善的人。
　　她叫了那丫头起，坐回桌旁等着这位李夫人前来拜会。
　　院中款款走来一人，身穿明亮的褐黄色衣衫，小脸白净，这样的颜色竟也衬得她气色极佳，脸上两抹绯红，嘴唇水润，眼睛也亮亮的，然而其中藏着些徐绾嫣看不明白的情绪，像是惶恐又像是期待。
　　徐绾嫣好奇地歪头看她，人聘聘婷婷地走进来，待进了门，便跪下行了大礼，声音轻轻柔柔却有些发闷，“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李夫人，笑着唤十五看茶。
　　“夫人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这位夫人面上红意更甚，抬头瞥徐绾嫣一眼，又似不好意思一般低下了头，犹犹豫豫地开口，“早晨我听府中小厮说给娘娘办了件活计，臣妇心中惶恐，想问问娘娘可是不喜欢院中的花？”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完啦，宝贝们可以看一下，新增了683个字，下一章凌晨更，啵啵~


第55章 怕水
　　徐绾嫣闻听此言, 猜测着她来这的意图。
　　是来打探打探自己的态度？还是单纯地怕自己会因为这花不好而降罪于阖府上下？
　　徐绾嫣不动声色地将手搭在桌子上，眼珠轻轻转着，鱼缸折着的太阳光照在脸上, 将她的眸子衬得有如琥珀一般。
　　她食指轻敲了两下桌子, 心中琢磨着怎么开这个口。
　　然而见徐绾嫣许久未说话，李夫人先急了起来。
　　这人面色更是红润了几分, 鬓发因为急忙赶来而变得微乱，额角也有微微细汗, 她用帕子轻轻拭去, 抬手间带起来一阵香味，同那榻上床幔挂着的香囊一个味道。
　　徐绾嫣目光在她的袖子上顿了三分。
　　“娘娘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说，我……臣妇见识浅薄，只想着这花儿好看，没想到反而惹了娘娘不高兴。”她眉心微微蹙着, 像是受了惊的兔子，面上一片赤诚之色, “娘娘喜欢什么花？臣妇再命人去买！”
　　徐绾嫣被她这一长串话给吓得不轻，饶是心中有万千想法都被扰乱了，张了张口，她只得安慰着，实话实说：“没什么，只是花儿太多了，香味有些呛。”
　　听了她这话，李夫人才算安下心, 小口地喘了两口气, 捧起个笑来, 鼻尖嗅了嗅, 也应和她的话，“是呢，先前未仔细闻，好似是有些浓了……”
　　她用帕子抚着胸口，小声嘟囔着，“还好，还好……”
　　她这话说的小小声，却架不住徐绾嫣自小就是个耳朵好的人，愣是把她安慰自己的话都听了个清楚。
　　这李夫人怎的和李大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俱是简单又纯粹的奇怪。
　　徐绾嫣心中颇为苦恼，楚怀信未曾交代过她要多加注意这位李夫人，想来她影响也不大。
　　想通这点，徐绾嫣对着人也扯出个皇后娘娘的标准笑。
　　“这院子可是夫人布置的？”
　　李夫人点头，“听闻皇上和娘娘要来巡游的那日，大人就吩咐我着手修建了，院子都修葺过，娘娘爱花，臣妇就在周遭的城中凑了最好的几样，没想到反而……”
　　她话说的诚恳，眼睛眨了又眨，真像是只兔子成精，人畜无害的还让人生出些保护欲。
　　徐绾嫣只端着自己的做派，不咸不淡地同人扯着闲天儿，“夫人平时也喜欢花吗？”
　　李夫人有些羞愧似的，捏着袖口，“我是也很喜欢，但是种什么死什么，索性也不种了，免得糟蹋了东西。”
　　怪不得，她怕是根本不知道丁香和铃兰不能种在一起，院中的花也没有种在一起会诱发毒性的，都是些温顺中性的花，想来也是她动了点脑筋。
　　动了脑筋，但是不多。
　　徐绾嫣只点头，随意地对付着她，便是个盲人都能瞧出她的赶客态度，然而这位李夫人却一点没看出来，健谈得很，从城中的大事小情开始，同她一点点聊着。
　　聊了大半个时辰，徐绾嫣累得腰疼，知道了这附近哪个铺子好吃，哪家的花儿开得好看，李知府平时都是如何办事的，宋通判又是怎样的冷情冷脸让人害怕。
　　“你今年……才十八吗？”听到她说自己十六岁嫁进李大人的府中，如今已两年，徐绾嫣有些惊讶。
　　细细打量，这位李夫人确实水灵得很，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像是春节在白糖里滚过一圈的汤圆球，原不是她看起来天真单纯，而是真真儿就是个小孩。
　　她无端生出些做姐姐的情感来，忍不住越界地问，“那你为何……要嫁给李知府？”
　　在她看来，李知府实在不是个良人，年岁尚且未知，单论外表来看，也能装下两个李夫人了。
　　李夫人耳根一红，“大人他成婚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很瘦……”
　　李夫人含羞带怯的，将她同李知府怎样成婚的事情都讲给徐绾嫣听，真把她当成闺中小姐妹儿似的。也正因如此，徐绾嫣才知道，蓄了两撇小胡子的李大人不是四五十岁，今年将将三十二岁零三个月。
　　李夫人说那位妾室是早就有的，她家中想着把她送到知府家即使做个妾也能为家里助力，刚开始她也不愿意，没想到一来二去的和李大人处的还不错，也不论什么夫妻，李大人只当是在家养了个女娃，还把她扶成了正室统管全家，若是哪日想走便可直接走。
　　“臣妇家里只是普通村户罢了，这么多年的世面也只是跟在大人后面见的，所以才怠慢了娘娘您……”小姑娘眼里蓄了汪泪水，水眸瞧着徐绾嫣，生生盯得她生出不忍来。
　　她又没忍住，提点了一句，“下次别去那家摊子买了，摊主竟都没嘱咐你一句，丁香和铃兰不能一起种吗？”
　　李夫人“啊”了一声，苦着一张脸，“他没同我讲，多谢娘娘。”
　　徐绾嫣拍拍她的手，像是在家里时姐姐拍自己那样。
　　没想到李夫人面色一红，手都抖了两下。
　　徐绾嫣眼睛微眯，心虚？
　　李夫人慌慌张张地起身，行了个礼说要拜别，府中还有旁的事情，就不多叨扰娘娘了。
　　徐绾嫣面色重又变得冷下去，眉心一跳，绷着嘴角差十五送客。
　　她正理着裙摆要走，外边又传来了一阵骚动，却是楚怀信他们回来了。
　　徐绾嫣回头望了眼水钟，已经是下午了，他们出去的早，算来这个时候确实也该回来了。
　　这位李夫人可真能唠啊。
　　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同人多亲厚似的，内里却不好说。
　　李夫人听见了唱和声，刚走到院中又赶紧慌张地跪下，身后的侍女也跟着她跪下，褐色的裙摆铺了一地。
　　“请皇上安。”
　　徐绾嫣眼睛闭了闭，这一连串的动作……
　　是真的看起来不大聪明。
　　楚怀信只扫了一眼就叫了起，大步地走进了屋子。
　　李夫人被侍女搀扶着站起身，依依不舍地抬眸，面色上的红晕还未消，眸中含着水汽，勾人似的看了徐绾嫣一眼，一边挥手同她告别一边向后退着，却一不小心踩到了衣角，踉跄了一步。
　　她赶忙稳住身形，低头见衣角没甚大碍，才重新站直身子。
　　她发觉徐绾嫣和楚怀信都盯着她看。
　　李夫人捂着脸，快步地走了，像只撞在树上的兔子似的。
　　楚怀信：“……”
　　徐绾嫣：“……”
　　眼瞧她这厢刚走，连影儿都瞧不见了，徐绾嫣赶忙拉着十五的手，“快去，寻许太医让他瞧瞧这香料。”
　　楚怀信坐在桌前，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算是止了奔波一上午的渴。
　　看见徐绾嫣和十五拉拉扯扯的不知道偷摸说些什么，他挑了挑眉。
　　十五推门拿着东西急匆匆地走了，他才问着：“做什么呢？”
　　徐绾嫣扁扁嘴，坐在他旁边，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却猝不及防地陷入另一片芳香中，他奔波了一日，身上沾着土腥味还混着花香。
　　她只靠了一下就起身，装作不在意地往旁边挪了挪，“榻上悬着的那个香囊，我不大放心，让十五递给许太医瞧瞧。”
　　楚怀信瞥她一眼便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故意地靠近两分，在她嘴角吻了一下，才笑着说：“香囊怎么了？”
　　徐绾嫣嗔怪地瞪他，“方才来的是李知府的夫人，我看着奇怪的很，她袖中的香气和那香囊如出一辙，衣袖处还有细微的猫毛，想来这处院子是她的了。”
　　“我瞧着她总怪怪的，心里很不踏实。”
　　楚怀信眉毛高高扬起，也没说什么自己的看法，只吩咐人叫水沐浴，拿了桶就去偏房了。
　　徐绾嫣心中更觉奇怪，几乎追到了偏房去，和他隔着屏风，“诶？你怎的不说话？”
　　楚怀信仰躺在桶里，声音随着蒸汽蒸出来似的，“那香囊我瞧过了，只是安神的。”
　　徐绾嫣靠在门框上，手无意识地扒拉着门框，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来，“你瞧过了？那就是李知府没问题了……”
　　她转而又问，“那李夫人做什么这般举止异常？我碰了她的手一下，她便慌慌张张地走了，行礼也行的这样慌张？”
　　楚怀信只是冲冲身上的尘土罢了，冲了身子又拿来香波，快速地打了一遍，还偷偷把徐绾嫣沐浴用的花瓣扔在浴桶中几瓣，这样沐浴下来，和徐绾嫣是同样的甜香气味。
　　他粗粗擦了身子，只披件新的外袍，肩颈腰腹俱露在外面，朝着徐绾嫣走过来。
　　正回想李夫人还有什么其他异常之处的徐绾嫣乍然被眼前的好.春.光吓了一跳，忙耳根一红，往后退了两步，“青天白日的，做什么？！”
　　楚怀信也不羞，离近了她，“太热了，我歇歇凉，一会儿再穿。”
　　眼看人又要羞愤起来，楚怀信赶忙转了话题，“那李夫人临走的时候，看你的眼神不可谓不热切。”
　　“嗯？”徐绾嫣抬头，“什么意思？”
　　楚怀信将外袍拉开，使坏似的把她包裹在里头，“人家看起来很是仰慕你呢。”
　　“楚怀信！”徐绾嫣挣扎起来，“你身上都是水！”
　　说完，她就挣开了楚怀信的怀抱，从袖中摸出块手帕来擦着身上衣服上的水，对着楚怀信狠狠地皱着眉头，樱桃似的嘴唇也被她咬着，看起来又娇又气。
　　楚怀信心中觉得逗弄不喜欢沾水的小猫有趣极了，然而面上自然不能表现出来，他只得落了眉眼，耷拉出一副可怜样子来，“我错了，下次不了，好不好？”
　　徐绾嫣这才心软下来，把帕子摔到他身上，气鼓鼓地坐回了榻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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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花楼
　　楚怀信将门推开条缝叫了晚膳, 从柜中拿了套新衣服穿上，徐绾嫣甚少见他穿浅灰色的衣袍，又是这样松垮的款式, 随意地穿在身上, 腰间系了根窄又细的腰带，许是用金线勾了边, 行动间隐隐折着光。
　　外头的日头落得很低，透过窗棂映进来, 柔和得发橘的光落在徐绾嫣脚下, 她用脚尖轻轻点着。
　　楚怀信靠了过来，身上还带着熟悉的花香味儿，和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两厢融在一起，丝丝缕缕地缠绕。
　　徐绾嫣本也没多生气, 抬头看那人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气都消了大半, “你那话什么意思？”
　　楚怀信靠在床榻旁边，双手环着，“李夫人家里只是村户出身，说是嫁给知府，其实也不过是挂个名而已，李庆同他那位妾室才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但那位妾室身份过不了路，也就只得当是妾室了。”
　　徐绾嫣张了张嘴, 又听楚怀信接着说。
　　“他这一个夫人单纯像小白花, 一个夫人软的像包子皮, 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李夫人没有坏心眼，只是对长得好看的人亲近几分罢了，至于那位姓余的夫人……”楚怀信顿了顿，“她也不出门，你自是见不到的。”
　　听了他这么长一通话，徐绾嫣琢磨了半天才点头，亏她中午还疑神疑鬼地把这房间整个查了个底翻天。
　　半晌，她舔了下嘴唇，“她……她这个安神香囊一点都没有用，赶明儿把我那个配方教她吧。”
　　楚怀信低着头看她，觉得心中畅快不少，连早间验收水利时憋的一肚子气都消了不少。
　　晚膳一早就备好了，只等着人叫便能端上来，两人聊了一会儿，十五就端着菜身后跟着一群人进来了。
　　“晚上出去逛逛吗？”楚怀信扶着她坐下。
　　徐绾嫣：“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可去吗？”
　　她在脑中回忆起以前看过的游记一类的，好似江南的夏天最是好了，至于初春大抵也差不多，花啊朵啊的。
　　苏州的河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冬天冻成冰，来的路上瞧见了河边长着的野草，晃晃荡荡地长了挺高。
　　小时候还不懂什么，少女怀春的时候只寻着话本子看，那些写书画画的人很喜欢江南柔美的女子，头发半披着，一身白衣手中或执书卷或抚琵琶，面上满是散不去的哀愁。
　　要么就是鬓边插着红花的花魁娘子，倚靠在二楼，唇色艳红，嘴边衔着小酒杯，酒液慢慢滴落，让年幼的她看得目不转睛。
　　于是她举着筷子，“我想逛花楼。”
　　楚怀信：“？”
　　楚怀信：“大晚上的，泛舟游湖、赏灯逛街，都是好去处，做什么去那里？”
　　他心中实在不理解小满的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本以为她会说想去湖边逛逛，春日的晚风吹来，两人并排躺在小船上，满船清梦压星河，多是件美事？
　　他连小船都租好了。
　　“我没瞧过，心中好奇得很。”徐绾嫣实话实说，同他讲着，“我偷偷去过京城的花楼，只去了一次，觉得很没有趣儿，就想瞧瞧苏州的是不是像书中说的那般，都是些温柔娇软的娘子。”
　　楚怀信张了张口，半晌没说话，把小菜放到口中，抬头瞧徐绾嫣耷拉着眼眉，只好叹口气，同意了。
　　“哪有一男一女去逛这种地方的……”楚怀信轻捏了下徐绾嫣的手，无奈地一摆头。
　　徐绾嫣倒觉得无所谓，“左右那也是有清倌的，我们赏乐怎么了？”
　　楚怀信本想说，便是赏乐也没有两人一同去花楼的，那大抵应该是属于茶馆的生意，临到嘴边，看见徐绾嫣满心期待的样子，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两人用膳用的很快，许是没睡踏实捎带着胃口也不大好，即使这一桌菜都很合徐绾嫣的口味，她还是吃了两口就腻了，剩小半碗饭放在那儿，再没动一口，只戳着饭粒同楚怀信说话聊天。
　　楚怀信心中担忧，只想着一会儿出去买些开胃的小零嘴，今儿个晚上再换了平时的安眠香囊——乍然离开熟悉的味道也容易让人睡不安稳，也不用吃什么药了，吃药总归是不好的。
　　早晨的时候，宋大人说街上有一家卖山楂糕的，酸酸甜甜很讨小姑娘的喜欢，他回来的急就也没赶上，一会儿出去，应该能赶在人家收摊之前买一份。
　　这一路上也没什么小满爱吃的零嘴，酥糖甜饼她都吃腻了，只盼着一会她能自个儿相中些什么，也算是垫吧垫吧肚子了。
　　用完膳外头的天刚擦黑，今日天气也好，月亮孤零零地挂在正中央，一丝云彩也没有，满天星河绕了一圈又围在月亮身边，挤挤挨挨的很是漂亮，风也轻轻，连院中的草叶都吹不动。
　　徐绾嫣换了身石榴红的衣衫，在外头搭了件披风，这披风偏长，直到脚踝处，将她整个人都包在里头，看起来人都可爱不少。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来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宫中那镜子的真切劲差不多少。
　　她一边补了口脂，一边感慨道，“真是富饶之地。”
　　楚怀信手臂搭在桌上，撑着下巴，坐在她旁边，认真看她梳妆，漫不经心地应着，“总要有些特权的。”
　　徐绾嫣挑了下眉，心中理解，拿起匣子里带着流苏的簪子在头上比划，左右转了转觉得不大满意，又放了回去。
　　连续拿了两三个，她都不大满意，连头上原有的素净发簪都拿了下来，头发散了大半，更显得她脸小了三分。
　　楚怀信从匣子中找着，拎出来一只粉晶雕花的，又拿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金簪，都算是搭她身上的红衣。
　　“我想半扎着……”徐绾嫣对这两只也不大感兴趣，琢磨半天把最后一层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只素净的木雕梅花簪子，满意地将一半头发挽成花，又在鬓角额角挑了两缕碎发，看起来倒和话本子上画着的插图真像。
　　“怎么样？”
　　楚怀信细细打量着她，坚定点头，“很好看。”
　　楚怀信自己也换了身黑色金纹的衣衫，腰带是暗红色，颜色都是低调的颜色，然而有人细心瞧一瞧就能发现这料子都是顶顶好的，这人一定非富即贵。
　　他起身，徐绾嫣胳膊挎在他的臂弯，亲昵地贴在一处，体温隔着衣服蒸过来，像是春日柔和的午后。
　　两人走的悄无声息，连祝参和十五都没带。
　　除了楚怀信的暗卫还在身边。
　　楚怀信只同人家打听了好吃的好玩的在哪，人家自然不能给皇上介绍那花柳之地位于何处，小满这么一提，他却还得同人打听。
　　他苦恼地挠了挠眉心，低头看着两人挎着的胳膊，觉得怎么问都甚是奇怪。
　　于是他趁着徐绾嫣在制衣店逛的时候，出门挥手将暗卫唤了出来。
　　这两位还那样冷着脸，隐在阴影里，没说话，只等着皇上吩咐。
　　楚怀信轻咳一声，佯装正经地问道：“打听一下附近的花楼在哪……要正经的那种，别太乱。”
　　暗卫：？
　　暗卫：“是。”
　　暗卫是一溜烟地走了，剩楚怀信还在这儿尴尬着，他抬起沉重的脚挪进屋子里。
　　徐绾嫣相中了一件小马甲，冬日里穿在里头，又不会太厚重还能保暖，绸缎材质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她一打眼就相中了。
　　她从袖中掏出荷包来给钱，顺便同老板娘打探着，“您知道最近的花楼在哪吗？不消太出名，只不那么乱就成。”
　　老板娘收了钱，面上笑得美滋滋，这位娘子大方得很，连价都没怎么砍，让她挣了好大一笔，听了这问话，她尽心尽力地回着话。
　　“听您口音，是来苏州玩的吧，苏州花楼不少，这条街尾巴就有一家，是整个苏州城第二大的了，里面只卖艺，姑娘们都顶顶好看，还有男倌……”她顿了顿，奇妙地笑了一下，“您要是喜欢，也可以瞧瞧。”
　　“男倌？”徐绾嫣睁大了眼，“可是男倌不是……”
　　“是啊，但是他们家不一样。”老板娘也跟着小声起来，“他们家有那样的，还有这样的，我同你讲……”
　　她们两个人聊的热火朝天，独留楚怀信一人听不明白说些什么。
　　什么这样那样的。
　　他站在门口，暗卫回来也同他汇报，和那老板娘说的一般无二，都是街尾那家。
　　挥挥手，暗卫又退了下去，楚怀信在脚下发现了个小石子，踢来踢去的，等着屋里那两个人聊完。
　　好半天，徐绾嫣才红着脸从里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走吧，楚怀信。”
　　楚怀信装作不经意，“都聊了些什么啊你们？”
　　徐绾嫣欲盖弥彰，“没聊什么……”
　　楚怀信瞥她一眼，见她面上含笑，脸色微红，自然是不信她这番话，心中暗自腹诽，到底是什么，能让她这么感兴趣。
　　这一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徐绾嫣一概不看，只拉着楚怀信直奔街尾的花楼而去。
　　那花楼看起来气派得很，雕梁画柱好不精美，门口人来人往许多人，单就这一片地方，就已然比一条街还要热闹了。
　　花楼分了两层，二层坐了几位漂亮娘子，鬓边簪着花，真真儿和徐绾嫣在话本子中见过的一样。
　　门外妈妈挥着扇子，时不时和入了门的官员阔爷聊上一两句，华灯初上，热闹非凡。
　　楼中人声愈发吵闹，端茶的倒水的招呼人的伺候酒的，众人各司其职，倒也十分忙碌。
　　到了这花楼，楚怀信才明白，什么叫这样的那样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有点发烧，但今天降下来了，应该是虚惊一场！这本快完结了，大概正文完结25w字左右，给大家开了个抽奖嘿嘿，全本完结以后还会抽一次！欢迎大家看看小妈文学的预收《见春灼》哇，1月开~


第57章 嘴硬
　　这花楼里不止有那些画中仙似的美丽女子, 还有……
　　漂亮的男人。
　　徐绾嫣本就对这花楼好奇得很，自打它小时候就畅想过这处得是多么有趣了，是以她走的稍快了些, 微微比楚怀信早了那么三四步进了楼。
　　楚怀信这人谨慎得很, 不动声色地打量环境，刚瞥见这家花楼名唤莳花馆, 自家的皇后娘娘就一阵风似的飘了进去。
　　门口站着的都是今晚没什么活儿的，热切地期盼每一个人的到来, 这莳花馆老板也算是见多识广, 在这苏州城开辟了独树一帜的地界，除了平日花楼能寻见的，还有专门伺候姑娘的男倌。
　　楚怀信咬着后槽牙，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往徐绾嫣身边凑的三两个男人, 可算是知道她们窸窸窣窣说了半天的“那样的”是什么了。
　　徐绾嫣本也没注意身边，乍然围过来三个人, 一时还有些迷惘，想到那位制衣店老板娘的话，才反应过来，耳根红了一下。
　　为首的是个漂亮的不像话的男人，比楚怀信矮一点，一身薄纱衣，白净的脖颈处悬了一弯水似的玉坠，衬得整个人冰肌玉骨的。
　　这位哥儿虽然热切地过来, 却也很有分寸, 开口问：“姑娘可订了位子？”
　　徐绾嫣：“未曾。”
　　他身后, 另一位稍高些的男人笑起来, 脸上坠了两个梨涡，身材看起来很是壮实，但这种壮实却很有度，恰好赏心悦目。
　　“那姑娘往这边来吧，这边也清净一些。”
　　徐绾嫣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一直未说话的那位。
　　“这位爷，可有……”
　　楚怀信站在门口半天不曾动过分毫，有点着俏皮腮红的娘子往他身边凑过去，聘聘婷婷地落在他跟前，然而这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他周身散不去的杀气给吓了回去。
　　“你先下去吧。”楚怀信也没瞧这位娘子，目光定定地往徐绾嫣那边看，只能看见她含着笑的嘴角，还灼灼地盯着最后边那个长得半分也不好看的男人看。
　　那娘子得了吩咐“诶”了一声，也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福至心灵地捂住了樱桃小口，“原来您喜欢……是奴家打扰了。”
　　说完，娘子也一阵风似的走了，好似同她的伙伴说些什么，叽叽喳喳的让楚怀信心中更烦，眉心紧紧蹙起来。
　　……我偏要看看徐绾嫣什么时候能想起我来。
　　真不回头看看我？
　　徐绾嫣心中毫无所觉，“你为什么不招呼我？”
　　她看向的是被前面两人挡得严严实实的那位小哥。
　　他嘴唇轻轻抿着，身高也不突出，皮肤透着白，一双含情眼很是好看，双眼皮褶皱压着似水的眸，像是宫中燃着的龙涎香，烟雾缓缓升到空中，缠绕在红梁上。
　　这双眼，很像楚怀信。
　　那小哥眼睛紧张地眨了眨，眼神间就同楚怀信半分关系都没有了，只形似，神却差了千里。
　　“您……您往这边来。”
　　前面两人看他得了贵人青睐，眼神闪了闪，却还是跟在徐绾嫣后面，面上捧着笑，带她往后走。
　　徐绾嫣却回了头，看见楚怀信站在原地，环着胳膊看她。
　　嘴唇紧紧抿着，眉心也是她熟悉的那样蹙着，面上虽然一副气到极致的样子，眼神还是那样，总是将她包进去似的。
　　周遭人来人往、吵闹异常，他立于杂乱中，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发现自己转过身子，他的嘴角又细微地往下两分，不易被人察觉到的情绪被徐绾嫣敏锐地发现。
　　她朝着楚怀信走过去，撞了下他的胳膊，“怎么不走？”
　　楚怀信打量那几个男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嘴上却一切如常，“你也未曾等我，走得那样快，还当前面有什么极乐处呢，我瞧着也一般，不知怎么入了娘娘的眼，竟然聊了这么许久……”
　　徐绾嫣抬头，盯着他的眼底，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有如利爪盘绕在京城宫殿的房檐处一般的眼神。
　　“他长得有几分像你，我才多瞧了两眼。”
　　她说的坦诚，倒是打了楚怀信一个措手不及。
　　他轻咳两声，目光不住地往那人身上瞥去，依旧是那般的不饶人，“我还活着呢，不用找替身。”
　　徐绾嫣：“好啦，进去吧，那位姐姐说他家的茶很好喝的。”
　　楚怀信勉为其难地跟在她后面，“原谅你了。”
　　理直气壮的嘴硬。
　　远处那三人，依旧站在那儿。
　　为首的漂亮男人捏着手腕，“有男倌了不早说，害得我们笑了半天，脸都僵了！”
　　作者有话说：
　　赶在0点前更一下，凌晨还有一章嘿嘿~


