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眠一千夜
　　作者：羞月牙
　　文案：
　　〔文案一〕
　　那晚巴黎下着雪，白绒流落街头，穷得叮当响。针织裙口袋破了洞，最后一枚硬币掉在地上。
　　她的膝盖磕伤了，弯不下腰。
　　还好，一位好心的绅士路过，替她捡起了硬币。
　　这是白绒对Navarre的第一印象：温和优雅、风度翩翩，褐色眼眸纯净得像融化后的雪。
　　……世上还是有好人的！白绒红了眼，吸吸泛酸的鼻头，正要伸手去接硬币——绅士却收回手，对她平静而礼貌地笑道：“抱歉，小姐，这是我的。”
　　白绒：……？！
　　我都惨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人抢我钱啊！
　　〔文案二〕
　　出于一些偏见，白绒误以为Navarre是个抠门的富商，可有一天，他忽然对她说：
　　“莉莉安，你喜欢红酒？那很好，我在波尔多的葡萄酒庄够你喝一辈子。”
　　白绒呆住：“……给我免费喝？”
　　“当然，但出于你的酒品考虑，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喝醉后，不可以跟别的男人回家。”
　　这里冬季又湿又冷，白绒烦透了冬天。
　　Navarre却喜欢冬天。
　　他喜欢这个中国少女睡在温暖的壁炉旁，窝在他怀中，半梦半醒间，像小猫那样翻个身，用含混甜糯的嗓音唤他“Monsieur Navarre（纳瓦尔先生）”。
　　〔文案三〕
　　白绒的小提琴老师总叹气：“老天，我就没收过你这么懒的学生！”
　　噢，是的，白绒是一只懒熊，堕落、颓丧，每天都不想努力了。除了纳瓦尔，没人受得了她。
　　一开始，连纳瓦尔也受不了她。
　　*
　　Dans tes bras je veux me blottir
　　我想蜷缩在你怀里
　　Pour mieux garder le souvenir de tout la chaleur de ton corps
　　深深地记住你的体温
　　——《Ce train qui s’en va》
　　■甜丧系少女小提琴家×优雅腹黑法国绅士
　　■背景：法国，1982（-1984）。
　　■感情线：八分甜，两分酸（虐4.25％）。
　　■女主不穷，开篇是遇到了一点麻烦事。
　　SC.1V1.HE
　　【排雷】
　　■年龄差十岁：18岁＆28岁
　　■女主很懒，记性不好，心理抗压能力差，习惯性摆烂，且患有嗜睡症（偶尔会在走路、聊天的过程中突然犯病睡过去）。
　　【存档】
　　■文名2022.7.6.文案2022.11.3.大纲2022.11.16.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绒，路易-安德烈·德·纳瓦尔 ┃ 配角：略 ┃ 其它：氛围感｜法式风情｜童话小说
　　一句话简介：酒痴少女×酒庄庄主
　　立意：唤醒真实的自我。


第1章 、懒熊
　　睡懒觉是世上最好的事。
　　至于别的……
　　过去半年，白绒为葡萄酒消费了一万欧元。
　　她爱吃葡萄，更爱喝葡萄酒，现在，本人已经快变成一颗葡萄了，只要裹上厚厚的毛衣、羊绒大衣出门，圆滚滚的，在街头误撞一个行人，搞不好会一发不可收拾地滚动起来。当然，这只是朋友黎卉的玩笑。白绒不胖，自病愈后就胖不起来，而且越来越消瘦。
　　不长肉是她的幸运，却是她母亲的困惑：“我的钱到底去哪里了？”
　　“妈妈，我也想问。”
　　课余时间，白绒在管弦乐团演出挣到的收入都用在了品尝法国美酒上。她以为，生活就该是这样的，混一天算一天，享乐主义至上，直到，市中心租住的房子被小偷洗劫一空。
　　她恨巴黎的小偷。
　　看来，不仅逛香榭丽舍大街不安全，连睡在家中也危险。天知道一个小偷怎么能在房主住家的夜里，从房主眼皮子底下——搬走所有东西的？
　　白绒被烟雾呛醒时，全部家当已不翼而飞。该死的小偷，临走前还抽了一根烟，烟头沾着窗帘烧起来，室内满目苍夷。这会白绒不仅没有一分钱现金，还倒欠房东一笔钱。
　　被迫撤租前，白绒恳求房东多宽限几天赔钱时间，但被狠心的法国老太太拒绝了。当她解释“我是因为犯了病才招致这种事，我也很冤枉”，房东质问“你犯的什么怪病会让小偷从你身边把家偷空”，她又无法说出口。
　　白绒也没跟家里人提及这件事。要是让父母知道，一定担心她，搞不好叫她立马回国去复诊，她才不愿意折腾。
　　妈妈在越洋电话那头叹口气，问：“一点钱也没有啦？”
　　“是的，是我花掉太多。”
　　“绒绒，妈妈猜，吃、喝、睡是不是你人生最重要的十件事之三……”
　　“妈妈，大胆一点，就是最重要的三件事。”
　　“……”
　　——讨生活费有千种方式。
　　白绒在电话里跟爸爸妈妈诚恳道了歉，撒个娇，就免受责备了。嗯，这倒在预料之中。自从去年出事后，父母就对她百般包容。
　　*
　　其实在打这通越洋电话前一天，白绒还在撑着不联系父母，等朋友黎卉接去黎家暂住。
　　二月，白雪自云间簌簌抖落，一片片叠在奶酪色系的老建筑上，厚如棉被。世间几乎是静止的，唯有塞纳河水在缓缓流淌，显得悠闲而惬意。
　　午后忽然放晴，公园与广场人满为患。这种天气，看似风和日丽，但冬风将人脸刮得酸疼极了。街上，一个中国少女从银行里走出来，她刚在这里办理完了挂失业务。
　　此前，白绒报了案，但她知道这是没什么用的。她裹紧了棕色大衣，揽着肩上的小提琴盒背带，从雪化后的水洼边跳过去。
　　走路可真累啊，白绒想。
　　什么时候，人类能发明一种代步工具呢？去哪里都可踩着前行那种，从此解放双腿，不必再走路。
　　哎，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不能说出来，让妈妈知道，又该数落她是懒熊了。
　　走了许久，她终于来到跟黎卉约定的地点——某栋饭店楼背后的步行街，前方近日在修路，没有行人。她找到一间标注“今日不营业”的面包店，在门口长椅上坐下来，准确说，是半躺下来。能躺何必坐。
　　学校就在附近，今天下午她有一节课程，现在忙完，按理说应该去上杜蒙教授的课。可发生了这样悲惨的事，何不逃掉一节课呢？
　　杜蒙女士会谅解她的吧。
　　谁愿意逼一个倒霉虫呢。
　　未营业的面包店竟莫名散发着法棍的香气，这让还没吃过午饭的白绒不禁咽了咽口水。她叹口气，从外衣口袋中摸出最后一盒LU黑巧克力曲奇，“就在这里等卉卉接我吧。”
　　旁边台阶上，稀疏坐着晒太阳的法国老头老太太，一派慵懒景象。白绒啃着曲奇，心想，该感谢小偷吗？至少没偷走她的小提琴。这好歹是一把来自十九世纪的琴啊，真是眼瞎。
　　当然，也有可能是昨晚她抱着琴盒睡的原因。
　　白绒感觉自己大概有点轻微感冒，浑身乏力。她躺了一会，在最灰心最绝望的时候，“叮”的一声，有个棕发小女孩路过，往她的琴盒上扔了一枚硬币。
　　哐啷，很沉闷的声响。
　　白绒：“……”
　　那小女孩头也不回，一蹦一跳地挽着大人的手臂走掉了。背影就像飞过的天使一样。
　　——我看起来有这么惨？
　　白绒苦笑一下，收起硬币，这倒确实是她浑身上下仅有的现金了。
　　*
　　同一时间，二十英尺外，对面那栋老式办公楼内可一点也不清静。底楼大厅中，穿着西装的职员们从漫天纷飞的白纸间穿过，打电话、印文件、交报表……高跟鞋声、皮鞋声匆忙而混乱，震得空气都在颤。
　　楼上却是肃穆而沉寂的。
　　一间酒庄的持有者正在办公室内坐着，轻言细语问下属：“尼诺，关于这批酒在装瓶上出现的质量问题，我要你在会前给我一个总结报告，你却给我这样一份半成品？”
　　虽说是轻言细语，助理却边听边擦汗，“抱歉！但、但您一小时前才通知……”
　　“一小时，我自己能写出两份来了。”
　　助理苦笑，心想那是你。
　　“是的！纳瓦尔先生，不过现在尝试改变局面已经没有用，这件事处理起来非常棘手，我们不如把精力集中在下一批……”
　　“没有用？”
　　穿白衬衫的男人背靠椅背，抬眼，平静无波的视线掠过前方，说话不急不缓：“尼诺，永远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在助理的视野中，纳瓦尔坐在办公桌内侧，双手交握，姿态轻松。
　　他的座位背后不是书架，而是巨幅地图，精???*致图布占据整面墙。他坐于地图中央，世界刚好分为东方和西方。
　　助理一时接不上话，不禁再抹一抹虚汗。
　　“总结报告，请你现场写，十分钟后交给我。”说完，纳瓦尔起身，走入了里边的私人休息厅。
　　休息厅内置有多个酒柜，空旷一角还配备有台球桌。此刻，纳瓦尔的朋友，一个匈牙利、中国、奥地利三国混血的男人——奥托，正俯身在台球桌前用蹩脚法语暗讽道：“安德烈，劝你别拿纽约那套模式来管人，这里是法国，员工们随时会罢工。”
　　纳瓦尔瞥他一眼，不接话，走到酒柜前，开了一瓶红酒。
　　奥托放下球杆，到沙发边坐下，冷笑道：“我认为，是在曼哈顿那几年的留学生活对你影响太大，你还没适应法国的节奏。”
　　一杯红酒放置在他面前——
　　“前年酿的那一批酒。”
　　纳瓦尔坐下来。
　　奥托端起高脚杯，轻晃后，浅尝一口，“嗯？这个不错，有那种早熟的果味。”
　　纳瓦尔跷起腿，“礼拜天参观你家私人博物馆的事，准备好没有？我强调过了，这次来的是中国老板们，讲解员要保证能说好中文。”
　　“放心，我做事……”
　　“你做事从不可靠。”
　　奥托又冷笑，“那你还跟我这种散漫的人打交道？”
　　一如既往地，奥托这位朋友纳瓦尔，笑意永远只浮在表面，讲话也总是客气地道出令人无言以对的内容：“毕竟你很懂酒。”
　　奥托：“……”
　　跟他交友多年，奥托可读得出这话的深层意思：若不是你懂酒，我们是做不成朋友的。
　　奥托嗤一声，走开了。
　　*
　　短暂十分钟过去，纳瓦尔从休息厅中出来时，助理刚好将报告最后一段赶完，飞速拍笔在桌上，起身激动道：“纳瓦尔先生，请看！”
　　接着，这位发量少得可怜的助理翻出日程表，“另外，我应该向您汇报最近半个月的行程安排了。首先，礼拜二上午，中国投资商们下飞机，安顿好酒店和午餐后，我们需要在下午一点前过去会面，一起喝杯咖啡简单交谈结识，然后在下午三点引他们去Jeo Lan博物馆参观游览，结束后，再赴红酒主题餐厅用晚餐，并请这些中国阔老板试品我们酒庄1980年的酒……”
　　纳瓦尔坐在转椅上，一边签字一边听，十分钟又过去了，“就这些吗？果然，不是很忙的月份。”
　　助理都念累了：“……”
　　助理念完，甚至都记不住自己念了些什么，最后只匆匆补几句：“噢！这个礼拜六下午您还有一个特别行程，参加杜兰太太小儿子的农场婚礼。您跟奥托先生一同被邀请了。这需要您额外挤点时间，因为是结识新人脉的好机会，杜兰太太认识许多零售业巨头……”
　　“好的，讲重点就可以，我记住了。”
　　助理飞速点头，“纳瓦尔先生，您的记性一向这么好。”
　　纳瓦尔微笑道：“是吗？我倒认为一般。再好一点，或许就不需要助理了。”
　　助理：“……”
　　助理的表情很苦。
　　“欧佩尔是否已经回家？”
　　“是的，小姐早已经随管家马修回去了。”
　　“好的。”纳瓦尔放下手中工作，起身，缓步往窗边走去，“尼诺，记住，这是工作日的工作时间，这座城市，每个人都在工作，包括我。即便是一位学生，一定也在忙于课业——”说话间，他推开了窗。
　　晴日的露天场所暖洋洋的，这室内即便有暖气，也被衬得阴森。
　　纳瓦尔站在窗前，见清寂的商铺楼背后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晒太阳的老人。
　　对面那间甜品店因故未开业，门口长椅上孤零零躺着一个女孩。
　　这女孩有着乌黑长发，头发一半晒在阳光下，呈出了板栗色泽。白皮肤跟白人的色度不同，颜色更深些，更有光泽，可惜懒洋洋的气质使她显得毫无精神，也没什么好气色。由于距离并不远，纳瓦尔甚至能隐约看见浓密黑长的睫毛，那扇形的阴影在阳光下驱散不去，黑糊糊成一团。
　　她穿着浅棕色大衣、卡其色针织连衣裙，脚上套一双深棕色长筒马丁靴，头戴褐色毛毡贝雷帽……这些相近色系，使她浑身都处在一种温暖氛围中。连那张黑色铁椅，似乎也变作一张软床。
　　女孩令纳瓦尔想起了一种雪白的、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动物：白熊。还是那种幼年小熊，蜷缩在窝里酣眠，又懒又倦，整个冬天睡着一动不动。
　　一两个小时前，纳瓦尔也曾推开窗，当时就瞄到下面有一团白乎乎的东西，但没细看……
　　现在才知道是一个人。
　　那么，这人已经躺很久了。
　　看她身旁的琴盒，可推测，也许是附近那所音乐学院的学生。那种学校留学生很多。
　　纳瓦尔瞥一眼窗边挂的日历，确定今天的确是一个现代城市繁忙的周一。
　　此时，几米外的一位瘦弱流浪汉开始自言自语，埋怨声吵醒了女孩。
　　女孩揉揉眼睛，听了几句，跟那流浪汉低声交谈后，忽然摆摆手大声安慰道：“……努力了也没有用，您还不如去桥下睡觉。”
　　说完，她又闭上了眼。
　　骨瘦如柴的流浪汉想了想，深感惊喜地回复道：“你说得有道理！”于是就飞快收拾东西走了。
　　纳瓦尔撤回视线，关了窗。
　　身后，助理还在为先前的工作失误絮絮叨叨作辩解。纳瓦尔回头，淡声打断对方的话：“尼诺，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请你在上班时间打起精神来做事。你知道的，这世上不上进的人有很多，像外面……懒人遍地都是，我不希望我身边有这种人。”
　　作者有话说：
　　白绒：？我没惹你。
　　（前十章略慢热，谢谢支持。本篇小说保甜。）
　　【重点备注】
　　1.男主全名较长，复名，且姓氏分两部分，姓氏准确翻译应称德·纳瓦尔，但这样念下来全文会显累赘，为中文上的顺口，本文一律称“纳瓦尔”。
　　2.女主这种发作性睡病，在本文时间背景下医学界还未出现统一有效的疗愈办法，药物是虚设，勿考据。
　　3.出于法语语境考虑，本文男女主前期对话含不少敬语，会频繁使用“您”称呼，且打招呼、道别等也略显官方，希望读起来不会太别扭~等他们真正熟络了就不再用敬语啦。
　　4.有一些法语字母上传后阅读界面会显示乱码，为不影响阅读体验，作者有时会换成英文通用字母。


第2章 、硬币
　　二楼那扇窗关起时，带动的一片枯叶飞到了面包店门口。
　　白绒脸上擦过一瞬痒意，但她睡得熟，没感觉，天黑才醒来，这时浑身快冻硬了。
　　月下巴黎如银浆泻地。
　　晒太阳的老先生与老太太早已消失不见，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黎卉还没来接她！
　　白绒揉了揉僵硬的四肢，起身，肚子开始咕咕叫。她背起琴盒，气冲冲地往繁华街区走去，“不等了，我要直接打车去黎家中餐厅。”
　　没走几步路，经过一间装潢富丽的高端餐厅门外，里面亮闪闪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刺激了白绒的眼睛。
　　换作平时，也可坐进去享用蜗牛拼盘，今晚她却要如此凄凉地路过。
　　餐厅门口，广告牌一角还残留着一张新年时的金色小贴纸，图形是阿拉伯数字“1982”。
　　毫无疑问，1982年是个特别的年份。若将来回看，从红酒产业来说，法国西南部波尔多的各类酒庄在这一年盛产了口味绝佳的葡萄酒，是个经典好年份；从个人来说，白绒的住所被小偷洗劫一空，是个倒霉坏年份。
　　白绒低头，摸出那一枚硬币来，借暗光打量这五十法郎。
　　币面在路灯下显出银光闪闪的色泽，很刺眼，叫人看不清。
　　不幸事都发生在她身上。
　　哎，她多像一位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只剩这最后一枚硬币——那位棕发天使女孩施舍的硬币！祝那好人一生平安。
　　白绒捂着心口感叹时，不远处，一个流浪汉正盯着她手中的硬币目不转睛。
　　她一愣，立刻将硬币放回裙子左边口袋。右边口袋被公寓楼下铁门勾烂掉，破了个小洞，只能放在左边。
　　大衣兜是万万不能放的，这座城市的小偷已经令她害怕了。
　　看着流浪汉，白绒想起了下午那位瘦成畸形的流浪汉。
　　她通常不跟陌生人搭话，但下午看人家乞讨可怜，钱盒里空空如也，当时便忍不住出主意：“先生，您应该去那边热闹的广场试试看。现在这里虽没有同行竞争，乞讨压力小，但也没有路人。如果您去广场那边，戴上墨镜，唱几首外语歌——乱编就行，若别人问是什么语言，就说是希腊语之类的，相信我，无论唱得多么难听都能收到钱。”
　　当时她停顿了一下，是这样接着说下去的：“否则……努力了也没有用，您还???*不如去桥下睡觉。”
　　那流浪汉眼睛一亮，投来钦佩目光，匆匆回一句“你说得有道理”，就收拾东西去人多的广场了。
　　*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白绒脚踝一扭，不小心踩滑。
　　她还以为今天不可能更惨了 ，谁知踩到雪，腿磕到台阶上，右边膝盖顿时被撞得火辣辣地疼。
　　“哐啷——哗……”
　　同时，就在这间华丽餐厅的门外，她脚下，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掉了出来。
　　它发出了清脆动听的声音，起落几次，再慢悠悠地往前转，滚得极慢。
　　周围行人来去匆匆，脚步混乱，莫名造成一种焦急感和压迫感。那些路灯投在人脚下的光影，将五十法郎硬币的轨迹晃得扑朔迷离。
　　白绒低头，瞥一眼破洞的口袋，反应过来又是她记性不好放错口袋了。
　　于是她凑上去捡。
　　但膝盖的疼痛令她不禁“嘶”了一声，立马站直，绷紧身体。
　　她尝试直着腿弯腰，努力伸出手去碰。这时，旁边有一只修长的手先将硬币捡了起来。
　　白绒抬头。
　　视线瞬间被什么牵引住。
　　那是一双褐色的眼眸，纯净得像融化后的雪。睫毛浓长，眼窝深邃到月光会晕出暗影，眼角似乎挂着点笑意，但看脸上表情，又觉得很平静。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从对方所处位置及身体所朝的方向判断，他刚从这间华丽的餐厅中走出来，下了台阶。
　　捡起硬币后，他的目光对了过来。
　　手僵在半空的白绒愣了愣，飞快地上下扫视对方。
　　男人很高，有一头微微鬈曲的栗色头发，面容英俊，皮肤白皙——在月色下甚至略显苍白。他穿一件简约平整的纯黑色大衣，戴巧克力色系格子围巾，呢质Fedora礼帽拿在手里，左手戴着黑色手套，另一只手裸露在寒风中，握着那一枚闪亮的银质硬币。面对她的打量，他的嘴角带着一点惯有的礼节性微笑。
　　单看气质，简直是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绅士。
　　白绒缓缓站直……
　　但一个重心不稳，她差点又滑倒，好在对方迅速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位温柔好心的绅士低声道：“当心，小姐。”
　　那嗓音近在耳畔，低沉醇厚，语气透着天然的善意与关切。扶她站稳后，他的手掌迅速离开了她的手肘。
　　……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在这异国他乡经历了世界末日般的一天后，白绒红了眼，吸吸泛酸的鼻头，正要伸手去接硬币——绅士却收回手，对她平静而礼貌地笑道：“抱歉，小姐，这是我的。”
　　白绒：……？！
　　白绒怔住，花了好几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
　　我都惨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人抢我钱啊！
　　此刻，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直接从对方手中夺回硬币，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她的最后一笔打车钱。但她又想了想，不能硬抢，发生冲突对她不利。何况，她没吃午餐和晚餐，哪来力气跑呢？
　　于是，她换了招式，低头，暗暗挤一挤眼睛，好让刚才憋回去的一滴泪得以顺利流出来。
　　她抬起脸，露出一副可怜虫的表情，仰视对方。
　　男人一怔，显然对眼前这个陌生的东方少女感到困惑——为什么她脸上可以在几秒变幻多出戏剧，比如莎士比亚式的“啊狠心的罗密欧啊”，安徒生式的“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把火柴杆”……
　　最终，女孩落下眼泪的瞬间，他下意识把手伸向大衣兜里拿什么，却又停下动作，反应过来了——
　　他转为缓缓摊开手掌。
　　那一刻，白绒是以近乎抢夺的姿态拿回硬币的，指尖飞快掠过了他的手指。
　　那触感意外地冰冷。
　　男人愣了愣。
　　但白绒昂首回看他，挺直腰杆，毫不躲避他复杂的目光。她顿时露出一脸凶相。
　　片刻，男人转身走了。
　　在白绒的视野里，这陌生人快步走向了停在前方的车，背影匆匆，迅速离开现场，仿佛见了鬼似的。
　　白绒这才轻哼一声，将硬币塞回自己的琴盒中，掸掉肩头那点雪，微跛着脚继续前行了。
　　*
　　几经波折，白绒终于到了黎卉家的中餐厅，刚下出租车，就见后面跟上来黎卉的车。
　　一抹花花绿绿的倩影飞速冲过来，抱住她：“刚才没找到人，我就猜你一定直接来我家餐厅了！”
　　白绒冷冷一笑，“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少个小时？”
　　黎卉替她付了车钱，转身拉她往餐厅里走去，“亲爱的，我错了！今天忙兼职的事耽误了时间！来，我先带你吃点东西再回去休息……”
　　在黎卉家的中餐厅吃饭时，由于已是深夜，客人寥寥无几，都是一些华人熟客，个个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白绒。
　　包括黎卉父母。
　　显然，他们都听说发生在白绒身上的稀奇事了。本来白绒并没有多绝望，但由于这些目光带来的压力，她不得不勉强装出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仿佛这样才对得起发生在她身上的倒霉事。
　　吃完饭，两人离开了餐厅，回旁边的公寓楼。
　　一进黎卉家，白绒便瘫倒在沙发椅上嘟囔道：“黎卉你这个大嘴巴，每次不管发生点什么事，你都一定要火速传播出去？我记得，上次你答应我不把装感冒的事告诉格鲁伯先生，可第二堂课他就问我了。”
　　黎卉尴尬地笑一下，摆摆手，“这、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啦，还提它做什么啦！我还以为你记性不好……”
　　“我是记性不好，但我记仇。我可不想登上报纸，被标题讽刺地介绍为一个亚洲女孩让小偷从眼皮子底下把家偷空了……”
　　黎卉想起什么，表情忽变。
　　她蹲下来，拍拍白绒的手臂，“在外面冻坏了吧？”
　　女孩窝在沙发椅上，身子蜷缩成一小团，雪化后的水沾湿了头发与肩膀。黎卉给她披上一块毛巾，待她喝了几口热牛奶，人像缓过命来松一口气：“还说呢。”
　　“绒绒，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人照应，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
　　“谢谢，我国内那位妈妈听到真的会感谢你。”
　　“那么，帮帮妈妈啊！”
　　白绒坐直，立即警惕道：“又有什么事？”
　　黎卉凑过来，跟她挤一张沙发椅，“咳咳，你记不记得，我大学时有一个前男友？奥地利人。”
　　“印象不深。”
　　“他叫奥托，毕业后在家里人的资助下建了一间私人博物馆纪念他母亲。我今天才知道，他母亲是二战时小有名气的诗人Jeo Lan呢，据说博物馆是他父母的故居修缮改建而来的……”
　　白绒打断她的话：“所以？”
　　黎卉苦着脸，“前两天，这间博物馆对外高薪招一位临时的中文讲解员，说是为一个中国来的高端商务团队的游览做讲解，佣金非常丰厚，五千欧啊！我想，这只需在礼拜二下午花上两小时，我就能拿这笔钱在夏天飞去戛纳电影节玩几天了……没想到应聘后才发现是奥托家的博物馆！太尴尬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和前男友碰面！”
　　“你见到他了吗？”
　　“还没有，可如果明天下午过去，我就会见到了。我又不能直接放弃这份兼职讲解工作，这是签了合同的，有违约金限制。”黎卉蹲下去，顺手拍拍白绒的右边膝盖，后者疼得“嘶”了一声。
　　“所以，绒绒，你能替我去吗？佣金都归你，归你，我不要了，戛纳什么的也不要了……”
　　“再见。”白绒马上起身。
　　黎卉奋力将她拉回来，“我知道，你明天下午没有课，你放心去，我负责帮你找新住所。”
　　白绒叹口气，“你有没有搞错啊，我不像你专业学艺术史的，我怎么懂博物馆那些事，到时一问三不知……”
　　“那你也是学艺术的嘛！而且，Jeo Lan博物馆啊，你知道这位有华人血统的诗人啊！再说，你以前去画廊听过我讲解艺术品那么多次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呀。尽管顶替我去吧，那位上了年纪的中老年馆长对亚洲人脸盲，根本认不出你来，我已经跟他见面三次，他还不记得我长相。”
　　白绒还没接话，黎卉又翻出一本书来递给她，“可以先简单看看这本导览书，它会告诉你怎样为这间Jeo Lan博物馆讲解。其实随便你怎么讲啦，自由发挥就行！都是国内来的商人，观光只是走走商业社交的流程，你编出花来没人注意到你在胡说什么。”
　　白绒困惑地望着手中的书，“既然有这种书，为什么不让人直接进馆看书？”
　　“……那么讲解员这个职业为什么要存在呢？”
　　白绒还在挣扎：“可是，奥托知道你的名字啊。”
　　“算了吧，他到分手都没搞清楚我的中文名，只知我叫Lee，这个发音的姓很常见啦。你说你也叫Lee就好了。”
　　*
　　洗完澡后，白绒依旧抱着一杯牛奶蜷缩在沙发椅上，叹口气，???*“哎，你不知道，今晚在街边，居然有人想抢我兜里掉出来的最后一枚硬币。”
　　“啊，过分，抢到手了吗？”
　　“穷鬼的钱哪有那么好抢。”白绒哼一声，垂下肩膀，撑着脑袋回想，“不过哦，那个人表面看起来优雅、阔气，很有贵族气质……没想到爱捡小便宜。要不是我当时的样子足够凄惨落魄，他都不一定会把钱还我吧。”
　　作者有话说：
　　纳瓦尔：？这辈子没被人说过爱捡小便宜。


第3章 、博物馆
　　昨晚，白绒还是把那本导览书给看完了，又晚睡一小时，可恶，牺牲了懒人宝贵的睡眠时间。
　　下午她提早来到博物馆，假装专心准备工作，暗中却四下打量盘算着：还好，本馆虽大，但最多两小时就参观完……
　　白发老馆长果真在人脸识别上有盲区，直接称她Lee（黎卉）。
　　“Lee，请来这边。”
　　白绒：“……”
　　“你知道，这次是雇主因商务合作邀请一些中国富商来游览参观，商人们今天刚到巴黎，明天就去波尔多，行程比较紧，下午只在馆内停留一到两个小时……”馆长开始用那巴黎口音很重的法语嘱咐一些注意事项，并重复表示今日情况特别，闭馆只对这一个参观团队开放，奥托今天虽不会过来，但雇主是奥托好友，所以务必应付好招待讲解工作。
　　白绒顿步，诶？
　　“奥托今天不来？”
　　“是的，他不在巴黎。雇主是他的好友纳瓦尔，一位年轻的先生。希望你的工作表现能令他满意。”
　　白绒真想马上叫黎卉过来换人，可惜来不及了。
　　近四点，这个“高端观光团”到了，白绒跟馆长一起等待在外边。
　　见到华人，感觉还是很亲切的，白绒保持微笑，熟练地用中文向那些富商们打招呼并自我介绍。
　　大家看起来都挺儒雅温和，很好应付的样子，但当其中一位个子最高的年轻男士绕过车门，转身走来时，白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男人穿着深棕色大衣，英俊的相貌很惹眼，她的视线不自觉为之停驻。
　　这不是昨晚那个“硬币”吗？
　　在这人身侧，跟着一位中文翻译员和一位助理。翻译员正与那些中年商人交谈，他则单独前来同馆长和白绒打招呼。
　　他的目光，似乎也在空气中有过瞬息的停滞，迅速恢复寻常。
　　“你好，小姐。我是Louis-Andre de Navarre（路易-安德烈·德·纳瓦尔）……”
　　白绒一直认同“法语是世界上最优雅动听的语言之一”，但再次听这个男人说话，还是不禁愣住两秒，感觉耳根子酥了一下。
　　听这名字，贵族后裔？她被长串名字搞晕，已经忘记黎卉姓名，赶快低头看看讲解员证件，“你好，我、我的名字叫Lee，今天将由我来引领各位欣赏Jeo Lan博物馆的诗歌艺术……”
　　黎这个姓氏的发音，对法国人来说是很容易的，他的声调很准确：“你好，黎小姐。”
　　男人扫一眼她的证件。
　　上面的照片模糊得看不清脸，好像被车轮碾压过似的。
　　对于昨晚的硬币事件，纵使白绒记性不好，也仍然印象深刻。可这个人为什么一点都不尴尬？既然他看起来也是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么，背后爱捡小便宜的习惯被人瞅见，内心一定五味杂陈？
　　或者，他不记得了？
　　白绒想着，“嗤”了一声。这时，身旁人的视线扫了过来。
　　往馆内走的过程中，男人侧过脸，顿了顿，试问一句：“抱歉，黎小姐，或许这显得不太礼貌，但请允许我这样问，您……是否成年？”
　　眼前的东方少女，白皙精巧的面孔上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五官轮廓很柔软，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的，笑时会眯成狐狸般狭长的眼缝，眼角天然带着点下垂弧度，透着慵懒感。
　　白绒挥挥手，“噢，放心，纳瓦尔先生！我……我二十二岁，刚从学校毕业，我是专业的。”
　　白绒知道，他会很难判断亚洲女孩的年龄，只能相信。
　　男人点头，收回目光。
　　那眼角余光在流转时，仿佛有种精锐感，白绒细看，却又见他一副从容友善模样。
　　*
　　“其实，大家知道吗？诗人Jeo Lan与我们中国是有很深渊源的。她是中国与匈牙利混血出身，有四分之一华人血统……”
　　寂静而高阔的博物馆内，回荡着白绒那朗诵课文般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肃穆的艺术氛围中显出一丝滑稽感。
　　白绒不是专业博物馆讲解员，当然不专业，导览书上看到的知识已忘一半，对诗人Jeo Lan的了解全停留在以前从图书馆翻阅过的传记上。眼下，她只好现编，也就是说，把墙上那些已有的简略文字介绍变成自己的语言，不断加入废话去扩充。
　　好不容易介绍到Jeo Lan诗人的生平，其中有关于幼年学音乐的经历——总算轮到她擅长的部分，她就在这部分展开了详细的胡扯。
　　那个法国男人纳瓦尔，偶尔通过翻译员跟中国富商们交谈，似乎没注意白绒讲了些什么。
　　本来么，参观就不是重点，这些人只是把商务场合搬到高雅的艺术殿堂里来了呢，本质仍然是社交活动。白绒可不指望富得流油的温州大老板们真的对艺术有多大兴趣……
　　目前，她可知纳瓦尔是作为东道主在接待这些中国投资商们，他似乎想与他们攀谈商务合作。看，闭馆参观，排场这么大，这些老板们怎么也算得上是“大客户”了。
　　但这会“客户”们显然都听困了，表现出不愿再继续这个参观环节的意思，甚至没兴趣再游览三楼。他们当中，有人开始跟那位翻译员低声讲话，白绒很怕他们抱怨“这讲解员真无聊、没有水平”……此时迫不得已，她只好拍拍手吸引大家注意，使出那套对国人通用的话术：“各位，请注意听，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众所周知，这四个字的魔力。这也是黎卉的座右铭。
　　眼下虽是有钱的客户，听到这几个字，也禁不住愣了一愣。
　　白绒面露庄重神色道：“Jeo Lan是谁？各位，别看她名气比不上欧洲那些名声大噪的诗人喔，她可是罕见的有我们华人血统的欧洲女诗人，大家既然因公来一趟巴黎，何苦浪费深入了解这位诗人的机会呢？来都来了，不逛完博物馆实在是一大遗憾……”
　　白绒不知翻译员是如何向纳瓦尔翻译“来都来了”四个字的，反正，她自己是不知道用法语怎么说，只希望今天别把五千欧元搞砸，在父母的汇款到手前，她还真是需要一点钱。
　　纳瓦尔扫了她一眼，那平静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白绒想，他应该没发现她有哪里不对劲吧？讲解经过翻译变成法语本就会显得古板、别扭，听起来不专业也算正常……
　　这样一想，白绒忽略了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继续引领众人沿长廊向前，来到一幅《The Kiss》画作的摄影图前：“各位，现在呢，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经典名画《吻》的摄影图了，大家应该看得出来，图片对原作的色彩还原度非常高，颜色十分饱满。那么在诗人的博物馆，为什么要介绍画呢？这是因为啊，诗人自成名作后的巅峰创作时期受这幅画影响极大，那一时期留下的诗歌具有极强视觉效果。如果想解诗人的创作灵感，奥地利画家克里姆特的《吻》决不能错过……”
　　墙上展示的，是那幅世上最奢华名贵的吻。
　　画家用金箔来镶嵌整幅画作。闪闪发光的金黄色长袍将情人裹拥在一起，情人挤在悬崖边，男人曲身，女人则半跪在铺满鲜花的草地上，由男人搂她在宽阔的怀中。她闭眼，以慵懒身姿窝在他的臂弯里，享受印在脸颊上的吻。
　　白绒磕磕巴巴讲解完这一段，等待大家欣赏讨论时，视线一晃，下方的玻璃柜展台中，有一排做工精致的硬币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低头，靠近去看。
　　硬币们在展示灯下闪闪发光，很刺眼。这些似乎是限量版的博物馆纪念币，却令她感觉眼熟……
　　遐想间，旁边人的说话声打断了她的遐思：“……黎小姐？”
　　白绒转过脸，对上那双幽深的眼。
　　纳瓦尔已经发现，无论谁称呼她，她似乎都对自己的姓氏很不敏感，总是要过片刻才跟上反应：“噢噢，我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他淡淡地笑一下，“作为专业讲解员，您一定对诗人Jeo Lan有深刻研究，那么，诗人早期的无名诗歌，一定也通通读过？是否能为我们讲解一首？我注意到，您每次都略过……”
　　所有人的目光对过来了。
　　白绒一怔，想起了什么，在心里冷哼一声。???*
　　只是普通讲解，又不是文学科目的考试，怎么还做上诗歌赏析了？该不会昨晚捡别人掉的钱没成功，感到丢脸，现在刁难报复吧？
　　白绒盯他片刻，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先生，诗歌怎么能详细解说呢？诗歌就是它本身。我们可以讲解创作背景、诗人生平，怎么可以详解一首诗？诗没有逻辑，要靠感受。嗯……您是否听说过我们中国的古诗？”
　　纳瓦尔没接话。
　　那堆商人中的陈先生站了出来，点头道：“小姑娘，你还甭说，你这话有点儿道理。”
　　这些中年阔老板话都很少，只有这位姓陈的北京商人常接白绒的话，表现得非常热情——也许是那京腔显得太接地气了。陈先生的太太同样，作为这群人里面唯一的女士，也很给白绒面子，虽看得出这女孩讲得乱糟糟，仍积极追问诗人生前的爱情故事。
　　众人来到走廊尽头了，眼前是一幅两米宽的抽象派画作。
　　任谁也看得出，那上面是一对巨大而完美的胸部。
　　白绒：“……”
　　白绒：略。
　　她转过身，抬手象征性地胡乱指了指，“呃，接下来，请大家自行欣赏片刻，我给各位留足五分钟沉浸式感受艺术氛围的时间，稍后再继续为大家讲解诗人逝世前的遭遇……”
　　白绒倒不是不好意思。
　　她垂眸，视线变乱，双眼很缓慢地眨了眨，睫毛懒懒扫动……不好，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
　　两分钟后，纳瓦尔单独跟翻译员绕过廊道拐角，面对面低声交谈：
　　“尼可拉，你确定这个女孩在认真讲解？我不懂中文，但你一定懂她是否做了专业介绍。”
　　“抱歉，纳瓦尔先生。”翻译员的表情有些复杂，“我是懂中文，但不懂艺术，我只能确定这位小姐的语言表达能力是不错的，至于她的专业能力……”
　　纳瓦尔顿了顿，冷笑道：“我想，她或许只是路边随便拉来的一个学生，而不是ENSB毕业的。”
　　“您不如先询问馆长？”
　　说话间，纳瓦尔的目光一偏，不经意转了三十度，瞥见里面小展览室的展台旁，独自坐在台阶上酣眠的一抹身影。
　　女孩似乎睡得很香。
　　虽穿着黑色长款皮大衣，裤子靴子一身黑，但蜷缩在角落的座椅上，竟像一只小白熊。
　　这一幕……有点熟悉？
　　作者有话说：
　　纳瓦尔：见过博物馆内听困的，没见过讲困的。


第4章 、红酒主题餐厅
　　这回，白绒可没像小偷入室那晚犯病。她只是眯眼休息了五分钟，感觉状况好些了，便起身回去，却被馆内工作人员提醒讲解已结束。
　　白绒：“……”
　　视线一转，可见走廊尽头那些商人正由馆长引领着，一边谈笑聊天，一边往楼下馆外走去。
　　搞砸了吗？不是还有最后一个参观环节？刚才还跟大家聊得很愉快呢……白绒磨蹭着跟上去。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像是要离开去餐厅了。忽然，那位略有啤酒肚的陈先生转过头来，注意到她，“诶？小姑娘，一起去啊！连续给我们讲了两小时，辛苦你了！走吧，吃饭去，我祖籍也绍兴，正想跟你聊聊黄酒呢……”
　　白绒停步，赶紧摆手，“不，不用了，我就不打扰各位……”
　　那唯一的中年女士也叫上了她，笑眯眯地凑近道：“来吧，小姑娘，大家都是浙江人，看你挺亲切的，一起吃顿饭。我还挺想继续听你讲Jeo Lan在报社工作时跟少校雷柑私会的事呢，你讲得真不错，回头我要给你五星评价推荐，再给你们领导写感谢信表扬你……”
　　白绒心想：别了，我不是全职。
　　“来吧。”
　　“来吧——”
　　“来吧”，这两个字，效用比“来都来了”不会差太远，这后面无需补充多少理由，只需这些亲切和善的中年人们站在车旁招招手，重复这两个字，白绒就无话可说。
　　她尴尬地笑笑，视线飘向了另一个人。
　　那双眼睛也在注视她。
　　白绒心想，按昨晚的判断，这位“雇主”纳瓦尔应该是有点抠门的，晚餐一定不愿再多加一个人……
　　走神间，对方朝她温和笑道：“黎小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可以来一起用餐。”
　　*
　　有着几百年历史的红酒主题餐厅，屡经变换模样，装潢依旧存续着文艺复兴时期的风貌，空间开阔，挑高天花板上刷着巨幅油画，布满旧时古堡内的生活景象。如此幽美的环境中，正播放爵士老歌《La Vie En Rose》，令人仿佛置身南法葡萄庄园，味蕾每一口体验都带着微醺滋味。
　　到了餐桌上，就不是白绒讲话的地方了。现在轮到她沉默。
　　她猜这些人多少是要谈几句商务事的。那个纳瓦尔，他看起来很了解中国人喜欢在饭局上聊生意的习惯。
　　靠着国人身份白蹭一顿奢华晚餐，白绒有点不好意思。因此，没人搭理她的时候，她也不搭理任何人，最多跟姓陈的大叔聊几句老家的事，或跟身旁那位温柔的阔太太讲两句吴语方言，别的时候只是默默吃鱼子酱。
　　蓦地，“砰”一声，旁边有开瓶器将塞子取出来了。
　　刹那，白绒转过头。
　　听，多么美妙的声音啊！
　　侍应生正在倒葡萄酒。
　　谁能懂这秘密呢？对一个酒痴女孩来说，聆听一瓶葡萄酒开瓶、倒入杯中、碰杯发出的一系列声响，绝不亚于莫扎特在琴上奏出的任何旋律。
　　白绒的眼睛变成星星。
　　她立即坐直，轻侧身，以便侍应生为她倒酒。
　　瞬间放光的双眼，吸引了斜前方那双目光。当白绒盯着那酒杯中的桃红色液体时，视线稍偏转，就见斜对面的男人凝视着她。
　　纳瓦尔的大衣早在进门时交给侍者，他现在只穿一件白衬衫，暖金色柔光下仿佛置身油画世界。天啊，那种像是活在传说中的长相，极具古典油画中的“眉目深邃”、“冷白感”特征，而正由于那样的容貌，他一开口说话，极易使听者陷入一种双目空洞的发呆状态，只顾看脸，完全忘记他说了什么。
　　他就坐在那里，轻摇酒杯，待酒的香气自然挥散。
　　白绒耳朵里其他人的交谈声、碰杯声都流失了，视界边缘变成画框。
　　水晶灯、烛光、锃亮刀具的辉映下，这位法国男士品葡萄酒的姿态，观色、闻香、品尝，如一帧帧老电影影像。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天花板，却见那天花板上的油画少女正诡笑着凝视她。
　　*
　　餐桌上，这些商人似乎也像白绒那样只对酒感兴趣，并不讨论菜的口味，而是一直谈葡萄酒的事，都是些“南法产区”、“投资”一类话题，白绒听不懂。
　　她盯着高脚杯犹豫，深知今晚只能浅尝几口，这可不是能由她随便喝的熟人社交场合。
　　这时，陈先生偏偏转头碰杯，“来！小黎，尝尝这瓶红酒，这可是80年在……”
　　如果是别人就算了，白绒可就怕这北京大叔后续劝酒，便早早先拿一句略显失礼的话堵死话题：“不了，陈老板，很抱歉，我从不喝品牌酒……我只习惯喝酒庄酒。”
　　对面，纳瓦尔听完翻译，用法语直接对她说：“黎小姐，您可以仔细看看标签，这是酒庄酒。”
　　白绒凑近，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酒庄名叫Chateau La Chanson（香颂酒庄）。
　　啊，是那个酒庄的。
　　想到上万欧元的一瓶酒就摆在自己面前，白绒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她顿了顿，缓缓伸手，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双眼亮了，“啊，我喜欢这种成熟的果味！”
　　男人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嗓音有种令周围空气都变平静的能力：“因为葡萄产区距市区不算远，温度高，更加早熟。”
　　“原来如此。真不错，从糖分来看，我的味蕾最爱的就是半甜型葡萄酒，这种程度的甜美很耐人回味。”
　　主菜上桌，陈先生转头问她：“小姑娘对葡萄酒有点研究？来，再鉴赏一下这三瓶红酒，我倒想听听你认为哪种更好。只能选一种啊！”
　　大家的目光整齐投过来，都带着好奇的笑意。
　　不知为什么，白绒突然感觉餐桌变成了会议桌，仿佛她也是参与开会的一员。
　　“这……怎么说呢，世上有一万种葡萄，其中上千种可酿成酒，每个人的味蕾也有无数种标准，我怎么说得出唯一一种评价？但是，就我个人而言的话，我觉得吧……”大概是下午讲解着魔了，白绒现在说话也变得啰嗦。
　　她还是配合地逐一品酒了，开始详细发表看法。
　　同时，她发现，那个纳瓦尔今天除了审视她、对话时，几乎没正眼看过她，而当她说完这段话，他的视线隔着杯光酒影凝在了她脸上——是那种不易被察觉的转变。
　　是的，当他发现她对葡萄酒有点见解，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变专注了。
　　白绒最后指着一瓶78年的红葡萄酒道：“所以，这瓶口味最佳。”
　　她转头对陈先生说：“陈老板，其实呢，我外公也爱品酒，不过他喝的是他老家的绍兴黄酒，不用橡木桶酿造，用的是缸。我外公过世后，我继承了他地下室的大酒窖！”
　　“你那酒窖有多大？”
　　“……三十平米。”
　　老板们乐了。陈先生撇撇嘴笑道：“嗐，这是真大！”
　　翻译员把这对话也即时翻译给纳瓦尔听了。他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听他们闲聊。
　　看这中国女孩聊酒滔滔不绝，要说是酒庄讲解员，还更令人信服。
　　*
　　没过多久，上了一瓶品牌酒，白绒听到品牌名字是La Neige de l'hiver（冬季的雪）。
　　听起来取名的人挺上年纪的。再听品牌创建时间，果然，创始人在五十年代就创立了这个品牌，大概是年代原因，太显老派了。
　　她忍不住笑了笑，“奇怪，为什么取这样的名字？想象一下，假如在夏天的晚宴上喝这酒，不会觉得很没有氛围吗？哈哈哈哈。”
　　笑完，她发觉气氛有些尴尬。
　　大家稍沉默片刻。
　　纳瓦尔好像听不见，没接话。
　　白绒决定不再随意参与谈话，直到，她又从谁口中听到了这品牌的中文译名“冬大宝”……
　　“哈哈！”她笑出声。
　　气氛顿时更不对了。
　　她捂住自己的嘴，心想，要命，为什么香颂大酒庄旗下的品牌会取出这样土的译名，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啊？已经1982年了诶！
　　这类现象还不少见，真令人搞不懂，不少外国品牌翻中文名时都是如此，会设计出过于“本土化”的名字来……像这个，按正常直译，叫“冬季的雪”不好？或者音译，叫“拉内德丽唯”什么的，也没那么奇怪？
　　纳瓦尔依旧淡笑道：“我想请教黎小姐，您对这品牌的中文译名有什么看法？”
　　“噢，请别问我，我不是专业的创意大师。”
　　气氛冷却了些，陈先生便出来活跃气氛，开始热情地对纳瓦尔劝酒。晚餐全程没喝几口酒的纳瓦尔婉拒道：“抱歉，陈先生，我最近身体状况不好，不能多饮酒。”
　　白绒觉得，那不是一句真话。
　　她正盯着纳瓦尔呢，后者视线一转，看过来，忽然将话题引向她：“黎小姐似乎很喜欢葡萄酒？”
　　白绒抬头，“嗯？”
　　“今晚您跟中国的先生们请随意喝，不用担心，我会嘱咐司机送黎小姐安全回家。”
　　——多喝一点？
　　呵，白绒才不信呢，这个背地里会抢路边小钱的男人，装什么大方，这句话不就是拉人挡酒的意思吗？而且还是对一个女孩这样说，过分。
　　她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再回以甜美微笑，“纳瓦尔先生，我是很喜爱葡萄酒，但我并不是一只酒桶。酒不需要喝多，重要是品出味道来。”
　　*
　　白绒的新住所在一栋老式楼房的顶层三楼，归途中，她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路标。
　　纳瓦尔的助理回头，礼貌地小声提醒她，到了。
　　她在微醺状态下半眯着眼，对司机说：“先生，请不要停在这个路口，绕过拐角往前十米，转个弯再停车，对，就是那个白色的门，谢谢。”
　　车内开始变得有一点晃，因为挤入了很绕的街道。
　　旁边，纳瓦尔沉默。
　　白绒暗暗瞥一眼。
　　这人即使不说话，存在感也太过强烈。她能用余光时刻感觉到他的存在，连鼻间也能嗅到棕色大衣上的松木味，以及缭绕的红酒香气。
　　司机本以为是前面那栋楼，但车绕完了大半圈，停下来，发现还是刚才那栋楼。
　　白绒说，对了，就是这里。
　　司机下车，为白绒开了门。
　　白绒先向司机道谢，回头，对纳瓦尔客气道别：“再见，纳瓦尔先生。谢谢您的晚餐。”
　　车内男人微微颔首，温声道：“再见，黎小姐。”
　　白绒拿起包包转身，走了几步，刚上台阶，身后那辆车几乎是一刻不停留，“咻”地就开走了。显得非常冷漠。
　　白绒：“……”
　　*
　　车原路绕回去，左拐右拐。
　　此时，车后座的纳瓦尔终于察觉什么不对，微微眯起眼——
　　等等，刚才……
　　她就是因为想少步行几米路程，才让司机绕了那么大一圈，只为停在她的正门口吗？
　　作者有话说：
　　就是这么懒。
　　纳瓦尔今晚竟对一个女孩子劝了酒，绅士风度呢？哼，看在他送了绒绒回家的份上，暂时放过他，隔九章再打脸。（男主这里不喝酒是有原因的）
　　P.S.男主自家的酒庄属作者虚构，地理位置架空在波尔多左岸，综合实力类比1855分级二级酒庄，但并不真实存在，勿考据。


第5章 、画家
　　在银行办理完挂失业务几天后，新卡总算到手，同时，白绒也收到家里寄来的信和汇款了。
　　母亲在信上说：“我没什么可对你说的，但你父亲有话对你说。”
　　父亲在下面说：“哎。”
　　——说完了。
　　遭遇入室盗窃的事，就算在父母不知情的情况下翻篇了。
　　上次给房东赔完钱后，白绒就搬进了黎卉给她找的新住所。这间带阁楼的顶层公寓环境还不错，全屋典型法式奶油色装潢，干净宽敞。
　　黎卉在电话里感叹：“话说回来，那小偷体力真好。你家中堆满杂物，都可以被偷光？哎，这样倒也好，你总是舍不得扔掉一些奇奇怪怪的旧物，房间堆得好比杂货铺，那小偷也算是帮你清理……”
　　“我还该感谢小偷吗？”
　　黎卉稍愣，“那没必要吧。”
　　白绒翻个白眼，没接话。
　　“绒绒，我的重点是为什么那个病又复发了？之前不是得到控制，已经断了药吗？”
　　白绒瞥一眼角落里的琴盒，“谁知道呢。我今天又打国际长途叫家里从国内寄两瓶药来给我备用了。一定是最近练琴太辛苦，格鲁伯先生总催我练帕格尼尼的曲子备赛，看来我该放松休息了……”
　　“懒还有这种借口呢。”
　　白绒作势要挂电话，黎卉赶紧喊住她，“喂喂，我真担心你这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作的病，劝你还是去找个室友吧。最好找个温柔细心的女孩子，平时彼此可以照顾。我就怕你下次忘锁门的时候又昏睡过去 ，到时候，万一出事的是人……”
　　找室友？
　　说得轻松，做起来可太难了。
　　即便白绒称会给对方最优惠的租金，甚至可以将主卧让给对方住，自己住客卧，仍没有一个女孩愿意来成为她的室友。原因很简单，谁听说过嗜睡症这种怪病呢？听起来就像要被睡魔吃掉一样。
　　还好，黎卉的社交能力从不让人失望。第二天下午，黎卉就从一间咖啡馆给白绒找来一个法国女孩，并提前在电话里简单交代了那女孩的信息。
　　“你可以跟新室友一起去逛逛街，购置些生活用品，熟络关系。”
　　“我最近倒没什么需要特别购置的，我只要花时间给自己挑选一套好的床品，尤其是好的枕头。哦说到这个，希望你找来的人不会早起吵到我，你知道，没课的时候我要睡到十点以后才起，不然作息搞乱后又犯失眠毛病。记得吧，我以前严重时天亮才能闭眼，你不会希望我凌晨给你打电话诉苦？”
　　黎卉马上接话：“当然！放心，她只会起得比你更晚。她是画家，画画会熬到后半夜。”
　　“那希望她后半夜能安静地画，不会吵到我。毕竟我晚上十点就要入睡……”
　　“你怎么这么麻烦，每天睡十二个小时，也太能睡了。这不是老人作息吗？”
　　“老人倒不会睡那么久。”
　　通完电话，门铃响起来。
　　白绒立刻去开门，瞬间，脚下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吓她一跳。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滚落在她裙角旁，都是些罐装颜料。
　　她抬头，见一个穿毛呢休闲西服外套的女孩站在门外，通身卡其色服饰，一眼看过去视觉很温柔。
　　但女孩表情冷淡，不用敬称，开口直接道：“你好，我叫思琳·格林，你叫我思琳吧。”
　　白绒一愣，点点头，“……你好，我叫莉莉安。”
　　白绒刚来巴黎时懒得起法语名字，但自己的名字跟黎卉的名字一样拗口，中文里的“h”和“r”都不是法国人能发出来的音，黎姓“Lee”还算好称呼，她这个“Bai”就麻烦了，总被喊错，喊得像“北”似的，没办法，她只好取了一个法语名字莉莉安。
　　如果有人非要问她完整中文名，她才会说出自己的乳名“棉棉”。“mian”这个发音还是不难的。
　　见到思琳的第一眼，白绒就对这女孩的脸眼熟。这女孩有大双眼皮、高挺鼻梁，但面部整体走势偏平，给人一种温婉的感觉，有明显的东西方混血感。
　　然而询问后她说只会法语。
　　她说她就是法国人。
　　“关于嗜睡症，卉卉???*一定跟你提过了，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的病，思琳。”白绒引对方进门，走到吧台边给烧水壶注水，“假如我偶尔在客厅里睡着了，麻烦你看见后叫醒我回房间睡，好吗？非常感谢。等过两天我收到国内寄来的药了，这种情况可以得到控制。”
　　这病从去年出现开始，虽在药物的作用下得到控制，有逐渐康复的趋向，且犯病次数极少——但只要犯病，任何一次场合都不曾让人“失望”过。有一次，她骑自行车在国内西湖的苏堤慢行，下坡途中睡着了十几秒，自行车直冲向前，差点没给她栽湖水里去，还算幸运，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了草坪上。
　　思琳听得愣了片刻。
　　白绒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这还不算惊险，我曾经在新闻上看到有这类病的患者独自在高速路上驾驶时睡过去了，不过幸亏只发作一分钟，醒来发现居然还安全行驶在公路上。运气很好，没丢命，也没让别人丢命。”
　　思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半晌，思琳消化掉怪事后，才面无表情地说：“很正常，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想睡懒觉。”
　　“不是懒觉，是病啊。当然，睡懒觉我也确实喜欢……”白绒很无奈。
　　“噢，好吧，但介绍我来的那个女孩没有告诉我你的病。”
　　“啊？那你……”
　　“没关系，我不介意。”思琳开始把乱七八糟的颜料逐批搬到客厅空旷角落，“有很多人醒着，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跟睡着了差不多。”
　　白绒：“……”
　　为什么突然哲学。
　　“谢谢！其实我除了早睡晚起的作息习惯，只剩记性差的缺点了。你稍等，我去给你泡花茶，坐下来慢慢说，水应该已经烧开了。”
　　白绒迈着欢快步伐跳到吧台边，拿起杯子，倒水的动作渐慢，“咦？水怎么还是冰的，热水壶坏了吗……”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把剩下的水倒去水槽。
　　思琳搬颜料时经过，瞥一眼，“你好像没有按开关。”
　　白绒往下方看去，尴尬笑笑，把开关打开了。
　　她转身正要走开——
　　思琳：“你忘记重新加水了。”
　　白绒愣一下，匆匆把水加满。
　　水壶却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白绒迷惑了。
　　“插头还没有插上。”思琳摇头，从进门到现在难得笑一下，“莉莉安，你跟电有什么仇？开关忘开，插头忘插，没听说过第二次工业革命吗？”
　　白绒叹口气，“你现在知道，我的记性有多么差了。”
　　“好像是没有记性。”
　　白绒赶快换一个扭转印象的话题：“你懂做饭吗？”
　　“不懂。”
　　“——我也不懂！”
　　两人生活技能为零的人住在一起了，也不知有什么值得惊喜的，但白绒很满意，最后只嘱咐一句：“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晚上请不要带男人回来。”
　　*
　　下午四点左右，外面天气放晴，白绒约上新室友一起出门去逛逛，购置一些生活必需品。
　　噢，可怜的白绒，十八岁已经像老太太那样整个冬天离不开帽子，衣帽间里充斥着各式贝雷帽、毛线帽，出门前她总是要戴上一顶帽子，否则冷风吹到她太阳穴发疼。
　　幸好，新室友看起来也是个“怪人”，大概能容忍同类。
　　果然，通过聊天可知，这位新室友每天就游荡在卢浮宫、画廊、咖啡馆一类场所，自由到胜过广场上的鸽子们，左岸是她消磨时光的好地方。这是白绒所羡慕的。
　　“希望我每天练琴几小时不会吵到你。我会关门，但效果不明显。”
　　“无所谓，下午或晚上，我常常会外出去画画。”
　　“那就太好了。”
　　两人一起磨磨蹭蹭出了门，由于思琳不喜欢逛商场，白绒便跟她一起去集市，挑了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最后，东西太多，几乎塞满了白绒的大背包，两人才调头回去。
　　白绒很少拿手提包，因为不能使用自己的双手做劳力——这倒不是娇柔做作，只是出于一个小提琴手的基本素养与风险意识。
　　“你之前住在哪里？思琳。”
　　“一些咖啡馆楼上，用作仓库的小空间。”
　　“啊，那种地方能住吗？”
　　“我只是一个穷画画的，不露宿街头就应当庆幸。”
　　“你这样过得像流浪一样，家里会担心你吧？”
　　“没有任何人管我。”思琳耸耸肩，“倒是有人买过我的画，但他完全不关心画者的死活，只管低价拿到作品。他像在市场为一千克牛排砍价那样跟我压价，而我画那幅画的夜里蜷缩在咖啡馆楼上冻得瑟瑟发抖，冻疮几乎爬满肿胀而干裂的小指头，谁在意呢。”
　　这种艺术家的生活，白绒可听不懂，没办法接话。
　　看得出来，思琳这种人是整天为艺术要死要活的，但白绒却是“放过我吧我平时熬比赛、争乐团职位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跟你谈艺术，多赚钱就是为了方便以后吃好睡好”那种人。
　　回到家，一进公寓大门，白绒欢欢喜喜走向厨房准备洗水果，回头，却见那法国女孩呆在原地。
　　“怎么了？”
　　思琳抬起手，“袋子破了。”
　　轻飘飘的塑料袋上，有一个大洞，里面只剩两串“瘦瘦的”紫葡萄枝和几个苹果，其它水果无影无踪。小西梅一个不剩，大概掉了一路。
　　怎么说呢，街边流浪汉肯定是吃饱了。
　　白绒抱住脑袋，“你手中袋子什么时候变轻的，你没有感觉吗？”
　　“我一路都在跟你聊天。”
　　……已知不是靠谱的室友了。
　　小西梅就算了，白绒真为那一颗颗可爱的葡萄心痛啊。
　　*
　　经过一下午相处，白绒发现跟思琳这个人说话不能说太多，一旦超过五句，难免陷入一种她听不懂对方观点的局面，所以，她进屋不久就带着新购置的东西回卧房整理布置了。
　　她本来是想先躺一小时的，但是，一个目光长远的懒人绝不会贪图一时享乐，为躺得舒适，她开始风风火火地整理房间。
　　给床铺上奶油色的牛奶绒床单被套后，白绒已经感觉到很累了，抖被子时，指尖不小心勾倒了衣架，针织裙口袋里滚了一枚亮闪闪的硬币出来。
　　白绒把硬币按在地上。
　　黄昏阳光从敞开的窗户外洒进来，照暖一室奶白色装潢，也照亮拥挤的白色书架，以及她手中那五十法郎，一切都很明亮刺眼。
　　奇怪，她什么时候把这个小东西放衣服口袋了？她记得那晚她塞到小提琴盒里的储物盒中了呀。
　　要命，记性越来越差。
　　白绒搭了木梯子，准备把硬币放到书架上的零钱罐中。
　　视线无意略过书架时，在一本书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她低头凑近，眨巴着一双黑溜溜的眼，敏锐捕捉到封面上加粗姓氏字体中她认识的那个姓。
　　“德·纳瓦尔家族……”
　　她将书取下来。
　　她记得，自己没有这类像娱乐杂志的书籍。这大概是旧房客留下的。
　　在翻到那个家族的介绍页时，白绒发现，德·纳瓦尔家族相比较别的贵族出过更多的文坛名人和艺术家，近几个世纪里，有不少她喊得出名字的诗人和画家，更有外交官、绅士、骑士……
　　眼前浮现了那双深邃而有距离感的眼，她想起那目光中隐含的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视。
　　她立刻把书合上，塞回了书架。
　　嘁，有什么可骄傲的。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一切饮酒相关的情节、角色行为、文字描写，皆为文风需要（主要是塑造浪漫微醺氛围），现实生活中请大家饮酒适量，不要嗜酒成性。
　　忽然发现，目前写过的几个现言女主，一个玩赌，一个抽烟，一个喝酒…… (°ー°〃)怎么回事。