第58章 平王
　　两人一同进了里面的空地方喝茶用点心, 众人瞧见他们是一起的，便也不再多打扰了，左右他们莳花馆也有不少结伴只是来喝茶的。
　　小二上了茶和点心, 就再没来过了。
　　定了位子的大概都在楼上包间, 门窗紧闭着，偶尔泄出些独属于江南的小调软曲, 让人听了心驰神往。
　　再次一些的就是坐在窗边，正对着护城河, 夜间河岸边的灯笼映着光, 河边上都是繁华景色的倒影，偶尔还能听见有人登船的声音，小船不大，在水面上荡两下，就摇着往河中央而去。
　　他们俩一时兴起, 也就没有这些好去处，只同周围吵闹的人群挤在一起。
　　四四方方的小桌, 两个人都有些拥挤，然而这莳花馆的茶水实在是一绝，有些文人雅客亦或是商户政家晚上就挤在这处，三杯茶二两酒，畅谈到深夜。
　　茶水清亮亮的，看不出什么颜色，也没甚特别气味。徐绾嫣拈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楚怀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徐绾嫣眉毛皱起来, 尝了一口就放回去了, “我不大喜欢, 苦苦的。”
　　楚怀信也将茶杯端起来, 谨慎地抿了一口，砸吧两下嘴，没品出什么滋味，又喝了两口，才觉出其中的好来。
　　左右不过是夸茶叶的那几句话，什么清凉回甘、沁人心脾的。
　　相比于这茶，徐绾嫣明显对这糕点更感兴趣，精致小巧地垒在那儿，看着可人。
　　周围人渐渐多起来，座位愈来愈少，有人四下望了望，坐在了他们俩的旁边。
　　是两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人，叫了一盅酒，席地而坐肆意交谈。
　　两人俱是清瘦的模样，脸上瘦的挂不住肉，胡子几乎长到肩膀，和徐绾嫣记忆中的诗人画像很像。
　　“诶，京中最近有些动乱啊……”左边那人先抿了口酒，叹息着说。
　　徐绾嫣叼着糕点的动作一停，目光看向楚怀信。
　　京中又动乱了？
　　楚怀信朝她摇头。
　　没有。
　　那两位瘦高长胡子又接着聊。
　　“怎么动乱了？这话可不能乱讲啊。”对面那位倒是挺多忌讳的，往四周扫两眼，压低了声音说话，见周围只一对富贵人家的小夫妻，还有几个喝多了的员外爷，才算放下心来。
　　“皇上来巡游，这事你知道吧。”那人接着说，“这京中只剩了翟将军一个人，皇上也真是心大，把整个国都交给自己兄弟了，也不怕人家直接登基称帝。”
　　徐绾嫣嘴角有些压不住，琢磨着哪天得了空，定要把这个事讲给翟庄听，他必然嗤之以鼻，言说看不上这江山社稷，不如和佩佩姐去西北，在沙子里游泳都比坐在那硬邦邦的龙椅上强。
　　“漠北怕是要攻进来了，也就这几日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点了一盘卤货，看起来诱人得打紧，徐绾嫣略看了两眼，馋得要命。
　　楚怀信眼观鼻口观心，叫来小二上了两盘菜，又抽空和徐绾嫣使了个口型，“没有。”
　　两个人也不聊天了，只听着隔壁这一桌侃大山。
　　聊完国家大事，大概又该聊皇室秘辛了，比如哪位王爷纳了妾，哪位将军办了宴。
　　那人又接着说，“我有个朋友，在户部有些门路，说是这几天平王也回了京城。”
　　“平王？那是哪位？”他的朋友问着。
　　徐绾嫣也跟着想，平王……
　　应当是先帝爷的弟弟，楚怀信的正经叔父，今年约摸四十多岁了，她只小时候在宫宴上见过几面，只记得长得挺凶，一副谁欠他八吊钱的样子。
　　前几年先帝爷把他扔到哪个州当闲散王爷去了，赐了个封号为平。细细算来也有几年没见过了，过年的时候都未曾回京城，现下回去是什么意思？也没听说平王在京中有谁与之交好啊。
　　楚怀信这一辈只他一个人，这皇位自然是抢都不用抢，然而先帝爷那一辈皇子不少，正儿八经的拼杀来的。
　　当时这太子的位子本应是这位平王的，也不知因着什么，最后是先帝爷当了皇上，那一辈的人生病的生病，过世的过世，到如今也只剩下了平王这一位。
　　按理来讲，楚怀信应该把这位叔父捧在手心伺候，以示自己对长辈的孝心，可这位实在执拗、油盐不进，再加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楚怀信也就依着先帝爷的意思，将他留在那了。
　　他这辈子也就是没有孩子，不然徐绾嫣真觉得他要带着自己的孩子，趁着楚怀信不在京城，自己逼宫谋权篡位。
　　徐绾嫣又想，他这个年龄也不是很大，自己当皇帝也是使得的。
　　他当年输了，恨了楚怀信的爹一辈子，连带着也恨楚怀信。
　　徐绾嫣抬头，见楚怀信慢条斯理地倒着茶，慢慢将茶壶提高，茶水慢慢流入茶杯中，溅起微微的浪花，却未曾撒到茶杯以外。
　　他手握着茶杯，轻轻喝着茶，上好布料制成的衣衫连一丝褶皱也不起，长发束着，一丝碎发也未曾垂落，露出好看又饱满的额头。
　　楚怀信的眉骨很高，撑起一张好看又有压迫感的面容来，眼眸微微转动，映着茶水的微棕色，抬头对徐绾嫣灿烂一笑。
　　……
　　徐绾嫣默了良久，如果自己夺嫡输了，对方还生了个这样的儿子，她也会被气死。
　　那头的两人已经把平王和先帝爷夺嫡一直到平王搭配益州的事讲了个明白。
　　“那他此番回京城是……探亲？”
　　那人白他一眼，“怎么会？他哪有亲，皇上吗？皇上可是在咱们苏州呢，探谁？代皇上翟将军？”
　　“那是……”
　　他悄悄靠近，小声地用气声说，“听说过二王妃当时生产的事没？”
　　“二王妃……睿王妃？”同伴回想着，“我记得王妃十多年前难产去世了吧，生了个男孩也没保住，要不皇室何至于只皇上一个呢，怎么也有个搭伙的兄弟，也不至于这个时候把京城交给翟将军。”
　　那人讳莫如深地摇摇头，“这孩子，听说找到了……”
　　他们两人的谈话声音愈发的小，徐绾嫣只偶尔能听见几声气音，却也听不全了，只听到了睿王妃那儿便再听不清了，又听见什么找到了，满脑子的乱麻。
　　她不大记得睿王妃了，睿王和先帝爷还有平王都不是一个母妃，一直保持中立，甚至还帮过先帝爷几次，只不过命不大好似的，睿王妃生了个死胎就撒手人寰，没多久睿王也跟着走了。
　　那孩子如果活下来，应该比自己小个一两岁，楚怀信也不至于孤孤单单一人了。
　　徐绾嫣听得没趣，把后点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喝口茶解解腻，等着楚怀信说走。
　　窗外夜色渐深，风却静了下来，路上行人丝毫未少，莳花馆中依旧那般气氛高涨，门口都是笑闹的声音。
　　楚怀信抬手，轻轻摸了下徐绾嫣的手腕，暖暖的很柔软。
　　“出去吗？去河边？”
　　“走吧。”徐绾嫣点头，起身整理裙摆，楚怀信也站在她旁边，把她翘起来的腰带往下压了压。
　　楚怀信笑着：“还得是坠个荷包好，能压压衣角。”
　　“我没带，又不想买。”
　　“成，赶明儿我给你绣一个。”
　　徐绾嫣转头，讶异道：“你还会绣荷包？”
　　“这有什么不会的。”楚怀信摸摸鼻尖，“你忘了你那阵缝补衣服，没绣好的地方都是我给你改的。”
　　徐绾嫣哑然片刻，她确实是忘了。
　　缝补衣服这种事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府中的绣娘说要把衣服拿下去补，她坚持留下要自己补。
　　补得丑就不说了，连窟窿眼都没补上，还透着光呢。
　　确实是晚上楚怀信下了朝改的，不说多好看，好歹是把窟窿眼给堵上了。
　　虽然最后还是交给绣娘处理了，但楚怀信自此觉得他在女红方面颇有心得，并在徐绾嫣的衣服上绣了个歪七扭八的大雁。
　　偏偏那时候徐绾嫣还沉浸在这种新婚的甜蜜里，觉得幸福极了，穿着这歪七扭八的大雁出门晃了许久。
　　最后还是徐正思直言不讳地和太子妃娘娘上谏，说一点也不好看，她才把那衣服给放下了。
　　现如今回想，只觉得尴尬异常。
　　徐绾嫣插科打诨地混了过去，挎着楚怀信的胳膊往河边走。
　　什么河啊湖啊的，只要有水就能放船，只要能放船就能玩乐。
　　所以这苏州的河边常年都停着几艘船，赶上水不急的时候还有小舟。
　　河边人不少，聚在一起赏星光，徐绾嫣也跟着抬头看。
　　半晌，她揉着脖子收回了视线，小声嘀咕“看得脖子怪疼的……”
　　楚怀信好笑地看着她，站在她身后给她按着，“人家都是聊几句抬头看一眼，你可实诚，直愣愣地盯着看，脖子自然疼了。”
　　徐绾嫣扁扁嘴，不理他。
　　楚怀信：“走吧，去船上看看。”
　　“船？”徐绾嫣来了精神，“满船清梦压星河，我们今儿能睡在船上吗？”
　　楚怀信面露难色，“这恐怕是不行，先别说天气冷，在船上睡一晚难得要命，近来没有小舟，租的那船也就比舫小一些，上面还扑了油布，估计是瞧不见了。”
　　徐绾嫣又耷拉眼眉，觉得很是可惜。
　　“等夏天，咱们在京城也行的，在湖里摆一尾小舟，躺在里面睡。”楚怀信见她不大高兴，一边扶着她往下走一边安慰。
　　徐绾嫣点头，“说来也是奇怪，这么多年也没想过在湖中泛舟，晚上睡在里面。”
　　楚怀信心中腹诽，不知道先前担心被蚊子咬的是哪个小满，可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满？
　　他想到这，自顾自地笑了，先一步登在船上，伸出手让徐绾嫣拉着他。
　　徐绾嫣一手拉着他，一手拎着裙摆，一个巧劲就上了船，跌在楚怀信的怀里。
　　船身猛地晃了一下，楚怀信紧紧搂住她。
　　徐绾嫣心脏跳动飞快，靠在楚怀信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那人悦耳的轻笑声从胸腔传过来，让她心都平静了不少，只觉得心中有哪些空白被填满了一般。
　　缓了许久，船渐渐停稳了。
　　楚怀信放开她，引着她往里面而去，从箱中摸出个什么东西来。
　　“放烟花吗，小满？”
　　作者有话说：
　　在低烧和头疼间挤了3000，滑跪道歉w


第59章 烟花
　　徐绾嫣盯着他的动作, 见他手中拿着的东西不大，只大概一掌左右，炮筒似的样式, 想来不是什么散花的烟花。
　　这船也不大, 只勉强能容得下她们二人，抬头便能瞧见船的顶棚, 不知是用什么织的，密密匝匝的, 不似乌篷船那般留了观赏的空, 反而全封了起来，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月光星光混在一起，银丝绸似的泄了下来，透过这密密匝匝的缝，确确实实是在这船中造了一条星河。
　　“这船封着, 怎么放烟花？”她靠在楚怀信旁边，细细打量他手中那个灰仆仆的东西。
　　楚怀信掀了船帘, 和马车上的帘子类似，只不过船上的这个还需要往上卷一卷。
　　将船帘掀开，就能瞧见这外头的河面是个什么样的美景。
　　将将春日到来，花儿朵儿的没有太多，然而人们是时时都要瞧见欢快物件的。于是岸边插了许多或是丝绢或是烛蜡做成的假花，栩栩如生地立在远处，明媚又张扬。
　　河上人不多，只略略几只船, 但皆是高大地直朝着天上去的画舫, 两层高的船浩浩荡荡耀武扬威地从他俩旁边经过, 画舫上挂着的灯笼把徐绾嫣的眼睛映得晶亮。
　　徐绾嫣琢磨着, 即使是将这帘子掀开，怕也是不能放烟花的。她瞧过府中过年时节买回来的烟花，很大一个的底盘，点燃了火药芯，“砰”地一声升到空中去，散开快有半片天的银花，地上留了好大一片的黑色火药。
　　楚怀信“嘿嘿”笑了两声，“这自然不是烟花了，只是小炮仗，从挂鞭上拆下来玩的。”
　　他把这小炮仗递给徐绾嫣，又把身后矮桌上的蜡烛拿下来。
　　徐绾嫣拎着这火药筒子，“往哪扔？”
　　“往河里扔吧，炸死条鱼的话，还能回去差小厨房做一道烩鱼羹。”楚怀信颇为理所当然，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徐绾嫣犹豫了片刻，还是提醒着：“李夫人说，苏州城的这条河，里面养的是锦鲤。”
　　楚怀信动作一顿，摸了摸耳垂，把烛台放了回去。
　　“……那还是别扔了，回去在院子里玩。”
　　楚怀信往后挪了两挪，躺在了船上，许是动作大了些，船身晃了两晃，因着船帘掀开的缘故，这样晃荡的水声也变得清晰明朗。
　　远处莳花馆的嬉笑声还在，画舫上不知哪位公子哥点了会弹琵琶的小娘子，管弦声从其中缓缓流出来，隔着漫天的灯火，传到他们二位这里时已然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了。
　　这样子喧闹的环境，徐绾嫣却依旧觉得很静。
　　光透进来，落在楚怀信的指尖上。
　　她想起有一年春日，京中小姐都流行扑蝴蝶，来往走动间总是要显摆一下自己罐中的蝴蝶花色多么特别的。
　　她眼馋得很，然而爹爹像守着个瓷娃娃一样守着她，又正赶上开春气候变得急，她刚刚病了一场，于是这样的活动更是不被允许。
　　临近午后，她偷偷地拎了网，进了小花园匆匆忙忙的，也只逮到了一只白色的最普通的小蝴蝶。
　　飞也飞不高，才让她抓住了。
　　她把蝴蝶放在罐子里，下午楚怀信就来了。
　　她自然而然地给楚怀信展示自己捉到的小蝴蝶，罐子打开，蝴蝶落在了楚怀信的指尖，午后的阳光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蝴蝶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后来蝴蝶飞走了，徐绾嫣看着它飞走的方向，心中虽有遗憾，但还是欢愉更多，于是只捧着罐子，没说什么。
　　反而楚怀信皱着眉头，“飞走了怎么办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担忧，又苦恼得很，比自己这个丢了蝴蝶的主人还要难过似的。
　　自己呆呆愣愣的，只跟着他说，“那怎么办啊？”
　　楚怀信这人，绷也绷不住多一会儿，见自己抬头望着他，笑容就收不住。
　　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罐子，罐中装了三只，花样各异的蝴蝶。
　　悬在罐中，影子落在自己身上。
　　月光缠绵，徐绾嫣将手指环了上去，同楚怀信的缠绕在一起。
　　楚怀信勾着她的尾指，语气一如当年，“看不到烟花了怎么办啊……”
　　远处吵闹声似乎都停了片刻，只剩水声悠荡。
　　她语气轻轻，“那怎么办啊？”
　　“砰！”
　　天边炸起了第一支烟花。
　　“砰！砰！”
　　“砰！砰！砰！”
　　远处烟花一簇一簇地升到空中，随着“哗”地一声又散落开，布满了一整片天空。
　　河岸两边的人都停了下来，呼朋引伴地招呼着大家看烟花，烟花落得远了，像流星一般坠入河中。
　　孩童们手中还拿着糖块，被爹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拍着手直喊好，结伴而行的少女们依靠在一起，小声地谈论着什么，两腮微红，也有站在一起的年轻男女，趁着漫天的烟花，男子将手中的素簪插在了心上人的鬓边。
　　一小丝坠着小尾巴的烟花从徐绾嫣眼前滑过，无声无息地淹在了湖中，燃进徐绾嫣的心间。
　　徐绾嫣轻轻吸了下鼻子，静静看着烟花。
　　烟花放了许久，久到小舟都到了桥下才停。
　　楚怀信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把徐绾嫣揽在怀中，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
　　徐绾嫣：“这么多年了，还是只会这么一招……”
　　楚怀信微微闭眼，鼻尖擦过她的耳后，“会一招就够了。”
　　徐绾嫣被他蹭得直往后躲，楚怀信却存了坏心思不让她动，两个人笑着闹起来。
　　船经过桥下，船帘被剐蹭掉了下来，桥又将星光给拦了个彻底，一时之间船内光线极暗，只剩下燃到头熄灭了的蜡烛。
　　两个人的眼睛在夜里闪着微光。
　　徐绾嫣闭上眼，轻吻在他的唇角。
　　楚怀信嘴角含着笑意，捏了下徐绾嫣的耳垂，换来人害羞地张口咬了一下。
　　这一下也未曾用力，只是在他唇上磨了一下，小猫似的，一点也不疼，反而扰人得很。
　　楚怀信心中更是愉快几分，从唇角移到了唇中，大方地贴了上去。
　　唇齿相依，呼吸间都是水汽。
　　过了桥，星光重新撒下来。
　　透过船体的缝隙，撒在两个人身上。
　　晚风也吹不进来，只有柔情的水托着两人，在南方湿润温暖的小城缓缓荡漾。
　　徐绾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了府，只记得临到了岸，楚怀信在她腰间揉了一下，将披风盖在她身上，将她抱下了船。
　　这样春日里的夜，舒适又温暖。
　　————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窗户上不知什么时候加厚了窗纸，透进来的阳光也变得柔和几分，乍一看还以为只是将将凌晨。
　　徐绾嫣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便是这样觉得，于是心安理得地又睡了过去。
　　站在榻前整理衣服的楚怀信刚要同她说两句话，他还当小满醒了是要同自己道句早上好。
　　没想到不但没等来早上的这句甜甜问候，小满还直接睡过去了。
　　他只好拍了下徐绾嫣的腰，“小懒猫。”
　　徐绾嫣也未曾听见，她早就和周公二次相遇去了，怀中抱着个小团枕，里面放着不知道什么香的香囊，同楚怀信身上的味道很像，抱着它睡觉能睡得更踏实一些。
　　这样再次醒来，就是正上午了。
　　她趴在榻上，一时有些恍惚。
　　“十五？”
　　十五听见声响，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醒了，娘娘？”十五今日穿了个橘红色的衣衫，像是正午的太阳似的，直晃徐绾嫣的眼。
　　徐绾嫣又闭上眼，换了个地方盯着，“几时了？”
　　十五将床幔掀开，“已经巳时中了，皇上刚才传了话，说今天得晚膳再回来了。”
　　徐绾嫣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才发现窗户上新糊了层纸，不用想都知道是楚怀信吩咐的。
　　她起床用了膳，心中琢磨事。
　　院中日头渐渐升上来，花草都显得没精神，往下落了两分。
　　有小厮拎着水壶要浇水，被徐绾嫣给拦了下来。
　　“哪有正午浇水的？晒一晒也没什么的，晚上浇吧。”徐绾嫣一身白衣，站在门口提醒了一句。
　　那小厮诚惶诚恐地拎着水壶下去了，院中重新又恢复了平静。
　　竟然也没有人邀我做些什么吗？这不大对劲吧……
　　徐绾嫣心中暗自想着。
　　心中想什么就来什么，她这话头还没落在地上，门外小厮就通传，说是徐小姐来了。
　　徐绾嫣悻悻的，觉得没什么趣味，只抱着胳膊靠着门，看徐正思缓缓走进来。
　　她穿的倒是喜庆，浅桃红的一身，衬得人精神都好，面上挂着笑，瞧见自己眉毛先扬了三分。
　　徐绾嫣只觉好笑，知道她必定是有什么有趣的事要同自己讲了，每次她得了什么八卦，一定是这样神采飞扬地寻进自己的院子的。
　　左右她那阵身体不好，也走不出院去，也就被她灌了一耳朵大大小小的八卦。
　　徐绾嫣看着人进来，才吩咐十五带着院中人下去做事，这里只她们两人就足够了。
　　也不用人伺候，屋里的茶还是新换的，此时温热，估摸着正是徐正思寻常爱喝的。
　　徐绾嫣给她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开口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徐正思抿了口茶，瞥她一眼，才四下望了望，“皇上不在？”
　　“不在，出门了，有事就说吧。”徐绾嫣只应着。
　　徐正思这才安心地往下说，“皇上没给你讲许名默的事？”
　　徐绾嫣被她这话勾起了兴趣，“这话什么意思？”
　　她虽然心中烦许名默烦的打紧，但为什么非得是楚怀信讲给自己听呢？
　　徐正思做出一副深沉样子来，放下茶杯，拢着袖子，“许名默在京城，盘了个房子。”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60章 疑虑
　　“人家愿意在京中住就在京中住, 这又有什么？”徐绾嫣手撑在桌上，下巴搭在掌心，百无聊赖地扒拉着茶杯沿儿。
　　徐正思伸出只手指来, 在她面前摇了两摇, “关键是，只他自己留在京城了, 宋姨回家了。”
　　“这许名默离不开他娘亲，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这个时候他突然盘了个房子, 还只他自己一人，自然是不同寻常了。”
　　徐绾嫣犹豫片刻，又猜测着：“会不会是……为了科举呢？”
　　“科举？”徐正思笑出声来，“他连诗经前两页都背不下来吧，去科举？你还不如让我去, 我进个会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徐绾嫣又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她听着这些消息，心中默默思量几分。近来许名默被徐正思提到的次数有些过于多, 楚怀信也偶尔会提上那么一两句，只不过她一听见这人就烦闷几分，久而久之的楚怀信也不同她讲太多。
　　到了苏州这几日，楚怀信更是提也没提过许名默的事，没想到再次听见他的消息是在姐姐这里。
　　许名默不过一个依附于母家的小小公子哥儿，正如徐正思所言，能认得字就已经很不错了，除此之外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值得这么多人问他一问？
　　于是徐绾嫣又接着问：“最近怎么总提起他, 你不是烦他烦的要命？”
　　徐正思眼睛眨了两眨, “家中传了信来, 也没甚别的有趣的，便只捡了这些告诉你。你若想听别的自然也有，听说孙家的妹妹刚定了亲……”
　　她话还没说完，徐绾嫣就拍了桌子，一张脸看上去愤怒异常。
　　“家中怎么不给我传信？！”
　　十五正在此时推了门进来，瞧见她怒气冲冲的样子还吓了一跳，徐正思对着十五使了个眼色，她这才放下心，只默默把零嘴小吃放在桌上，又关门出去。
　　徐正思捧起一手瓜子，斜睨了徐绾嫣一眼，“家中怎么没给你传信了？临到苏州的时候，是你自己说爹爹除了让你当个好皇后少吃一些，别的一概不会说，还不如翟将军的信，最后坠了圆才人的两个梅花印子有趣，家中这才把信都寄给了我的。”
　　“再说了，那几日我们收到的信都大差不差。”徐正思又接着说，“许名默这事是哥哥在今日刚到的那封信上写的，你自然是瞧不见了。”
　　徐绾嫣扁了扁嘴，也跟着抓起一把瓜子来。
　　两人零零散散地又聊了许多，约摸半个时辰，竟是困倦许多，徐绾嫣还像刚开始那样，杵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徐正思说话。
　　瞥见她懒洋洋的样子，徐正思又疑惑。
　　“听十五说，你不是才醒，怎么现下又困了？这才不到一个时辰……”
　　徐绾嫣起身：“吃饱了就困不是很正常吗？我估计我得午睡，你要是无事也回去吧。”
　　她走了两步就把自己摔在了床榻上，脱了鞋子往榻里滚，徐正思还没走，她先将外衣脱了，只剩了一个里衣，透着肌肤的颜色，大咧咧地趴在榻上。
　　大抵困倦这东西是传染的，徐正思看她躺得舒服，莫名觉得自己也困倦非常，直想回去一头栽在床榻上。
　　她四下打量，“你这屋子窗户重新糊了纸么？”
　　徐绾嫣缩在被子里，含糊地应着：“嗯，昨天糊的，大概是楚怀信让人弄的。”
　　“我说呢，怎么今天这样暗。”徐正思点点头，“那我走啦？”
　　徐绾嫣又是胡乱地“嗯嗯”两声，朝着姐姐挥挥手，睁开一只眼，笑看着她走出房门，然后才安心地把床幔拉下来，准备在这变得漆黑的环境中入睡。
　　刚过了中午，阳光都还很刺眼，只徐绾嫣这处房间，光线柔柔地透进来让人觉得宛若夕阳的光，舒适万分。
　　徐绾嫣只不到片刻就睡着了，被窝被她搭的柔软，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临睡前她又想着，最近怎么又这样爱困了……
　　许名默……
　　姐姐为什么突然和自己说他……
　　还没想明白些什么，她便沉沉地睡过去，眼前一片黑暗，乱梦翻飞，再找不到问题的开头。
　　楚怀信回来的时候，刚推开门，入目就是拉着的床幔，和床幔后面鼓起来的一个小包。
　　十五站在门口，小声同他说着：“娘娘巳时中才起，不久前又睡了，约摸才睡下不到半个时辰……”
　　楚怀信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手轻轻摆了两下让她下去。
　　他进了屋子，将床幔轻轻掀开，徐绾嫣发丝贼乱，有几缕还落在了鼻梁上眼睛旁，随着呼吸微微动着。
　　楚怀信只觉心中软了很大一块，转身换了身新衣服，粗粗洗漱一番，也跟着躺在了榻上。
　　徐绾嫣在梦中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虽然意识还不太清醒，却已经习惯性地挪了过来，将手搭在人的腰间。
　　楚怀信把她垂落的头发安置妥当，在她的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跟着安心睡去。
　　作者有话说：
　　小满：平平无奇的睡觉小能手


第61章 粘人
　　许是身旁多了个人, 明明是初春时节，徐绾嫣蜷在被子里，一时觉得很是闷热, 让她不由得把胳膊扔了出去, 左右动了两动，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她在睡梦中先皱了眉头, 手指动着，恍惚间好像碰到了人, 这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本应晚膳才回来的楚怀信正躺在榻上, 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下意识地裹住自己的手，另一只空下来的手也自发地搭在了自己的腰上，轻又柔地拍着。
　　徐绾嫣将睡到前面的头发往后蹭两蹭，小声嘀咕了一句, “楚怀信？”
　　楚怀信本就没睡踏实，呼吸间蒸出怀中的檀香气来, 睁开一只眼，“醒了？”
　　徐绾嫣“嗯”了一声，把手指从他的手中抽离，感觉到身上的薄衣贴住了肌肤，不适地拽了一下，才说着：“好热……”
　　楚怀信侧躺在枕头上，眼下乌青愈发得重，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目光在手上停了片刻, 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徐绾嫣说热, 他又将搭在徐绾嫣腰上的手拿下来, “喝水吗？”
　　话是这样问了出去，然而他人却是直接下了榻，走到桌边，伸手探着茶壶的温度。
　　这茶还是徐正思来的时候上的，已然是凉茶一盏，不过徐绾嫣现下正热着，喝些凉水润润也是好的。
　　他也就直接倒了一杯，递给榻上坐起来的徐绾嫣。
　　转身将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不是正对着床榻，又恰好能吹进来一些新鲜空气，将屋子里本存着的闷热气换出去。
　　徐绾嫣捧着茶杯，一口将水喝干，凉水过喉，连嗓子都没那么干了。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楚怀信：“左右也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
　　他还未换安寝的衣服，只是将外袍去了，身着里衣在屋内晃悠，忙忙碌碌地不知在干些什么。
　　徐绾嫣盯着他的动作，见他调整了窗户开着的范围，又吩咐人上一壶新的茶上来，顺手又将脱下来的外袍扔在桶中，然后才踱步回来。
　　他伸手将空茶杯接过去，“还喝吗？”
　　“不喝了。”徐绾嫣摇头，又眨了眨眼。
　　楚怀信知道她刚醒神，估计还放空着自己，也就不打扰她，只默默地躺回榻上，偷偷把徐绾嫣抱着的小团枕抢过来搂在怀里，重新闭上眼睛。
　　等到徐绾嫣缓过神来，她才低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刚睡下没一会儿。”楚怀信勾起她散落在榻上的长发，绕成小圈圈，懒洋洋地答着。
　　徐绾嫣心中暗自琢磨起来，我刚睡下？那他也才走了没多长时间就回来了啊？怎么回来这么早，听姐姐说这两日苏大人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楚怀信这样清闲……
　　许是她的神情太过认真，楚怀信抬手将她拉下来，搂在怀中，“想什么呢？”
　　“想你今天都做了什么。”她倒是诚实得很，楚怀信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这几日舟车劳顿，她又瘦了许多，加之本就比楚怀信矮了一头左右，此时被楚怀信抱在怀里，像是个精致的瓷娃娃。
　　楚怀信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帮她按摩，感觉身下的人腰上软肉都不在了，心疼地一叹气，在人额头上落下一吻，“早上和官员们用了早膳，然后又带着苏清如林靖他们在城里转了一圈，派江明他们偷偷巡查了一下……也就这些了。”
　　他低头，徐绾嫣靠在他的胸口，一脸求知若渴。
　　楚怀信不由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怎么了，在府中呆的无聊？”
　　徐绾嫣又是摇头，“那倒是没有，昨天不是刚出去过？”
　　正是下午的时辰，府中静悄悄的，大抵都在休息，只偶尔传来几声修剪枝叶的声音，徐绾嫣眼睛半眯，又是谁在折腾院里那些花，下次不要说自己爱花了，难为他们看护那花看护得比伺候爹娘都亲。
　　屋中没燃烛火，太阳斜斜的，转到了院中的另一侧，于是这房间就只剩下右侧的一半窗户能透进阳光来，被厚厚的布拦了一下，绕成柔和的光雾似的，在房内一团一团地簇拥着。
　　左右无事，离晚膳又还有一阵时间，徐绾嫣被楚怀信抱在怀里，寻了个合适的姿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小，喑哑着发沉，不知是谁先睡了过去。
　　窗外人们小声地忙碌，院子后面的小厨房升起炊烟。
　　这几日也就是这样度过去，府中的两位夫人或多或少地都邀请徐绾嫣一同游览，有时是在院中的花园，有时是在苏州城中有名的地界逛上一逛。
　　徐绾嫣心中也好奇得很，于是掂量着也应了约，有时还带上徐正思，美其名曰皇后娘娘的恩泽，徐正思却扬了扬眉毛，说是皇后娘娘的壮胆。
　　楚怀信这几日也很是有规律地忙碌，早晨天还没亮就醒了，中午不到午后就回来，若是赶上徐绾嫣睡着，他也就跟着躺在榻上小憩一会儿，再起来用膳。
　　这样养下去，徐绾嫣气色好了不少，然而楚怀信眼下的乌青却愈来愈重，也不知是何原因，许是江南局势繁杂，让他忧心。
　　这日徐绾嫣正无趣地在院中闲逛，坐在了偏外院的地界，打着团扇坐在了一颗桃树的下头。
　　江南气候暖和，桃树早早就抽了枝儿，此时花骨朵挂在上头，似开未开的也别有一番滋味。
　　门外有人匆匆而过，一身长袍身上还束了甲，马尾扎的极高，往日圆润的脸都瘦了许多。
　　正是林靖。
　　也不知他急匆匆地做些什么，徐绾嫣也未动，只坐在那儿。
　　算算时间楚怀信也该回来了，许是他给林靖派了什么单独的活儿吧。
　　她没想惊动谁，免得惹了人行了大礼，彼此都约束着好不自在，没想林靖这个小武将对周围环境很是敏感，路过拱门的时候只瞥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那儿的徐绾嫣。
　　他大步走过来，隔着拱门行了礼。
　　徐绾嫣忙叫起，“这样急匆匆的，去做什么？”
　　林靖这几日忙得连用膳的时间都快没有，此时听见徐绾嫣问话，一时之间还有种偷摸歇一歇的感觉，于是脚下动作停下来，站在原地应话。
　　他扯起个笑来，露出半边虎牙，“应皇上吩咐，回来取个东西，说是明天有用呢。”
　　徐绾嫣疑惑：“明天有用，今天这样着急吗？我看日头，再有不到半个时辰你们也就该回来了，何苦来回跑？”
　　林靖怀中抱着那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账本一类的东西，这样机密的物件抱着它跑来跑去倒是不安全，还不如用的时候直接拿过去，也省的丢了掉了，到时候好生犯愁。
　　谁想林靖眼睛大了两分，“哪有呢娘娘，我们每日都忙到将将亥时初，这本子正好我贴身放着，给苏大人瞧一瞧呢。”
　　“亥时初？”徐绾嫣眉心微蹙，“可是皇上……”
　　林靖了然于心，知道她是何意思，于是按部就班地回答，“皇上许是有他忙碌的事吧，这几日走的格外早，但该吩咐我们的事我们都照着办了，等着第二日皇上来查呢。”
　　徐绾嫣睫毛微颤，瞧见林靖跑出了满头的汗，挥挥扇子，示意他自去忙碌。
　　等到院中没人，徐绾嫣才抬头，同十五商量着：“他们每日都忙到亥时，可楚怀信正中午就回来了，对吧？”
　　“是啊，皇上每日都是午膳过后回来的，有时正赶上娘娘午睡呢……”十五手中也握着扇子，为她轻轻扇去周围的小飞虫。
　　徐绾嫣琢磨事情的时候总喜欢咬着嘴唇，此时也不例外，咬着下嘴唇，她思索良久，才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楚怀信登基不过一年有余，在先帝手里将满目疮痍的国家接过来，朝堂中几乎是一团乱麻，最近他才扶持了自己的人，算是整顿有些起色。
　　帝王家向来多疑，楚怀信又是那样细心钻研的人，朝中有些亲近的官员说皇上亲和的一个原因就是楚怀信喜欢把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要亲自去盯上一盯的。
　　若说他是犯懒，想将权力下放，也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可是他回来之后都做什么了呢？
　　和自己一同补觉、陪自己游乐用膳、有时晚上还出门逛上一圈……
　　还真像是微服私访来了。
　　徐绾嫣：“你有没有觉得，楚怀信最近太过粘人了？”
　　十五听见她这么问，一时还不知是什么意思，犹豫片刻，问道：“可是皇上以前也对娘娘这么好吧？”
　　徐绾嫣摆了两下手，“不太一样，从前他是怎样都过来陪我，可他要么是事情都处理完了才来冠荆阁，要么干脆直接带着奏折来冠荆阁批，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当甩手掌柜的时候啊。”
　　十五也跟着她思索，半晌点了点头，“确实是，皇上最近很是放松，祝参每天也见不着人，仿佛只有皇上一个人没在忙碌似的。”
　　徐绾嫣得了肯定，又往下说，“这几日你有没有关注过，他好像总是咳，我还叫小厨房做了梨汤喝？”
　　十五又是点头。
　　徐绾嫣站起身来，团扇轻点着鼻尖，心中一团乱麻。
　　总觉得楚怀信瞒了她什么似的。
　　十五：“会不会皇上又想给娘娘弄些有趣的玩意？”
　　“希望是吧。”徐绾嫣长舒出口气来，微歪了歪头，“实在是太奇怪了。”
　　“叫太医来吧，给楚怀信开副药喝，这几日估计也累着了，这才咳的。”
　　作者有话说：
　　来喽


第62章 猜猜
　　徐绾嫣回了院子, 日头渐渐落下去，眼瞧着又到了平日里楚怀信回来的时辰，不知哪里飘来大朵大朵的云, 将太阳遮了个严实, 今日天本就有些阴阴的，这样一来光线更是暗了。
　　十五拥着她赶紧回了屋, 她今日贪凉只着了薄纱，站在院中赏花之时还好, 能时时走动, 也有阳光照着，身上不至于过于冷。眼下光线弱了，她那薄薄一层的衣服怕是不够用，需得抓紧回屋换身更厚一些的。
　　屋中熏香断了又被重新点燃，今日新换上去的这根香条许是不怎么好, 初初燃起来烟大得很，攀缠着直往天上去, 等过了一阵才变成轻细的烟，蜿蜒着透着精致灵巧样子来。
　　索性徐绾嫣也不大在乎，也是好在这香的味道合了她的心意，叫太医查看过之后，她也就没再多事地换了。
　　桌上的茶是新换的，徐绾嫣喝了两口暖暖身子，就转到屏风后头，换了件暖和又秀气的小袄, 桃红色的, 映衬着她整个人气色都好上不少, 脸颊微红, 耳垂坠着三钳的小玉坠，又被她琢磨着换成了红玛瑙的，和她这一身也算是相配。
　　她在这头打扮自己，十五那头传来了消息，说许太医出门上山采草药了，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
　　徐绾嫣拆了头发披散下来，闻言还有些意外，“他都那么大岁数了，还上山，有没有人陪着啊？”
　　“有的。”十五应着，“好像祝参跟着去了。”
　　“祝参？”徐绾嫣转头，祝参跟着他上山了，那谁跟着楚怀信啊？
　　十五看出她的意思，又说：“皇上身边好像是林将军还有几位大人跟着，再不济还有小厮跟着呢，总不至于出事。”
　　徐绾嫣迟疑地点头，“大概是吧。”
　　她瞥了眼水钟，水钟滴滴答答的到了下午，今日不那么困，也就没睡觉。徐绾嫣拿出张宣纸，百无聊赖地在纸上画来画去。
　　不过是方才院中开了的花，粉粉黄黄挤挤挨挨的簇拥在一块，只开了几簇，也就没有百花齐放的壮丽，却也能勉强算得上是窥见春色。
　　她只略略几笔，就画得很是传神，虽是水墨，依旧灵动。
　　正画好了一幅，拎起来用书本将墨迹吹干，院中传来了丝丝杂声。
　　徐绾嫣抬眸，朝着院中望去，发觉是楚怀信回来了。
　　他这几日出门都早，走的时候自己正睡着，于是徐绾嫣也不知道他每天都穿着哪身衣裳出去。
　　于是每天的这个时候，徐绾嫣都像在年节时猜东西赌物件一样，猜测楚怀信穿的是什么颜色，头发是半扎着还是全束了起来。
　　即使每每这个时候她都半睡半醒的，却依旧能在心中模模糊糊地猜一个样子来，睁开一只眼，看楚怀信轻手轻脚地进来。
　　有一日她睡得迷糊，嘟囔着说：“你怎么没穿紫色的啊……”
　　她那日猜的是紫色衣衫以及半扎着头发，谁想楚怀信又是穿了一身黑，头发全束了起来，插了根玉簪，像是刚从学堂回来的小公子似的。
　　楚怀信本来担心把她吵醒，于是关门的声音都小之又小，没想到人直接醒了，还和自己说了句话，于是干脆速战速决，火速关了门拉了帘，蹲到榻边，问了一句：“小满说什么？”
　　徐绾嫣挣扎着，将两只眼睛都睁开，瞧见这样好看的人蹲在自己的榻旁，眼睛睡得还肿着，却依旧勾起嘴角，“我说，你怎么没穿紫色？昨日夜里不是说好的么？”
　　楚怀信这才想起来，昨天两个人临睡以前讨论了一番第二天穿什么衣服，配什么簪子，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徐绾嫣却积极得很，在心中搭出了一整套来。
　　他哭笑不得，伸手在人的睫毛上拨弄了一下，“你昨日给我配了一身紫茄子似的衣服，又搭了个明黄色的腰带，头发让我半扎着，束了冠还不够，还要插三四个簪子。这样出门，怕不是能将大家的眼睛都晃得睁不开。”
　　徐绾嫣扁着嘴，觉得他不遵守诺言。
　　楚怀信又接着说，“我昨日可明确拒绝了，我说我穿黑色，你还‘嗯嗯’地答应了，不记得了？”
　　徐绾嫣眨眨眼，好像确实不记得了，估摸着自己是困了急着睡觉，才随意地应了两声，叫他抓住空子了。
　　徐绾嫣又想起那天晚上来，依然觉得他没按自己的建议来是一大损失，抬头瞧见楚怀信头上插了三根簪子，头发半扎着，穿了一身紫，只差了个黄腰带。
　　她审视半晌。
　　仿佛是不太好看。
　　楚怀信头上插着三根簪子，像个花孔雀一般翩翩走进来，“今日怎么没睡觉？”
　　徐绾嫣仰头看他，将手中的画举起来给他看，“今日不困。”
　　楚怀信细细打量，“梅花娘子的画还是这么好看。”
　　说着，低下头在徐绾嫣眉心吻了一下，声音大得让徐绾嫣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拉着楚怀信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今日怎么也回来这么早，不忙吗？”
　　楚怀信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在茶盏的缝隙中偷偷看了徐绾嫣两眼，在她不注意中把头上的三根簪子都拆了下来放在桌上。
　　“不忙，京中来了信，我顺手给你拿过来了。”楚怀信从袖中摸出一沓信来，递给徐绾嫣。
　　徐绾嫣扬了扬眉毛，将信纸拆开，发现是家中寄来的信，第一封的时间还是七天以前。
　　原来家中确实一直给她寄信，只不过没送过来。
　　“怎么在你那里？”徐绾嫣快速地读着信，信中的内容和姐姐讲给自己的大差不差，只多了几条让自己多注意身边人，别每天嘻嘻哈哈像小孩似的这类嘱咐。
　　楚怀信：“说来也是奇怪，祝参给我的时候就是几封在一起的。”
　　徐绾嫣又往信件的后面看，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哥哥的一行字，大概是信一直都是两份，只不过爹爹还生她的气，这才压了几天才一同送过来的。
　　她将信翻了个来回，也没瞧见爹爹的笔迹，只几处娘亲笔迹的话中隐隐透出些爹爹的语气，让人一瞧就知道是谁说的那些话。
　　她将这事讲给楚怀信听，楚怀信愣了片刻也不由得失笑。
　　“丞相大人气性还挺大。”楚怀信其人很擅长拉偏架，哪怕对方是自己的老丈人。
　　徐绾嫣点头表示赞同，手下却还是把画的春花图翻了过来，在上面写起了家书，大概意思就是同爹爹认个错说两句好话，再和娘亲说回京了想吃什么，剩下就是和哥哥聊上几句。
　　楚怀信手撑着下巴，看她一笔一划地写信，目光都柔了两分。
　　徐绾嫣这小袄还是去年冬天做的，领子上有一圈兔毛，可以拆下来变成秃领的。如今也是春日，江南的春天也暖和得很，也就不需要那一圈毛毛了。
　　冬日里她穿着这衣服，抱着汤婆子坐在榻上，手中拿着烤好的果蔬条，韧劲足得很，咬起来很是费劲。
　　对面坐着一圈姊姊妹妹，聊起来自然很是欢快，可徐绾嫣这人有个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愣神了，她眼珠中的黑眼仁本就比旁人要大一些，这样愣着神，活像是庙里供着的娃娃。
　　楚怀信掀开厚厚的帘子，把风雪挡在外面，一圈欢愉围着他瓷人似的皇后娘娘，一身小红袄，耳廓红红，可人得要命。
　　此时将那毛毛领子去了，又能露出她白净纤长的脖颈，低头间像是高傲的鹤，耳垂上坠着红玛瑙，更显得她珠圆玉润可爱得打紧。
　　像是叫人捧在手心里变得温热的珍珠，可爱至极，可爱至极。
　　徐绾嫣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想些什么，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话，将纸摊平在桌子上，墨迹一点点变干。
　　楚怀信这才回过神来，“晚上李大人邀我们一同用膳，你去不去？”
　　徐绾嫣心中本就想偷偷问问许太医，楚怀信最近的身体怎么样，她心中又有许多的问题还没想清楚，听见楚怀信这问话，“还可以不去吗？”
　　楚怀信点点头，“当然，今天晚上人比较多，你不愿去就不去了。”
　　正合徐绾嫣的意，她伸了个懒腰，起身重新回到床榻上，将鞋子踢掉，“我最近乏得很，正好晚上歇一歇。”
　　“怎么？天天出去游玩还乏得很？”楚怀信打趣着她，任劳任怨地把她踢乱了的鞋摆整齐，转去屏风后头换了便服。
　　等他再回来，徐绾嫣已经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圆圆的小团脸儿，瞪着一双大眼睛瞧楚怀信。
　　楚怀信上手摸了一把粽子，捧着徐绾嫣的脸，“明日想去哪里玩？”
　　徐绾嫣：“不知道，城南吧，上次想去买的那个云豆糕收摊了，都没买上。”
　　楚怀信点点头，“成，下次去我们买。”
　　徐绾嫣将被子掀开，拍了拍床榻，“一起躺会？”
　　于是楚怀信就顺势躺在了她的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盯着床幔的顶部。
　　一起发呆。
　　徐绾嫣偏头看了眼楚怀信，他的鼻梁依旧高挺，眉眼还是那样，眉骨高挺，眼睛的褶皱微微下压，像是神秘的熏香，在金銮殿的香炉中烈烈燃烧，又平静缄默地从香炉的缝隙钻出来，遇见雨汽，在红木房檐上凝成一滴悬而未坠的水珠，让人忍不住伸手将它接住。
　　他眼下的乌黑已经很久了，眼中红血丝也愈发得重，睫毛垂下来，遮盖了他所有的疲惫。
　　徐绾嫣起身，在他鼻梁上吻了一下。
　　楚怀信没有动作。
　　徐绾嫣疑惑，一翻身骑在了他的身上，楚怀信佯装痛苦地叫了一声。
　　“做什么？”他躺在榻上，看着压住自己的人。
　　徐绾嫣细细看着他脆弱的一张脸，“没事。”
　　“哦……”楚怀信点点头，一个转身又将她压在了身下。
　　“那我要亲回去。”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63章 赴宴
　　日头斜下来的时候, 祝参在门口轻轻扣门。
　　徐绾嫣将睡未睡，撑起身子来想看一眼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却被楚怀信给按了回去, 在她的额头探了一下, 眉心微蹙。
　　徐绾嫣不知道他这动作是个什么意思，于是半支着身子倚在榻上, 发丝微乱，“嗯？”
　　楚怀信掌心微凉, 搭在自己的额头上, 有些舒适。这几日暖和得很，她平素又喜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加上还有楚怀信环着自己，于是睡得更加燥热，脖颈处微微几分细汗, 将头发粘住。
　　楚怀信轻柔地把她粘在脖颈处让她不舒适的头发择走，嗓音有些哑。
　　“刚睡觉的时候就觉得你手脚凉得很, 贴到我身上却又比平时烫，方才我这么一摸，确实有些热，怕不是前两日晚上出去着了风寒？”楚怀信仔细地打量她，半晌又道：“脸不太红，也许是睡热的……”
　　听了他这话，徐绾嫣也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发觉确实有些热, “那我一会儿让许太医来给我瞧一瞧吧。”
　　楚怀信眼睫颤了一下, 眸色深深, 在人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好，一会儿找他瞧一瞧吧。”
　　说完他就扶着徐绾嫣躺回去，抽走她脚下碍事的软枕放到自己的位置上，果不其然，徐绾嫣马上就骑了上去。
　　他被小满这动作给逗笑，伸手拍拍被子的边，“走啦……”
　　徐绾嫣摆摆手，懒洋洋地还打了个哈欠，“你不换身衣裳吗？”
　　楚怀信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便服，早就在榻上惹得有些褶皱，他勾起抹笑来，连眼睛都跟着笑得有些弯，“忘了，那我穿黑色那件。”
　　徐绾嫣在脑中想了下这所谓黑色那件是哪件，最终想起了好似是暗云纹的那件黑色袍子，肩膀处还有金线绣的龙，腰带也是配着的，墨黑的腰带上是龙腾飞于空中。
　　她摆摆手，看着楚怀信换衣服，多日的劳心劳肺让他脊背微微弯了弯，抬手拿起腰带时低低地咳了两声。
　　楚怀信动作一顿，往里挪了两步，让屏风完全挡住了自己的身形，透过模模糊糊的刺绣，往榻上看去，见人还那样躺着没什么特别的动作，这才放下心，动作极快地把衣服换好，就踱步往外走。
　　祝参正在门口候着，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摆弄着腰间香囊的流苏穗子。
　　遥遥往远方望去，见是十五捧了一大盘水果走近，大抵是新下的水果，还透着鲜亮，其中还有些反季节的水果，也不知是打哪来的，甚是稀罕。
　　他理了理衣角，朝着来人一挑眉，“十五！”
　　十五也瞧见了他，还觉得颇为稀奇，“今日怎么有空了，好几日都没瞧见你了。”
　　“这几日忙，听林小将军说前几日还遇见了娘娘，同她讲了呢。”祝参将她手中的果盘接过来，随口应着。
　　十五闻言瞥他一眼，“可是我看皇上闲得很呢，你怎么也不在皇上跟前伺候着，老往外跑？”
　　“皇上自然是有旁的事要忙的。”祝参说道，“我这段日子一直都在林小将那处，也不知皇上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十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转念又响想起娘娘这两日的忧虑来，是以她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皇上最近身子怎么样？”
　　“还不错啊。”祝参边说边从袖中摸出支簪子来，没什么雕花很是素净的一根玉簪，看起来价格不菲。
　　他拿着簪子，示意十五头略朝着自己些，便寻着个地方，将这根素净的簪子插了上去。
　　十五听了皇上身子不错，也就没继续往下问，手轻轻抚在簪子上，扬眉问他什么时候买的。
　　祝参只说是偶然一次路过，想着她喜欢这样玉啊玛瑙啊这一类的素净物件，满眼望去，那家摊子只这么一枝特别合眼缘，他也就买了下来，这段日子一直随身带着，竟也没个闲功夫送给她。
　　“好看吗？”十五面颊微红。
　　祝参定定地看她，面上的笑意也藏不住，“当然好看。”
　　他们俩面色如桃红一般自然是美得紧，正这时候楚怀信推门走出来，一身黑衣就算了脸色也是锅底灰一般得黑。
　　他打量两人，祝参立马站直了身子，把果盘还给了十五，十五匆匆接过，还腾出了时间给楚怀信见礼。
　　楚怀信只点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衣带被风吹动，端的一副风姿卓越像。
　　十五：“皇上……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她心中又默默琢磨，难不成皇上身体真不好了么？
　　谁想祝参抱臂道：“难不成让你从睡梦中醒来，陪着一群官员们吃酒，你脸色会好？”
　　十五沉默半晌，摇摇头，“这倒是。”
　　楚怀信心情本就沉重，回头又看见他们俩几乎头碰头地挨在一起说话，一时之间更是羡慕嫉妒，眉头狠狠皱在一起，站在院中的百花旁边，人却没有一点精气神，紧紧盯着祝参。
　　祝参轻咳两声，装作拍拍身上的灰，对着十五使了个眼色就匆忙地小跑跟上楚怀信的步伐。
　　楚怀信这才接着走出院子，叹口气，“这几日厨房都做了什么菜？”
　　祝参看了看他，又指了指自己，“皇上您……”
　　您问我厨房的事？我不是御前总管，厨房这事好似不归我管……
　　楚怀信看他迟疑，就明白了他也不知道，于是摇摇头，“吩咐厨房给嫣儿那少上些凉性的小食，她若是想吃，就……炖点什么羹吧，不消得种类，只别是寒凉的。”
　　祝参躬身点头，记下了这事。
　　楚怀信又问：“那果盘里都什么水果？”
　　祝参又是迟疑。
　　楚怀信瞥他一眼，面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你不是和十五聊了许久，还帮人家端着，就未曾瞧上一瞧，那里面都是些什么？”
　　祝参咽了一大口气，才含糊地说着：“我瞧着有苹果还有甜枣，剩下的也不记得了……”
　　楚怀信越走越快，心里算计了一下这个时节应当有的水果，估摸着没什么事，这才放下心来。
　　吩咐祝参快些走，莫要耽误了李大人的晚宴。
　　两人一边加快些速度，一边同样叹气，舍弃了如此闲暇的时光去赴宴，真真儿是让人心情不佳。
　　————
　　十五端着果盘进了屋内，房间里有些闷热，大抵是两个人刚睡醒，窗户上糊着厚纸，光线愈发暗，隔着屏风，只影影绰绰地看见榻上坐着个人。
　　她挪了两步，正是徐绾嫣坐在榻上。
　　十五将矮桌抻到榻前，又将果盘摆了上去。
　　“娘娘你醒了？”
　　徐绾嫣点点头，神色莫名。
　　十五顺着她的目光四下看了看，谨慎地问着：“怎么了，娘娘？”
　　“我总感觉不踏实。”徐绾嫣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软肉，轻轻说道。
　　作者有话说：
　　来喽！预备缓慢恢复日更ing


第64章 骗我
　　十五拎了个银签子, 插在苹果块上头，听见她这话心中也跟着紧张，颤颤巍巍地坐在榻下的矮凳上, 抬头：“怎么了……”
　　徐绾嫣插块苹果放入口中, 脸的一侧被她塞得鼓鼓囊囊，低头见十五认真盯着自己, 眼睛微微睁大，可爱得打紧。
　　于是她很好意思地揉了一把小姑娘的发髻, 换来人略微有些不悦的一抿嘴。
　　逗着人玩实属很有趣, 徐绾嫣缩回手，在她头上瞧见了个新的发簪。
　　“你这簪子瞧着新鲜，新买的么？”
　　十五也跟着往头上摸过去，“祝参方才给我的，说是在路上买的。”
　　徐绾嫣点点头, 仔细打量这玉簪，虽是素净, 却成色很好，想来御前第一人的眼光也不会差。
　　想到这，她又坐起身子，“祝参回来了？那许太医也应当回来了吧。”
　　十五：“应当是，我去叫他。”
　　她撑着矮凳起身，怕徐绾嫣吃了凉东西不舒服，临走时还倒了杯热茶放在她跟前，这才拎着裙摆往外去了。
　　此时正是天刚擦黑的时辰, 夕阳将将落下去, 只余最后一点光亮, 院中人大多都在预备晚膳亦或是被调到了前院。
　　徐绾嫣素来也不喜欢人多吵闹, 李夫人红着脸来借人的时候便直接同意了。
　　十五站门口张望一阵，估摸随意派个丫鬟去也寻不着许太医，那人天天神出鬼没的没个正经坐在那儿的时候。
　　待她出了门，徐绾嫣倚靠在榻上，胡思乱想了好一阵。
　　低头见自己身上这里衣，搓了两下还能见着几处勾丝，按理来讲这衣裳应该半年做一次的，不过她做了新的也是放在那儿未穿，贴身的衣服总是旧的穿久了的舒服些。
　　这件好似是几年前做的了，那时先皇后还在，宫中要开个什么赏花会，左右无聊得很，人又多，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地挤在一起，拉着徐绾嫣在湖边站了好一阵。
　　世人多爱美人儿，刚及笄的小姑娘们水嫩得能掐出水来，像是那院中的莲花儿，抖抖莲叶上的水珠，银铃儿似的笑一声，笑得徐绾嫣满心欢喜。
　　同这些姊姊妹妹的在一处，倒是比宴会本身有趣。
　　她是玩的挺乐呵，有些小姑娘正是爱拈酸吃醋的年纪，瞧见她得了这么多人的吹捧，硬是一株花苞气得发蔫，拽着手帕直跺脚。
　　爱逗弄人这毛病也是那时候就定下来的，她看人脸颊恼得绯红，存着心思逗人家，把小姑娘惹得泪珠将落未落。
　　皇后娘娘听说了这事，派楚怀信从美人堆里把她拎出来。
　　灰溜溜地跟在楚怀信后头往皇后的寝宫走，那小姑娘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掩面哭着跑走了。
　　“你可知她是谁？”楚怀信背着手，一步一晃地走，慢慢地也就同她在一条线上了。
　　徐绾嫣诚实得很，摇了摇头。
　　楚怀信忍俊不禁，“那是宋将军家的小女儿，小字叫阿娇的，你也敢惹。”
　　“哦……怪不得，这小字起的很合适。”她煞有介事地品评着，眼睛弯弯。
　　气性这样大，还动不动就哭，这个小字确实合适，徐绾嫣回想着，这小姑娘比她小了两岁，原来和楚怀信差点定了娃娃亲指腹为婚的，后来好像嫁给哪位尚书大人了。
　　楚怀信偶尔提起他们家，说是生了个小闺女，尚书大人疼得不行，刚出生那阵日日抱着，和阿娇长得很像。
　　生这个小娃娃的时候遭了不少罪，尚书大人便再没让她生过孩子了，捧在手心里，真真儿是当成娇娇儿一般地宠着。
　　徐绾嫣捏着袖口，没嫁给楚怀信也挺好的，楚怀信那张嘴，不得时时把人气哭。
　　若是嫁给了楚怀信，宋家估计也不在了……
　　当时楚怀信把她带到了皇后的宫中，那时皇后的身子就不大好了，总是轻轻地咳着，然而面色还是那样温柔的，瞧见他们俩进来，赶忙招手让人迎着。
　　徐绾嫣对同辈的人还算放得开，如今到了长辈面前，活像个鹌鹑缩着翅膀。
　　楚怀信瞥她一眼，弯起一边嘴角，笑话着她。
　　然后就被皇后一眼给瞪了回去，于是楚怀信也缩成了鹌鹑，站在她旁边。
　　皇后宫中正在量尺寸裁新衣，彼时楚怀信眼珠子盯在丞相大人家小小姐身上的事人人都知，只等一道旨意她徐绾嫣就是太子妃了，于是皇后惦念着正巧她今日也在宫中，也就给她也裁上一套。
　　里衣外衣上上下下地都预备齐全了，这衣服直穿到今日还依旧舒服，除了几处不小心勾了丝的地方，还和新的一样。
　　皇后娘娘当时握着她的手，从袖中摸出个镯子套在她手上，旁边站着专门负责裁衣制衣的嬷嬷，热切地问她有没有喜欢的颜色。
　　她害羞地一低头，只说素净的颜色就行。
　　皇后娘娘又拔下一根金钗子，放在她头上，赞同道好好好，素净的穿着也显干净。
　　那天从宫中出来时，她腕上多了个镯子，头上多了两根金钗，荷包里还装了个玉坠子。
　　楚怀信送她出宫，难得的扭扭捏捏，从怀中摸出个金镶玉的镯子，本来金饰容易显笨重，他挑的这件玉占的分量不小，又是窄细秀气的样式，看起来只觉得淡雅富贵。
　　他说他挑了许多件，是母后说这件好看的，剩下的只等着下次来再都给自己。
　　徐绾嫣怔了怔，那个镯子放到哪去了，是在冠荆阁还是金銮殿来着……
　　她又想着，当初皇后娘娘那般好，楚怀信又是她的亲生儿子，做什么这么狠心，给他下了毒呢？
　　楚怀信是皇室独子，皇上政务繁忙，自然从小是皇后娘娘陪着他的时间多些，楚怀信对她也是那样亲昵敬重，为什么非要来这么一遭呢？
　　先皇后姓什么，来自于哪里，她一概不知，大抵是划入皇室秘辛的程度，先皇赐给了她苏这个姓氏，然而没过几年苏家分崩离析，江南一支西疆一支，还有苏清如那一支，彼此交缠又互相打压，先皇还没来得及肃清，就早早去世了。
　　若说先皇后的死，还算有些先兆，自打楚怀信出宫见府以后，先皇和先皇后间就总隔着些矛盾，先皇后身子又不好，能这样早地离开倒也是有迹可循。
　　可先皇身子向来康健，听到先皇驾崩的消息，徐绾嫣都愣了片刻，很是不敢相信。
　　等到楚怀信红着眼眶从宫中回来时，她才算是相信，先皇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了。
　　此时想来，先皇后和先皇间总是有些奇怪之处，那么先皇后过世没多久，先皇也跟着撒手人寰，怕是有什么关联。
　　徐绾嫣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理起来没有头绪，也不必拿这些事钝刀子割肉似的再问楚怀信。
　　她叹了口气，将果盘中的苹果放入口中，听闻院中有些动静。
　　正是十五引着许太医进来了，许太医一身衣服还没换，衣角沾着些山上的泥，估计是进山进得挺深，沾的泥都印在手肘那处了。
　　没什么要紧的事，许太医和十五也就没走太快，徐绾嫣趁着这功夫把外衣披上，坐在了桌旁。
　　许太医隔着屏风同她见了一礼，得了许可以后才入了屋子。
　　他背着医箱，正要跪下把脉，徐绾嫣摆摆手让他只坐着就成，他也不拘谨，直接坐在了徐绾嫣的对面。
　　徐绾嫣伸手，帕子搭在了手腕上，许太医细细把着脉，一手捋着胡子。
　　“娘娘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最近睡得多些，然而睡得多也无碍，养养精神也是好的。”许太医将手撤离，十五就跟着给他上了盏茶。
　　许太医这就明白，想来娘娘这是有事要留他问上一问，心中将皇上吩咐他的事都过了一遍，才抬起头，同娘娘四目相对，预备着回答徐绾嫣的问题。
　　徐绾嫣头发被她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几缕头发垂在额前，唇色虽然很有血色，然而脸很苍白，眼睛黑又亮，眼尾睫毛向下坠着，看起来脆弱极了。
　　有如冬日里落了雪的瓷器，触之冰凉。
　　同她目光相对，许太医心中一颤。
　　到底还是京中的贵女，一身的气质难以掩盖，更别提做了这许久的皇后，再是和蔼可亲，此时眼眉落下来，一副正色的模样，也足够让人忍不住思考自己是否哪里做错了，或者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徐绾嫣也没难为他，目光平稳，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柔声问着：“皇上最近身体怎么样？”
　　许太医眨眨眼，清了清嗓子，“皇上最近事务繁忙自然是劳累的，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臣也开了方子，多补补肝，补补气源，皇上还年轻，自然是无碍的。”
　　徐绾嫣轻轻一笑，双眼皮褶皱压了下来，平常地看了许太医一眼，“真的吗？”
　　许太医从善如流地答着，“那是自然。”
　　徐绾嫣浅浅叹了口气，心中还是觉得楚怀信这几日很不对劲，她用余光瞟了许太医一眼，见他呼吸频率有些发乱，鼻子也不同寻常地皱了一下。
　　许太医平日便总帮着楚怀信瞒这瞒那，诸如上次的避孕汤药，若不是他一时说漏了嘴，楚怀信能瞒自己一辈子。
　　这次也是。
　　瞧见他这幅样子，徐绾嫣敏锐地感知到，许太医骗她。
　　她又转过身子来，直直地对着许太医，唇边弯出好看的弧度，“许太医，您没必要瞒我。”
　　许太医呼吸一顿，心想难不成皇上都和娘娘说了吗？
　　他看了眼徐绾嫣，又看了眼十五，只浅浅地说了个无关紧要的毛病，“是皇上身上的毒……最近可能不大好。”
　　作者有话说：
　　来喽