第6章 、农场婚礼
　　阴天午后，格鲁伯先生家宽敞的琴房内传出《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 Op.6》第二遍练习声。
　　琴房在底楼，落地窗外临着幽静的花园，一只鸽子乖乖立在洁白的铃兰花下，听完了白绒演奏的曲子。
　　留着红胡子的中年教授背靠玻璃窗，按惯例指点完，嘱咐道：“尽量在暑期就准备好——最迟九月前，你要把这份曲目全部练熟，这样，秋季的PG国际大赛……”
　　格鲁伯，这位奥地利籍的小提琴家，是白绒父亲托许多关系才结交到的大师，目前长居巴黎任课。他与白绒约定的教学时间是每周末下午，时长两小时。现在已过下课时间，习惯“拖堂”的格鲁伯先生还毫无察觉，不管白绒在一旁怎样咳嗽、清嗓子，他都照常讲话。
　　白绒垂下双臂，将琴放在一边，小声嘀咕道：“我从没说我要参赛。”
　　格鲁伯先生差点跳起来。
　　窗外的鸽子吓飞了。
　　“你不想参加这场比赛？”
　　这在教授听来，就跟“你要终身放弃小提琴事业了”似的。
　　“你怎么了，莉莉安？最近你遭遇了什么挫折？假如你有心事，尽管找我???*倾诉。”格鲁伯先生走近，开始手脚并用地夸张比划，“我在你的琴音里听见了小提琴所能发挥出的最细腻的音色，难道，你要浪费这把漂亮的琴，让它蒙上陈旧的松香屑吗？”
　　白绒坐下来，吞吞吐吐道：“抱歉，我最近病情反复，身体状况不好，而且，以我的情况从去年起背谱越来越困难，总是视奏，这怎么能……”
　　“所以，莉莉安，你更应该调理好身体，加倍用心去提早准备。你是否明确知道，这个金奖会给你带来多少资源？你将不再需要我去为你争取那些……”格鲁伯先生调动情绪的能力很强，总能轻易唤起白绒那点“良心”，令她想起，从小到大家中为她的音乐之路投注了多少金钱与精力——重点是精力。
　　长期以来，家中每个人都围着她转……她就是烂到泥沼里，也不敢带着小提琴堕落。
　　再说，格鲁伯先生掌握着她没有告诉家里人的秘密，她不得不在这位教授面前听话一点。
　　“好的，格鲁伯先生，比赛的事，我会再慎重考虑。”她回答。
　　教授叹气，摇摇头，转身去书架前找乐谱了。
　　白绒飞速瞥一眼墙上的时间。超时五分钟了。
　　看来这位先生又要热情地延长半小时课程。她不想正面提醒这位教授，便准备逃课。但，这堂课上只有她一个学生。
　　也就是说，作为唯一的学生……
　　一逃就会被发现。
　　当白绒背着包包、踮着脚、弯着腰缓步走到门后，一边轻轻打开琴房门，一边提起小提琴盒时，正在书架前翻乐谱的格鲁伯先生骤然回头——
　　“你要走了，莉莉安？”
　　白绒缓缓转过脸去，笑笑，用眼神示意对方看挂钟，“……抱歉，先生，我今天有一场商业演出。”
　　“什么演出？”
　　“杜兰太太家的婚礼。”
　　“噢，我认识那个家族。”格鲁伯先生走过来，“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会同意你早退的。杜兰一家在艺术界颇有地位，你应该多去结交这类人。”
　　白绒僵硬笑笑。
　　不是早退，是正常下课啊。
　　格鲁伯先生又叹气，“记住，我跟你那位在中国时的小提琴老师不一样。你的技巧已达到较高水准，我对你的要求不是刻苦，而是找到自己的风格，并让你的琴音多一些音乐性，你目前乐句处理还不够好。莉莉安，请多花时间回想我的建议。你走吧。”
　　——好耶，下课啦！
　　白绒立即将琴盒甩到背上，又察觉，这样的动作显得过快，于是硬生生地放缓了脚步，瞥格鲁伯先生一眼。
　　对方嗤一声。
　　她放心地走了。
　　哎，比起这位教授，白绒还是更喜欢学校作曲系里的杜蒙教授，每次一到下课时间，那位女士总是比所有学生都更快收拾好包包，踩着高跟鞋蹦蹦跳跳奔出教室并喊道：“下课啦下课啦终于下课啦——”
　　*
　　黎卉的车已等在路边，直接带白绒回公寓换装准备。
　　由于天气依旧冷，那农场婚礼虽在室内举行，白绒换上金色长裙礼服后，还得找出围巾、帽子、长款羊绒大衣。
　　她坐在梳妆台前化妆，黎卉则站在她身后匆匆帮她盘头发。
　　她盯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女孩，面无表情道：“怪不得你积极推荐人家乐团约我合作演出，原来，是怕今天跟前男友在婚礼上单独碰面尴尬，想拉个人陪着呢。”
　　黎卉僵硬地笑笑，“我也不想啊！上次虽然避开奥托了，但杜兰太太是我和他共同的熟人，这场婚礼我不能不去。哎……再说，我也是为你好，遭偷窃后钱包损失严重，有演出就多接一点嘛，不挣白不挣，怎么说也是跟小有名气的乐团合作。”
　　“你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
　　“你在怪我吗？”发型刚编到一半，黎卉停下了，擦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并伸手到她面前晃一晃，“你忘了，我曾经在你发烧时为你煮粥，手上还被烫出伤疤？”
　　白绒刷睫毛的手一抖，缓缓回头，“那不是你的胎记？你以为，我记性差到这种地步？”
　　黎卉咳了咳，转移话题：“绒绒，你的皮肤真好。我真羡慕你这种不熬夜的人，发量多过窗外墙上的绿藤……”
　　“你很夸张。”
　　的确如此，白绒的头发乌黑、蓬松而柔顺，因经常戴帽子而没有留刘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两侧更显得发量多了。
　　镜子里的人，眉眼轮廓松弛，但不失精致，流畅脸型使她笑起来更添一丝文雅。只是，长着这样一张甜美文静的脸，却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我跟格鲁伯先生说，不想参加这一届PG国际小提琴大赛了。”
　　黎卉编头发的动作又停下了，“可怜的格鲁伯大师，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个学生？难道，他从没想过写信给你父母告状吗？”
　　白绒瞪她一眼，得意道：“你知道，格鲁伯先生心很软，他了解我的病，高强度的练习会影响我的睡眠，白天更容易犯发作性睡病。这是事实。”
　　黎卉最清楚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掺假，“别找借口偷懒了。拜托，勤劳刻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闲逸淡泊还是中华民族的特有境界呢！”
　　黎卉摇摇头，习惯性劝道：“去参赛吧，白绒，你很快就会是有名气的独奏家，那场事故根本无法影响你的人生。”
　　白绒不紧不慢地给下唇涂口红，轻抿一下，嘟囔道：“说得好像参赛就能拿金奖。在重要关头出现失误是我的本事。大家普遍都是这样平庸的人，没有万无一失的能力，手指长满了茧也比不过天才。”
　　“哦，你还平庸？扮猪吃老虎哦，真是虚伪。对，平庸的你就这样进入了世界名校。”
　　“……”
　　桌上，相框里的凡尔赛宫游客照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错过这个比赛太可惜了。你对你的人生，就没有美好的期待吗？”
　　“毫无期待。”
　　白绒涂完口红，撑着下巴，望住镜子发呆，“我只想游手好闲。人，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一事无成的，走的时候也应该是。在这期间，漫长的一生，更应该是无所事事的。”
　　黎卉最终只憋出一句：“你真是一个没出息的天才少女。”
　　“谢谢你夸我没出息。”
　　白绒起身，披上外衣，伸开双手转了一圈，“啊！对我来说，如果世上只有一种幸福的可能，那就是周末；如果世上只有一种确定的幸福，那就是不用练琴的周末。”
　　黎卉摇头，学她的句式和语气道：“啊！如果世人知道一位天才小提琴少女的真实形象是这样，大概会很失望。”
　　*
　　下午天气不错，乡村清新如油画的郊野在斜阳下染着淡淡金色。
　　拥挤热闹的婚礼现场，白绒远远看着遮脸在人群中躲躲藏藏的黎卉，感到无话可说：“……”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避前男友呢，倒不如大方坦荡点。白绒说。
　　你没谈过恋爱。黎卉说。
　　巨大而高阔的玻璃屋内，嘉宾到齐，神父开始庄严而又啰嗦地讲话，宾客们在红毯外低声交谈。
　　由于新娘古典音乐素养较高，对乐团的演奏曲目提早有特别商量过，白绒终于可避免《MARIAGE D'AMOUR》一类令耳朵起茧的通俗乐曲。
　　新郎出现后，第一首曲目是舒曼的《梦幻曲》。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高档有格调的森林系婚礼现场、知名乐团的表演、杜兰家族的名气、衣着华丽的绅士淑女……这些，无疑都在给这场婚礼镀金。
　　至于小提琴独奏手的琴音，是那样独特而突出，可以说，那就像月光从琴弦上随着松香屑簌簌抖散落下，但它更像是有温度的烛光，或蜡烛在融化后缓缓流淌出来的温柔烛泪。
　　截止到此时，温馨浪漫，跟任何一场婚礼并没什么两样。
　　白绒一边拉琴，一边暗暗羡慕打击乐的乐手。看，他们竟可以在演出中途休止那么久，弦乐却要从头拉到尾。木管组的乐手也是如此，那些人甚至可以在演奏完他们的部分后下台喝杯香槟、吃点马卡龙，再慢悠悠走回来，谁会发现他们不见了呢？
　　白绒是这么假设的。当然，没有人会那样做。
　　第二首维瓦尔第的《四季·冬》小提琴协奏曲演奏到后面，独奏小提琴在指挥的指示下进来，别的乐器声迅速而整齐地脱离了，变成白绒的solo时——
　　那是一段华彩。
　　新娘即将出场，出场前最吊人胃口的此刻，由白绒演奏这段华彩。
　　也就是说，除了她，乐团所有人都停下来了，只剩这一把小提琴炫技。
　　要等到她演奏完，新娘才会出来。此时，婚礼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在这位独奏者的身上，如果有需要屏住呼吸的一刻，毫无疑问是此刻。
　　此前，已有一部分人知道她是谁，窃窃讨论起来，“噢???*，这位是1979年MNH国际大赛少年组的银奖获得者……”人们对这位年轻有天赋的小提琴手暗暗赞叹不已，认为她简直是刻苦、精进、勤奋的好榜样。
　　但是，此时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白绒想，昨天在音乐厅排练还好好的，今天上课一切如常，昨晚她休息也睡够了十二小时，哪里都没毛病，可她偏偏就是在这solo部分……
　　惊天动地的弦乐只持续两秒，忽然琴音极弱，且抖弓了。
　　人们再看演奏者，当指挥将指挥棒指向高处时，女孩的脸，却贴着琴马和面板慢慢下垂，上半身逐渐倾斜。
　　她像要一头栽到地上去，偏偏又保持一定的平衡度，画面定格，始终没发生那最震撼人的倒地一幕。
　　神态安详惬意，仿佛一瞬间进入酣甜梦乡。
　　杜兰一家全愣住了。
　　这份尴尬，等白绒醒来后会意识到，远超排练迟到时每个乐手投来的死亡凝视一百倍。
　　*
　　此时，嘉宾人群中，正弓着身子悄悄穿梭的黎卉被这动静给惊到，走路忘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一人的胸膛。
　　她抬头，见浅金色头发男孩正冷笑着俯看她。
　　奥托身后，还有一位来迟的宾客，刚从大门步入礼堂，顺手将大衣递给门口侍应生。
　　纳瓦尔穿一身高定黑色西服，高挺修长的身形很惹眼，但此时无人注意到他。他轻声同主人家的招待者打了招呼，接过侍者递来的一杯香槟，抬眸——
　　正好瞧见台上精彩一幕。
　　穿着金色鱼尾礼裙的女孩，抱着红棕色小提琴，坐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汇聚处酣眠。
　　作者有话说：
　　纳瓦尔皱眉：她为什么永远在睡觉……


第7章 、小公主
　　睁开眼后，天花板上复杂而庞大的雕花令人头晕目眩。
　　白绒回忆了片刻。
　　她想起来了，一瞬间，只想把自己的脑袋敲晕重新睡过去。
　　这是在会客厅内的小休息室，她躺在沙发上，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只耳中传来过道上的谈话声，似乎是黎卉在回应杜兰太太家人的关心：“是的，她只是最近备赛太累，才会在拉琴的过程中睡着，不用担心……”
　　白绒叹气，睡眼惺忪，目光呆滞地盯着墙面。
　　突然间，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悄无声息冒出来，蹲在她身前，歪着脑袋，用探究的目光看她，“你好！女士。”
　　白绒困惑地瞧着小女孩。
　　这孩子有茂密的浅棕色卷发、棕色眼瞳、小嘴唇，脸颊肉嘟嘟的，好比一个精致的芭比娃娃，漂亮到不真实，但深邃的眉眼却显出一点熟悉感。
　　对方站起来，伸手道：“我的名字叫小公主。”
　　“你好，我叫莉莉安。”白绒笑了笑，握手，“大家都叫你小公主？”
　　“……他们通常叫我Opale（欧佩尔）。”
　　“好的，欧佩尔。”
　　小女孩垂着头，面露失望。
　　白绒改了称呼：“小公主，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小女孩笑得甜甜的，递给她一块酒心巧克力，“我想知道，您刚才是不是在玩恶作剧！毕竟，那样真的很好玩，对吗？我看到大家都忍不住偷笑了，连新娘也没忍住。”
　　“……”
　　白绒本以为她是在嘲讽，可这女孩露出一脸的真诚与好奇，似乎确实感兴趣。
　　白绒接过巧克力，揉了揉太阳穴，小声问：“刚才，所有人都笑了吗？”
　　“除了我，他们都没有真的笑出声音来。他们只是张大了嘴巴，然后发出‘呜——’的躁动声。就像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机场的飞机一样。”
　　白绒坐正，理了理头发，“咳咳，其实我睡着是意外……”
　　“所以，你的确是睡着了，而不是晕倒，对吗？我就知道！”小女孩的笑眼眯成缝，话题骤然转一个弯——“莉莉安，欢迎你有空来我家的古堡玩。”
　　白绒噗嗤一笑，心想，这小公主挺入戏的。但她还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点头道：“好的，有空就去参观你的城堡。”
　　小女孩立刻挥手道别：“那么，下次再见！”然后蹦蹦跳跳地走掉了。
　　黎卉刚好在这时走入休息室，“诶，醒了吗？绒绒。”
　　白绒躺下装死：“有人问，你就说我患病去世了吧。”
　　“没事啦，这类情况你又不是没遇到过，而且你不是故意造成的。我已经帮你跟人家解释清楚了，杜兰太太很关心你的身体状况呢。”
　　“求你换个说法解释吧。”
　　“还能怎么解释？”
　　“就说我是低血糖晕过去了，也比睡着强。你知道，我这毛病又没办法对外解释。”
　　·
　　白绒开始盘算怎样弥补这场过失比较好。虽然听黎卉说她被送来休息室后，现场立即恢复欢闹气氛，并没有多大影响——毕竟新娘实在太美了，穿的是意大利顶尖时装大师Bernie量身定制的婚纱，谁不会目不转睛盯着看呢？
　　那件婚纱，白绒在后台见过，典型皇室复古梦幻风。裙身面料采用手工刺绣与中国丝绸，以及精工的蕾丝，并镶嵌有诸多珍珠与宝石，既有中世纪欧洲贵族的端庄气韵，又不失现代感的轻盈仙气。那样华美的裙子，理所当然会吸引人们全部的注意。
　　想到这里，她松了口气。
　　当然，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正在想怎么弥补过失比较好——黎卉拿起外套说：“我还是提早走，送你回家休息吧。”
　　白绒患的这个嗜睡症，导致本人根本不敢开车，甚至直接都不用学车了，平时出行总是不够方便，永远在打车，或是蹭黎卉的车。
　　“不用，你今晚不是还要跟新娘拍合照吗？喂，你可是救过人家落水的恩人……放心啦，我这病即便是在最严重的频发期，也不会一天内发病两次的！这概率，就好比晴天毫无征兆地下雨……”
　　话没说完，室外下起雨来了。
　　太阳钻到乌云背后，宽广的草地上，冬季冷雨沾湿了幽暗的绿色。
　　白绒：“……”
　　黎卉笑一声，拉她起来，“哎，那我去拜托杜兰太太，请她家司机专程送你回去，好吧？你到家立刻给我打个电话。”
　　·
　　宴会大堂里，穿着奢华礼服的宾客们正在品酒、谈笑。
　　“是的，我知道，那是您祖父在二战后创建酒庄酿的第一批酒，具有极高收藏价值。”香槟塔前，杜兰太太正在与一位年轻的男士聊天，“但您永远要相信，最好的藏品——最应该待的地方——正是最好的收藏家手里。”
　　男人笑了一下，浅抿一口香槟，缓缓道：“虽然是这样，不过，杜兰太太，您家今日的婚礼现场都用拉菲酒庄的酒来招待宾客，这样，似乎对香颂酒庄的收藏类红酒没什么诚意。”
　　杜兰太太爽朗地笑起来，“请不要介意，婚礼上的安排都是由我的儿子设计，他的选择不代表我的态度。一直以来，我最喜爱的，一定是你们香颂酒庄的红酒，如果您有时间，随时可来参观我在巴黎市区的住所，您会发现，酒柜上贴满了‘Chateau La Chanson’的标签……”
　　谈话间，纳瓦尔插在裤袋里的左手手腕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抓住，摇晃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
　　小女孩仰起笑脸，双眼亮晶晶，对他叽里咕噜快速讲道：“叔叔！我已经想到我的下一任提琴老师雇谁了！刚才演奏时睡着的那位独奏小提琴手！请一定要答应我……”
　　纳瓦尔对杜兰太太颔首，“抱歉，稍等。”他转身将小女孩领到旁边过道上去。
　　他站定，微眯起眼，“放心，一年来你已经换过三位老师，你没有再挑选老师的资格。现在，去找奥托，他无所事事。不要跟着我。”
　　“不，不，我这次很认真。”欧佩尔激动地比着手势，“您看到了，那位女士拉琴时竟睡着了，弄得婚礼上每个人都发笑，多么有趣！连今天现场请来的喜剧演员都比不上她有意思，我猜，她本人是很幽默的……”
　　男人的眉梢抽搐了一下，“为什么音乐老师要找幽默的？你并不是要学表演喜剧。”
　　“您怎么知道我不是？”
　　“……”
　　纳瓦尔正色，“够了，欧佩尔。”
　　他转身要走，但天使一样可爱的小女孩仍摇晃着他的手腕，可怜巴巴望着他，不停央求他，“安德烈叔叔，我喜欢她！拜托了……拜托……”
　　路过的宾客投来一些目光。
　　纳瓦尔顿步，蹲下来，捋一下女孩毛茸茸的卷发，敷衍道：“好，如果时机合适，我会帮你问问对方。”
　　“那么，说定了！”
　　“……”
　　并没有说定。
　　·
　　黎卉走开的十分钟时间里，白绒万万没想到，在这地方也能碰上一个烦人的男同学。这男孩学管弦乐的，吹萨克斯，今天作为嘉宾出席婚礼。
　　他路过看见她，便径直走到她面前，“莉莉安，你的状况还好吗？我以为你生病了，但Lee说……???*”
　　这矮个子男孩名叫Gabriel（加布黑尔），曾因一场乌龙，暗暗以为白绒对他倾慕已久，从那以后，便常常在白绒面前有意无意说些“怪话”。
　　“我没事。”白绒礼貌地笑笑，心中开始计划怎么摆脱这人。
　　“我听到杜兰太太跟一些宾客聊到你。你似乎认识杜兰一家？噢，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留学生——当然，在音乐上是有天赋的。”
　　白绒用力微笑道：“不，我的朋友认识而已。”
　　加布黑尔背手走到落地窗边，注视窗外，开始自说自话：“说起杜兰太太，女人们都很羡慕她，对吧？不过，并非每个女人都能有杜兰太太这么幸运……你知道吗？很多年前，作为上校的丈夫去世，留给她一笔巨额财富，而那时他们的孩子都已成年，杜兰太太可以说是后半生无忧无虑了，况且她长得如此貌美，随时可再找一位富豪结婚……”
　　白绒插不上话，坐下来。
　　在等待黎卉的时间里，她只能在这沙发上听对方讲个不停。她挺喜欢萨克斯的，却实在讨厌这个秃头萨克斯男孩！
　　她本来对身高没有歧视，然而，当这个人滔滔不绝谈拿破仑的辉煌成就时，看他那瘦得干瘪的身板套着白西装扭来扭去，就好像木乃伊在僵硬地走动，她便倍觉反感。
　　“莉莉安，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
　　突然被点名，白绒回过神来，“我？我最开始接触小提琴是五岁，之前学了两年钢琴奠定音乐基础。”
　　“噢，那么，我学萨克斯稍微早一点，我是两岁就开始学的，还算简单。”
　　白绒：“……”
　　加布黑尔又说：“其实，你还不够了解我，我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我看卓别林，我读雪莱。我常常觉得很难想象，假如这个世界没有了幽默与浪漫，该是多么无聊……”
　　白绒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你刚才的笑声是一个F。”
　　“啊？”
　　加布黑尔皱眉，“你……没有听出来？噢，是的，这种绝对音感确实不是每个人天生都有。我其实也很苦恼，但没办法，我的生活就是会时时刻刻被这些声音吸引注意力……”
　　白绒笑不出来了。
　　装，你再装。
　　·
　　白绒不再搭话，一直冷着脸发呆，加布黑尔终于感觉到一点尴尬，没过两分钟，找借口离开了。
　　这时黎卉才回来，“走吧，绒绒，杜兰家司机早已经去送别的宾客了，还是我开车带你回去吧。”
　　白绒被那男孩气坏了，一路跟黎卉抱怨：“……他怎么有自信对我说那些话？还自以为很有魅力，好像可以撩拨任何一个女孩似的。他简直跟我见过的所有幼稚男孩一模一样！明明那么普通，但每句话都透露一种‘嘿你很幸运获得了我的注意，也许你以后有机会得到居留证’的傲慢！拜托，谁看得上他那种人……”白绒越走越快，无意间用法语暗咒了一句——“我讨厌这些法国男人！”
　　迎面，刚好走来一个眼熟的身形高挺的法国男人。
　　作者有话说：
　　纳瓦尔：面无表情.jpg


第8章 、舒曼
　　大厅侧门旁，黎卉正跟白绒一起往外走，忽然听到一个男声：
　　“Ines（伊内丝）。”
　　这是黎卉的法语名，黎卉很少用，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没几个。
　　她一听就知道这声音是谁的，便没有回头，并加快了步伐。但白绒不知道，还以为纳瓦尔认识黎卉，正诧异回头去看，却见纳瓦尔身后走来一个浅金色头发的男孩。
　　至于纳瓦尔，从他的步伐方向判断，似乎也是准备往外走。
　　阴雨的黄昏，天色极暗，给人一种提前进入夜晚的错觉。白绒眯起眼，视线与纳瓦尔交汇的瞬间，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Bonsoir,mademoiselle Lee（晚上好，黎小姐）。”
　　这一声简单的招呼，引来黎卉惊讶的目光。
　　很明显对方是在对白绒打招呼。
　　白绒干咳一下，“你好，纳瓦尔先生。”
　　黎卉怔了怔，开始回想白绒讲过的博物馆一事。奥托转头问纳瓦尔：“你认错人了？”
　　雨幕中，纳瓦尔的助理远远赶来，抵达大拱形门外的长廊下，撑开一把黑伞，提醒道：“纳瓦尔先生，司机已经将车开到路边了。”
　　纳瓦尔点点头，再看一眼白绒，对奥托道：“我想，我没有认错，这位正是黎小姐，你上次给我请的——专业——博物馆中文讲解员。”
　　“专业”一词令白绒心虚。
　　奥托的视线在两个女孩间来回移动，没想明白。
　　黎卉却明白了。
　　黎卉拉着白绒就要走，但奥托那高大的身影立即挡过来：“这么久不见，你仍然一直躲我？伊内丝，这好像不符合‘普通朋友’应有的关系。”
　　“我从不跟猴子交朋友。”
　　奥托皱眉，“你打招呼的方式就是直接骂人？”
　　“可你确实没进化完全。”
　　白绒在旁边无话可说。
　　她隐约能记起这两人当初分手的原因。黎卉劝这母语为德语的男友在法英两门语言中至少熟练掌握一门，这样恋爱沟通才不成问题，无奈这男友语言学习能力低下，要学好一门外语简直难上天，尤其还是学法语。那么，只好分手了——这是黎卉单方面的说法，很离谱，应该是假的。
　　再说，刚才听来，对方的法语目前还不错。
　　两人争执了好几句，顺便把博物馆的事搞清楚了，最后，以黎卉讽刺一句“我并不知道博物馆是你家的，否则，我绕开半个巴黎都不会经过那里”结束。
　　黎卉与奥托不欢而散，一个回到宾客人群中，一个出去开车了。
　　白绒站在原处等待。
　　她从雨幕中撤回视线，见纳瓦尔正在看着她。
　　“……”
　　男人站在白色拱形门旁，披一件灰色大衣，衣服色度跟阴云天空一个样。连半张脸也在昏暗的天光下隐入黑暗。
　　没有对话。
　　他并不问点什么。
　　白绒略感不自在，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那目光里藏匿的轻蔑总是令人无法忽视。
　　她想，对于上次的“欺骗”行径，他应该是不屑与她计较。
　　呵，白绒了解这类人，身份“高贵”的法兰西贵族后代。尽管贵族时代早已成过去，只剩个空头衔，他们骨子里仍流淌着骄傲的血液，生活中处处保留繁复冗余的礼节。这类人看起来友善温和、优雅高洁、有教养，但并不接地气。
　　“嘶……”
　　冬雨十分潮湿，掀起宽广草坪上夹带草木香的凉意，白绒裹紧了大衣，感觉礼裙下摆与高跟鞋之间那裸露的部分冷得酸疼。这门口位于风口，风呼呼钻进她围巾下的颈窝。
　　依旧没有对话。
　　纳瓦尔正要往外走，却又在助理的伞遮过来前停步，问她一句：“这位小姐，既然您不姓黎，那么，请问您本来的姓氏是什么？”
　　白绒立刻答：“白。”
　　“白小姐……好的。”
　　白绒没想到，这法国人第一次念她的姓氏，“bai”的发音、音调就非常标准，乍一听，她还以为是一个习惯说普通话的中国人在喊她。
　　这时，杜兰太太过来了。
　　由于杜兰太太出现，纳瓦尔转头对助理示意稍等片刻。
　　助理递过伞来，先走开了。
　　“真是遗憾，纳瓦尔先生，您因为商业应酬而错过接下来的派对……今晚可是有神秘嘉宾——当红女星演唱成名香颂呢。”杜兰太太抿抿红唇，停在纳瓦尔面前，摇头叹气。
　　“我也深感遗憾，杜兰太太，希望今年夏季您能抽出时间来波尔多，参加我们的葡萄酒活动季。”
　　这位温柔的中年女士笑了笑，转过脸来，看向白绒，“嘿，莉莉安，您在等Lee？”
　　白绒点点头，“是的，她马上要过来了。”
　　白绒想了想，瞥一眼在场的纳瓦尔，再低声对杜兰太太道：“抱歉，杜兰太太，对于演出上给你们造成的不便，我真是十分惭愧，希望下次能……”
　　对方立刻轻抚她肩膀，“不，请不要这样说，能请来MNH的获奖者——像您这样优秀的青年演奏家，那是我们的荣幸……这还多亏了Lee，否则，我们怎么能约到您的演出呢？”说着，又转头问纳瓦尔，“纳瓦尔先生，您是否听说过这位小姐？可惜，您今天来得晚，大概没听到《梦幻曲》，这位小姐对演绎浪漫主义风格可是十分擅长呢。”
　　说到这里，杜兰太太显得有些激动，顺手挽住白绒的胳膊，继续对纳瓦尔道：“您知道她师从格鲁伯吗？噢，我无法忘记，两年前她来巴黎一场音乐节演奏帕格尼尼《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时，那种触动真是强烈到再也不会重来了。那时她才刚展露才华，就像乍现的流星，可惜——噢，莉莉安，我是说，您近年似乎不再那么活跃了，也很少参赛……是吗？”???*
　　面对投来的两双目光，白绒愣住片刻，“去年我只是因为个人私事耽误了时间，才会错过PG大赛的决赛。这是暂时的，以后还会有别的比赛……”
　　“什么私事，白小姐？”一旁，纳瓦尔突然出声。
　　白绒：这……
　　真神奇，仅半秒时间，纳瓦尔似乎已知她不想回答。
　　他看向杜兰太太，“听起来，这位小姐很厉害。”
　　“当然！”杜兰太太对于夸赞白绒显得很积极，“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孩像她这样拉琴，好比月色洗丽却又狂风骤雨的夜晚，两种截然不同的表达出现在同一把琴上，强烈又恬静，这真特别。”
　　白绒摆摆手，下意识接一句中式法语：“哪里哪里。”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杜兰太太，您称赞过度了，我只是一个平庸的提琴手，格鲁伯先生常说，我太年轻而不懂得演奏上的克制。”
　　但对方直接就跳过她客套的话：“我想，以您对《梦幻曲》的诠释，您一定很喜爱舒曼？”
　　谈到舒曼，白绒的话忍不住多了几句：“是的！舒曼就像一个充满幻想的孩子，他的音符永远富有童真的诗意，很少有人写的曲子能像他那套组曲一样，几乎重现了世上每一位听者的童年时刻。”
　　杜兰太太点点头，投在她脸上的眼神变得悠远，“您很勤奋，也很有天赋，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小提琴独奏家，我看好您。”
　　白绒笑笑，“其实，我并不够勤奋，运气倒是帮了我许多……”
　　纳瓦尔的目光微转，飘落到她的围巾上方，那纤细脖颈上黯淡的伤痕处。
　　印象中，那类伤疤叫做“琴吻”，刻苦练过小提琴的人都有。
　　于是，在白绒的视线中，对方似乎是冷笑了一下，再平静地问：“白小姐是在暗示，您其实不靠勤奋努力，更多是凭天赋将小提琴练好的？”
　　白绒：“……”
　　白绒：我没这么说。
　　杜兰太太也加入这“玩笑”，打趣了两句。这时，黎卉终于撑伞踩过一地雨水赶回来了，车已停在不远处的公路边，“走吧，绒绒！”
　　“啊，Lee！你今晚要与我们美丽的新娘拍合照，你忘记了？莉莉安，让我想想……不如——让这位纳瓦尔先生顺路送您回家？他现在正要回市区。”杜兰太太双眼一亮，立即看向纳瓦尔，“您方便这样做吗，纳瓦尔先生？”
　　白绒抢先接了话：“不、不用，我是回拉丁区——”
　　“纳瓦尔先生正要去那边呢。”
　　“不，真的不用，杜兰太太，我想，或许我也可以等稍晚些再与Lee一起离开……”白绒反复强调，以便让几人都能看出坚决来。
　　当然了，任何一位绅士，都会在此时出声表示愿意顺路送一位女士回家，哪怕是客套一下。
　　白绒能判断出来，纳瓦尔顿了顿，出于风度询问了她：“白小姐，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顺道送您？”
　　“真的不用，我……”
　　还没回答完，白绒竟瞥见那萨克斯男孩加布黑尔的身影远远出现，正往这个方向走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
　　杜兰太太沿她的目光看一眼，“噢，我儿子的朋友加布黑尔也告知我要提早离开，真是可惜，今晚他在市区有独奏音乐会的演出，也不能留下来参加派对。诶？或许……”
　　白绒立刻看向纳瓦尔！
　　此时，后者的手掌已托住伞柄，正要撑开，脚步转向台阶。
　　他似乎是准备等她再度客气地拒绝完就走掉，身体已做出转身趋势，却听到她说——
　　“那么，谢谢您。”
　　纳瓦尔：……


第9章 、记忆（一）
　　白绒乘车时有个习惯，路程较长时，她会在车上睡觉，睡一路。
　　但这次她不好意思这样做，只好翻起车上的杂志来打发时间。
　　开车的人是助理，女司机抱了一个小女孩坐在副驾驶座上。
　　车启动后，那小孩回头，冒出一双大眼睛来，冲白绒眨巴眨巴，白绒才发现是在会客厅见过的那个“小公主”。
　　小女孩戴着一顶小小的红色贝雷帽，围着遮了半张脸的厚围巾，显得圆滚滚的：“你好，莉莉安。”
　　“……你好？小公主。”
　　旁边，纳瓦尔看来一眼。
　　白绒别开目光。
　　她跟这人没什么可说的。
　　他的车上放的杂志都是些时政、商业投资、专业学术类的，老套极了，没一本是当下新潮的年轻时尚类刊物，白绒看不下去。再说这位男士本人，表面看来也是那种活在五十年代的人。设想一下，假如谁同这类人出门去看电影，总会觉得新上映的不是阿佳妮的《四重奏》，而是《雨中曲》、《罗马假日》一类古旧老片。
　　由于刊物无趣，别的事物吸引了白绒更多注意。
　　她觉得这辆车非常漂亮。车形美观，线条简洁流畅，车身修长、平直，是当下流行的方方正正款式，门板很薄，通身显得轻盈、雅致。比起五十年代那类经典甲壳虫外形的“老爷车”，明显更符合当下审美。
　　她正环顾看得入神，前排忽然传来一点咳嗽声。
　　好像是小女孩发出来的声音，女孩还回头看了看纳瓦尔。
　　但后者正在看那类无聊刊物，没有抬头。
　　于是，接下来欧佩尔就在副驾驶座上扭动不安了。但助理与女司机一脸平静，似乎并不感到诧异，好像早已习惯这孩子举止古怪。
　　白绒没法不注意。
　　小女孩时不时看向后视镜，给纳瓦尔使眼色，那小脑袋大眼睛都是圆溜溜的，跟葡萄似的。
　　纳瓦尔将视线投向窗外。
　　欧佩尔咳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在座位上跳起来。
　　纳瓦尔转过脸来，迅速而潦草地问白绒：“白小姐，请问您收过学生吗？不知道您有没有意愿为我侄女教授小提琴？我是说，暑期雇您为音乐教师。我们家住在波尔多——嗯，距离巴黎确实很远。”
　　白绒愣住。
　　她还没接话，欧佩尔不满地望向纳瓦尔。
　　纳瓦尔又闭了闭眼，补充道：“您知道波尔多？那地方有许多美酒。如果您还没来过法国南部，可以考虑当作一次暑期旅行，衣食住行无需操心，授课之余还可自由安排时间游玩。”
　　白绒：奇怪。
　　他的语气怎么显得那么大方……
　　白绒露出一个温雅的笑容，摇摇头，“纳瓦尔先生，我还没有收过学生。对于您的邀请，我感到十分荣幸，但我暑期另有安排，抱歉。”
　　“好的。”他立刻说。
　　白绒可是看出来了，拒绝的瞬间，他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满意。
　　好像邀请她纯粹是客套一下。
　　拜托，谁要他客套了啊？
　　她还在犯迷糊，欧佩尔转过身来，面向她问：“您不愿意当我的老师吗？”
　　看小女孩委屈巴巴的，白绒愣一下，摸摸她的脑袋，“不是这样的，抱歉，我有音乐会演出安排。”
　　——不，是我实在太懒了。
　　——暑假应该放肆玩乐。
　　“可是……”
　　纳瓦尔出声，打断了小女孩的话：“欧佩尔，适可而止，你不应该再打扰这位小姐。”
　　小女孩嘟起嘴，垂下肩膀，缩在女司机臂弯里，不说话了。
　　白绒笑一下，对女孩道：“你之前学过小提琴？或许，等我将来毕业后，时间安排更自由些，可以再考虑看看？小公主，你要知道，你学琴不能在短时间内随意更换教师，毕竟每一位老师的方法——”
　　突然，没声音了。
　　这话怎么中断在这里？纳瓦尔正要转头，肩膀上一沉。
　　*
　　这回，任谁也无需花时间去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都知道下雨天助眠。
　　也不至于这样助眠？
　　何况，再看街上，行人都不再撑伞，很明显雨已经停了。
　　欧佩尔盯着白绒，嘴角缓缓往上勾了起来。
　　纳瓦尔低头瞥一眼。
　　“白小姐？”
　　他抬手，试着拍拍她的肩，毫无响应。他再拍一下，动静全无。
　　欧佩尔：“她又睡着了！”
　　纳瓦尔沉默半晌，问司机：“迪欧，她是不是还没有说具体地址？”
　　“噢，是的，先生。”
　　“但你似乎记得她家的地址？我们上次送过她回……”
　　“不，我不记得。我只知道在第五区。”司机茫然地摇头。
　　“……”
　　纳瓦尔保持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瞧着闭眼靠在他肩上的女孩，片刻，视线落在她的白色包包上。
　　他拿过包包来，犹豫片刻后，打开了。
　　翻来翻去，不见任何地址或家人的联系方式。
　　但包包里滚落出了一个药瓶。
　　哐啷！
　　纳瓦尔捡起来，见瓶子空空的，包装有点旧，像是早就吃完药剩下的空瓶，按习惯留在最里层的内袋中而已。品牌是美国的，表面被小小的便签纸贴满了，纸上全是中文，遮盖了原有标签。
　　他看不懂中文。
　　原本他还担心这女孩是否有什么心脏类疾病发作，但他马上就确定自己是多虑了。
　　阵雨过后，傍晚最后一丝斜阳余晖从车窗外折射进来，铺在卡其色大衣内金灿灿的紧身???*礼裙上，也铺在女孩恬静的脸蛋上。暖光下，清晰可见柔嫩脸颊上一点点细微而自然的绒毛，以及红润健康的面色。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身体无任何不良反应。
　　“……”
　　*
　　迷迷糊糊间，白绒不知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只能确定是在国内。
　　八月，钱塘江涨潮，她在某天课后经过那附近，跟着拥挤的人群奔到江边。她背着琴盒，踉踉跄跄，站在滔天大浪边上，眼看那危险而巨大的浪墙一阵接一阵涌来，好似水中魔王，要卷走世间所有事物。
　　人们尖叫连连，她混在其中，挤得狼狈，费力地想将小提琴扔进那汹涌深阔的潮水中去，让它永远随波逐流，流逝到浩瀚的大海里。旁边观潮的游客发现她举止异常，及时阻止道：“哎！小姑娘，你干什么？别这样做，有什么想不开的啊？有事来跟阿姨聊聊，再怎么说，也不可以乱扔琴啊……这可不环保！”
　　“……”
　　醒来后，白绒艰难地喘气，不明白为什么做那样的怪梦。
　　她睁眼，眼前有种熟悉的感觉。
　　咦，怎么天花板上又有精致文艺的雕花？这法国的房子真是……
　　白绒愣住。
　　她猛然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这床陌生的触感提醒了她，绝非在她的公寓里。
　　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小提琴盒正安稳地放置在窗边桌上。窗帘遮挡了光，琴盒没有受到阳光直晒。
　　哦，那么漂亮、可爱的琴，陪伴她那么久，她为什么要在梦里面那样恶劣地对待它？
　　看来，不能随便睡陌生房间，虚构的噩梦都做得这样可怕。
　　*
　　这栋房子似乎有点大。白绒下了楼，一路轻轻地走，悄无声息地打量四周。
　　到处是拱形门，一扇又一扇，显得比迷宫还绕。
　　各厅室零星摆置着大大小小的白色雕塑，与墙面整体的乳白色相配，一眼望去都是白色，但角落有不少绿植点缀，色彩便不显单调。壁炉旁，巨大的分格落地镜占据了半面墙，衬得空间非常宽敞。除走廊铺黑白棋盘格地砖，其余地板通铺鱼骨纹原木，从沙发到窗帘布艺也都采用柔软的织物面料，视觉上温馨极了，因此即便这家中静悄悄，也并不给人冷清感。
　　白绒推开拐角的白色双扇门，才终于进入客厅。
　　右侧，餐厅一角，穿着紫色毛衣的小女孩闻声转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看到小女孩，白绒差点以为自己真是来到了对方口中所述的“古堡”。难道她还没清醒？她再瞧室内装潢，顺便扫一眼落地窗外的花园、街景，以确认这真的只是市区的一栋现代化风格别墅而已。
　　“Coucou！”
　　小女孩独自坐在那里，用轻快的语调跟她打招呼，看出她已经简单梳洗过，人比较清醒，便问：“您睡得怎么样？”
　　白绒走过去，坐下，提议不再说敬语，小女孩立刻点头。
　　白绒犹豫后，压低声音问：“我……我昨天在车上不小心睡着了，是吗？”
　　“克洛伊，请送一份开心果焦糖蜗牛卷和一杯牛奶过来好吗？”欧佩尔对厨房的女仆喊完，再答复她，“是的，莉莉安，你睡了很久，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早上九点，你不饿吗？”
　　白绒揉了揉脑袋，叹气。
　　“纳瓦尔先生在吗？”
　　欧佩尔漫不经心指了指廊道尽头，一边吃可颂，一边含糊道：“安德烈叔叔正在会客室开会。据说，我们家的酒庄出了一点事。”
　　女仆将早餐端上来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也过来了，对白绒简单自我介绍，再解释了一下昨晚的事。
　　白绒就知道情况是那样的。
　　管家请她稍等片刻，纳瓦尔开完会就会过来。
　　白绒点头，开始吃早餐，并问欧佩尔：“你刚才说酒庄，什么酒庄？你们家有酒庄吗？”
　　提这个问的时候，白绒预测的是那种小规模葡萄种植园，像波尔多那类地方，有成千上万座酒庄，还是比较常见的。
　　“香颂酒庄。”
　　咳咳，白绒用力咽下牛奶。
　　这不是上次跟中国投资商们在晚餐桌上品过酒的那间酒庄？在南法有几百顷葡萄园那间……
　　白绒愣了愣，飞速回想。
　　昨天，在车上的对话，关于，聘假期音乐教师的事，没记错的话……
　　那些零散的语句，顷刻全都倒回她脑子里。
　　总结条件：包吃住。
　　所以，她是拒绝了一座大酒庄的诱惑对吗？
　　作者有话说：
　　绒绒现在那个嘴馋呀。来瓶营养液给绒绒兑换一颗后悔药好吗？


第10章 、嗜睡症
　　“五分钟后，我的法文教师就要到了。”欧佩尔看看座钟，叹口气，“我真不想上课。这位教师对我很严格——大概因为我的动词变位总是出错。还好，今年秋天我就要去学校了。”
　　白绒心想，哈哈，原来你们法国小孩也要遭受法语的折磨呀。
　　“莉莉安，你知道吗？安德烈叔叔的记性非常好，我真希望有他那样的记忆力，学过就能过目不忘。”小女孩在凳子上荡着双腿，慢悠悠喝着葡萄果汁，“这也许很夸张——他三秒钟可以记十串电话号码，一分钟记完一整座城市的交通地图……”
　　白绒还在想那酒庄的事，闻言，回过神来，笑了，“啊？这我可不相信。我只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这类报道，现实中还从没见过这种人。”
　　“没有到超忆症那种地步，不过，的确比大多数人强。”欧佩尔耸耸肩。
　　哦？如果是真的，那这特点可真招人嫉妒啊，白绒自嘲地想，她几乎是没有记忆力这个东西的。
　　五分钟后，欧佩尔的法文老师准点到了。小女孩不舍地跟白绒挥挥手，在管家的引领下随老师去了三楼书房。
　　白绒独自等待在楼下。
　　冬日阴暗的天光从园内的梧桐枝干间洒下，铺在沙发上。
　　这样的天气，街道上总是非常萧瑟寂静，行人稀少，一地枯叶倍显冷清。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终于传出一些动静。会客室似乎有单独的门出入，人经过花园可直接离开，无需绕来大厅。这会，会议大概是结束了，白绒隔着玻璃窗看见一些男士走到室外，陆续散去。
　　白绒拿起包包，等两分钟。
　　没有任何人过来。
　　她起身，缓步走向那廊道尽头的会客室，靠近门边时，发现门微微敞开着，里面还有人影。
　　穿着西服正装的男人，正背对门口方向，坐在会议桌的主座上。
　　桌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这男人的表情极引人瞩目，五官皱巴巴的，满脸涨红，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似的。
　　“是的，纳瓦尔先生，我必须承认，这是不应该有的失误。我会在一个礼拜内查清楚，到底是装瓶环节有问题，还是……”
　　纳瓦尔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打断对方的话：“我认为，是你有问题。”
　　这平静无波的声音，令室内安静了两秒。
　　中年男人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惊慌道：“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被解雇了，西蒙，明天会有新的运营管理者上任。”
　　“我不明白！纳瓦尔先生，您是否在开玩笑……”
　　“西蒙，你最好祈祷我相信这只是失误。”
　　纳瓦尔拿出一张纸，轻放在桌上。
　　中年男人拿起那纸一看，变了脸色，结结巴巴道：“不！您不能将我告上法庭……您没有立场这样做！您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底层管理者……”
　　纳瓦尔翻开手边文件夹，“你跟那间酒庄暗中往来的所有证据，都在这上面。西蒙，我不喜欢与不明事理的人谈话，很明显，现在你应该直接跟我说真话。”
　　大概沉默了半分钟那么长时间。白绒站在门后，犹豫是否走开。
　　最后，中年男人颤抖着声音道：“好，我承认，我是受铁塔酒庄安排做了这件事，但那完全是因为我患病的母亲急需几十万欧元做手术……我请求您！既然事情最终未造成实际的不良后果……”
　　“没造成惨烈后果，是因为发现得及时。西蒙，你昏了头，没有意识到这种行为要担负的法律责任。回去吧，等到法庭上再解释。”
　　“不，这会毁掉我的人生！纳瓦尔，你不能这样无情！这只是做给媒体看的，我怎么可能真的让红酒出问题？我为香颂酒庄工作二十年，从你祖父生前……”中年男人跪下去，抓住纳瓦尔的手腕，浑身发抖，“您如果决心毁掉我，我母亲也会在病症中死去……”
　　纳瓦尔甩开他的手，坐在原位，扫对方一眼，“抱歉，我不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我甚至愿意将法庭的判决书送到医院，请你母亲亲眼看看。”
　　白绒听到这里，没完全听懂，但中年男人开始痛哭流涕，画面似乎挺悲惨的。
　　这还没结束。
　　纳瓦尔坐在主座上，跷起一条腿，姿态轻松，“西蒙，你知道吗？一条背叛???*主人的狗，就算家破人亡，也不值得人心软。”
　　白绒总结：下属犯错，但还没有酿成实际的错误，却遭遇了这种人格的侮辱。
　　她不愿再看，转身走回去，安静坐在沙发上。
　　两分钟后，纳瓦尔出来了。
　　事情似乎结束了，他的神色如常，见到她，点头，轻声打了招呼。
　　“早上好，白小姐。”
　　“早上好，先生。”
　　那样的神色，既不显得冷，也不显得热，白绒没跟他见过几次，却感觉那副表情快要刻在脑海里了。这对她的记性来说可不容易。
　　白绒立即起身，迫不及待离开这地方，赶快道：“昨晚非常感谢您的收留。我因为低血糖昏睡过去了……给您造成麻烦，我感到很抱歉。”
　　纳瓦尔坐下，接过女仆端来的咖啡，抿一口，慢条斯理地问：“真的是因为低血糖吗？”
　　白绒刚拿起小提琴盒，动作一顿，回头，皱眉道：“当然。”
　　他嗤笑一下，坐正，似乎要谈点正事了：“白小姐，您的话，我不知道可以信哪一句。那天在博物馆，您认为，我的合作者们看不出您是非专业的讲解员？您可以推测一下，他们私下会怎样看待我的招待？”
　　白绒呆住。
　　他的语速依旧不疾不徐：“他们是我酒庄进入中国市场的第一批投资商，您是否设想过，假如那天的博物馆游览因您的不专业而搞砸，也许会影响我在商业上的合作？”
　　白绒清清嗓子，“……那么，您应该责怪的是您那位朋友奥托。是他考虑不周，他本应该先亲自见面、考核负责招待的讲解员，那样就不会……”
　　“奥托那天不在巴黎。”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绒不知对方是怎样做到声音冰冷而脸上没有情绪起伏的——
　　“白小姐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毫不在意，是吗？”
　　她挺直腰杆，一句一顿道：“请问，我造成什么过失了？我认为，我那天的工作做得不错，看得出他们对我感到满意。大家聊得很开心。”
　　纳瓦尔缓缓喝一口咖啡，“那不是一回事。看来，白小姐是缺乏责任感的人，既能胡乱接手一份一无所知的工作，也能在任何场合随心所欲地睡着。”
　　白绒感觉心口有点窝火了，想了想，再次强调：“昨天睡着的事，我很抱歉，我并非有意给您造成麻烦，那不是我能控制的情况……”
　　纳瓦尔抬眸，直盯着她，“那么，是不是无论坐在谁的车上，您都有可能突然睡过去，稀里糊涂跟任何一个人回……”后面的话倒是止住了。
　　白绒一愣，莫名感觉受到侮辱，指尖开始发抖。
　　但她竟不知如何反驳他！
　　她冷下脸，深呼吸，“听着，让-安德烈·德·纳瓦尔……”
　　“路易-安德烈·德·纳瓦尔。”
　　白绒一愣，语气变得委屈而激动：“请别再纠正了！您什么意思呢？我本来记忆力就不好，这个名字还那么长……”
　　“……”
　　纳瓦尔正色道：“抱歉，我没有贬低您记忆力的意思。”
　　但白绒鼻子一酸，想起不堪往事，满脸悲壮情绪，好像瞬间置身贝多芬《命运交响曲》演奏现场。是！她就是记性不好，就因为那事故该死的后遗症，她才总是记不住事，甚至进屋会忘了关门，又遇上犯睡病，整个家都给小偷搬空……这一切倒霉透了。
　　“对！您有优越的记忆力，而我记性差得离奇，您满意了吗？我身上还有奇怪的嗜睡症，时不时胡乱发作给身边人造成麻烦……”
　　“……”
　　纳瓦尔不知是哪个词点燃了她，惹出这一段怨言。
　　白绒不想再跟他说话了，背起小提琴盒，绕过他就要离开。
　　“等等，”纳瓦尔看向管家，“马修，请给这位小姐一把伞。”
　　在白绒不耐又迷惑的目光中，管家迅速拿来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
　　纳瓦尔说：“外面下雪了。”
　　白绒的视线一转，可见花园里纷飞的小小白絮变得浓密起来。
　　呵，果然是绅士啊！这种情况还记得叮嘱她带伞离开，那么，她是不是还该谢谢他？
　　“不用！”白绒红着眼瞪他，大步走掉了。
　　室内变得寂静下来。
　　纳瓦尔起身，回楼上去。
　　过程中，他走得不快不慢，脑海里在不断回忆嗜睡症一词。
　　到了楼梯尽头，他才忍不住问身后管家：“刚才，我哪句话说错了？”
　　*
　　二楼客厅窗前，纳瓦尔迎着风雪推开玻璃窗。
　　灰蒙蒙的小雪天，二月最后一阵寒潮留下尾声。整个巴黎的建筑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更显暗沉，深灰色屋顶、奶酪色墙面，一切都很黯淡。
　　他靠在窗框边，视线斜落在下面的街道上，看着那个埋头走得气冲冲的女孩。她过了斑马线，裹紧卡其色的大衣，背影越来越远。


第11章 、记忆（二）
　　办公厅内，印色精致的巨幅地图墙纸前，纳瓦尔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像往常一样飞速解决了手头商务事，叫助理离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医学书籍。
　　书名为《全球最奇怪罕见的十种病》。
　　封面上，书名单独印有一层金箔般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刺眼，好像在自信地展示它们究竟有多怪。
　　“嗜睡症”一词，出现在本书中间部分，对比其它更可怕的怪病，其实没那么突出。
　　但此刻，纳瓦尔只关注这个病。
　　专业名：hypersomnia——这不重要，但他还是逐词逐句看了，耐心得像要攻读医学博士。
　　患者在任何情境中，都有可能突然陷入睡眠——的确如此。
　　难以唤醒——很明显。
　　偶尔会在短时间内反复发作——看得出来。
　　患者近事记忆能力会有所减退——似乎如她本人所说。
　　病因不清——？
　　该病症无法治疗，目前只可通过药物控制，主要靠患者自愈，这与个人体质有关系——那还真麻烦。
　　入睡前会有幻觉——这个，他倒是无从了解。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从这位置可俯看街对面开门营业的面包店。那店门外雕花精美的铁长椅上空空如也，略显冷清。
　　*
　　在黎卉家的粤菜餐厅内，黎父说，最近总有一个奥地利帅哥来这里吃霸王餐，吃完说都记在黎卉头上。
　　黎卉：“？！”
　　“那，你看，今天又来。诶？这回来的是两个人。”黎父随手一指。
　　黎卉看见了两个高个子男人，他们外形显眼，正在入席窗边桌位。
　　奥托的视线与她交汇。
　　黎卉尴尬地咬牙，冷冷笑了笑，小声说：“哦，是这样的，阿爸，那是我的……我的一位老同学。他是一个患了绝症的可怜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请不要跟他计较。”
　　“啊，原来是这样……”
　　这边，奥托不知道黎卉究竟跟她父亲说了什么，她父亲忽然就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黎卉径直走过来。
　　她坐下，用很低但压抑了强烈情绪的声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记得我们已经分手了？奥托，请不要让事情变得这样难堪。”
　　旁边，纳瓦尔对她轻轻颔首道：“你好，黎小姐。”
　　面对这位温柔客气的绅士，黎卉马上又换一副笑脸，“你好，先生。”
　　奥托挑起眉，颇有些自得，双手抱臂道：“你见到我会尴尬？这是不是说明你对我仍然……”
　　“我不想让我父母知道你！”黎卉立刻摆出一副嫌弃样子。
　　奥托冷下脸，“伊内丝，我认为，你对我还有些误会……”
　　“误会？哈哈，分手前我最后一次见你，你房间里那六个年龄大小不一的女人，是误会？”
　　闻言，一旁的纳瓦尔立即转头，用陌生而怪异的目光打量奥托。
　　奥托抚额，“我说过，那全是我的亲人。你不知道？我们家族在奥地利是……”
　　“噢！原来是你的亲人！该不会那些女孩都恰好是你的侄女、阿姨、姐姐一类人吧？她们一起在你的卧室做客？”黎卉故作若有所悟状。
　　奥托点点头，“是的。”
　　“是你个头！”黎卉忍不住飙出一句中文，还是粤语。
　　半晌，她平复了情绪，冷笑道：“我不仅受不了你的王子病，还受不了你的谎言。”
　　奥托转头，看向旁边正优雅看戏的男人，“安德烈，你不愿意出声帮我证明事实？”
　　纳瓦尔正色，转向黎卉，在两双目光的紧紧注视下，稍微犹豫后说道：
　　“黎小姐，我能否向您打听您那位朋友的事？”
　　奥托：“……”
　　“您说绒绒？”黎卉反应过来，又立即改口，“您说莉莉安？”
　　纳瓦尔点头。
　　他不懂中文，但听黎卉喊“绒绒”，总觉得这名字发音有一种毛绒绒的质感。法语里没有这样的发音，所以听起来很特别，而且，出自朋友的呼唤总是自带亲昵意味，像嗓子陷在了棉花上。
　　“您想了解什么？”
　　“关于她的——病。”
　　黎卉提防地瞧着他，“啊，您知道这个了。是她自己???*告诉您的吗？”
　　“是的。”纳瓦尔平静而温和地接话，稍顿，“但我想了解更多。”
　　“让我想想。那么，首先请您不要透露这话是我说的，好吗？其实，一般情况下，我也不会透露别人的隐私，我是说一般情况下。”黎卉凑过来，压低声音，再次强调，“我不是那种大嘴巴。真的。”
　　奥托：“……”
　　黎卉清清嗓子，“莉莉安确实患有这种怪病。”
　　纳瓦尔点头，在她说话时，礼貌地注视着她。
　　“本来，一开始还以为是神经衰弱，后来才检查出是嗜睡症。”
　　“所以这不是天生的吗？”
　　“哎，不是。这是一场事故的后遗症。去年，她出过一场交通事故，失去了前三年的记忆。三年，那大约是一千天……”黎卉啧啧嘴，语气不乏同情。
　　闻言，男人垂下的眸抬了起来，视线从桌面上移，有一瞬恍惚。
　　“为什么是三年？”
　　奥托咳一下，“你抓重点的能力真烂。这是重点吗？为什么会出事？”
　　黎卉撇撇嘴，“我不清楚。莉莉安来巴黎后我才认识她，不太了解她从前在国内的事。”
　　纳瓦尔喝一口水，轻声问：“这件事一定对她影响很大？”
　　“当然。不过，我认为影响最大的还是心理状态。莉莉安竟不想参加今年的PG国际小提琴大赛了，真是可惜。”
　　“为什么？”纳瓦尔停顿后再补一句，“……没有信心？”
　　黎卉点点头，双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失神道：“是的，她很丧气。但其实以她的实力，完全没必要放弃这个机会。她只是失忆后记忆力变差，很难背谱，但这可是PG大赛啊——据说以后要改为三年举办一届了。如果错过这场赛事，我保证，她会后悔的。”
　　闻言，奥托放下菜单，质疑道：“按你的意思，她只要参赛就能拿冠军？”
　　黎卉翻个白眼，“她五岁开始拉小提琴，六岁就揉弦，没几年就开始拉帕格尼尼了。拜托，这种天赋，就像上辈子忘喝了孟婆汤。我看她夺冠机会很大。”
　　“什么汤？”奥托问。
　　“MengPo汤。”黎卉不耐地摆摆手，转头看纳瓦尔，“这不重要，纳瓦尔先生，您为什么询问这些？”
　　黎卉不知为什么，这位男士手中明明没有拿记事本，她却总感觉他在记从她这里问出的每一句话。
　　纳瓦尔稍坐正些，“由于我事先不知道白小姐的病，对她说出了一些不合适的话。我很抱歉。昨天，她托人将上次讲解的报酬退回来，我想，她大概是有些生气。”
　　“啊！我明白了。”
　　咳咳，上次的事，黎卉才是始作俑者，她这会眼珠转得飞快，赶紧转移话题重心：“先生，其实只是小误会，您向她说清楚便好。如果感到抱歉，我有个建议，请她吃一顿晚餐。噢，记得开一瓶红酒。这个女孩很好哄——请别说是我讲出来的。”
　　纳瓦尔微微一笑，“那么，您是否能给我白小姐的电话号码？”
　　“当然。”黎卉随手撕下一页菜单，正要唰唰将朋友的号码甩出去，落笔才发现记不起来，挠挠头道，“糟糕，不好意思，我的电话簿留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了。等下次见面，我再给您，好吗？或者，我让奥托转交给您。”
　　奥托立即接话：“好的。”
　　纳瓦尔：“好的，谢谢。”
　　黎卉状似漫不经心道：“其实，您直接去问莉莉安要号码更有诚意——噢我是说，表达歉意的诚意。”
　　话音刚落，奥托拍一张菜单在她面前：“你什么时候把你的新电话号码给我？”
　　黎卉瞪着他，“我不想跟你说话，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这是什么意思？伊内丝，你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跟我沟通，没必要……”
　　“沟通？呵呵，你法语说得一团糟，怎么沟通？你想跟我顺利交流，那你应该主动提高英文或法语水平，至少语速能加快些。我建议是英文，那对你的脑袋来说简单些。”
　　奥托低咒一声，“放心，我一直在学，现在我的英文已经进步很多。”
　　说完，他立刻拿出一本随身携带的英文词典，在餐桌上摊开继续背：“abandon…”
　　纳瓦尔起身，“我还有事，黎小姐，下次再见。”
　　奥托抬头，疑惑地望着他，“不是说一起来吃中餐？还没点单就走？我不懂你跟过来做什么。”
　　“等等，先生。”黎卉飞速从包包里抽出一张宣传海报，递过去，“莉莉安明天下午会出演这场慈善音乐会，在那里，您可以见到她。”
　　*
　　白绒收到家里寄来的药了。
　　她将新药瓶放入随身携带的包包中，暂时又回到日常服药的日子。
　　黎卉时不时就跟白绒抱怨奥托，白绒真是听够了，不懂这两人以前怎么会在一起。表面上看个性，一个热情似火，一个骄傲自负。
　　“谁知道呢。我其实经常觉得他大脑没发育完全。但我只听说过他家是养牛的，不知道有没有养猴子。”
　　“养牛？”白绒扑哧一下笑了，“该不会是阿尔卑斯山的奶牛吧，拥有几百亩牧场那种。”
　　黎卉暗暗瞄着白绒，放慢语速道：“奥托那张脸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常常斜眼看人，性格也是幼稚大男孩，哪里像他那位朋友纳瓦尔风度翩翩，令人如沐春风。对不对？”
　　白绒暂停练习音乐会曲目，站直，正色道：“卉卉，你弄错了。实际上他们是一种人，骨子里都有点冷傲，只是一个表现在脸上，一个隐藏在内里。不然他们怎么能做朋友？”
　　“啊，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不，认，同。纳瓦尔的言行举止一看就是自内而外的客气、温柔，那种教养不像是装的。”
　　白绒皱眉，“你为什么帮前男友的朋友说话？”
　　“……”
　　*
　　白绒才不会明白呢。
　　黎卉在打的主意，是有理由的，虽然不够合理。
　　那一天，在杜兰家的婚宴场地，傍晚下着阵雨。高大的礼堂拱形门门口，一男一女站在那里。
　　兴许是杜兰太太所处的位置被门框所遮掩，黎卉撑伞从雨中走回来时，只能看见这两人。
　　当时那一幕，雨中不知多美。
　　身材高挺、面容英俊的法国绅士，身形娇俏、黑发白肤的东方少女，他们面对面站着。不知为什么，女孩显得有些局促，视线躲闪，男人则安静地直视她。
　　那法式服饰的柔暗色调，那身高差距，油画一样的灰蓝色雨幕，被唰唰雨声洗涤的玻璃墙……一切在暗沉沉的天色下定格。
　　这幅构图，毫无预警戳中了黎卉的灵魂，她当即在脑子里为这幅“油画”编造了长篇爱情戏剧。她觉得，她念艺术史专业几年，就是为了学会鉴赏生活中这样真实的艺术！
　　作者有话说：
　　黎卉：我即将莫名其妙加入白绒和纳瓦尔的CP粉籍。


第12章 、音乐厅
　　下午就要去慈善音乐会，白绒本准备上午抽点时间再过几遍曲子，醒来发现已经快到中午了。
　　这种仓促的情况，她倒是习惯了。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进入客厅，见思琳今天把画具都搬到阳台上去了。中午阳光明媚，女孩正坐在那里晒太阳。
　　阳光流淌在黑色栏杆与思琳身上。这女孩，每天都穿着颜色很旧的棕色法式经典款西服外套、同色系的包臀中长裙，永远是两套相似到分不清的衣服在轮换着穿。那张很像混血的苍白脸庞，会使白绒联想到梵高笔下的杏花，也散发着清新但贫穷的味道。
　　白绒走近一看，发现思琳手中握的不是画笔。
　　她在写日记。
　　哦，这位室友有写日记的习惯，白绒可没有。缺失三年记忆，就永远失去了，以前发生过什么，除了从亲人口中得知一部分，其它一无所知。
　　“我不该睡这么久的。”白绒伸了个懒腰，走到岛台前去倒水喝。
　　思琳头也不抬，轻声接话：“哲学家罗素说过，不要因为睡懒觉而感到自责，因为你起来，也创造不了什么价值。”
　　白绒挠挠头，“……这话很有道理。虽然听着刺耳，但又给人一种奇怪的疗愈感。谢谢。”
　　“不用谢。”
　　白绒正要喝水，手持杯子僵硬在半空，等等——
　　刚才，思琳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不是中文吗？
　　白绒立刻看向思琳，后者似乎也怔住了，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她。
　　*
　　白绒原本真信了这室友是纯法国人，见鬼。
　　看来，初见时猜测是混血没猜错。只是，为什么她要说谎呢？
　　不像是那类原因……但对方不解释，她也不好盘问下去，只是暗暗对这室友更好奇了。
　　总之，得知对方中文名叫“俞甄艺”后，她开始称呼“甄艺”，感觉顺口很多。
　　出去吃了午餐回来后，白绒换好红色礼裙——黎卉提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就去阳台敲了敲画画的女???*孩，递给对方一张票，“来听我的演出吧！今天下午，就在这间音乐厅！”
　　“临时通知我？”女孩皱眉。
　　白绒呆住，“你每天都在画画，我以为，你的时间很充足……”
　　“画画是工作，工作怎么能随便停下？”俞甄艺敲了敲调色盘，没有接她的门票。
　　白绒面露尴尬，收回手，“我是想，也许你在那里能结识到一些圈内的艺术家，这会对你的画画事业有帮助，毕竟你平时从不结交朋友……”
　　俞甄艺放下画笔，靠着椅背，冷笑着审视她，“我知道，像你们那类音乐家，都要去外面各处走动、社交，从而推销自己的。毕竟圈内资源总共就那么多，不争取就没了。可是，真正的艺术并不是这样。那不是可以争取来的。”
　　“……”
　　又来了，白绒想。
　　白绒回复：“不要拿音乐跟美术作比较，每种艺术的路是不同的。”
　　“我没有只针对音乐。所谓的美术圈，也是一个德性。”
　　不知为什么，俞甄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她病恹恹、做作、古怪而脾气暴躁，对身边每个人傲慢冷漠且满带嘲讽，但身边人总是会朝她贴去。包括黎卉，认识她以后也是如此。
　　上次，华人邻居来敲门邀请白绒和俞甄艺过去吃晚餐，饭桌上，俞甄艺一直暗讽对方家中的装潢审美，对方全程尴尬地听完，最后，竟还真的照着她的建议改了。这真让人搞不明白。
　　俞甄艺平时这样嘲讽圈内画家：“那个人永远画繁华的巴黎大都市，画中只有优雅的法国女士与英俊的法国男人。街道上，一个流浪汉都看不见。天知道谁还能比他更假。”
　　俞甄艺也嘲笑黎卉：“她？她根本不懂画，她只会接连不断地创作愚蠢而糟糕的评论文章，像小丑在舞台上洋洋自得地表演。”
　　白绒在内心告诫自己，可不要跟俞甄艺说太多话，毕竟，其他邻居私下里都说这女孩是“疯子”。疯女孩，不要惹就是了。
　　出门之前，她被俞甄艺喊住。
　　对方没用正眼看她，说话声有些别扭：“……你有钱吗？”
　　*
　　音乐会有专车来接送白绒。
　　到达演出场地后，白绒下了车，进入音乐厅之前，还没走几步，路边一位流浪汉突然倒在她面前，开始痛吟。
　　咦，这不是上次在面包店门口的那个流浪汉吗？
　　白绒很少对陌生人有深刻印象，但这位除外。当时，她建议这人不要在人少的偏僻地方乞讨，而是要去广场或大马路边竞争。果然，这人现在到人多的地方乞讨了，看起来比当初胖了许多。
　　只是，现在却要“讹”她？
　　这流浪汉蜷缩在地上发抖，抓住她的裙角，一幅死不撒手的模样。
　　呵，白绒还记得这人，这人却不记得她了，连“恩人”的钱都想骗。
　　她想走掉，但周围路人渐渐放慢脚步，疑惑地瞧着这一幕。白绒叹口气，一脸倒霉样，迅速从钱包里摸出二十法郎给了他，才抽身走掉了。
　　*
　　白绒是临时应主办方邀请来特别出演的，这场只演奏一首曲子：阿根廷探戈提琴曲《 Por Una Cabeza （一步之遥）》，作为这慈善探戈主题音乐会的压轴表演。
　　她本担心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好，但看那些小提琴手们，临近表演了还在后台讨论弓法，她顿感无话可说。
　　不过，她倒因此放心不少——哎，她一向如此，不看自身，只要确定准备得比别人好，就能保持自信。
　　金色灯光下，左手轻轻一抬，小提琴夹在下巴处。
　　须臾之间，轻快、热烈的拉美情调从琴弦上传出，抵达高旷大厅的每一角，奏响人尽皆知的动人旋律。
　　在白绒上台前，已经响起过浓烈的掌声。
　　太年轻了。
　　了解她的，不了解她的，都会这样觉得。十七八岁的独奏家不少，但由于这是一张亚洲面孔，再加上下半张脸略显幼态，总不免让人往十五六岁去猜。
　　女孩站在台上，指挥身边最耀眼的位置，没有穿寻常的黑礼裙，穿的是红色斜肩曳地长裙，跟黑裙一样很衬这首曲子。裙身紧致地裹在腰臀比颇佳的瘦削身躯上，骨感十足。有好的比例，加上裙子、高跟鞋的拉长效果，竟使这原本娇小的东方女孩显出高挑。
　　听众席里，栗色头发的男人坐在一个较偏的座位上。
　　视线只落在一人身上。
　　纳瓦尔眼中，她跟上次在农场婚礼的典雅打扮截然不同，并且，也不似日常装扮那样像一串娇小纯白的铃兰花，今天是一朵“大烟花”，根茎纤长柔雅，花瓣宽阔端庄，且有着致命吸引力。
　　她的琴声是如此的矛盾，清冷又甜蜜，仿佛藏了秘密。
　　每个人沉浸其中。
　　期间，乐团齐奏时，白绒安静地站在原处，双目放空——每到此时，总是不免有些尴尬的，除了拔掉断了的几根弓毛，独奏者没有事做。
　　纳瓦尔望着她，嘴角不禁向上弯起一点点。
　　他微眯着眼，竟感觉这女孩呆站在那里等待时，不自在的小动作有点可爱。
　　话说回来，独奏手这会悄悄发呆很正常，旁边那几排小提琴手竟也显得呆呆的，这就奇怪了。
　　十几岁的女孩，站在指挥身旁最耀眼的位置拉琴——第一小提琴席那两排年龄四十岁往上数的乐手，脸上皆面无表情，双目空洞，满脸写着“人生的终极意义是什么”、“我也曾燃烧过灵魂”、“自尊从何谈起”、“我十几岁时不及她一半水平”……
　　一曲演奏完毕，雷动的掌声中，纳瓦尔听见旁边座位有人低声私语：
　　“瞧，这两年优秀的亚裔演奏家越来越多，上帝，我真怀疑以后的音乐天才都会从亚洲那边挑了……”
　　“她的琴声太惊人了！改编得多么好！我听得头皮发麻，我想，这少女离开妈妈的子宫时是带着小提琴出来的。”
　　纳瓦尔：“……”
　　*
　　音乐会结束，拖拉到最后才离开音乐厅的白绒已换掉裙子，穿回便服，跟她的作曲系教授一起边聊天边往外走。
　　白绒可太喜欢这位杜蒙女士了，正巧碰上对方来听音乐会，那自然要抓紧机会约对方吃晚餐。
　　天色刚暗下来，巴黎都市已是金辉灿烂。
　　“我们去哪间餐厅呢，莉莉安？”杜蒙教授问。
　　到了室外，寒风一吹，白绒立即攥紧围巾，抬头时，见右侧不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绒有点恍惚。
　　她记得，刚才表演时没有在前排听众席看到纳瓦尔。
　　那么，他应该是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了。
　　啧，果然是“精打细算”的有钱人，为艺术类活动花钱都花得如此勤俭节约。白绒又想起了那一枚硬币……
　　在男人走来的过程中，之前那位流浪汉再次出现了。
　　肥胖的流浪汉故技重施，假装被绊倒在地，躺在纳瓦尔脚边，开始向这位男士乞讨。
　　但流浪汉万万没想到，这位男士反应如此之快，居然一下子就绕过他走开了，目不斜视，轻而易举。
　　流浪汉不愿放弃，立刻爬起来跟上，却又不太敢直接伸手拉扯这位衣着光鲜的绅士，便只能倒退着跟随他走，边走边说个不停，看口型应该是苦苦乞讨。
　　语速太快，白绒听不懂，反正只见纳瓦尔忽然捂住额头，皱眉，步伐放慢，好像一副突发心脏病的样子。
　　流浪汉：“……”
　　流浪汉：“？”
　　流浪汉一愣，左右看看，赶快在这人倒地前撒腿跑掉了。
　　瞬间，纳瓦尔站直，整整衣领，继续平静地走来。
　　一举一动，丝毫不失优雅气质。
　　仿佛无事发生。
　　白绒：“……”
　　作者有话说：
　　白绒：还得是他。


第13章 、铃兰花
　　直到纳瓦尔走近至眼前，白绒的目光才挪到他怀中，看见了一束洁白的鲜花。
　　是清新亮丽的法国国花Muguet de mai（铃兰／五月山谷百合）。
　　但白绒怀里已抱了几捧花。
　　对方用寻常语气向她打招呼：“Bonsoir（晚上好）。”
　　白绒敷衍地回一句。
　　然后，纳瓦尔又跟她的教授打招呼，竟喊出了对方的姓氏。
　　白绒疑惑地看着他。
　　杜蒙教授倒先给白绒介绍：“莉莉安，这是我老朋友的儿子，纳瓦尔。你们……似乎认识？”
　　“是的，白小姐的演奏很完美。”纳瓦尔将花递过来，并瞧着白绒满怀的鲜花，挑眉道——“您太受欢迎了。”
　　教授在场，出于礼貌，白绒将怀中的鲜花暂放到等在一旁的车上，接过他的花来，面无表情或者说是冷漠无情地道了一句：“谢谢，先生。”
　　换掉高跟鞋后的白绒，个子在男人面前矮了一大截，但她气势可不输，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她才不想跟这个人讲话。
　　纳瓦尔转向杜蒙问：“白小姐是您的学生？”
　　“啊，是的，莉莉安在上我关于电影音乐创作的课程。安德烈，我这位学生真的很特???*别，她虽然懒，但她做事还拖延……”
　　白绒愣了一下，正思考为什么话里面要加个转折词“但”，只见纳瓦尔点点头，漫不经心道：“白小姐的小提琴演奏得这样好，却不去参加PG国际大赛，真是可惜了。”
　　杜蒙教授用惊讶的语气“噢”一下，“亲爱的，你不去参加这一届PG大赛吗？拜托，年轻人，请积极点，像你这个年纪，没有阅历，多与舞台上的音乐家们碰撞才是积存作曲灵感的好方法……”
　　白绒：“……”
　　白绒对杜蒙教授的态度与对待格鲁伯先生不同。这位女士年近五十，是奥地利人，简直属于白绒见过最优秀的女性。她很钦佩这位作曲家，作曲上的极简手法总令她想起中国人艺术里自古就有的“留白”与“复踏”……而且这是难得的女性作曲家。
　　“不是的，杜蒙女士，我并没有打算放弃这个比赛。”白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看杜蒙教授，再看看面前的男人，从牙缝里道一句，“我要参加的。”
　　纳瓦尔回以微笑。
　　他对教授道：“我还以为白小姐一定念小提琴表演专业的，原来在跟您学作曲。”
　　教授昂起下巴优雅道：“也许是我的课太有趣了。”
　　“我想，是这样的。不知道我以后能否偶尔也来听几节课？”
　　白绒看向纳瓦尔：“？”
　　“当然可以！安德烈，我记得你在学业上一向很优秀……不过，你对古典乐了解多少呢？”
　　“听您的语气，您觉得我像只懂卖酒的商人，是吗？”他轻咳一下，“我对古典音乐其实有点兴趣……”
　　白绒瞥他一眼。
　　纳瓦尔停顿后，视线从白绒脸上掠过，看向教授，缓缓道：“我认为，舒曼就像一个充满幻想的孩子，他的音符永远富有童真的诗意，很少有人写的曲子能像他那套组曲一样，几乎重现了世上每一位听者的童年时刻。”
　　白绒：“？！”
　　这还可以照搬的？记忆力也太强了吧！白绒在心里嘀咕，要是让她本人重说一次原话，都不一定能记起一半……
　　杜蒙教授双眼放光，“噢，安德烈，想不到你对舒曼音乐的感受跟我如此相通！你果然是了解古典乐的！”
　　白绒：“……”
　　*
　　一辆奥迪停在了旁边。纳瓦尔看看腕表，“我在想，两位女士是否愿意一起来香颂餐厅共进晚餐？白小姐，上次那些中国商人们也在。”
　　白绒摇头。
　　即便教授立刻露出了欣喜之色，她也冷漠地坚定道：“抱歉，我忽然感觉演出完有点疲惫了，想早点回家休息。祝你们晚餐愉快。”说完，她揉了揉太阳穴，一副虚弱状。
　　教授失望地拍拍白绒肩膀，“真是遗憾，纳瓦尔家的餐厅很不错。”
　　男人盯着她，“餐桌上，我们不会谈商务事。投资商们明天就要回国了，今晚只是简单聚餐告别。”
　　都知道她是冒充的讲解员了，还叫去聚餐，这不是故意找尴尬吗？
　　白绒：“真的不了，抱歉。”
　　他仍然盯着她，放慢语速，循循善诱道：“1976年我们酒庄销量最佳的红葡萄酒限定系列珍藏版，果香明显，夹带紫罗兰花香，甜美多汁，单宁不重但口感层次丰富，一度在年轻人市场脱销——今晚，我们打算开那样几瓶，您真的要错过吗？”
　　*
　　这间餐厅的装潢也很美，跟上次那间餐厅不相上下。
　　白绒喜欢这里质感高级的葡萄紫墙纸，让她知道，紫色与金色、黑色也是这样搭。她抬手，浅尝一口杯中红酒，很饱满浓郁的风味，不错。
　　这次有杜蒙女士在身旁，她可以跟这教授聊天，而不必面对跟其他人说话的尴尬了。
　　白绒今晚才暗暗从桌上判断出来，怪不得上次这些商人要叫上她一起吃晚餐呢，她还真以为中年大叔们热情，原来当时就瞧出她这个“讲解员”不对劲了吧……也许只是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上次晚餐聊天一定已经瞧出端倪了。
　　白绒不知道纳瓦尔之后是怎么跟那些人解释的，反正，商人们没提上次的事，只是眼神透露些趣味。
　　令她感到窘迫。
　　*
　　关于自己的酒量，白绒心里是有数的，因此，一到微醺地步就不再喝了。偏偏这时候，那位陈先生的太太转头跟她碰杯，“所以，雷柑少校最后到底带Jeo Lan走没有？”
　　白绒：“……”
　　这位阔太太又开始询问她博物馆的故事了，一边聊得火热，一边跟她饮酒。
　　“啊这，我不能再喝了……”纵然酒再珍贵，白绒也品尝不下去了，“不好意思，您要是想知道女诗人更多的绯闻艳事，我下次托我朋友卉卉给您整理下来，寄信回国内让您慢慢看。”
　　“哎，小姑娘，你看你这话……这种故事就是要在餐桌上聊才更有意思嘛，才几杯，你就不行……”
　　说话间，有侍者过来，插在两人中间，为陈太太斟酒。
　　桌对面，纳瓦尔晃一晃酒杯。
　　他对中年女士微笑，温柔地轻声道：“陈夫人，这位小姐似乎已经醉了，请让我来替她。”
　　翻译员把话翻译出来。
　　周围有些暧昧的眼神。
　　*
　　白绒才知道，纳瓦尔这人的酒量有那么厉害。
　　当然，他还有更厉害的。
　　整晚，白绒在桌上听到有不少人夸赞他“二十八岁年轻有为”的话，至于相关的一系列履历、成绩，白绒过耳就忘了，最后只留下一个“反正很厉害”的印象。
　　纳瓦尔与她认识的多数法国人不太一样，他太精进了；也许，白绒与他见过的多数中国人也不一样，她太懒惰了。
　　餐后，众人告别，纳瓦尔的司机先送杜蒙教授离开了，助理则开车来接他们两人。
　　站在路边等待的两分钟里，白绒腿上那驼色的针织半裙有点耐不住寒风吹，她不禁往男人身旁靠了靠，临时找个话题聊：“我有点好奇，为什么上次那酒的副牌名要叫La Neige de l'hiver（冬季的雪）？毕竟，假若在炎热的夏季，我可能会因为这个名字而在货架上错过它？”
　　纳瓦尔转身，面对她，路灯斜着从他身侧洒下银亮的柔辉。
　　以这视角，白绒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听得清他含混低沉的法语：“这个名字，要营造的是一种微醺的氛围。小姐，请想一想，冬季室外大雪纷飞，室内壁炉燃着火光，人们感到缱绻、慵懒，昏昏沉沉，状态像喝醉一般，或是像冬眠……这情境很符合品牌概念，不是吗？”
　　白绒点点头，“但我认为，中文名应该直译，不要搞什么‘冬大宝’那么奇怪的。国产市场并没有如此土气，何况这副牌走的还是中高端市场。”
　　“那么直译用中文怎么说？”
　　白绒用中文念了一遍，好让他直观感受一下中文的咬字：“冬日雪。”
　　看，帅哥笑起来也仍然是这样从容而好看，脸颊上没一丝线条是多余的。哎，白绒暗暗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他上次说过的那些可恶的话。
　　纳瓦尔笑过，正色道：“白小姐，我为我那天的言行深感抱歉，希望您不要记在心里。”
　　“没关系，我记性不好。”
　　说是这么说，纳瓦尔可没从她语气里听出任何“原谅”的意思。
　　这女孩说话时带笑，会令人忽略眼底的幽暗。他很清楚，她心中仍介意上次他说的话。
　　但他不急在这一时消除不快。
　　“您记性不好，只是失忆相关后遗症的缘故，这其实是无可奈何的。”
　　白绒在心里感叹过黎卉那张嘴后，才接话：“除了比赛，连这个您也知道了。您怎么能打听我的‘秘密’？失忆是病，可不是什么光鲜的好事。”
　　“抱歉，”纳瓦尔想了想，靠近些，“作为弥补，我也告诉您一个秘密，好吗？”
　　白绒不想搭理他。
　　白绒问：“什么秘密？”
　　他稍微垂下头。
　　她的视线下意识避落，停在了他大衣内的焦糖色针织毛衣上，同时，她闻到了这男人身上红酒的余香，那酒中的苦味单宁就像浮在空气里，散发着有逼迫感的抓力与天鹅绒般丝滑的醇香——
　　“我没有味觉。”
　　*
　　冬末的雨又下了起来，绵密得像春雨。细雨不绝，淋湿城市。一些恋人在夜街散步。白鸽躲到长廊下。喷泉与雕塑作伴。音符像云的碎片跌落巴黎。
　　一位高奢葡萄酒行业的大佬，竟没有味觉？
　　白绒暗暗往身旁人身上瞥一眼，忍不住想偏重点：怪不得呢，身材这么好，就像名模的身板，从大衣轮廓上还隐约可瞧见一点精瘦的肌肉线条……没有味觉，那么，每天都吃营养餐也没问题的呀，根本不会觉得难吃！
　　她怎么还有点羡慕呢。
　　助理开车过来时，顺便把纳瓦尔的管家也带来了。副驾驶座上的管家转身，给白绒递来一块柔软的毛毯。
　　白绒一愣，接住，“???*谢谢。”
　　纳瓦尔拿出一本电话簿，“可以留下您的电话号码吗？以后……我们酒庄有新酒时，方便推荐您选购。很明显，白小姐平时是习惯品酒的人。”
　　呵，这人随时随地搞推销呢？
　　白绒披好毛毯，磨蹭着接过厚厚的电话簿来。
　　她还以为，他这种人不需要用电话簿？本子一翻开，只见整本纸页唰唰划过密密麻麻的姓名、号码——好吧，那确实是多得有些难记。
　　但此刻更难记的，是她自己的电话号码。
　　白绒坐在那里艰难地回想：“我记起来大概要花点时间，请别急，让我想想，05……”
　　纳瓦尔看着她。
　　“抱歉……但是等等，我会记起来的！”她开始一个个数字逐位回忆，终于，到下车的时候，全都记起来了，笔尖戳下最后一个数字，“——3！好了。给您，先生。”
　　纳瓦尔接过电话簿。
　　两人下了车，站在公寓楼下。
　　“没有味觉，是秘密吗？”
　　“是的。所以，希望白小姐不会讲出去。这其实会对酒庄声誉有影响。”
　　“当然——”白绒的视线在地面上移动片刻，她慢慢抬起脸，“路易-安德烈·德·纳瓦尔。”
　　说话间，她那搭在灰褐色毛呢西服外套上的白围巾，由于围得松散，只缠一圈，从背后滑落下肩头。
　　她还没来得及从衣兜里掏出手去整理，围巾一角已被另一只手牵起。
　　纳瓦尔动作很自然地帮她把围巾挂回肩上，“晚安，白小姐。”
　　用那可以迷晕一堆法国少女的沙砾感嗓音说“Bonne nuit（晚安）”，白绒想，你这样低沉惑人的声音怎么能让人心“安”。
　　他补充道：“过两天，我和奥托因为各自的行程安排要离开巴黎，大概下次圣诞节才会回来。奥托决定办一个派对，邀请朋友们聚一次，所以，明天他会正式邀请您和您的朋友黎小姐，希望你们都能来。”
　　“这不好说，我也许会有别的安排。”白绒骄傲地昂起下巴，抱着花转身，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这次告别，她用的道别语不是正式的“Au revoir（再见）”，而是语调轻快的“A bientot（回头见）”。
　　纳瓦尔上车之前，看看管家，又看看天。
　　“她记住我的全名了？”
　　作者有话说：
　　诶？这回倒替人挡酒了，上次还劝酒来着？
　　（奥托懵圈中：安德烈，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办派对了？）


第14章 、帕格尼尼
　　奥托的确是要回维也纳，纳瓦尔则是要回波尔多。
　　两人过两天本该各走各的，但这天下午在奥托家喝咖啡时纳瓦尔忽然说：“你知道吗？奥托，你今晚应该办一个派对。”
　　奥托怔住，“我生日还早。”
　　“不，是告别派对。”纳瓦尔抿一口咖啡，直视对方，不紧不慢道，“下次你回巴黎是在圣诞节后了。其实，你刚毕业不久，有机会应该多联络这边的校友、朋友，他们以后都是你社交关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益处。”
　　“？”奥托茫然，不懂这人为什么突然用长辈式语气聊天。
　　“今晚？临时？不可能的。”
　　“你的航班是在后天早上，还有更合适的时间吗？”
　　“太仓促了。”奥托摆手，疑惑地看着他，“而且我没想过办派对。”
　　“前段时间你说过，离开巴黎时要跟熟人们聚一次。”纳瓦尔的视线落向外面景色。阳台上的冬日阳光铺在纯黑色的外衣上，恍惚间，衬得眼瞳染上几分黑，令人看不明晰。
　　奥托仰头回想，“没有吧……”
　　“有，你说过。”
　　纳瓦尔有一个谈话技巧——每当对方对他的观点表示怀疑时，他不会做过多复杂冗余的解释，只是目光淡定、冷静地瞧着对方，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你确实说过，奥托。”
　　奥托果然自我怀疑了。
　　从纳瓦尔的记忆能力判断，奥托还是很信任纳瓦尔的。
　　这样一来，奥托便认为是自己健忘了。他托腮思索，“那么……不，还是不行，我没有场地。这间房子已经卖出去。等我圣诞节后回巴黎才会另外购置住所，明天我就要将它转让给新房主，看，屋内都让人打扫干净了。明晚我会住酒店。”
　　纳瓦尔的表情仍无多大波动。他慢条斯理道：“你叔叔一家好像去尼斯度假了？他们的房子最近空着。”
　　“那怎么行？我表妹还独自留在家里。她整天拉琴，不能打扰她。”
　　“你确定吗？”
　　奥托陷入迷惑，“安德烈，你不是也要走？你怎么不办派对？”
　　“我下午还要开一个会，没时间准备。况且，我没有那个必要。”纳瓦尔懒懒抬起眼睫，阳光洒向睫毛的阴影遮盖了眼神，“奥托，你要知道，你如果办派对，还可以顺便邀请伊内丝（黎卉）。她是你的校友，你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旧友。”
　　纳瓦尔的语气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这语气，总是类似“今天天气不错”那样平淡寻常，但莫名给人说服力。
　　奥托摸着下巴，似乎已经默认办派对，“我应该邀请她吗？”
　　“总不能邀请所有同学却避开她？我看，出于绅士风度……”
　　“我可不是绅士。”
　　奥托清醒了些，“安德烈，我觉得你在算计什么。”
　　“你想太多了。”
　　奥托收回打量目光，起身，“好吧，那么，是你建议我邀请的，可不是我脸皮厚主动的。我现在先去打电话问问伊内丝。”
　　纳瓦尔补充道：“噢，对了，既然邀请了前女友，也可以顺便邀请她那位朋友莉莉安，否则你会显得很刻意。”
　　*
　　黎卉原本才不会去参加奥托的派对呢，但她一听说纳瓦尔提议了邀请白绒……
　　当时，黎卉就在电话里对奥托道：“啊，是你那位朋友建议的吗？好的！我会转告莉莉安。但其实你知道吗，你应该问问那位先生，是否由他亲自打个电话邀请莉莉安更合适。他们之前有小误会，当面聊聊比较好。”
　　奥托听黎卉这语气怪怪的，又陷入另一种迷惑中：“你直接转告你的朋友不是很方便吗？”
　　黎卉一愣，语气变得不耐烦：“好，我知道了。呵，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纳瓦尔和莉莉安，我才不想来！”
　　奥托若有所思，“你为什么对他们的关系这样热情？”
　　“因为……我不告诉你。”
　　黎卉挂了电话，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彼时，初春的嫩绿枝桠正在窗外轻轻招摇，午后的街道呈现前所未有的暖意。黎卉靠在窗台上，双手合十、眼冒金星，低声自言自语：“因为，我觉得他们两位真是非常地般配呢。”
　　*
　　格鲁伯先生家的琴房内，传出中年男士的一声尖叫，又吓走了窗外的白鸽。
　　“这是真的？莉莉安，你决定参赛？”格鲁伯先生笑起来，大力拍拍白绒的肩，“我就知道，我那天说的一番话感动了你。”
　　白绒：“……”
　　决定参赛是一回事，能不能持续那份决心又是一回事。
　　练帕格尼尼的《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白绒的想法变化得很快。
　　半小时前：我要夺冠。
　　半小时后：累了，毁灭吧。
　　再次拉错音后，白绒放下琴，“抱歉，先生，我又重复了刚才的错误。”
　　这时，乐谱架不知怎么，也突然坏掉半边，歪了。
　　那乐谱有气无力地靠在黑色架子上，像白绒丧气的状态。
　　她垂着肩膀，“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段总是记错？我每次都会不自觉拉成另一段乐章，好像改不掉这个习惯了，但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在记……哎，我大概天生就是个与记忆力绝缘的人吧。”
　　“不，你怎么会天生记性差？”格鲁伯先生替她摆正琴谱，“你母亲给我的信上说，小时候无论多么复杂的曲子，你总是练习一两遍就记住。”
　　“小时候是小时候。”
　　“放心，记错谱而已。你的演奏没有别的问题，唯一的缺憾是用力过度。莉莉安，你以前就不喜欢节制，好像为技艺的完美不惜一切代价般用力演奏，我其实有点好奇……你生活中明明不是这种性格。”
　　白绒没接话，正盯着琴发呆。
　　格鲁伯先生继续说：“别灰心，虽然技术水平停留在了三年前，但你的音乐性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深厚丰富了。去年出事，耽误那么多时间，技巧能不退步已经算不错。”
　　白绒眨了眨困惑的眼，“格鲁伯先生，我认为，最奇怪的是……失忆后，我还记得那些关于小提琴的技巧，却不记得国内那位教授是如何教给我的了。而且，之所以记住琴技，似乎只是技巧在我的手指上产生了本能反应，有肌肉记忆……”
　　“别管这些，不重要。”
　　格鲁伯先生打断她的话，拉过椅子坐下来，轻言细语道：“不要想太多。知道吗？你跟以前相比，琴声不再???*那么凌厉了，现在的琴音更趋于温柔、怀旧，像是罐装封存很久的蜂蜜，越来越常让我想起帕尔曼——这很好，更耐人寻味了。”
　　白绒缓缓抬起脸来，“啊，我以前的风格很凶吗？”
　　由于前几年的演出录像都被家里人搞丢了，白绒记不太清自己定型后的演奏风格。
　　“我以前当过你的评委，你大概没有印象了？前两年你状态最好的时候，可是个小恶魔，弓毛在你的琴弦上像要着火了似的，但现在变作了夜里流淌的月光。”格鲁伯先生嗤笑一声，翻一页乐谱，“不了解的人，或许会以为你有两个人格呢。”
　　说话间，闹钟响了，提醒白绒进入练琴下一阶段。
　　白绒叹口气，懒懒散散地拿起琴，“总之，我恨帕格尼尼。”她嘟囔完，继续练三年前就练得熟透的曲子了。
　　*
　　下课后，黎卉过来接她，说带她去派对。
　　派对？白绒表面上“嗯哼”一声，漫不经心，心里却在默默盘算别的事了。
　　咳咳，虽说纳瓦尔已表示过歉意，但不代表白绒对他那天的言行不介意了。她可是个记仇的人，何况，她最讨厌别人莫名其妙拿不友善的语气凶她。
　　当然，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自从得知纳瓦尔有一座大酒庄后，白绒最近就禁不住在心里暗暗猜测……
　　也不知道，跟纳瓦尔这种人成为朋友是什么体验？
　　她早听黎卉说，奥托每次去波尔多玩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喝酒——当然，这里面一定有部分原因是奥托懂品酒。由此，白绒想，如果自己也跟纳瓦尔混熟，交个普通朋友，以后，每逢假期说不定也能去蹭点免费美酒喝呢？毕竟她也懂酒，也可以给酒庄一点建设性意见啊。
　　想到这里，白绒倒是对派对有了点期待。
　　再说，目前在她眼中，纳瓦尔除了有点“抠门”和“伪善”以外，也没什么明显的缺点了。
　　“啊？你觉得纳瓦尔抠门又伪善？”黎卉开着车，突然侧头问道。
　　白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稀里糊涂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咳嗽一下，“呃，难道不是吗？就说伪善吧，其实，本质上所有绅士都是一个样的。拜托，谁会时时刻刻对任何人都保持风度与善意呢？只是做表面功夫罢了。”
　　说完，她忽然瞪向黎卉：“这种话你别又憋不住讲出去啊！可别告诉奥托了。”
　　“嘁，我才不说人坏话呢。我又不是没脑子。倒是你，别不小心多喝了两杯当着本人的面讲出来，那才尴尬。”
　　白绒“哼”一下，“那我也没那么傻。都说酒后吐真言，我又不会喝醉酒，怎么会跟纳瓦尔说真心话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啦。写作不易，请支持正版~
　　顺便求个二战文的预收，《东欧鸢尾》，点进专栏先收藏吧，是纳瓦尔和奥托父母辈的故事！会尽快写的！


第15章 、派对
　　激动的黎卉在驾驶座上扭来扭去。白绒担心地看着她握方向盘的手。
　　“绒绒, 我们先回你的公寓准备对吧，你打算穿什么衣服？啊, 我跟你说, 从我们学校毕业的亚当今晚也会来——就是那个最近在全欧洲巡演的摇滚乐队的成员，你知道吧？他是乐队里的鼓手，长发帅哥，超酷……”
　　“去前男友的派对, 我觉得你更酷。”白绒讥笑道。
　　忽然, 白绒拍一下脑门, 沮丧道：“啊！不行，今天格鲁伯先生跟我约好了晚上再补练几首曲目, 他下个月要去奥地利，暂时没有别的排课时间……我刚刚才想起来。”
　　“逃课啊。”黎卉扫她一眼，皱眉，“这种事你不是最擅长吗？有什么可纠结的。”
　　“那我的人品也太差了……”
　　“那你要不要逃？”
　　“要。”
　　黎卉轻哼一声, 加快车速, 直往白绒的公寓驶去。
　　白绒懒懒靠着车窗, 仿佛已经听到格鲁伯先生在下次见面时感叹：“老天, 我就没收过你这么懒的学生！”
　　·
　　两个女孩坐在化妆镜前。
　　黎卉缓缓转头，停下了给头发抹精油的动作, 看向白绒道：“你就穿成这样？”
　　“我不确定那里暖气是否充足。”白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再缠上围巾, 戴一顶毛线帽。
　　这引来黎卉鄙夷的目光。
　　“你真的很像老年人。”
　　“你不也穿得很厚？让我看看, 咦, 牛仔夹克里面还有一件厚卫衣呢。”
　　黎卉诡笑着眨眨眼, “那你知道我卫衣里面什么都没有穿吗？”说着, 还拉着衣角扯了扯, “呐，空荡荡的。”
　　白绒：“！”
　　白绒：“你想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这只是去见帅哥们的基本尊重。”黎卉抖抖卷发，自信地弹一下头发。
　　毫无疑问，派对是黎卉最爱的活动，白绒知道。黎卉他们那类艺术学校有太多个性十足的新潮“艺术家”，爆炸头、纹身、鼻环的出现率远高于别处，男孩们似乎也普遍更有迷人魅力。
　　白绒摇摇头：“去前男友的派对上泡帅哥，你的想法很别致。”
　　反正，她跟黎卉目的不同，她是要去办“正事”。
　　“不去泡帅哥，难道去泡茶喝？”黎卉开始涂口红，上一层，下一层，再上一层，再下一层，唇瓣已经红过最艳玫瑰。
　　“绒绒，要知道，我不是你，没法等着别人来泡。你注意过吗？一些搞现代音乐的人就对你们这类神秘的古典乐手感兴趣。”说着，黎卉转头勾了勾白绒的下巴，搔得对方痒痒的——“哈哈，其实你的长相是更受法国人喜欢的那类东方面孔。你不知道？”
　　“所以根本没有人追我？”白绒戴上厚厚的手套，嗤笑。
　　“那是因为你总是故意把人家吓跑。”
　　·
　　把人家吓跑这种事，黎卉今晚又见证了一出。
　　两人来到办派对的场所，按了门铃，冒着冬末春初的夜晚寒风快步进入室内，顿感暖和起来。DJ的节奏正嗨，黎卉马上把牛仔外套脱了，兴冲冲挤入舞池里去。
　　白绒：“……”
　　这是在蒙马特高地区域，两人来时，还顺带把附近游荡了一天的俞甄艺接了过来。但这室友即便来这种地方也不肯放下画夹，进门后，直接找了个角落画速写。
　　派对刚开始不久，人不多，白绒没见到一个熟人，只好跟着俞甄艺到角落去看她画画了。
　　“你那幅画卖出去了吗？”
　　俞甄艺没答话。
　　白绒明白了，于是又小声问：“那，上次的钱还够用吗？需不需要再借给你一些？哦我是说，你今天别又只吃了一顿……”
　　“不用。”
　　——冷漠简洁的回答令白绒感到自讨没趣，好在已经习惯了。
　　俞甄艺在这里画派对人群，由于古怪的画风，总会吸引一两个同样古怪孤僻的“艺术家”过来交谈，白绒完全听不懂他们说话，感到无趣，只好独自走开了。
　　从洗手间出来后，白绒经过某一个房间，听到一点熟悉的动静，不禁驻足。
　　红棕色的房门虚掩着。
　　门缝中，可见一个女孩独站在扇形玻璃窗边，面向寂静的街道练小提琴，站得稳如一座雕塑。
　　白绒深感震惊：估计是奥托的表妹……这么吵的背景下，还能专心练琴？这也太热血了吧，是她不能懂的人类。
　　定睛一看，她才发现自己认识这个女孩。虽然记不住对方名字，但知道这也是格鲁伯先生的学生之一。
　　这女孩很努力，据说从三岁开始就跟小提琴较劲，持续了二十年，但至今在小提琴演奏上仍然毫无成就，拉琴依旧发出锯木之声。从未得到过真心的夸赞，也从未拿到过奖，但家庭经济条件优渥，父母允许她一直学琴。
　　这女孩每次上课都提前到，安静地等在门外。其他人上课如果是接在白绒后面，都会磨磨蹭蹭擦松香、调音，等到白绒彻底离开，再放心给格鲁伯先生表演作业，以免在白绒面前丢脸。但这女孩不同，非常随意，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按理说，格鲁伯应该把这女孩推荐给那些少儿教师，然而，女孩家里给的钱实在太多了，于是格鲁伯先生选择让口袋大把进钱——唯一代价不过是每周末让耳朵忍受一小时折磨。
　　白绒摇摇头，收回视线，回到人群中去了。
　　经过调酒小哥身旁时，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挡在了她面前。
　　怎么又是小提琴？
　　白绒皱眉，看着对方肩后的琴盒，不懂为什么要带古典乐器来这种地方，真的很像表演走错场地。
　　“你好，莉莉安。”
　　金发男孩对她自我介绍，说是跟她同校的小提琴表演专业学生，想请她在本月指导他准备MNH国际大赛的表演曲目，他愿意为此付丰厚的酬劳。
　　白绒十五岁时曾拿过这个比赛少年组的银奖，有经验，但白绒直接说：谢谢，我很懒，算了吧。
　　——怎么老是有人找她当“老师”？她才没有那个耐心呢。???*
　　被直接拒绝后，对方表情十分尴尬，仿佛这辈子还未曾被女孩拒绝过。
　　他不放弃，开始缠着白绒，跟着她走来走去，这让白绒烦透了。
　　而且，这男孩说话总是伴随着夸张的手势，但表情又是从容的，好像脸和手不是来自同一个国籍。脸还是法国的，手却是意大利的。白绒很担心他的手会不小心拍到她……
　　她不得不止步，决定终止这拉锯战：“好，那么，我们去过道那边，让我先听听你的水平。”
　　男孩兴奋地跟她走到宽敞的廊道上去，风风火火打开琴盒，架起小提琴，当场给她演奏了《维奥蒂第二十二协奏曲》第一乐章。
　　就算派对现场如此吵嚷，白绒仍能听清刺耳的伐木之声。
　　这水平，哪里是能参加MNH的？花钱进的小提琴表演专业吧。
　　但男孩还闭眼演奏得非常享受，直到白绒大声喊醒他：“实在锯不开，就别锯了。”
　　“……”
　　白绒咳了咳，“你真的喜欢古典乐吗？”
　　男孩立刻点头，“当然！我是古典音乐的忠实爱好者……”
　　“爱好者——意思是可能对音乐一窍不通，但还挺热爱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对方咬着牙笑了笑，动作利索地收好琴，继续跟上她的步伐：“莉莉安，像你这样的青年音乐家，有许多演出经验，能不能告诉我一些经验？”
　　“好啊，演出记得别忘带小提琴。”
　　“……”
　　“怎样才能拉好小提琴，做出惊艳世人的表演？”
　　“别让你弓碰到弦就行。”
　　“……”
　　男孩仰头想了想，疑惑道：“可是，这样就不能发出琴声。”
　　“没错。”
　　男孩黑下脸。
　　白绒顿步，收敛了表情，“我再次强调，我从不给他人演奏指导。何况，像你这样的水平，只会让我想起几十年后我的葬礼，这真让人痛苦。”
　　“……好的，我明白了。你不愿意帮我练琴，但交个朋友没问题吧？能不能留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终于说重点了。
　　“我为什么给你号码？”
　　对方摊摊手，直言道：“我要承认，你是我见过最美的韩国女孩。”
　　白绒愣住，狠狠憋了一口怒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来自——中国。”
　　“啊抱歉，我……我总是分不清日本人和韩国人。”
　　“……”
　　白绒抱臂站了一会。
　　最后，她阴森森地笑起来：“抱歉，你大概永远要不到我的电话号码了……因为，我女朋友会介意。”
　　男孩脸色顿变，如遭雷劈。
　　过了半分钟，白绒隐约听见这人嘴里暗骂了一句“merde（相当于英文fuck）”后愤愤地快步离开了。
　　黎卉从白绒身旁一闪而过，丢下一句：“我就说你会把人吓跑。”
　　·
　　整晚，由于白绒脸色不好看，只有一个伊朗女孩肯坐在她旁边聊天。
　　但那女孩一直不停抱怨，总在讲“三年前我们根本不需要戴那东西”、“以前我还可以随心所欲烫头发”之类的话。白绒听得快要睡着，百无聊赖地晃着酒杯，却隔着玻璃看见了那个吹萨克斯的加布黑尔。
　　要命，他怎么无处不在！
　　白绒立刻起身，可不想被加布黑尔看见，便匆匆端了一杯酒到角落去了。
　　这派对可真是糟透了。白绒正考虑是否要提早离开这地方时，瞧见了不远处的纳瓦尔。
　　·
　　白绒觉得，他待在这种地方是有点突兀的。他参加的，应该是那种商务高端派对，红酒晚礼服古典乐团，而不是这种挤满了“怪胎”摇滚年轻人的舞会派对。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此时脱去了外衣，穿着白色薄衫、黑色西裤，恣意地靠着沙发背，独自坐在沙发一角。
　　这身着装，整洁得连空气绕到他身边都得放缓成优雅的流态。
　　派对上那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会让白绒不经意瞥去一眼时感觉到“好贵”。她也说不出哪里贵。看帅哥又不花钱啊。
　　她正看得入神，有个红头发女孩过去找纳瓦尔搭话了。
　　纳瓦尔起身，手持一杯酒，站在落地窗边跟人家聊天。
　　他身高本就高，还挺着背，这样一来，矮个子红头发女孩更显矮小，不得不仰头去跟他说话，而派对上的音响如此吵闹，扯着嗓子讲话简直费劲死了，白绒远远看着都感觉脖子酸。
　　纳瓦尔并不像平时在正式场合那样，会跟人有礼貌地对视，而只是漫不经心听着女孩讲话，目光飘在别处。
　　没两分钟，女孩走了。
　　白绒就坐在吧台一角观看。
　　通过接下来十分钟左右的观察，她判断出了纳瓦尔与奥托的个性区别。
　　奥托只是长相、表情看起来冷，但身边总围着朋友；纳瓦尔嘴角带笑，可每当有陌生女孩过去找他聊天，过不了几分钟，就在稀里糊涂的状态下被他“温柔客气地”打发回来了。
　　·
　　白绒正看得专注，一个棕发小女孩倏地跳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Coucou！”
　　白绒睁大眼，“欧佩尔？拜托，你不应该来这种地方。”
　　小女孩嘟着嘴，“是的，安德烈叔叔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他最后还是允许我跟过来了。现在，他要求我去楼上的书房独自待着。”说完，欧佩尔丧气地垂着肩膀，被纳瓦尔的助理拎到楼上去了。
　　白绒收回目光时，视线与那边的纳瓦尔交汇了。
　　但他坐着，没有动。
　　完全没有任何要过来打个招呼或聊两句的意思。
　　姿态悠闲得像在河边钓鱼。
　　蓝色的、金色的炫光，流转在他身上，漫漫淌过他幽深的眼窝。
　　由于那棱角分明、神祗般虚幻的俊美容颜，偶尔会有一瞬间，让人误以为他是一匹从北欧森林雪地中走出来的狼，野性、凶残；或是一个月光下倚靠在窗边的吸血鬼，容貌华丽、苍白阴冷……可眨眼清醒，见他分明是一位温和的绅士。
　　白绒不再看他，竭力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酒杯上。
　　她不喜欢在短时间内变换着喝太多种类的酒，因此，一开始喝的是伏特加，就一直在喝伏特加了。目前，以手上这种酒杯、这种酒的酒精度数，她估算出来的酒量是六杯。
　　超过六杯，就会醉了。
　　白绒喜欢自己这精准的酒精数据与身体习惯。
　　给俞甄艺倒完酒后，她回头敲了敲自己的杯子，念叨着：“四、五，喔，这是第五杯了……”
　　“嘿——”黎卉拍拍她。
　　“喂，干嘛突然从我背后跳出来？”白绒皱眉抱怨道，懊丧地回忆了一下，继续数，“让我想想，好像……是第三杯。”
　　黎卉杵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看向那边，“你不过去跟纳瓦尔先生聊天吗？我刚才见他在盯着你。”
　　“聊什么？聊你上次怎么把我的私事都告诉他的？”
　　“……”
　　白绒抿一口酒，冷笑道：“咦，你那位摇滚乐队的帅哥呢？”
　　黎卉立刻哭丧着脸，“他在跟一个意大利E杯大美女聊天。”
　　“真可惜。我看现在奥托身边没人了，你不如去跟他跳舞，他一定会高兴坏。”
　　“那我宁愿一个人喝酒！”黎卉气冲冲地走开了。
　　白绒笑完，余光瞥见那边的加布黑尔过来了。
　　他朝这附近走来了！
　　白绒立即起身，磕磕绊绊地挤入人群里去。
　　由于她比多数西方人矮，个子又小小的，穿着白毛衣在拥挤舞池中穿梭前行，就像误入丛林的可怜兔子，但此刻更像是在绕开台球桌上击散开去的球，左闪右避，脚下一不小心踩滑——
　　在她就要摔下去的时候，身旁，有人扶住了她。
　　她带着微醺酒意，仰靠在一个宽阔硬实的怀里，像溺入深沉浩瀚的海。耳畔漫来的声线有些熟悉，富有磁性，是沉稳且玩味带笑的：“慌什么呢？小音乐家。”
　　作者有话说：
　　似乎派对上每个人都各有目的——
　　奥托：想跟黎卉复合
　　黎卉：想来磕CP
　　白绒：想靠近纳瓦尔（的酒庄）
　　纳瓦尔：想靠近白绒
　　（本文设有防盗，如有兴趣即时追更，建议不要跳订太多……）