第65章 死亡
　　徐绾嫣没成想真能诈出许太医些东西来, 许太医这话有如夏日水波，在她的脑中荡了过去，只余一个空旷的回音儿。
　　她眉心蹙了一下, 又极慢地展开, 心中隐隐猜测到这话中是个什么意思，然而还是存着些侥幸的心思, 轻声问：“他的毒怎么了？”
　　楚怀信如今已经二十有二，当时估算这毒怕是从胎里就带了下来, 先皇后是个狠心又矛盾的人, 对于幼子的本能疼爱和怨恨先皇的所作所为交织着，楚怀信出生之时几乎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
　　当时的太医都束手无策，眼瞧着小皇子就要憋死在襁褓中，却谁也不敢吭气，只看着孩子呼吸越来越弱。
　　稳婆三两个挤在门口, 拦着皇上说这样血腥气的地方皇上不该进，然而先皇还是闯了进去, 先皇后的身子也没好到哪里去，气若游丝地倚在榻上，眼睛却晶亮。
　　皇上暴怒，然而皇后娘娘无力与他争吵，只嘴角擎着笑意，目光略略有些涣散，马上便要脱力昏迷过去了。
　　皇上在房间内踱步走着，沾染了一身散不去的血腥味, 凑近了床榻, 抬手钳住皇后的下巴, 被汗浸湿的弱美人儿, 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上，然而她满不在乎，只仰头朝着皇上笑。
　　皇上难得地弯下了腰，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那也是你的儿子，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皇后娘娘伸手，手上沾染了血迹，轻轻放在他钳制住自己的大掌上，“他会死，我也随着他一起去，到时候世间再没有苏柳了。”
　　门外传来扣门的声音，是稳婆。
　　皇上收回手，袖子在空中划出一声破空的声音，胸腔颤了两颤，“等你身子好了，我就放你走。”
　　皇后依旧倚在榻上，未曾吭气，只那颗心脏，缓缓又有力地跳动，震动着她的耳膜，直到皇上离开了房间。
　　等他的身影再看不见，稳婆抱着孩子进来，小小的婴儿只得寻常刚下生的孩子一半多一点，眼睛很大却紧紧闭着，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不哭不闹，像是精致的瓷娃娃。
　　稳婆将孩子拥到娘娘面前，“娘娘……”
　　皇后娘娘偏过头去，稳婆将孩子也放在了榻上，她只是皇上寻来的行事稳妥的稳婆，对于这种皇室秘辛一概不知，立在门外时也是低眉顺目，不该听的一句不听。
　　她接生的孩子也有许多，有生下来生龙活虎也有生下来身子孱弱的，然而拍上两下都能哭得敞亮，这样漂亮的男孩她是第一次见，这样像小猫似的哭也是第一次听。
　　她想着就算皇子早早夭折，也是要给娘娘看上一眼的，当母亲的哪里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呢？
　　“方才太医给小皇子喂了一口参根儿熬的水，只是也于事无补，娘娘您看两眼吧……”
　　孩子缩在红彤彤的喜庆的襁褓里，不怎么动也一声不出，被放在了娘亲跟前，不知怎的还动了一下，眼睛也睁开来，墨黑似的眼球蒙了层水雾，看着自己的娘亲。
　　皇后垂眸看他，一滴不易察觉的泪从眼角滑下去，她扭过头去，伸手将泪拭去，却止不住地流，直蓄在了锁骨的窝里。
　　“嬷嬷你去我榻上的红木博古柜上，暗格里有一瓶药，喂给他喝吧。”
　　稳婆闻言赶忙去寻，真真儿寻到了她说的这瓶药，问清了剂量直接给孩子喝了下去，不疑有二。
　　娘娘是江南人，江南一带出神医，说不定娘娘有偏方能救下小皇子来呢，自然是要试上一试的！
　　这药喂下去不过一会儿功夫，孩子就哭出了声，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般灰白。
　　雪团子似的，可爱地被人抱在怀里。
　　稳婆怕扰了娘娘休息，见小皇子没有大碍，又抱着他出门，召太医问诊。
　　这事儿是哪一年过年的时候，楚怀信给先皇后烧纸钱，零零散散地给徐绾嫣讲故事。
　　徐绾嫣听得满眼都是泪，哼哼唧唧地说不出一句成型的话来。
　　楚怀信笑话着她，把人的毛毛兜帽往上拽了拽，“估计看我生得好看，母后才留下了我吧。”
　　徐绾嫣惯常是个护短的，哪怕先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对她极好，她也跟着骂了两句，惹得楚怀信又是一乐。
　　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就是下了个毒，无碍。”
　　徐绾嫣脸上的泪都被风吹干了，扯着嗓子和他理论，“什么叫不就是下了个毒，你差点死掉的。”
　　她哭得呛了一口，楚怀信又急忙在她后背上拍着，到最后她哭累了，还是楚怀信把她背回了府中。
　　徐绾嫣脑中又开始回荡起水声，然后她听见许太医说，皇上的毒有复发的趋势，可能这几年便不大好了。
　　水声戛然而止。
　　她还没琢磨出这话是什么意思，然而眼眶已经红了，“这话什么意思？”
　　她自是知道先皇后去世之后解药也随着她入了棺，没有解药的第一个月，楚怀信生生挨了过去，太医们紧赶慢赶地配出了解药来，说是能压制住了。
　　许太医叹气，胡子仿若都白了三分，“就……我能保皇上到二十五岁。”
　　“二十五？”徐绾嫣喃喃重复着。
　　她握住十五的手，泪珠砸在衣服的勾丝上，晕出一片水痕。
　　半晌她又说：“我幼时，太医们就说我活不过五岁，我也活到了，后来又说我活不过十岁，我还是活到了，再后来又说我还能活几年，我一直活到了如今，不是也好好的？”
　　“还有三年，凭什么还有三年，他如今好好的，自然也能活过三年六年十二年……”
　　许太医攒着袖子，皇上对他有提携之恩，他自是心中也有所悲悯。
　　他张了张口，“皇上本不让我说的。”
　　“你说出来才好呢。”徐绾嫣心脏跳动着，震得耳根直疼。
　　“什么活到多少岁，还能活几年的，话本子如今都不这么写了，身体不好就治病，毒复发了就解毒，做什么先说这样丧气的话？”
　　许太医见她神色那样坚定，只面色白了几分，没有什么旁的异样，才松了一口气，沉默地坐在那儿，下意识地将手指扣在自己的脉门上。
　　“解毒的方子不是几年前就找到了么，是如今不管用了还是如何，我不信这解药只她一人能研究的出来，你再寻些旁的替着呢。”徐绾嫣自觉镇定地开口，心中却依旧那般慌乱。
　　许太医已然踏入了皇室秘辛，自是知道那毒是谁下的，于是说道：“先皇后是江南人，想来解药应当也是江南的药材，微臣这几日日日都在山上查看草药，只不过……还没什么进展。”
　　徐绾嫣眉毛又皱起来，“去西疆。”
　　许太医：“什么？”
　　徐绾嫣说道：“解药的药材大概率在西疆，你带人去西疆找，说不定能找到。”
　　“西疆……”许太医重复了一遍这个地方，心中也很是肯定，西疆稀奇的药材很是多，说不准那儿真能找到能用的解药。
　　他也正色起来，“明日我便给宫中同僚写信，让他们往西疆去一趟。”
　　徐绾嫣：“一定要他们吗？楚怀信现在怎么样，能不能你亲自去一趟？”
　　许太医年岁大了，若是拒绝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她还是最放心许太医，也不得不开这个口。
　　许太医果然犹豫了，然而他却说：“皇上最近已经有毒发的趋势了，我怕是不好离开。”
　　徐绾嫣闻言微愣，楚怀信这几日十二个时辰几乎有八个时辰同自己在一起，看起来没甚迹象，怎么……
　　“皇上前几日那样忙，正是因为这事才不得已地歇下的，府外几位将军和大人乍然接了皇上的担子，忙得脚都不着地了。”
　　徐绾嫣睫毛颤了两颤，所以楚怀信这段日子异常粘着自己的原因，是他身体状况不好了吗？
　　她心乱乱的，恨不得现在就见到楚怀信，把一切事情都问个清楚。
　　然而楚怀信没将这件事告诉她，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他晚上回来了再问也是一样的。
　　对，他心思那么多，肯定有法子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早就该潜移默化地告诉自己，他快要……
　　徐绾嫣挥挥手，让十五把太医送了出去，自己在房间里静一静。
　　她想到楚怀信每回惹了她生气，总要提前知会自己一声，时不时地提起一句的。
　　那年自己很喜欢的簪子，被他不小心弄坏了，自己还没发现，几日以来楚怀信一直琢磨着要给她买个簪子，又说今年荷花开得不好看，诸如此类。
　　自己那簪子就是荷花的。
　　这样几天下来，自己发现那簪子坏了，楚怀信也买了一池的好看荷花，又打了两根新簪子回来，扯着个笑同自己撒娇耍赖了。
　　按照他的性格，若真如太医所说，怕是几天前楚怀信就得缠着自己说，若是我死了你会如何如何这样的话了。
　　徐绾嫣想通了这点，便只等着楚怀信回来，随手从果盘上拎起块水果放入口中，大抵是浸了酒的梅子，带着酒香却不怎么醉人。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吃着酒浸梅子，这梅子虽说没有太多的酒，然而吃多了也是会醉的。
　　一时不察，她将整盘梅子都吃了，红烛燃了大半下去，她渐渐的也有些吃醉。
　　脸颊红彤彤的，撑着桌子站起来，推开房间的门想吹吹凉风清醒一下，却在院中看见了一人。
　　一身黑衣的人，手上拎着什么东西。
　　朝着她笑。
　　好像楚怀信啊。
　　她委屈起来，站在院中大声地哭，直把那人吓了一跳。
　　那黑衣人身上也带着酒气，还有夜晚的寒凉，把她揽进怀里，声音低低柔柔，“怎么了，怎么哭了？”


第66章 醉酒
　　徐绾嫣脸上带着泪被他搂住, 鼻子碰在人的肩膀上，吸了满满的酒气，也不知是那人身上沾染的, 亦或是自己那酒浸梅子惹的祸。
　　这气味扰得她不舒服, 徐绾嫣皱着眉头挣扎着，想离开对面这人的束缚, 晚上天也愈发的黑，浓墨似的云挤挤挨挨地聚成一团, 剩下那点子清冷的月光徒劳地从中浸出, 又柔和似绸缎地围在了两人的肩上。
　　她只觉得额头朝外冒热气，周遭黑黑的，又被人握着肩膀，少见地不是被温柔对待，而是使了些巧劲儿, 把自己牢牢禁锢在原地。
　　徐绾嫣没在哭了，眼前朦胧一片, 抬头看向那墨黑似夜的人，眼角的泪水被拭去，那人手指微凉，有如月宫中呈着的玉。
　　楚怀信眉心微蹙，这院中也没有人，小满无端地哭起来，也默不作声，他不由得紧张了许多, 手上的动作也难保持温柔, 只擦去她眼泪的动作放得清了又清, 指尖几近颤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意识舔了下干燥的唇，鼻尖嗅到了一丝细微的混着清酒味道的甜腻。
　　“喝酒了吗？”他手上拎着东西，麻绳的毛边有些勒手，刺得他手指发痒。
　　徐绾嫣抬眸，即使迷迷糊糊反应极慢，却还是在撞进他眼中的一刻认出了人。
　　“嗯……”她乖乖点头，“没有……”
　　楚怀信被她逗得一乐，“到底喝没喝呀满满？”
　　徐绾嫣一双杏眼微微眯着，平日里像琉璃珠子一样的光也被盖住，只剩下醉酒后的迷离，“吃了酒酿梅子。”
　　楚怀信见她迷糊成这样，就知道她定然是没少吃，四下望了望也没见人，眉头又皱起来，心中有些不满。
　　胸膛微微起伏，盘算着该敲打敲打府中的人了。
　　然而徐绾嫣好似猜出了他心中在想什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我让十五出去的，剩下的人也都在后院做活呢……”
　　楚怀信叹口气，刚要说些什么，余光就瞟见十五踩着浮尘小跑了回来，到了院中时还微微喘着。
　　朝着两人行了个礼，十五打量着徐绾嫣，斟酌地问：“娘娘这是……”
　　楚怀信低头看着人靠在自己身上，手还揪着自己的衣领，尾指贴在他的脖颈处，滚烫撩人。
　　只挥了挥手，“煮一碗醒酒汤来。”
　　十五忙不迭地领了命下去，院中除了如藻荇交横的影子，便只剩下他们俩站在廊下。
　　楚怀信耐心地哄着人，“我们回屋里去好不好？”
　　徐绾嫣也未言语，只靠在他胸膛上点头。
　　楚怀信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扶着她的腰，将人带回了屋内，琢磨着伺候她洗漱，说不定能清醒清醒。
　　徐绾嫣这人不常喝酒，酒量也不算太差，只是吃醉了酒的第二日头会疼，是以他从来不让徐绾嫣宿醉到第二日。
　　屋内蜡烛已然熄灭了，窗户又被他糊上了厚厚的窗纸，外头凉风渐起，关了门这屋中便只能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平和地撒进整个屋子。
　　楚怀信关了门，刚刚扭过头，就被一股梅子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包围。
　　徐绾嫣早就松开了拉着他衣襟的手，在黑暗中寻着他的背影，在他转身的时候撞进他的怀里，微微踮脚，吻在他的唇边。
　　无数次的亲吻，无数次的亲热，对彼此早就万分熟悉，有如几日前泛舟时遇见的烟花，无声地升入空中，却炸的风流云散，映照着满城的火树银花。
　　楚怀信心中一如此景，下意识地回揽住她的腰肢，呼吸间是清酒的味道，酒酿梅子和青梅酒。
　　他今日喝的是青梅酒，因为小满说青梅酒的味道最小，最后留下的也只是青梅的清苦香气，而不是寻常烈酒那样的难闻味道。
　　青梅酒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度过，楚怀信呼吸重了两分，被风吹散的酒劲仿佛又回来了，扰得他思绪纷乱。
　　徐绾嫣呼吸逐渐变乱，她只是借着酒劲，已然忘了如何换气，只寻着本能索取楚怀信那里的一丝气息，像只挣扎的幼兽，手抵在楚怀信的胸口，不小心在楚怀信的唇畔咬了一口。
　　楚怀信吃了痛却也没退，只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在人腰上按了一下，缓缓撤离，轻柔地揉着徐绾嫣的唇珠，喃喃：“换气，小满。”
　　徐绾嫣骤然被强迫着撤离，还有些隐隐的不满，依着本能大口呼吸，手却不肯离开楚怀信一点点，不是拉着他的衣襟就是揽着楚怀信的腰。
　　她于混沌中还思考着，楚怀信好似瘦了。
　　楚怀信怀中独有的檀香气向外散着，屋中的安眠香囊也隐隐约约丝丝缕缕地同这气味缠绕在一起，将她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她将头靠在楚怀信的肩膀处，汲取他最后的寒凉，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楚怀信被她这动作弄得动弹不得，只好拍拍她的背，“我们去榻上坐着好不好？”
　　徐绾嫣点了下头，回身却只见屋内漆黑，于是动作又踌躇起来，重又攀在楚怀信胸膛处，“我们一起……”
　　楚怀信依旧耐心地哄着，“一起……”
　　他将徐绾嫣打横抱起，缓慢挪动着，朝着床榻而去，路上不小心碰到了椅子，撞得他膝盖一疼，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徐绾嫣在黑暗中，眼瞳亮得勾人，呼吸灼热，喷在他的脖颈处，小声问着：“怎么了？”
　　“无事，撞了一下。”楚怀信只活动了一下膝盖，觉得没什么大碍，又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床榻处，他将人慢慢放下，惦念着她今晚这般没有安全感的状态，临去点蜡烛的时候，在徐绾嫣眉心处落下一吻，声音几乎是在她的耳边，“我去点蜡烛，换身衣服，你乖乖坐着，好不好？”
　　徐绾嫣又是点头。
　　楚怀信这才松了口气，先摸到桌子处，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寻了火折子将蜡烛点燃。
　　屋中一瞬间被暖橘色包围，映照着柔和的光亮，徐绾嫣眼神许是在放空，猫瞳似的大眼睛，只一味呆滞地跟着楚怀信的动作移动。
　　楚怀信见她乖乖地坐在榻上，便放心地将外衣脱下搭在屏风处，又洗了个手，这才算是事了。
　　他舔了下嘴唇被徐绾嫣咬过的那处，仿佛破了皮又隐隐渗出了血丝。
　　楚怀信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咬得可真狠啊，像只小猫似的。
　　小满今日是怎么了？
　　不说寻常时候她自己不怎么喝酒，就算喝酒吃了醉，也不该是这种状态，粘人的要命。
　　虽说这样的小满乖乖软软的，但总归心里不踏实，仿佛有什么事似的。
　　他像自我折磨一样按着被咬破的那处，又疼又有些诡异的快感，擦干了手走出来，开门往院中看了一眼，还不见十五把醒酒汤拿回来。
　　心中焦躁万分，他只好转回了床榻处，想着问问小满。
　　谁知徐绾嫣坐在榻上，已然将外衣脱了去，此时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里衣，纤细腰肢隐隐若显。
　　楚怀信赶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扯过被子围住她，“刚在外面吹了冷风，屋中也不热，也不怕着凉？”
　　徐绾嫣跟着他的动作拢着被子，抬头认真地盯着他，盯得楚怀信都有些不自然，思索着这样做是不是让她哪里不开心了。
　　也是，小满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冷是热，分明是自己多操心了。
　　他刚要把围着的被拿下来，就听徐绾嫣说道：“我想问你些事情，但是我忘了要问你什么了。”
　　楚怀信哭笑不得，“那就等酒醒了再问，酒醒了就想起来了。”
　　“吃那么多酒酿梅子，一会儿怕不是要说自己撑得难受了。”
　　他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走到一旁，将火炉引燃，如今是夜里，隐隐有些要下雨的意思，又凉又潮，还是先将火炉点起来好些。
　　徐绾嫣的眼神半分不离开他，几乎是看着他做这做那，吃醉了酒又总是口干舌燥，让她不住地咽口水，却只咽了满腔的青梅味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怀信将门开开一道小缝，果然是十五端着醒酒汤过来了。
　　他接过醒酒汤便让十五退下，重新将门关得严实。
　　端着醒酒汤走到榻边，他又一勺一勺地喂着徐绾嫣喝下去，火炉燃得很旺，屋中热度逐渐上来，徐绾嫣也就将围着的被拿了下去，只穿着里衣坐在榻上，头发有些散乱，一口一口喝着醒酒汤。
　　等到都喝完了，楚怀信把徐绾嫣的发簪拆了下去，让她靠得舒服些，又将火炉中的火熄得小了几分，不至于太过灼热。
　　徐绾嫣倚靠在榻上，只穿着最简单的里衣，微微动作间透着光望过去能能瞥见内里的一丝春.光，头发蓬松散落在肩膀上，衬得她愈发的白，脸愈发的小。
　　许是热了，她微微张着唇，吐息也变得灼热，又这样紧紧盯着楚怀信，任是谁都会沉沦其中。
　　楚怀信敛下眼睫，倒了杯凉茶递给她，被她喝得一干二净。
　　再次坐回榻上，他伸手探了下徐绾嫣的额头，没有那样的烫，又安心几分。
　　身上舒服许多，徐绾嫣又隐隐动起来。
　　额头贴着楚怀信缓缓向后退的手，像是祈求主人摸摸头的小猫，用头轻轻顶着主人的手。
　　楚怀信呼吸一滞，小满一张两腮微红的脸就到了跟前。
　　眉心微蹙，她呼吸又乱起来，“我好像想起来要问你什么了？”
　　“什么？”楚怀信嘴唇颤了两颤。
　　没有得到回答。
　　徐绾嫣闭眼，吻上了他的唇。
　　“诺哥哥，诺哥哥……”
　　声音带着哭腔，几乎一瞬间，莫名的心痛就席卷全身，楚怀信心肝一颤，如同捧着珍宝一样，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来啦，前些日子太久没更，给宝贝们道歉，因为说好了要日更QAQ，结果还是力不从心，这章评论给宝贝们发红包~


第67章 小狗
　　楚怀信几乎第一时间就握住她的肩膀, 试图将两人分开，徐绾嫣的泪如同决堤一般，冰凉又灼人地落在他的锁骨上。
　　小满长大以后几乎从来没叫过他诺哥哥, 她言说腻歪得要命, 一字一句只肯唤他叫楚怀信。
　　是以他对于这三个字的记忆几乎只留在了十四五岁的时候，少女晃着裙角, 娇俏地跟在他身后，再怯生生地叫一声诺哥哥。
　　夜色这样凉, 她身上滚烫, 哭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又这样唤他，更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吻他，几近啃噬，像是被抛弃的幼兽, 寻着本能。
　　楚怀信心慌得不行，不再纵着她的动作, 想硬生生将两人分开。
　　可徐绾嫣酒劲还没下去，她本就担心楚怀信离她而去，更别提现在楚怀信亲手将两人撕开，这对她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动作。
　　她呜咽一句，胳膊紧紧环住楚怀信的脖子，将楚怀信禁锢在自己的周身。
　　她有一颗小虎牙，此时随着她下意识的动作咬在了楚怀信的唇角，血腥味悄悄蔓延在呼吸之间。
　　楚怀信“嘶”了一声, 意识到将她推开怕是不可能了, 于是只用手撑着她的腰怕她摔倒, 再轻轻拍着人的后背, 一下一下地安抚。
　　她要亲就亲，想咬就咬，想同他缠绕便缠绕。
　　他像是最温柔的湖水畔，静静地接纳着一切，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依旧为怀中人守着最平稳的岸边。
　　徐绾嫣哭得累了，就慢慢向下滑去，然而胳膊还挂在楚怀信的脖颈处不肯松开，嘴唇同他微微分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渴求着新鲜的空气，青梅气息喷在楚怀信的鼻尖处，激得他瑟缩一瞬。
　　她向下滑，头依旧仰着，于是只能委屈腰肢塌下去，如同春日院中伸展的芙蓉花，含着水汽，追寻着院子的所有者。
　　楚怀信温柔地、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唇，几乎算的上是缱绻。
　　好半晌才将这张牙舞爪的猫儿安抚好，把人重新抱回怀里，托着她的腰，让人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甚至像哄孩子一般颠了两下。
　　“怎么了小满？”楚怀信吻在她的耳侧，柔声问。
　　徐绾嫣哭得抽搐，然而又挣扎着下来，“想亲一下。”
　　楚怀信眉心微蹙，嘴角无可奈何地扬了两分，“还亲？”
　　话是这么说，却依旧低头吻了下人的鼻尖，用手将徐绾嫣脸上的泪都擦去，看着她肿了的眼睛，心疼万分。
　　他不知道，小满喝多了原是这样的。
　　是自己陪伴她时间太少，喝醉酒之后她才寻着本能不想让自己走吗？
　　他睫毛颤了颤，眉目低敛。
　　还是……失忆的时候，朗月公主带给她的伤害太大？
　　他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小满，还记得我是谁吗？”
　　徐绾嫣眸中满是水汽，点头。
　　他松了口气，拍拍被子，“睡觉好不好？”
　　既然问不出来，不如等明天醒了再说。
　　徐绾嫣又摇头。
　　喝醉的人毫无道理，若是她不说，你断然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楚怀信这样想着，叹了口气，揉了下徐绾嫣的腰，拇指在她的腰窝处打转，只陪着她，直到她想睡觉。
　　徐绾嫣看着他，许是醒酒汤起了效，隐约想起了许太医说的话。
　　可眼睛已经哭干了流不出泪，她只好在心里默默流泪，感慨她们俩是一对短命鸳鸯。
　　她扁着嘴，盯着楚怀信的嘴唇，发现破了两处，手指轻轻碰上去，“疼吗？”
　　楚怀信心想也不知道是哪只小猫弄的，这时候知道愧疚了。
　　他脸色落下来，一副委屈的样子，连嘴角都向下撇着，“疼，疼死了。”
　　徐绾嫣眼睛眨得很慢，觉得这样的楚怀信很是新奇，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又湿漉漉的，像是和他撒娇一样。
　　她手不老实地从楚怀信的衣领里探进去，在他结实的肌肉上摸了两把。
　　小时候她见过小狗，小狗撒娇汪汪叫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是让她摸摸小狗的意思。
　　她抬头，却发现小狗好像不是很高兴，面色古怪得很。
　　她又往下摸，感觉小狗身上热热的滑滑的，虽然不像记忆中那样毛茸茸，但也很好摸。
　　摸到小狗的腰的时候，小狗嗷呜地呜咽一声，身子也颤了一下。
　　她不解，小狗抓住了她的手。
　　“你……你今天……”小狗身上也有青梅味，还有她平日喜欢的檀香味。
　　小狗喘着粗气，握住她手腕的动作逐渐抓紧，“可以吗？”
　　可以吗？
　　小狗还要摸摸吗？
　　当然可以啦！
　　徐绾嫣点了点头，下一瞬就被小狗的气息包围。
　　她更迷糊了，不知道是楚怀信还是小狗。
　　她的衣服被拽了下去，头落在了枕头上，枕头有些硬，于是她又被人抱去了床榻里面，躺在被上，眼神迷离。
　　大红色的锦被，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处，锁骨坠着酒后的红，凌乱的头发铺在被子上，她像最娇艳的花，被装在框子里，即将被人亵渎。
　　吻细碎地落下，吻去她眼角悬而未落的泪，又落在她的唇珠处，伤口破了的血腥气又传了过来，她有点不喜欢。
　　许是对面那人存了报复的心思，也在她的唇上轻轻咬着，只是痒，却不疼，也不会留下伤口，只是磨牙一般。
　　徐绾嫣静了下来，任由他胡乱地来。
　　里衣的扣子被解开，莹白似瓷器。
　　有呼吸落在了锁骨处，有些凉。
　　她抖了一下，很快就有被子把她裹住，刚碰到丝绸时更凉，然而下一瞬就跌入灼热。
　　吻一点一点向下，身上也被手指照顾得很好，那人的手指细长有力，不凉不热，指尖轻轻在她身上各处滑过，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战栗。
　　她哼唧着，小狗不乖。
　　她好像顺口说了出去。
　　那人笑了一下，对这个称呼很是意外，然而接受良好。
　　“小狗乖，小狗最乖了……”
　　最乖的人在她腰窝上停留半晌，一双手掐住了盈盈细腰，中指卡在了腰窝处，揉了两下。
　　徐绾嫣躲着他，便只能向上。
　　徒劳的动作还未开始，就被人拽了回来。
　　她睁开眼，榻上挂着的玉坠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种时候，她无端地联想到了先皇后。
　　她想起要问楚怀信什么了，然而下一瞬满腔的思绪都被那人的动作撞散。
　　楚怀信发丝垂在她的脸侧，呼吸愈发地乱起来，檀香气息将她笼罩，脸色不满。
　　她莫名有些危机感，像是狼瞥见了猎物，紧紧盯着又暗藏危险。
　　楚怀信俯身，手指轻轻滑过，吻在她的锁骨处，轻轻磨着，“小满……”
　　徐绾嫣被他叫得回神，天旋地转。
　　她又被抱了起来，坐在了楚怀信的身上。
　　楚怀信眼尾红着，不知是压抑还是为何，手依旧卡在她的腰上，“别想别人了。”
　　“看我……”
　　徐绾嫣没看过海，没去过海边，但她觉得自己此时处在海浪上，飘飘荡荡。
　　她小小声地哭，小小声地说着自己的不满，然而被旁的声音压过，再听不见。
　　那人好像存了坏心思，停下来让她说，可她却一头缩进遮挡里，完全说不出来。
　　哭干的眼尾又流了泪，被人细心地擦去。
　　小狗……
　　不听话……
　　小狗只会记仇，坏得透顶。
　　小狗只会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别走神。
　　徐绾嫣累极了，瘫在榻上，感觉身体里的水都流空了。
　　舌头悄悄地伸了出去，清浅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求饶地叫了一声好听的，换来片刻的喘息时间。
　　她说想喝水，那人又笑。
　　楚怀信手指在她嘴唇上摩挲两下，笑着说人可爱得要命，然后下榻倒了杯凉茶水，扶着她起来喝。
　　许是渴得极了，她大口大口地喝着，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楚怀信趁着人喝的最后一口，吻上了她的唇，将唇上的水渍舔去，又汲取她口腔中的甘甜凉水。
　　徐绾嫣耳根瞬间红起来，心脏跳动得几乎快要越出，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过，太过了……太过了……
　　楚怀信咽了下去，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茶杯顺手放在了地上，重新坐回到榻上，按着她的肩膀，“累吗？”
　　徐绾嫣脑中空空，身上一碰就软，“有点儿……”
　　楚怀信打量着她的眼睛，虽然累得失神，酒劲好似散了下去，他叹口气，重新吻了回去。
　　好像这几日太忙，又或者归功于年轻气盛，又或者是小满太可爱……
　　对于此时此刻身体的变化，他想了八百种借口。
　　最终又可怜地望着那人的眼，“我还想再来一次……”
　　徐绾嫣乖巧地趴在他的怀里，耳根红红地“嗯”了一声。
　　楚怀信得了许可，慢慢闭上眼睛，也学着她之前的动作，慢慢啃咬着，不轻不重。
　　徐绾嫣这样乖顺地依着他的动作，让他更觉得可爱，心化了两分。
　　却还抽空问了一句，“今天哭什么？”
　　徐绾嫣两只手都被他攥着，抵在楚怀信的胸前，闻言思索了一阵，觉得此时此刻说那些丧气话不大好，然而想到那些丧气话自己又难过起来。
　　想哭又憋回去的表情，她嘴扁着，极力忍耐，看得楚怀信心尖儿一疼。
　　他吻在徐绾嫣的手腕处，“不问了不问了，明天再说。”
　　徐绾嫣到底还是落了两滴泪，边哭边点头。
　　“好疼……”
　　楚怀信眉毛一挑，“哪里疼？”
　　“哪儿都疼……”她半撒娇半嗔怒地瞧着楚怀信的眼睛，倔强地瞪着眼。
　　楚怀信低下头，鼻尖轻轻蹭在她的下巴处，喃喃开口。
　　“小狗不会，你教教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两口子很会