第16章 、聊天
　　灯光骤变。
　　光线转为柔和而梦幻的粉紫色暖光。派对上的歌曲切换为《Et Si Tu N'Existais Pas》了, 周围静下来，舞侣们放慢舞步双双拥抱, 女孩的双纣环在男孩的脖颈上, 轻摇慢晃。
　　从舞池里脱离出来的过程中，白绒听到一些法国男孩在跳慢舞时说情话，肉麻地称女伴为“玫瑰”、“葡萄酒”、“小甜心”什么的，听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现在, 她跟纳瓦尔单独待在吧台前。
　　她可不会像欧佩尔那样用“Coucou”这么可爱的词打招呼, 只对纳瓦尔正经道：“Bonsoir（晚上好）。”
　　纳瓦尔倚靠着吧台, 手持一杯鸡尾酒，视线轻轻掠过她, “白小姐，您的毛衣很漂亮别致。”
　　白绒低头看一眼。
　　今晚穿的是织满黑白音符图案???*的粗线毛衣，寻常衣服，在派对上显得很普通。但她特别喜欢这一件。
　　她说：“是的, 谢谢。”
　　她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便靠近些, 盯着纳瓦尔的酒杯小心翼翼问道：“没有味觉, 那么，您喝酒也完全喝不出酒味吗？”
　　以纳瓦尔的视角看, 这东方女孩在他面前只到胸膛高，因此不得不一直仰头看他。
　　于是, 他低下头来, 稍微俯身, 侧耳听她说话。
　　白绒总算感到轻松许多, 不必再用嗓子跟音响争比音量。
　　“其实, 并没有百分百失去味觉, 但味蕾的感觉几乎只剩5％，从酒里喝到的味道，跟白水差不多。”
　　以这样近的距离，白绒可清晰看见他的下颌线、喉结，并闻到他身上那极淡的带着阴郁森林气息的木质香。那附有令人心静的清凉感。
　　“那您的酒量一定很好？”
　　“这是什么逻辑？”他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白绒的错觉，这笑声似乎含着宠溺意味，“没有味觉，不代表喝多也不会醉。正因为没有味觉，有时不经意喝多也难察觉到。我通常不在谈事情的场合喝太多，比如，那次跟中国商人们一起用晚餐。”
　　啊，可他的酒量明明那么好！
　　“这是天生的吗？”
　　“不是。”
　　任何懂聊天的人都知道，在对方这样简洁地答复后，不该再盘问继续原因了。
　　于是白绒收敛神色，只显出略感同情的意思。
　　纳瓦尔看她这样严肃，笑了笑，“出于这个原因，我会更偏爱单宁很重、苦味充足的葡萄酒，这样更容易尝出点味道来。这似乎与白小姐喜爱的甜型酒不同？”
　　说话间，有认识纳瓦尔的人经过，停下来简单聊了几句，纳瓦尔顺便介绍了一下白绒。
　　他给人介绍她为“Artiste”，这寓意跟英文语境差不多。
　　但纳瓦尔不知道，这个词在中法两种语言里是两种意思。这满足了白绒的小小虚荣心，就像刚才，他喊她“小音乐家”呢。
　　而且，他称“Artiste”的时候，竟莫名有种唤“Ma cherie（我亲爱的）”的意思——好吧，白绒承认这个是自己想太多。那动听撩人的嗓音总有迷惑人心的作用，叫她没办法不浮想联翩。
　　麻烦的法国男人。
　　*
　　纳瓦尔跟那人聊天的两分钟时间里，微醺的白绒就在旁边望着他入神。
　　有财富，有外貌，有气质。
　　哼，那也不能说他是完美的。至少，他没有味觉。喝酒或喝咖啡这类事，除了利于社交，于他而言，也许只剩买醉、醒神的作用，十分无趣。
　　这样恶毒地一想，白绒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一个人，他不能什么都拥有，否则，就是完美的王子。那是不可能的。
　　那人走后，纳瓦尔带白绒去到吧台拐角安静的一处坐了下来。这座位延伸到一扇门旁，角落无人，还有一株巨大的室内绿植伸展着粗枝绿叶，很好地掩出相对封闭的空间。
　　外面的彩灯透过绿叶碎闪在彼此身上，氛围略显诡秘沉寂。
　　在白绒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启那个想聊的话题前，他竟先提起了：“白小姐，抱歉，虽然已被您拒绝过，我仍想再询问一次，您是否愿意在暑期来波尔多教欧佩尔小提琴？希望您再考虑看看。”
　　他放下酒杯，注视着她。
　　看，在这样的暧昧浪漫的情境下邀请一个女孩，白绒怎么能轻易说出拒绝的话呢？
　　何况这本就正中她心意。
　　呵，法国男人，没有人比他们更懂罗曼蒂克……
　　看纳瓦尔的眼神，白绒可太了解了，平时，她在公寓附近的一间甜品店买面包，那位店老板小哥也是每次都温柔地、放慢语速地喊她“Liliane”，并随手多送她一个牛角包或别的什么小甜点，跟她说话时，也总是专注深情地注视她……但谁知道呢，这小哥其实早都结婚了！
　　看吧，他们法国男人就是这样，习惯随时撩拨而已，天生的。
　　白绒心中暗暗嗤一声。
　　她端正坐姿，知道纳瓦尔这次是在真正地邀请，仍要装作考虑的样子，咳了一下，“这……”
　　“您在犹豫什么呢？”
　　“关于报酬……”
　　“放心，像白小姐这样的身份，我一定会开出够格的薪酬。同时，我还想以高薪雇您为香颂酒庄的短期葡萄酒顾问，在今年夏季参与酒庄新酒项目，这样，您的暑期并不会在波尔多过得单调……”
　　白绒：这么体贴吗？全中心意。
　　纳瓦尔看她这呆滞反应，以为她仍不满意，便靠着椅背，慢条斯理补充道：“您知道吗？十年前，电影《教父》上映时，我去看过。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我至今记得很清楚——我将给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白绒：“！”
　　她惊恐地看向纳瓦尔。
　　纳瓦尔微笑道：“别误会，我是遵纪守法的正经商人。白小姐，我只是想借这句台词向您表明诚意。夏季酒庄处于活动季，您参与进来可以尽情享受南法美妙的葡萄酒文化……”
　　白绒想：“诚意”我收到了。
　　白绒对他刚才的目光很熟悉。
　　她见过有类似目光的人，这类人，一旦专注做一件事，就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手段好比海上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浪，卷得又高又猛。
　　白绒回以浅浅微笑，“像纳瓦尔先生这样的人，有财富、身份、社会地位，对我提出的诚挚请求，我怎么会拒绝呢？”
　　纳瓦尔听得出这话里隐含的讽刺，视线落下，盯在女孩甜甜的酒窝上，“您了解我吗？”
　　白绒想起书架上那本贵族八卦书籍。她点点头，“听朋友讲过几句。”
　　“那么，您并不了解我。”
　　这时，派对歌曲又换掉了。
　　从一首爵士乐换为了抒情香颂。法语香颂总是听得人梦幻而迷醉，迂回低沉的旋律、含糊不清的咬字、暧昧缠绵的歌词……
　　坦白说，现在这首歌的歌词真是听得人脸红，白绒都没办法在心里翻译出来。
　　她渐渐感到眼前视线模糊，一切人影、灯光、舞步都糊成了虚化的光点，她脑袋一垂，不觉伸手撑着脑门。
　　“抱歉，我大概有一点醉了。”她半眯着眼，拍了拍额头。
　　纳瓦尔的目光被她的手吸引。
　　那绝对称得上是一双美得夺目的手，连小拇指也足够纤长。
　　也许是由于练琴，指甲总是修剪得非常短，纵使如此，也不影响每根手指视觉上的修长感，握着酒杯时，被玻璃折射上细碎的光痕。
　　那是通往完美技巧的捷径。
　　当然，仅是这样一看，这位先生并不会知道女孩手指骨节处藏匿着不薄的、粗糙的、难看的茧。
　　白绒稀里糊涂自说自话了一阵，忽然凑过来，晃了晃杯子，傻笑道：“……我想要悄悄告诉您，我的酒量，有一条标准线，看，像这样的杯子，这样的酒精度，添到这条线，我能够喝六杯……”
　　纳瓦尔拿过她的酒杯，放到旁边的台面上，“现在第几杯了呢，白小姐？”
　　“第四杯，我想。嘿嘿。”
　　“……”
　　脸颊绯红的白绒继续傻笑道：“其实我酒品不算差，醉后从不哭闹，只是……噢不！我也绝不会把别人的秘密说出去，真的，我不会胡言乱语。您永远无法从我这里得知，伊内丝还保留有跟奥托的所有合照。拜托，请不要告诉奥托这件事——假如您真的知道了这件事。”
　　纳瓦尔：“……”
　　好的，确定她醉了，纳瓦尔这才问：“关于教学的事，您不想先问问欧佩尔的琴技水平吗？假如……”
　　白绒潇洒地摆了摆手，用中式法语的句式回答道：“诶——您办事，我放心。这位学生一定没问题！”
　　纳瓦尔：“好的。”
　　说话间，旁边突然插入一个戏谑的男声：“嘿，这个中国女孩似乎喝醉了。你灌了她酒吗？”
　　奥托靠在墙边。
　　他今晚戴了一个看起来很“新科技”的酷炫眼镜，长方形，反光强烈，像在眼睛上盖了一块白花花的镜子，明显会造成视线不清晰……属于正常人不会戴的那种。
　　纳瓦尔感觉刺眼，抚额叹息，“你为什么要戴这种东西？”
　　“方便暗中观察伊内丝。”
　　“……”
　　纳瓦尔轻飘飘扫他一眼，“我记得，你跟我说要办的是‘古典艺术主题葡萄酒派对’，不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热舞派对。”
　　奥托认真道：“没错，我说的正是这种，至于红酒，古典乐，草坪，圆舞曲……都藏在炫彩灯光和炸裂音响声中，你没有感觉到？安德烈，看来你需要深呼吸，去寻找到内心的宁静。”
　　“……”
　　纳瓦尔看向远处，若有所悟：“这种派对，看起来是你那位前女友喜欢的。”
　　说到前女友，奥托有不少话要抱怨，他准备在这里坐下，却被纳瓦尔阻止：“别在这里待着。”
　　奥托：“？”
　　“你没想过去跟你的前女友复合？”
　　奥???*托狠狠抽一口烟，别开脸，“我正要告诉你，刚才我说跟她一起喝两杯，她当众拒绝了我。然后，我又邀请她明晚一起吃晚餐，她也拒绝了我。我的自尊已经消耗完了。”
　　纳瓦尔点点头，“但我佩服你，还有脸活下去。”
　　奥托：“……”
　　“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奥托一愣，狐疑地凑过来，听纳瓦尔讲完，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一抹倩影。
　　片刻，他大步走回去了。
　　终于清静下来，这里又只剩两个人。纳瓦尔回头，见脸颊醉红的女孩趴在桌面上，正眼神涣散地瞧着他。
　　白绒迷迷糊糊问：“他……他刚才在说伊内丝吗？”
　　“是的。”纳瓦尔低头靠近些，“女孩的心思很难猜，对吗？”
　　“噢……是的，至少东方女孩的心思你别猜。她们大多数不够直接。”
　　“那要怎样明白？”
　　“这很简单，”白绒睁着那微醺后只能半开的眼缝，歪着头凑近，“——跟她对视。”
　　她说：“而不是总斜睨她。”
　　纳瓦尔轻挑眉梢，“白小姐，我很少斜眼看人。”
　　“有些人表面是在直视，其实，心里面完全是斜着在看呢……”刚说完这句话，白绒的脑袋就垂下，额头抵在了纳瓦尔的胸膛上。
　　纳瓦尔端着酒杯的手一僵。
　　他没动，垂下眸去，看眼脸红通通的女孩靠在他身前嘀嘀咕咕，她的脸颊很软，还蹭了蹭白衬衣。
　　——不是睡着了。
　　这女孩的头发有些乱，毛绒绒的白底黑纹毛衣上，那密密麻麻的音符使人眼花。此时，她的样子非常符合纳瓦尔脑子里的小白熊形象，但她晕乎乎的，眨巴着眼，又像个傻呆呆的小白兔，嘴里衔着几根草，有气无力地嚼了两下。
　　纳瓦尔竟然可以想象，她平时吃青色的生菜会是什么样，嘴里塞一把脆脆的、水灵灵的菜叶……
　　要命，他为什么要想象？
　　纳瓦尔回过神来，感觉自己像有点毛病似的。
　　他放下了酒杯，刚托起女孩软弱无力的身体，白绒抬起头——用迷蒙的双眼望着他那头板栗色的卷发，伸出手，鬼使神差喃喃一句：“请问，能让我摸摸您的头发吗……”
　　抒情香颂被换掉，现在派对上播放的是快歌，太吵了。纳瓦尔不得不贴近些：“什么？”
　　伏特加的酒香，随着气息的倾吐，绕在他锁骨上，酥酥痒痒的。
　　靠得如此近，暗光下，纳瓦尔又看见了她脖颈左侧若隐若现的“琴吻”。纤细白皙的脖子上，那淡淡的伤疤，确实如名称一样，像是与小提琴相爱过的吻痕，深印痛苦。
　　白绒整个人几乎已经窝在他怀里，摆摆手：“算了。”
　　纵然彻底醉了，她仍断断续续嘟囔道：“纳瓦尔先生……我们，我们之前大概有些误会。我想，现在已经解开了，是吗？”
　　隐秘空间里，气氛是如此的好，仿佛此前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微妙的不愉快都如云烟消散了。
　　然后，白绒傻笑着说——
　　“毕竟……您除了有点抠门、冷傲、虚伪以外，也没什么别的缺点了。”
　　纳瓦尔握酒杯的手一晃。
　　他缓缓低头：“……？”


第17章 、唱片机
　　醉酒后白绒说话变得非常慢, 断断续续的，且每一次要停顿很久。
　　这会她的脑袋垂得越来越低, 白色毛线帽便慢慢滑下来, 盖住了半张脸。
　　这使她眼前短暂地出现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她眨着迷糊的眼在虚空中抓了抓手：
　　“救命啊——”
　　“开灯——”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托住了她的脸。帽檐被抬了起来。
　　重见光明后，白绒用侧脸贴着桌面，望着眼前人影分离的男人，虽看不清他的脸, 但从模糊的视野中仍能辨别他慵懒的坐姿, 一副审视者的态度, 以及不曾转移的目光。
　　醉酒状态下她的法语竟比平时更好，还可以熟练用一些复杂词汇句式：
　　“纳瓦尔先生, 虽然您的记性好，但是，想必您已经忘记了……第一次见面，您试图抢我的一枚硬币, 有没有印象？”
　　“唔, 有些小便宜, 可不能占。”她的食指竖在嘴巴前, 晃了晃，“您以为, 那只是五十法郎，但有时, 它或许是街边一个流浪汉的活命钱……”
　　“当然, 我也理解, 表面有风度、教养的人, 内在不一定是那个样子, 这种现象是很常见的……”
　　她突然来个转折——
　　“只不过, 您车里的杂志实在太无聊了，全是时政商刊，一本娱乐刊物都没有，可见您本人也是一个比较无趣的人……”
　　无味的酒穿过喉咙，竟带着一丝呛口的烈，纳瓦尔伸手扯松领口，垂眸盯着她。
　　他点点头，慢条斯理道：
　　“说，继续。”
　　“嘿嘿，当然，我还可以更、更详细噢……”
　　*
　　坐在两米外观看了全程的俞甄艺，眼神颇为复杂。
　　她瞧着醉酒后在那里说个不停的白绒，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管，继续画画了。
　　*
　　派对结束，人们陆陆续续散去，周围寂静下来。
　　黎卉过来时，见白绒差不多是要彻底睡过去的样子，只是嘴巴在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这画面够让黎卉兴奋了。
　　白绒，她几乎有半个身子都蜷缩在男人的臂弯中，指尖还在人家肩膀上画圈圈……
　　柔美暗光洒在这绿植掩映的角落，仿佛油画。
　　要不是因为已到凌晨时间，黎卉根本不愿意过去打扰！
　　黎卉跟纳瓦尔打完招呼，坐下来叹口气，拍了拍白绒，费力地喂白绒喝了一杯蜂蜜水醒酒，再看向旁边的人。
　　“啊，纳瓦尔先生，我该送她回去了。但我有个朋友还在卫生间里呕吐……能否劳烦您先帮我带莉莉安出去，在我的车旁等我？正好让她吹吹冷风清醒一下……我那辆车是白色的，几分钟后代驾就到了，我很快就出来，谢谢……”
　　俞甄艺是吐了，但才喝两杯，没醉，大概是身体本就不舒服的原因，这会在洗手间里抱着一堆画纸干呕呢。
　　黎卉对纳瓦尔说完，便匆匆赶回洗手间那边去了。
　　*
　　午夜的巴黎街头，昏黄灯光稀疏点映着古老的建筑。
　　街道寂寥落寞，唯有远处的露天酒吧还在散播着隐约的喧哗。
　　兴许是蜂蜜水和冷风的作用，白绒稍微清醒了些，为避免醉意带来的失重感，她小心翼翼跟在男人身侧前行。
　　她没办法判断方向，只能乖乖跟着人家的脚步走。
　　就在她晃晃悠悠地踩下台阶时，一脚踩空，但没有摔倒。
　　——他为什么牵我的手！
　　一瞬间，手上传来温热触感。
　　街边灌木修葺得十分整齐，月光穿透时却在草坪上投下凌乱的叶影。
　　纳瓦尔回头，见女孩一脸受惊的神色。
　　他一开始并没有牵，只是下意识握住了手腕，扶了她的胳膊。
　　但那惊慌放大的双瞳，令他起了一丝玩味心理。
　　于是，手掌慢慢下滑，顺势握住了这小提琴手的左手。
　　柔软的手指被轻轻收拢在掌心，完全掌握。
　　原来是这种触觉。
　　他盯着她，“当心。”
　　白绒借昏暗的光线看他的脸，看不清，耳里传来的话却很清楚：“需要我牵着你走路吗？”
　　没有说敬语呢。
　　牵都牵了。
　　白绒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任他牵着，经过了睡在街边挡风角落的流浪汉身边。
　　流浪汉翻个身，裹紧破洞棉衣和旧棉被，继续打呼。
　　午夜流浪汉孤孤单单的。
　　她可不是。
　　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头发被晚风吹得更显轻盈了。白绒从没跟人说过一个秘密，她脑子里放置着一台专门播古典乐的“唱片机”。
　　这唱片机很有灵气，总会根据心情与情境播放出适宜的乐曲，以便让她在情绪激动的时刻看见一些奇异瑰丽的景象，比如此刻——
　　纳瓦尔回头，她的脑子里便“吱吱”响了两声，唱片转动起来，舒伯特的《A大调圆舞曲》奏响了。
　　纳瓦尔当然听不见的。
　　他又看不到唱片机。
　　深夜的巴黎街头，顿时变得热闹起来，转眼，她身边跳出了许多麋鹿与百灵鸟来，欢快地向她打招呼。溪水在她脚边缓缓流淌。她晕乎乎地，步伐愚笨，由一位王子牵着手，脚下踩碎了一颗又一颗金色音符，耳里都是酥酥痒痒的乐章。
　　*
　　但从纳瓦尔的视角来看，画面却是这样的——
　　女孩一路蹦蹦跳跳，一边走路，一边弯腰嘀咕，时不时对着空气抚摸什么，像抚摸动物的皮毛，脸上挂着高浓度的傻笑。
　　纳瓦尔：“……”
　　她最好是不要再喝酒了。
　　*
　　从遇见白绒后，纳瓦尔就没在这女孩身上看见过几件正常事。
　　在露天长椅上睡一下午。
　　在餐厅门口跟他这陌生人争一枚硬币，扮一副可怜虫模样。
　　在博物馆里乱讲一通。
　　在演出场合毫无预警地睡着。
　　……
　　“白小姐，外面很冷，先跟我到车上待着。”
　　纳瓦尔止步，认为有必要阻止这女孩继续做出新的怪异举止了???*。
　　他打开了自己的车门。
　　这时司机还未回来，车内非常冰冷，但能抵挡街上的夜风。
　　他转身，正要拉人坐进车里，却见女孩抱着路灯柱在那儿歪着头看他。
　　她用祈求的语气道：“先生，我走得太久了太累了，请让我稍微歇一会……”
　　纳瓦尔回头，扫一眼从奥托他叔叔家的那栋房子走出来的距离。
　　这段，绝不超过一百英尺。
　　“……”
　　微醺的醉意中，白绒半睁着迷蒙的眼，视线聚焦在男人的唇上。
　　他的唇，看起来好冰冷喔，不可接近的样子。
　　他的面孔，却是她见过的纯种法国人里最迷人的了。眼神可轻易撩拨任何一个少女的心，而那眼眸的色度又如此纯净……
　　他衣襟整洁、气质优雅、神情内敛，仿佛脱离了世间每一种低级趣味。
　　但白绒笃定，并不是那样的。
　　哪有人会是那样的？
　　此时，不知怎么，白绒想起了Jeo Lan博物馆挂在角落里的诗歌明信片。有一首是诗人早期写下的不为人知的“小情诗”，只言片语，诉说爱人沉浸在爱河里裸露的情和欲。严格来讲，那并非正式作品，只是女诗人Jeo Lan早期跟男友通信的内容，属于爱人间的私密呓语，死后出版成合集时被某些报刊批评为“过于放纵、不利于青少年阅读”。
　　那不是在女诗人创作的巅峰期写下的，语言技巧生涩稚嫩，毫无章法，犹如初次坠入爱河的少女，可正因如此，每个词汇都流露着真诚而陶醉的爱意。
　　至于诗体，是上世纪就风靡起来的自由体，用英文写的，此刻白绒脑子里已自动译出了中文版。
　　但她不好意思想下去。
　　那诗，让她感觉晕晕乎乎，开始责怪起酒精的危险。
　　“白小姐？”男声唤她。
　　她懒懒抬起头来，“嗯？”
　　“上车。”
　　“好的，回中国吗？”
　　“……”
　　阴影缓缓笼罩在她脸上，她感到一股逼迫人的气息靠近，但对方语气仍是客气的：“您喝得太多了，看起来无法走路，抱歉，我可以抱您上车吗？”
　　——抱？
　　“啊，那似乎不太好呢。”白绒皱眉，叹口气，歪歪扭扭地靠过去，勉为其难道，“但是……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她这样说。
　　但她那样想……
　　可以可以，先把我抱上床。
　　作者有话说：
　　醉酒害人啊，傻孩子已经意识不清了。


第18章 、吻
　　初春清晨, 雨淅淅沥沥打在窗外高大的绿树上，氤氲满屋湿意, 惊扰被窝里的梦境。
　　这是三月上旬, 不需要暖气的时节，外面依旧很冷。好在房内尽是静谧柔和的奶白色、卡其色装潢，可减缓冷寂感。
　　窄而高的窗户边，白纱幔被风涨满, 轻扫着刮向床沿。
　　一张造型复古的白色铁架床, 很像中世纪落魄公主的栖身之所, 但这床上铺着蕾丝边的柔软被套、灰亚麻色的纯棉床单，又显得精致温馨了许多。
　　白绒睁眼醒来, 感到浑身乏力，好不容易才坐起身。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自己熟悉的卧房，渐渐清醒, 揉了揉疼痛的脑袋。
　　乱糟糟的被窝里, 残存着夜间弥留的酒气。白纱起落, 阴雨天光晃在室内, 铺在女孩半裸着的背脊骨上，那乌黑的发丝衬着白皙滑腻的肌肤, 晕上浅浅淡淡的柔光，迷蒙得像断掉的记忆一样。
　　一阵寒风刮来, 激得她一颤。
　　要命, 一点事也想不起来了。
　　昨晚……诶？她昨晚的记忆, 居然是早早就截止在下了格鲁伯先生的课后。
　　*
　　白绒难得醒这么早, 踩着拖鞋、揉着太阳穴去了客厅。醉后整个身体柔软无力, 她不得不迅速泡一杯咖啡让头脑清醒。
　　俞甄艺正窝在靠近阳台的玻璃门边, 全身陷在沙发里，双腿挂在沙发外晃荡。她嘴里咬着一支画笔，发着呆，木杆都快给咬变形了。
　　她在为昨晚的速写重绘油画，目前，刚给其中一幅棘手的作品调了色。
　　她一般不主动跟白绒打招呼。
　　于是白绒先说：“早。”
　　白绒刚冲完咖啡，喝了一口，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呛得喘不上气——
　　“你和纳瓦尔竟然交往了，我倒是没料到的。”
　　窗外的雨声变得非常清晰，室内也只剩画笔的唰唰声。
　　几秒后，白绒的身体不再僵硬时，她擦了擦嘴角，“交、往？”
　　俞甄艺懒懒扫她一眼，手中画笔未停，越刷越快，“是害羞不承认吗？抱歉，我目睹你们接吻了。”
　　白绒这次甚至被空气呛到。
　　“接、吻？”
　　她走过去，“……你再说一遍？”
　　俞甄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是害羞不承认吗？抱歉，我目睹你们接吻了。”
　　“你你你胡说什么呢？”白绒抱住头，“等等，我想想，昨晚我和卉卉正要去派对……”
　　俞甄艺敲敲画架，打断她的话：“本来昨晚我以为你醉了，但你那时候还能说一大串完整的句子，大概剩一半清醒意识吧？你现在也许记不清了，需要工具来辅助记忆的话，我这里有。”
　　白绒随着她的视线看去。
　　大块画布上，咖啡色背景的室内一角，蓝色与金色的颜料渲染成了斑驳的灯光，流淌在吧台边的两个人身上，光影旖旎。画上的两人是一男一女。
　　女孩歪着头，脸颊贴着桌面，伸手抚摸男人微微鬈曲的栗色头发。
　　白绒当然认得出自己！
　　画上，她像个女流氓似的，几乎就要缩在人家怀里了。
　　俞甄艺换了细杆笔，坐直，开始勾勒画中男人硬挺的侧脸线条，“有半个晚上的时间，你都只跟他待在一起。”
　　白绒闭眼，努力回想，终于让记忆延续到在派对上喝晕前。
　　她缓过神来，僵硬地眨眨眼，指着油画，“但这、这不能说明什么！”
　　“我画的只是你们在派对上聊天的场景，后来，走到街上，见你们在车门边接吻，我没有画。我当时嗓子不舒服，正咳得厉害。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的光影真的挺不错，路灯的间距也很有对称美感……”
　　白绒皱眉，盯了俞甄艺片刻，冷笑了，用质疑语气接话：“我才不信，纳瓦尔至少看起来还是像一位绅士的，怎么可能在我醉酒的时候……”
　　“万一是你对人家那样做？”
　　白绒一愣，又仔细回忆片刻，稍微放松了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晚，你好像也喝了酒吧！谁知道你最后醉成什么样？真是的，假话张口就来，差点信了你的话。”
　　俞甄艺跷起腿，“你不信我，可以问黎卉。黎卉很清醒，昨晚还跟他前男友复合了。”
　　“复合？那说明并不清醒好吗？”白绒“扑哧”一笑，“再说，虽然我也怀疑黎卉心里面没放下奥托，但看她那种态度，根本不可能复合。他们两个人昨晚见面还呛嘴呢，怎么会……”
　　话未说完，楼下响起停车声。
　　由于清晨时间很早，街道上任何噪音都非常清晰。白绒凑到窗边去看，只见黎卉穿着昨晚的牛仔夹克和卫衣，从奥托的车上走下来，手里牵着小女孩欧佩尔。
　　欧佩尔回头，跟奥托挥手告别，就随着黎卉蹦蹦跳跳地进入底楼大门，上楼来了。
　　白绒：“……”
　　门铃响后，白绒倚靠在门框边，挑眉瞧着外面的人。
　　“昨晚，某人不是去泡帅哥吗？怎么被前男友泡走了？”
　　“……”
　　“我来看看你情况怎么样，怕你喝多了会吐。”黎卉装没听见，直接绕过她走进来，一进屋就瞧到俞甄艺画画，眼睛亮了。
　　“啊啊啊啊！”黎卉看到画的内容，尖叫。
　　白绒揉了一下耳朵。
　　“我刚才还在车上跟奥托争论，到底是你主动的，还是纳瓦尔主动的，奥托非要说我看错了……”
　　白绒呆住，“主动什么？”
　　“啊，你一定不记得了，昨晚你喝醉酒，跟那位纳瓦尔先生坐在车后座，你死死揪着人家的衣领，趴在人家颈窝上面蹭，然后……然后呢，他就抬起你的下巴吻了你。”黎卉托腮思索，开始进行自我劝说，“其实这也是绅士风度的一种啦，面对一个可爱的女孩对他做亲昵动作，他要是能忍住不回应，也太不尊重女方了吧。”
　　白绒：“？”
　　黎卉“嗤”一声，“但是呢，刚才在车上，我跟奥托聊到这个，他非要说是我昨晚喝了几杯酒有点眼花，说他才一杯酒没沾，看得最清楚，是你凑上去强吻了纳瓦尔。”
　　白绒：“！”
　　白绒：她，强吻？
　　白绒倒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慢慢平静下来，“我知道了。你们都喝得不清醒，没一个说的是事实。一会说车门边，一会说车后座，专业编剧都没你们能编……”
　　黎卉一听，立刻激动了，“我怎么可能看错？我是真的看到了。”
　　她转头，对俞甄艺说：“当时，纳瓦尔直接拦腰把她抱上了车后座，这是真的吧？他轻松一勾手，就把人给抱起来了，绒绒缩???*在他怀里真的很瘦小——”黎卉说着就过来抱白绒，无奈没抱起来，便抱怨道，“都叫你少吃点葡萄了，糖分重，真的会变胖，这是专家说的。”
　　白绒：“……”
　　白绒闭了闭眼，指着旁边的乐谱架道：“来，靠它近一点。”
　　黎卉：“干什么？”
　　“你能靠点谱吗？”
　　“……”
　　众人正沉默，一个稚嫩的嗓音冒出来：“我想，只有我知道真相。”
　　小女孩坐在凳子上，悠闲地荡着双腿，嘴里含着棒棒糖，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用诡异的眼神盯住白绒，语气阴森森的，嘴角还带点诡笑。
　　白绒感觉思路有点跟不上了：“你怎么也在？”
　　“我跟奥托叔叔刚走到室外，站在台阶上，就看见你们了。其实，你们两位并没有亲吻。”
　　白绒立刻蹲下来，按住小女孩肩膀，“说，继续。”
　　欧佩尔歪着脑袋回想，“我看见叔叔把你放到了车后座上，你们坐在那里，然后，你的双手挂在安德烈叔叔的脖子上，双腿搭在叔叔腿上。啊，莉莉安，你见过八爪鱼吗？”
　　白绒：“……”
　　“那你至少见过爬山虎？”
　　白绒：“……”
　　白绒：“不许编故事。”
　　“昨晚只有我是清醒的，因为小公主不可以喝酒。你除了信我，没理由信别的任何人。”欧佩尔遗憾地叹口气，“可惜，你们并没有亲亲噢，那时候我们大家已经过来了。嘘，我以前听我妈妈说，安德烈叔叔从没有跟哪个女孩子亲吻过。我猜，他或许是不喜欢做这个呢。”
　　话题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室清静，白绒满意了。
　　但是黎卉冷笑着坐下，随意补了一句：“刚才在车上，大冬天的，这小孩为了让奥托给她买冰淇淋吃，说她患有一种冬季冰淇淋孤独缺失综合症——就是冬天不吃冰淇淋不行的那种。你可以考虑一下，她讲话的真实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那个年代还没有普及监控，不然作者就可以调出来给大家看看真相了（？）。关于昨晚究竟是吻了，还是没吻，如果吻了，究竟是蜻蜓点水还是法式热吻。


第19章 、春天
　　“昨晚大概只有路灯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路灯可没长嘴巴。”俞甄艺把最后一抹颜料晕染开, 见外面雨停了。
　　白绒洗漱完穿好衣服匆匆走出来，“我要去搞明白这件事。”
　　黎卉陡然起身, “你要去问纳瓦尔本人？好啊。”
　　欧佩尔听她们讲中文居然也猜出说了什么, 拍拍手道：“叔叔昨晚一定很清醒。”
　　“……”
　　白绒扫一眼众人，穿鞋的动作稍顿，“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让事情在尴尬之上发展得更加尴尬。”
　　“那你怎么能搞明白呢？”黎卉立刻跟上来，“去哪里？”
　　白绒从衣帽架上取下帽子, 清清嗓子, 思索后还是想拉个人一起出门, 这时，她的视线越过画架落在了阳台上, “外面天晴了，甄艺，要出去走走吗？你别每天都坐着画个不停，不然该检查出脊椎病了。”
　　黎卉：“对啊, 大家一起去。”
　　“……”白绒看着黎卉, “你今天不上班？”
　　黎卉长叹一口气。
　　“别提了, 我真是受够我那位雇主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保证弄明白后我绝不会把真相说出去。”
　　“我不太信你的嘴。”
　　但白绒知道黎卉除了“大嘴巴”的特性，好奇心还很重, 平时朋友圈子、工作圈子以及艺术圈子里少有八卦不为黎卉所知，不弄明白这件事, 黎卉估计也憋得难受。
　　但这样一来黎卉就要逃班了。
　　黎卉最近在为一位资本家担任艺术顾问。这是一份特殊的职业, 需要随时准备好跟着毫无艺术细胞的富豪们参加各类艺术圈派对, 紧张兮兮地跟在大老板身侧, 以防自家没文化的大老板在积累艺术圈人脉时说出“高更的星光三部曲”一类蠢话, 那会影响大老板攀附最近画作卖得火热的艺术家新秀——因为对方那种人往往很有个性, 会“嗤”一声扭头走开。哎，大老板们在商业会议上可以是滔滔不绝的企业家，在艺术派对上却只能是傻得可怜的哑巴。
　　黎卉负责替哑巴说话。
　　白绒蹲下，给马丁靴系好鞋带。黎卉这才想起来问她：“你今天上午没有课吗？”
　　“有倒是有……”
　　俞甄艺起身，“所以没必要专门去搞明白这件小事吧。”一边说一边放下了画笔，跟上来。
　　黎卉打趣道：“白绒同学这是要带着我们一起堕落，本来我们一个要工作，一个要画画……”
　　俞甄艺面无表情地强调道：“画画也是工作。”
　　白绒开了门，看着黎卉，“不是你自己要跟来吗？那你到底要不要来？”
　　“——要。”
　　*
　　欧佩尔被交还到奥托那里，然后三个女孩一起出行。
　　雨过天晴，湿漉漉的街道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暖光。有轨电车优雅地碾过巴黎老城的脸，车窗外尽是一闪而逝的餐馆、书店与独立商店。
　　“我跟他复合，不过是因为他母亲是一位女诗人，我对这个感兴趣，而不是他……”途中，黎卉在不停碎碎念。
　　三人白皙的手整齐地抓在扶杆上，除了黎卉，另外两人从不涂指甲油，一点多余的指甲都不留，毕竟一个学古典乐，一个画油画，指甲都剪短得快贴肉了。只有黎卉握着扶杆的手指指尖在太阳下闪光，花花绿绿的，刺着白绒眼睛。
　　白绒不得已移开视线，在黎卉开始转为抱怨工作后打断了对方的话：“既然讨厌，你为什么不辞去这份工作啊？”
　　“算了吧，薪资那么高。我之前找那些私人博物馆、拍卖行和画廊上班就是为了丰富履历，以备……”
　　“去卢浮宫当讲解员？”
　　“我要是能去那里面，蚂蚁都能上天。”黎卉翻白眼，“当然是准备赚富豪们的钱啦。”
　　黎卉忽然凑过来，盯紧白绒的眼睛，用诡异的语气问：“如果……你跟纳瓦尔真的吻了，你会有一点心动吗？”
　　“不会。”
　　拜托，谁会对一个记忆中一无所知的事件心动啊。
　　黎卉皱眉，“是他不够英俊？”
　　“我可没这么说。”
　　黎卉想了想，“那你回答我，纳瓦尔脸上最好看的地方在哪里？”
　　旁边俞甄艺立刻接话：“标准三庭五眼比例，面部长宽比符合1.618∶1黄金分割美学，侧脸线条非常硬挺，但其实如果是全方面标准的容貌，像雕塑那样也就毫无特色可言了，我认为他眼窝与眉骨的纵深差距很不错，那样，侧光打在脸上时，亮面与暗面会有非常突出的对比，这种人物，我个人是觉得比较容易刻画眼神……”
　　黎卉闭眼，深呼吸：“我们不是要讨论美术上的事啦。绒绒，你快说说看。”
　　白绒皱眉，“问这个干嘛？”
　　“你先回答啦！”
　　白绒想了想，“……眼睛吧。”
　　黎卉没听清，“什么？”
　　“Les yeux（眼睛）！”白绒稍微大声些，有一点点不耐，引来周围好几双目光。
　　“看，答案出来了。”黎卉杵一下她的胳膊，得意洋洋道，“你如果对他毫无兴趣，答案就会是——他脸上没什么特别好看的。”
　　电车停了，白绒一个不小心，没站稳，赶紧抓住扶手，稳住重心，“我还不能客观回答了吗？以人类普遍的审美标准。”
　　*
　　打车到达昨天办派对的地方时，俞甄艺觉得有些累了，坐在门口台阶上，迎着刺眼阳光望着两人，“说实话，为了弄明白一件小事折腾，有必要吗？你们真有那么好奇？”
　　白绒走上台阶，回眸，停顿片刻，小声地回答道：“我还从没有跟人接过吻嘛……”
　　*
　　那个拉小提琴的女孩就站在扇形窗内，穿着一袭纯白裙子，依旧保持那稳定的练琴姿势。
　　她平静地看着白绒。
　　直到白绒暗示地指了指门口方向，她才记起过来给人开门。
　　门打开后，女孩沉默站着。
　　白绒不自在地跟对方打了招呼，语气故作熟络：“嘿，你今天没有去格鲁伯先生那里上课吗？”
　　“今天不是周末。”
　　白绒咳了咳，靠近一些，小声问：“昨晚派对上，我见你一直在窗边对着外面练琴，你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呢？”
　　“什么事？”
　　“比如，看见我跟一个人待在这路边……”
　　女孩看着她，等她讲下去。
　　“咳咳，我跟那个人说了什么，或者，”白绒的视线在地上、墙上游移，“做了什么亲昵举动……”
　　“抱歉，我一直在专心练琴。虽然我看到你和另一位男士经过这里，停在了那边的车门旁，但我并没有去注意你们。”
　　好吧，白绒早该想到的，这女孩永远在认真练琴。
　　听完，她丧气地垂下肩膀，点点头，告别后转身走下台阶。
　　黎卉跟上白绒的步伐，小声说：“喂，那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一???*般来说，不管是谁在窗边看到外面有一男一女举止亲密，都会不自觉投去目光去观察才对。要是换作我……”
　　“等等。”
　　那女孩喊住她们。
　　白绒回头，见白裙女孩扬了扬手里的琴弓，“你愿意告诉我这首曲子怎样练习更好吗？这是我的作业，周末要演奏给格鲁伯先生听。”
　　几人面面相觑。
　　白绒一愣，缓步走回去，“好……你先给我听听吧。”
　　女孩拉奏完一小节，白绒拿过琴来给她演示了一遍，“这样，你看，其实如果换这种指法，会更容易突出旋律……”
　　两分钟指导结束，离开时，女孩对白绒说：“也许……我练琴并没有那么专心。不过，由于角度偏差，我不确定你们有没有亲昵行为。我只是看到你们走到那边，待了几分钟，你似乎很不清醒，站得歪歪斜斜。然后你们在讲话。你看起来真的很傻，那位英俊的男士低头看着你，视线一直在你脸上。”
　　归途中，白绒没精打采，感觉自己跑这一趟属实是有点无聊了，“什么都没搞明白。”
　　黎卉却像是收获了什么似的，自顾自在那边抿唇发笑。
　　*
　　经过一个路口，有街头乐队正在地铁口演唱歌曲《Five Hundred Miles》。
　　古典吉他、提琴、萨克斯，都是白绒喜欢的乐器。她不觉停下了脚步。但驻足并不是为了欣赏音乐，而是为了对身边两人抱怨：“又来了。”
　　黎卉也顿步，沿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
　　“又看见讨人厌的事情。”
　　乐队那些人，穿着破破烂烂但颇具个性的衣服，个个留长头发、穿黑色皮衣，远处一看过去就是街角的一道独特风景线，非常抓人眼球。许多人经过他们身边，都会为他们驻足。
　　白绒把双手插在衣兜里，站在原地审视道：“你们信不信这群人全都在作假？弹吉他的、拉琴的、唱歌的……都在对动作。”
　　黎卉瞪大眼，“不会吧，这街上人来人往的……”
　　“就算别的乐器我看不出来，提琴我还看不出来吗？那个人现在不仅没有真正在拉琴，他甚至一点也不懂得拉琴，琴弓都歪出地球去了。”
　　黎卉定睛一看，“那……可是，好听的音乐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
　　白绒观察片刻，“角落的箱子里，百分百藏着一个音响呢。”
　　俞甄艺不解道：“如果是音响发出声音，那他们也都真的做出了弹和唱的动作，我怎么没听到杂音？”
　　“因为弓毛涂了一种令琴发不出声音的油，而歌者也只是在张嘴对口型。我都能想象到，假如音响突然停止运作，该有多么尴尬。看，那‘提琴手’拿的甚至是一把中提琴，发出的却是小提琴的声音。”
　　当主唱那个大胡子男人唱到“Not a penny to my name（身无分文）”时，好几个路人都心疼地往盒子里投了不少硬币。
　　黎卉咬牙道：“那也太过分了，这根本就是骗钱行为，连路过的老太太都给他们投了钱，他们怎么做得出来？”
　　白绒见过不少这种情况，没那么生气，更多的是觉得好笑。
　　她转头看看旁边的俞甄艺，“你这么平静，是不是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觉得好笑……”
　　俞甄艺没说话。
　　白绒摇摇头，“那位大叔故作一本正经拉琴，但我清楚地知道那把琴按他的动作发出的琴声该是什么样的，比如，椅子腿在地板上‘吱吱’划的声音，或是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俞甄艺仍然没有笑，扫视这热闹的街道，双眼幽沉。
　　好吧，白绒收敛笑容，知道艺术家又在深思了。
　　黎卉挽起袖子，“我要去揭穿他们。”
　　“啊？这没必要吧……”
　　“就是要当场大声揭穿他们，让他们知道钱不是那么好骗。”
　　白绒拉住她，“那你也不要去直接说呀，不然谁理你嘛。路人会觉得你很奇怪。你要去的话，最好是假装经过不小心撞掉那男人的琴弓，大家自然会发现，琴弓掉了，琴还在发出声音。”
　　黎卉拍拍她的肩：“聪明啊！”
　　接着，黎卉就从另一边绕过去了，按白绒出的主意去做。
　　果然，半分钟后，那把嚣张的琴弓顺利被撞落，真相暴露的瞬间，路过的人们以光速汇聚围绕过来。
　　人群沸腾了。议论声、斥责声不绝。乐队成员惊慌失措。
　　白绒看到这情境，忍不住哈哈笑，却见旁边的俞甄艺看了看她，表情有点奇怪。
　　白绒跟俞甄艺说话一般是说法语：“不好笑吗？”
　　俞甄艺还看着她。
　　白绒的笑容渐渐僵硬在嘴角，“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俞甄艺不说话，眯起眼。
　　白绒尴尬地笑笑：“呃，是不是同情那些人挣钱谋生，觉得我这样恶作剧太过分了？像个恶魔？”
　　乍然间，耳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男性嗓音，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是有一点像，白小姐。”
　　作者有话说：
　　文中人物逃课、翘班以及之前的醉酒行为纯属戏剧，请勿模仿。（圣诞快乐！双更）


第20章 、夏天
　　十分钟前, 纳瓦尔与奥托正在街道斜对面的露天咖啡馆喝咖啡。
　　初春午后，梧桐树的光影伴随微风摇晃, 穿透白色顶棚, 隐隐挥洒在卡其色的风衣上。
　　“你和铁塔酒庄的官司解决好了？”奥托放下咖啡杯。
　　纳瓦尔很满意没看到他戴派对上那副奇怪的眼镜——那眼镜镜面反光强烈到令人怀疑是否能看清路。
　　“已经结束，等对方赔款。”
　　“你那位下属西蒙呢？”
　　“当然是撤职，走法律程序。”纳瓦尔手上正在翻一份文件。
　　奥托惊讶地瞧着桌对面一脸波澜不惊的男人：“你难道真的把西蒙逼上法庭了？他好像已经在你家酒庄工作二十年……”
　　纳瓦尔抬起眼，梧桐叶的一点阴影晃过褐色的眼瞳。
　　声音略冷：“他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重点不在于酒庄声誉会否受损, 而是假如操作失控, 葡萄酒真的出现了品质问题, 那会害人。”
　　奥托耸耸肩，“好吧。”
　　纳瓦尔将文件放到一边, “而且，二十年仍然令他与纳瓦尔家的关系生疏到背叛地步，这不是更令人惋惜？”
　　“不是说他为了母亲吗？”
　　“所以他一开始就错了。如果手术需要钱，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却选择了最愚蠢的办法。”
　　奥托顿了顿, “不过, 你这么做, 似乎还是有些狠决了？我没想到这所有事情就结束在短短半月内。”
　　“狠决是为了提高效率，提高效率是为了空出更多的时间。”
　　奥托嗤笑, “你这种人空出时间来有什么用？诶？我记得你按计划原本是这个月底回波尔多？”
　　纳瓦尔背靠椅背，姿态惬意, “你不知道我经常提前完成计划？”
　　奥托冷笑, “提前完成计划, 属于计划之外的结果, 这暗示计划本身安排得不合理。”
　　“我从没听说, 为自己的生活空出更多可操控的时间来有什么不好。”
　　“生活？”奥托感觉从他这人口中听到这个词很新鲜, “这个夏天，你又要去地中海度假？”
　　“不，七八月活动季很忙。不过，我也不打算用一整个夏天去忙酒庄的事。”纳瓦尔别开视线，抿一口咖啡。
　　“那你夏季空出时间做什么？”
　　“那倒不用你管。”
　　奥托：“……？”
　　纳瓦尔重新拿起文件翻阅，“麻烦还没解决完。劣质红酒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但还有一件别的事要解决——香颂葡萄酒的标签图被对方酒庄窃用，对方却反过来告香颂酒庄侵权。”
　　“怎么有这么多麻烦事？”
　　“这是酒庄的竞争，很正常。”
　　“那他们的确做得过分了，标签图一直是你家酒庄的噱头，每年请不同的画家设计，很多人关注，这样一定会影响声誉。”奥托啧啧嘴，摇头，心想还是自己守着阿尔卑斯山上的旅游业比较清闲。
　　“这没关系，有三个月时间。打完这场官司，夏季活动到来前一切都会平息。”
　　奥托摇摇头，冷笑，“你怎么又这样自信？这种事三个月能处理好？你们法国各机构办事的效率，你不清楚吗？”
　　“欧元可以解决不少事情。”
　　说话间，纳瓦尔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再抬眸时，视线掠过街道斜对面的某一处，稍微停滞。
　　他盯着看了片刻，起身，朝那个地方走去。
　　*
　　白绒上次也有过一个时刻，就像此时一样寂静。那是在一场重要的音乐会上演出时，一位动作极度疯狂的指挥在挥棒时不小心打飞了她的琴弓。琴弓“呼——”直接飞到了听众面前，刹那全场寂静，整个乐团的演奏都停下来。
　　白绒以为很难再有那样寂静的时刻了，直到回头。
　　咳咳，“悬疑之吻”的男主角就在面前，她决定还是赶快忘记那件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你好???*！纳瓦尔先生。”她笑。
　　对方看着她，一双褐色的眼瞳隐匿着微妙难测的笑意。
　　黎卉也跟纳瓦尔打了招呼，转头对旁边的奥托冷笑：“你不是要离开巴黎了吗？”
　　“对，明天早上的航班。”然后这两人聊着聊着便走了开去，一边讲话一边走远了。
　　俞甄艺则找了个台阶坐下来，默默观望剩下的两人。
　　白绒与纳瓦尔的对话，像法语初级教材开篇那种对话一样，每句都带着敬语，显得刻板而无趣：
　　“您今天过得怎么样，小姐？”
　　“很好，您呢？”
　　不过，纳瓦尔的神色倒是寻常自然，只是白绒在扭扭捏捏地问：“抱歉，我想问您，昨晚我喝醉后是否说过什么冒犯您的话？我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说了很多事情……”
　　其实她更想了解的是，自己到底有没有强吻人家。
　　但她是不可能问出口的。
　　看对方神色，似乎是记得全部的话，却只挑出了一句：“您说，我的酒庄应该低价卖给您去打理，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比您更懂葡萄酒了，您打算建立一个新的酒庄帝国。”
　　白绒的脸顿时浮起一点红，“抱歉！那只是我的胡言乱语，我并不是这么嚣张的人……”
　　还好这时有人经过，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可暂缓白绒的尴尬。
　　依旧是那位流浪汉，不比上次那样胖了，身体又瘦了下去。他经过此处，这回没缠着任何一人乞讨，随手塞给白绒一张纸，“嘿！相信我，不收钱的曲子，我刚才随手写下的，送给你们，先生，小姐！祝你们愉快！”
　　“……”
　　在确定对方已经走远，且没有讹钱后，白绒才看了看手中那张纸。
　　五线谱上画满音符。
　　“写得好吗？”纳瓦尔垂眸看着她，问道。
　　白绒在心里飞速过完一遍谱，面露惊讶神色：“诶？这很好听啊。我不敢相信那是一位流浪汉写出来的。”
　　纳瓦尔点点头，稍顿，“他说送给我们。”
　　白绒一怔，心想：怎么，这人连一首曲子都要抢？他拿去有用吗？
　　她微笑着把乐谱递过去，“给您吧，我留着没有用。”
　　“但，这是我们共有的。”纳瓦尔没有伸手来接，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一脸平静，“希望下次见到白小姐时，有机会听到您演奏出来。噢，很遗憾，本来希望跟您多聊几句，但我下午还有事要办。”
　　白绒明白，这应该是近期最后一次见面了。
　　纳瓦尔盯着她，眼波稍有流转，清俊的脸上未透露出任何情绪，语气淡淡的：“昨晚，我们谈过酒庄的事，您还有印象吗？那时您还没有喝醉……”
　　“那个当然记得！”白绒点头。
　　“好，那么，在您假期第一天我会派人过来接您，到时候会有电话提前联系通知，好吗？”
　　不远处，俞甄艺能看出白绒眼中的开心与兴奋，但看不出这情绪背后的深层原因。只有白绒自己看见了：浅金色、深琥珀色、深鲑鱼粉色、宝石红色、茶色……各类葡萄美酒在炽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低下头，视线从对方的卡其色风衣上挪到地面，腼腆道：“好的，真是太期待暑期与您（的酒）见面了。”
　　纳瓦尔稍怔，嘴角缓缓向上弯了弯，“好的，到时候见。”
　　“六月见，先生！”
　　这时节，街边树木的枝桠都伸展出了芽，将嫩黄、嫩绿的颜色铺散开来，逐渐蔓延成铺天盖地的春意，映亮少女的曜黑眼瞳。
　　夏天还早。
　　但她暂时不急着试探真相了。
　　白绒双眼明亮，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作停顿，最后，只是鼓起勇气道一句——
　　“纳瓦尔先生，能结交您这个朋友，我感到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纳瓦尔：。
　　下一卷波尔多篇要开启了，大家不要跑掉啦！作者会让夏天提早到来！下一章直接跳到暑假，不啰嗦见面！因为！夏天就是要谈恋爱！罗曼蒂克马上到来！
　　P.S.男主家的酒庄每年请画家设计新酒标这一情节设定，灵感来源于法国五大酒庄之一木桐酒庄，后文相关酒标情节也是如此喔。


第21章 、Golden Days
　　似乎是过去了很长时间, 却又像只是在黑甜一觉后。
　　白绒醒来，季节的气温已经到了三十摄氏度。
　　令人感到疲惫的考试彻底结束, 五月底, 迎来正式暑期的第一天，初夏的阳光强烈到铺了一室暖热。
　　白绒在公寓里收拾行李。
　　暑期有四个月那么长时间，她可要好好玩个够。不过用对格鲁伯先生的话来说，还是没办法放松练琴, 为了比赛, 每天仍然需要练上四五小时再去做别的事……
　　家里人很早就叫她去航空公司购买回国机票, 但白绒对父母坚决表示，今年夏天打算变勤劳一点, 去当家庭教师赚钱。这句话直接把妈妈感动得愣住了，虽然非常想女儿，最后还是决定支持她的“成长”。
　　谁知道真实原因其实是那葡萄酒庄的吸引力……
　　“咔！”
　　白绒关上小箱子，终于将贴身行李准备完毕。大部分衣物早在几天前就已寄到波尔多, 现在她已经没什么需要再整理的东西了。
　　如杜蒙教授所说, 她确实“又懒又拖延”。那些行李其实是她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整理的, 每晚添一点, 每晚清理一遍……
　　懒归懒，她的生活并不是毫无秩序或脏乱的, 懒人的最高境界是要躺得舒服——所以，平时打扫自己的房间、整理卧床这一类的事她还是很愿意做的。不过, 她容易犯拖延的毛病, 只好提早半月就开始准备。
　　俞甄艺认为这太夸张了。
　　如果是俞甄艺要离开一个地方, 五分钟内就能拎起箱子走人。
　　*
　　白绒到客厅去时, 俞甄艺正在那儿对着画架发呆。
　　由于表情过于阴森冰冷, 令白绒产生了好奇心, 不觉放轻脚步，走过去观望：“在画什么？”
　　“你不知道吗？”
　　俞甄艺转头，盯着她，说话声有些颤抖，阴森森的。
　　白绒怔住，被这目光盯得后背发凉，“知道什么……”
　　“哦，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俞甄艺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你有没有听说过这类事？”
　　白绒也紧张了，低头凑过去，“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社会边缘的那一群人，他们掌控着黑暗中的权势与力量，让人不得不听从他们的命令，为他们做事。像这类可怕的帮派，如果有新成员加入，往往会烧掉一幅高仿的名画来纪念——这类画可卖几千欧元。”
　　白绒的视线转到她的画笔上，呼吸不太平稳：“你、你现在正在为他们作那样的画？”
　　俞甄艺垂下头，神色黯然，“我是为了钱才接这样的交易。你要知道，这很危险，假如画得令对方不满……”说着，她凑近白绒耳边，“他们，就会，这样——”
　　她拿手背在脖子上迅速一划。
　　白绒：“啊！”
　　白绒差点受惊仰倒，与此同时，俞甄艺“扑哧”笑出声来。
　　反应过来后，白绒埋怨地瞪着对方，“你竟然会开玩笑？太难得了。”
　　说完白绒便愤愤走开了，到阳台上去修剪盆栽植物。
　　她可是很清楚，等她走后，这个室友绝不会管这些花草的。
　　俞甄艺看了看墙上的钟，“你要走了？”
　　没等白绒应声，她又疑惑道：“教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学琴？你似乎真的很有耐心。如果是我，永远无法想象每天跟小孩打交道是什么样。”
　　“还好吧，欧佩尔一看就很机灵，教起来一定很轻松，不会花太多时间。她又不是要成为职业小提琴手。”
　　打理完花花草草，白绒回房换了衣服出来，被俞甄艺叫住：“你听过什么好听的作品名？”
　　“作品名？”
　　俞甄艺窝在沙发上咬笔杆，冷笑道：“我正在给这幅画取名，需要学习参考一下。取名这种事，我实在不懂。我讨厌为作品取名，作品本应该都是没有名字的，最好像古典乐曲那样以序号标注。但画廊说，每幅画都需要一个名字。有名字的东西才能卖钱。”
　　白绒摸着下巴想了会儿，“让我想想，这世上好听的作品名可太多了，比如……爱尔兰民歌《The Last Rose of Summer（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奥地利作曲家恩斯特还根据这首老歌改编了一首小提琴变奏曲，很好听。”
　　俞甄艺看着在落地镜前转身的女孩，“有点像你。”
　　“是吗？”白绒低头看看，一件法兰西式清新风格的连衣裙，并不是什么红裙子。
　　俞甄艺收回目光，语气黯淡：“不过，你的夏天好像才刚刚开始，应该不是最后的玫瑰。”
　　白绒顿了顿，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看着画思索了片刻，“《Golden Days》怎么样？听起来感觉金光闪闪的，很符合你这幅画的色调。你是画画的人，一定很懂???*金色的美感……”
　　“不，对于画画的人来说金色其实并不是一种颜色，yellow才是。没有金色这种颜色。”
　　白绒愣住，“啊？我很喜欢的一种颜色，你竟然说它并不存在……”
　　“这是事实，你说的只是金属表面的一种质感。”
　　好吧，白绒还是很信俞甄艺的。这位室友的眼睛可是厉害得很，天生能辨认上千种颜色，飞速扫一眼，就能区分开任何两种极其相近的色度。
　　白绒把视线从华丽的黄色系油画上移开，“风格好奇怪，为什么想到画这样一幅画？”
　　“有一天夜里，我忘了吃晚餐，睡着后感觉很饿，梦见天空在下金子般的雨。”
　　“……”
　　白绒想起什么，突然狐疑地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俞甄艺没有回答。
　　白绒摇摇头，叹口气，嘱咐道：“冰箱里我给你留存了很多即食食物，你平时随时可以拿来吃……”
　　“这么年轻怎么像在当我妈？”
　　白绒：“……”
　　“因为你太让人操心了，饮食不规律，作息不规律……这要是在我家，我妈早就崩溃了。”
　　“你是在炫耀吗？”
　　“啊？”
　　“炫耀你有母亲。”
　　“你不是也有吗？”
　　俞甄艺冷笑，仰头靠在抱枕上，盯着天花板，“她根本不管我。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我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妓.女一样，化着浓妆在北京华丽的大马路上扭臀走来走去，夏天穿暴露的吊带裙，她都完全不在意。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一个富有的中年男人，只带着我每天在贫穷中挣扎。当我的身体发育起来，她就开始介绍我跟一些有钱的男人往来，希望我立刻嫁出去，给她带来收入……”
　　白绒无法接话。
　　俞甄艺盯着她，“所以我羡慕你有那样的父母，作为家中独女，衣食无忧，将来无论从事别的什么工作，人生都能被允许失业一千次。”
　　白绒不禁抚额感叹：“一定要这样设想吗？听起来也太不吉利了吧，谁会失业一千次啊。”
　　跟这室友聊天很难轻松起来。
　　*
　　只有在将来回看1982，才会知道，这是波尔多产酒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年份。许多绝佳美酒盛产于这一年，陈年能力极强，被珍藏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人们只要再拿起当时的一瓶玛歌、拉菲或拉图名庄葡萄酒，瞬间就会勾起82年这个夏天的灿烂记忆。
　　此时，白绒是一无所知的。
　　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只是提了一个轻巧的行李箱子，背着琴盒，一如既往慢悠悠地走路，下了楼去。
　　一位司机已经很周到地等在那里，站在银白色车门旁。
　　对方是提前来电通知过的，说是专门过来接送她。
　　五月下旬，春末夏初的季节，微风轻抚过法式碎花束腰裙。女孩从淡黄色的建筑楼下走出来，身影经由黑暗的过道步入柔暖阳光下，裙角浮过碎光叶影。
　　司机过来先为她开了门，然后接过她的东西，去后备箱放置。
　　白绒靠近车后座，视线刚落下，就定在一抹灰蓝色的身影上。
　　她的脸上有些愕然。
　　男人正坐在里边座位上，优雅地跷着腿，抬眸，脸上表情淡淡的，嘴角挂着一点习惯性的客气笑意。
　　“好久不见，白小姐。”
　　他穿着一件质地看起来很舒适的灰蓝色衬衫。透过车窗的阳光令那颜色显得暗沉复古，更衬着白皙的脖颈皮肤。脖颈与下颌的线条很明晰，叫人一眼扫过去就能直观感觉到本人的气质、姿态。
　　那双褐色眼瞳注视着白绒。
　　他在等她接话。
　　白绒反应过来后，才颔首坐进去，笑着打了招呼：“好久不见！纳瓦尔先生。您怎么在巴黎？”
　　纳瓦尔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的视线轻飘飘落下，覆在她身上，见女孩那头发已经比冬天时长很多，松松软软的发质在阳光下褪去了乌黑色泽，显出暖柔的棕色来。
　　他收回目光，“几天前我过来办事，刚忙完，正好顺路来接您。”
　　近三个月没有听到这男人的嗓音，白绒还有点晃神，有种久违的感觉。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他眼中多了一点微妙的疏离。
　　司机放置好行李后，过来关好车门，上车。在启动油门前，纳瓦尔叫住了司机，让他稍等。
　　他看向白绒，“白小姐，抱歉，我因为个人的特殊习惯……一般不乘飞机，非必要情况外出都是乘火车或邮轮，所以，这次安排的行程是乘火车回南方。不知道您是否觉得麻烦或不舒适？如果您想乘飞机前往波尔多，我可以安排人给您单独订票……”
　　白绒一听就明白了。
　　她讪笑着，摆了摆手，“噢，不用，我跟您一起乘火车吧！这样还可以观赏沿途的南法风光，挺好的。”
　　她懂。
　　抠门的贵族后裔嘛。
　　——火车虽然要花上几个小时，但那不是明显省钱得多。
　　而且，当她说“不用”时，她还偷偷瞄到了纳瓦尔那略带满意的目光，看起来是有一点高兴呢。
　　作者有话说：
　　纳瓦尔：还要被误解到什么时候。