第68章 报复
　　后半夜, 天将将要亮了。
　　徐绾嫣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黏腻腻的难受得打紧，手指都几乎没了力气懒洋洋地靠在楚怀信的胸口, 捋着他垂下的发丝玩儿。
　　也是得益于这么折腾一通, 倒把她那点子酒气给散了出去，此时虽是累得要命, 却已经没有那样不清醒了，只乖乖地等着楚怀信叫水洗漱。
　　楚怀信拢一拢被扯得松快不少的领口, 在唇上的伤口捻了两下, 微微的刺痛让他心生愉悦，嘴上还不饶人地调笑着，“这衣服能塞进去我，再饶一个你了。”
　　徐绾嫣这时起了羞愧的心，眼神飘忽地直往旁边跑, 却一不小心撞上了拾起地上茶杯的楚怀信的肩膀。
　　锁骨处一道红痕，不是很重, 却也足够显眼，楚怀信却满不在乎，只起身朝着门口晃荡。
　　记忆慢慢回笼，像是发条往回拧了两下似的，她那些大胆的话一蹦一蹦地戳着她的脑壳，徐绾嫣舔舔干.涩的嘴唇，开导着自己，成婚这么多年了, 有什么做不得的。
　　她的衣服穿得挺齐全, 两人默默良久以后, 楚怀信就含着笑给她披了外套, 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将熄了的火炉重新点燃，没让她在这初春的夜里冻着。
　　楚怀信很快便回来了，沾了一身月色，寒凉似水。挪到火炉那儿把自己烤得暖和，听见隔壁偏房倒水声响起，才重回到榻边，把徐绾嫣从榻上抱起来。
　　徐绾嫣被他妥帖地抱在怀里，脚背紧张地崩住，险些抽筋。
　　浴桶很大，能放的下他们两人。
　　楚怀信抱着她，下巴点了两下，“试试，水温怎么样？”
　　徐绾嫣用脚尖轻轻碰了水面一下，又往里试探了两分。
　　瞧见她的动作，便知这水温度大概很是合适，楚怀信慢慢把她放到桶中，又小心地把她披散着的墨似的头发握在手中，免得沾了水受凉。
　　徐绾嫣静悄悄的，也不说话，仿佛刚才说出那些惊天骇地的话的人不是她一般，只默默擦洗着身子，耳根和脸侧被蒸汽熏得发红。
　　她抬头，“你不一起吗？”
　　楚怀信扬了扬眉毛，“你先洗，我一会再洗。”
　　徐绾嫣便也没再强求，快速擦洗一番之后，又被楚怀信给抱回了榻上，真真儿是一步路都没用她自己走。
　　楚怀信把她塞进被子里，又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中，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才放心地去了偏房。
　　水有些凉了，然而不打紧。
　　换了新水，他快速擦洗一番，一时不察，有几根头发落到了水中，又被他用巾帛擦干。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想着今日之事。
　　小满甚少情绪浮动如此之大，从前也没这样过，唯一一次大抵是她那次重病，自己求了佛珠回来，她大概以为自己不要她了，哭得很是伤心，也如今日这样，死死拉着自己的袖子，问什么却也不说。
　　然而今时今日，哪里有值得她哭得这样伤心的事呢？
　　他眉心轻轻拧着，嘴唇有些发白，然而被咬破的两处却泛着红，为他添了几分人气儿，鼻梁上还有未擦净的水珠，岌岌可危地悬在那儿，许久未落。
　　许久，他长叹口气，摇了摇头，走出了屏风。
　　夜色寒凉，然屋中却温暖异常，正是适合睡觉，如同拥在柔软又暖和的棉花中一般，让人直想奔着极乐而去。
　　楚怀信本以为小满会累得睡过去，没想走到屋内时却瞧见了人黑葡萄似的眼，往自己这头瞧着。
　　他一时失笑，随手将窗户开了个小缝通风，又到榻边，揉了揉小满凌乱的发丝，“怎么没睡？”
　　徐绾嫣张了张口，“我洗完澡就精神了。”
　　“唔……”楚怀信沉吟片刻，瞟了眼滴滴答答的水钟，如今已是丑时末，再不睡，明日怕是两人得双双头疼，黑眼圈落到脚底下。
　　他从床头博古柜的抽屉中摸出一把红木梳，虽不是什么名家之作，好在梳齿间磨得光滑，不会伤了头皮。
　　他握着梳子，轻轻地把徐绾嫣乱了的头发、打结的尾端都梳顺。
　　“今天为什么哭？”他语气轻轻，句尾坠着那么点微妙的软绵意思来，咬字间颇有几分徐绾嫣的风采。
　　他这话问得温柔，像是对待一团软毛的圆才人在他身上轻轻踩着似的。
　　徐绾嫣头微微偏着，嘴唇有了茶水的润湿变得重新有光泽，她含糊道：“我见了许太医……”
　　楚怀信闻言动作一顿，又装作若无其事，“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是你。”徐绾嫣抬头，目光同他猝不及防地对到了一起。
　　楚怀信下意识地移了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咬痕时又移了回去，将问题推了回去，故作轻松道：“我怎么了？”
　　徐绾嫣犹豫再犹豫，“许太医说你的毒……”
　　“怕我死啊？”楚怀信从胸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笑来，坏心思地捏着人的耳垂。
　　徐绾嫣苦着一张脸，又是要哭不哭的样，对于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许太医骗我了是不是？”
　　她寄希望于许太医夸大了实情，楚怀信其实没什么事，吃上两贴药便能欢欢喜喜地好了。
　　然而楚怀信却轻又快地眨了下眼，“没骗你。”
　　徐绾嫣嘴一扁。
　　“我见过你毒发的样子，那么疼，她怎么忍心给你下毒？她为什么要给你下毒啊，虎毒还不食子呢，她凭什么啊？”
　　“之后你一直都没让我见过毒发的样子，我也未曾问过，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啊？”
　　“干嘛这样啊她？那当初直接不把你生下来好不好啊……”说到这儿，她哭腔停了停，觉得这话不大好，于是又找补着，“都是靠你自己才变成这么好的，她是你娘亲，一国的皇后，为什么这样啊呜呜……”
　　她咧着嘴哭，“你疼不疼啊，楚怀信……”
　　楚怀信本来的那点伤感都被她给哭没了，默默惊奇她哪来的这么多眼泪可哭，又被她红着鼻子仰天长哭给逗得哭笑不得，赶忙把人哭出来的斗大的泪珠给擦去。
　　看着看着，他突然问：“你想不想当女帝啊，小满？”
　　徐绾嫣被他问得直愣，倒是当场不哭了。
　　“干嘛啊？”
　　她披着一头黑发，定定地瞧着楚怀信。
　　楚怀信：“没什么，随口一说。”
　　楚怀信：“不疼的，你放心，我也没事的。”
　　“可是许太医说……”徐绾嫣又舔了下嘴唇。
　　楚怀信将梳子放回抽屉中，扶着徐绾嫣躺下，自己睡在她的外侧，将人拢在自己的怀抱中，身上只带着简单的皂叶味道。
　　“太医曾经还说你活不过十岁，眼下不也好好的？”他抓住徐绾嫣的一小片衣角，小小动作地揉搓着。
　　“解药找到了，只等派人去西疆拿了，别担心。”
　　徐绾嫣心中千番万番的不信，然而又听楚怀信往下说着。
　　“我母后……其实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他喃喃开口，声音不大，然而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语气说不出的意味不明，有些怀念又有些冷淡。
　　这是他第一次和自己提到先皇后的旧事，徐绾嫣默默听着，从前她只当这是皇室秘辛，也没问过，楚怀信也未曾说过。
　　他像是狼群中领头的那只，所有的苦楚皆咽到肚子中，含着血泪站在崖边将自己沾染尘土的毛舔干净，在伙伴和他的配偶面前，又是那个傲然决绝的领头者。
　　徐绾嫣知道，他不想说，便也不会问。只在心中琢磨着，那位对自己还算不错的先皇后，为什么对她的儿子不好，却对儿媳很好。
　　楚怀信手搭在她的腰上，传来的温度很是舒适，“她很像先前的那个太子妃。”
　　先前的那个太子妃？
　　徐绾嫣想起来了，先皇在还是皇子的时候，有位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好，喜结良缘。
　　只是没多久，那位太子妃便香消玉损了，先皇也一蹶不振，京城中人人传颂太子深情呢。
　　“那是她的双胎姐姐。”
　　“双胎姐姐？”
　　楚怀信点头，“彼时京城正时兴什么祭祀算命，其中有的是真才实学，有些在里面浑水摸鱼，只等着捞上一笔，在神明面前胡说，胆子大的很。”
　　“三清门下好赚钱，有朝一日命来填……”徐绾嫣小声又诺诺地接了句话。
　　楚怀信温柔地笑了一下，“是啊，不知哪来的神棍，说双胎不详，两姐妹一个留在了京城，一个送去了西疆。”
　　“她自小在西疆长大，亲生父母不在身边，可想而知过的是什么日子，然而西疆又造就她一身不屈的身骨和满腔的仇恨。”
　　“她跟在巫.师身边，学了十多年的用毒制毒，几乎炉火纯青，又在几个部落更迭间练了极尽细致的思绪。”
　　“我曾见过那位姨母的画像，同母后生的一般无二，然而眉目之间总是柔和的，像是江南绕着云烟的护城河。”
　　“双胎姐妹自然长得相似，然而她一张脸满是骄傲和精明，锻造出的倔强跃然，部落中的人都说，这是个聪明的女人，满脸野性，谁也招架不住这样热辣的女人。”
　　“可想而知，这样一张满是野性的脸，和逝去的挚爱一样的面容却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对于父皇来讲，是多大的震撼。”楚怀信嘴角扯了扯，不知是何心情。
　　“她一直都知晓自己的身世，成年之后，便往京城而来。”
　　徐绾嫣眨了眨眼，“认亲么？”
　　“不。”楚怀信道，“她要报复，报复她的母族，报复她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
　　嘴上被咬破还按来按去觉得很爽的楚子哥，类比口腔溃疡还要舔的我们w
　　超级感谢一直追更不放弃我的宝贝们呜呜，太感动了！


第69章 往事
　　徐绾嫣拨弄发丝的动作一停, 眼睫不安地颤动两分，未曾言语，却只是默默将手搭在了楚怀信的腰上, 无声无息地安慰着他。
　　楚怀信没甚多余的情绪, 语气依旧那般淡淡，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自己只于满目赤红中路过，惹得一身雾色雨霏。
　　“她偷了族中的禁物, 都是些足够要命的毒……”楚怀信长长地叹口气, 又接着说，“大抵是写在了族中律言前几位的毒，不是能让人痛痛快快的死，就是把人活活折腾死，而且没有解药。”
　　“她很快就到了京城, 还没来得及落脚，就赶上了皇族围猎。”
　　徐绾嫣：“她见到父皇了吗？”
　　“见到了。”楚怀信感觉到腰上缓缓传来热度, 恰到好处地熨帖，让他不由得心都软了几分。
　　“皇族都在郊外围猎，本应是铁桶一般的防卫，可总架不住他们要打马街前，总要见人的。”
　　“他一眼就看见她了。”
　　“她站在那，只需要一眼，就赢了。”
　　楚怀信垂眸，看着小满鼻尖上那颗小痣, 忽然想到了十五岁那年。
　　他从学堂放学, 祝参矮着身子接过他的书箱, 面上喜气洋洋的, 说是丞相府的小小姐今日也来。
　　他乍然还没反应过来，只诺诺地重复着问了一句：“什么？”
　　祝参“诶呀”一声，“今日花朝节，花朝节呀！小小姐也会来，现下应当已经到了钟粹宫了！”
　　许是念书念得人头脑发涨，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是二月二十五，楚国的花朝节，为花神庆生。
　　小满从入了冬开始，身子便又不好了，整日倚在榻上，连十五那天宫中的宴会也未曾来，只是佩儿姐与小满的姐姐徐正思偷偷给他递了句话，说等嫣儿好了再同皇后娘娘请安，以免过了病气。
　　算来楚怀信已经有三个月没见过小满了，皇室只他一位皇子，要学要修的东西自然多得很，年前他抻着劲，几乎是昏天黑地地学，只为了能在年节时见上小满一面，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往丞相府去，小满就先免了他这个想法。
　　如今听见她入了宫，楚怀信心中除了欢愉，更多的是担忧。
　　他将身上碍事的香囊啊、玉佩啊，全都扔给了祝参，急匆匆地往外走，“她身子怎么样了，如今天还凉着，怎么出了门？”
　　祝参一边紧跟着他的脚步，一边接着他扔过来的一应物件儿，太子爷身量长得倒是快，今日倚在门框旁，明日就能顶破了天去，只苦了他这个小厮，只比豆芽高上三分的身高，勉勉强强地跟在他后头，还得抽空把太子爷乱了的衣角压平。
　　楚怀信见他动作，知道自己失了分寸，捏着腰带上仅剩的一块白玉玉佩，喘匀了气儿。
　　祝参也呼呼直喘气儿，不过喘的是粗气，“我偷偷去瞧过一眼，小小姐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衫，看起来精神头不错，正同官家小姐们笑闹一团呢。”
　　“那就好。”他稳了稳心神，拐了步子，先去金銮殿给父皇请安。
　　他去的不巧，父皇坐在高座上，刚同大臣商讨完朝政，正能得出功夫来考校他的功课。
　　他一边对答如流，一边脚底下生了钉子。
　　皇上一挑眉，在自己儿子身上打量一番，这孩子脸上很能藏住事，偶尔还能皱眉，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然而手在腰带上挂着的白玉玉佩上摩挲着，许久又移开，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离得远看不大清，但他依稀记得这块玉料，当时赠给了丞相府一块儿。
　　他大发善心地把人赶走，于是楚怀信非也似的往钟粹宫去。
　　还未到宫门口，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桃花枝儿里的人。
　　一身鹅黄色衣衫，这样娇嫩的颜色却偏偏衬得人素净几分。因着初春，衣衫的款式也偏凉爽一些，露出白净的脖颈，更显人娇弱。
　　那人久在病中，似乎总是瘦弱的，薄薄的像诗经上的书卷，头发都被束了起来，盘成了松松散散却不凌乱的发髻，舒展又不失礼节。
　　一双杏眼中盛着满院的春光，也不知是花娇还是人娇。
　　手执团扇，同她的丫鬟说些俏皮话，逗得人脸都羞红，她也跟着大笑。然而久病的身子禁不住这样大的情绪起伏，笑着笑着便咳起来，于是丫鬟又挂着个大红脸，担忧地轻拍她的后背。
　　楚怀信看她咳起来，脚下动作快了三分。
　　这边的动作扰了那花中的仙，她眸中擎着水光，好奇地望了过来。
　　楚怀信的呼吸几乎停滞，好半天才呛得自己喘过了气，又生生将咳嗽都压回了胸腔。
　　楚怀信喜欢徐绾嫣，他一早就知道。
　　第一次去丞相府见这个妹妹的时候，他就扒在父皇的腿上不想走。
　　听到妹妹身体不好，太医下了死书时，他又去父皇的库中把免死金牌偷了出来，郑重地交给了妹妹，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长大后的每一次，她的一举一动，总是勾着他追寻，等到她问一句刚才先生讲什么了，自己才回神，含着笑说没听清。
　　可此时此刻，他心中那些对于妹妹的看护之情、模模糊糊瞧不真切的真心，都凌乱地搅在了一起，最终被满腔的爱慕得了胜，心脏跳得几乎要飞出来，血液热切地奔走着，同全身上下每一处宣告着，我们太子爷相中别人家的白菜啦！
　　“然后呢？”
　　回忆中的身影同自己怀中的人重合，依旧是那双引着自己坠极乐的杏眼，依旧是好奇地望过来，依旧那般水汪汪的，含着万千情绪。
　　不知怎的，楚怀信想，她依旧和当年一样，自己也没辜负当年那个自己。
　　他突然笑了一下，低头寻着人的嘴唇，轻轻地吻了一下，伤口又被触碰到，丝丝拉拉的疼痛随着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刺激着他。
　　徐绾嫣乖乖地被他亲了一口，眸中满是不解。
　　“父皇把她带回宫中了。”
　　楚怀信伸了伸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心中的思绪往下压了压，争取把这陈年往事像故事似的讲给他的小梅花娘子，当个哄睡的小故事。
　　“他当即下马，疯了似的往那女人那里去，任凭身后众人呼喊也不在意。最后是父皇身边的小厮硬着头皮派人，将他半强硬地带回了宫里。”
　　“他在宫中发了很大的脾气，只枯坐着，大臣们来找也不理，只一心想着宫外的那个，和自己的青梅竹马，死去的爱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中间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是把人带回去了，第二日就封为了皇后。他以为自己能沉在温柔乡里，又或者是像百姓们说的，这是他的爱人回来找他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楚怀信喃喃，“完全不一样的性格，那女人看见他这幅深情样子，倒是把第一天就准备好的毒给收了回去，像是小猫一样逗弄着自己的猎物。”
　　徐绾嫣微微皱眉，“可是她总会暴露的啊。”
　　“是啊。”楚怀信向她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毒药被发现的时候，皇上才从南柯一梦中意识到了什么，把她关在了宫中，吩咐谁也不要见她。”
　　“后来他喝醉了酒，只那一夜就有了我。”
　　已经是凌晨将将天亮的时候了，楚怀信熬了这许久，连日的疲惫让他眼中红血丝多了一些，眼尾微微红着，说出这话时，眼睛又红了几分。
　　“她从小在西疆长大，心中只被仇恨滋养着，对猎物存着玩乐的心思，很是愿意同他演演戏，然而时间久了，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她无比痛恨猎物把她当成替身这件事。”
　　“可是她已然有孕三月，落胎药摆在她面前，她却怎么也没喝下去，最终还是做了楚国的皇后。”
　　“父皇心中对于那位青梅竹马的愧疚愈来愈深，少年时的遗憾总是深刻几分的，那位姨母把最美好的时候都留给了父皇，要忘掉谈何容易。”
　　“可久而久之，父皇却只记得这位来自西疆的极具吸引力的女人了。”
　　楚怀信顿了顿，神色间颇具嘲讽之色，“男人嘛，生来就是这样的，越是忤逆自己的，就越是能吸引他，更别提这个男人还是一国之君，他的骄傲只会更甚。”
　　“一时之间，他们俩倒真像是一对伉俪了，直到我出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毒，反正听奶娘的意思，我差点刚落地就离开人世间了，得亏她一时心善，父皇也和她吵了一架，才给我喂了解药，两人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父皇给了她江南苏氏的名头，一时间，苏家倒是风光无限了。”
　　徐绾嫣用胳膊撑着自己，往上挪了挪，都快要顶到了床榻的外头去，身子靠在硬枕上，强硬地把楚怀信搂在了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楚怀信被她这动作逗得一乐，感觉到鼻梁触碰到的柔软，还有随着她动作缓缓绕在周身的梅香，又慢慢地说，“她想杀了我，也想杀了父皇，只不过没有机会呢。”
　　徐绾嫣又转着话题，“我记得那几年，苏家耀眼得很呢。”
　　楚怀信眨眨眼，“是啊，不过都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谁比谁强多少呢，都以为是恩赐，其实父皇早就想除掉他们了。捧杀这一手段，倒是熟练得很。”
　　“说实话，苏家如今式微，我也出了不少力的。”他舔舔唇，不悲不喜地接着讲他的小故事。
　　徐绾嫣像安抚孩子一样拍拍他的后背，“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楚怀信在她怀中轻笑了一声，于她的锁骨处留下一处水痕。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落枕
　　徐绾嫣抱着他, 小声地同他讲着些安慰的话，声音轻轻又甜甜，是楚怀信从小到大听见的独一份, 属于他爱着的人的安慰。
　　他的父皇母后也就那个样子, 从小也没有人哄过他睡觉，只奶娘一个能偶尔过来看护他两眼, 除了带来小厨房的油烟味，也算是能抚慰一个稚子哭喊的情绪。
　　逐渐长大, 他也隐隐明白些事情, 第一次见到父皇和母后的冲突时，还不到宫墙红漆高的孩子就学会了装作没见到地躺回到自己的房间。
　　床榻不高，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讲，独立爬上床也是件难事。
　　他第一次自己爬上了床，坐在厚厚的褥子上, 扯过冬被将自己裹住。
　　奶娘来看他的时候，见小太子只露出个脑袋, 一双眼睛提溜圆，隐隐闪着水光，心疼得打紧。
　　她跪坐在床榻边，轻轻哼着童谣，哄他睡去，直夸奖他是个乖孩子。
　　自那以后，他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同父皇母后扮演和睦的一家。
　　而这学习的对象，正是丞相府。
　　成婚那年, 一夜惊梦, 他从梦中挣扎着醒过来, 却无声无息的, 没有一丝声响。
　　他盯着床幔上被徐绾嫣新挂上去的小铃铛，呼吸渐渐变得匀称和缓。
　　随后他感觉自己的腰间缠上了一只手。
　　嫣儿微眯着眼，仿佛还没怎么从梦中清醒过来，手却已经搭在他的腰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怕不怕……”
　　他贪恋地多听了两句，才转过身把人抱在怀里，“我吵醒你了？”
　　被子是上好的丝绸被，绣着牡丹花样的苏绣，摩擦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嫣儿往他的怀里凑了几分，嘴唇若有若无地吻过他脖颈处的动脉，惹得一阵颤动。
　　“做噩梦了吗……”她唱了两句童谣。
　　楚怀信愣了片刻，长叹口气，喃喃低语几不可闻，“哪里学的？”
　　“小时候听皇后娘娘唱过，想来哄你应该好用……”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了个气音。
　　楚怀信低头，发现她睡着了。
　　他微微收紧了胳膊，将人更好地揽住，闭眼安心睡去。
　　……
　　晚上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两个人肩膀都在外面露着，徐绾嫣一条腿大咧咧地压在了楚怀信身上，楚怀信喉结处隐隐泛着红，头向后仰去，胳膊也垂下了床榻，手指微微收拢，将将要碰到地面了。
　　折腾这么一宿，倒是徐绾嫣先醒过来的。
　　门外一声一声低低的敲门声，然后就是两人交替地小声喊着。
　　“皇上……”
　　“娘娘……”
　　男声又唤：“皇上……”
　　女声跟着小声：“娘娘……”
　　比徐绾嫣记忆先回笼的是肢体的疼痛，她捞了一把几乎落到床榻下面的被子，又用两只手把自己直打颤的大腿搬回来。
　　抬头瞧了眼楚怀信，她不好意思地咽了口口水。
　　楚怀信锁骨上有两处不轻不重的咬痕，喉结上也可疑的红了一块，嘴唇上破了两处，眼角还挂着干了的泪痕，此时仰躺在榻上，胳臂上泛着青紫色的血管微微跳动着，很是有几分脆弱感。
　　她轻轻地把被子盖在楚怀信的身上，戳了两下楚怀信的肩膀，试图把人叫起来。
　　楚怀信感受到有人在他身上作乱，只是好脾气地握住人的手指，轻轻攥了两下，才缓缓睁开一只眼。
　　大概已经快到正中午了，日头隔着厚窗布都映了进来，将整个房间打得柔光又明朗，徐绾嫣耳尖红红地虚虚趴在他的身上。
　　她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只是眼下难得的有了一片乌黑，睫毛轻扫过，双眼皮褶皱比平时深了许多。
　　“几时了？”他未动，只问了一句。
　　徐绾嫣瞥了一眼水钟，“约摸巳时末了……”
　　幸亏房间角落那火炉自个儿争气，靠着一点点火星重新将炭给引燃了，才让他们俩这一晚上没算冻着。
　　楚怀信刚要说些什么，就听门口有一人哀怨地唤着，“皇上……”
　　祝参今天早晨早早地便来了，从太阳初初升起就站在房间门口，等着到了时辰伺候着楚怀信穿衣戴冠，同诸位大人商讨事情。
　　然而天光大亮了，屋里也没有动静，他又不方便进去，正想敲门，却见十五在西房的窗口探头喊他过去。
　　十五张了张口，最终红着脸委婉地说：“昨日皇上和娘娘都吃醉了酒，半夜了还没睡呢，你可有急事？”
　　祝参轻咳一声，甩了甩袖子，仰头望天道：“那倒是不急，同大人们说一声也就成了。”
　　于是他又跑去同苏大人知会一声，谁想苏大人也是一副刚刚晨起的样子，坐在院中用膳。
　　他的院里养了只小画眉鸟，还有只模样奇特的脑门没毛的鹦鹉，大一早上就叽叽喳喳地叫，他老人家颇有闲心逸致地用这鸟叫声下饭。
　　苏大人闻听他来这要传的话，点了两下头，看他急匆匆地又要走，拦下他问往何处去。
　　他便也只说去小林大人那里知会一声。
　　谁想苏大人告诉他，昨日皇上早就吩咐过了，今日不用着急，只需晚间的时候出门，小林大人此刻怕也是睡着。
　　祝参昨日并未跟着楚怀信赴宴，楚怀信回来之后又急急忙忙地回了院子，他自然不知道皇上早就吩咐下来了，于是同苏大人道谢，又折回了娘娘的院子。
　　谁想左等右等，他们两人挨不住饿，寻了些点心垫了垫肚子，就一同坐在门口，等着里面有动静。
　　小厨房来人，也很委婉，提醒着早膳已然热了一遍了，再热怕是失了味道。
　　他只好又朝里喊了一句：“皇上……”
　　这次屋里有动静了，一些浅浅低语，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
　　祝参：“……”
　　他同十五对视一眼，不知怎的，两人同时起身，朝着西房走过去。
　　祝参：“一会儿派人往城中的酒楼买些菜吧。”
　　十五：“正是正是。”
　　祝参：“现在便去吧。”
　　十五：“正是正是。”
　　两人又各干各的，一时之间颇为繁忙。
　　屋内的人倒是不知外面还有这一出大戏，徐绾嫣正托着楚怀信的脖子，哭笑不得地扶着他起来。
　　楚国的皇上，元光二年的二月二十三这天早晨。
　　落枕了。
　　楚怀信脖子歪着，几乎不敢动。徐绾嫣帮他虚扶着，问道：“要找太医来吗？”
　　他舔了下唇上的伤口，吸了口凉气，“不必了，估摸下午就能好了。”
　　徐绾嫣忍俊不禁地瞧着他，本来那样脆弱又一身奢靡气息的人，硬生生被这落了枕的脖子给拉回了现世，眉心微蹙间让他看起来很是懊恼的样子，生生添了几分好笑。
　　楚怀信抬眼看她，见她笑着，小声反驳一句：“笑什么？”
　　“没什么。”徐绾嫣立马正色下来，跪坐在他身旁，跃跃欲试道，“我先前也看过老先生正骨，说不定我能给你掰回来。”
　　楚怀信：“那还是不必了，我怕史书上写，元光二年，二月二十三，楚帝于江南，因落枕而崩。”
　　徐绾嫣只得恹恹的，在他肩膀上小狗磨牙似的咬了两下，又欲盖弥彰地扯过人的衣服，擦了两下并不存在的口水。
　　楚怀信一点一点试图移动着脖子，“饿了么？”
　　徐绾嫣这才后知后觉地从满身的酸痛中琢磨出几分饿的感觉来，于是点点头，披了楚怀信扔在床榻一角的外袍，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十五？”
　　十五听见这声呼唤，从西房慢慢走出来，也跟着小小声，“娘娘？”
　　“早膳可备下了？”徐绾嫣一手扒着门，一手把肩头垂落下去的外袍拉上来。
　　十五：“祝参已经吩咐人去酒楼买了，估计一刻钟就能回来了。”
　　徐绾嫣点点头，“叫水吧。”
　　十五“诶”一声，转头吩咐下去。
　　徐绾嫣也关了门，走回去。
　　一边走一边嘟囔，“这料子还是滑了些……”
　　楚怀信倚在床榻边的博古柜上，一手撑着下颌，嘴上两个伤口有些肿，看起来更是可怜几分，“你曾说我穿这样料子最好看的。”
　　徐绾嫣其人最擅长捡着好听话说，今日夸东一句，明日夸西一句，更别提楚怀信穿什么衣衫都好看，她自然忘了自己何时说过这话。
　　她干笑了两声，把袍子扔到屏风上，摸了换洗的新衣服往身上套。
　　里衣将将穿了一半，她扯着衣带，然而因着身上的酸痛，到底还是不太方便。
　　可如今楚怀信那样子，怕不是比她更不方便。
　　是以她只好自己抻着劲儿，在身后系着结。
　　她正努力，却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见是楚怀信歪着脖子走了过来。
　　“我来。”
　　他伸手接过徐绾嫣的衣带，轻轻地打了个结实的结。
　　徐绾嫣立在那儿，还想回头看他两眼，“你不用扶着吗？”
　　楚怀信：“……小满，我是落枕，不是脖子断了。”
　　徐绾嫣“哦”了一声，便也不吭声了。
　　她正要拿外衣，就听身后楚怀信呼吸一顿，转身见他盯着自己身上的某处，眉心皱着。
　　徐绾嫣低头，却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了？”
　　楚怀信伸手，在她腰侧偏下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几不可闻的红点，像是被什么扎伤了。
　　他这般告诉了徐绾嫣，徐绾嫣满不在乎地说：“可能是新起的痣吧？”
　　楚怀信摇摇头，“可是昨晚……还不在的。”
　　“今天早上新起的？”徐绾嫣也向下看，却徒劳得很，完全看不到。
　　楚怀信沉吟片刻，还是将衣服递给了她，怕她着凉。
　　徐绾嫣摸了两下他刚才触碰到的地方，思索了好一阵，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索性先行放下，招呼楚怀信过去洗漱。
　　水早就放好了，上面还洒着些不知名的花瓣儿，让人见了心情就好上几分。
　　两人简单洗漱，推开房门通风，祝参也带着食盒回来了。
　　皇上歪着头，嘴角紧紧抿着，眉头紧紧皱着，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祝参：“……”
　　我惹皇上生气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71章 飞白
　　祝参战战兢兢地走进去, 却见皇上没有进一步动作，于是只小心又小心地将食盒放在桌上，和十五一起一样一样地把菜拿出来。
　　楚怀信微微扭动了两下脖子, 然后就定在一个位子不再动弹, 只默默盯着两人的动作。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徐绾嫣眼瞧着菜都摆好了, 瞥了一眼楚怀信，就忙摆手让他们俩下去, 保全一下当朝帝王的颜面。
　　菜是江边那家城里最著名的酒楼定的, 大抵又是紧赶慢赶地送回来的，这焦熘肉段还冒着热气，大米饭也依旧那样粒粒分明，没沾了水汽。
　　徐绾嫣夹了口肉放在嘴里，“我喂你？”
　　楚怀信用帕子擦了手, 将筷子从桌上捞起来，“那倒是不用了。”
　　于是他歪着脖子, 很是坚强地自己夹着菜吃，一时之间可怜得很。
　　徐绾嫣身上还酸酸疼疼的，像是爬了一夜的山一般，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唯一能胜过他的也就是还有个灵活的脖子。
　　楚怀信敏锐地感受到她的不适，问道：“身上疼吗？”
　　徐绾嫣点头，却也没太在意，索性今日也不用出门, 在榻上躺一天也是使得的, 只是不知明日会不会好。
　　楚怀信伸手倒了杯茶放在她旁边, 又将碗朝着她那头挪了挪, 将她误夹上来的不知名绿叶菜吃掉。
　　“一会儿我帮你按一按吧。”
　　徐绾嫣：“你今日不用出门吗？”
　　“不用了。”他扬了扬眉毛，“昨日先同他们讲过了，今日只下午出去即可。”
　　徐绾嫣乖巧地点了两下头，放下筷子。
　　她向来这样，食量不太大，只吃猫食儿似的将小半碗米饭吃完就撂了筷子。
　　桌上除了祝参从酒楼带回来的各色江南名菜，还放了一个深褐色的二层食盒，她记得是昨日楚怀信拎回来的。
　　闲来无事，楚怀信还未吃完，她也就抬手把那盒子拽过来，瞧瞧里头装的是何物件。
　　丝带被她轻轻拆开，盒子盖掀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各色糕点，黄黄绿绿地挤在一起，都是些稍暗些的颜色，像是用什么蔬菜水果汁揉成的面。
　　楚怀信喝了口茶水，“你不是说想吃他家的糕点来着，昨天晚上买的，今日需得吃完了，不然明日怕是会坏。”
　　徐绾嫣轻轻用指尖捻起一块白白的奶团，里面渗着淡淡的棕色，不知是何馅料。
　　“你昨日……不是赴宴去了么？”她问了一句。
　　楚怀信话语中倒是带着点随意，“昨日……喝得有些多，记得你想吃，就出去买了。”
　　徐绾嫣心中一软，想到昨天晚上踏着月色回来的这人，身上带着轻轻浅浅的酒气，眼眸中都是醉意，却还记着她随口一说的话，依着本能给她买糕点去。
　　她将这精致的糕点放到口中，过了一夜口感自然不如新做出来的，然而牛乳的味道还是那样浓郁，底下又涂了蜂蜜，甜滋滋的很合口味。
　　楚怀信歪着头问她：“你不是吃饱了吗？”
　　“人就是很奇怪，正经用膳的时候撑得要命，然而还能吃口零嘴溜溜缝。”她三两口把糕点吃了，含含糊糊地说。
　　楚怀信被她逗得一乐，递给她一杯小甜水儿，怕她噎着。
　　徐绾嫣只吃了这一个就放下了，按她的话来说，是这溜缝的零嘴也得有度，不然真得撑坏了。
　　时间已然过了正午，马上又到了徐绾嫣平时午睡的时候了，然而她才醒过来没多久，于是就只趴在榻上，随手拿了本诗集翻。
　　惦念着楚怀信如今的状况，她非但没接受他的好心按摩，反而对着他的脖子研究起来。
　　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如何，徐绾嫣的手在他脖子上动来动去试图给他掰正的时候，他的脖子马上就好了。
　　楚怀信没事人似的晃了两下脖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两步，从她的魔爪下逃离，又顺便捏了两下她的大腿根。
　　一阵疼痛袭来，徐绾嫣彻底噤了声，躺在榻上，像是摊开肚子晒太阳的小猫。
　　“别按了，可疼死了。”她宁可动一下疼一下，也不愿意楚怀信给她按摩。
　　楚怀信不赞同地叹气，“长痛不如短痛。”
　　“我愿意长痛。”
　　她的态度坚决得很，还扯过被子盖住自己，不让楚怀信有一丝一毫触碰到她的机会。
　　楚怀信只得作罢，跟着趴在她旁边，一同读诗。
　　这卷诗集是前几日徐绾嫣出门的时候随意在街上买的，只花了五个铜板，此时看来确实也就只值五个铜板。
　　上面的诗不知道是哪位神人写的，不知所云。偶尔还有点印刷错误，两页都糊成了一大团墨渍，徐绾嫣偏生倔强地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试图破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虽然最后只能瞧见一些什么“江边鲤鱼肥”之类的打油诗，她依然乐此不疲，觉得这是独属于江南的野趣。
　　天刚擦黑的时候，楚怀信把她从被中拎起来，吻了吻人的眉心，准备出门了。
　　徐绾嫣坐在榻上，只目送他，好心情地笑着同他挥手。
　　楚怀信妥帖地将门关上，穿了身绛紫色的袍子，往院外而去。
　　徐绾嫣一个翻身躺了回去，盯着床榻上新挂上去的小铃铛，慢慢地眨了两下眼，心中想起了正月里同府中嬷嬷学的煲汤。
　　她推开门，嘱咐十五备些温和的药材，留着晚上煲汤，只简简单单地炖小半个时辰那种即可。
　　两人商量商量，定了菜谱下来，全素的汤底，清心败火。
　　商定完这事，她便裹着被子补眠，外头日头将将落下，正是合适睡觉的时辰。
　　……
　　楚怀信揉着眉心，祝参跟在他身后，一样一样同他讲着些这几日的琐事。
　　今夜微凉，祝参披了件墨黑的大氅，领口处坠着几根黑色的绒毛，细看才能分辨出来，是细碎的鸦羽。
　　他双手褪在袖中，“我跟着许太医将这附近的山头都寻遍了，也未寻到那味药材。”
　　楚怀信眉心一跳，缓缓吐出口气来，语气意味不明。
　　“那就是在西疆了啊……”
　　苏州城的夜里也依旧万千灯火地照着，若不是时间紧急，楚怀信真想同小满好好沿着河边逛上一逛，再买些奇形怪状的花灯——虽然小满曾说那些花灯好看的很，但是他依旧觉得奇形怪状。
　　今夜是约在了苏州最高的酒楼月满楼的二楼，这楼的名字起得挺讲究，月亮遥遥挂在天边时坐在二楼俱能窥见那抹月华，即使坐在一层，推开窗户也能瞧见滔滔江水上映着的月亮影儿，偶然有人朝着江里扔了石子，这江便浮光跃金地晃荡起来。
　　大抵因着今夜天凉，人不是很多，月满楼一楼只略略几人，热热闹闹地吃酒畅谈，，二楼的隔间都拉着帘子，一时倒是瞧不清有几人。
　　楚怀信跟着小二的招呼，难得地生出些孩童玩心，两格两格的台阶迈着，快步到了二楼。
　　最里面的一间，门口的帘子上绣着几枝青竹。
　　小二恭敬地一抬手，便是到了地方了。
　　祝参掀开帘子，房间内坐着几人。
　　苏清如，林靖，宋家的小将军，霍家的大公子，几乎是京城有些名头的、明面上暗地里，皇上这边的人都坐在这了。
　　还有李知府。
　　他不禁热，这房间又很闷，脑门微微渗出些细汗，被他用帕子轻轻擦去。
　　瞧见楚怀信来，众人纷纷起身。
　　楚怀信被迎到了上座，桌上除了一些饭前甜点，就只几壶清茶。
　　他扬扬眉毛，苏清如便会意。
　　“昨日喝酒……还未缓过来。”苏清如抖抖袖子，给他们的皇上大人倒了杯茶。
　　这几人，倒真没有一个酒量好的，更别提今日是商讨事情，收尾阶段，确实也不用喝酒。
　　索性他们几个都没有喝酒的习惯，楚怀信和苏清如是极度自持，剩下的几个还是毛头小子，喝口烈酒能辣嗓子半天。
　　至于李知府，太医多次委婉地建议他，少吃甜食少喝酒多运动。
　　楚怀信沉默片刻，“菜也不点吗？”
　　霍家的那位大公子是个说话直白的，人看起来愣生生的，“我们都用过膳了，就只点了些糕点。”
　　楚怀信点点头，月满楼的小二还能对自己笑脸相向属实是不容易。
　　那霍家公子还当皇上肯定了他，于是目光如炬地将玫瑰糕放在了楚怀信的面前。
　　楚怀信手指搭在茶杯外壁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着，“宫中可曾来信？”
　　这几人有意无意地都被楚怀信培养成了亲信，在京中自然都有自己的耳目，听见楚怀信的问话，有几人从袖中拿出了纸张，正是京中传来的信。
　　楚怀信略略看过，同自己预估的没甚差别，便也放了过去。
　　他轻轻抿了口茶水，许是呛到了，小声地咳起来，手指染上淡淡的红色，被他不着痕迹地掩盖，藏在了袖下。
　　他目光转向李知府，“通判那头，怕不是已经被京中放弃了，也不必多加防范，入夏之后，他便回了故乡吧。”
　　宋通判，祖籍赣西，又一说……
　　祖籍西疆。
　　楚怀信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小小通判估计也想不到，有一日真的能盼到方今皇上来吧。
　　他也许想过，皇上发现了他的身份，但皇上不仅没将他远远发配，反而明里暗里地提拔他，甚至将他调到了江南，最好捞油水的地方，还给他配了一个蠢笨的知府。
　　楚怀信不动声色地往李知府那头瞟了一眼，李知府目光平和，嘴角总是挂着笑，然而眼中含着几分精光，只在眨眼的瞬间才能瞧出来。
　　楚怀信给通判大人私自派了些活儿，大概传达出个意味来，他宋飞白是楚怀信在江南最信任的人。
　　宋飞白心中大概嗤笑着，什么狼崽子，不过是和李知府一样蠢笨的人，起先还担心皇上发现了他的身份，可如今皇上对他这般信任，怎么可能知道他是谁，他就是赣西的宋飞白。
　　楚怀信扯出个冷笑来，先将你捧到云端之上，再狠狠拽落，捧杀嘛，虽然老套，但足够好用。
　　如此这般，宋飞白便做起了他的苏州通判大人，好不威风。
　　直到楚怀信给他传信，说要来苏州视察。
　　他捏着信，看着眼前诚惶诚恐的知府，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腰上坠着的玉坠，刻着雄鹰的图案，若有若无地提示着他。
　　西疆飞白，部落首领的儿子，同当今皇上的母亲有几分不解之缘。
　　那女人毕生心愿都是毁了楚家的一切，他捏着玉佩，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封信飞往京城回复他的皇上，一封信飞往西疆缅怀他的故人。
　　他的机会终于来了吗？
　　李知府也捧着茶杯浅酌一口，“皇上，宋飞白他留不得了。”
　　他从袖口拿出一张纸，上面的红印还未消，纸张上的字歪歪扭扭，不像是成年人写出来的。
　　落款阿拉坦。
　　宋通判为自己留的路倒是多，漠北也能勾搭两分。
　　霍家公子拿过那信，粗粗看了两眼，点评道：“宋飞白四处传信，他当皇上将这所有陆地都统一了得了。”
　　林靖也跟着看那信，“这阿拉坦的字当真是丑陋极了。”
　　苏清如：“……”
　　楚怀信又低低咳了两声，霍家公子才想起来，坐在他旁边的是当朝皇上。
　　楚怀信也未多计较，只和苏清如目光对视，“可给翟庄传了信？”
　　翟庄点头，“今天下午就派快马往宫中传信了，估计后日便能到。”
　　楚怀信点点头，表示知晓，身后祝参瞥了眼他泛白的指节，将怀中一直暖着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几人又就着茶水和糕点谈了下去，临到最后的时候，林靖关心地问道：“皇上您不舒服吗？”
　　作者有话说：
　　苏大人：很难想象我们是个怎样的团队，我绝对是皇上最贴心最靠谱的秘书吧
　　祝参：不，我才是


第72章 记性
　　楚怀信随意地挥了挥手, “夜间寒凉，嗓子不大好。”
　　林靖听见这话，朝窗外望了两眼, 月色沉静, 趁着满江晃荡的流水，让人瞧了确实觉得有些凉, 穿过一层薄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许是聊着聊着实在消耗体力, 即使这一桌子糕点吃下去干得直卡喉咙, 这一群人还是就着凉茶给全吃了下去，一个两个小将军撑得肚圆，直往后倒。
　　夜色愈发得深，月满楼也没甚人了，小二们百无聊赖地点着账本, 信手扒拉着算盘，三三两两地交流着。
　　“还剩下哪间了？”
　　那位迎着楚怀信上楼的面善小哥从怀中摸出个本子, 上面用炭笔勾勾画画着，“还剩最里面那间天字房了。”
　　他对面的小二撇撇嘴，将账本合上，“只用了几碟点心，要了两壶凉茶，怕不是连两吊铜板都赚不到。”
　　面善小哥依旧笑着，“我瞧着知府大人也在呢。”
　　那小二又是撇嘴，坐在板凳上, 两条腿岔开搭在柜台上, 微阖着双目打盹去了。
　　楼上隐隐传来了动静, 小哥估计着是那几位官爷用好了, 忙跑上二楼在门口侯着。
　　迎面走出的第一人正是他引上去的、最后来的那位，一身绛紫色的衣衫，面色比来的时候更苍白了几分，唇上还有两处细碎的伤口，更显他虚弱几分。
　　小哥在心里默默琢磨着这人的身份，他从未在苏州城见过这样的人，剩下那几位要么文文弱弱，只一看便知道是幕僚，要么就是满身英气，像是只打了几次仗却次次都胜了的小将军，唯有面前这人，让人见了心里生怵。
　　微冷的面色使然，又或许是他周身缠着的气质使然，总觉得他眼眸压下来、睫毛低垂时让人完全失了上去搭话的意思，只想同他身后许多人一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小哥错后两步，等最后一位爷出了房间门，才跟在后头，仰望着这一干人等。
　　最后面那位爷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双眼睛也含着笑，个头长得极高，几乎能越过前面的人瞧见楼下是个什么光景。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块碎银子，虽然不多，付了这酒楼小二两个月的月钱却绰绰有余。
　　宋家的小将军把碎银递到小哥的怀里，“钱我付了，剩下的你自个留着吧，权当我们打赏了。”
　　小二还呆愣着，那群官爷已经大步朝外走去了，朝着无尽的月色而去，走入了万千灯火。
　　……
　　徐绾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屋中的火炉估计又被谁燃了起来，暖和极了，炭火无声无息地燃着，偶有几缕青烟顺着窗缝往外去，飘飘荡荡随之消散。
　　临睡前她将前几日李夫人送过来的线香拆开，插在香炉上用烛火引了，味道轻轻浅浅不呛人，这香还加了点什么药材，据说有安眠的作用。
　　也不知是真是假，好似但凡这类物件里加了几味药材，就能称个虚名说它能安眠似的。更别提李夫人其人，几乎是人家卖货的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索性徐绾嫣轻嗅了两下，也不算刺鼻，便安心地点着它了。
　　如今醒过来，这香刚刚烧断，积了一香炉的香灰。
　　她睁开一只眼，胳膊和腿都热得扔出了被子，瞧见了站在她榻前的十五。
　　徐绾嫣：“……”
　　“你做什么？怪吓人的。”她缓缓坐起来，身上依旧那般酸痛。
　　十五蹲坐在她的榻前，小声提醒着：“娘娘您说今天晚上给皇上煲汤的，如今已过了亥时，若是再不备好，恐怕皇上该回来了。”
　　徐绾嫣闻言一愣，一双猫瞳间满是疑惑，“我……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那时，皇上走了之后您说的。”十五手指扒在榻上，也跟着她皱眉。
　　徐绾嫣呆坐在榻上，仔细回想这件事，按理来讲只是下午发生的事，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然而细细回忆，却丝毫想不起来，记忆像是一片空白，只记得她目送楚怀信出门之后就歇下了，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分乱梦。
　　十五担忧地看着她：“那今晚还做吗？”
　　徐绾嫣揉了满头乱发，一身里衣也松松散散，心生出几分烦躁来，她总有几分不安。
　　这般愁苦着，她又想到了楚怀信说的她腰间的那处伤口，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那个地方，却没有一丝感觉，不痛也不痒。
　　按楚怀信的描述来看，像是什么东西扎了进去，红点浮在皮肤表面，看起来好似有许久的时间了。
　　可既然是东西扎了进去，她怎么会毫无感觉呢？
　　她紧紧蹙着眉，揉了揉眉心，“先不做了，如今备下东西，怕不是得明天早上才能喝上汤。”
　　十五点了点头，也就起身往外去了，想着去小厨房给徐绾嫣拿一婉牛乳羹来。
　　娘娘看起来心情有点烦躁，吃些她平日里爱吃的甜食大概会好很多。
　　还未等她出门，便迎面撞上了从院中聘聘婷婷走过来的人。
　　正是闲着无事四处寻人聊天的徐正思。
　　她穿的还挺多，大氅看着很是厚，在夜里像座矮山一样移动着过来，吓了十五一跳。
　　十五倒吸了口凉气，认清了人才将心脏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大小姐同她挑了挑眉毛，问她做什么去。
　　十五也就实话实说，说给娘娘去厨房要一碗牛乳羹，徐正思很是感兴趣，让她也帮自己带上一份。
　　十五领了命令快速地下去了，徐正思就晃荡着往屋子里来。
　　热气扑面而来，一时之间有如初春。
　　她脱掉大氅，随手扔在屏风上，搓了两下手，“你这里倒是暖和。”
　　徐正思瞧见自家妹妹满头乱发，还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榻上，就知她大概是才睡醒。
　　于是打趣道：“怎么每天有这样多的觉？倒像是睡不完似的。”
　　徐绾嫣闻言瞥了她一眼，伸手将团枕扒拉到一旁，哀嚎一声仰躺在榻上。
　　她也觉得自己最近睡得太多，几乎是吃了饭就睡，睡醒了又吃，无事时候去街上逛个一两圈，晚上回来了又接着睡。
　　腰上的肉都软了两分似的。
　　徐正思跟着坐在了榻上，拍拍她的肩膀，“没事，闲着做什么呢？你又不理朝政，又不用上疆场，还能做些什么呢？吃吃睡睡，做一个快乐的娘娘，就已经很好了。”
　　徐绾嫣拉着她的手，一个用力重新坐了起来，她确实不用理朝政，然而这几日楚怀信天天同她分析这分析那，还偏生不告诉她是何答案，只让她自己猜。
　　猜来猜去的，她的好脾气都磨了个精光，有一日还曾说，不若让许名默做皇上算了。
　　楚怀信愣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起来，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一下，看样子被她逗得不轻。
　　徐绾嫣懒洋洋地没骨头似的靠在了她姐姐身上，挑起她的一缕头发，“你今日来做什么呀？”
　　这样一个成年女子压在她的身上，她自然难受得要命，于是满脸嫌弃地将她推开，才说着：“家中来了信。”
　　徐绾嫣今日清醒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半个时辰，自然还没来得及看信，于是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甚特别的……”徐正思挑挑拣拣道：“好像秦伯父家的小孙女要定亲了。”
　　徐绾嫣：“秦伯父是哪位？”
　　徐正思：“……”
　　“你最近的记性真的让人惊讶万分……”她默默感慨。
　　正巧这时十五端着两碗牛乳羹走了进来，听见她这话无比赞同。
　　还应和了两句，“今日娘娘还说要给皇上煲汤来着，结果醒了之后浑都忘了。”
　　徐正思闻言又是诧异，“皇上的事你平时最是放在心上了，你竟会忘记这事？”
　　徐绾嫣点点头，又想到自己腰上那个伤口，于是掀开衣角，想着让徐正思瞧一瞧。
　　徐正思接过十五盘中的两碗牛乳羹，放在了博古柜上，解开束缚着她的衣衫腰带，又低头瞧着徐绾嫣腰上那个小之又小的不知名伤口。
　　她扒着看了许久，左看右看的，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我也不知道。”徐绾嫣放下了衣服，一脸苦恼，“今早楚怀信同我讲的，说是今日才有的，然而这几日我不疼不痒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的。”
　　这伤口看上去又像是什么东西扎的，又像是只平平无奇的一个小痣，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腰侧，又没甚影响。
　　徐正思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一个解释，只好作罢，安慰着她：“应当没什么事，实在不放心，明日找个郎中瞧一瞧。”
　　徐绾嫣点头，伸手将牛乳羹拿下来，放到嘴里尝了一口，还是原来熟悉的味道，于是大口吃起来。
　　“家中的信没说别的了吗？”她用汤勺慢慢搅着，问了一句。
　　徐正思“哦”了一声，“有说。爹爹说最近京城气氛异常奇怪，宫中也是如此。”
　　“怎么？”
　　“太平静了。”徐正思轻轻皱了下眉，“爹爹只说让我们万事小心，宫中城中一片诡异的平静，但想来皇上应该有自己的打算，于是也没太干涉。”
　　丞相大人年岁见长，楚怀信和翟庄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好手段，他也无需多加干预，只由着孩子们折腾即可，这许多年来，倒也没折腾出什么不好的事，举国上下一派祥和，小皇帝做得出色至极。
　　徐绾嫣心中的不安感又隐隐约约地浮了起来，她握着汤勺的把手，朝着外面望了两望。
　　“楚怀信怎么还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临近完结的气息，马上回京！