第22章 、波尔多
　　这间车厢洁净、宽敞而安静, 乘客寥寥无几，门外狭长的过道上也无人走动。白绒喜欢这种火车, 乘客座位被玻璃隔开来。外面有专供通行的廊道。
　　午后阳光从车厢一侧洒进来, 铁轨外的电杆闪逝投下一束束阴影。
　　车窗外是无垠的绿林与乡野，由于下午阳光过于灼目，视线中的一切都反射着白花花的亮光。风景很美，但看不清, 这令白绒昏昏欲睡。
　　冬季宜酣眠、夏日易困乏, 看来, 没有什么不适合睡觉的季节。
　　她换了一只手撑住下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虽然今天已照常吃过药, 却不代表她在这种暖热的午后不会犯困。现在，她只能通过视觉上的美感冲击来醒神。
　　纳瓦尔正在翻阅一些资料，助理坐在旁边跟他谈一些“酒标”、“场地”、“活动季日程表”之类的事。
　　是的，的确如俞甄艺所说, 光影之下, 他的脸部亮面与暗面对比明显, 有着黄金般的比例……
　　他忽然抬眸, 瞧来一眼。
　　“您的……”他停顿一下，盯着白绒那透出困乏意味的双眼, “嗜睡症药物，是否带上了？”
　　白绒拍了拍包包, “我带了, 请放心, 每天正常服药。”
　　纳瓦尔点点头, 随手从桌上文件底层翻出几本刊物来, “您上次表示出不喜欢读那类无聊的商业杂志, 这里备有艺术类、时尚类、生活类的，可以随意翻看。还剩一小时就到波尔多，时间不会很漫长。”
　　白绒呆呆地回想：“我什么时候那样表示过？”
　　“您喝得很尽兴的时候。”
　　“……”
　　·
　　纳瓦尔继续与助理谈事情。
　　白绒不再听了。
　　助理在低声汇报道：“先生，洛朗想约您明天到图卢兹面谈，他在电话里表示的意思是……期望私了这件事情。”
　　翻文件的手指顿一下。
　　“私下解决？”
　　“是的。酒标设计图原稿究竟是谁泄露出去的，我们倒是可以通过洛朗得知……”
　　“不用，我不需要从对手那里查真相。你今晚给那边回电话，酒标盗用的事无法私下解决。这对酒庄声誉的影响是难以挽救的，之后我们需要进行很多举措来弥补。他想做什么？赔钱？”纳瓦尔冷笑一声，“……他认为，他能拿得出我满意的价格？”
　　助理扫一眼斜前方，“好的，您今晚是否还去市区参加晚宴？洛朗有可能也会出席。”
　　“当然要去。听说，有人要抢在香颂酒庄前购买伯蒂夫人那片地，我倒要去确认一下是谁。”
　　语气虽是轻松的，但谈到这里，连助理都稳不住情绪了，不禁拔高些音量：“洛朗究竟有什么毛病呢？这些年处处与您作对！每年总要搞出一点动静来，先是红酒卫生问题，紧接着又是酒标一事，这真让人怀疑他是否嫉妒香颂酒庄的发展……”
　　纳瓦尔出声打断道：“尼诺，别太激动，平静一点。”
　　“可是……您没关系吗？”
　　“习惯就好。”
　　助理稍有犹豫，视线斜落，“不，我的意思是，您的手还好吗……”
　　纳瓦尔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熟睡的女孩。
　　她的睫毛安宁地铺成扇形，覆盖在下眼睑的位置。
　　肌肤有着果汁般莹软的光泽。
　　而她的手，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腕，一直不放，使他的左手完全不能翻阅文件，甚至也不方便动。
　　纳瓦尔移开视线，目视前方，还是刚才那句话：“习惯就好。”
　　·
　　火车到站后，站台上的一些动静惊醒了白绒。
　　她从短暂的噩梦中迷糊睁眼，感觉自己手上抓着什么东西，抬头一看，才见纳瓦尔的手腕被她“钳制”着。
　　男人的手肘上，冷色调白肤显得冰冰凉凉的，可相触的地方热得有点烫。
　　白绒也不知道自己保???*持这姿势多久了，或许，车程最后一小时她一直在睡觉……
　　那些文件似乎早已收理好，桌上空空如也。
　　他一定感到无话可说吧。
　　白绒迅速撤回手，“抱歉，我睡过去了。”她起身匆匆整理帽子、背上琴盒。
　　接下来轮到白绒无话可说。
　　司机来接他们，到纳瓦尔家这段路途不算很远，没过多久车就在河岸边的郊区停下了。
　　路途中，白绒已见识过河岸一带葱郁幽绿的树林风光，这地方有许多古堡依悬崖而建，聚集成群，高低错落的布局与不远处的平原绿野对比强烈，更显得华丽壮美。
　　但司机停车的地方，与成群的古老建筑相距较远。
　　前边，只单独矗立着一座白墙灰顶的城堡。这座哥特式风格的建筑有着完美对称结构，是典型的古典主义风格，外观看起来很特别。高墙采用白岩矿石石材修筑而成——这类墙面不会随岁月流逝而褪色，且会在百年历史中愈发坚硬、亮白。
　　好吧，白绒明白了，欧佩尔说得没错，他们家真的有一座古堡。
　　如果司机没停错位置的话。
　　这城堡与东方的自然式古典园林不同，规则式外形充满了对称美感，一眼看去，布局给人很整齐理性又不乏浪漫的视觉感受。不过……也不知这城堡是不是随祖辈的主人“不合群”，只骄傲地独立在河岸附近，背着森林、朝着河水，阵雨后一弯彩虹孤独悬挂屋顶。
　　无论从哪个视角看，都是可印在明信片上当作摄影图的美丽。
　　白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我真的睡醒了吗……”
　　下车后，远远地，可见一位高个子中年男士带着仆人过来迎接了。
　　纳瓦尔低头看看手表，转身对白绒嘱咐道：“抱歉，小姐，我暂时没有时间带您进去安顿，我现在需要赶去市区一趟。稍等由这位管家帮您安排，您认为有没有问题？”
　　“好的，没问题。”白绒只顾着欣赏周围，没仔细听他说话。
　　纳瓦尔点点头，“马修私下是个中国迷，您跟他一定说得上话。请不要怕麻烦，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管家对白绒颔首，礼貌地打了招呼，从车上取下她的行李。
　　这是上次在纳瓦尔巴黎那间住所见过的管家，但白绒没有印象了。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纳瓦尔对白绒说完，带管家走开几步单独讲话，看样子是在交代些事情。
　　白绒站在原地，四处看看，不经意从斜坡上的阔叶树林间窥见了一番美景。
　　下过阵雨，草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针点般破碎的光芒。空气中隐隐散发着果木、花草的香气。
　　不远处，平整无垠的葡萄园蔓延着绿意，带着微微起伏的弧度，延绵到了天际。
　　酒庄就在不远处，那些酿酒室与度假酒店的建筑群清晰可见。
　　工人正在装配车旁工作。
　　远郊寂静无声。
　　但白绒脑子里的唱片机又开始播放古典乐唱片了，此刻是莫扎特的《小步舞曲》，欢快极了。
　　前方有一个穿着水蓝色蓬蓬围裙的女仆大咧咧走路，一不小心，把篮子里的果子都甩到了地上，大颗的金黄色橘子在斜坡草坪上滚散开来，众女仆跟着去追，搞得一团乱。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但也很生动，像挂在博物馆里的一幅油画活了。这让白绒想起了俞甄艺笔下金光闪闪的油画。
　　她喜欢这里！
　　但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上天怎么能安排纳瓦尔住在这里呢？看起来那样忙碌的人，应该留在繁华拥挤的巴黎大都市，至于这样闲逸慵懒的乡野地方，则应该赏赐给她白绒这样的人糟蹋……
　　在白绒下意识要奔过去看热闹时，胳膊被人拽住了。
　　她回过头来。
　　奇怪，纳瓦尔似乎只是那么随便一拽，手上的力量却像是给她定住了似的，使她一点也不能动。
　　“您要去哪里，小姐？”
　　“我想去那边看看……”
　　金黄色的阳光从他背后斜下来。
　　他的脸变得不明晰，没透露出什么情绪，声线也清清淡淡的：“噢，我忘了说，请记得不要乱走，也不要一个人去别的地方。如果您对附近一带风光感兴趣，等我忙完，回来再带您去逛。”
　　他松开了她。但靠得太近，白绒不得不仰头瞧着他，笑了，“哈哈，我是个成年人，怎么您说起来好像我很冒失似的？我即便乱走，还会走丢吗？”
　　褐色的眼眸微眯起来。
　　他的嘴角上扬，视线聚焦在她脸上审视片刻。
　　纳瓦尔脸上附着一点笑意，轻描淡写道：“我只是担心一只兔子会误入幽暗的森林，到时找不到路，可怜地掉入陌生陷阱。”


第23章 、城堡
　　城堡内部的装潢虽保留了旧时的巴洛克风格, 却不乏现代简约气质，处处可见精致优雅的雕塑、油画、插花, 摆置得随意又自然, 透露着华丽却古朴的生活审美。
　　“所以，他的父母呢？”
　　白绒随马修管家往三楼去，扶着宽大楼梯的橡木扶手，层高太高, 使她感觉视野有些悬浮。
　　“您不知道吗？”到了三楼, 管家引白绒去到一间客房门口, 止步，“纳瓦尔先生的父母年轻时在一场飞机事故中罹难双亡, 他的祖父一直独自管理酒庄，逝世前才交给……”
　　说话间，过道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小姐。”管家目光一转，落在白绒身后, 对来人颔首道。
　　白绒回头, 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人缓缓逼近。
　　过道上的一盏盏灯光映逝在她脸上, 随着她的靠近, 忽明忽暗。
　　这女孩的头发颜色很浅，是淡淡的金色。皮肤白皙极了, 毫无血色，显出病弱的神态, 破碎的气质好比一个折翼受伤的天使。
　　她的容貌是如此古典与忧郁, 算是白绒见过最美的法国女孩了——当然, 要排除掉荧幕上那些法兰西女星。
　　是的, 对方应该是天使, 如果不开口说话。
　　“为什么又来陌生人了？”
　　这语气没有敌意, 只是像被抽掉魂魄似的，气若游丝，显得冷淡而病恹恹。
　　管家上前为两人做了介绍。
　　白绒才知这是纳瓦尔的姐姐，名叫Lea de Navarre（蕾娅·德·纳瓦尔）。但她注意到管家称这女孩为“Mademoiselle （小姐）”，这是对未婚女士的称呼，可欧佩尔却又是蕾娅的女儿……
　　而且，既然蕾娅是纳瓦尔的姐姐，年龄一定大于二十八岁，看容貌却像是停在了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只有灰暗、纯净而绝望的眼神显出些岁月的痕迹。
　　“安德烈呢？”蕾娅的嗓音有些软细。
　　“他去市区了，小姐。”
　　“他今晚回来吗？”
　　“很可能不会回来，似乎要改行程，忙完就去图卢兹，那样的话，明晚才会返回。”
　　“他为什么要给我安排医生呢？”蕾娅的泪水毫无预警地流淌下来，弄得管家惊慌失措。然后，她转开轮椅，埋头掩面抽泣，“我不想看见任何人。马修，带我回到书房去。”
　　·
　　黄昏时，用过晚餐后，管家带着白绒绕城堡外的花园、绿地走了一圈，了解周边环境。
　　走着走着，白绒止步，终于忍不住提问道：“她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谁？”
　　“前边那位。”
　　她说的是花园里的一个女仆。
　　管家跟着她的视线看去，“是那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劳拉吗？”
　　“应该是的。”
　　脸上长着雀斑的女孩一边拿大剪刀“咔嚓咔嚓”，一边眯紧眼盯着白绒，令人感到背后发寒。
　　“啊，是这样的，纳瓦尔先生担心您平时会犯病，便吩咐了一位女仆负责您的饮食起居。因此，劳拉会格外留意您的状况。”
　　白绒：“……”
　　白绒：“我能拒绝吗？”
　　管家不说话。
　　白绒：“好吧，马修，请替我向纳瓦尔先生转达谢意。”
　　·
　　夜深人静，白绒刚在卧床上躺下，正要入睡，忽然嗅到空气中漂浮来的甜品香气。
　　这香气很独特。
　　以她对葡萄的了解，甜品里的食材一定有葡萄。
　　但这香气得是从哪里飘来的，才能到达卧室呢？城堡大得可骑自行车逛，肯定不是从一楼的餐厅或厨房传来的。而仆人们的房间都在四楼，大概也不会把食物香气引到这附近。
　　白绒下床，穿上拖鞋走了出去。
　　长廊宽敞寂静，夜里只亮着少量壁灯。这层楼共有三个楼梯供人上下，白绒住的房间距中间的楼梯近，她垫脚走过去，隐约感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谁？”她猛然回头，却只见墙上那波斯羊毛挂毯。
　　暗红色灯光下，遍布墙面的挂毯上绘着极尽华丽的贵族生活，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物，此刻那些人物都显得十分可怖，拿余光瞄着她。
　　白绒不禁忆起曾在学校图书馆里看过的民间恐怖故事，那些有关百年古堡的种种传说……
　　恍惚间，有脚步声从她身体斜后方擦过去了。
　　“谁???*在那里？”
　　白绒面对着空荡荡的廊道喊出声，退后几步，背靠墙壁。
　　斜前方角落里有人的影子，幽暗、轻晃，却不回应。
　　廊道里响彻的是白绒的回声。
　　她顿感不对劲，匆匆往楼梯下面跑去，“啊！救命——”
　　闻声赶来的马修管家按亮好几盏明灯，“怎么了，小姐？”
　　白绒瑟缩着闪到这位中年男士身后，指着前方，“有鬼！”
　　管家：“……”
　　“您看错了，小姐。”
　　“不，刚才真的有影子飘过去了！就在那里……”白绒指着斜前方。
　　“朱莉？”管家试着唤道。
　　于是，一个有着爆炸卷发的女人“飘”了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她盯着白绒，一手端着碟子，一手拿叉子叉起一块新鲜烘烤的蛋糕往嘴里送，表情阴森森的。
　　管家扶着额头，叹口气，“她叫朱莉，是糕点师。”
　　白绒是声音微颤：“是吗？”
　　“是的，她不负责日常饮食，一般只为客人准备下午茶，纳瓦尔先生在家时，她专为他规划准备营养餐。朱莉的个性有些古怪，工作很闲，又不爱说话，您习惯就好。”
　　那个女人扭头走了。
　　白绒抚摸着胸口，艰难地让心跳平复下来。
　　好的，她搞明白了，这城堡里没几个正常人。
　　·
　　“莉莉安，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室外上课？”第二天下午上课前，这是欧佩尔在琴房里说的第一句话。
　　马修管家在一旁低声提醒道：“小姐，我向您强调过，您应该尊称这位教师为白小姐……”
　　欧佩尔翘起嘴。
　　“……”
　　管家向白绒颔首，走出了琴房。
　　白绒在桌前坐下，拿过欧佩尔的小提琴来给她调音，“你最近在拉什么曲子？”
　　“贝多芬《F大调第五小提琴奏鸣曲Op.24》。第一乐章。”
　　“如果是真的，那很不错。”
　　“当然是真的，只是，我演奏得不太好，你想要听听吗？”
　　“好的，我很期待。”
　　等肩托上好、松香擦好，开始拉琴之前，欧佩尔突然提议先别上课了，去镇上逛逛，回来再开始上第一堂课。
　　白绒：“……？”
　　这种流程、这种操作好熟悉。
　　这不就是她自己当学生时经常干的事吗？
　　白绒立刻摆出严肃脸：“小公主，不要开玩笑，我可不是来白拿薪水的。”
　　欧佩尔叹口气，只好开始演奏了。
　　白绒也听完了。
　　一曲结束，她在巨大的震惊中捂着头，思绪有些混乱，沉默片刻，开始努力回忆喝醉酒那晚跟纳瓦尔是怎样谈这件事的。
　　最后，她缓缓抬起头来，“我们要先去你说的那间冰淇淋店吗？”
　　欧佩尔立刻放下琴，笑道：“好的！这算逃课吗？”
　　“不，不算。只是我刚给你上完第一堂测评课，今晚需要调整课程计划，明天再开始正式教你。”
　　欧佩尔用钦佩的目光仰望她，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这样。你做事很有计划性。”
　　·
　　欧佩尔一路都在对白绒念叨琐事。
　　到了小镇上的冷饮店，欧佩尔开始滔滔不绝谈论起一个叔叔莫罗——这是纳瓦尔家族血缘关系隔得很远的亲戚，勉强算得上是纳瓦尔的表哥，年纪较大，四十岁出头，常常来酒庄这边游荡。
　　“……还有，每次他来我们的家里聚餐，我都宁愿单独躲去地下室与老鼠共进晚餐。他总是能说出那种令一桌人都沉默的话。噢，不会有比那更糟糕的感觉了。”
　　“啊，他也算是你的叔叔，你这样评价，是否不太礼貌？”
　　“你会理解我的。”
　　初夏气温不算热，凉风吹着裙子还有点冷意，但欧佩尔在柜台前眼巴巴望着甜筒小哥，期待极了。
　　“它们是红酒味的。”欧佩尔告诉白绒，并补充道，“但里面没有酒，放心。大人们不让我喝酒。”
　　白绒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快了，再等十二年你就可以喝了。”
　　两人刚拿到冰淇淋，一转身，视线就对上前方一个中年男人——莫罗那张瘦得干瘪的脸，这相貌古怪得实在有些吓人。
　　欧佩尔“啊”叫了一声，美味的冰淇淋掉在了地上。
　　·
　　花园里，一些纳瓦尔家族的亲友围坐在一起品下午茶。
　　这些人大多是举止大方的太太小姐，谈吐文雅，礼貌客气，加上白绒法语流利沟通毫无障碍，聊起来是比较愉快的。
　　她们是下午经过酒庄时顺道过来拜访的，谁知纳瓦尔不在，蕾娅又刚服了药在休息，大家只好坐在园子里闲谈片刻。
　　期间，唯独那位瘦弱的中年男士说话讨人厌：“啊，来自中国的年轻小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亚洲人，似乎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您很优秀。”
　　莫罗端起杯子，轻抿红茶。
　　他一直拿轻蔑的目光在白绒身上打量，眼神暗含揣测、探究、质疑，看得白绒浑身不适。
　　女士们的谈笑声静了一秒，接着，大家纷纷装没听见，又恢复说笑起来。
　　白绒微笑地看着这个男人，“莫罗先生，这样听来，您应当多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莫罗一怔，从鼻间哼出一口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框眼镜，“白小姐，我很少见到您这样年轻的家庭教师。以前，为欧佩尔教学的教师都是三十多岁的成熟女士。”莫罗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玩毛绒玩具的小女孩，“欧佩尔，你认为假如安德烈知道你逃课会是什么反应？”
　　小女孩瞧着他，“您不多嘴，安德烈叔叔怎么会知道呢？”
　　“噢，小天使，那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
　　莫罗回头，又听到一位夫人在跟白绒聊小提琴相关的事，便怪笑着插嘴感叹一句：“其实很正常，既然是亚洲人，不难理解琴技为什么会这样厉害了。”
　　白绒一愣，也开始学那些太太小姐装听不见了。
　　这人说话的腔调，总像是一位知名教授在面对上百个学生授课，他的口头禅是“不，您应该这样想”。
　　白绒便只跟女士们聊天了。
　　大家好奇地询问起她音乐相关的经历，了解后都赞不绝口。
　　莫罗：“小姐，我很好奇，为什么这比赛上你获得的是银奖呢？”
　　众人：“……”
　　白绒笑笑，“那或许是我实力不够的原因。不过，那一届MNH也并没有任何金奖获奖人。”
　　大家又开始赞美起来。
　　莫罗拿起茶杯，视线漂浮在红茶上，轻飘飘问出一句：“我更好奇了，为什么会没有人获得金奖？”
　　众人：“……”
　　白绒生硬地笑一下，“这个比赛十分严格，从上世纪创办以来，并非每一届都有金奖获奖者。尤其最近二十年，第一名的位置常常空缺……”
　　莫罗点点头，“我明白了，原来是参赛者们的实力越来越不够格。”
　　坐在白绒身旁那位好心的夫人对白绒附耳道：“小姐，您别把这人的话放在心上。他是个热衷于讽刺、抱怨的人，这里没有人愿意跟他聊天。像他那样刻薄的个性，妻子早年患抑郁症去世或许也跟这个有点关系呢。如今他已经单身多年，脾气越来越古怪，噢，这是很正常的……毕竟根本没有任何人想跟他打交道……”
　　“好的。”白绒答应下来。
　　但在莫罗说出下一句话后——
　　“小姐，听说你们那里还在点着煤气灯生活，这是真的吗？”
　　白绒停顿片刻，稍坐直，唇角勾起来。
　　她看着对方，用柔缓的语气轻声回应道：“那么，我还听说四十岁以上的法国男人假如长期处于单身无性生活状态，会出现早泄情况，也是真的？”
　　——！
　　画面里，微风和煦的午后，园中花香四溢，温馨而浪漫，除了宠物狗在草坪上欢喜地跳来跳去，其他人的身影都定格住了。
　　亲友们：“……”
　　管家：“……”
　　上甜品的糕点师朱莉：“……”
　　欧佩尔：“？”
　　管家的身体抖了抖，神色紧张。至于其他太太小姐，缓过神后都忍不住掩嘴笑了，但还得竭力压抑笑声。
　　莫罗的脸色顿时变成葡萄紫，身体连着椅子一起退开些，满脸震惊的样子，指尖与嘴唇一起颤抖：“您、您听谁说的？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噢！不，这位小姐，您怎么能在茶桌上说出这种不雅的脏话……”
　　“抱歉，这不是听别人说的，这是我刚才现编的。”白绒冷笑着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潇洒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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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酒庄
　　敲门声在身后响起。
　　白绒回头扫一眼。门本身是敞开着的, 男人轻靠在门框边看着她。
　　纳瓦尔穿着黑色西服，大概刚从外面归来。
　　白绒撤回目光, 视而不见。
　　看她故作冷静来来回回地整理物件不说话, 他便先问道：“白小姐，听劳拉说刚才晚餐吃到一半您就离席，您是否有什么不愉快？”
　　“您不是明知故问吗？”
　　白绒不拿正眼看他。
　　她想，可能会遇上些什么事情, 他早该预料到的, 但他一到波尔多就将她放下车不管了……哼, 虽然???*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好歹也算半个客人, 不至于这样随意对待吧。
　　纳瓦尔依旧斜靠着门框，“抱歉，我没有料到莫罗会突然过来。”
　　“是吗？欧佩尔告诉我，这位先生可是每隔两三天就会来转悠一次呢。您甚至都没有提醒过我。”白绒转过身来, 正视纳瓦尔, “他的言辞实在过分, 我很难对他宽容忍让。”
　　纳瓦尔站直, 点点头，对这话表示赞同, “首先，莫罗以后不会再经常过来了。他原本在酿酒室做一些管理工作, 我已经安排调他去市区办公室——他一向混天度日, 早该被放在适合混薪水的管理岗位上, 白小姐其实给了我的一个契机, 我倒该谢谢您。当然, 他对古堡的客人如此冒犯, 是很不应该的……”
　　“谢谢？”
　　白绒的眼珠转了转，“您准备……怎么谢我？”
　　纳瓦尔一怔，似乎没料到这个话题走向。
　　他顿了顿：“不过，您带着您的学生逃课……”
　　讲到这事，白绒预测这对话会有不妙的发展。也许，搞不好会像上次一样，又要说她没有责任心了？
　　于是，她在心中准备好反问对方“您怎么不事先告知我欧佩尔的小提琴水平”了。
　　谁知他却转口道：“课程时间是可以随便调动的，您是教师，一切看您的安排，只要课程顺利进行下去就行。我只是对下午茶的事有些惊讶……”
　　他的嘴角带着玩味笑意，眼神在她脸上游离审视，“没想到白小姐能说会道，口才这么好。您让我感觉到有一点危险。”
　　呵，白绒可不认为他会感到“危险”，看他这眼神，怎么竟像是觉得有点新鲜刺激呢……
　　她走过去，准备绕过他离开，却被高大的身形给挡住了。
　　她不得不仰起脸，皱眉道：“放心，纳瓦尔先生，尊重是相互的，我平时不会无缘无故讥讽任何人。”
　　“好的，白小姐。”他抬手看看腕表，“不愉快的事请先忘记。我打算带您去酿酒室与葡萄园那边看看，有兴趣吗？”
　　“现在？”白绒怔住。
　　“五月暴雨返寒，接下来几天冷空气来袭，葡萄园需要做好措施避免植物受冻，所以今晚有特殊景观可观赏。”
　　“这种季节也怕受冻？”
　　在女孩茫然的目光中，他点头道：“这是倒春寒。有些年份会早一点，在四月就出现这种情况，但今年照旧发生在寻常的五月。”
　　“……我不去。”白绒别开脸。
　　纳瓦尔眯紧眼注视着她，循循善诱道：“那场景很壮观，平原上燃满烛火，如果不是在葡萄产区，根本看不到的。”
　　·
　　下楼后，欧佩尔一听说两人要去葡萄园那边，立刻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好的，大家一起去吧！”
　　“我没有允许你去。”纳瓦尔说。
　　欧佩尔呆住，“安德烈叔叔，我不喝酒，我只是想跟你们出去玩！”
　　纳瓦尔在门边止步，语气平静，却显出不容商讨的意思来：“天快黑了，上楼去提醒你的母亲吃药。”
　　小女孩咬着腮帮子，一跺脚，闷闷地跑上楼去了。
　　管家上前一步询问道：“先生，是否需要我跟随您……”
　　“也不用。”
　　最后纳瓦尔只叫了司机便带上白绒外出了。
　　·
　　车程仅仅几分钟，下车后，黄昏的天还很明亮，白绒远远可见工人们在路边做准备工作，有些喧哗。
　　气温的确有所下降，本来河边郊区温差就大，昨晚她穿毛衣都感觉冷，幸好刚才出门前临时披了一件开衫毛衣，现在只感觉半身裙下的脚踝有凉意。
　　进入酿酒室后，空气暖和起来了。
　　说是酿酒室，这其实是巨大的厂房般的建筑，里面结构复杂，很绕。
　　入口处摆放有供人参观时阅览的公告栏，上面详细介绍了香颂酒庄的历史、成就、声誉。经过时，白绒简单扫了一眼：酒庄持有者一栏备注着“香颂集团”；年产量标注十万瓶以上；种植园面积达一百公顷……
　　她正在暗暗感叹规模，有管理者看见了纳瓦尔，准备过来接待，被纳瓦尔打发走了。
　　白绒只跟着纳瓦尔单独参观了酒窖、发酵室。这是她第一次来酒庄参观，感觉处处都是新奇，脚步放得越来越慢，这里也想研究一下，那里也想了解一下。
　　在经过一栋办公楼的大厅时，她隐约瞧见内厅那边热闹非凡、觥筹交错，便问身旁男人：“他们在做什么？”
　　纳瓦尔看了一眼，“开会，都是酿酒师和顾问。”
　　“那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四处走动，还端着红酒杯聊天？啊，看来酒庄就是好，开会都是如此享受。”她的语气充满羡慕，像葡萄酒发酵时冒着醉人的气泡。
　　纳瓦尔笑了笑，“小姐，品鉴葡萄酒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他们需要讨论出今年新酒的酿造方案，压力可不小。现在，他们正在评判最近一批红酒的质量，今晚是首次试酒。”
　　白绒一愣，双眼变得亮晶晶：“您不是要雇我为顾问之一？首次试酒，怎么能少得了我的意见？”
　　男人稍怔，俯看着她，眉眼舒展开一点笑意。
　　“没错，我正要跟您详细地谈谈这件事。”
　　说完，他侧身，手臂横过她面前去推开了玻璃门，“进来吧，酒鬼女孩。”
　　·
　　在白绒的视界里，满是各种各样的玻璃杯，形状不一，西拉杯、赤霞珠杯、郁金香杯、马德拉杯……玻璃全都在黄色灯光下亮闪闪地发着光。
　　纳瓦尔带她取了酒，两人单独到外面阳台上的僻静一角去了。
　　在那里，可眺望下面广袤的葡萄种植园。
　　白绒举杯摇晃，轻抿红酒。
　　乌黑发丝在微风中轻扬，缠绕着纤细的脖颈。
　　这瓶酒原材采用马尔贝克葡萄，附带有黑莓、雪松、黑醋栗、黑樱桃等味道，经由橡木桶酝酿出咖啡、橡胶木、可可的口味来，风味十分迷人……
　　她闭眼，等待酒液落下喉咙。
　　全程陷入美妙的享受，真好啊，这才是人生。
　　在男人视野中央，黄昏盛大的彩色天幕背景中，女孩开衫毛衣下的V领长袖连衣裙显得尤其红，很衬葡萄酒的色泽，暗沉、莹润。
　　红唇也是如此，饱满水润，有着甜型红酒般甜美的魅力。
　　只是表情过于沉浸而有些古怪……
　　“……”
　　思绪在酒香中徜徉许久，白绒睁眼时，见男人似笑非笑打量她这副模样。
　　她清清嗓子，恢复正常。在品完两种葡萄酒后，她挨个发表了意见，顺口问道：“您感觉呢？不知道您更喜欢这种细腻优雅的口感，还是刚才那种单宁厚重的口感？”
　　纳瓦尔瞧着她，指尖夹着杯柄，没有出声。
　　白绒这才惊觉，对方没有味觉，只是在这里陪她随意喝两杯。她赶紧摆摆手解释：“噢不，我的意思是……”
　　他打断她的话：“没关系。”
　　接着，他抿一口酒，“幼年的味觉记忆还不至于完全丧失。我现在只是比较难在酒庄酿新酒的事情上做决策，所以，您看到了，我雇了不少葡萄酒顾问。”
　　他背靠栏杆，眼神落向里面的人群，将话题引开：“每一位顾问都是要参与投票做决策方案的，最终参与销量分红。如果今年夏季酒卖得不好，薪资就不那么理想。这工作风险比较大，同理，薪资上限也高……”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您的情况另说，毕竟那晚在派对上我对您承诺过薪酬。”
　　白绒心中盘算的是，薪酬多少不是问题，重点在能白蹭多少美酒啊。
　　要知道，如果能在酒庄以工作身份品酒，那可比直接赚薪资划算太多了——对白绒这个人来说。
　　毕竟，她的钱最后总归是都要花在葡萄酒上的，而高端红酒价格昂贵，再高薪酬也不够花，所以，最好是能借工作把好酒尝个遍……
　　她在心里喜滋滋地算计着这些，说出来的却只有一句客气话：“我很高兴参与这份工作，希望您不在意我并非学葡萄酒相关专业出身。”
　　他放下酒杯，“这没什么，并非所有人都足够专业，他们当中甚至有人是做广告的，对品酒都不太了解。商业决策往往需要综合各个方面来判断、选择……”
　　“那么，您打算怎么安排我的工作内容呢？”白绒对这工作还一无所知。
　　“改天会有生产部门的经理来联系您，他会对您介绍交代清楚。”
　　正事谈完后，白绒放下酒杯，站到他面前正对他，“纳瓦尔先生，我想跟您说说欧佩尔的事。首先，我没有贬低谁的意思，但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家族，欧佩尔至少早就受过两年音乐教育，然而，看她水平……”
　　“她的确已经学过两年小提琴，只是由于更换教师频繁，受到了耽误。蕾娅希望她能接受优质的音乐教育，因此也对教师十分挑剔。所以白小姐，以您的资质才能完全符合大家的期待，您要明白，薪资???*不是问题……”
　　这也不是薪资的问题啊。
　　这基础也太难教了啊。
　　白绒思索片刻，在心里抓紧时间规划条件。
　　“其实，薪资不那么重要。”
　　她咳了咳，竖起四指，望着那双褐色的眼眸，用公式化语气认真道：“你们家酒庄去年酿的收藏级精品赤霞珠葡萄酒——四瓶——我这个暑期保证能安分留下来教学，不会被吓跑。”
　　说完这话，她在心里预备好跟“抠门”的富商展开讲价战了，并且，为避免对方采用“对半砍”技巧，她还抢在了他开口之前补充道：“先说好，两瓶办不成。”
　　空气寂静了几秒——
　　纳瓦尔笑了：“八瓶。”
　　“……？”
　　这法国的讲价流程，怎么好像跟中国不太一样呢……


第25章 、红葡萄蛋糕
　　下了车, 一路沿葡萄园边缘步行，可见那绿色藤蔓茫茫延绵到了钴蓝色的地平线上。
　　天已黑得彻底了。路灯整齐亮着, 照亮道路两边的房屋、工人宿舍以及奢华富丽的度假酒店。
　　白绒随纳瓦尔在这条路上前行。以他的身高看远处景观毫不费力, 白绒就不一样了，一行行的葡萄架刚好将视野遮挡完，她只能欣赏无聊的葡萄藤，或是转移目光去看身旁男人。
　　看, 纳瓦尔一家人都相貌出众、气质脱俗就算了, 可是, 竟然连他们家的葡萄也跟着长得漂亮润泽，甚至, 就连那葡萄树缠结的身姿，也比别人家的藤蔓更优雅几分。
　　——白绒这么想。
　　在她今晚蹭够了好酒之后。
　　她的心情好极了，遐想间，周围变得嘈杂起来, 人们的脚步声也愈显急促。
　　来来去去的工人和管理者十分匆忙, 赶着将几千支大型专用霜冻蜡插到铁桶中, 然后将几千只燃着烛火的油桶放置在葡萄园里, 各桶保持一定距离排列整齐。
　　假如人站在高处看去，可见黑夜中的大地尽是璀璨灯火。
　　不过, 气氛倒没有景观那么美妙，白绒看大家面色严肃, 便知道今夜这场冷空气有点麻烦。
　　此前她在新闻报道上见过这类事件。之所以要给葡萄园做防霜冻措施, 是因气候冷凉, 骤降的气温将损伤水果作物, 损失会很惨重。这样大规模地燃火, 则可以提升局部温度。
　　不只纳瓦尔家的葡萄园, 似乎整个地区的果园今夜都处在紧张的筹备中。
　　湿冷的狂风呼呼吹起来。
　　白绒的身体不禁瑟缩了一下，这时，身旁的人站定，试问是否能将自己的大衣外套给她披上。
　　她点点头，同意了。当然，她怎么会拒绝一位绅士的关心呢。
　　白绒刚收紧衣襟，感受到大衣上的温暖，迎面奔来了一个神色慌张的大胡子男人，停在他们面前，粗喘着气大声道：“先生，蜡烛不够用了！大约还差八百根蜡烛！”
　　纳瓦尔抬眸，扫一眼夜幕下的星星火光，再看看手表时间。
　　他轻声反问：“还剩三小时到十二点，现在才发现，你们是在表演喜剧吗？”
　　“抱歉，这、这是事先准备上的操作失误，筹备蜡烛时统计数目与采购数目对不上……”
　　“负责这个环节的人是谁？”
　　“托马。”
　　纳瓦尔招手，将不远处一个的男士叫来，“先让人驾驶货车去供应商那里取货。他们有额外库存。如果供应商否认，就直接表示价格可以商量。”
　　“但是，纳瓦尔先生，这样来回要花上几个小时，或许来不及……”
　　“在取回专用蜡烛前，先改铁桶间距，间隔远一点。至于时间，现在出发，最迟凌晨一点可以赶回来——最冷气温是在黎明时分，不要慌张。”
　　人走后，纳瓦尔对刚才过来汇报事情的大胡子男人道：“请在明早转告托马，以后他不用再来酒庄工作了。”
　　人都散去了，白绒与纳瓦尔留在原地。
　　白绒窥探着他那平静的神色，试问道：“听起来情况不太妙。您为什么不叫人去向附近的酒庄借些工具？”
　　“白小姐，您想得很单纯。”
　　他嗤笑一下，拿看待年轻女学生的目光打量她——
　　“酒庄存在竞争关系，怎么会帮对方？何况，这样的天气接下来不知要持续几天，所有物资都很紧张。”
　　他稍停顿，目光又投放到夜幕中，“再说，这件事正是某间酒庄搞的把戏。”
　　白绒若有所悟，“啊，原来你们这一行是这样勾心斗角的……噢我的意思是，商业圈大概都是如此？”
　　“是的，这是正常现象。”
　　纳瓦尔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语调轻松：“白小姐，还有更糟糕的事。比如，酒庄新酒标即将对市场公布却发现已遭到盗用，或是别的酒庄派人混入对方酒窖破坏红酒品质……这类麻烦总是层出不穷，损失常常以千万作底计算。”
　　白绒听他讲这些话，语气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太好”之类的寻常琐事。
　　“那您的心态真平稳。换作我，可没办法平静面对这些事情。”
　　白绒隐约记得自己前几年曾在一场重要的赛事上失利，回家哭鼻子昏睡了好多天，啊，天塌了，不能再挽回了，生活不可能再好了……最后，花上一整个漫长的冬季才走出阴影。
　　纳瓦尔笑了笑，“您年纪太轻，没有多少处理麻烦事的经验，很正常。”
　　他的话语有种莫名的控制感，好像认定事情总归都能摆平。
　　这是令白绒羡慕的。
　　说话间，斜前方偶有一只猎兔飞速窜过，“咻”地一声，闪现在葡萄园深处，接着，便有员工带工具猛追上去了。
　　猎人携枪具一闪而过。
　　身影稳健迅疾。
　　白绒下意识上前几步，想看看情况，但反应过来后知道会发生什么，便又不太想看了，一个匆忙转身，脚后跟在道路边缘踩空，差点陷入沟壑……
　　还好，她被人抓着，撞回了一个结实的胸膛前。
　　一身淡淡的酒气也扑进对方怀里。
　　慌乱抬头时，她对上一双同样如狩猎般的眸光。
　　“当心。”纳瓦尔扶她站稳。
　　也许是她看错了。她眨眨眼，只见对方表情平常。
　　那眼瞳在燃烧的烛火下接近神秘的深松香色，容易给人错觉。
　　·
　　回到古堡已是深夜，纳瓦尔吩咐厨房准备了一些夜宵，白绒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饿了，毕竟晚餐只吃了一半。
　　欧佩尔还没有去睡觉，念叨着也要吃点夜宵再上楼。
　　于是，三人围坐在了一张圆形甜品桌前。
　　糕点师朱莉与女仆一起端上意面、水果、甜点等食物，香气扑鼻。
　　首先吸引了白绒目光的，是一块红葡萄蛋糕。
　　那蛋糕很特别，她吃过太多法式甜品，但从没有见过这一款：上面洒有酒心巧克力的碎屑，点缀着外观漂亮的葡萄果肉，并淋有类似葡萄酒液的汁水，美妙独特得叫人不免想立刻品尝。
　　美中不足的是，蛋糕只有一块。
　　似乎没有人关注到它呢……
　　欧佩尔正在吃烤土豆，纳瓦尔则只吃了几块水果干。
　　纳瓦尔见她在盯着自己，扫一眼整桌食物，打趣道：“那位女鬼甜点师做的食物，不知道白小姐敢吃吗？”
　　说完，他还与管家对视一眼，两人嘴角都带笑。
　　白绒没好气地看着他。
　　她扭头去瞧站在一旁的女甜点师朱莉——那晚吓到她的“鬼”。
　　其实，朱莉看起来气质懒懒软软的，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跟她多数时候是一样无精打采啊，倒让白绒莫名感到一种亲切。
　　她撤回目光，又看向蛋糕，咽了咽口水，终于直接伸出手去，却发现另有一只手同时伸向了蛋糕碟子。
　　白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是：纳瓦尔可没有味觉。
　　纳瓦尔先收回了手，语气显得有些无奈：“朱莉，你永远不会多做一份秘制的红葡萄蛋糕，是吗？”
　　朱莉双目涣散，呆板地点点头，“是的，纳瓦尔先生，我已经强调过多次。”
　　“但这里有客人。”
　　“抱歉，这是我的招牌，是艺术品，配方只适用于一份的量，否则味道会变差。我想，这位小姐也懂得这个道理，假如让她在同一个表演台上将某首曲子连续演奏两遍，她也办不到，至少，两次演奏的质量必定不一样。”
　　纳瓦尔点头，“没关系，我吃质量更差的那一份。”
　　“谢谢支持，但我还是不愿意再做更差的那一份。这位小姐一定也不想演奏两遍。”
　　说完，她像个游魂般飘走了。
　　众人：“……”
　　空荡荡的桌上，只放置着那一份小巧可爱又美丽的蛋糕，因为“秘制”一词，显得更有吸引力了。
　　白绒倒不是多爱甜品，只是对添加了葡萄酒与葡萄果肉食材的蛋糕感到非常好奇，她还从来没尝过这种。
　　可刚才两人都伸手了……
　　她皱着眉，满腹纠结，最后，在纳瓦尔玩味的目光中，她遗憾而无奈地叹气道：“既然只有一份，那……”
　　她抬起头，“只好让给我啦。”
　　？
　　纳瓦尔：“……”
　　他失笑点头，“是的，只???*有一份，当然给您。十份都给您。”
　　他这样一说，白绒感觉受到了讥讽，很不好意思，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不，我刚才只是开玩笑……”
　　欧佩尔一边吃着烤土豆，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白绒说：“真遗憾，莉莉安，叔叔只有在吃这一款蛋糕时会感觉到味道。”
　　白绒怔住。
　　她以前了解到，一些失去味觉的人味蕾变得不灵敏，幸运的话还能尝出一点点微弱的酸或辣的味道，但更多人吃任何东西都寡淡无味。
　　而纳瓦尔说过，他是还剩一点点味觉的。
　　就是这一点点能感觉到葡萄甜与单宁苦烤融在一起的味觉……
　　半晌，白绒没有拿那个蛋糕碟，而是用客气关心的语气问：“我很好奇，纳瓦尔先生，像您这样的情况，吃那种特别刺激的食物会唤起感觉吗？比如，醋或辣椒之类的……”
　　“完全不会。”
　　白绒不免生出一点同情，便又忍不住接着询问：“那么，您究竟是怎样失去味觉的呢？”
　　纳瓦尔放下果汁杯，“白小姐，如果您想询问我过去的事，那么，我是否也可以询问您以前的事？”
　　“不不，那还是算了。”白绒匆忙摆手，又补一句，“我记性不好。”
　　纳瓦尔笑着看一眼蛋糕，对她说：“我不能吃这个。上面有酒汁，明早我要开车出门一趟。”
　　“啊？好吧……那，可就实在没办法啦。”白绒摊摊手表示遗憾，匆匆拿起叉子吃了起来。
　　诶？等等，明早开车跟这有什么关系？
　　——他可真给面子。


第26章 、懒人
　　白绒一醒来, 发现自己的额头肿了一块。从镜子里可见额头左上角红通通的，她伸手轻轻一摸, 疼得紧皱眉头。
　　她企图想起点什么, 但脑中情景模糊不清。
　　昨晚发生了什么呢？
　　她原本猜测，会不会是她昨晚独吞了那块蛋糕导致纳瓦尔“暗中生出报复心半夜攀窗拿一个小锤锤敲了她脑袋一下”，但她也知道这想法过于离谱……纳瓦尔做错了什么要被她这样揣测？
　　不过，她会这么想, 证明脑袋确实受了点创伤。
　　她坐下来, 开始回忆昨夜噩梦。
　　这跟上次在火车上的短暂噩梦有所连结, 都是关于火车在铁轨上“嘎哒——嘎哒”飞驰的情境，只是, 列车在梦中穿过了幽暗潮湿的隧道，于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戛然而止，没有后续了。
　　她确定自己在噩梦中反应太大，所以不小心翻下了床去。
　　她还隐约想起, 天刚亮的时候她其实听到了“咚”的一声闷响, 但估计她实在困得厉害, 摔着后又迷迷糊糊爬回床上去接着睡了。
　　还好床侧有厚而柔软的地毯, 也许减轻了惨状，只是不知怎么造成了一点擦伤。肩膀一侧也有点酸痛, 这倒好，今天不用为备赛而练琴了。
　　·
　　冷空气笼罩这片地区的两天里, 纳瓦尔都没有踪影, 听说是去别的城市了。仆人说他平时经常不在, 有时要隔好些天才匆匆露一面。
　　这样很好, 白绒想, 她偶尔还可以带欧佩尔溜去室外上课, 而不必担心纳瓦尔认为她教学不够严肃。
　　这天下午，给欧佩尔上完课后，白绒披上外套往外走去。
　　外面天阴森森的，河边的树林与天空皆幽暗无光。
　　她感到无聊，准备去附近一间酒庄悄悄逛一逛，但这不便去麻烦纳瓦尔家的司机，于是她决定步行。
　　那地方目测半小时能走到。她虽然懒，但对酒相关的事还是有精力的。
　　白绒一边走，一边匆匆将风衣的帽子戴上，系好腰带，迎风瑟缩而行，经过花园时，见仆人们忙碌得不似往常。
　　问过后，才知这是古堡每月一次的“清洁日”，从里到外、从头到尾要修整、维护、清扫一遍，怪不得所有人都在忙活。
　　她弄明白后，对那位女仆随口关心地提醒一句：“米莲，虽说生长期的果树确实缺水，但给果树浇水并不用这样一直举着水管，噢我的意思不是说放在地上漫灌，而是你完全可以把水管夹在旁边的灌木丛上，盯着它，到时间换个方向就可以了。”
　　“谢谢，您的建议听起来不错，但这样看起来不像是在完成一份工作……”
　　“把事情做成不就好了吗？何必管看起来是否合适呢？或者，你也可以像这样举水管，看，拇指放在中间，再这样抬起，会轻松很多。”白绒认真地比划着方法。
　　女仆诧异地瞧着她。
　　白绒在国内家中时，有时候会被父亲叫去小花园里浇水，就是这样干的，确实更轻松。
　　懒人的经验你还不信吗？
　　白绒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了，这时又瞄见旁边有一位浇花的女仆，她不禁止步问道：“嘿，曼农，我有点好奇，这两天雨水那么多，你为什么还要给花浇那么多水呢？”
　　曼农是专门负责花的。
　　这位女仆有点茫然，“小姐，这是我的工作，我每天早晚到固定时间就负责拿水管来浇水，没有例外。”
　　“我知道。”白绒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犹豫道，“是这样没错，但没必要。虽说我不该影响你的工作，可你浇完这一片花园几乎要耗费两小时，而今天土壤本就是湿的，你不觉得浇得略频繁了吗？花朵并不需要那么细致的呵护……”
　　空气突然寂静了下来。
　　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异样，嘴角好像憋着笑，片刻，继续各做各的工作了。
　　白绒不懂，收紧透风的领口，转身准备继续往外走去。
　　“白小姐说得很有道理。”
　　——纳瓦尔就站在她面前。
　　白绒：“……”
　　他似乎刚回来，停在那里，若有所悟道：“想不到您的思路这么灵活。”
　　“……”
　　她不是有意要带懒别人的。
　　纳瓦尔的视线在那额角的纱布上一晃，滞留片刻。纱布没贴好，一角卷了起来，半挂在额头上，她自己还毫无察觉。
　　才两天不见，她就“负伤”了。
　　他打趣道：“只是，花朵真的不需要细致的呵护吗？”
　　·
　　在沙发上坐下来后，白绒就被固定住了脑袋。
　　仆人们这会还聚集在外面进行清扫，只有纳瓦尔来给她上药。他随手递来一本图册，“这是您昨天向管家询问的本地旅游导览书。”
　　说完，他看看天边云端，“快下雨了，您还要外出吗？”
　　“暂时不了。”
　　白绒盘腿坐在那里，仰头面向坐在面前凳子上的男人，等他用正确的方式处理额头的伤。
　　他似乎在为她摔伤的原因忍笑。
　　半晌，他转移话题正色道：“以后如果要外出，请记得让司机送您。您不熟悉周边，这附近并不像市区那么便利……”
　　她一动不动，看着洁白平整的袖口在眼前晃动。
　　昏暗的天光铺在冷白的手腕、指节上。药水的气味带着冰冰凉凉的刺痛感，她忍着闭上了眼。
　　而对方的动作有些慢，令她感觉这过程略显漫长。
　　“您刚才准备去哪里？”
　　“铁塔酒庄。噢，我只是随便逛逛，我没想去别的酒庄做什么。”
　　他换了棉签，漫不经心道：“记得我跟您说过，我的酒庄总是遇上麻烦事吗？这其中，有不少是铁塔酒庄的继承人洛朗做的。我们两家酒庄之间已经持续了很多年的竞争关系。”
　　“啊，我不知道。那么，蜡烛的事也是他安排人做的？这真可恶。”白绒清醒的时候不比醉酒，很懂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放心，我可不会再去那间酒庄了。单是想想，我就能预料到他们家葡萄酒的品质一般。”
　　纳瓦尔嗤笑，瞧着她。
　　这时，落地窗上传来雨水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白绒扭头去看，见玻璃窗外已是被雨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世界。雨忽然就下大了，草坪上的人影变得模糊，在匆忙中疾速奔跑。
　　看，曼农还不听劝，这种天气明明就不缺雨水。
　　刮风下雨，天色更暗了，室内光线变得黑沉沉。
　　古堡渐次点亮了灯，暖灯光往玻璃上倒映出安静的两个人影。
　　纳瓦尔开始给她贴新纱布。
　　潮湿的世界被古旧的砖墙隔绝在外，室内更显暖和静谧了，白绒可以想象，寒冬时缩在这种古堡角落里享受壁炉的火光该是一件多么有安全感的事。
　　纳瓦尔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不知怎么，一种奇异的气氛开始于空气中涌动。
　　他毫无预兆地向她提议，两人之间不再使用敬语。
　　白绒怔了怔，点头，“当然可以，这正合我意，我不是很重视礼节的人。以后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他收了手，关上医药箱。
　　男人的嗓音低沉动听，说话又不紧不慢，因此称“Liliane”时，从元音到辅音的过渡带有一种含混连绵的意味，喊起来比其他人更显得特别。
　　“好的，莉莉安。”
　　作者有话说：
　　耶，以后终于不用再说敬语了！毕竟真的很难想象他们在床上客气说敬语的样子啊。


第27章 、讨好
　　冷空气彻底退???*去, 气温陡然升高，又过一个礼拜, 这里迎来了三十摄氏度以上的燥热天气。
　　古堡内较阴凉, 病恹恹的蕾娅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晒太阳。她并没有残疾，但她整天软弱无力，像一只沙滩上气息奄奄的鱼，靠轮椅来代替步行。
　　白绒还没有跟她说过话, 因为她总是独自沉默地坐在窗边看风景, 不与任何人闲聊。
　　蕾娅唯一关心的就是欧佩尔的音乐课程。
　　这天下午, 到上课时间，白绒去找到欧佩尔, 见小姑娘正坐在沙发上晃着双腿，看电视正看得欢乐，时不时发出爽朗又甜美的笑声。
　　电视上播放的是一场挤满了西班牙男模的春夏时装秀。
　　白绒：“……”
　　“我是否可以关掉你的电视呢？该上课了，小甜心。”
　　欧佩尔顿感扫兴, 眼巴巴地望着白绒。这时, 管家过来了, 颔首道：“小姐, 您真的该去琴房了。”
　　欧佩尔用失望的音调“噢”了一声，不甘心地瞧着长腿男模们消失在屏幕上。
　　白绒非常理解欧佩尔对待学琴的这种心理, 毕竟，她自己当学生的时候可太明白练琴的心情了。
　　小提琴, 喜欢。
　　练习, 厌恶。
　　刚上课半小时, 白绒站在黑板前给欧佩尔写乐理知识, 突然头也不回地说：“你要知道, 你的小动作,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并不擅长掩饰。”
　　欧佩尔立刻将巧克力塞到乐谱书下，呆呆地问：“有书桌挡着，你怎么看出来的？”
　　白绒叹口气，坐下来，从乐谱书下取出巧克力来，拆开，一人一半。
　　“没有人比我更懂浑水摸鱼，好吗？以前我在乐团排练的时候，我的乐谱架前放了没有味道的零食，我就坐在指挥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吃东西，也没有被他发现……”
　　两人吃完巧克力，白绒敲敲桌子，“好了，该学下一段了。不要再拖延了。”
　　欧佩尔不得不再度拿起琴来，演奏练习曲给她听。
　　白绒看着这小女孩因不熟练尴尬拉错音，还装作在拉空弦给A弦调音，感到好气又好笑——关键是这小孩还根本不懂调音。
　　她问：“今天上午你没有练习？”
　　欧佩尔撒娇道：“莉莉安，一定要练够那么长时间吗？”
　　“如果你哪天厉害到帕格尼尼都后悔把曲子写简单了的程度，你就不再需要练琴了。”
　　欧佩尔坐下来，鼓起肉嘟嘟的脸，“这真难。我想，我应该转行学中提琴，反正你也能教，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你应该先考虑的，是你母亲会不会同意。”
　　“不会。”
　　“继续吧，再来一遍。”
　　欧佩尔的琴声，夏日炎炎的午后，有了这两者，白绒真的很难不睡着。
　　她撑着睡眼，靠在椅背上，听着那难受的伐木声，脑子里忍不住盘算起别的一些令她精神振奋的事了。
　　前几天，她去酒庄跟一些酿酒师交流时得知，几位顶尖酿酒师将于本月中旬去波尔多顶级名庄之一的LF酒庄参观、开会，好像今年香颂酒庄要与那酒庄联名推出限定珍藏款葡萄酒。
　　这不就是免费去世界顶级名庄的一日游活动吗？试问普通人哪有这种机会？还能享受内部待遇？
　　白绒闭眼，几乎已经看到人家酒窖里那整齐排列的一个个橡木桶了……
　　可是，哪轮得到她去呢？
　　她想了许久，突然坐直，问道：“小公主，你认为，怎样做才能讨好你的安德烈叔叔呢？”
　　欧佩尔刚拉完琴，听到这话懵住了，肉乎乎的小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你问马修，可能会得到答案。”
　　·
　　白绒想，既然纳瓦尔那天提出了两人之间不说敬语，还细心地帮她处理伤口，说明关系已不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或许，表面上勉强也能算朋友了……只是两人仍然不够熟。
　　她私下寻问了管家马修。
　　“纳瓦尔先生的爱好？噢，他平时喜欢运动，比如滑雪、游泳……”
　　“等等，运动类的就算了。”白绒摆摆手，“他大学念什么专业呢？我主要是想了解，以什么样的话题才能跟他深入交谈。”
　　“那种金融学……您确定您能深入交谈吗？”马修欲言又止。
　　“不能……”
　　“噢，纳瓦尔先生在哥伦比亚大学那几年顺便拿了一个生物学博士学位，您可以试着跟他聊聊葡萄种植业上面的事，这是跟专业关系紧密的，毕竟管理种植业都要了解点生物科学。”
　　“首先，马修，顺便一词不是这样用的，好吗？”白绒揉了揉额头，“这样吧，你直接告诉我，他喜欢与哪类人打交道或是成为好友？或者，他平时常听音乐会、看画展吗……”
　　管家认真思索片刻，“以我的经验推测，纳瓦尔先生喜欢与懂礼节的人打交道，尤其是有礼貌的聪明人，最好身体健康、朝气蓬勃——毕竟他平时就欣赏精神颇佳、热血奋进的下属，怎么说，就是那种好像每天一睁开眼就想工作的人……”
　　“世上哪会有这种人存在啦！”
　　·
　　第二天下午，上课时欧佩尔居然被练习曲给难哭了，小女孩自信严重受挫，白绒花上二十分钟才哄好她。
　　这倒是正常的，谁小时候练琴没有哭过呢？
　　“好了，别哭了，今天我带你去室外上课，好吗？”
　　小女孩立刻点头：“好的！”
　　“……”
　　一路上，白绒牵着眼泪汪汪的小女孩，耐心而真诚地安慰道：“其实，你是有天赋的，并不需要那么刻苦，接下来我们的课程可以放慢一些。说实话，人不一定总要那么勤奋，真的，应该根据自己的情况来学习和生活。就算当一个平庸的人又怎样？只要心态足够绝望，就不会感到更失望了……关于这些，我不少见解和心得可以告诉——”
　　话刚说到这里，两人绕过了楼梯拐角，途经大厅，正逢纳瓦尔与几位客人喝咖啡。
　　霎时间，所有人安静了片刻。
　　两边都暂停了低声谈话。
　　白绒：“……”
　　片刻，在冻结的空气中，白绒面不改色，牵着欧佩尔继续路过，摸摸小女孩的脑袋接着道：“所以，人活着就应该为梦想努力，不能贪图一时享乐，更不能毫无追求。这些深刻的道理，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
　　欧佩尔一愣：“？”
　　白绒牵着她，背影渐渐走远，隐约在客厅留下了温柔的教导声：“你要明白，我不仅仅是你的音乐教师，更是你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这些积极向上的观点，一定要传输给你的……”
　　欧佩尔：“。”
　　纳瓦尔：“……”


第28章 、红葡萄蛋糕Ⅱ
　　白绒觉得, 要给人留下好印象不是易事，得付出行动。
　　最近几天清晨, 天刚亮她就去河边跑步。出门后, 走过下坡那一段蜿蜒的小径，会经过二楼纳瓦尔常住的那个房间下面。
　　早晨，纳瓦尔刚拉开窗帘，就瞧见斜下方有人跑步过去。
　　他的视线, 聚焦在那抹倩影上。
　　夏日清晨的花朵在白茫茫雾气中招摇, 露水摇摇欲坠。
　　穿着洁白运动吊带背心与短裤的瘦俏女孩, 暂停在铃兰花丛边，她扎着高高的马尾, 双腿纤细笔直，胳膊细长。
　　额上流着细汗，白嫩脸颊因发热而泛红，胸脯因剧烈的喘气而微微起伏。
　　她仰头看见他, 立即露出清甜亮丽的笑容, 朝那扇窗挥了挥手, 轻喊道：“早上好！要一起跑步吗？”
　　两秒后——
　　窗帘“唰”地一下拉上了。
　　白绒：“……”
　　……这也太冷漠了吧。
　　白绒继续跑步了。反正, 只要是古堡正面朝向的窗户都有很好的视野，每扇窗都可远远看见她在河边锻炼, 啊，多么热血阳光的人啊。
　　但跑步太累, 没一会白绒就坚持不下去了。
　　这时候, 她想起了自行车。咦, 法国人不是爱骑自行车吗？
　　由于练琴要保护手, 她连骑自行车都戴了手套, 这样一来, 握把手就变得有点笨拙，为避免摔倒，她只能骑很慢很慢，没一会，路边的法国蜗牛就超过了她。
　　这蜗牛真嚣张，该上桌了。
　　但骑这么慢，车还能保持平衡，也证明她还是有点运动天赋的吧？
　　她就靠着这种自我鼓励坚持到了半山腰上。这附近山路陡峭，地形狭窄，她有点不识路，并且骑行的碎石路太颠簸，自行车一路乱抖，骑着骑着，突然间前面一个轮子就脱离车身，竟自发滚了出去。
　　接着，白绒仰摔在了石子路上。
　　够了，她想。
　　她并不是很适合运动。
　　·
　　除了身体，还有精神的上进可以给人留下积极印象。
　　白绒开始积极为比赛练琴。
　　但她不在室内练。
　　为避免打扰别人，她也不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练。
　　她挑了一些视野开阔的地方，既能被人看见，又不至于吵到人，比如树下、草坪上。
　　有时整个上午，她既不去外面逛，也不睡懒觉，而是就拿着一把小提琴在那里狂练帕格尼尼，练到把最细???*的那根弦都拉断了。
　　“嘣——”
　　管家经过，提醒道：“咳咳，白小姐，您似乎用力过猛了。”
　　白绒不好意思地放下琴，“不好意思，刚才我确实力度有点大，太沉浸了……”
　　“不，我是说您的一些行为。”
　　·
　　这天晚上，夏日暴雨不停。
　　纳瓦尔从酒庄回到古堡后，将外套递给女仆劳拉，径直走到酒柜架前取了一瓶红酒。
　　“你知道她为什么反常？”
　　劳拉还没回答，桌边昏暗一角，一张笑嘻嘻的脸赫然显现在眼前。
　　噢，人就坐在那里等着呢。
　　纳瓦尔：“……”
　　白绒笑着望向他，双眼亮晶晶，温声道：“纳瓦尔，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这个女孩的嗓音冒着起泡酒一样甜甜的气泡，会让你听出这样的泡泡里藏着期待。
　　纳瓦尔一怔，坐在吧台边的小桌前，开了红酒瓶，打量她片刻，“要吃点东西吗？”
　　白绒点点头。
　　他回头，吩咐女佣去厨房端点配酒零食来。
　　女佣走后，白绒压低声音，凑近些神秘道：“不知道你听说过中国的茶叶、丝绸与瓷器一类东西吗？”
　　纳瓦尔微眯起眼，点头。
　　白绒笑了，“我就知道这些举世闻名的中国特产你一定听说过的，我已经让我家里人寄了一些过来，我来古堡都没有带礼物给你们，真的很抱歉……这次我准备了今年最优质的杭州明前龙井茶叶、苏州丝绸、景德镇手工瓷器等等，都是托人寻的最正宗的……”
　　红酒杯的光线下，男人的眼眸深如夜幕。
　　他冷笑一下。
　　“所以呢，莉莉安？”
　　白绒清清嗓子，“你看，我们的关系这么熟了……”
　　说话间，女佣端来了一些浆果与朱莉现做的红葡萄蛋糕。
　　这蛋糕依旧是只有一块。
　　纳瓦尔将碟子推到了她面前，双肘撑在桌沿上，盯紧她的眼睛，“吃吧，你喜欢的蛋糕。”
　　白绒一愣，缓缓取过银质刀具，然后轻轻地将蛋糕划开，微笑道：“只有一份蛋糕，当然不能独享，应该跟你对半分掉。美味要一起分享才好。”
　　纳瓦尔：“……？”
　　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然后，两人安静地吃蛋糕。
　　纳瓦尔神色如常，但这气氛略显诡异——大概由于外面暴雨如注，雨声带着潮湿的闷热感悄悄渗入室内，造型精致的壁灯也并不明亮，显得有些清寂。
　　吃完蛋糕，白绒起身，在旁边的窗户前来回走了两步：“咳咳，关于……最近香颂酒庄与那间顶级名庄联名酿造限定收藏款红酒的事……”
　　霎时，纳瓦尔面露了然。
　　他背靠椅背。
　　白绒感觉他的神情微变，但他的脸背对着壁灯光，眼神又令人看不明晰。
　　她刚要接着说，忽然之间，眼前一片漆黑。
　　外面雨越来越大，电闪雷鸣，偌大古堡内白光闪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些躁动的人声与脚步声。
　　白绒神经一紧，“停电了？”
　　对方没接话，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又赶紧问：“或许是跳闸？啊，你们这百年古堡该注重维修了！”
　　一时仍是没人答话。
　　白绒一着急，颤抖着声音用敬语对他讲：“纳瓦尔先生，您还在吗？您能不能听到我说话？我在这里——”
　　对方似乎一直坐在那里没动，声音显得平静缓和：“今天有通知说，这一片地区要停电检修，时间似乎提前了。稍等一会，仆人们会摸索去地下仓库取一些蜡烛上来。你可以过来，先跟我去客厅那边坐着等。”
　　“下雨天为什么要检修？”
　　“不是室外维护。据说是供电所那边的问题……”
　　“你们郊区就是麻烦。”
　　白绒一边抱怨，一边抱紧了双臂，不知哪里来的风一个劲往她身上窜，让她鸡皮疙瘩起来了。
　　男人提醒道：“不要站在窗边，那里风很大，雨水都飘进来了。”
　　他起身，椅子发出点声音。
　　“走吧。”
　　——怎么走？什么也看不见啊。
　　“等等，纳瓦尔你先别走，我不认识路，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你别一个人走掉了……”
　　白绒自知不能跟他比。他可是这城堡的主人，了解这城堡大大小小的每一处角落，他闭着眼也不会走错，可对白绒来说这却是一座大迷宫，有时候她在白天走路都要人引领。
　　纳瓦尔好像来了兴趣，语气里透露着好玩的意味：“这么怕黑吗？”
　　“我、我除了怕黑什么都不怕！”
　　“可我记得，那只宠物狗……”
　　“除了怕黑和怕狗！”
　　“那么，楼梯挂毯上那些古怪的人像绘图……”
　　“好的，我什么都怕，可以了吗？请你先过来扶着我……”
　　说着，一个巨大的雷跟在闪电后面“哐啷”砸了下来，夜空似乎在瞬间被撕裂成碎片。
　　白绒当即蹲下去，抱住头。
　　大概是她的声音颤得太厉害了，她感觉对方脚步一顿，语带玩味：
　　“是不是……需要我救你？”
　　白绒：“？”
　　“路易-安德烈·德·纳瓦尔，别在这时候闲聊，真的吓人……”
　　“你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以为，音乐家听力都不错，看来有误解。”
　　他所在的位置处于暗处，闪电偶尔飞快地闪现一次，白绒可看不清，只能瞥见阴森森的酒柜。
　　他倒将窗边的她看得很清楚。
　　“你在那个方向是吗？”已经失去了方向感的白绒正要摸索过去，却感觉他稍微侧身走开了，轻笑着提醒道——“小心碰头。”
　　她便一动不敢动了。
　　电闪雷鸣的雨夜里，惨白的闪电光一瞬闪过。
　　男人的语气有些恣意：“你不认为，现在要靠我的帮助才能找到路？”
　　好的，白绒知道了，这男人心里住着一个幼稚鬼。
　　在这种如临大敌、风雨飘摇的夜晚，她站直，生气又害怕地喊：“是！我是要你帮我！不然我哪里都去不了……”
　　下一瞬，斜后方逼近一股气息，带着红酒中黑色水果味的香气，贴得如此之近。
　　这时，天空中接连砸下好几个大雷，恐惧情绪像夜幕一样支离破碎。
　　纳瓦尔就站在她身体斜后方，故意在这时凑近她耳边说：“记清楚，以后在这么黑暗的时候，要靠谁……”
　　可怖的几秒雷声中，任何说话声都被自然界吞噬干净了。
　　白绒一个词都没听清。
　　雷声停了。
　　她狐疑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被人握在了手掌中，“跟紧我，莉莉安。”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第29章 、葡萄园
　　黑暗中, 两人走到了大厅宽敞的会客区域。白绒紧跟着纳瓦尔，坐到熟悉的沙发上那瞬间, 终于感觉安全了。
　　她平复了心绪。纳瓦尔在她松手之前先放开了手。
　　外面依旧有闪电频现, 但雷声小了许多，风雨也弱了下去。她刚坐稳，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等等，刚才……
　　什么时候变成十指紧扣的？
　　还没等白绒回忆起来, 一些脚步声匆匆靠近, 暖黄色的光源在长廊尽头出现了。
　　仆人们带着蜡烛赶过来, 忙着在大厅各处点亮。管家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蕾娅缓步而来，身后跟着惊慌的小女孩。
　　欧佩尔一看到纳瓦尔, 便飞跑过来，但却是扑进了白绒怀里——
　　纳瓦尔：“……”
　　“莉莉安，我刚才被吓坏了。我正在看恐怖片，电视屏幕就黑掉了……”小女孩紧抓着她的衣角。
　　白绒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 安抚了几句, 但欧佩尔还是很畏惧闪电, 抱着她不肯撒手。
　　看这情况, 一时是不会来电的，也许今晚就要在没有电灯的情况下度过了。
　　但现在还早, 远远没到入睡时间。
　　白绒低头，对欧佩尔安慰道：“有烛光你还怕什么呢？这样吧, 我们来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你去把你的小提琴拿来, 给大家演奏一遍新学的曲子, 怎么样？”
　　欧佩尔站直, 面无表情道：“我宁愿现在去外面的雷雨天里散步。”
　　“……”
　　·
　　白绒看蕾娅坐在窗边盯着闪电, 有点担心这样黑暗可怖的夜晚会令蕾娅受到刺激犯病……
　　她想了想，提出大家一起来下棋打发时间——这是她唯一了解到的蕾娅感兴趣的事了。
　　于是，蜡烛光下，一盘国际象棋摆放在桌上，四人分开坐两边。
　　白绒没想到的是，欧佩尔也会下国际象棋，而自己似乎是四人当中最不擅长的那一个。这还被纳瓦尔改成了比赛，分为两队，一队两人轮换对弈，规矩是输的一方队友被罚酒。
　　白绒心想，这男人是习惯把什么事情都当成商业场吗？
　　欧佩尔歪着脑袋，疑问道：“可是，谁代替我喝？”
　　“当然是你的叔叔。”
　　“当然是你的叔叔。”
　　白绒与蕾娅异口同声道。两人一愣，嘴角都勾起一点笑意。
　　接下来，欧佩尔非说要与莉莉安组一队。纳瓦尔淡淡扫了欧佩尔一眼，“你这样安排，是不相信我的水平，还是不相信你母亲的水平？”
　　白绒是听出来这话???*里的讥讽了，意思是他和蕾娅棋技好到不能待一队。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两局后，白绒明白是真的了。
　　欧佩尔连连惨败。白绒喝了两杯酒，对欧佩尔坚决道：“抱歉，小公主，我不能和你一队了。”
　　她虽然爱酒，那也不能为比赛一直喝啊，谁知道输到最后要喝多少。
　　她坐去了对面男人的旁边——她可不好意思去祸害蕾娅。
　　两小时后。
　　白绒还没喝几口酒，纳瓦尔已经因她输棋而喝掉快一瓶红酒了。
　　连欧佩尔都能轻松赢过白绒。
　　这令白绒非常尴尬。
　　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她时不时扭头借烛光打量纳瓦尔的脸色。
　　但他只是安静地负责喝酒，也不知是不是在心中怀疑人生。噢，这种时候他还能保持绅士风度不对女孩子发脾气，白绒作为愚蠢的队友感到很佩服，换她来，她不一定做得到。
　　这么一想，她更感到不好意思，提议道：“已经很晚了，大家先休息吧，下次再一起下棋。”
　　以后谁还会跟她下棋……
　　她歪着脑袋去看纳瓦尔，笑着试问：“你……没有喝醉吧？”
　　跳跃的蜡烛光下，男人用清醒的目光瞧着她。
　　女孩因抱歉而流露一点点讨好式的笑意，红唇上扬的弧度软而甜。
　　他的视线不自觉滑落在那两个甜甜的酒窝上，有片刻失神。
　　莉莉安，她不知道一整晚这样挨坐在他身边，时间是怎样带着热度且涌动着醉意流逝的。
　　“没有。”纳瓦尔扭头对仆人吩咐道，“很晚了，曼农，请把棋收了吧。”
　　·
　　最近天气连续放晴，燥热的夏日上午，奥托来南方附近城市办事，顺便到波尔多来拜访了一次。
　　远远地，河边放置着一座沙滩遮阳伞、两把休闲椅、一些酒瓶与食物。
　　两人坐在那里闲谈。
　　奥托摇晃着香槟杯，语带调侃：“奇怪，那个中国女孩在你们家里竟然生活得习惯？噢，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你们古堡里怪人不少，比如朱莉，时不时像幽魂一样飘来飘去，还有蕾娅，每天坐在轮椅上发呆……她竟然能忍受这种沉闷气氛？”
　　纳瓦尔躺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眸，“你一定要把古堡说成墓园？”
　　奥托耸耸肩，“我猜，那女孩平时一定经常去市区逛。”
　　“你猜错了。多数时候，她除了睡觉、教课和去酒庄，无所事事，也没有别的消遣。”
　　“那我搞不懂了，你为什么会对这种女孩感兴趣？我记得，你的人际关系中没有过这类人。”
　　纳瓦尔睁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感兴趣？”
　　“需要说吗？”
　　对话间，不远处的路边传来一点动静。
　　两人同时侧头，见身形俏丽的黑头发女孩在磨磨蹭蹭地往一辆商务车走去。她今天穿着款式较正式的黑白色裙子，坐上那辆车离开了。
　　她像一只翅膀是黑白两色的蝴蝶，平时懒懒地停驻在花瓣上一动不动，可是，一闻到酒香，便“扑腾扑腾”伸展开轻盈翅膀飞去了。
　　奥托看向身旁还未收回视线的男人，笑着问道：“她这是去你的酒庄？”
　　“不，LF酒庄。最近有合作项目，正在进行前期沟通工作。”纳瓦尔撤回目光。
　　奥托“扑哧”笑了，“她为什么也去？照这个形势，该不会将来毕业后要在你们酒庄发展？”
　　“她只是这个暑期来授音乐课。”
　　“按你这么说，你们现在什么也不算？”
　　夏日骄阳下，河面波光粼粼，十分刺眼，纳瓦尔微微眯起了眼睛，片刻，像是自言自语般莫名道一句：“她不是一个完全单纯的女孩。”
　　“……这话是贬义吗？”
　　“只是对这事感到有意思。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有两个人格？”
　　奥托感到迷惑了，“两个？”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奥托越听越听不懂，摇摇头，用蹩脚的法语发音说：“Je suis perdu（我搞不清了）……”
　　纳瓦尔冷笑，“你与前女友复合后，法语发音终于勉强能听了。”
　　对方没料到突遭嘲讽，便也冷笑道：“难道，那个中国女孩的发音就算标准吗？”
　　“不算。”纳瓦尔望着河面，似乎回忆了片刻，“有一点中国式口音，听起来挺可爱的。”
　　奥托：“……”
　　奥托很想走了，但还是决定继续挖苦：“说实在的，看莉莉安的言行举止，不是很像那种一无所求的懒人吗？我一直以为这类人不受你欢迎。”
　　“你想得有点简单了。什么样的懒人，十几岁时会在国际大赛中崭露头角？她第一次夺冠国际上最有名的小提琴比赛之一，是在十二岁。前几天晚上我牵过她的手，摸到了指肚上有不薄的茧。”
　　奥托差点被酒呛住，“……你为什么都牵到手了？”
　　语气充满对进度的佩服。
　　奥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与黎卉就每天分分合合很不顺利？
　　男人起身，单手插在裤袋中，拿着酒杯，姿态惬意，眺望远处铺展到天边的上百顷葡萄园绿野。
　　“这里风景怎么样？”
　　这话题可转得真快。奥托嗤一声，双手枕在脑后，“不错，南法风光自然是无可挑剔的，葡萄园景观很吸引人……不过，我听说你的祖辈当年在南方并不是首选种植葡萄的，而是打算做橄榄油产业？”
　　“橄榄？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应该也不错，如果是橄榄油产业，你的味觉失灵倒是毫无影响，甚至也不用专门聘请品酒师、顾问一类人来为你提建议了。噢，重要的是，铁塔酒庄那个洛朗也不是烦人难缠的对手了。”
　　寂静片刻。
　　“不，我倒认为我祖父当年的选择做得十分正确。”
　　纳瓦尔转身，坐回躺椅上，轻抿一口酒，“很难想象，假设他从没有涉足葡萄酒事业，几十年后的这个夏天该多乏味。我不会在这里忙着筹备红酒活动季，而是在与一堆破橄榄树打交道，整天研究橄榄油生意，那简直无聊透顶。”
　　热风拂过平整的河面，连风里也携带了金色的湿意。
　　奥托嗤笑，“是橄榄油无聊，还是没有那个女孩的生活无聊？”


第30章 、酒标
　　昏暗的酿酒室中, 一支玻璃管被斜持着，缓缓吸入柠檬黄的液体。
　　在暖色灯光下, 白葡萄酒液体透过管壁呈现出明亮而晶莹剔透的色泽, 经由玻璃管，流入开口较大的高脚杯中，最后在舌尖上化开奶油般的质感。
　　白绒惊喜地睁开眼，“果香味已经很充分地散发出来了！发酵得真好。您再试试看, 真的很明显了。”
　　旁边, 两位酿酒师摇头失笑, “这位年轻的小姐，您或许应该去医院验证看看, 您是否天生拥有比多数人数量更多的味蕾。”
　　品完酒，白绒与那位来做记录的纳瓦尔的助理一起离开。
　　两人经过酿酒厂大楼外厅时，隐约看见有人低声咒骂着摔门离开了。
　　白绒好奇地问：“尼诺，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大概是今年约的那位画家在酒标设计上没有达到要求, 修改不顺利, 放弃合作了。这种情况很常见, 如果公司管理层开会讨论出来的结果是不予通过, 艺术家们往往会对此感到羞怒，不愿修改, 并认为自己的作品没有得到很好的理解与尊重……”
　　白绒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忽然想起什么, 又赶紧问道：“这么说, 酒庄目前是不是还需要找新的画家？”
　　·
　　白绒首先就想到了俞甄艺。
　　哎, 可怜的穷画家女孩, 现在不知道正在巴黎生活得怎么样。
　　俞甄艺总是令人担心, 画每一幅画都像是没有明天一样殚精竭力地画，总给人一种“活不久了”的气势。
　　关于酒标图的事，白绒托尼诺去询问过能不能私下介绍艺术家，纳瓦尔的回复是：可以，但最终不一定能达成合作，因为酒标图质量要求很高。
　　而如果画家绘出来的作品不符合要求，并且几经修改后酒庄仍认为不合适，会拒绝采用，当然了，会支付一定的保底稿酬。
　　白绒听到可以推荐人，还是很激动的，不过她得先说服俞甄艺。这个性格古怪的室友，谁知道愿不愿意抓住机会？
　　白绒拨通公寓电话，先与这室友聊一些生活话题打开话匣子，然后再慢慢聊到相关的事上：“咳咳，你最近还是没有卖出去一幅画吗？”
　　“没有。”
　　“甄艺，你为什么不试试去画廊推销自己？或者进行一些更商业化的创作？比如接定制商稿之类的。”
　　“我对这些没兴趣。”
　　“画漫画也可以啊。我也是才知道法国竟是全世界日漫消费排前三的国家，而且他们的漫画产业发展得也不错……我以前只看过日本漫画和美国漫画。”
　　俞甄艺沉默片刻，问：“你想说什么？”
　　白绒把酒标的事告诉了她。
　　“看，这可是个好机会。重点倒不在于稿酬多么惊人，你想想，知名酒庄的酒标???*有多么好的商业价值？每年关注这酒标的人有多少？虽然图画只占葡萄酒瓶标签上的几寸宽，那也是能打开艺术市场名气的重要渠道。”
　　俞甄艺声音冷淡地犹豫道：“我不一定能画出有商业价值的画。我无名无姓。我……”
　　“但刚好有一个机会在眼前，你不想试试吗？”
　　·
　　俞甄艺答应下来后，白绒为了让俞甄艺感觉到这件事的正式，甚至没有手写信件，而是用打字机敲了一份说明函寄去了巴黎。
　　但过了几天，俞甄艺就回电话说不行，画不了。
　　——没有品牌概念相关的灵感。
　　——又不愿意敷衍画出一些俗套的作品。
　　白绒劝道：“听着，你先画，画着画着灵感就出来了……你看，梵高那类人都是画个不停的。”
　　“不要这样比喻，那类画家是神。一整个宇宙的素材流淌在神的脚边，他只要弯腰，随时能捡起一幅画。我不是。每次都以为会是流星一样独特的灵感，最后发现是遍地都有的灰尘。”
　　白绒叹口气，直言道：“那你到底要不要钱？”
　　那头沉默。
　　白绒迫不得已，只好这么说了：“难道，你要让我一直付房租吗？”
　　好吧，这样一说，俞甄艺总算答应画下去了。
　　·
　　这件事毕竟是靠了一点“人际关系”的，白绒认为，自己应该请纳瓦尔简单吃个饭。
　　“谢谢你给思琳这个机会。她实在是太需要认可了，如果这次能给她带来一点曝光，以后她在圈内就会获得更多艺术市场渠道，这对她很重要……”
　　白绒进了书房门，走近几步，试问道：“我想请你吃晚餐表示谢意，你哪天有空呢？”
　　傍晚，男人坐在书房窗边，没有开灯。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黄昏盛大的烟霞将他的侧脸轮廓凸显得很立体。
　　听她说完，纳瓦尔放下早上未读完的报纸，起身。
　　他似乎只抓住了最后一句重点：“吃晚餐？好，就今晚吧。”
　　他的视线淡淡地上下扫她一遍，“莉莉安，你需要换礼裙打扮一下再出门吗？”
　　白绒：我是想简单吃个饭……
　　她点头，“是的，当然。请人吃饭应该正式一点。”
　　“不过，应该我请你，是你主动帮忙介绍画家。”
　　“不不不，是我请客。”
　　白绒的态度很坚决。毕竟他们那样的酒庄可不缺画家合作，机会难得。
　　直到，车停在了海边度假区的一间高级餐厅门口。
　　这不是普通的高级。三百年老字号法餐厅，据说从路易十四时代开办到现在，几经修缮与变革，以经典传统法国菜知名，度假游客络绎不绝。
　　纳瓦尔停了车，绕过来，为她开门，“我应酬时经常来这间餐厅，口碑很好。”
　　白绒忍着肉疼，在餐厅门口停了片刻，见他回头，才又跟上了脚步。
　　哎，她可是一个年初刚遭遇了满室盗窃事件的可怜人啊。
　　最后，两人坐在了可以看见黄昏余晖与海景的桌位边。白绒只说让他点，都按他的口味来，她自己没有特别想吃的。
　　看她这样坚决表示，纳瓦尔便独自点单了。
　　白绒托腮望着海景心痛。
　　她今晚穿的是一件红色吊带裙，很正的暗红色，与红酒色泽一模一样。
　　白肤、黑发、红裙。
　　很漂亮独特，餐厅中只有她这一位东方女孩。可这女孩眉带愁意，时不时盯着一桌香煎鹅肝、鱼子酱、生蚝一类食物，在心中计算菜单的价格，丝毫未注意到桌对面盯了她许久的男人目光。
　　一顿饭，几千欧元就这样吃出来了，几万元人民币没了。白绒忍不住计算，她得在乐团外面接几场演出才能挣回来，而为了每场演出，究竟又要练习多少天，少睡多少个小时……
　　并且，纳瓦尔还点了香颂酒庄的一等红酒！白绒真是搞不懂，他究竟为什么要在外面点他自己家的红酒呢？这划算吗？还点这么昂贵的……
　　但她没有出声。这样的晚餐，这样的风景与氛围，似乎确实不太能缺少红酒。
　　再说，这样一位英俊优雅的男士，穿着深灰色高定西装，外形赏心悦目，坐在她对面，就好像贵族王子在宫廷里与她共进晚餐，她如果表现得太小气了也不好。
　　白绒清清嗓子，打起精神，想到极少有两人单独用餐的场合，便忍不住聊起他那位姐姐的事情：“蕾娅为什么会患抑郁症呢？”
　　她本来猜测，有些家族不对外宣布的私事，纳瓦尔未必会完全告诉她，没想到，他直接都讲给她听了：“铁塔酒庄以前的继承人不是洛朗，是洛朗的弟弟——我的祖父还在世时反对蕾娅与他交往，因为那是对手酒庄的人。后来，那个男孩意外离世，留下了蕾娅与蕾娅肚中的女儿，也就是欧佩尔……蕾娅受刺激太大，生完孩子后患病一直没有振作起来。”
　　原来如此，看来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式世仇悲剧爱情啊。白绒理解为什么蕾娅常常无缘无故掩面落泪了。
　　“你关心我家里的事情？”纳瓦尔忽然抬眸这样一问。
　　白绒怔住，稍显茫然，“抱歉，我其实不是爱打听隐私秘密的人，如果冒犯……”
　　纳瓦尔蘸一点鹅肝酱，又淡声补充道：“我家的秘密，是允许你打听的。”
　　“？”
　　吃完晚餐，白绒喊住一位匆匆经过的侍应生，准备结账。
　　“噢，小姐，您是要查看账单是吗？两位一共消费6240欧元……”
　　听到这数字，白绒生硬地微笑，在心中叹口气，慢慢伸手摸向钱包。
　　“我来，莉莉安。”桌对面的男人轻声说。
　　“不！我来吧……”
　　白绒立即起身，拿出钱包，与此同时，余光却不经意瞄到纳瓦尔仍坐在原位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只对她轻描淡写的劝道：
　　“莉莉安，请让我来付账单。”
　　白绒：“？”
　　怎么听着好像不太对劲……
　　这人连手都不动一下？光客套不干实事……这法国的习惯似乎跟中国不太一样啊。
　　她讪笑着摆摆手，“别这样客气，应该我来。说好由我请客……”
　　也许由于太磨蹭，刚才那位侍应生居然扭头走掉了。
　　白绒便快步走去前台结账。
　　呵，百年历史餐厅就是高傲，侍应生人员安排不够，甚至结账流程也极慢，好像大家都会排着队来求用餐一样。
　　客人很多，柜台前排了好几位客人，白绒心疼地等着。
　　她虽然是打算表达谢意，却没料到要表达得这样“大方”啊。纳瓦尔也真是的，还说是经常来的餐厅呢，知道那么贵还专门选这间餐厅……
　　这男人倒是口头上说得慷慨，却留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说实话，白绒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么敷衍的抢付账单行为。
　　在准备刷卡的时候，收银员忽然对白绒颔首礼貌道：“小姐，您那一桌早已经付过账单了。”
　　“啊？”
　　“十分钟前那位先生来结算过。”
　　白绒回忆起刚才纳瓦尔眼角隐含的戏谑笑意，察觉被戏弄了，顿感无话可说：“……”


第31章 、艺术
　　夏日炎炎的午后, 空气有些闷热，天幕阴沉沉地垂着。
　　时间显得格外慢, 同样慢的还有欧佩尔的学琴进度。
　　在白绒差点听睡着时, 小女孩一本正经提问道：“莉莉安，也许你可以告诉我，用什么样的办法能直接达到你这样的水平？是否重点在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清晰的人生规划？而不需要花费太多练琴时间……”
　　白绒揉了揉眼睛，“……”
　　“你想偷懒也不能想得这样美。我告诉你, 没有捷径可走。”
　　欧佩尔撒娇道：“我只是想从你那里找经验。”
　　“可我并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 我的生活作息很乱, 学琴路上的每一步靠的都是他人的推动。”
　　欧佩尔若有所悟，“噢！那么, 你的爸爸妈妈很严格很凶吗？”
　　白绒被问得一愣，“那倒不是。”
　　她稍微想了想，“他们对我的要求，与大多数致力培养演奏家的家庭相比, 算是比较放松的。”
　　“那你怎么会……”
　　“据说我的外祖父对我很严格, 不过以前有很多事我记不清了。”
　　谈话间, 不远处一间会客室半掩的窗被仆人推开了。
　　里面, 纳瓦尔家的亲友正聚在那里喝咖啡聊天。
　　听到外面草坪上的动静，众人皆投来关注目光。
　　树荫下, 可见穿着香草奶酪色衬衫与白色休闲裤的中国女孩，她坐在休闲椅上讲课, 旁边, 小女孩站在那里手持小提琴听着。
　　这也是纳瓦尔第一次见白绒在室外上课。很明显, 白绒脸上满满写着“你努力拉琴的样子很令人心疼”, 而欧佩尔脸上写着“你坚持听我拉琴的样子很令人心疼”。
　　欧佩尔演奏完曲子, 白绒纠正问题前会先演奏示范一段, 于是，会客室的所有人都可听到两者演奏的天壤之别，纷纷忍不住发笑。
　　一位拉琴是优质巧克力融化在舌尖，流畅、甜蜜；一位拉???*琴是呛了一大口的白兰地，刺激、窒息。
　　但欧佩尔上白绒的课，看起来明显比以前上别的家庭教师的课要开心得多。结束时，被管家带来见亲友客人，跟白绒告别还用小手捂嘴做飞吻，说着“Des bisous（亲亲）”不舍地走掉。
　　一位客人微笑着对纳瓦尔道：“她们上课似乎很有意思。看得出这位教师挺受欧佩尔喜欢，她一定性格不错，从不发脾气？”
　　·
　　在酒窖里讨论完新酒的最新发酵情况后，白绒以为本周工作任务结束了——这工作也就是几天才来酒庄一次，很闲的，她正准备离开，却被告知还要写报告。
　　没想到酿酒师、品酒师、葡萄酒顾问一类人开完会还要写报告？白绒可不想额外花时间做这事，于是随便找了一间空置的会议室坐下来，准备现场写好交上去。
　　那间会议室刚结束了一场会议，人们都已散去，空荡荡的，只剩纳瓦尔的助理尼诺独自留下整理一些资料。
　　白绒顺口问他一句：“尼诺，刚才有许多高管来开会是吗？”
　　“是的，他们已经离开酒庄了。”
　　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我猜是讨论酒标的事吧？那天他们开会，我听说投票已经通过了思琳的作品。”
　　“酒标图？小姐，您还不知道吗？已经又换了设计师。”
　　白绒写字的动作顿住。
　　她抬起头，“换人？”
　　“纳瓦尔先生的表哥莫罗托朋友介绍了熟人画家，那位画家今年刚在巴黎成功办展，圈内正红。噢，介绍者刚才还在纳瓦尔先生的办公室讨论相关事宜，不知道现在是否离开了。”
　　白绒立刻放下报告，直接去纳瓦尔的办公室。
　　前台助理代她进办公室问过后，她被告知请进。
　　她本准备询问关于思琳作品的事，没想到，进去后看见里面还坐着一位女士——这大概是尼诺刚才所说的介绍者。
　　纳瓦尔坐在桌前，手上夹着一支签字笔，正在与对方谈话，听到开门声，看了过来。
　　桌对面那位年轻女士，穿着今年1982巴黎春夏时装周新款裙子，妆容、打扮极具典型巴黎名媛的气质，坐姿惬意，随手撩了撩浅棕色的卷发，目光也转过来了。
　　漂亮的女士上下扫视白绒，脸上明显有被打扰的不悦，且面露警惕。
　　白绒看这两位谈话的气氛，很明显关系熟络。她犹豫是否在这时候与纳瓦尔谈事情……
　　她看了看那位女士，再小声对纳瓦尔道：“我想跟你谈谈思琳的事。”
　　纳瓦尔看看手表，“好，可以稍等十分钟吗？”
　　白绒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但是，她没有等在外面，而是直接离开酒庄了。
　　·
　　直接换了别人介绍的画家，为什么不先告知她？
　　这样白折腾一场，前后耗费半个月时间，对俞甄艺无疑是一场打击。按俞甄艺的个性，也许以后更不想再接触商业创作了。
　　她在心里纠结着这事情，沿着河岸的归途中，天空下起雨来了。
　　这雨可真是毫无预兆，天幕上只有两团圆圆的乌云，仿佛长途跋涉而来故意折磨她似的，专挑着她回古堡这一段路在头顶下起阵雨。
　　这一路上也没个避雨的地方，等回到古堡时，她浑身都淋湿了，这导致她心情更加不好。
　　而纳瓦尔大概是忙完后直接开车从公路那边回来的，早就到了古堡。
　　他在大厅看见淋得湿漉漉的女孩回来，起身，让女仆拿来两块毛巾。
　　他走近，刚要抬手，白绒下意识避开了。
　　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半晌，她才接过对方的毛巾，潦草地擦了擦滴水的头发。
　　纳瓦尔放下手，打量着她的神色，“你应该让司机送你回来的。”
　　白绒没接话，站在原地擦头发。
　　他的视线，落在她淋湿的乌黑头发上。水珠顺着发丝垂落到了颈窝间、香草奶酪色的衬衣上……
　　目光在瞬间收紧，他随手再拿来一张大块的毛巾。
　　白绒接过来，将毛巾裹在肩头上，雨水带来的凉意得到缓解。
　　“你不是要谈事情？先回房去洗个热水澡再下来谈。”
　　白绒摇头，抬起脸望着他，“可以现在谈吗？”
　　他还没接话，白绒就直接道：“为什么突然换设计师？明明开会后已经定下来是思琳了。”
　　纳瓦尔坐下来，单手搭在沙发背上，语速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你那位朋友的作品，与这次酒标需要的中国元素毫不相干。中国区的代表表示不赞同。还记得年初我与那些中国投资商们的会面吗？当时你也在……今年是香颂酒庄完全打开中国市场的第一年，酒标概念需要符合年度主题。”
　　“那么，”白绒有点语无伦次，“这……这可以改的，之前不是就让思琳改过两次？”
　　“但你那位朋友对修改作品的态度很消极。抱歉，很遗憾不能合作。”
　　白绒皱着眉头，站在原地不动，“原因只是这样吗？思琳那边，明明可以让我去协调的，为什么不先通知我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你有朋友突然介绍了别的画家，就……”
　　“莉莉安，原因不是这个。”纳瓦尔坐在那里，平静地瞧着她，“我们见识过很多艺术家，知道哪些是会为市场做妥协的，也知道哪些是很难搞定的，如果从根本意识上就谈不拢，拖延下去完全是浪费时间。新酒上市近在眼前，酒庄根本给不出更多的时间让画家进行自我心理调节，也没有理由给时间。商业合作就是这样。”
　　闻言，白绒愣了片刻，换上生疏客套的语气道：“好的，先生，听您的语气是想就事论事，对吗？那我们来谈谈关于是否采用作品的标准。你们股东开会投票时，思琳的作品是不是以多一票的结果通过了？这是不是事实？”
　　“是，但你要知道，往年每一次发布新酒标前，参与决策的人投票选出来的图都是以压倒性的票数胜出的，还从没有出现过这种以仅仅多一票通过的情况……”
　　“但通过了就是通过了。”
　　纳瓦尔摇摇头，声音还是温和的：“像你朋友那样偏向纯艺术的作品，会让酒庄承担风险。你知道酒标对于香颂酒庄的价值？有不少红酒爱好者为了收藏我们酒庄的全套酒标，会购买酒庄历年的各类酒。”
　　“所以你就凭自己的意思随意换人？还是说，你想要先照顾熟人的关系？”
　　纳瓦尔揉了揉额角，“你要清楚，之前签的只是试稿协议，正式签约作品前都是有换人自由的，这一点我之前表示过。另外，我们仍然会支付你那位朋友保底画稿稿酬，她不会白忙一场，请放心。”
　　白绒不吭声，心里堵得慌。
　　纳瓦尔问：“你明白了吗？”
　　她瞪着他，被雨淋湿的脸显得气色不好，“我听明白了！你就是在以个人标准和喜恶做决定。”
　　说完，转身气冲冲地上楼了。
　　“……”


第32章 、地图
　　欧佩尔的生日来临, 傍晚，古堡所有仆人都在河边草坪上忙着布置、准备晚餐, 迎接纳瓦尔家族的亲友们到来。河边亮起了造型多变的灯盏, 灯火人影交叠，显出一派热闹景象。
　　今晚邀请的都是住在波尔多的亲人与父母一辈的至交好友，人不算多。晚宴除了基本的红酒香槟、自助食物，还有珍稀海鲜烧烤, 如巨大的鳕场蟹、东星斑、将军帽、生蚝等等美味。
　　但白绒没有人影。
　　黄昏的天刚暗下去时, 纳瓦尔回来, 一边脱下西服外套往里走，一边问管家马修：“莉莉安不在？”
　　“白小姐下午上完课出门去了, 听劳拉说是去了市区。”
　　纳瓦尔坐到沙发上，回想，两人已经好几天没说上话了。
　　当然，他这些天也都在市区忙, 只有晚上回古堡能碰上面, 偏偏对方还总是视而不见绕开他。
　　他开始怀疑, 按白绒的记性, 再这样下去就该忘记他的名字了。
　　“吱——吱——”
　　穿着粉色新裙子的欧佩尔正坐在地毯上给琴弓的弓毛刷松香，是新松香, 刷得很费力。她今晚要给那些客人表演。
　　纳瓦尔拿过来帮她擦，“你这几天上课学得怎么样？”
　　“很好, 我很听话, 但是莉莉安却心不在焉。”
　　他放慢手上动作, “是吗？”
　　“以前我演奏曲子出错时, 莉莉安都会一眨不眨眼地盯着我, 她的眼睛会说话, 总像在质问‘你确定是这样的吗’、‘给你一分钟再想想’、‘这个音准没有开玩笑吗’……我每次都被盯得有一点点紧张。但最近她变得放松了，不再那么严格，好像心里面总在想别的事。”
　　·
　　两小时后，天完全黑下来，白绒远远地下了车，从花园外绕过平整的草地，踏上鹅卵石小径回来。
　　途经晚宴场地，美食的香气与人们的谈笑声都传入耳中。
　　大约二三十个客人，不算多，却显得格外热闹。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喝酒谈天，主角欧佩尔正戴着“小皇冠”坐在最热闹的中心，余光瞄见她，立刻蹦蹦跳跳扑了过来。
　　“莉莉安，你为什么才回来？”
　　白绒蹲下，摸摸小女孩的头，递来一个盒子，“给你的礼物。”
　　说完，她就要离开。
　　“啊，这是我的生日晚会，你竟然不愿意过来待着吗？”欧佩尔眨着亮晶晶的大眼，拉住她的胳膊。
　　白绒：“……”
　　最后，她跟着小女孩走了过去。
　　欧佩尔回到人群里后，她跟在后面放慢步伐，转个方向，往最僻静的角落走去。那里有好几张空置的白色桌椅。
　　众人视线也缓缓地随这位年轻小姐转动。
　　其中几人对这女孩是有印象的，毕竟，上次喝下午茶时对莫罗说出“早泄”一词的场景很令人印象深刻。
　　今夜，她穿着黑白棋盘细格裙，乌黑顺直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裙子的细吊带衬得锁骨很明显，一双笔直纤细的腿在视觉上被马丁靴拉长不少。这一身冷色调的打扮与冷淡表情，都给人透露出一种“请勿靠近”的信息。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坐到远处的角落去了。
　　片刻，大家继续喝酒、聊天，寂静只持续了几秒。
　　旁边，纳瓦尔起身，去吧台那里倒了红酒，往那角落走去。
　　一位夫人继续低声与莫罗交谈道：“你那位伯蒂小姐的事怎么样啦？听说，前段时间安德烈在与洛朗争伯蒂夫人的一块地，那位小姐会站在安德烈这一边吗？”
　　“噢，何止会站在他这边，伯蒂小姐甚至为他介绍了当红的画家设计酒标。”莫罗咳嗽一下，整整领结，坐直，“我认为，这段关系很有希望。”
　　接着，莫罗扫一眼纳瓦尔的背影，昂着下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伯蒂小姐是我教父的小女儿。到时，我一定会是讨两方喜欢的人物。咳咳……夫人，您笑什么？您不信吗？”
　　“抱歉，我只是好奇，安德烈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你最好不要乱撮合，到时惹他不高兴，可没好下场。”
　　“放心，至少我确定伯蒂小姐的心意。她早就被安德烈深深吸引了。”
　　莫罗说着，扶了一下金丝眼镜框，摸着下巴的胡须得意笑道：“毕竟，谁会拒绝安德烈这样的男人呢？啊——说起我这位优秀的表弟，他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我真想象不出，这世上会有哪个女孩对他表露高傲或不屑……”
　　纳瓦尔走到了白绒面前。
　　落座的同时，白绒“噌”地起身，移去了旁边一张桌子前坐下。
　　没拿正眼看他一眼。
　　纳瓦尔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生硬地放到桌面上。
　　“……”
　　——面对这一幕，不远处的客人们一愣，都憋不住捂嘴窃笑了。
　　莫罗的脸色略显难堪和诧异。
　　·
　　椅子传来响动，男人在白绒斜对面重新坐下。
　　他拿出一张纸来。
　　这次，他没有坐在她的桌前，不过距离也就只隔一米。
　　白绒皱眉道：“这位先生，您一定要在这边看报纸吗？”
　　“这不是报纸。”纳瓦尔将手中纸页完全展开，平铺在桌上，“是地图。”
　　白绒不想搭理他。
　　他用悠闲的语气道：“小姐，如果您能帮我解答两个问题，我就走开，不打扰您安静独处的时间。”
　　“什么问题？”白绒狐疑道。
　　纳瓦尔伸出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地图图纸，“历史知识问题。您知道古丝路是这上面的哪一条线路吗？”
　　白绒莫名其妙，粗略扫一眼。
　　这还用说？地图上，用红线勾出来的总共就只有两条线路，总不会是非洲草原上那一条？她伸手敷衍一指，“经过中亚的这一条。”
　　“好的，这是地理上沟通东西方的路线。”纳瓦尔抬眸，稍作停顿，“不过，不知道东西方人的思维之间有没有一条路线？”
　　白绒怔住。
　　他稍微后倾，靠向椅背，姿态放松，“您应该知道，东方思维更重视人情、人际关系，看问题强调整体……因此，那不是我熟悉一种思维模式。”
　　白绒看看地图，再看看他，冷淡道：“所以呢？”
　　“如果我之前有做得不妥、说得不对的地方，希望我面前这位小姐谅解。这只是思维方式不同的原因。”
　　说完，他又拿出几张名片和一封信件，放在她那张桌子上。
　　“这是我认识的几位收藏家与艺术投资商的联系方式，另外，还有一位出版人的推荐信。我想，您可以介绍给您那位画家朋友认识，我已经与他们沟通过了——这些人物手中的资源很多。比起您的朋友四处去画廊碰壁，直接与这些人面谈获取机会要轻松得多，成名的可能性也更大。”
　　白绒沉默了片刻，捋清他这一举动的意义，“你为什么要介绍人脉？”
　　纳瓦尔避而不答，只接着刚才的话说：“这些收藏家如果认为作品有潜力，往往会争取以较低的价格先购买下来——但请放心，您的朋友不会吃亏，他们将会用自己的资源抬高画家的名气与声望，这样，他们手中收藏的画作也会顺势增值……但能不能看上那些画作，就要看您那位朋友的实力了。我只是尽力地给机会。”
　　白绒愣着，不知怎么接话。
　　纳瓦尔接着讲道：“许多有名画家其实都免不了用资本运作，这与艺术本身并不冲突，我想，您的朋友能明白这道理的。另外，她可以试着去结交一位评论家当朋友，这样才会有人帮她写文章增加曝光，可参考毕加索的经历……”
　　白绒听得有点混乱，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这个商人，怎么会那么清楚艺术圈的事？”
　　“当然为此去详细了解过，否则，现在要说什么话来讨好一个生气的女孩？”
　　白绒一怔，别开脸。
　　她想了想，片刻，又转回头来，放缓语气道：“你的话，我明白了。”
　　气氛变得柔和了许多。
　　纳瓦尔勾起嘴角，满意地说：“好的，莉莉安，希望你的误解已经化解了。你还要单独坐在这里吗？那边有刚烤好的牡蛎、青口……”
　　他开始列举一些海鲜。其中有很多专有名词的法语白绒不熟悉，听着感到眩晕，有种重回法语考试时的茫然感。
　　“你去吃吧，我没胃口。”她坐在原位不动，神色仍是不冷不热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感到有些别扭，“你该去陪客人，而不是在这里跟我闲聊。”
　　“好。”他配合地点点头。
　　但他依旧不动，坐在桌边，手握杯柄底端，瞧着她。
　　他背对灯光，脸上斜下暗影。
　　暖黄电灯光一闪一闪的，在女孩白皙的肌肤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柔光。
　　被这样打量，白绒感到不自在，眉头又皱起来，“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我知道，我今天的穿衣风格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奇怪……”
　　他仍不说话，继续注视她，不紧不慢抿一口酒。
　　白绒靠向椅背，双手抱臂。
　　一秒、两秒、三秒。
　　她有点不耐：“还没看够吗？”
　　褐色瞳仁的深邃犹如夜幕，投来的视线自然而然降落在她脸上——
　　“怎么可能看够。”
　　温柔语气如深水无澜，一刹那，花园内的花朵散发出了更明显的香气。
　　夏日玫瑰竭力伸展到白色栅栏外，在夜风中招摇。那曾被女仆曼农细心照料的饱满花叶，沉沉地晃动了视野。
　　夜晚天幕无星，厚重的云层下是一个答案呼之欲出的世界。
　　在女孩迷离、混乱而略显震惊的目光中，纳瓦尔忍住嘴角笑意，从容解释道：“你的脸上刮了一点脏东西。”
　　玫瑰的香气顷刻消散了。
　　白绒顿时明白过来，瞧着对方嘴角上扬的弧度，确定那是取笑了，“——啊，为什么现在才说？刚才故意看笑话是吗？”
　　她不满地瞪他一眼，试图在身边找个有光滑反射面的东西照着擦拭。
　　纳瓦尔问：“我能帮你擦掉吗？”
　　她面露不悦，犹豫片刻，才不高兴地凑过脸去。
　　纳瓦尔抬手，随意刮了刮那分明是干净无痕的脸颊。指尖触到软嫩肌肤时，有刹那的停留。
　　他收手，“好了。”


第33章 、红葡萄蛋糕Ⅲ
　　虽然晚宴后两人的关系算是恢复正常了, 但白绒发现，由于此事, 纳瓦尔对她的印象似乎有所转变……
　　变得不太好。
　　那天, 纳瓦尔与助理正在古堡大厅里坐着谈事情，助理在替纳瓦尔挨个打电话预邀一些葡萄酒活动季的贵宾，而白绒从那沙发背后经过，不经意瞥到了一眼电话簿。
　　她记得这本电话簿。
　　之前在巴黎时, 纳瓦尔曾让她留电话号码, 她就在这本子上写下过自己的号码与名字。但现在, 她忽然发现扉页上她名字那一栏新添了备注名，是英文：Trouble。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称呼？
　　叫人不免感到郁闷。
　　他怎么会这样称她啊, 听起来就好像“麻烦精”似的。
　　·
　　后来白绒想，关于???*俞甄艺的事，其实自己也有表现得不妥的地方……
　　正巧这时候她托家里邮寄的中国特产和纪念品一类礼物到了，于是她从中挑出了最漂亮的那一件——那是一个纯天青色釉的梅瓶, 瓷身薄而通透、质地细腻, 可以说是最具有传统中国风的礼物了。
　　她将这件瓷器放在一旁, 准备单独留给纳瓦尔。
　　——毕竟上次她为了去顶级名庄, 曾对纳瓦尔承诺过。
　　今天纳瓦尔不在，拆包裹时, 白绒是与蕾娅、欧佩尔待在一起的。她一边拆，一边给两人介绍道：
　　“这是明前龙井茶叶, 我母亲直接去找山上的茶农购买的；那是苏州的丝绸……看, 还有蓝染丝巾……”
　　她介绍完, 对蕾娅与欧佩尔母女说：“抱歉, 我刚来这里时都没有给你们带礼物, 现在请随意挑吧, 这些都是给你们一家的。”
　　蕾娅那病弱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明亮的神情，她翻着这些来自遥远国度的美物，好奇问道：“莉莉安，你的家乡在中国哪里？”
　　白绒用标准中文说出那个城市的名字，但蕾娅与欧佩尔都面露茫然。
　　好吧，白绒想，她们也许跟多数外国人一样只听说过北京、西安。
　　“反正，我觉得是个跟巴黎一样的文化名城，从前也生活过许多诗人与艺术家。你们可能不了解这座城市，但八百年前它是世界顶级的。”
　　谈话间，欧佩尔从瓦楞纸箱底部翻出了一个包装好的天青色瓷瓶来——那明显是所有礼物中最吸引人的一件，美丽得如此具有视觉冲击力。
　　但小女孩刚拿到手，就被白绒拿走了。
　　“抱歉，其它的东西都任你们挑选，但这个——”白绒不好意思地一笑，把那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捧走，“我要给纳瓦尔。”
　　·
　　隔天午后，蕾娅与纳瓦尔坐在花园桌边。蕾娅在喝红茶，纳瓦尔则在查看下月葡萄酒活动季的场地设计图，偶尔出声与蕾娅闲聊几句：“我在想，等这个夏天忙完，可以送你去祖父好友的老家玩一段时间，阿尔卑斯山脚下空气好的小城镇有利于你休养身体……”
　　“你们最近在约会吗？”蕾娅毫无预兆地发问。
　　纳瓦尔抬头，“谁？”
　　“你与莉莉安。”
　　翻图纸的手指僵住。
　　“——没有。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他疑惑地看她半晌，嗤笑，继续翻着图纸，“哪里会有这种好事？”
　　蕾娅伸手，轻轻拨弄着栅栏旁的玫瑰花朵，嗅了嗅香气，“如果真的没有，我认为，可以快一点。”
　　“？”
　　蕾娅抚摸着花瓣，说话依旧是有气无力的：“安德烈，你不能撩拨女孩的心，却不对人家做明确的表达。女孩子的心是很容易就沦陷的。”
　　“……”纳瓦尔放下手中工作，坐直，“我没有听懂这话。”
　　蕾娅直视他的双眼，淡定陈述道：“前天晚上，在欧佩尔的生日晚宴上，我看到你摸她的脸了。”
　　“……”
　　纳瓦尔回忆片刻，明白蕾娅在说哪个场景了。
　　“当时，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在正式交往，才会做这样亲昵的举动。马修，前天晚上你也看到了是吗？”
　　旁边突然被点名的管家一愣，看看纳瓦尔，又看看蕾娅，“是的。”
　　草坪上，正在捧着果盘吃新鲜葡萄的欧佩尔举手道：“我也看见了！”
　　纳瓦尔摇头失笑，“蕾娅，我很高兴看到你开始关心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事了，但我要说，答案是否定的。”
　　“是吗？可我看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像在约会的气氛。”
　　纳瓦尔继续翻阅桌上图纸，头也不抬，不疾不徐回一句：“我也希望事实是像你说的那样。”
　　蕾娅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白绒单独留给他的那件漂亮瓷瓶，犹豫道：“好吧。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我认为，那个女孩暗中其实已经对你动心了。”
　　·
　　下午稍晚些的时间里，糕点师朱莉准备了许多美味的甜品和夏日消暑饮品，有马卡龙、提拉米苏、松露、牛奶雪糕……还有那独家秘制的红葡萄蛋糕。
　　白绒刚从酒庄回来，难得见纳瓦尔在这种时间出现在古堡，于是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去。
　　几人坐在一起喝下午茶了。
　　桌上，众多美味中，那唯一一块小巧精致的红葡萄蛋糕表面，红酒的液体以极其美丽的造型流淌下来，散发迷人香气。
　　纳瓦尔没动，看看身旁的女孩，嘴角带点打趣意味：“这次，是让给你，还是又一起分掉？”
　　白绒一愣，摇摇头。
　　她托腮望着他，心里仍对他电话簿上的备注“Trouble”耿耿于怀。
　　要知道，在白绒这里，“麻烦”是一个比较严重的词，她认为，通常是对一个人感到不耐烦了或是有所不满，才会在背地里给人家起这种绰号。她的形象有这么差劲吗？
　　于是，她刻意露出了一个甜美大方的笑容道：“只有一块蛋糕，当然给你一个人吃。”
　　“……”
　　面对这诡异而突兀的“友善”，纳瓦尔眯紧眼，审视她的笑容片刻。
　　下午闷热的风拂动了一整座夏日花园，带起心底轻轻招摇的疑问。
　　难道，蕾娅说的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一个突如其来的自我攻略。
　　白绒：迷惑.jpg
　　（不好意思大家，这一章有点短，明天写长一点）