第73章 引子
　　江南夜里起了风, 京城却平静得很。
　　月上柳梢头，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雀儿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檐下去岁的燕子窝还在, 不知什么时候能迎回迁徙的鸟禽。
　　翟庄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的信叠起来能有一碗饭高，他百愁莫展地扒拉着信, 小猫悄无声息地靠近，仰着头不稳地晃荡两下, 也扒拉着他的裤腿。
　　妻子在殿内哄着孩子睡觉, 他于此处，头痛万分。
　　对面坐了三三两两的大臣，也同他一般，愁得尚书大人头发都多掉了几根。
　　“丞相大人来了没？”翟庄问着身旁的小厮，望向外面空空如也的夜色。
　　小厮弯着腰下去, 想查看一番，却见丞相大人踩着夜里的寒霜急匆匆地进门了。
　　丞相大人刚给自己那两个女儿传信, 说京城一片平静，自己也能偷得几分闲暇，谁想没几天，就接到了翟大人的紧急传召。
　　他这才知道，不是京城没事，而是自己才知道。
　　眼见当今的国丈爷、丞相大人来了，众位大人都往后挪了两步，给他挪出个地方来。
　　翟庄把满桌子的物件都递给他。
　　丞相大人：“这是什么？”
　　翟庄：“江南传回来的信。”
　　丞相大人：“这又是什么？”
　　翟庄：“兵防图, 兵防图二册, 兵防图三册。”
　　丞相大人：“……这个呢？”
　　翟庄：“几位大人同漠北的通信。”
　　有好心大臣提醒着, “是奸臣通敌之人。”
　　于是翟庄从善如流, “是几位奸臣通敌之人同漠北的通信。”
　　听了半天，丞相大人额角青筋凸起，合着有人要造反通敌，这人和皇上的母家还有几分关系，没准就是先皇后指使的，这些人贯通朝堂各个犄角旮旯，还有人勾搭到漠北去了，只想把楚怀信一刀宰了，推别人上位。
　　而他，作为楚国的丞相，竟然才知道。
　　他深呼出两口气，谁手下还没有几个人脉，怎么这事他从来没听说过？
　　翟庄拍了拍自己少年时期的老师的手背，“这事算来算去，先皇后是个引子，先皇瞒得严实，您不知道也是正常。”
　　丞相吹起胡子，瞪他一眼，“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那女子是西疆人，要可笑地复仇吗？”
　　翟庄：“……”
　　“皇上登基那年，什么都同我说过了。”丞相继续说，“他这几日也有同我通信，言语间颇有暗示，谁想事情已经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他四下扫了一圈，见周遭都是些年轻臣子，亦或是从前未在朝堂上显露过头角的生面孔，心中大概明白皇上的意思。
　　估计楚怀信有心肃清朝堂，先帝在位时只能说无功无过，颇有守成之能，然朝中已然溃败万分了。
　　楚怀信刚一登基，便雷霆手段地处理了一些人，到如今，大概会处理剩下的这些蛇鼠。
　　丞相叹了口气，指尖在某一页信件，“平王，和许家。”
　　……
　　徐正思在妹妹这里坐了许久，月亮高高挂，眼瞧着天色晚些怕是会起凉风，徐绾嫣便赶了她回自己的院中。
　　临走的时候，徐正思还带了点零嘴走，索性妹妹自己也吃不完，放到明日怕是会坏，她吃一些带一些，到底是没浪费这一盒子精致糕点。
　　徐绾嫣等了许久，楚怀信也没回来，只好自己洗漱准备睡下，顺手从书柜上取一本闲书看，意料之外的好看。
　　然而看了没几页，便觉得困倦异常，她便卷了被子缩到床榻里侧，只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书的一角，打着哈欠想把这一小节看完。
　　十五坐在矮榻上，拨弄着暖炉中的炭，絮絮叨叨地同她小声说着闲话，相比于徐绾嫣的困倦，她倒是精神得很。
　　她将炉钩放下，想着把桌上的茶换成新烧的，以免夜里想喝水了却只得一壶凉茶。
　　正要走，就见徐绾嫣从被子中挪动两下，将手中书卷放下，伸手探了下自己的额头。
　　“十五……”她小声唤了一句，“我是不是有些热啊？”
　　十五动作一顿，快速小跑到床边，瞧见徐绾嫣一张小脸缩在被子里，比平时红了许多，额角还隐隐浸出些细汗来。
　　不用摸便知道她大概是发热，十五匆忙去院中喊人，差人去叫许太医速来。
　　徐绾嫣这时候还有闲心安慰她，胳膊从被中费力地挤出来，拍了拍被子，像是探路的小猫，“我没事，别害怕十五。”
　　“你给我拿个生鸡蛋来吧。”她瘫在榻上，觉得天灵盖都飞到天上去了，直挺挺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十五拧湿帕子，帮她擦拭着伸出来的胳膊，“这是什么话？”
　　“我给你烫个鸡蛋吃。”她依旧没心没肺。
　　十五本就担心她，听见她的调笑话，一时不知该气该笑，只好手下的动作重了几分，权当是表达自己的情绪。
　　许太医来得很快，几乎是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打老远就听见他医箱晃荡的声音，然后是布鞋与地面摩擦，仿佛是主人紧急地停在了那儿。
　　院外，楚怀信裹着一身凉气。
　　他身上还披着大氅，更显得人高起来，冷着脸站在那儿，眉心微蹙着，几乎像一座冷峻的山，落在了许太医面前。
　　“怎么了？”他嗓子有些哑，咬了下嘴唇内侧。
　　许太医扶正了帽子，道：“是娘娘，十五传消息说娘娘突然发热，微臣便来瞧上一瞧。”
　　楚怀信闻听此言顿时紧张起来，忙往院里走，瞧见院中人忙碌着，吩咐厨房熬汤的熬汤，打水的打水。
　　他快步冲进屋内，见徐绾嫣小小一个缩在被子里，眼睛蒙了层水雾，微眯着看他。
　　“大郎，你回来啦……”徐绾嫣虚弱地喝了口热姜茶，难喝得一张脸直皱。
　　楚怀信哭笑不得，忙坐过去，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发现不是特别热，这才放下心，小声温柔地问：“这是喝的什么？”
　　“姜茶……”徐绾嫣乖乖地把胳膊从被中拿出来，让许太医把脉，“可难喝了……”
　　许太医放下医箱，将手绢搭在徐绾嫣的手腕处，三重一轻地把着脉，犹豫片刻又让徐绾嫣伸出舌头瞧上一瞧。
　　末了，还换了只手继续把脉，眉头紧锁着。
　　一碗姜茶都喝完了，徐绾嫣出了许多汗自觉已经不那么热了，许太医才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着自己的看法。
　　“娘娘脉象很正常，只是火力太壮了些……”
　　“火力壮？”楚怀信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许太医：“按寻常人来说，火力壮可能不是什么坏事，可娘娘头脑之处的病灶是娘胎里带来的，这样加强只会勾着她的病愈发严重。”
　　“娘娘最近可有什么异常症状？”
　　屋内众人一齐想着，和徐绾嫣头脑之处的病有关，也只是她前些日子失忆那事，可那失忆症没几日便好了。
　　十五用勺子拨弄两下还剩个底的姜汤，慢慢说道：“娘娘最近，记性确实不大好，平日里最放在心上的事，转头也就忘了。”
　　徐绾嫣细细琢磨，这几日仿佛是忘记了许多事，还很是嗜睡。她揪了揪袖子，突然想到那日和楚怀信出门游玩，有人撞了她一下。
　　正好撞在了腰的部位，可此时细想起来，那人同自己一般高，若是撞也只会撞在肩膀或者其他部位，怎的自己会后腰处一阵疼痛呢？
　　再加上腰上那个可疑的红痣……
　　徐绾嫣抬头，目光同楚怀信对上，见他眼神也隐隐落在自己腰间，便知两人怀疑的是同一处。
　　“许太医，我腰上有一处红痣，又似伤口，今晨才初初发现，半月前曾有人撞了我一下，按理来讲不应撞在腰的部位，然而那时我后腰却一阵疼痛，有没有什么东西，能靠针扎进去，进而引着我的病？”
　　许太医眉毛狠狠拧在一起，这些日子因着皇上的毒，他对西疆的各类毒亦或是药有了许多研究，在那些典籍里搜刮搜刮，还真让他找到个类似的，正是将毒抹在针头上，再扎进人的身体里，几日后渗到血液中，正是某种毒药的引子。
　　他将这事同两人说明，又补充道：“那引子功效甚强，既能引着毒发作，自然能勾着旧疾。”
　　徐绾嫣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起来，然而看见楚怀信瞬间落下的脸色，却还是伸手攀过去，安抚着他的情绪。
　　“可有解？”楚怀信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情绪，脊背微微落下，转头朝许太医问去。
　　他眼眶渐渐红起来，呼吸也重了几分，喉结不住上下滚动，手指的骨节被他捏的发白。
　　许太医点头，“有解的，这个皇上娘娘放心，明日药便能配好交给娘娘，三日便能消了功效。”
　　楚怀信眼睛微闭，点了点头。
　　许太医又同徐绾嫣交代了些事情，收拾好医箱，准备回去。
　　徐绾嫣还在一下一下地抚着楚怀信的手背，缩在被子中，将自己全身遮得严严实实。
　　许太医在心中叹了口气，忍不住嘱咐道：“皇上尽量少动怒，对身体无益。”
　　楚怀信“嗯”了一声，差人送许太医回去。
　　发觉到自己情绪失控，他伸手遮住了脸，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会不会吓到小满了。
　　他重新将手拿开，却看见小满眼睛亮晶晶的，面色红润嘴唇却依旧苍白着，眸中擎着水色，专心致志地看着他。
　　楚怀信将她搂在怀里，下巴垫在人的肩头，喃喃道：“没事小满，好好吃药，马上就会好了。”
　　“三日后，我们就回京。”
　　作者有话说：
　　楚子哥平时：忍
　　下毒下到小满这
　　楚子哥：鲨鲨鲨，马上回京！
　　剩下几天应该会chua一下更新，2.15就会正文完结啦


第74章 落泪
　　不知是不是错觉, 徐绾嫣感觉这几日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样子。
　　初到江南时，楚怀信黑夜白天几乎颠倒着忙碌，只偶尔晚上陪她用上一顿晚膳, 两人温存一小会儿, 他便重新投入了忙碌中。
　　再之后，便是他突然而然的轻松起来, 开始有了更多的时间陪着她，给她出迷题解着闷儿, 可随后的那几日楚怀信又是忙前忙后, 到了夜半也未回来。
　　徐绾嫣搅着手中的汤药，心中总是沉甸甸的，瓷勺和碗偶尔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配着院中几句偶尔的鸟叫声, 在这样的下午实属惬意。
　　她不是未曾猜过楚怀信所谓的迷题是什么，虽然久居深闺, 可楚怀信从未瞒过她事情，也不在乎什么女子不得干政的糊涂思想，反而把朝堂上的事揉碎了讲给她听。
　　先皇后这样一个女人，真真儿是留了许多许多的瘀堵，有人为她真心奔赴，有人嗤她不自量力。
　　可说到最后，她确实毁了楚国的大半根基。
　　徐绾嫣不知有谁如今还遵循着先皇后的遗愿，也不知这些人里面都是谁, 只知道所有人都盯着楚怀信的那个位置, 恨不得取而代之。
　　昨夜她喝了药, 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 楚怀信斜倚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手中捏着的是朝中加急送过来的信件，还附了一页表哥从漠北递过来的战报，边境处已然开战了。
　　她问楚怀信，不回去吗。
　　楚怀信摇摇头，说不急。
　　徐绾嫣便不说话，只在心里默默琢磨着，伸出只手在楚怀信胸口处绕着圈，直绕得人耳根红红。
　　“朗月公主……”她喃喃道。
　　楚怀信睫毛轻颤一下，低头看她，见她神色如常，才抓住她作乱的手，“怎么突然想到她？”
　　徐绾嫣看着他握住自己手的指尖，楚怀信的手指很长，又不似他人那样骨节突出，反而匀称得很，像是温润无声的玉，莹莹裹住她葱白的指尖，指甲同她对比起来，微微透着病弱的苍白。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未动，只这么让他握着。
　　“朗月公主真的是阿拉坦的妹妹么？”徐绾嫣以前未曾细想过这件事，更别提还是曾经让她和楚怀信险些分离开的事。
　　可如今细细想来，她才发觉其中的不对。
　　漠北的族群向来聚居，一个营帐几乎就是一个小国家，他们国家的公主死在了异国他乡，身为兄长只这么轻轻揭过吗？
　　若说是想得份人情，那楚怀信派了徐骁去漠北驻扎，可一点不像建交的样子。
　　楚怀信：“不是。”
　　这就对了，只有一种可能，朗月公主也只是旁支送过来的，亦或是阿拉坦哄骗了其他人，朗月公主还当自己来楚国，能得个什么好日子，实则已然遇见了她的悲剧开端。
　　阿拉坦不计较她的死亡，只是因为刚开始他就没想让朗月公主活着离开楚国的大地，若是没有宫宴上那一遭，朗月公主迟早也会死的。
　　而她死了以后，阿拉坦为什么没趁机攻进来呢？公主在异国他乡死去，哥哥发兵为其复仇，不正是一段佳话吗？
　　更别提楚国那时正百废待兴——至少楚怀信给外人看见的是这样。
　　徐绾嫣感受着楚怀信指尖传来的温度，被他身上的檀香味道覆盖，两人身边还若有若无地萦绕着清苦的草药味，不知道是她身上的，还是楚怀信身上的。
　　楚怀信捏了捏她的指尖，温柔地让她继续想下去。
　　徐绾嫣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
　　漠北，草原上长起来的国家，几乎是天生天养。
　　能让他束手束脚，只能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粮草问题。
　　漠北正经历大旱，而此时还未开春，想来如今供应日常都是不够的，所以徐骁才会奔赴漠北，一是阻挡他们对于边境百姓的掠夺，二是以粮草为饵，拉拢小族。
　　而此时看楚怀信的态度来看，徐骁这份任务办得相当不错。
　　于是漠北这一方，便是彻底放下心来了。
　　先生逝世，她出府的那日，伤了楚怀信的漠北人，正是朗月公主的真正亲人。
　　她仰头，“朗月公主……真的意欲行刺吗，或者说，她是怎么死的？”
　　楚怀信快速地眨了两下眼，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在犹豫。
　　然而徐绾嫣目光清澈，仿佛世间万物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这样一双透彻的眼中满是对他的包容，无论他说出什么答案，是真是假，徐绾嫣都会相信，只要是他亲口说的。
　　“她那日的酒中……下了药，是让人手脚无力的。”楚怀信胸口起伏都比方才的幅度大了些，握住徐绾嫣的手微微收紧，面色紧张起来。
　　他在外是什么样子，在朝堂是多么冷酷，都和他养在自己心里的这只小猫没有关系。他只想每天陪着她吃饭晒太阳，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给她看。
　　在她的心中，自己应当是最好的样子，温柔善良情绪稳定能逗她笑……
　　可如今她还是知道了，自己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牟取最大的胜利。
　　朗月公主不是必须死，只是漠北粮食告急，楚国兵力渐盛，来年草原雨水甚多，朝中上下西疆势力蠢蠢欲动，正是最佳的时候。
　　他是偶然知道朗月公主要给自己表演剑舞的，也是当天晚上，他翻墙到冠荆阁，看见十五正在给小满的膝盖上药。
　　小满从前总说朗月公主不是个坏人，只扔她几年，再找个宫殿好好地安放着便可。
　　可皇上和皇后是少年夫妻，为了迎娶她生生将皇后娘娘降了位分，谁会相信皇上自此对那人从此再无情意，只一心一意喜欢这个新来的外国皇后？
　　更别提她偶尔窥见的，皇上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氛围和眼神，她怎能不嫉妒？
　　那是第一次，她生出了无名的勇气，让那个女人在殿内跪上半个时辰，理由是她不敬皇后，不利于两国友好。
　　那个女人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安抚住身后的宫女，直直地跪了下去。
　　看见她跪下，朗月公主心中突然慌了起来，害怕楚怀信知道这件事，也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揭露，然而诡异的尊严支撑着她，被楚国皇上安排的锦衣玉食好待遇蛊惑着，终于还是让她办出了这件事。
　　徐绾嫣是个软柿子，她不会和楚怀信告状的。
　　朗月这样想着，昂起头大步走了出去。
　　谁想没几日她就送了命。
　　楚怀信看到徐绾嫣膝盖上的红肿，问她怎么回事，徐绾嫣也只会安慰着他没事，不过是跪了半个时辰，当抻抻腰板了。
　　楚怀信心中苦涩，直到了第二日白天都没睡着，满眼红血丝地上了朝，拳头握得紧紧。
　　侍郎大人上书，江南苏氏作乱。
　　他闭了闭眼，说后日皇后娘娘生辰，宫中要办宴。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徐绾嫣将他搂在怀里，不动声色地安慰着他，呼吸轻轻浅浅地拂过他的耳边，一如每次，相互扶持。
　　楚怀信似乎总是会陷入自厌的情绪，可在徐绾嫣心中看来，他是最了不起的英雄了。
　　她这样想，便也这样说给楚怀信听。
　　楚怀信低头，轻轻吻在她的唇边。
　　徐绾嫣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安抚似的舔舐着他的唇畔，向着内里探索而去，那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任由她的动作，放松牙关，让她趁虚而入。
　　徐绾嫣仿佛听见他长叹一口气。
　　而舌尖渡过来的，是不知名的血腥味道。
　　她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紧紧抱住楚怀信不松手，像是快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在汹涌的江流中浮沉。
　　院中的鸟又叫起来，叽叽喳喳的像劈了嗓子，听了让人觉得怪凄惨的。
　　徐绾嫣喝尽了这一碗药，随手拿了一把瓜子，走到院子里去喂鹦鹉。
　　这鹦鹉是苏大人送过来的，知道自己生病，他来看望的时候肩膀上站了这么一只七彩的鸟，抬头挺胸地学着人说话，聪明得很。
　　临走的时候他支支吾吾，说也没什么能送给娘娘的，便把这只鸟留在这儿，权当陪娘娘解闷。
　　于是这鸟被李夫人送给了苏大人，又被苏大人送给了徐绾嫣。
　　瞧见她来，这鸟蹦来蹦去，又乖巧地低下头，从她手掌心里叼着瓜子吃。
　　楚怀信正在屋内，说要给她折纸玩，买了本书，上面惟妙惟俏地挂着折兔子的教程，他正认真地学着。
　　此时不知是折到了兔子耳朵还是折到了兔子尾巴。
　　徐绾嫣站在院中，苏州前几日下雨，一直没见着太阳，今日难得的大晴天，乍然见了这样强的阳光，她还有些不适应。
　　伸手挡住，阳光从指缝穿过来，好似丝线一般。
　　屋内传来一声声闷咳的声音。
　　徐绾嫣喂鸟的动作一顿，然后抚摸着鹦鹉的毛，轻柔地哄着它，“多吃一点啊，不注意吃饭，身体都熬垮了。”
　　鹦鹉也不曾回应她，只闷头吃着。
　　等它吃得乐呵了，就重新站直，说些什么吉祥话。
　　只今日不知道打哪学来的，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宋大人！宋大人！”
　　徐绾嫣站在台阶上看着它，想听听它下一句会说些什么。
　　谁知这笨鸟半分未领会她的意思，下一句开口就是，“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可不能祝他恭喜发财啊……”楚怀信慢慢从屋内踱步走出来，听见这鹦鹉的吉祥话，哭笑不得地靠在了门框上。
　　话虽然是和鹦鹉说的，然而他的视线却看着徐绾嫣。
　　徐绾嫣眨眨眼，她的迷题，还没解到这。
　　“宋大人，怎么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回京
　　楚怀信看着她, 轻轻抬起手，将她头上意外沾染的花瓣摘了下来。
　　如今将将到了春日，花儿朵儿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 更别谈这样落下来, 多日的雨水将几束最先探了头的盛开的花给打落，剩下几束颤颤巍巍, 终于在今日的微风下也跟着落了下来，堪堪悬在徐绾嫣的耳边。
　　“要猜猜吗？”楚怀信面上含笑, 很是好心情地问。
　　徐绾嫣下了台阶, 抱着胳膊在院中走了两圈，食指在嘴唇上轻点了两下，“宋大人……”
　　宋大人和李大人都是这苏州的头等人物，这其中有一人存了异样的心思，楚国大半个钱财的来源就算是折了, 别说是当个江南的头头儿，便是每天从船运的货物上抠下一点点金屑, 这么多年也足够他们俩自立为王了。
　　初到江南时，她曾觉得李大人看起来颇为异常，身形微胖，看起来很是符合人们对贪官的刻板印象，而这人对楚怀信点头哈腰的态度，也像是心里怀着什么鬼主意。
　　正是他这些奇怪，才让徐绾嫣觉得他有问题。
　　因为太过奇怪了，仿佛摆在明面上让人怀疑他似的。
　　而宋飞白, 于其中悄悄隐秘行迹, 一个瘦弱的身影不大起眼, 可若细想起来, 仿佛处处他都不曾离开过。
　　“李大人……应当是一心一意跟着你的吧。”徐绾嫣这话说得颇为有趣，仿佛他楚怀信是个山头的土匪一般。
　　楚怀信点头，“你想想李夫人，她可是把你当榜样，痴迷你痴迷得要命呢。”
　　徐绾嫣不由得一乐，继续往下想着。
　　李大人是楚怀信这边的人，那宋飞白必然是另一个山头的人了。
　　是哪个山头呢？
　　“漠北？”
　　她这几日瞧见了楚怀信案头来往的信件，漠北已然开战，这其中甚至有人帮着往漠北运送粮草，他们自以为送的好好的，能供着漠北支撑一时，自己在其中谋取利益。
　　殊不知这粮草送到漠北境内，全被达瓦王子的部下给收了去，兜兜转转又回了楚国。
　　粮草量不多，想来和漠北交易的条件也不是很高，他们也不想落得个灭国的下场，倘若哪日漠北真的攻了进来，无论漠北如何承诺，他们都成了亡国奴，亡国奴的下场可没什么好的，也就只能趁乱浑水摸鱼发一把难.财罢了。
　　楚怀信眉毛扬了扬，“是，也不是。”
　　徐绾嫣眉心微蹙。
　　“先皇？”
　　她记得宋飞白这人，说话还带着些京城的口音，即使长久住在苏州，让他也染上了些江南的软调，可偶尔的话语之间还是让人听出来京城的冷硬的风。
　　而派来苏州这么久，会不会是先皇指派过来的呢？先皇向来按照人的才能，分配职位，不顾官家亲疏远近，也不论出身样貌，只要你有才华，便能讨得一个官职。
　　说不准这宋飞白有什么过人之处，先皇大手一挥便把他派来这富庶之地，将人养成油瓶里的耗子。
　　楚怀信伸手，拨弄着那鹦鹉的尾羽，惹得鸟儿张大嘴巴朝着他嘎嘎直叫，却乖顺得很，不张口咬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宋飞白是我亲自挑的。”
　　“江南一支姓苏的，需要他来权衡。他这人学习能力很强，几乎一年就学会了京城话的精髓，便是老京都人也能问他一句是不是本地人的程度。来了苏州没多久，他又将苏州话学了个大概。”
　　“正是他聪明，他才知道我需要他做什么，而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知道我想做什么，也知道我必然会怀疑他，可我还依旧像没事人似的信他用他，他慢慢的也会被迷惑。”
　　“久而久之，我想办的办成了，没想办的也办成了，如今他给漠北卖了许多的假情报，倒真成了功臣了。”
　　“自古以来，知道许多秘辛的功臣，自然是不必留的。”
　　十五正在偏房收拾东西，整个知府的院子本都寂静得很，直到楚怀信说完这句话。
　　几乎是踩着时间点似的，林靖一身常服，翠绿似新竹，踏进了院子。
　　拱手行礼，“宋大人于莳花馆暴毙了。”
　　“在姑娘的榻上，郎中初步诊断是情绪浮动过度。”
　　楚怀信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回去收拾收拾吧，明天起程。”
　　林靖又拱着手退下了。
　　楚怀信看着站在原地，微微有些意外的徐绾嫣，“是他自己房中的毒，本想……本想下给我的。”
　　宋飞白，贪污克扣、与漠北勾连、意图刺杀当今皇上、同他族异术有关，桩桩件件，便是直接拉出去活剐了史书后人都说不出一个不来。
　　可他还是想给徐绾嫣解释一下。
　　他的真实样子一步步揭露在徐绾嫣面前，到底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少自责和负担。
　　徐绾嫣只听着他这短短一句话，就觉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知道他又陷入自厌的情绪。
　　于是用目光柔柔地安慰着他。
　　“那么……是西疆吗？”
　　会下毒，想除了楚怀信，不是京城人也不是江南人，可以制衡苏氏。
　　楚怀信一点头，和盘托出的样子让徐绾嫣莫名觉得他有些乖巧。
　　“他和母后是幼时的玩伴……”
　　楚怀信一字一句地同她讲着，宋飞白这一生都没有娶妻，对他少年时期放在心间里的女子依旧怀念，在心中早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妻子了。
　　如今让他暴毙死在他人的榻上，怕是对他这一生的忠贞与深情，最诛心的惩罚。
　　徐绾嫣慢慢走上台阶，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隔着胸腔传过来有些发闷，“你给我准备蜜饯了吗？”
　　“嗯，在桌上呢。”楚怀信抬手抚上了她的头发。
　　徐绾嫣衷心夸奖道：“真厉害啊楚怀信。”
　　她在哄他。
　　你在我面前还是从前那个人，我永远都会爱你，爱温柔的你，也爱这样沾染鲜血的你。
　　你很厉害，你做了一个帝王该做的所有事情。
　　楚怀信眼角几乎一红，吸了下鼻子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把徐绾嫣横抱起来，回房吃蜜饯。
　　徐绾嫣想，药啊，很苦，楚怀信你最好没有事瞒着我。
　　临行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楚怀信在徐绾嫣耳边絮絮叨叨的，又同她讲了许多朝堂上的事，几乎像是大海流入了荷花池，根本装不下。
　　徐绾嫣捂住耳朵，同他撒娇耍赖，“我不听我不听，我要睡觉。”
　　楚怀信把她捂着耳朵的手给拿了下来，哭笑不得地说：“这一定要听的，你不懂怎么行呢？”
　　“我又不做皇上，我恨不得每天躺在榻上，只擎等着吃吃喝喝就好。”徐绾嫣一双圆杏眼盯着他，嘴也撇着。
　　楚怀信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那也要学的呀，你是一国皇后，不认得他们怎么行？”
　　徐绾嫣想了很多理由，诸如什么后妃又见不到朝臣，亦或是他们家已然没落不必忧心，可都被楚怀信一子驳回，到最后还是灌了一耳朵的朝政。
　　临睡前她哀怨地看着楚怀信，偏生这人越讲越精神，还让她复述一遍，检查她的功课。
　　徐绾嫣这人很是聪明，即使没用心听也能了解个大概，迷迷糊糊地都给他复述了一遍，才算是被放过了，安心睡了过去。
　　楚怀信望着她的睡颜，长叹了口气，吻在人的眉心。
　　……
　　第二日，他们便起程了。
　　本来讨论了一天的宋飞白暴毙的百姓们，又投入了新的谈资里，跪送皇上回宫。
　　有人偷偷瞥见了马车帘子被风吹起来，坐在其中的皇后娘娘露出了一小处面容，也只是个下巴边缘，随后这帘子就被人封得严严实实。
　　只这一眼，众人便传娘娘是天仙下凡，美到了极致。
　　有人问他是不是真的见到了皇后娘娘，他说见到了一个下巴呢。
　　众人又笑他，单看下巴能看出什么。
　　他执着道，只看下巴便知娘娘是这天底下最美的人，是月宫里的仙子下凡，赐给了当今皇上做妻子。
　　众人哄笑散去，只留他一人，一路向东而去，接着同别人传他的月宫娘娘说法。
　　从京城到江南的一路上走走停停，只白天行路，速度慢得很，再加上还逛了许多的地方，几乎算的上是游山玩水。
　　然而回城的路就不那么轻松了，快马加鞭，激起的尘土足有两米高，连晚上都在赶路。
　　小将军们的甲胄不下身，楚怀信也时不时地和他们商量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晚上再将所有事情都讲给徐绾嫣听，即使徐绾嫣百般的不怨，他却依旧执拗。
　　徐绾嫣觉得自己快成了第二个皇帝了。
　　有时林靖来找楚怀信，而楚怀信在苏清如那处，徐绾嫣还会做了决定交给林靖。
　　林靖半分不迟疑，领了命令便退出马车，翻身上马。
　　等楚怀信回来，徐绾嫣同他讲这件事，他还笑着说这不是很好，你是皇后娘娘，他听你的话才对呢。
　　徐绾嫣叹了口气，瞧着他，装出一副累极了的样子，说自己不想学了。
　　楚怀信依旧温柔，依旧她说什么是什么，只是这次，他将甜茶递了过来，柔柔地说不行。
　　徐绾嫣从茶水的倒影里看楚怀信，他瘦了许多。
　　殚精竭虑。
　　再加上他不知状况的身体。
　　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又抬眼看向真实的楚怀信，就立在他面前，眸中似乎藏有星辰大海，看见她望过来的目光，好似也明白过来些什么。
　　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苍白的嘴唇有些干裂，舔了一下却也无济于事。
　　“马上就结束了，小满。”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虐一小下下，但我们秉持着甜文的态度！秉持着权谋线轻松无脑的原则！
　　会很快解决，嘿嘿w