第34章 、梅瓶
　　瓷瓶背后的脑袋微微一偏, 女孩的笑脸露了出来。
　　她坐直，伸手往前一推, “这是给你的！这个瓷瓶可以用来插花做装饰, 是我外祖父的名匠朋友在几十年前烧制的，我家里还存有不少这种三十年代的瓷，都很漂亮……”
　　瓷器放置在桌上。这梅瓶大约三十厘米高，瓶身窈窕、颜色完美, 极具东方古典韵味。
　　纳瓦尔的眸光稍微偏转, 落在她脸上, 半晌，“这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虽说的确如此, 可白绒感觉这语气怪怪的。她点点头，“对，这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纳瓦尔若有所悟，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他正要说什么, 助理在这时走了过来, 颔首道：“先生, 司机已经等在外面了。”
　　他看看手表, 起身，让一位女仆过来收起瓷器。
　　然后, 他对白绒说：“傍晚有时间来酒庄看看吗？今天会试场地效果，有灯光、烟花和表演。”
　　白绒点点头, “好的。”
　　·
　　七月的活动季将持续一周, 附近高端酒店早已预订满房, 早早铺垫出火热的气氛来。
　　几间大酒庄筹备场地、开展宣传进行得如火如荼, 表面是联合办活动, 以吸引全球葡萄酒爱好者、酒商、葡萄酒零售机构老总等行业尖端人员来此寻建合作关系, 但酒庄背后都是有竞争关系存在的，只会专注准备自家的活动。
　　白绒到达香颂酒庄时，黄昏刚来临，晴朗的天气下有瑰丽的云霞。
　　园区内本身自建有酒店，又与周边度假酒店群有合作，因此设置统一装饰，露天公共场所遍布暗金色主题灯光。一些城堡酒店近日已灯火通明，迎来了早早到访的部分宾客。
　　几天后，活动开幕将有开场仪式与艺术表演，所以今晚在进行彩排，报幕员在试麦克风，弗拉明戈舞者等在一侧。
　　白绒东看看西瞧瞧，不知不觉逛了半小时。
　　“小姐。”
　　一个男人迎面走来。她认出那是纳瓦尔的助理尼诺。
　　尼诺指着一间酒店二楼露天观光长廊上的人影，对白绒道：“纳瓦尔先生说，那上面视野更好。”
　　白绒疑惑地看了看。
　　她走上去后，发现的确如此，这里能更清楚完整地看到偌大场地上的高奢建筑、灯光。整个区域尽在眼中，亮着鎏金般的辉芒。
　　纳瓦尔站在她身侧。
　　有搬工具的工作人员经过，他半侧身让道，于是一只手自然而然撑在了她身旁的围栏上。
　　经过的工作人员走远了，他的手却没有放下去。
　　黑色铁栏杆很高，到白绒头顶。他的手就撑在她耳边。
　　纳瓦尔毫无征兆地说出一句话：“冷傲、虚伪，你现在还这样认为吗？”
　　“！”
　　白绒呼吸一滞。
　　她反应过来后，脑中第一个疑问是：他怎么会知道她对他的初印象！
　　她还来不及回想原因，开始在脑内飞速编造解释的话，这时纳瓦尔又说：“如果不好的印象已经有所改观或淡化，莉莉安，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
　　说话之间，酒店外墙上巨大的电子屏幕骤然亮起，毫无预警。
　　屏幕上，法国女星手持酒庄的一瓶红酒，一甩秀发。
　　这是开场广告，策划部在测试LED屏幕，动静吸引了草坪上酒庄的工作人员与游客。
　　于是，没人再看舞台上彩排跳弗拉门戈的舞者了，因为，大家抬头时都意外发现了二楼阳台长廊上的两人。
　　一男一女。
　　身形高挺的男人单手撑在雕花铁栏上，年轻女孩则背靠栏杆，仰视着他。他们未注意到下面一双双观戏的目光???*。
　　从这个错位视角看去，完全符合接吻姿态、角度。
　　画面定格如一幅油画，晚霞背景有着比莫奈笔下日出更暖的色调。
　　下面传出一些唏嘘声。
　　——这座酒庄的持有者，在公众场合与一个女孩接吻？
　　无论是不是酒庄的人，可都认识纳瓦尔，他上过法国最有钱的酒庄业主名单，是里面极年轻的一位，属于本地人都认识的黄金单身汉。
　　而纳瓦尔那位表哥莫罗此时也站在人群中，仰着头，脸上挤出震惊而不满的表情。
　　当事人纳瓦尔垂眸，随意一瞥，捕捉到了下面的状况。
　　但他只怔了一秒，便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撤回目光，继续对白绒说话。
　　按理说，他此时不宜站在这里，应该走开回避的。但他一动不动，撑在女孩耳侧的手也没有收回。
　　作为一个男人，关键时刻，该说什么就要继续说。
　　不能被任何事扰断——
　　“你来波尔多过得怎么样？”
　　白绒迷迷糊糊道：“挺好的，我喜欢这里。”
　　他的视线盯紧她的眼，“那我想知道，波尔多现在于你而言的意义……”
　　白绒是背对下方的，刚才虽听到诡异的唏嘘声，却以为只是人们在观看舞者时发出的，便没有在意。她专注地望着纳瓦尔，等他把话说完。
　　“除了红酒——”
　　她听着，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莫名感觉气氛紧张起来……他怎么靠得这样近？她想后仰些，但脑袋已抵着雕花栏杆了，退无可退。
　　“还有没有一点——”
　　这嗓音太过暗沉，显得含混，说法语时又是那样蛊惑人心，叫白绒不知不觉走了神。
　　倏地，旁边传来急促脚步声。
　　对话被打断。那位助理尼诺，又匆匆忙忙赶过来了，“先生！伯蒂先生来电想要与您谈上次的地产一事……”
　　纳瓦尔：“——。”
　　他转过脸去，不耐地盯向尼诺。
　　助理一脸茫然。
　　白绒看着尼诺，“扑哧”一笑。在她印象中，这位助理似乎常常是匆忙焦急的慌张模样，看起来做事不太靠谱的样子。她不由得联想到了古怪冷淡的糕点师朱莉……咦，说起来，纳瓦尔身边怎么总是“怪人”？这与他的个性不符啊……
　　纳瓦尔转回视线。
　　白绒正色劝道：“咳咳，你先忙吧，我该走了，朱莉答应今晚教我做那款独家秘制的红葡萄蛋糕。”
　　·
　　白绒感觉最近大家都怪怪的，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
　　她回古堡的时候，朱莉正拿着一篮子新鲜采摘的葡萄走去厨房，那些葡萄上还残留有不少蜗牛。
　　她快步跟过去，“要教我做红葡萄蛋糕了吗？”
　　朱莉止步，认真道：“但我先说好，小姐，制作过程我只做一次，也只讲解一次，请您记好。”
　　“可以拿笔记本吗？”
　　朱莉冷笑，“不可以。”
　　白绒看得出来这是对她记忆力的不屑，但她接受挑战。
　　朱莉开始准备食材忙活起来了。
　　可是白绒在厨艺上很不擅长，学起来根本跟不上对方速度，哪怕只是走来走去跟在旁边观看。
　　朱莉耸耸肩，“我就知道，像您这类学音乐的女孩，从小被家庭引导着全心投入艺术事业，每天忙于练琴，是不懂厨艺这东西的。”
　　蕾娅坐着轮椅过来了，向朱莉要了一杯葡萄汁喝。
　　欧佩尔跟在旁边，拿起柜台上的红酒惊叹道：“啊，这不是我们酒庄两年前最受女孩子们喜欢的酒吗？朱莉，我可不可以尝一杯？”
　　朱莉拿回酒瓶，“小姐，您年纪太小，还不可以喝酒。”她瞄一眼白绒，顿了顿，“到这位小姐的年龄，才可以喝的。”
　　朱莉手中这款面向成熟女性市场的葡萄酒，充满浪漫甜蜜浆果风味，广告语翻译过来是：
　　未成年少女禁止饮酒
　　以免醉倒，误坠爱河
　　白绒以前逛商场葡萄酒货架时见过太多吊牌上的广告语，至少几百种了，市面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词句，广告商们为销量设计无数理由，花样层出不穷，但很少有这种否定句式的。
　　蛋糕做好后，被端放到餐桌上。
　　白绒坐在桌边仔细观察着蛋糕，试图回忆起一点步骤来，最终绝望地发现秘制不愧是秘制，外人真的很难记住制作过程。
　　蕾娅的视线掠过那瓶开过的红酒，瞧见广告语，突然发问：“莉莉安，你谈过恋爱吗？”
　　白绒一愣，“……没有。”
　　蕾娅点点头，下一个问题居然更直接且突兀：“那你有没有想过，与法国人恋爱？”
　　几双目光同时投射来。
　　白绒呆住，“啊，为什么这样问？这……我还没有想过。”
　　蕾娅忽略掉前一句，语调缓缓柔柔的，却有种迫人的力量感：“为什么没有想过？”
　　“这哪有为什么？”白绒的目光混乱而茫然，“我……我不可能跟外国人谈恋爱的，等学业完成我就回国去了，以后有演出的时候还会各地飞，跟乐团巡演都很忙的，怎么还能异国恋？”
　　蕾娅犹豫着试问：“那么，你至今为止，连一个喜欢的人都没有过吗？”
　　白绒嘻嘻笑了，扫视凑近的几人，“你们的表情怎么看起来都这么好奇？莫名其妙。”
　　没人吭声，她收敛了尴尬的笑容，正经回答道：“好吧，从来没有过。”
　　欧佩尔歪歪脑袋，失望地问：“真的？”
　　白绒耐心地点头确认：“是，百分百真的。”
　　·
　　此刻，距餐桌几米远的酒柜旁，酒架遮挡了视野。
　　穿着一身黑衬衫、黑长裤的男人正背对着独坐在那里，手中端一杯冰水，刚喝了一口。
　　握杯子的指尖略僵硬。
　　他刚回来，坐下几分钟，无意听完了这小段对话。
　　无味的水从喉咙落下。
　　冷白的壁灯光侧照在他幽暗的眼窝中，情绪难以明辨。
　　作者有话说：
　　？自我攻略刚开始就被结束了。


第35章 、纪念币
　　由于今天玩了一整天, 欧佩尔总共只练琴十分钟，到晚上发现明天要检查的曲子还一点没练, 便急着赶进度, 最后自己在那里练哭了——好吧，毕竟还是个七岁小女孩，心理承受能力不太强。
　　倒不是白绒要检查，而是她的母亲蕾娅会督促。
　　哭完, 欧佩尔又觉得自己哭得太辛苦了, 于是早早上床休息了, 决定明天一定好好补练。
　　然而第二天上课前，该给白绒表演上次的作业了, 她却抱着小提琴丧气道：“莉莉安，真遗憾，今天可能没办法上课了，我不小心掉了一个小东西在F孔里面。你听。”
　　小女孩抱起小提琴摇晃, 琴箱里面传出清脆的响声, 哐啷, 哐啷。
　　白绒瞧着她, 露出一个“有什么逃课花招是我不知道的”的冷笑，拿过琴来, 问道：“掉进去的是什么东西？我帮你拿出来。课还是要上的。”
　　“一枚硬币。”
　　欧佩尔以前就遇到过这种情况，东西一旦掉进琴箱去了就很难取出来。
　　“莉莉安, 我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使用小提琴, 会有噪音, 而且影响音色。”
　　白绒不接话, 开始捧着琴以多种角度摇晃。
　　但这就像从存钱罐入口摇出一枚硬币那样难, 而且动作幅度还不能太大, 以免磕碰到琴。
　　最后，她累了，坐下来研究。
　　欧佩尔感到失策，她本来还以为像白绒这样懒的人是不会执着解决一件麻烦事的，现在她只能期望等处理好问题已经到下课时间了。
　　白绒试过用磁铁吸，却没有吸起来，因为里面的硬币是一枚铜币。后来她又找到胶带，将胶带绑在一根软管上，伸进琴箱去捣鼓了好一会，也没粘起来。
　　她感觉手酸了，终于放弃，随手将小提琴一放，叮铛！亮闪闪的小东西自发掉了出来，在桌上滚了一圈。
　　没想到是这样解决问题的。
　　“啊，好了！继续上课。”
　　白绒拿起硬币递还给欧佩尔，忽然感觉不对，定睛一看，“等等，这不是我的硬币吗？”
　　关于这枚硬币，白绒印象深刻。
　　之前她还以为是普通的五十法郎，偶然有一次细看背面，才发现印刻着克里姆特那幅画作《吻》。很明显，这是一种纪念币。
　　提到上课，失望的欧佩尔懒懒看一眼硬币，摇头，“怎么可能？这是我今天才特意放进去的。”
　　白绒怔住，“特意？你不想上课，故意这么做的？你……”
　　欧佩尔赶快转移话题，指着她手中的硬币道：“这硬币一定是我的。莉莉安，我当初不是已经给过你一枚了吗？你怎么还想要？”
　　白绒更疑惑了：“你什么时候给过我硬币？”
　　“冬天，在巴黎的时候，我路过，往你的琴盒中投的就是这个纪念币。Jeo Lan博物馆一共制作了二十枚，是请知名艺术家手工刻的，奥托叔叔送了我和安德烈叔叔几枚。那天下午，我看见你一个人躺在面包店门口的长椅上，好像很可怜的样子，路过就随手送给你了。你不记得了吗？”
　　白绒竭力让遥远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串连起来——
　　“那天，那个棕色头发的天使小女孩是你？”
　　欧佩尔一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腼腆地笑了，“我又多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吗？”
　　白绒却自言自语道：“不过，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她拿起那一枚硬币，开始感觉到一点尴尬了。
　　当时，纳瓦尔的心理活动是什么？那个寻常的晚上，他从餐厅出来，也许这硬币只是碰巧从他的钱包中滚落到地上，一个陌生女孩就冒出来给他“抢”了去……他肯定觉得她莫名奇妙吧？
　　白绒回想着，揉了揉太阳穴。
　　·
　　这堂课结束得晚，白绒与欧佩尔一起下楼时已快到黄昏时间。
　　古堡有客人到访。
　　她本准备与欧佩尔一起去小镇上吃冰淇淋，却被人喊住了。
　　莫罗与一位女士坐在会客厅那边。白绒是记得莫罗的，但对那女士只有一点模糊印象，不知是不是上次在纳瓦尔的办公厅里见过的“巴黎名媛”？看穿着气质很像。
　　纳瓦尔坐在其间，单手撑着脑侧，翻阅文件，没有抬头。
　　年轻女人展露美丽优雅的笑容，对白绒客气地打了招呼。
　　莫罗微笑着说：“白小姐，您要坐下来一起喝杯咖啡吗？伯蒂小姐正准备与安德烈去里面的会客厅谈活动季的正事，我可不想一个人等在这里。您这是要去哪儿呢？”
　　白绒发现，这中年男人态度可比上次好多了，至少语气里少了带刺的意味。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
　　纳瓦尔起身，从助理手中接过几份文件，叠在手中，没有看这边一眼，只说：“莫罗，我想你这次会懂得客气说话。”
　　“噢，安德烈，你永远可以对我与人相处的礼节放心。”
　　纳瓦尔与年轻女人走后，白绒磨蹭地过去坐下，心中非常抵抗与这人聊天。
　　“小姐，今天天气不错，是吗？”莫罗点燃一支烟，跷起一条腿。
　　“据说晚上有雷雨。”
　　白绒坐在他对面，等着看他这次还能再说些什么糟糕的话来。
　　莫罗喝一口咖啡，柔声道：“最近，我虽然被安排调去了市区办公室，每天在财务部做些看似不能发挥才华的寻常管理工作，但我相信安德烈知道我的实力，他这样安排，是在等将来有合适的时机让我为酒庄大展抱负。”
　　白绒忍笑，“您一看就很有才干。”
　　“谢谢您的认可，小姐。”
　　莫罗扶一下那度数极低的金框眼镜，“您认识刚才那位伯蒂小姐吗？她是伯蒂先生唯一的女儿，法国有不少奢侈品品牌都是她家旗下的。”
　　“啊，听起来有点厉害。”
　　白绒倒了一杯红茶来喝。
　　莫罗轻咳一下，理了理领结，“伯蒂的父亲是我的教父。我一直以来都是纳瓦尔家族与伯蒂家族关系的纽带。”
　　“那么，您也真是厉害。”
　　莫罗一顿，坐正，继续道：“您觉得他们两位适合结婚吗？”
　　“谁？”
　　欧佩尔一下子跳到莫罗面前，叉腰说：“莉莉安现在要与我外出了，你们能下次再聊吗？”
　　“噢，小宝贝，你不能这样无理，你打断了大人们的谈话。”莫罗将欧佩尔拉到一边去，面向白绒，“安德烈与刚才那位小姐。”
　　白绒被问得茫然。
　　她敷衍地想了想，单从外形、气质、财富上来看——“是挺适合的。”
　　莫罗满意地点点头，又上下扫视她，微笑道：“伯蒂小姐打算过两天向安德烈提议，等活动季后一起去地中海邮轮度假旅行，我猜安德烈一定会同意。到时，她大概会向安德烈提出心中的一份决定。”
　　“地中海吗？邮轮旅行，听起来就很有意思。”白绒一边应付这人，一边仔细挑选甜品台上合心意的美味。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对了，您知道伯蒂家在波尔多的庄园有多大？改天我愿意带您一起去逛逛，您会见识到您以前从没有见过的新鲜东西。噢，放心，伯蒂一家总是很欢迎我过去游览的，毕竟我的为人处事一向是如此懂礼节与分寸……”
　　白绒吃了一颗小泡芙，憋笑点点头，这时耐不住欧佩尔摇晃她的手臂了，起身道：“不错，跟您聊天很愉快，一点也不无聊，真的。但我们现在要去镇上了，先生，下次见。”
　　·
　　司机将车停在小镇外，由一位女仆劳拉跟着欧佩尔和白绒一起逛。
　　每次白绒游走在古朴的灰色石头建筑群中，穿梭于斜坡上的街巷里，都有一种回到中世纪欧洲的感觉，非常惬意。
　　“这间冷饮店很好，可惜名气太大，每次周末都要在一堆游客后面排队。小公主，这很烦，对吗？”
　　“莉莉安，下次你一定要尝树莓口味。”欧佩尔咬一大口粉色冰淇淋，跟她没头没尾地对话。
　　上完课闲游总是让两人很开心，一路走走逛逛，天快黑了才回去。
　　傍晚，白绒洗完澡后，推开房间的窗，穿着睡衣倚靠在窗边，无聊地修剪小提琴琴弓上的弓毛。
　　报纸上说，过两天会有奇异的天文现象发生，谁知今日天气已变得古怪起来，云霞极度瑰丽，烧成盛景。
　　她找出那两枚硬币，头靠窗框，举在手中观看。
　　走神之际，硬币失了焦，硬币下面的花园却变得清晰。
　　黯淡天色下，可见有两人坐在花园中的一张桌边谈话。
　　不知说些什么，说了很久。
　　一男一女，英俊优雅的男士与美丽高贵的女士，无疑有着最登对的外形条件。他们单是随意坐在那里，就足以成为巴黎知名艺术类杂志封面。
　　是的，应当是很适合的。
　　白绒抱臂靠在那儿，思来想去，还是感觉哪里不大对劲。
　　日落潜伏在葡萄园的尽头，逐渐消失殆尽，天际却后知后觉地残留有烟雾般的云霞，给大地罩上一层无法言说的乏味与空落感。
　　要理清头脑中迷惑的思绪，好比从小提琴里取出硬币一样麻烦。
　　而与取出硬币一样偶然的，是被无意埋藏的心绪，平时再怎么摇晃、翻腾也无法取出，偶然一个时机，它倒自己不小心磕碰着掉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开窍了快快快搞快点


第36章 、1982酒标
　　下午, 寂静的办公厅外传来急促的皮鞋声，接着, 门被人直接推开, 哐！
　　“安德烈，你不应该这样做！你这样显得十分无礼……”莫罗快步奔进来，胡乱比划着手势，青筋暴起, 脸色涨红, 对坐在办公桌内的男人指点道。
　　坐在曲面皮椅上的男人头也不抬, 正专注浏览近日大批量的一等葡萄酒订单数据，没有搭话。
　　莫罗在室内走来走去, 浑身像要被火烤焦了，“伯蒂夫人私下对我说，昨天她单独与你谈话，想从侧面试探你的想法, 你竟直接说出了……说出了那样的话！我虽然不在现场, 但我猜得出那位夫人当时有多么难堪。”
　　“另外, 你知道吗？伯蒂小姐今天已经走了, 直接飞去巴黎了。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安德烈！”
　　一直低头办事的人这才抬起脸来, 仰头，靠向椅背, 轻声道：“你需要注意你的用词, 莫罗。”
　　莫罗盯着地面, 沉浸在自己激动的情绪里, 眼珠乱转, “这破坏了我与伯蒂一家的关系, 现在伯蒂夫人只觉得我是个谎话精、小人，我积累多年的好印象都被毁了……”
　　“那是你自找的。”
　　纳瓦尔敲敲桌面，慢声道：“我正想问你，你如此热衷于在背后编造不存在的情形，造成两方误会，到底有什么目的？事成之后，伯蒂一家是否会将他们庄园内的一间小马厩分给你？”
　　这讥讽令莫罗脸色煞白。
　　“安德烈！你难道还不觉得可惜？这本身是一段多么好的……关系。”莫罗咬紧牙齿，回想起那天傍晚看见阳台上两人的亲密举动，恍悟——“我明白了！是那个中国女孩，对不对？”
　　他立刻伏到桌边来，盯着纳瓦尔，眉间皱起好几层皱纹，“所以，你才对伯蒂夫人说，你有女友？”
　　纳瓦尔一直未起身，坐在皮椅上，以冷淡平静的姿态审视对方。
　　“安德烈，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做了多么愚蠢的举动。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伯蒂小姐对你的心意？”莫罗为平复情绪，坐了下来，竭力放缓语气道，“我知道，像你这样的身家、身份，其实根本不在意那些东西，但你还是太年轻了……也许你以为拥有一位艺术家伴侣更能提高自己在精神阶层上的地位，但你是否想过，只有伯蒂小姐足以与你匹配……”
　　“莫罗，我再说一遍，请注意你的措辞。”
　　在莫罗的视线中，男人起身，俯视他，一句一顿道：“如果不想被调去南美分部，过上晒小麦色皮肤的生活，那就闭嘴。或者，你更愿意直接与香颂酒庄彻底脱离关系？”
　　莫罗浑身一个哆嗦，“不！你知道的，我不能去那种热带地方！我这样虚弱文气的身体，怎么???*受得住那里的气候！”
　　“那就学聪明点，及时住口。你知道，有时候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耐心。”
　　·
　　纳瓦尔来到酿酒室的时候，白绒正与一堆酿酒师待在一起。
　　她本要跟他说话，他却擦肩而过，先去与一位年老的酿酒师谈事情了。
　　白绒闷着脸，留在窗边，扭头，远远看见莫罗愤怒疾走的背影。
　　两分钟后，纳瓦尔谈完事，回到她面前，“莉莉安，跟我来。”
　　白绒疑惑地看着他，放下酒杯。
　　她随他去了一间储藏室。
　　储藏室一般不让人进入，白绒此前还没有来过。一进里面，便见到满是亮闪闪的酒瓶在发着光，置于各个高大的实木酒架上，像葡萄酒迷宫。
　　“这是今年夏天酿的第一批早熟葡萄酒，刚装瓶完毕，完成了贴标。”
　　纳瓦尔走到某一排实木酒柜前，停步，“还有些没贴标，是酒庄贵宾定制要在标签上补印专属名字的。”
　　白绒走过去，扫视一排排货架，“啊，原来这就是今年的酒标？好吧，你们找的那位艺术家画得确实也不错。”
　　纳瓦尔指着一瓶酒，“看，定制的红酒会在这里——1982旁边——印上个人名字。你想要一瓶印有‘Liliane’的酒作纪念吗？”
　　白绒被问得一愣，点点头。
　　他收手，“今年的葡萄都长得非常好，各酒庄在酿造上的竞争力也很强，应该会是产业很精彩的一年。而且我有预感，1982年在将来回看也会是一个特别的葡萄酒年份，所以，这种纪念品还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白绒想起什么，忽然笑了，“当然，我很有兴趣拿一瓶酒标印有自己名字的红酒作纪念，珍藏到四十年后，也许会卖出惊人天价呢？”
　　——而且，会有一种真正参与了这个葡萄酒夏天的感觉。
　　她笑过，又稍微正色，悄声试问道：“我刚才看到莫罗气冲冲地走掉了，没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吧？”
　　“没有任何事。”纳瓦尔侧身，带她走出了储藏室，对助理吩咐完酒标一事，便跟她回到刚才的地方。
　　“今天在试酒吗？”
　　“是的。”白绒点头，随手拿起先前的酒杯，倒入红酒，跟他走到旁边的露天长廊上去，在自然光下举杯，“你看，这次颜色跟以前的不一样，口感也有区别，所以说，更换橡木桶真的对风味影响明显！”
　　“有哪些风味？”
　　“你等等，我来给你列举。”
　　纳瓦尔背靠栏杆，看着她专注品酒的样子。
　　“矿物味……”她停顿一下。
　　“奶油味……”
　　女孩闭着眼，阳光落在睫毛上。她完全沉浸在自己味蕾的感受中，无意识地轻舔残留在唇瓣上的酒，一点点舌尖扫过嘴角。
　　睁眼时，只见男人正目不转睛盯着她喝酒。
　　白绒从他专注的凝视中读出了一部分情绪——那一定是羡慕了。不过，有钱人多么好，假如自己没有味觉，还可以花钱请那么多人来帮他品。
　　她再抿一口酒，手腕却被他轻轻抓住。
　　“等等，你今天喝了多少了？”
　　“啊？我忘记了。”
　　“不要再喝了。”
　　纳瓦尔松手，失笑道：“我知道你喜欢酒，但最好不要喝多。毕竟，你……喝多后的行为表现可不太好。”
　　他这么一说，白绒立刻想起上次派对的事了。
　　好的，既然刚巧聊到这里，她这次必须问个究竟了。
　　“纳瓦尔，”她严肃地站直，顿了顿，小声问，“你……还记得在巴黎的那场派对吗？关于那晚，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他点头，“你问。”
　　白绒思索着怎样才能把话说得婉转一点、暗示多一点。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不小心喝多了，似乎跟你聊了很久，但我不记得后来的事了，只有很模糊的印象。我想问你的是，我醉后……有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咬咬唇，“我的意思是，我是否对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举动？”
　　男人“噢——”一下，点点头，“好像是做过一点。”
　　白绒一惊，“做过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形？”
　　“是的！”
　　她不一定会负责，但她想知道。
　　纳瓦尔思索着，看起来已经明白她在问什么了，沉吟道：“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很难说清楚。”
　　白绒一听这话，愈发好奇，且变得紧张起来，“有多复杂？没关系，你可以试着先告诉我看看。”
　　话音刚落，眼前罩上一片阴影。
　　对方倾身靠近，挡住了傍晚的斜阳余晖，这令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好像陷入了回忆，语速很慢：“那晚，我面前喝醉酒的中国女孩要跌倒了，我只好这样扶住她——”
　　他逼近一步，白绒踉跄后退时没站稳，正好他伸手过来，腰便被他的手臂捞住了。
　　“然后，她抓住我的肩膀——”
　　白绒此刻的确需要抓住，不由得往他身前贴去。
　　“接着，她这样——”
　　他跟她对视。
　　乌黑的长发垂荡在半空，晃着轻柔而惊慌的弧度，被夕阳的光染亮。
　　明明是他朝她缓缓贴近，他却说：“她靠我越来越近——”
　　一张冷白英俊的脸放大在眼前，褐色瞳仁倒映出女孩惊慌的表情。
　　气息已快燃烧，停在她唇边，只留三英寸距离。
　　“再这样……”
　　红酒中微妙的奶油味、矿物味，弥漫在彼此之间。
　　白绒几乎脉搏骤止，心慌到面红耳赤，思绪混乱，被禁锢住，仰身死死揪着他的衣襟，眼看着就要挨上，她无意识闭紧眼……
　　旋即听到一声带笑的鼻息。
　　对方的嗓音带着点酥酥麻麻的低混感，暗含戏谑意味：“……就是这样，没有了。”
　　他松开她，扶腿软的她站直。
　　然后他退回栏杆边，以一副风平浪静的优雅状态靠在那里。
　　刚才像野兽，现在是绅士。
　　白绒站直后轻抚心口，顿感松了口气，一时说不出话。
　　这庆幸的动作落入对方眼里。
　　他垂下眼睫。
　　白绒再抬头，埋怨地瞪着他。
　　——什么嘛！所以，那晚并没有接吻？搞这么一段戏，吓死人。
　　果然大家说的都是胡话。
　　但是，她就这么没有魅力吗？一位喝醉酒的年轻女士在他怀中，他竟然坐怀不乱……难道是当时关系不熟，还在维持绅士风度？
　　作者有话说：
　　上次评论区的答案五花八门，居然只有一位读者猜对啦，作者已经给猜对的账号私发红包了，其他小伙伴没猜对也没关系，以后会有抽奖活动啦，摸摸～
　　（哈哈哈这结果怎么感觉像作者为省钱改了答案？nonono，他们真的没有吻！甚至连蹭都没蹭到……但大家不要失望，接下来会补写吻戏的，多角度多机位特写镜头）


第37章 、王子
　　那个莫罗, 白绒又一次在酒庄偶遇他了。这回两人是迎面而行，无法避开。
　　当然, 这人的说话态度总归是要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好的——至少表面上语气足够温和。
　　“啊, 白小姐，很高兴又见到您。”莫罗咬牙切齿地笑着，眼睛眯得像老鼠的眼，“我很好奇, 您要在波尔多待多久呢？我看您已经停留半个夏天了。”
　　白绒：“……”
　　“请原谅我的直接。我本以为像您这样优秀又年轻的音乐家, 这个年纪应该正处于活跃期, 忙于四处跟随乐团巡演或是单独演出，为什么您看起来……过得如此闲适？难道, 是因为最近一年没参加任何比赛，毫无曝光，所以也没有演出可接了吗？噢，请不要介意, 我真的只是随意问问, 您可以不回答。”
　　白绒听得脸色发黑。
　　她这次懒得再反唇相讥, 甩头大步走掉了。
　　下午, 给欧佩尔上完课后，大概是由于没有反讽对方, 她总感觉心里还是憋得慌，一直忍不住回想莫罗那些讨厌的话。
　　与欧佩尔一起吃冰淇淋时, 她将不开心的事告诉了小女孩。
　　“啊, 真是可恶。来！莉莉安,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欧佩尔直接拉她到附近某条街上的一间艺术工作室门口, “看, 这是莫罗的‘艺术屋’, 他平时总向人吹嘘他在这里面研究一些艺术，其实根本没有人在意。”
　　这位置在显眼的街角路口。
　　小女孩晃了晃手中的记号笔，朝白绒眨眨眼，“你猜，假如我们用这种擦不掉的笔，在他的玻璃墙上把他画成一个小丑，让镇上路过的人每天都能看到，会怎么样？”
　　“啊，你太缺德了。”白绒的嘴角抑制不住笑意，赶快伸手，“笔给我吧！”
　　当玻璃墙上最终完成了莫罗的卡通形象时，白绒看着有老鼠眼睛与猪鼻子的莫罗，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感到舒服了。
　　真没想到，这种幼稚行为居然有如此实用的解气效果，看来她应该多跟小孩待在一起，会开心不少。
　　白绒举手，与欧佩尔击掌。
　　两人嘻嘻发笑，笑着笑着，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僵硬起来。
　　她垂下头，无???*精打采地牵着小女孩走回去。
　　过了一会，她才犹豫地低声问道：“你认为，你的安德烈叔叔与那位伯蒂小姐，真的会结婚吗？”
　　“咳咳、咳！”欧佩尔差点给冰淇淋呛住。
　　小女孩瞪眼，“他们不会的！”
　　“但是，你上次也在场，你听到莫罗说的话了。”
　　欧佩尔摇摇头，转身，挡在她面前，仰着小脑袋郑重说道：“不，叔叔的标准很高。我要偷偷告诉你——其实我猜他心里面住着一位骄傲的王子呢。我的母亲说过，他是什么……完美主义者，他要最好的、最喜欢的，他不可能轻易爱上一个人。在他认为重要的事情上，他总要精确地算计，充满了耐力，才不会突然跟谁结婚。”
　　欧佩尔抚摸着下巴作沉思状，继续说：“目前，我还没有看见他对那位伯蒂小姐上过心，他们两人甚至都不熟！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莫罗的话你可不要相信。”
　　白绒看她这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真的才七岁吗？说话这么老道？”
　　欧佩尔耸耸肩，“你知道，我有一个多愁善感的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我会更快长大，很正常。”
　　白绒：“……”
　　那这也太早熟了。
　　这对话还不算什么，上午两人一起看电视新闻时，新闻正报道明天会出现罕见的日全食现象，而本地天气晴朗，人们可顺利观测到日全食——
　　“瞧，日全食会出现在明天下午上课的时间。莉莉安，我们可以一起经历这么浪漫的天文现象。”
　　“哈哈，浪漫？我还以为小孩只会觉得这种现象可怕，毕竟整个世界在白天突然变黑了，不是很像恐怖片吗？”
　　欧佩尔不满地瞧着她，“你真的不懂罗曼蒂克。我倒希望到时候能与我的小王子共度，他有漂亮的眼睛、聪明的脑袋，而且他说愿意变成我的骑士。”
　　“谁？哪个男孩？”白绒吃惊道。
　　“隔壁酒庄持有者的儿子，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小男孩，跟我同龄。噢，你不会明白他有多迷人。除了他，我这一生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了。”
　　“……”
　　“你真的才七岁吗？”
　　欧佩尔伤感地摇摇头，“不过，我们年龄都还太小，连他自己都还只是个幼稚的小王子，他怎么能保护我呢。”
　　白绒笑过，安慰地揉揉小女孩的头顶，“你想什么呢？你年纪这么小，一点也不懂大人的事。”
　　“你懂吗？”
　　·
　　天黑了，白绒与欧佩尔一起回到古堡，迎面见一抹欣长的身形走来。
　　白绒很少见纳瓦尔穿得这样随意出门，一身白色T恤衫与灰色休闲裤，手里拿着车钥匙，走向黑色的车。
　　她见他打开的是驾驶座的车门，不禁放慢脚步。
　　犹豫片刻，她还是回头去，小声试问道：“你……一个人出门吗？”
　　他可很少自己开车外出，去哪里都带司机。白绒暗暗猜测，穿着便衣，又是晚上，除了去跟女性约会，似乎没有太多别的可能吧……
　　“是的。”
　　男人的手停在车门上，与她隔一米远站着，“你要一起去？”
　　“不，不是。我随口问问。”她匆匆转身走，一不留意踩到鹅卵石路边缘的高阶，眼看就要扑倒，腰上拦来一只手，将她扶了回来。
　　哎，怎么总是这样慌张冒失。
　　月色下，叶影摇晃，一张有着西方古老传说中血族般苍白华丽的俊颜就在眼前。此刻，白绒心底里毫无道理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那种感觉如潮汐漫过了森林的顶端，想将暗黑夜幕中的月亮占为己有。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对视时，她失了神，对他喃喃着用中文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不要松手。”
　　软软的、充满依赖感的语调，明显跟平时说话不一样，让纳瓦尔怔了片刻。
　　他当然听不懂中文，“什么？”
　　白绒目光一晃，回过神来，赶紧站直，脱离他的怀抱。
　　她冷淡道：“我说你快点走。”
　　“……”
　　·
　　车沿葡萄园行驶，绕过了广袤的原野，穿过了市区。
　　车内电台正播放着1969年的老香颂《Les Champs-E□□ees》，旋律轻松明快。
　　这辆车，曾经也驶过了巴黎的街道，在他从一个派对出来的夜晚，停在街边。
　　少女靠在他怀里。
　　他们站在路灯下。
　　她披着卡其色大衣，里面穿一件毛绒绒的白底黑纹粗线毛衣，闭着眼，像一只懒懒昏睡的小白熊。
　　她醉得身体晃来晃去，因此，他不得不托住她，拦腰将人抱了起来，放入车后座。
　　可她就再也不撒手了。
　　两人坐在车内，她的胳膊环着他的后颈，双腿搭在他腿上，竭力找寻最舒适的安睡姿势。在酒精的控制下，脸颊、呼吸，整个人都发热。
　　如果那么安分地睡着就好了。
　　然而她凑了上来。
　　水润饱满的、果汁般嫩红的唇，靠近他的下颌，隔一点距离，轻柔的呼吸扫在脸颊皮肤上。
　　他低头看着她。
　　睫毛与头发都软软的、乌黑的，神情是那么恬静乖巧，毫无攻击力，闭着眼，也没有曾经冰刃般的眼神。
　　变化太大了。
　　两三年过去，甚至连长相都有所改变。眼神、气质，更是彻彻底底蜕变，就像换了个人。
　　——在女孩凑近到最后一英寸的距离时，他伸手，及时用指尖托住她的下巴，转开了她的脸。
　　于是，女孩乖乖伏回了他的肩头，小声地说着呓语。
　　他没有办法扒下她的手，因为一扒下，她就又像藤蔓一样将胳膊缠上来，反反复复，不得消停。
　　她揪紧了他的衣领，在他的颈窝上糊里糊涂地蹭。
　　气息氤氲着酒香。
　　午夜十二点以后，巴黎街头，没有人知道，谁是紧绷在枪上的最后一颗子弹，而谁却只是轻飘飘下坠的雪花。她稀里糊涂地呢喃着，沉醉在她自己的梦境里，丝毫体验不到别人的水深火热。
　　作者有话说：
　　所以人家女孩子都凑上来了，纳瓦尔竟然还不吻，还把绒绒的脸转开了？这该死的绅士风度～
　　（风度只是一个表层原因，另外还有一个深层原因，这要等后面的章节再解释啦。）


第38章 、日全食
　　午后, 浓黄色的阳光在实质橡木地板上移动，落在窗边两个女孩身上, 映暖她们柔软的头发。
　　琴谱翻了一页又一页, 白绒还在那里反复抛一枚硬币。
　　“反面。”
　　“反面！”
　　“反面……”
　　欧佩尔实在无法专心练琴，“莉莉安，你为什么一直在扔硬币？”
　　“练习。”
　　“练习念咒吗？”
　　硬币按预算的力度与速度被抛成了反面，白绒合上手掌, 起身, 在窗边徘徊几步, 吞吞吐吐地问：“你知道……你的安德烈叔叔，他昨晚去哪儿了吗？”
　　欧佩尔作了然状, “昨天是我外祖父母的忌日，他大概去墓园了。白天我母亲身体不适，大家没有去。”
　　白绒愣了愣，点头。
　　她将迷茫的视线投向窗外, 这时, 刚巧瞥见了朝北的小花园里走入一个人影。那人坐了下来, 手上在拆东西。
　　白绒立即蹲下来, 在小女孩的琴谱架上飞速地翻着页，“看, 你先将这一段乐章反复练二十遍，我下楼去倒点水喝, 很快就回来。”
　　欧佩尔指着桌面, “这里不是有红茶吗？劳拉刚才端来的。”
　　“……我想喝咖啡。”
　　“劳拉就在门外, 你可以请她去帮你冲。”
　　“不, 我只想喝自己冲的咖啡。我喜欢使用咖啡机。”
　　“？”
　　欧佩尔呆呆地点头, “可是, 真的要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练二十遍吗？”
　　“我相信你的自觉性。”
　　“我也相信。再见！”
　　“……”
　　匆匆嘱咐完后，白绒先快步回了自己的起居室，从储物架上的红酒中挑选一瓶，随手拿起的竟是那瓶贴标印有“Liliane”名字的红酒，阿拉伯数字1982旁，金色的拉丁字母非常显眼。
　　这不能喝，要珍藏的。
　　印有自己名字的纪念款可只有这一瓶，前两天酒庄贴标后，刚从纳瓦尔的助理那里收到。
　　于是，她把这瓶酒放回货架上，转头先去捞了两个高脚杯，放在果篮一侧，才又匆匆从货架上拿起一瓶酒走了。
　　小花园位于城堡朝西北方向的一角，阳光不充足，且周边有浓密的古树遮挡太阳，不像那边的大花园可让人一眼窥见全貌。
　　白绒放心地快步走过去。
　　男人正坐在一张长长的胡桃木桌前，拆了一封信在读。
　　虽然他看起来读得很专心，但白绒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时，他就闻声回头了。
　　她咳一下，在对方的注视下坐到他旁边，将果篮放在桌上，故作轻松状：“你在读什么？”
　　“奥托祖母写来的信，邀请蕾娅下半年去休养身体。”纳瓦尔收好信，视线落在红酒上。
　　白绒拿起开瓶器，开始费力地拔木塞。他看她两眼，伸手，拿过酒瓶来替她打开了，放在桌上，“这个???*时间为什么突然喝酒？”
　　她迅速在脑子里编造谎言。
　　“……其实，纳瓦尔，你知道吗？今天是我几年前在一场决赛上演奏失误的日子。这太让人伤心了，每年的今天，我总要喝点酒解压。”
　　“……”
　　纳瓦尔瞧着她准备好的两个杯子，又看她片刻。
　　白绒将水果摆放到盘子里，随意摆摆手，“今天下午河边的风很凉爽，不闷热，你不想在这里喝两杯吗？”
　　不等他接话，她先将红酒倒入杯中了。
　　“但我今天午餐应酬时，已经喝够了红酒。”
　　——那就太好了。
　　“所以再多喝一点也没关系吧？反正你的酒量那么好。”白绒眼睛发亮，摸出一枚硬币来，“但光是喝酒有什么意思？你不认为来玩个小游戏会更有趣吗？”
　　那一枚硬币，正是奥托家博物馆里的纪念币，五十法郎，背面印刻有克里姆特的画。
　　他挑眉，“那，你建议？”
　　白绒坐直，“咳咳，扔硬币罚酒。猜错正反面的人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无法回答就喝光杯子里的酒。”
　　他点点头，“你这样的兴致看起来很好，一点也不像需要‘解压’的样子。”
　　“……”白绒捏紧硬币，“我来负责抛。”
　　她将硬币抛了起来，空中几次翻转，收入掌心，“猜吧！”
　　纳瓦尔随意答：“正面。”
　　白绒摊开手，“反面！”
　　“你要问什么？”
　　“土星的平均密度是每立方厘米多少克？”
　　“？”
　　她微笑，推了推对方的杯底，“你该喝酒了。”
　　第二次，白绒先猜并猜对，从这以后，她就占着这顺序一直先猜了。
　　纳瓦尔看出端倪，“莉莉安，你抛硬币的幅度太小了。没有人像你这样抛的。”
　　“是吗？我是正常抛的。”
　　他想了想，“算了，你问吧。”
　　白绒可是准备了一大串极其刁钻的奇怪问题，有备而来的，没过多久，身旁的人变得目光涣散了。
　　男人单手撑在额角上。
　　瞧，他平时总是衣衫整齐、优雅清醒的，白绒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微醺的样子，慵懒地半阖着眼，这真是难得。
　　但这时候他只是半醉，他还猜对了一次正反面，并问她：“为什么选择学小提琴？”
　　“因为它是我的命运。”
　　白绒刚要再抛硬币，被他按住了手说：“你回答得太简略了。”
　　白绒稍微偏头，窥见他的神色还是平静的。
　　啊，真羡慕这种人，有了醉意都不会呈现在面色上，叫人只能从迷离的眼神中分辨。白绒则是一醉就满脸通红，谁都能看得出她犯晕了。
　　“好吧，我告诉你。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无论多少种乐器同时发出声音，只要小提琴声一出来，我的耳朵和心跳就会被它紧紧拽住，只被它拽住。”
　　“噢，这个我懂。”他恍悟。
　　“你懂？”白绒恍惚抬眸，对向他的眼睛。
　　纳瓦尔揉了揉双眼之间的山根，似乎困了，自言自语般缓缓地说：“就好像，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她出现在一群女孩里面，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她。”
　　是那位伯蒂小姐吗？
　　白绒沉默地给他倒了酒，放到他面前，这时酒瓶已经空了，一不小心落到草地上，滚进灌木丛中就消失不见。
　　一大半都是他喝掉的。
　　他中午还喝了酒，肯定不行啦。
　　于是白绒放缓语调，凑近些，开始带着哄小孩的语气试探答案：
　　“她很漂亮吗？”
　　“很漂亮。”
　　“她看起来优雅高贵吗？”
　　“是的，以前像水仙花一样。”
　　“以前？”
　　“嗯……她有点变化。”
　　白绒侧过身，盘腿坐在宽长的木凳上，盯紧他的侧脸，不放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问：“其实，你对她的看法，难道不是出于一些外在条件形成的吗？她本身真有那么好？”
　　“她低调可爱，很重感情，认真起来很厉害。是的，她真有那么好。只有……我配得上。”
　　“？”
　　您夸对方还顺带夸您自己呢？
　　白绒垂下眼睑，“我明白了。”
　　大概是听出了这嗓音中的暗哑不太寻常，纳瓦尔喝完最后一口酒，从叠出双重人影的视野中竭力分辨眼前女孩的脸。他伸手，直接捧住她的后颈，顿时感觉到自己的手比对方的脖颈还热。
　　他稍微一用力，女孩毫无防备就仰起脸，凑到他面前，只隔着呼吸都烫人的距离。
　　他不可自控地俯首贴近。
　　世界倒映在酒杯上，酒杯倒映在他眼眸里。
　　白绒的双手一动不敢动，抵在他的胸膛前，气息混乱而急促。
　　在那个现象发生之前，白绒还没有任何错误的想法。
　　直到，天空在霎时间转黑了。
　　她想起了昨天新闻预报过的天文现象。此时，太阳被月亮渐渐地遮掩，天空亮度降低一百万倍。
　　在此之前，周围已刮起了风，落叶飞卷，气温也降了一点下来，太阳周边仅剩一圈暗淡的光环。
　　眼前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什么也没注意到，只在越来越黑暗的光线下瞧着她。
　　白绒不得不在心中反复自我劝告：不，这只是很寻常的一种注视。落在你身上的温柔目光，也会落在别人身上。
　　被迫靠近到危险距离内时，她伸出手指，及时抵在他的下颌处，声音有些颤抖：“你喝醉了。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不要犯这种错误。”
　　日全食最黑暗时，太阳终于完全消失，花园黑得像处在午夜。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一个时刻了，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看见这花园中的景象。白绒想，在即将离开波尔多的时刻，她不应该留下遗憾。没有遗憾才能忘记。
　　半晌，她垂下视线，沉声说：
　　“所以，让我来犯吧——”
　　反正她又不需要当绅士。
　　怪酒精作祟吧。
　　但人生是需要一点微醺的。
　　不能总是那么清醒。
　　不能总是那么正确。
　　当然，最后她还是保留了一定的良心，吻的只是他的左边脸颊。
　　靠近嘴角的位置。
　　温凉的唇覆着线条分明的下颌。
　　忘记了时间是如何流逝的，月亮远去，日冕湮没，整个世界逐渐重现光明，白绒感觉眼睛有点刺疼，这带给了她一点陌生而泛酸的痛觉。
　　纳瓦尔的嗓音显得非常低混含糊：“刚才下雪了？”
　　“没有。怎么会？”
　　“有一片很软的雪贴在了我脸上。”
　　“噢，大概是下雪了。我该走了，再见。”白绒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扶着他的头，让困乏的男人轻靠在桌面上入睡，再起身磕磕绊绊跑掉了。
　　离开肇事现场时，她还在心里祈祷着，纳瓦尔记性那么好，酒醒后可千万不要记得这一切呀！
　　作者有话说：
　　你这就是仗着人家喝醉了，他要是清醒的，你跑得掉？


第39章 、铃兰花园
　　昨天做了那样的坏事后, 白绒心虚到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 在古堡内左避右闪, 只为尽最大力地避开纳瓦尔。
　　但没想到，那么大一个城堡，都无法使她完美避开一个人。
　　男人的身影从长廊交叉口走出来，瞧见她, 伸手挡了住, 疑惑打量道：
　　“眼睛怎么红肿成这样？”
　　“……咖啡喝多了。”
　　白绒盯着他的神色看, 见他似乎并不记得昨天下午的事，便感到松一口气, 飞快地绕过他走掉了。
　　·
　　她在卧房里收拾了大半天。
　　目前整理了一半的行李，因为时间很赶，所以搞得一切都非常混乱，像匆匆离别前胡乱打理了一通似的。
　　然后她将机票叠好, 去琴房上课时, 对欧佩尔悄声说了打算离开的事。
　　“你要去巴黎？”
　　“嘘。”
　　白绒将食指竖在唇前, “先不要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的母亲和叔叔交代。”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可是，为什么！”
　　“因为, 因为另一位小提琴首席生病了需要做手术……”她开始胡编一些乱七八糟的谎言来搪塞小女孩。
　　欧佩尔泪眼汪汪地望着她，“你这样突然走, 是什么都不管了吗？”
　　这倒是无所谓的。
　　她的行事风格是, 在某些时候可以放下,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她不像黎卉。
　　黎卉总觉得一切都很重要, 课程很重要, 工作很重要, 交际很重要……但这一切重要的事情，其实也不过是些随时都可以舍弃的事情。
　　“也许你会觉得我不负责，但我精力有限，只能对一边负责，没办法两边都照顾到。”
　　欧佩尔低下头去，擦着眼角，“莉莉安，我以为你很清楚，学琴是母亲要求的，我并不是有多么喜欢小提琴。我只是有点孤单，想交一个朋友，不再度过独自一人的夏天。”
　　白绒一听，蹲下，牵起那双小手，擦擦女孩的小脸蛋，“对不起，小公主……来，让我看看你今天编的头发是否对称，噢，真的很漂亮，这绝对是我见过最美的小公主。真不知道将来哪一位小王子有荣幸能娶到你呢？”
　　欧佩尔抽回手，捂住脸蛋。
　　白绒继续哄道：“我会介绍我们学校小提琴表演???*专业的一个同学给你。她的能力是很出众的，我事先联系过她了……”
　　“不要走，莉莉安。”
　　·
　　对于那个下午的事，白绒当然是希望纳瓦尔一无所知的，她希望他什么也不记得。
　　可是，当她看到他当真一如往常地过生活，她又感觉不满了。
　　闷热的黄昏里，她站在大露台上，一边拨弄着花盆里的花朵，一边咬着腮帮子嘟嘟囔囔。
　　因为趁他醉酒吻了他，她慌慌张张逃了，破洞的荷包里抖落了一袋子硬币，全都是心事，她在这边捡得小心翼翼，而他在那边什么都不知道。混蛋。
　　正想着，半露天的长廊上，穿着宽松黑色背心的纳瓦尔从健身房里走出来，站在廊台上，与她隔空对立。
　　看见她，他骤然停步，掀起肩头的白毛巾，擦了擦栗色卷发边缘的汗水，双肘靠在栏杆上，欲言又止。
　　“莉莉安，我有事要问你。”
　　白绒立刻站直，“什么？”
　　他微抬着下巴，眯起双眼睨视她，语速极慢：“……前天下午，你来过铃兰花园吗？图书室北面窗口正对着的那个小园子，有秋千的那个地方。”
　　他随手一指某个方向。
　　白绒露出寻常面色，“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我记得，那天下午，你坐在我旁边喝酒聊天。”
　　白绒继续从容应对：“哈哈，我跟你喝酒？我在上课。你自己喝醉酒做噩梦了吧？”
　　“噩梦？”纳瓦尔皱眉回想片刻，“不是噩梦。”
　　白绒不搭话。
　　他思索后继续说：“会不会是你也喝了酒，不记得了？”
　　他开始用一个个关键词试探道：“小提琴？犯错误？有印象吗？你甚至像是做了一件……”
　　“我做过什么！”白绒凶巴巴地看着他，“这位先生，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欧佩尔可以证明，前天下午，我对她讲解弓法讲了半个下午，中途我只走开过一小段乐章的时间，去倒了一杯咖啡喝。你知道，一段乐章不长的。我不可能有时间绕去花园，我百分百不在现场。你自己一个人喝糊涂做了梦，为什么把我想得那么无聊？”
　　面对这一长串话，男人顿了顿，瞧着夕阳下女孩那愤怒的脸，“……好，可能是我醉酒的错觉。抱歉，我不会再说下去……后面的话也许会冒犯你。”
　　“你知道就好。”
　　“但是，我其实一般不会喝那么多，我记得……”他还要说什么，远处有一群人吵闹着奔来跑去，一团乱麻。
　　“啊啊着火了！”隐约可见莫罗大声呼喊着，追着他新养的宠物狗远远地一窜而过。
　　所谓的“着火”，不过是小狗的腿上缠着长长的布条，布条尽头裹了燃烧起来的棉絮，火团吓到了小狗，它满园乱窜，带动了一些夏日里的干枯草叶，四处零星燃起小小火光。
　　莫罗后面跟着一大堆人，大家疯了般捉狗、扑火。
　　情形并不复杂，只是众人过于慌乱造成了一种异常吵嚷的现象，隔这么远都能吵到耳朵。
　　狗吠不停，人声鼎沸。
　　纳瓦尔：“……”
　　白绒：“……”
　　白绒暗暗松了口气，要感谢这段小插曲终结话题。
　　·
　　距离开波尔多倒数两天，这个下午，白绒独自躺在河边一张吊床上吹风，最后一次眺望南法乡野风光。
　　风和日丽的午后，女仆曼农在去往花园的路上绕了路，推着垃圾车专门走过白绒这附近。
　　“白小姐，今天工人来修剪灌木丛时发现了一个空酒瓶，我本准备扔掉，但看见那标签上印有您的名字，好像是纪念款，不确定，所以过来问问您。”
　　白绒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灌木丛？酒瓶？”
　　“是的，就在种满铃兰花那座小花园，昨天傍晚莫罗先生的狗在那里惹上了一点小火灾，已经重新打理好了，工人今天来修剪枯枝发现的酒瓶。”
　　诶？那个酒瓶？
　　所以，那天她终究还是拿错了酒吗？哎。
　　“白小姐，我把酒瓶暂放在草坪一角了，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扔。如果您不需要，我立刻去清扫……”
　　“不，不用扔。”
　　那怎么能扔？至少标签上还有个纪念，可以把标签纸撕下来存着。
　　白绒一边感叹那天手误浪费了一瓶酒，一边拍拍脑袋懊丧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稍等一会我自己去取。”
　　说话间，垃圾车内的杂物不小心翻倒了出来，曼农蹲下去匆匆收拾。
　　白绒闭上眼小憩，随口问道：“对了，曼农，你今天看见纳瓦尔先生了吗？他好像一早就不在。”
　　“他刚才正要外出。”
　　“噢，是要去酒庄吧。”白绒翻个身，依旧闭着眼，继续享受河边的风，最近夜里总是睡不好，白天昏昏沉沉，很想睡过去。
　　曼农将一大堆从花园里捡起的枯枝败叶塞进垃圾桶中，并将枯枝折叠成小捆状，系好绳子，整齐排放好，让一切恢复秩序。
　　曼农这才有空，拍拍手上灰尘，拉着推车，走之前回复白绒道：“噢这我不清楚，但他看见我来找您，问过我要做什么之后，就转身往铃兰花园去了。”
　　“噢，这样。”白绒喃喃道。
　　两秒后，双眼猛然睁开，“……什么！”
　　她一个翻身跳下吊床，胡乱踩着鞋子跑掉了。
　　由于白绒平时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懒洋洋走路，一副散漫无力的样子，突然这样拼命往小花园飞跑冲刺，令曼农看傻在原地，原来她是能跑的呀。
　　·
　　白绒真是后悔，她为什么要穿长裙啊，跑起来真是太费劲了，一路都得提着裙裾。
　　她从来不知道去北面花园的路是那么遥远。
　　远远地，她绕过茂密的灌木丛，看见古树下有一个人已经站在那里。
　　男人穿着洁白的衬衫，衣领领口平整无褶，侧面看去，后颈与头颅的线条优雅而完美，像一座雕塑。他的身形穿衣会显得精瘦，衬衫在他身上的折痕都是笔直的。
　　此刻，他随意将黑色的西服外套甩在肩头，弯腰去拾起草地上的东西。
　　白绒清楚知道，自己瞪大着双眼冲刺而来究竟有多么可笑。
　　但来不及了……
　　不——要——啊！
　　她看见他拾起了那个酒瓶。
　　他转向了有标签名字那一面。
　　他垂下了双眸细看……
　　纳瓦尔听见脚步声动静，缓缓侧过脸来。
　　女孩就这样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冲来，他却一点也没有躲，非常沉静地立在那里。
　　他手中握着那个精美的酒瓶，好像钓鱼人持着诱饵。
　　白绒可不打算转身逃跑。她想，无论如何先把酒瓶抢回来吧，抢回来，那么解释权就在自己手里，改天找机会说这并不是当天那瓶酒也好……
　　十五英尺、十英尺、五英尺……
　　越来越近。
　　那样放松的神情，让白绒预料到，他也许会嘲笑她，会质问她，或者会狐疑地审视她……
　　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明明是伸向了酒瓶的手，却被他收在了掌中，明明她在扑向他身侧，最后却落入他怀里。
　　男人稍微侧身。
　　在女孩扑空的一秒之间，他轻松自然地捞住了她的腰。白绒感觉脸颊被他的手掌捧住了，旋即，唇上覆来了毫无预兆的吻。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惯性使她无法平衡自己，慢速度朝地上跌去。他并没有拦住她，而是吻着她一起缓慢转落，跌坐在了草地上。
　　空酒瓶也跌落在地。
　　多云天气里，太阳忽隐忽现。
　　一切那么流畅自然，如同云翳的阴影在草地上流移，再从条纹长裙上闪逝。
　　她被扶在他单屈的膝盖上，裙摆在草地上铺展成一朵黑白色的花。禁锢她的手臂是那样有力，她任他吻着，无法逃脱。
　　被小火烧焦后重新打理过的铃兰花园，花草已焕发新生机，风中摇晃，闪着刺眼的碎光。园中缤纷多彩，可两人衣衫却是纯净的黑白色，世界定格成老电影结局最后那一帧。