第76章 刺杀
　　第十一天的时候, 到了京城。
　　徐绾嫣坐在马车里，如今已经是春日里，京城路边总是种着不知名的花树, 此时开起来是粉嫩的颜色, 若是再过几日还能深上一些，赤红似胭脂。
　　越往京城这边来, 官路越多，他们的行进速度也越快, 队伍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京城宫中往外传出的信了。
　　楚怀信和苏清如他们商量了许多个晚上, 几乎是在马车的蜡烛连烛泪都燃干了，徐绾嫣才能盼得楚怀信回来。
　　他裹挟着春日夜里的微风，仿佛隐隐都透着花粉的味道，徐绾嫣朦胧地醒过来，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却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楚怀信将外袍脱了扔在一旁，马车宽敞得很, 即使三个成年男子躺在坐榻上也绰绰有余，而徐绾嫣总是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马车的一角或是占据中间位置，像是炕席上扔着的毛线团，小小一个甚是有趣。
　　他将朝着自己扑过来的人紧紧抱住，生怕跌了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心疼地问：“怎么不睡？”
　　徐绾嫣含糊地说了两句什么, 他也没听清, 只感觉人的一双手在自己上上下下摸索着, 像是确定什么似的。
　　楚怀信低头看她, “嗯？”
　　徐绾嫣摸了半天，清清爽爽的什么也没有，才放心地重新躺回去，“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一身是血，怪担心的。”
　　楚怀信含笑，合衣躺在她的旁边，将滑下去的被子拽了上来，“不会的，不会受伤的。”
　　“嗯……”徐绾嫣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眉心却紧紧蹙着。
　　自那天以后她倒是很少做梦了，此时坐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眼瞧着离宫中越来越近，她竟难得地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情绪高度紧张起来，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事情来，幼时的旧事还有眼下的情况，不成线地在她脑海中跑来跑去，上一瞬还在想楚怀信送给她的免死金牌是什么时候做的，下一瞬就又跳到了到底有谁能当皇上。
　　她想得入神，连楚怀信唤她都未曾听见。
　　宫中有翟庄、有爹爹兄长、有朝中大臣，俱是楚怀信的亲信，自然不会出问题，至少他们可以平安回到宫中。
　　宫外有御林的侍卫们，她们这一行人除了苏清如和一些彻头彻尾的文臣，基本上都会些拳脚功夫，便是有人真的把车拦下来，像达瓦王子那样，也是没什么的。
　　为什么？
　　徐绾嫣揪了揪袖口，为什么自己会想有人拦车……
　　他们是从江南视察回来，是微服私访归宫，真有人想篡位的话，怎么可能选在门口拦车？
　　“小满？”
　　她从漫天的思绪中抽身，才听见楚怀信喊她，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外面已然过了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人都少了起来，远离了市场，外面也静了许多。
　　楚怀信疑惑地挑了挑眉，“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徐绾嫣舔了下嘴唇，楚怀信自然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才放心地回了京城，下一步自然有他的部署。
　　她突然想到了在苏州听见的那个消息，平王入了京城。
　　那可是差一步就能继承大统的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么多年，一直被外放随意地扔在封地，又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
　　他想当这个摄政王，那背后必然是要寻一个傀儡的，这傀儡还得是楚家的人。
　　可楚家如今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在路边捡上朵残花，吹上一口气，剩的花瓣都比楚家的人多。
　　那么便是皇室意外多了个孩子了。
　　这么多年有孕又出过意外的，只那一位睿王妃，楚怀信的二婶婶，十多年前生了个男孩没保住，自己也撒手人寰。
　　谁家还没有点秘密了，徐绾嫣也不大了解这位睿王妃是个什么情况，然而若是平王选傀儡，自然是要找个人顶了这位楚怀信的弟弟的名头的。
　　赶上运气好，说不定这位弟弟还真活着呢。
　　平王这人脾气不大好，徐绾嫣带入他的平时，推测了一番，只觉得他大概能做出直接找个机会把楚怀信毒死，然后从天而降指着小傀儡说这是楚国皇室最后的血脉，我要拥他上位。
　　自己还能博得个好名声，何乐不为呢？
　　徐绾嫣问：“平王现在在哪呢？”
　　楚怀信似乎并不意外她能问出这句话，微往后靠了靠，“在他自己的宅院呢，城东，外面约摸能有三十多人看着他吧。”
　　“……”徐绾嫣默了默，小心翼翼地问，“那他还能跑出来吗？”
　　“大概是不能。”楚怀信忍俊不禁，“他走哪都有人跟着，平时和谁谈事，谈了些什么，我都知道，昨天晚上更是给他下了点迷药，恐怕得后日才能醒了。”
　　徐绾嫣略略放下心来，只希望那位傀儡是个沉得住气的，等平王醒了再和他商讨商讨，到时候和什么西疆漠北苏家一锅都端了。
　　楚怀信赞同地一点头，很明显他也是这么想的。
　　这位傀儡是个什么人呢……
　　徐绾嫣咬着手指尖，她确确实实是想不出来了。
　　索性快到宫中了，马车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声响，震得徐绾嫣耳朵疼。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望去。
　　柳树长得极高，柳枝随着风轻轻摆动，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马车，林靖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宋家的小将军一身甲胄跟在徐绾嫣这辆马车的后头，满脸严肃。
　　平日里他们都嘻嘻哈哈的来回跑着玩，今日回京了倒是有几分正经样子。
　　此时应当是到了守宫门的换班时间，宫门处只三三两两的几人，看起来松散异常。
　　楚怀信从马车的隔板处摸索摸索，掏出了一件金光闪闪的外袍。
　　徐绾嫣：“？”
　　那衣服明显是女子的大小，约摸是什么蚕丝做的，密得一点缝都没有，恐怕沾了水，水珠都会顺着滑下去。
　　楚怀信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把衣服递给她，示意她穿上。
　　“我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宫内的守卫已然撤了，此时宫中怕是整个京城最危险的地方。”
　　“一会儿入了宫，我跟着林靖他们下马回去，你坐着马车，你肯定不能和我呆在一起，我会让小宋跟着你，这衣服能保你刀枪不入，算是最后一道防线吧。”
　　徐绾嫣沉默良久。
　　“他们怎么可能今天，还是在宫里……”
　　她话还没说完，楚怀信就偏着头看她，“昨日翟庄放松了防控，晚上宫里陆陆续续进了不少人。”
　　徐绾嫣：“……”
　　这个头脑，抢什么皇位，恐怕连阿拉坦都比他们强一点。
　　“谁脑子这么灵光，想出这么一招来？”徐绾嫣抱着胳膊几乎快笑了出来。
　　然而下一瞬，笑容便凝在了脸上。
　　外面隐约传来弓箭破空的声音。
　　随后便是一阵杂乱，马儿们乱了起来，几乎快将马车带的翻过去，几位小将军火速把佩剑掏出来，准备应敌。
　　徐绾嫣于马车动荡中，咬牙切齿道：“真是灵光，没等入宫，在这就开始了……”
　　还不等用上楚怀信那什么刀枪不入的蚕丝衣，她就快要死在马车里了。
　　让楚怀信用他自己做饵，玩脱了吧！
　　徐绾嫣怎能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把自己伪装成一块大骨头棒，还是长腿的那种，去狗面前晃来晃去，等狗咬上来之后，“歘”地一下长出刺来，一击及毙。
　　他给人家都选好了地点，偏生人家脑子异于常人，不喜欢他选的地方，自己另辟蹊径，在门口就想开吃。
　　外面已然是厮杀起来，他们两人也出不去，只能随着马车晃荡，驾车的人努力控制着马儿，企图让马车停下。
　　突然间，有箭矢顺着马车帘子射.了进来，将将在徐绾嫣耳边划过，削断了她耳侧的一缕头发。
　　她惊魂未定，只感觉有人将衣服搭在了她身上，然后紧紧护住她。
　　下一瞬，马车突然传来崩裂开的声音，从车轮开始，一直到马车壁。
　　她被人安全地护在身下，只听得耳边一片混乱，有人喊着皇上，有人喊着救驾，还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唤着小满。
　　马车是上好的木材做的，被人射.中了关窍处，才让它散裂开来。
　　徐绾嫣只觉浑身疼得要命，随着滚动，楚怀信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松开，两人皆是重重跌在地上，徐绾嫣的手肘扎在了木材的边缘，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
　　她无暇顾及自身，满脸沾染尘土的脏污，血液很快透过衣服渗了出来，那件刀枪不入蚕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周围满是火光。
　　不知谁投了火石。
　　还有满天飞着的箭，仿佛带着锐劲儿的雨落在了地上，她听见有人吼着，火力太壮了。
　　徐绾嫣目光四处寻找，都没看见楚怀信的身影。
　　徐正思从远处跑过来，身后跟着苏清如还有小宋将军，将她从地上拖起来，说要带她先走。
　　她一把抓住了不知是谁的袖子，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滑出，冲淡了脸上的脏污，“楚怀信……楚怀信……”
　　徐正思忙搀扶着她，“没事的，皇上那里有林将军，我们先走……”
　　徐绾嫣仿佛被吓得狠了，站在原地，徐正思一时半会还拽不动她，剩下两人只站在那里着急，一时也不好上手。
　　小宋将军急中生智，“是皇上先前吩咐的，让臣先带娘娘走。”
　　他这话像是有奇效，一听是楚怀信的话，徐绾嫣马上便跟着他们走。
　　她被人抱上另一个马车，临上马车的时候还在四处望，瞥见城墙上站了一人，身影异常熟悉。
　　夕阳渐渐升起，而楚怀信的身影却埋没在漫天火光中，再寻不见。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完结啦！


第77章 终章
　　三人拉拽着徐绾嫣上了马车, 见她状态实在不对，徐正思从袖中摸出一块参片，压在了她舌根下面, 算是定定她的心神。
　　马车小的很, 极其不起眼，几乎是顺着偏门就进去了, 四人都是一身狼狈样儿。
　　他们算的上是逃亡，即使逃了不到五十米便入了宫门, 一时之间都是慌乱异常。
　　楚怀信在宫中布好了局, 偏生没想到有人真的能没脑子程度到能在宫门口行刺。
　　众人忙着慌忙着怕忙着死里逃生，忘了徐绾嫣这个晕血的事。
　　只平时手上划个口子或是月事期间她都无碍，只是血液多起来、流动着、盯着看，便慢慢地晕起来，直往后仰。
　　她知道自己这个毛病, 便只想着楚怀信，他可能是埋在了马车的木头下面, 又或者是早就被林靖接走了，动乱只在一瞬之间，应当还是无事，最大概率就是还在那马车下头压着。
　　想着想着，她就控制不住地盯着自己的胳膊看，血液缓慢地洇湿衣袖，扩张似的往外，红得刺眼, 她盯着盯着便呼吸急促, 眼皮渐渐发沉。
　　等到徐正思发现的时候, 她已然昏过去了。
　　徐绾嫣朦胧中感觉被人抱下了马车, 又有人往她嘴里灌些什么东西，她咬紧牙关地拒绝，就有人在她耳边说是皇上吩咐的让她吃药，她就迷迷糊糊地把药咽了，随后陷入无边的梦魇。
　　她在梦中还有些意识，周围人走走停停，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就是让她快醒让她吃药，她一拒绝就把楚怀信搬出来，然后就乖的很。
　　楚怀信像是她迷惘状态时悬在眼前的糖果，引着她一步一步地走。
　　梦中依旧火光冲天，她看见楚怀信被马车压在下面，她怎么扒着马车碎片也扒不开，周围没有人，任由她怎么呼喊也没人理会。
　　楚怀信一张俊朗的侧脸被细碎的木片划伤，鼻梁旁隐隐一道血痕，无声无息地趴在那儿，徐绾嫣拉扯着他又喊着他，可他依旧不吭声。
　　远处传来破空声，一只箭从城墙上射过来，眼瞧着就只朝着楚怀信的位置而来。
　　徐绾嫣想也不想，即使腿脚已经脱了力，还是往前一跃。
　　箭头直指她的面门，她几乎已经看到了箭尾的红穗儿。
　　箭的出发地，城墙。
　　上面有一人搭弓。
　　许名默。
　　徐绾嫣于梦中挣扎着醒来，房中一片漆黑，远远地燃着蜡烛，烛光轻柔地映着她的脸，周围围了许多人，有些趴在榻边，有人倚在炕桌前，正打着盹。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掀了被子就要往外走。
　　趴在榻边的人听见动静，醒了过来，正是脸都压红了的十五，她忙喊起来，“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炕桌前那人也醒了过来，急忙去外面叫人，又喊着太医进来，蜡烛重新燃起来，屋中一时之间异常亮堂，徐绾嫣一双眼睛微瞪着，莫名有些渗人。
　　她意识到这是椒房殿，收拾得干净极了，连香薰都是她平时用习惯的，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楚怀信刚登基的时候。
　　徐正思喊了太医进院，又带了林靖进来，小小的房间一时间挤了不少人。
　　“楚怀信呢？”徐绾嫣好似还在梦中一般，后怕得要命，指尖不住颤抖。
　　许太医悄无声息地趁着她不注意，把丝帕放在她的手腕上给她把脉，医箱里放了许多保命的东西，若是她有什么不对劲，直接就灌进去。
　　林靖跪在榻前，视线微微错开，“皇上……在金銮殿呢，娘娘放心，没什么大碍，只是也晕了过去，想来过几日就能醒过来了。”
　　“过几日？”徐绾嫣直直地盯过去。
　　林靖莫名感到压迫感，头更加的低了下去，“对……过几日就能醒过来了。”
　　徐绾嫣点点头，没再言语，只把着她脉的许太医，察觉到她愈来愈快的心跳。
　　许太医收了手，“娘娘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喝两副压惊的药即可。”
　　他将医箱理好，把其中某些瓶瓶罐罐交给了徐正思，让她盯着点娘娘，怕娘娘一时情绪激动，恐出了乱子。
　　知道自己身体无碍，她便挣扎着要下床去找楚怀信，众人又是跪了一片，让她保重身体。
　　徐绾嫣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深深地喘了两口气。
　　扒拉开许太医的医箱，摸到一片参片，含在嘴里，“许名默呢？”
　　林靖抬头，“下了狱。”
　　“余党呢？”
　　“关在另一处了。”
　　“平王呢？”
　　“还在别院拘着。”
　　徐绾嫣咬了一下舌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冷静地起身，将屏风上沾了血的蚕丝衣披在身上，“去金銮殿。”
　　十五扒着她的裤腿，眼中含泪地摇头，“娘娘，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再躺躺吧，明天去成吗？眼下已经是后半夜了……”
　　徐绾嫣只沉默着，低头瞧她，一滴泪从眼眶滑落。
　　一时之间场面有些僵持。
　　到最后还是徐正思拿了主意，将自己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徐绾嫣的身上，攥了攥她的手，“阿姊陪你去。”
　　徐绾嫣眼眶红着，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声。
　　宫中忙碌得很，似乎所有人都在跑着当差，天就快亮了，路旁的火还燃着，所有人都静默着不言语，氛围让人觉得不安。
　　徐正思搀扶着她，“没事的，你不用担心皇上，他只是被马车的木头砸了一下，不巧砸到了头，躺个几天就好了。”
　　“那他身上的毒呢？”
　　徐绾嫣问的冷静，徐正思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才张了张口，“复发了。”
　　“所以他现在躺在榻上生死未卜，毒复发了没有解药，只能靠命数吊着？”徐绾嫣瞳孔中映着漫天火光，泪仿佛哭干了，眼眶通红。
　　徐正思默然不语，便是认同了她话里的意思。
　　眼瞧着两人已经走到了金銮殿的门口，徐绾嫣伸手扶住门框，门口守着的侍卫无声无息地跪下行礼，徐绾嫣也一一点头让他们起身。
　　徐正思拍拍她的背，“缓一缓吧，缓一缓也好。”
　　约摸过了一阵，她才将参片吐在了帕子里，走进金銮殿。
　　翟庄正在门口坐着，长桌上摆了许多的东西，信件奏折，白花花地铺满了一整个桌子，翟庄坐于其中，手旁泡着的茶弄得几乎发黑。
　　听见动静，他抬头一望，同样的眼眶通红，同样的一脸憔悴。
　　他好似有些意外，忙站了起来，却又踉跄了两步，“绾嫣，你怎么来了？”
　　徐绾嫣拢着大氅，“我来看看。”
　　翟庄揉了揉眉心，“人目前是没什么事，太医院也正在配药，早先派去西疆的人也快回来了，只要能扛半个月。”
　　徐绾嫣点头，连说句多谢的力气都没有，被徐正思扶着进了屋，才算是瞧见楚怀信如今的样子。
　　他为自己挡了一下，砸中了后脑，想来当即就晕了过去，血块凝结着，他身上的毒也跟着凑热闹，多番折磨着他，徐绾嫣觉得，才不过半天没看见他，他就瘦了许多。
　　听徐正思说，太医的意思是每天只能喂点米汤，能自己咽进去就可以，若是自己咽不进去……
　　徐绾嫣静静地坐在榻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有些发凉，泪水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滴在楚怀信的虎口处。
　　他手腕上的那一圈疤已经有些淡了，然而还是让人能想象出来，把一根有棱有角的手串磨得那样圆润得有多疼。
　　她只静静地哭了一会儿，不断地有人来找翟庄，让他定夺事宜，不只有今日发生的事，更还有平时要处理的。
　　翟庄忙得脚不沾地，马上却到了要上朝的时间。
　　徐绾嫣看着天边升起的白光，面色苍白地走出去。
　　翟庄正要将早朝停了，先休上三天，谁想徐绾嫣却让他准时早朝。
　　她喝了口翟庄递过来的茶，“许名默问斩，平王下狱，剩下同漠北和西疆有关系的奸臣你看着来，苏家本是无妄之灾，拎了重点人物流放便是了。”
　　她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半分情面也未留。
　　翟庄迟疑片刻，“许家……”
　　“哦，忘了。”徐绾嫣轻飘飘地说着，“成年男子斩首，其余人一律流放吧。”
　　看翟庄依旧没有动静，她才含着笑，“我是皇后，连这点事情都决定不了吗？”
　　翟庄被他这弟妹现如今的状态吓了一跳，又觉得莫名的赫然，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于朝堂上，按着徐绾嫣的吩咐，下了旨意，一时之间满国哗然。
　　下了朝，翟庄和徐绾嫣一人占了半面桌子，一同批阅奏折。
　　怨不得楚怀信一定要自己学，原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他最好醒过来，到时候不打得他满天星星，自己就不叫徐绾嫣。
　　她这般想着，顺手批阅着奏折。
　　今日是佩佩姐陪着，她叹了口气，把帕子递给徐绾嫣，徐绾嫣这才知道，自己又落了泪。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同佩佩姐道谢。
　　门外，有人求见。
　　是许名默的娘亲。
　　也不对，毕竟许名默对外的说法是睿王妃生下的那位孩子，被奶娘抱出去送给了许家，换得二两银钱。
　　许家明日便要流放了，这是最后一天她能求过来的机会了。
　　不知门口换班的侍卫是谁，这般拎不清，把她带了进来，她于金銮殿门口哭嚎着，求皇后娘娘饶命，此事一定蹊跷，请求再审。
　　她心中千般万般怨恨徐绾嫣，却也不得不低下头来求她，自然不敢把心中那些诅咒之言说出口。
　　徐绾嫣歇了笔，饶有兴致地看她。
　　离得远，看得不大清楚，她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上什么物件都没有，随着磕头的动作发髻也散乱下来，哭了满脸的泪，狼狈至极。
　　这是太后娘娘呢……
　　不过只差了一步。
　　她同她自己的傻儿子商量这泼天的祸事时怎么没想过这一天，一家子都不长脑子吗？
　　看够了，徐绾嫣便差人把她打了出去，接着批阅奏折。
　　这几日也就是她和翟庄轮着来，早朝她是不去上的，那许多的老臣打心底里对她掌朝就心生不满，她也能理解，便也不多这么个事。
　　于是翟庄上朝，她便在殿内批阅奏折，有时坐在榻上，有时只在屋中一角，有时给楚怀信喂些东西吃，有时只是默默地盯着他发呆。
　　她握着楚怀信的手，轻轻贴在脸上，“你再不醒，我就要当女帝了。”
　　“恐怕得把史部的侍郎大人气死，我小时候他就不喜欢我，觉得我不用功读书。”
　　“昨日我派他干了个活，他虽是百般的不愿，却还是同意了，脸都气青了，可有意思了。”
　　她絮絮叨叨地和楚怀信说着事儿，可他一天一天地睡着还是不醒，呼吸一天比一天弱，到最后只出着气息，却不怎么进气了。
　　徐绾嫣的怕后知后觉地席卷着她，她疯了似的找太医，派人去西疆，又派人去江南。
　　西疆人带着药回来，却只能吊着一段时间，无法根治。
　　第十天的时候，她在自己的榻上醒来。
　　昨夜她说她要和楚怀信一起睡，却被爹爹给强行带了回来，爹爹如今也在宫中守着，人也苍老了不少，操心朝政的时候还要担心她。
　　徐绾嫣的情绪几乎有些问题，三四个人压着她都压不住，连小宋大人最擅长的“皇上说”都不管用了，最后还是丞相大人来，狠狠地骂了她一顿，才把她骂醒。
　　她从榻上醒来，草草洗漱便去了金銮殿。
　　翟庄应当是去上早朝了，她昨夜睡得实，想来十五的安神香燃了三四根有余。
　　她坐在桌前翻开奏折，内务阁有人求见。
　　这人捧着满盘红色的布料，说是皇上吩咐的半年之后要用，封后大典，现在皇上昏着却着急要定下来，只好来问皇后娘娘。
　　徐绾嫣伸手抚摸着布料，想哭却没有泪可以流出来了。
　　她点了楚怀信最喜欢的祥云纹。
　　楚怀信的气息愈发弱了。
　　翟庄不敢同她讲，却偷偷和内务阁定下了东西预备着。
　　内务阁的库房里，红红白白地并排摆了许多东西。
　　徐绾嫣这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抽空回了太子府，独自一人拿了铲子，在太子府最大的那棵树下挖着。
　　挖了许久，一串佛珠静静地躺在土里。
　　她匆忙拿出来，将上面的土拂走，带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想着，要不要自己也去一次，若是能再找到那位大师，便是让她磨十个佛珠串也是使得的。
　　她带着佛珠串，回了宫。
　　却见翟庄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和几位大臣商量着，这其中都是些新鲜面孔，全是楚怀信培养的自己人。
　　她慢慢走过去，“在看什么？”
　　翟庄将那份文书往身后藏了藏，将几位大人送走，装作没事人一样。
　　徐绾嫣只站定了，看着他。
　　翟庄犹豫片刻，才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却是楚怀信许久前留的圣旨，文绉绉的让人看不懂，只有一句她认得清楚，若有一天皇上驾崩，皇位传于皇后徐氏绾嫣。
　　她捧着圣旨，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我才不当，让他自己起来管。”
　　说完，她便走进房间，房间内门窗紧闭许久，味道不算上佳，徐绾嫣推开窗户放了放风。
　　到了晚上，许太医来了。
　　他靠了靠楚怀信的状态，下了最后文书，不是明晚也是后天早上。
　　徐绾嫣只听着，周围人也沉默着。
　　久病磨人，若是刚开始大家可能还会哭两声，可到了如今这个程度，只剩下了麻木。
　　徐绾嫣点头表示知道了，挥退众人。
　　第二日早上，听说宫中的佛堂里，先皇后的牌位被人砸了。
　　徐绾嫣搅着粥，手指上缠着巾帛，淡淡地说：“那就将牌位扔了吧。”
　　汇报的人连呼吸都往里收着，小声道了句是，便下去了。
　　外头下了雨，徐绾嫣收了奏折，进去看许太医给楚怀信扎针。
　　他已经很消瘦了，连脸颊都凹了进去，细长的手指上扎着那样长的针，看上去脆弱的仿佛随时就能成仙而去。
　　徐绾嫣袖口还挽着，是怕沾了墨渍，此时也无心再翻下来了扆崋。
　　施完针，许太医收拾医箱打算起身，他这半月来也未得一刻轻松，状态和徐绾嫣不分上下。
　　他只瞥了一眼，瞧见徐绾嫣腕上的佛珠串。
　　“娘娘这手串……哪里来的？”他微微愣了愣，鼻尖翕动着，似乎在确定什么。
　　徐绾嫣摸了摸手串，“这是当年……我病重，楚怀信求来的，有棱有角的佛珠，硬生生被他磨成这样圆润的，前些年被他埋在了太子府树下，最近被我挖出来的。”
　　许太医突然激动起来，“娘娘可否让我瞧上一瞧？”
　　徐绾嫣不明就里，却还是递给了他。
　　片刻，许太医捧着这手串，几乎失语，“这手串！这手串是用西疆的药材做的！这竹根草在西疆早就没了，正是它能配出解药来！皇上有救了啊！”
　　徐绾嫣乍然被这喜讯冲的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眼泪已经先流了出来，“是管一时还是……”
　　“彻底解毒！能彻底解了啊娘娘！”
　　许太医拿了手串，便赶忙跑去太医院，和其他太医张罗起来。
　　徐绾嫣呆愣在原地，等到蜡烛被风吹的晃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握住楚怀信的手，“你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你不舍的扔下我的，对不对？”
　　霎时之间，满宫都知道皇上有希望救起来了，徐绾嫣没封锁消息，许太医便也无所谓传不传开。
　　他有信心，一定能配出解药。
　　余下的一天，所有人都有了精神头儿，各司其职十分忙碌。
　　第二日凌晨的时候，许太医带着那碗药来了。
　　大家都挤在屋中，徐绾嫣怕自己喂不好，还让许太医亲自来的。
　　药喂了下去，没什么反应，众人却很是期待。
　　“怀信……是不是有呼吸了？”翟庄离得很近，颤巍巍说着。
　　楚怀信前一日晚上的时候，呼吸几乎消散，全靠徐绾嫣一直在他耳边喊着，一边握着他的脉，一边小声哭喊，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给求了回来。
　　此时一碗药下去，呼吸强了不少，甚至能看见胸口的起伏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七嘴八舌地恭贺着，徐绾嫣又坐在榻上，默默流泪。
　　许太医说大概半天，皇上便能醒过来了。
　　早朝停了，徐绾嫣奏折也不批了，坐在榻上半刻不离。
　　等到用午膳的时候，徐绾嫣难得地多吃了两口，一边用膳一边让内务阁的人进来。
　　他们又抱了三支钗子来，问徐绾嫣喜欢哪支。
　　徐绾嫣细细看去，一支凤凰，一支牡丹，还有一支梅花，都是依着礼制和她的爱好来的。
　　她坐在榻上，仔细选着。
　　“……凤凰吧。”
　　徐绾嫣愣了片刻，以为自己是幻听，脖子几乎僵硬地回头望去。
　　楚怀信眼中含着柔和的光，苍白的嘴唇微张，扯了扯嘴角，“凤凰……我定了很久的。”
　　徐绾嫣以为自己不会流泪了，然而此时此刻泪水还是涌了出来，她几乎崩溃地哭了出来。
　　内务阁的大臣捧着钗子跑了出去，赶忙和翟大人汇报着。
　　“皇上醒了！皇上醒了！”
　　楚怀信躺在榻上，眼角微微湿润，“小满别哭，我错了……”
　　“我手没劲，不能抱你……”
　　“小满，我爱你。”
　　……
　　当今皇上在微服私访回来之后中毒昏了半个月，醒来以后被所有人捧在掌心，然而再一个月以后，听闻金銮殿夜夜都有细碎的声响。
　　对此，休了三月假的翟大人说，那是皇上在挨打呢，经此一遭，皇上怕是不敢私自做决定了，也不敢让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流泪了。
　　“元光二年，三月，帝昏迷后掌权，一说遗旨为徐后承统，六月初三，封后大典，自此风调雨顺、再无祸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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