第40章 、军刀
　　从那个吻发生的一刻起, 夏天看来一时半会是无法结束了。
　　但白绒不打算就此改变，她将机票紧紧捏在手中, 想着, 吻不能代表什么。
　　她见过一些同龄男孩，属于谁吻他他都可以跟对方在一起的那种人，还能同时跟两三个女孩交往。
　　·
　　除了当天下午落荒而逃以外，白绒之后倒并没有躲起来, 而且还表现得好比无事发生, 云淡风轻、岁月静好。
　　昨晚纳瓦尔因为忙公事去了市区, 上午又在酒庄忙，两人暂时还没有再碰面。
　　午餐时, 古堡里通常只有白绒和欧佩尔一起用餐，但这天中午蕾娅碰巧也下楼来了。
　　吃完午餐，蕾娅开始盘问欧佩尔的一些学习进度，三人就坐在餐厅外面的休闲椅上吃着水果谈话。
　　欧佩尔说到下午奥托会过来时, 蕾娅顺口问旁边女孩一句：“对了, 莉莉安, 你见到安德烈了吗？我忘记他昨晚是否回来过。”
　　“谁？你是说纳瓦尔先生吗？噢, 我跟他不熟。”白绒???*摊摊手，表情放松, 吃了一颗草莓，疑惑道, “你知道, 我平时很少同那位先生说话, 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全名。如果你想从我这里问到那位先生的任何事, 那实在是一个错误, 我对他的了解, 还不如对那只宠物狗来得多。至少，我知道那只狗喜欢玩球。”白绒指着园子里活蹦乱跳的小狗。
　　蕾娅：“……？”
　　蕾娅正要接话，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熟？”
　　没有情绪的声线，比平时更清朗优雅，十分动听。
　　几人同时回头。
　　只见男人靠在侧门边，脸上表情带着玩味，审视着白绒的反应。
　　白绒平静地回望对方，“啊，先生，好久不见。”她吃着水果，随手一指蓝天，“您不认为今天的天气不错吗？一点云都没有。”
　　纳瓦尔一听到她恢复用敬语，感兴趣地挑起了眉。
　　“天气？”
　　“是的。”接着，白绒就若无其事、自顾自地聊了几句，关于午餐、天气与最近葡萄园里水果的成熟度。
　　欧佩尔与蕾娅，满脸迷惑地瞧着他们，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移动。
　　纳瓦尔更是好整以暇瞧着她。
　　马修管家过来提醒道：“您可以出门了，那位先生已到酒庄那边。”
　　白绒一听，赶紧对纳瓦尔挥挥手，“噢，您要外出吗？再见。”
　　纳瓦尔睨着坐在那里一脸淡定的女孩，冷笑一下。
　　他再看她片刻，“好，再见。”
　　——没问题。
　　他有的是耐心，可以再给她两天时间理清头绪。
　　·
　　但白绒倒好，那边给时间，她这边已经悄悄把卧房都清空了。
　　蕾娅从劳拉那里得知离开的事，直接来找到人询问：“莉莉安，你为什么突然要走？发生什么事了？”
　　白绒把对欧佩尔讲过的理由再讲给她听一遍。
　　蕾娅听完，面色冷淡，“是吗？我想看看你的机票。”
　　白绒疑惑地递给了她。
　　蕾娅接过来，折好，放入了自己的衣服口袋。
　　白绒：“？”
　　“你不能这样，蕾娅。”
　　蕾娅又想了想，还是把机票拿出来还给她了。
　　蕾娅垂着双眸，叹口气，“假如你要走，我是不应该干涉的。”
　　白绒放柔语气：“放心，蕾娅，我已经找好另一位老师，只要你们不介意，随时可以电话联系对方过来，看，这是电话号码……”
　　蕾娅摇摇头，坐在轮椅上，仰望着她，“安德烈知道这件事吗？”
　　“我虽然与他关系不熟，不过，今晚会告知他的。”
　　蕾娅盯着她的脸瞧了许久，再次叹口气，用沉重语气道：“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什么误会，但我希望，你能将误会解开后再走。”
　　说着说着，轮椅上的人就莫名其妙地擦了擦眼泪。
　　“？”
　　白绒可没忘记蕾娅的抑郁情况，随时有情绪崩溃的可能。她慌乱了，赶快蹲下去安慰道：“抱歉，我、我想，我大概做得有点不妥？你放心，我……这样吧，我现在就与纳瓦尔谈话！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
　　酒庄外面的公路边，一辆红色法拉利招摇地停在那里，奥托背靠车门。
　　年轻男人戴着大墨镜，穿热带风花衬衫、彩色沙滩裤，再配上那头浅金色头发，在太阳底下像是发着光，谁路过都要多瞧这人一眼。
　　纳瓦尔从酒庄方向过来，止步，上下扫视他，“？”
　　奥托随手一指车上的装备，拍了拍那堆东西，得意道：“走吧，潜水！”
　　“你的事情办完了？”
　　“当然，熬夜忙完才挤出半天时间，就为下午出去玩，看，装备我都托人带齐了。上车！就在上次去过的海湾，车程不超过三小时。”奥托转身上了车，“其实本来打算冲浪的，但今天的浪不行。你下午没有别的安排吧？我听尼诺说的。”
　　“没有。”纳瓦尔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接过他甩来的一顶棒球帽，“有安排也会推后，放心，这点礼貌还是有的。”——纳瓦尔冷笑一下，“你难得来波尔多，我不至于半天时间都抽不出来，还要去忙公事？”
　　奥托打了一个响指，投来对友谊的赞许微笑，不愧是从小认识的朋友，说走就能走。
　　纳瓦尔戴上帽子，仰头，望了望天，“天气确实不错，没有风，水下应该比较清晰。我很久没有潜水过了。”
　　“是吧？我就是看天气这么好才改了主意。幸好，装备都留在我长租的酒店里。”奥托对自己的提议感到得意，喝了一口汽水，刚启动油门，这时，一个人影远远走来。
　　纳瓦尔的助理尼诺靠在车门外，颔首道：“先生，刚才那位白小姐往办公室来电。”
　　纳瓦尔停下系安全带的动作。
　　“她说什么？”
　　“她说，有正事要与您当面私聊——”助理咳嗽一下，“好像是说……只有你们两人，单独聊聊。”
　　纳瓦尔面露了然。
　　噢，看来这女孩终于解决好内心矛盾，决定直面感情关系了。
　　他低头，自言自语赞许地道一句：“看来是能自己想通的。”
　　奥托转头问：“什么？”
　　“没什么。”纳瓦尔推开车门，下了车，“我先走了。”
　　“？”
　　奥托差不多呆了三秒，往身后一指，对着一大堆装备挨个数道：“你开什么玩笑？潜水服、面镜、呼吸管、调节器……我全都准备好了，还专门补齐了漏失的装备……”
　　纳瓦尔顿了顿，视线转向远处，摇头道：“我建议下次再一起去。你今天先找点别的娱乐项目打发时间。去打桌球吧。”
　　奥托也下了车，激动地比划着手势说话：“等等，安德烈，你刚刚是怎么说的？你知道今天的海水能见度有多好？没有风也没有浪，全天晴朗无云，是近期天气最好的一天，潜水最佳时间……”
　　纳瓦尔点点头，听他说完，认真回应道：“奥托，你仔细想想，今天你过来找我，是不是没有提前约？而我有别的安排。”
　　奥托稍怔，“对，但我以前也没有提前通知过……”
　　“那你从前就做得不妥。”
　　“？”
　　奥托明白了，“OK，我理解，你要去跟女人‘私聊’。是，错过女孩子的约会是会很遗憾，但你可以告诉她改天再约，或者，你下次找时间赔礼道歉，送一个小礼物不就好了？你知道，我是来波尔多办事的，下次我们碰面要到万圣节那时候了。”
　　纳瓦尔一听，这才犹豫，关车门的动作顿住，“那确实会很遗憾……”
　　奥托终于从这位朋友的脸上看到了困惑神色，满意地点点头。
　　纳瓦尔突然问：“你记得那款手表？上次你聊过的百达翡丽那一款？”
　　“记得，怎么了？”
　　“下次你生日，我一定送你。”
　　——话音刚落，人就坐上了旁边助理开过来的车，砰，关上车门。车调头而去，甩起呛人的车尾气，扑了路边的奥托一脸。
　　“……”
　　·
　　古堡底楼，一间贵宾会客室内，白绒在沙发上坐立不安。
　　她一会看时间，一会双手托腮，呆滞地望着桌面上的咖啡杯。
　　哎，她怎么会这样扭扭捏捏、反复无常？真到要与对方谈话了，她又一句都不想说。
　　算了，不谈了，明天直接走掉吧！管他怎么想呢。
　　想到这里，她起身准备出去，却听见外面过道上传来脚步声。
　　纳瓦尔与女仆在对话，似乎是简单询问了几句。
　　白绒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胸膛。
　　纳瓦尔进了门，低头瞧着她，“不是要谈话？去哪里？”
　　高大的身躯立在眼前，白绒下意识退一步，“我、我想改天再谈。”
　　后退时，衣服口袋中的机票滑掉在地毯上。
　　纳瓦尔垂眸，前进一步。
　　他俯身，修长手指拾起机票。
　　午后窗玻璃上的光痕，折射在白皙的手指上。
　　他看清楚了，用指尖夹着机票，晃了晃，“你就是要跟我谈这个？”
　　“是的，我……”
　　与她慌乱的表情对比强烈，他的神色是如此平淡，语气像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白绒被问得一愣。
　　虽然这语气很平和，可她清楚看见那双褐色的眼眸变得幽暗，她不觉咽了咽口水，“朋友……是算得上的。”
　　纳瓦尔点点头，转口问道：“在巴黎的派对上，你喝醉后不是说过，要明白女孩的心思就应该与她对视？”
　　她困惑地望着他。
　　“现在，看着我的眼睛——”他走近一步，冷笑，“朋友？”
　　“你认为，我这样的眼神，是在盯一位朋友？”
　　白绒踉跄后退，背靠到墙壁。
　　而他伸手，挡在了她身侧，手掌撑在墙上，让她没办法撤出这距离。
　　她瞧着眼前的暗蓝色衬衫，结结巴巴警醒道：“纳瓦尔，你、你好好说话，不要靠这么近。你要记得，你是一位绅士……”
　　“绅士？”他笑一下。
　　不知何时，右手缓缓地移到旁边的门把手上，轻轻一转，咔哒——很利落的一声响动——关了门。
　　他说：“莉莉安，???*我并不是一位绅士。”
　　白绒神色愕然，顿时弯腰从他的手臂下缩掉，往里面退去，一边退，一边伸手在窄长的展示台上胡乱摸索着什么。
　　那展台上摆置着许多做工精致的收藏品，令人眼花缭乱，有雕塑、全铜摆件、皮质地图……
　　以及，木架上的一把美式军刀。
　　“咻”一声，刀刃出鞘，两人眼前都闪过一道窄长的亮光。
　　纳瓦尔挑起眉，收紧视线。
　　那是一把便携的双刃刀，父辈在二战时用过，后来刀刃坏掉，更换了新刃，但刀柄还是原来的，做工精巧。
　　很好，原本可以好好谈话的，但他现在有了别的兴趣。
　　白绒举着刀柄，在慌张情况下竟喊出这话：“你在这里与我拉扯，可是，你跟别的女性的关系处理好了吗？你应该去找那位伯蒂小姐……”
　　此话一出，顿感后悔。
　　白绒见识过许多次在音乐厅演奏完后的沉寂，热烈掌声爆发前，常常有“整个宇宙都静下来”那一刻。
　　现在，她正面临这一时刻。
　　看男人的表情，看他嘴角缓缓上扬的微妙弧度，简直无不表现出他捋清了线索的骄傲。毕竟，他不会像那种神经粗线的年轻男孩一样，只听这话表面的怒意，而听不出内在的酸意。看他那眼神，表示他这会可是明白得很。
　　他简直明白极了。
　　明白后，他动作优雅地抬起手，轻轻撕毁了机票。
　　白绒半张着嘴，不可置信道：“你、你怎么能这样做！”
　　他缓步走来，无视刀刃，盯着她的眼睛道：“我只为一个女孩动过心，但她现在正拿着一把刀对准我。”
　　从上次与莫罗的对话里，白绒是可以知道的，纳瓦尔与伯蒂小姐还没有确定正式关系，可是，从他那天醉酒后讲的话中，她也能判断出来，他至少是喜欢那位小姐的。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在酸涩地发颤：“我？你喝醉酒后描述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我……”
　　“那当然是你。”
　　纳瓦尔没有停步，沉静道：“我说了什么，我是有记忆的。”
　　他稍微扯松领口，瞥一眼刀刃，继续逐步靠近，嗓音低沉得惑人，一句一顿：“知道吗？莉莉安，战争时期，我的父亲曾经用这把军刀救过他爱的人。这上面流过血迹。”
　　白绒怔住片刻。
　　手中的军刀，那刀柄上的手工刻痕十分复杂，铜质表面上有着骇人的古怪图纹，似乎不是她能掌控的利器。
　　但她举着手，随着他的逼近，继续后退，竭力镇定道：“你不许靠近我，否则、否则我会——”
　　“你会怎样？”
　　深邃的眼眸轻垂。男人淡淡扫视散发寒光的双刃，慢条斯理道：“莉莉安，刀很锋利，我们都会为这把刀失去生命。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
　　话未说完，手中军刀忽被控制，骤然转个方向，对着墙壁——一只手把她的手收在掌中——军刀被扔了出去！刀柄砸在灰色砖墙上，哐啷，沉闷一声，落回木桌上，丝毫未损。
　　刀光闪过墙壁。
　　闪过女孩受惊放大的瞳孔。
　　她被这动静吓到了，但这还没有结束。
　　发生这一切的同时，身体也转了半圈，被男人从背后卷入温暖宽阔的怀中。
　　灼热气息烫着了脖颈。
　　“知不知道，几个月前你喝醉酒那晚，在车后座我想做什么？”纳瓦尔一手压着她的双肘，顺带捆紧了她的腰，一手从颈后抬起她的下颌。这样的身高差距，令白绒不得不难受地仰起脸，才能对望他的视线。
　　“想这样——”他凑近，气息贴着她脸颊，游移向下。
　　她的呼吸变急促。
　　俊朗容颜近到完全映在她的瞳仁中，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心跳。
　　时间僵硬地流逝，一分，一秒，并无任何动作与改变。可是，不知是从哪一刻起，唇就被猛然吻住了。
　　他很满意，看见她这样迷离、震惊的目光。
　　小小唇瓣，水润娇软，仿佛待剥外衣的多汁水果，只等谁轻咬吮吸，便能汁水四溢，品尝到无限回味的清甜。
　　少女一个战栗，不禁在他的臂弯中后仰，可他跟着倾身，叫她一点也没办法撤开。
　　一瞬间滚烫的温度相触。男人掐紧了下颌，含着那红唇用力亲咬着，嗓音勾着人心魂，“再这样……”
　　吸吮、舔舐，呢喃时丝毫未离开过，吻得黏柔而动情。嗜血的古老血族讨寻百年，觅得东方小猎物，月下暗潮涌动，不放过唇上任何一寸暗香。
　　气息与温度渐渐深入，宣告要进行绵密而漫长的纠缠。
　　可少女却懵懵懂懂，如青涩初熟的樱桃，娇娇小小一颗，风中轻颤，紧守暧昧秘密，脸蛋涨红到任他轻掐一下都似能溢出鲜美甜汁。
　　而原本在意识混乱下说出的恶狠狠警示“你放开我”一出口，却软化成断断续续的嘤咛。多么羞耻，不能再面对了，白绒羞怒地闭上了眼，恼到鼻酸，身软无力。
　　这低吟令对方一顿，随即，更加肆无忌惮而攻势强烈地在那红唇纠缠起来。啃咬、轻扯，如同优雅的变态。
　　她要逃，他愈发收紧怀抱。
　　房间中央，裹拥在水晶吊灯下的两人，恰似挂毯上的中世纪古典油画人物。
　　女孩纤细乌黑的睫毛整齐地排成扇，微微颤动着，展示她情绪的彷徨、不安与脆弱，每一刻都令他想要更多。
　　这样的浅尝怎么够。
　　可被禁锢的人在呼吸的间隙里艰难喘着，双手紧掐他暗蓝色的衣襟，脉搏跳得那样快，实在是一副紧张到可怜的样子，好像再多一秒就撑不住了。
　　终于，纳瓦尔点到即止，放松了手臂，用指尖摩挲她红肿的唇瓣。
　　白绒半阖着眼，初次体验到一个吻可以令人焚身般消融的滋味。
　　她仍是完全被他从背后抱着的，裹挟在宽阔臂弯，迷乱而低沉的情绪中听他戏谑一笑，回味般咬耳安慰道：“……很甜，莉莉安。”
　　作者有话说：
　　不是没有味觉吗。


第41章 、古典唱片
　　葡萄酒节来临后, 本地上万座大大小小的酒庄都变得繁忙热闹起来。
　　加伦河畔，无数葡萄酒在码头装船销往世界各地, 场景颇有一番震撼景象。游客们乘船在各桥梁间往来, 尽情品尝该产区的各类葡萄酒。白绒也混在其中——香颂酒庄与几间大酒庄联合创办的活动要持续四五天，她打算最近就在各展位逛来逛去尝美酒了。
　　而纳瓦尔要忙于跟那些来自全球各地的红酒贸易者见面，每天很难看到人影，白绒至今还没见上他一面。
　　今晚有香颂酒庄举办的晚会, 所有被邀请的宾客都可随意享用酒庄近两年的一等好酒。
　　傍晚, 白绒换上一件香槟色的修身齐臀礼裙, 走出门来，看见欧佩尔正穿着裙摆非常大的蓬蓬裙在镜子前转圈, 那裙子扫动一下都能刮起明显的风。
　　白绒：“……”
　　“这位小公主，您是要去参加选美比赛吗？”
　　欧佩尔摸了摸棕色卷发，傻笑道：“隔壁酒庄那个男孩今晚也会来。”
　　白绒明白了。
　　小女孩开始给自己熟练地编头发——女仆都没这小孩编得好。
　　她随口问白绒一句：“莉莉安，既然你没有飞去巴黎, 那你现在与安德烈叔叔变熟了吗？我记得, 那天, 你说你们不熟。”
　　“……变熟一点了。”
　　“那你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白绒往头发末梢抹上一点点玫瑰味的精油, 抖散头发，“好朋友。”
　　·
　　白绒没想到, 欧佩尔那条裙子还不是最夸张的。
　　小女孩出现在晚会现场时，头上戴了跟伞一样大的宽檐帽, 毫不夸张, 那就像是戴了一把草编伞在头上。这绝对是从某服装秀场直接购下的模特服饰, 平时根本没有正常人会直接戴原款的。但人们都用宠溺的目光看着自信骄傲的小女孩走来, 忍笑称赞她很漂亮, 于是, 欧佩尔提着裙子一路优雅地走入人群中，时不时朝左右两边点头、挥手。
　　白绒：“……”
　　白绒走在她旁边一起入场，感觉极其后悔，但来不及了，每个人的目光都掠过了她们。
　　其中还有一道熟悉的目光。
　　将欧佩尔留给管家后，白绒赶快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开始品酒。
　　最近几天她的喝酒原则就是，量不能多，但品类要多。要知道，这样的活动周是多么难得，错过一次，不知道她哪一年还有时间再来了。
　　晚会上，白绒注意到了几张熟悉面孔，有杜兰太太和曾在巴黎一起吃过饭的国内投资商们。
　　她果然并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热闹的晚会于她而言很是乏味，要不是为了品好酒，她才不愿意独自来这里待一晚上。
　　在她摇晃着香槟酒杯发呆的时候，一个美国男人过来找她谈话了。
　　对方自称是古典乐经纪人，身后还跟着一位助理。
　　这经纪人上来就热情地用美式英语对她打招呼：“嗨！莉莉安？是你？原来你也是红酒爱好者？真巧。???*几年前的一场比赛上我就注意到你了！说实在的，前段时间我正想托人联系你，希望有机会能让你签我们的古典音乐唱片公司，录小提琴独奏唱片……”
　　白绒听着，有点感兴趣。
　　“我们特别想为你打造一张舒曼系列的唱片，相信我，在你这样年轻的女孩中，很少有人以这种韵味去诠释舒曼，我们可以让你与知名钢琴家合录，当然，也可以独奏……”
　　对方说了一长串话，直接把宏伟蓝图勾画好了。白绒呆呆地听完，犹豫道：“听起来不错，不过我目前的重心在准备秋季的PG小提琴大赛上，恐怕没有太多时间做别的事。”
　　“那么正好！我很看好你，等你拿到金奖，我就能直接向公司推荐你了！”
　　白绒顿了顿，“原来你还没有与公司沟通过？”
　　“噢，你知道，我们其实很少签这么年轻的艺术家……”
　　这人说着说着，就转移话题与她讨论包装艺术家形象的事，并让助理在旁边记录谈话内容。
　　“莉莉安，你的童年有什么巨大的、难忘的不幸事吗？”
　　“没什么……”
　　“请务必告诉我一个。”
　　白绒实在没有，努力回忆着，最后随口说了一个：“有一次，我抱着亲人的小孩散步，脚下不小心踩空摔伤了，膝盖上留下伤痕，直到很多年后痕迹才消散……”
　　经纪人转身对助理指点道：“东方女孩三岁开始苦练琴艺只为满足父母苛刻要求，偶然一次未完成目标在家门外跪了一夜膝盖受损……”
　　白绒立刻听出这不对劲，想走了，但又不好意思直接离开。
　　毕竟这人表现得十分热情友善。
　　“你的初恋是在多少岁？”
　　“啊？我还没有恋爱过。”
　　“天真少女十五岁时勇敢逐爱，为爱奋不顾身，最终情感受挫只能用音乐疏解忧伤，终成青年音乐家……”
　　就这样持续问答了起码十个来回，白绒终于忍不住，重重放下香槟杯，拍在桌上，起身，微笑着用中文道——
　　“滚。”
　　虽然是中文，但全世界骂人的话都有相似之处，单从语气里就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词。
　　那人一愣，还想说什么，白绒眼前晃过一道人影，将她直接拉走了，留下那人尴尬地怔在原地。
　　·
　　夜风徐徐，蜿蜒的河岸一带，节日期间灯火通明。
　　在寂静的露天休闲区内，两人到泳池旁停下，坐在岸边的长椅上。
　　虽然白绒目前与纳瓦尔相处会感到别扭，但他带她从晚会上离开时，她还是感到解脱般松了口气。
　　“如果实在厌恶，可以直接结束对话，不需要给对方留面子。”
　　“啊？这可不像是绅士在社交中的态度。”
　　纳瓦尔拉她坐在身旁，不疾不徐道：“如果你本身懂得如何顺利地打发讨厌的人，那就不需要表现得无礼了。”
　　“……我并不擅长那样做。我父亲从小教的社交礼仪，让我不到最难以忍受的时刻是不会搞僵的。”
　　白绒看他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深蓝色西服，不禁挑眉问道：“你要跟我待在这里吗？我想，你应该还有许多重要的人要聊。”
　　这男人为什么无论穿哪种颜色的西服都能穿得这样有贵族绅士的气质？行走的油画吗？
　　纳瓦尔侧过脸来，“是的，但我跟你也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关于正式谈我们的关系……”
　　白绒立即打断他的话：“请你不要对任何人谈及我们之间的事。我还没有考验过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
　　“——私会的意思？”
　　纳瓦尔自主总结出了她话里面的核心，露出一副“懂了”的神情，眼中有点明亮的光泽，“好的。”
　　白绒：“……”
　　他疑问道：“中国女孩对待感情都这样谨慎吗？”
　　“不，原因与这个无关，我只是不太相信你们那类人。伊内丝（黎卉）说，与奥托分手时，发现他房间里同时有六个年龄不一的女人。”
　　“？”
　　纳瓦尔揉了揉额头，“这种误会你信吗？我记得，之前有一次奥托的父亲跟我见面，闲聊时还提到过，他曾来奥托巴黎的住所，意外发现他儿子房间抽屉里的Preservatifs（安全用品）都快过期了还没用。”
　　“咳，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分手三年一直单身。”
　　白绒嗤一声，“噢，你的意思是，你与这样的人交朋友，你也是一个对感情谨慎、专一而认真的人？”
　　夜风将少女的头发吹扬起来。
　　纳瓦尔笑了笑，俯首凑近些，近得距耳畔只两英寸，嗅她发梢玫瑰味精油的清香。
　　香槟色的简约礼裙很衬她身形，修身但不紧绷，甚至略宽松，曲线每一处都留有遐想空间。
　　他一靠近，白绒就不得不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的侧脸。
　　泳池的蓝色波光在他脸上映出涌动的光痕。他的皮肤，看起来很洁净、清爽，脸颊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线条。
　　为什么与这个男人待在一起时，时间的流动是如此抽象而缓慢？好像全世界的花草在与她一同轻缓地呼吸。
　　她这才察觉到，两人的手还一直牵着，他将她的手握在手掌中，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无意地摩挲着。
　　白绒：“……”
　　她抽出手，起身站直，立在他面前道：“在外面的时候，这位先生请不要随便对我做一些亲昵举动。”
　　纳瓦尔点点头，稍做思索，“这句话的意思是，私下可以随便做？”
　　白绒一时接不上话，过两秒，才继续道：“你的法语这样好，我相信你能区分约会与交往的区别。”
　　“不见得。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约会是可以吻的，对吗？”
　　白绒别开脸。
　　半晌，她又转回头来严肃道：“你别忘了，你需要写一份关于与伯蒂小姐关系的澄清说明给我看，篇幅至少是一千个单词，详细解释你们的情况。”
　　“毫无情况却要我写够一千个单词，这是有点为难。”男人依旧坐在那里，抬臂，牵住女孩的手往身前一拽，女孩便站在了他的腿间。他用指尖轻挑那柔软头发的发梢，卷着把玩，抬头望着她。
　　褐色眼眸被亮闪闪的金色灯光映亮，逐渐收紧，他缓缓地说：“写完澄清说明，我能得到什么？”
　　白绒皱着眉，不解道：“当然是彻底地解除误会。”
　　“这不够。”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篇文到后期文风变得色里色气，希望不会劝退一些小可爱！


第42章 、晚会
　　白绒经过杜兰太太身边时被叫住, 两人聊了几句。
　　杜兰太太身旁还有一位年轻的法国男士，那诡异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打量, 让她感觉很不自在。
　　等杜兰太太谈到这人是铁塔酒庄目前的持有者洛朗, 她便更好奇了，这不是香颂酒庄的对手吗？怎么会来香颂酒庄的晚会？她可记得，欧佩尔那位去世的父亲就是对方家族的人……
　　“啊，您就是纳瓦尔的那位中国小女友？”棕发男人轻摇酒杯, 露出友善的微笑, 打趣道。
　　杜兰太太一听也笑了。
　　白绒愕然：“您怎么……”
　　洛朗朝不远处戴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去, 白绒跟着瞧一眼，明白了。
　　“你们误会了, 那位莫罗先生是在胡说。我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的，简直毫无根据。”
　　棕发男人依旧温和地笑着打量她，“小姐，听说您的琴技出众, 我们酒庄下周要举办一个葡萄酒收藏品拍卖活动, 邀请有乐团表演, 您是否愿意赏光来与乐团开场演奏一曲？”
　　白绒当然不会答应这位陌生人, 无论他能开出多么高的出场费。
　　她正想着婉拒，旁边的杜兰太太却开口了：“亲爱的, 这是我与铁塔酒庄联合办的拍卖会，真希望你能过来。”
　　白绒可记得自己曾在杜兰家的婚礼上演奏时睡着过, 便不好意思拒绝对方, 只好先点头应下来了。
　　·
　　夜深了, 舞池里换了极慢的舞曲, 人群寂静下来。男女各自成双搂着缓步转圈, 轻摇慢晃。灯光太暗, 暗到只有舞侣能看清彼此的眼。
　　1965年的英文老歌《Unchained Melody》正从音响中缓缓飘扬出来。
　　晚会上的女士们都穿得十分优雅亮丽，放眼望去，服饰满满是这些年流行的时尚元素：波点、流苏、亮片……随处扭动着迷人风光。
　　白绒那件香槟色礼裙便有通身的亮片设计，以至于虽然裙子是偏暗色调，依旧在灯光下闪亮，令人很容易就分辨出她的位置。
　　她喜欢坐在这里，等一个男人在拥挤的舞会中朝她走来，穿过喧哗的舞侣，那个过程，他需要侧身穿插绕路，但他的眼神却是没有偏移过的。
　　哪怕不断有人的脑袋晃来晃去，遮挡与她视线的交汇，白绒也总是能在下次对视中发现他目光依旧。
　　纳瓦尔太高了，如果是平时，要她的双手完全环在他???*脖颈上肯定会有点累，还好今晚穿了高跟鞋，这样刚好，轻伏在肩头，昏暗灯光下，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
　　偶有亮一些的光束转过，白绒隐约可见小女孩欧佩尔、杜兰太太的视线不经意扫过这里时都伴随一种甜甜的笑容，唯有莫罗，那双阴鸷的眼像鹰眼似的，恶狠狠盯着这里，充满鄙夷与不屑。
　　对方越是这样，白绒越是将胳膊环紧了，在心中哼一声，再挑衅地瞪一眼回去。
　　她想了想，稍微后退，仰起脸，靠近纳瓦尔一点，希望他能感觉到她此时的想法。
　　周围，优雅的男士们携着不同的女人旋转、轻摇，都会更换舞伴，但只有她一直在他怀里。
　　她想起了上次听这男人喝醉时所描述的女孩形象，垂下眼睑，慢吞吞道：“纳瓦尔，我很懒，没有进取心，既不认真，也不厉害，不是你理想的那种女孩……”
　　“你怎么知道我的理想？”
　　“你喝醉时说过。”
　　他正要接话，但蓝色的光流转过她的眼眸，让他记起了别的一些事。
　　手臂一收紧，女孩被迫贴紧他的怀抱，抬眸仰视他。
　　他在她眼中寻觅记忆。
　　纳瓦尔知道，她从小专注学古典乐长大，在中国的家庭里，理当被当作淑女般培养、教育，因此，她的眼神与大多数青年音乐家相同，本质上纯净清澈，未经生活挫折与社会黑暗。就算学琴会有痛苦，那也是一种相对纯粹的痛苦。
　　可她失去过三年记忆。
　　曾经就有一千个日子在指尖的琴弦上滑落。
　　失去的记忆，会改变一个人。家人一定将她呵护得很好，以至于，她看起来并不了解过去的自己。
　　他了解得也不够多。
　　只不过，曾在雨雾凄迷的巴黎街头，穿着黑色毛衣与长裙的少女，背着小提琴，坐在台阶上，抬眸时一个冰雪般冷寂的眼神，就让人记了很久。
　　停在街边的黑色的车。
　　那些散乱的对话。
　　摆弄着一块松香的手。
　　以及后来出现在电视新闻上，曾撼动过他内心的一段话。
　　少女站在采访者递来的麦克风前，正视镜头，乌黑及腰的长发、瘦削清冷的脸、黝黑暗沉的瞳仁……气质如此出众，成熟、冷静，阴鸷眼神所到之处连光线都变黯淡。
　　“我的外祖父，在我小时候，每个周末都会风雨无阻地亲自接送我去老师家。他说过，我最会拉小提琴，他说没有人比我更有成为小提琴家的天赋……是的，这条路很难，很难，可他一直陪着我。”
　　“我曾一度憎恨他、埋怨他，我厌恶他用严厉到近乎炼狱般的环境与条件来培养我，但就在那样的厌恨中，我以最快的速度练好了帕格尼尼、伊萨伊最难的乐曲。此后我坚定地认为，再没有我无法解决的困难。”
　　由于语气是那样自然而平静的表达，竟不会令人感觉到高调，相反，更映衬出了她眼神中的低沉内敛。
　　可现在，纳瓦尔只要一想到这女孩的记忆回到了十五岁之前……
　　而他对她的记忆，也深刻地印在她成年前的年纪。尽管那时只是欣赏……
　　一种恍惚的错觉会生出来。
　　莉莉安，她太年轻。过去是空白的纸，记忆是纯白的铃兰。以往的她，眼前的她，如何整合为同一个自我？
　　她的心理年龄该如何计算？
　　此刻，少女的睫毛温顺地垂在下眼睑上，鼻尖就快挨着他的脸颊，以至于他可以分辨她柔嫩肌肤的纹理。
　　近在眼前了，却不知如何触碰。
　　浪漫深情的英文老歌旋律中，她似乎在等待着，呼吸轻软、下唇微启。
　　为什么倒突然主动了？
　　纳瓦尔顿了顿，按理说，本该有更多的想法，但盯她片刻，最后只在左边脸颊留一个吻，轻得像羽毛。
　　白绒抬眸，疑惑地瞥他一眼。
　　哦！这个男人私下吻得那么过分，现在又装温柔了？真是搞不懂他。
　　作者有话说：
　　啊不要啊，她是一个成年人了，她现在的心智、生活能力都是正常成年人的，快扑上去！


第43章 、葡萄
　　黄昏, 落日熔金，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有上万个破碎的小光点。
　　长着稀疏杉树的小树林里, 寂静无声, 少女独自一人，慵懒地躺在彩色吊床上，卷曲着腿，手上翻着一本舒曼的传记, 刚读到舒曼与克拉拉的故事。
　　不远处, 纳瓦尔拿着本季度最新酿酒方案走来, 原本是找她闲聊上一批酒的口味相关话题，下了斜坡, 视线难以自控地被那一抹身影抓住。
　　从背面看去，她的脑袋背对这个方向，一头柔顺黑发垂在床布外。笔直的杉木间，她穿的是当下最流行常见的一种迷你裙, 光滑纤细的双腿露在黄昏河面的刺眼背景里。
　　他要走到她面前, 需经过鹅卵石路绕到斜前方去, 这样一来, 迎面而行，便正见那双腿摆成一个“M”字母形。
　　她是无意识的, 惬意的。
　　可他却要隐忍地闭了闭眼，平静心绪才能坐到她面前去。
　　他在石桌旁坐下, 敲敲桌面, 正经道：“这位小姐, 你是否太过悠闲了？你难道不需要备赛练琴吗？”
　　白绒回头, 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扫视他, “我练过了！”
　　哼, 表明心意才多少天，这个男人已经开始看不惯她的“懒人模样”了吗？
　　别的地方也怪怪的。
　　第二天下午，白绒在琴房里帮欧佩尔更换断掉的琴弦，一边换弦一边数落道：“为什么又断弦了？这次还坏掉两根，我真看不出来你练琴有那么刻苦，请不要这样用力过猛，好吗？”
　　不仅琴弦断了，连琴码也被弄掉。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对一堆小提琴配件认真捣鼓，继续对欧佩尔说：“还有，我当你的老师，这么辛苦，你不能在旁边给我喂几颗葡萄吗？”
　　可是，欧佩尔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跑掉不见了，身后传来的是沉稳的脚步声。
　　一点淡淡的琥珀矿石香，随着男人在沙发上坐下而飘来。白绒晃见黑色长裤掠过，抬头，看见了纳瓦尔。
　　“她去外面玩了，说琴出了问题，今天提早下课。”
　　“我可没那样说。”白绒叹气，继续上弦，然后给小提琴调音，一边转动弦轴，一边拨弦听音。
　　纳瓦尔端起旁边的果盘来，折下只有两三颗葡萄的一小枝，递到她面前。
　　“那天跟你聊过的酿酒方案，你还有没有印象？”
　　“有的，怎么了？”
　　不同于酿酒葡萄的小颗，这种鲜食葡萄果肉丰满，形状硕大。深紫色的葡萄，在窗边阳光下透着晶莹的光泽。
　　他附身，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用指尖捏着葡萄枝递去她嘴边。
　　白绒专心拨着琴弦调音，下意识仰头张开了唇。那两片唇瓣，竟因干涸而显得有一点点苍白。
　　从这视角俯看，她的侧脸五官精致，却延绵出很温婉小巧的曲线，嘴巴偏小，但唇形给人饱满的视觉。
　　头发乌黑而蓬松，清爽到根根分明，很软、很柔顺，自然而然披散在肩膀外侧。
　　纳瓦尔的动作暂停了片刻。
　　喉结暗暗滚动一下。
　　她坐在琴房内。
　　想来，也许这女孩前一秒还在嘴里叽里咕噜讲述着德沃夏克乐曲中厚重悲沉的情绪，或是拉琴前唱过一遍谱，情绪在莫扎特那童真美妙的《钢琴奏鸣曲》中徜徉，可是，下一秒你就想要拖她坠入暗潮汹涌的情.欲河流。
　　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些。
　　白绒见他愣着走神，不太高兴了，干脆凑上去吃葡萄，然而……
　　他居然，在那一刻收回了手。
　　白绒：“？！”
　　“自己吃吧。”男人直接起身走开了，到斜对面的棕色皮椅上远远地坐下。
　　白绒感到迷惑，不耐地睨他一眼，半晌，才继续忙活手上的事情了。
　　她在心里想着——
　　不要理他。这个男人最近真是奇奇怪怪的，玩弄感情呢？勾着她？想占这段关系的上风？
　　她可不会上钩。
　　“过一个月，酒庄会进入繁忙的酿酒季。”
　　岔开话题都岔开得如此生硬。
　　白绒看着他，“喔。”
　　他翻着手上的酿酒方案，“那天我与你说过，香颂酒庄传统酿酒都是以咖啡、橡胶木、可可一类优雅内敛的香气为主，单宁劲道，这次想试试更复杂的风味。你的意见是什么？上一批酒你都喝过了。”
　　“我认为是可以试试复杂口味的，正好有新橡木桶，今年的葡萄都长得那么好，不要浪费机会。”白绒低头认真地调整琴码角度。
　　“但那会冒一定风险，市场已经习惯香颂葡萄酒的味道。”
　　“噢，那种商业上关于大方向决策的事可不要与我讨论，我并不懂。”
　　但是说完白绒想了想，停下手上动作，又抬起头来，“如果要我业余地分析一下，我认为……一个品牌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市场固有的某一种具体印象里，并且，这也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在纳瓦尔专注的注视下，她继续缓缓道：“总要添加???*一些新的东西。时间的改变、环境的变化，任何一种微妙而无法避免的情形波动都会影响每一年酿酒的结果，形成不一样的风味，所以说，一个品牌，只有它当下的样子才是它本身的样子。过去是一个方向，永远不会是一块模板。”
　　她继续摆弄琴码。
　　但她感觉房间静下来好一会，男人没有接话，目光似乎定在了她身上。
　　纳瓦尔停顿后，眉目舒展开来，声音变得沉稳许多，仿佛天黑后延伸的寂静广袤的夜幕。
　　“你说得对。”
　　他慢声补充道：“是的，不应该停留在过去带来的错觉里。当下的一切存在，才是组成她的部分。”
　　呃，这话题怎么好像往哲学方面跑了？白绒刚抬头，见一股黑影迎面而来，遮挡了窗外刺眼的烈日风景，短暂掩住她的视野。
　　对方在她面前错身坐下。
　　下巴被人轻轻抬起。
　　他垂眸，瞧着她，“记得吗？我对你说过，只剩一点微弱的味觉，那接近5％的味蕾几乎是只能感觉到苦的，越是强烈的苦，才越能唤起一点感知能力。这是我总喝单宁味很重的葡萄酒的原因。”
　　白绒茫然，“所以呢？”
　　“所以……”他的视线落得越来越低，“想多尝一点甜头。”
　　话音刚落，她的唇被那难以抗拒的力量占据。
　　橡木地板上，两人周边散乱摊放着各自的乐谱书与酿酒方案。
　　琴也被放到了一边。
　　男人单手撑在一侧，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手指终于陷入了那根根分明的细软头发丝中，肆意轻抚、揉弄，指尖每一寸都是微凉柔顺的触感。
　　每一次，她的唇都有着布丁般的软弹感，总引人想要更深入地吮吸。
　　但前两次她惊慌成那样，他没办法做更多的停留，无法像遇到好风光那样流连忘返。
　　这回，这女孩倒没有表现抗拒的意思，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大概想配合地回应一下，又不知怎样回应，于是变成了敷衍。
　　敷衍？
　　纳瓦尔很不满意，试着用舌尖撬开那柔软却态度强硬的唇齿，她动也不动。
　　他不得不放开她，嘴角忍着一点笑，“莉莉安，不是这样吻的。”
　　白绒半阖着眼，面露困惑。
　　他说：“虽然我……”
　　他顿了顿，“但可以教你。”
　　说完，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他掐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下捏，俯首靠近她唇边，用低沉到几乎要湮没在空气里的声音对她诱哄道——
　　“张开。”
　　她愣愣地张口，一刹那便有生硬的热度入侵。
　　他明明是主动的一方，反而先受到一阵冲击。
　　小巧舌尖，无意轻扫而过。
　　那引起了难以抑制的酥麻感，卷出强烈的情潮，让他不由得立即含住温软的甜美，嗜血般反复吸吮、轻咬。
　　捧着她的后颈，使得她退无可退，唇上一波又一波地翻涌浪潮。
　　她是懵懂的，至少要推动好几次，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而于白绒而言，此时唇上引起了一点微弱的刺痛感，舌尖被吸附、缠绕，如同夏风反复撩拨树叶。
　　这次明显不一样。
　　南法的地中海气候很特别，城堡窗外摇曳着大片的阔叶梧桐。这种气候下的夏季，是如此炎热干燥，与唇间的黏湿感完全不同。
　　她身软无力，迷失了。
　　你知道，与这种成熟男士的往来是不寻常的，他的手，签过上亿欧元的单，合同翻页间，掌握另一个世界的风起云涌，他懂控制，他懂判断。这指尖掐着你的下巴，轻易就要你打开自己的世界。
　　他一点点地深入，引导着你慢慢地感受每一个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在她喘气到有些困难的时候，他才放过了她，让她重获畅快的呼吸——离开时还留恋地轻咬了一下。
　　白绒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太羞耻了，她立刻用手背挡住嘴唇，抬起头来。
　　对方的脸就映在眼前，嘴角勾起笑意。
　　纳瓦尔揉揉她的头顶，语气还很平静：“明天一起去潜水？”
　　这人会带给她夜晚般的感觉。
　　因此，当她睁开迷蒙的眼，迎着窗户外白茫茫的风景，视野边缘消融，有种大梦初醒的空落感。
　　她恍惚问：“明天？”
　　“对，天气预报上说，明天的天气是近几天里最好的。没有风也没有浪，全天晴朗无云。”
　　白绒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愣愣地接话：“噢，只有我们两人吗？”
　　“对，只有我们两人。”
　　作者有话说：
　　被放鸽子的奥托气晕在厕所，重色轻友的家伙。


第44章 、珊瑚海
　　上午, 白绒起床后，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自己卧房的窗, 片刻, 便有人来到了房门口。
　　女仆劳拉敲敲门，抱着一大簇新鲜红玫瑰走进来，“早上好！小姐。让我为您换上花园新采摘的玫瑰花好吗？”
　　白绒侧身让开，“谢谢。”
　　劳拉将花朵们放在桌上, 有序地插入花瓶, 带着露水的花瓣娇嫩红艳, 浓郁花香顿时充盈整个房间，令白绒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过来。
　　“这是纳瓦尔先生让我给您换上的。他说, 如果您起床了，让我提醒您记得先吃早餐。”
　　白绒这才记起潜水的事，匆匆洗漱穿戴完毕，下楼喝了一杯牛奶, 出门了。
　　路边, 一辆跑车已等在那里。穿着休闲款黑白色涂鸦衬衫的男人下了车, 为她打开车门。
　　“我们是直接去海边浮潜吗？”她扶住裙摆坐上去, 第一次约会，有点茫然, “还是要出海？”
　　纳瓦尔绕回驾驶座，“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不想玩。
　　白绒想, 有那精力, 她还不如躺在吊床上睡觉。
　　跑车驶过南法蜿蜒的海岸线, 一路尽是蓝色的迷人风光。
　　途经一处冲浪海岸时, 可见不少人在沙滩上游玩、晒日光, 浪潮带着一块又一块浪板扑向海岸, 视野里尽是夏日风情。
　　白绒并不是爱运动和休闲娱乐的人，她只希望出门玩不要太累，如果累的话，会让她觉得约会这件事很麻烦。
　　还好，目前看来，与这个男人待在一起还不错，至少不用费心管任何事。对方细节周到，只要有他在，就轮不到她来计划下一步，也轮不到她来开任何门：车门、电梯门……
　　懒女孩挺适合与这种人往来。
　　中午，两人去海滨餐厅吃午餐。用餐期间，纳瓦尔聊道：“什么时候一起找一间中餐厅吃饭？”
　　“你想试中国菜？”
　　“是的。”
　　“可你没有味觉，有必要吗？”
　　“当然有。”
　　白绒瞧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顿了顿，“那我可不知道你会喜欢哪种菜系的口感。但重点是，吃到地道的中国菜也不容易。”
　　“你平时是怎么吃到的？”
　　“肯定是在国内啦。”
　　纳瓦尔点点头，若有所思，“我应该找时间去那里品尝看看。”
　　“你对中国有兴趣吗？”白绒瞥他一眼，“我从没听你提起过。嗯……你大概跟很多人一样只知道两个空泛的单词，古老、神秘？”
　　他已经用完餐，笑了笑，坐在桌对面专心地看着她吃餐后水果，“莉莉安，你的家在哪座城市？”
　　“北纬三十度某一个地方。”
　　“那地方很美？”
　　白绒顿一下，想了想，“是这样没错……可你还不知道是哪里。”
　　“我从人的美丽推测来的。”
　　“……”她竟抑制不住地弯了嘴角。再看那男人，还是一副气定神闲、沉声静气的样子。
　　她坐直，正色道：“与波尔多、巴黎一样，我的故乡也有江河经过——我在江水以南的地方出生长大，但很难用语言描述那个区域的美，因为它的美与巴黎一样是偏人文的，要用心体验。”
　　纳瓦尔点点头，状似无意道：“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将来某一天，或许我该去那里看看。”
　　“是的，你可以跟团去。”白绒积极地建议，“那一带的城市分布很集中，七日游足够了。”
　　纳瓦尔：“……”
　　·
　　两人走在沙滩上，往码头并肩前行的过程中，白绒一直拿着胶片相机胡乱地转动方向。
　　夏日炎炎，帽檐下的发丝已被汗水微微濡湿。
　　纳瓦尔打开易拉罐，揽过身旁女孩的脖颈，喂她喝一口冰汽水，“沙滩上有什么可拍的？”
　　“只是随便拍几张而已，给我家里人寄回去。”白绒喝完冰水，叹口气，继续摆弄着相机，“他们每个月都写信找我要照片。反正，不管拍演出、吃饭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一定要定期收到照片。”
　　镜头乱转时掠过男人的脸。
　　连镜头都像是自发地呆了一下。这张脸，白绒能想象出在胶片低饱和度、低对比度的情况下依旧会很立体，即便覆盖着胶片模糊的颗粒感，晃动时跑焦了，也丝毫不影响好看程度。
　　海风吹乱了头发丝，晃神时她不小心按下了快门。
　　·
　　阳光非常烈，海上是一片白晃晃的蔚蓝。游艇开得极快，令人略感眩晕，白绒到船尾坐下才感觉好受些了。
　　船上除了室???*内有一位驾驶员大叔，只有纳瓦尔和她两人。现在纳瓦尔正在摆放一些潜水工具。
　　她已换上泳衣泳裙，这才察觉到一点不安，仰头道：“算了，我不下去了，你自己去玩吧。”
　　纳瓦尔取出呼吸管，“潜水是不错的解压方式。你准备小提琴比赛难道没有一点压力吗？”
　　白绒被问得一愣，“……这当然有的。不过，我的泳技不太好。”
　　他套上黑色的潜水服，“潜水不需要那么好的游泳技巧。”
　　白绒并不打算潜太深，便没有穿潜水服，只坐在那里质疑道：“你这话好像不太专业。”
　　“我甚至有潜水证。”
　　“……”
　　看得出他是喜欢潜水的人了。
　　纳瓦尔坐过来，抬起她的脚踝，给她穿上脚蹼，再给她戴上面镜，“你只需要跟着我。”
　　好吧，白绒的视线落下，那手臂的线条与腹部的肌肉还是给了她信任度的。
　　两人从梯子上下去，落水后，白绒紧紧牵着他，“先不要放手。”
　　对方扬起嘴角，收紧手掌，望向天际自言自语道：“潜水确实是一种不错的运动。”
　　海上无风，水很平静，因此，人一沉入水下就可看见清新绮丽的风光。
　　各色珊瑚在水里招摇晃动，温柔地摇碎一束束阳光。
　　外形各异的鱼群从身边游过。
　　鱼类看起来是软绵绵的、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的。
　　白绒被他带着浮潜，这样的深度不需要氧气罐，很轻松，而且海水能见度如此好，就算深度在三米内也能感受到不错的水下风光。
　　陆地世界已渐渐离自己很遥远，她开始理解，为什么他说潜水是一种解压方式。
　　在电视屏幕上所见到的海底世界，与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下沉的过程中，蓝色一点点变得更深，世界也越来越华丽奇美。
　　在他的牵引下，她渐渐可以松手，独自在浅海自由游动，看见了不曾见过的深蓝风景。
　　不过，另一个人看见的风景却是，女孩白皙的娇躯在摇曳的光束中轻柔翻转，双腿纤直，由脚蹼延长出人鱼般的曲线。
　　两人浮出水面暂歇时，白绒听见了纳瓦尔清晰的声音：“失重的感觉是不是很好？这与在泳池里完全不一样。”
　　“是的，很不错！”
　　他替她抬起面镜，“所以，放松的方式不是只有睡眠。”
　　白绒微怔，抹掉脸上的水，“……但是，潜到稍微深一点的地方，压力也会让我感觉呼吸困难，有点吓人。”
　　他笑一下，“我在，你怕什么？”说完，转身带她游向铁梯，“我们先上去休息。”
　　游过去的过程中，纳瓦尔突然问：“在海滩上拍了我的照片吗？”
　　“噢，不小心按错了，好像没拍好，放心，洗出来后我会扔掉的。”
　　“为什么要扔？”
　　“……你要留着吗？”
　　“不，你可以一起寄回去。”
　　白绒眯眼瞧他，嗤笑道：“怎么可能？那也太奇怪了。我父母看到会感觉莫名其妙。”
　　她先踩上梯子，他跟在后面。但她刚攀到顶，乍然听到底端传来一声“哗啦”，恍惚回头，只见下面荡开一圈白色的浪花，人影没了。
　　“纳瓦尔？”
　　没有回应。
　　视野变得摇晃，阳光下的海洋空旷得叫人心慌。
　　即便海岸就在不远处，也给人一种与陆地完全分开来的割裂感。
　　——糟糕，难道刚才那句话让他不高兴，冲动跳海了？
　　“……”
　　白绒拍拍自己胡思乱想的脑子，匆匆下了梯子，重新将头探入水下，在近旁的海水里转来转去。
　　有限的可视范围内，什么人影也没有。刚才与他一起轻松体验过的海，瞬间变得陌生了。
　　浮出水面那一刻，冰凉的海风掠过脸，给了她一个寒颤。
　　“路易-安德烈·德·纳瓦尔！”
　　完蛋，她要给这个男人收尸了。
　　看来外出潜水就是个错！约会根本不能随便选潜水，一不小心伴侣就会失足出事！
　　他刚才很可能是脚抽筋了……
　　海洋湿漉漉，风却是清爽的，而阳光又如此灼热。
　　天与海混成一种颜色，白绒在这混沌的蓝色中游动，恍然四转，心像是坠沉到了海底。
　　在她想要用尽全力呼喊时，眼前骤然冲出一团浪花。
　　一个人的上半身浮出水面，取下面镜，无数水珠从俊美洁净的脸上甩落，他抹了一把脸。
　　女孩呆住片刻。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喊出口的声音竟是略带颤抖的。
　　她瞪着他，睫毛上的晶莹分不清是咸咸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纳瓦尔一顿，注视着她的眼，“我在船上说过，我可以潜到比较深的地方去。”他指了指斜前方，“刚才去了旁边的珊瑚礁。”
　　然后，他从水里抬起手，伸向女孩的眼角，像是要擦拭什么……
　　她立即别开脸，没有好脸色。
　　而他的手并没有碰她，只在她耳边一个虚晃，眨眼间——
　　白绒眼前出现了一个亮闪闪的漂亮小东西。
　　她迷茫地聚焦视线，看清他手中有一块瑰丽异常的珊瑚石。
　　化石上遍布无数凹陷的小坑，太阳下散发着千变万化的耀眼锐芒。
　　岸上的珊瑚化石不少，但那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寻常石头，跟这一颗完全不能比。这大概是从沙滩上被冲下来，挂在了海中一些生物上的，经历奇迹般的磨损，形状很罕见。
　　像是变魔术般，他修长的手伸展在她面前，将东西递给了她，“看，形状是不是像玫瑰？我在几分钟前看到了，刚才特意去取的。”
　　白绒不接，依旧瞪着他。
　　纳瓦尔凑近些，磁性惑人的声线带着点笑意：“早上那些新鲜的玫瑰怎么够？只有经历了千万年的花，才配得这么美的女孩。”
　　“……”
　　白绒不想听法国男人的鬼话！可是，她的手却很诚实，缓缓地冒出了水面，犹豫地接过来。
　　她看看化石，又瞧着他。
　　男人的皮肤很干净，在清澈的水珠下更显得肌理光滑洁净。
　　他的神情还那么平静！
　　“走吧，先上去。”他说。
　　“我游不动了！”她没好气。
　　刚才她已经被吓得腿软，加上潜水费力，现在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于是他伸过一只胳膊来，捞住她的腰，带她往铁梯那里浮去。
　　但这于他而言，似乎不是一个好的方式。女孩迎面挂在他脖颈上，有气无力地枕伏在肩头，海水反向涌来，圆润的胸部紧贴着他的胸膛，甚至挤得略有些变形。海水的温凉虽削弱了烫人的触感，可他却不冷静了。
　　到铁梯下方，他稍微松开她。
　　空旷海上，除了一艘游艇，海水只环绕着他们两人，显得孤零零的。
　　迎着太阳方向，女孩脸上的水珠金灿灿的，晶莹剔透，闪动着细长的光痕，却无法掩盖眼角那残留的一点点微妙的红。
　　他竟然喜欢看到她这样眼角与鼻头泛红的样子，不自禁伸了手，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湿发，顺手抹了抹眼角，然后，俯身吻住唇。
　　白绒下意识后退，背抵梯子。
　　男人趁势逼近，轻含红唇，痴恋地缠吻着，轻压慢碾，舌尖舔吮着她禁闭的齿龈。
　　但仅仅两秒，她便挣脱了这个本该缠绵漫长的吻。
　　她还陷在之前的情绪里，开始恍惚地用中文嘀嘀咕咕埋怨着什么，声音如海风黏稠，纳瓦尔可以猜测是“我还以为你死了”之类的话。而他失了神，移开呼吸，双唇磕磕绊绊寻觅，自然地滑落向下颌、脖颈。在白色泳衣的弧形上方，视线扫过因情绪而轻微地起伏的柔软胸脯，僵住。
　　左边，心跳的位置。
　　金色水珠们从锁骨上淌落，慢慢地、迂回地，滑入了黑色神秘的凹陷处，如同落日自然地沦陷在夜幕的边界。
　　他一顿，垂下眼眸……
　　两秒后，毫无征兆地，轻轻吻住那圆润软弹的肌肤。
　　少女身体一颤。
　　白绒：——！
　　她先是停下了正在说的话，正要奋力推开他，男人抬头，从容不迫地问道：“我刚才消失不到一分钟，让你那么紧张，你知道原因吗？”
　　白绒咬了咬牙，“你要说什么？”
　　“莉莉安，你的心已经沦陷了。”纳瓦尔自顾自点点头，拿出平时惯用的洗刷思维的方法——当对方对他的某一观点表示质疑时，只管用朴实沉稳的语气再重复一遍：
　　“是的，你担心了。”
　　“……？”
　　白绒推开男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就算是亲眼看见一条狗落进海里，我也会担心！”


第45章 、红葡萄蛋糕Ⅳ
　　有不少小提琴手在学小提琴前, 总是先学了一段时间钢琴奠定基础，白绒是这样的, 欧佩尔也不例外。
　　古堡里的白色三角钢琴早已积了灰, 闲置在内厅的一个角落。由于那一片厚重窗帘总是关上的，钢琴便避免了日晒，却也无人使用，纵使仆人每日擦拭, 也难免残留灰尘, 显出一点陈旧感。
　　一个闷热的午后, 白绒经过，刚想摸摸钢琴, 却意外听见了清丽、柔美的古典吉他声。???*
　　这吉他音色有着透明而圆润的感觉，她循声走去，发现是蕾娅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弹琴。
　　蕾娅的手指拨动琴弦时，白绒感觉头皮麻了一下, 听出那是一首流行歌《And I Love You So》。
　　能看出来, 蕾娅是个极度恋旧的人, 从琴声到生活, 总是活在以往的记忆里无法自拔，因此, 外表似乎也停在了二十岁出头的年纪。
　　白绒在旁边坐下，安静听对方弹完, “真好听, 旋律处理得多么细腻动人……你心里想着谁呢？”
　　她窥探着蕾娅的神色, 希望这问题不会令人感到不悦。
　　“当然是欧佩尔那位离世的父亲。”蕾娅坦然回答, 随手拨弄着台阶旁的白色花朵, “失去他, 是永远的遗憾，但我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在少女时期对他弹过很多次琴。我所有的话都在一把吉他里说完了。”
　　白绒沉默片刻，视线落向那白色的花朵，“这是水仙？”
　　“不，只是与你们的中国水仙相似的一种花。”
　　“中国水仙？”
　　“是的，你说的水仙，是你们中国的传统名花。你不知道？”
　　“……噢。”白绒想起什么，忽然笑了。
　　笑完，她又有点困惑。为什么上次纳瓦尔要说“以前像水仙”？
　　还没想明白，蕾娅的说话声打断了她的遐思：“莉莉安，夏天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要感谢你为欧佩尔教学。她学得比以前开心很多，希望这段音乐路能让她真的爱上小提琴——那是她父亲生前最爱的一种乐器。”
　　白绒摆摆手，“这没什么，我还担心自己在小提琴教育上不擅长……”
　　蕾娅认真道：“不，你教琴很好，以前来过的老师，通常要欧佩尔课下多琢磨、练习来提升，你却要欧佩尔当场就有所改变。我很认同这种方式。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真是那种散漫随意、不认真的人。”
　　“谢谢你的认可。”白绒顿一下，“不过……等欧佩尔年龄再大些，请试着让她自主选择喜欢做的事吧。她很聪明，做很多事都可以做好的。”
　　蕾娅轻笑，“听你的意思，你的父母让你自由选择是否学琴了吗？”
　　“这……小提琴是我小时候自己选的，后来当然变成他们督促我了。”
　　“那你应该理解父母的心情。以你的水平，你的母亲肯定在音乐上对你管教严厉？”
　　“不，其实多数时间他们不常待在家，我总是一个人在阁楼上练琴。”
　　话题谈到这里，白绒不觉想起了一些模糊而久远的往事，“小时候，我父母工作都很忙，寒假期间我一整天待在家里，没有兄弟姐妹陪伴，又不被允许出门。每个早晨，我就趴在窗边，看着我妈妈坐在副驾驶座上朝我挥手道别，然后车开远了，冬季天色很暗，又下着雪，那种晦涩的心情真是让人难受极了。幸好，后来有了小提琴。要知道，音乐与别的艺术相比，总是更‘热闹’的，小孩子听到琴声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蕾娅若有所悟，“可小提琴毕竟那样难，你父母一定是懂点乐理的，才能陪练，对吗？”
　　“不，我父母完全不懂，一位是法语系教授，一位是书法老师，都没有学过音乐。”白绒费力地想了会，“不过，我外祖父似乎陪我练过很长时间。”
　　一阵热风经过，不远处的玫瑰丛扑来阵阵芬芳，蕾娅闭上眼嗅了嗅，“莉莉安，要合奏一曲吗？”
　　“当然可以。什么曲子？”
　　“《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
　　白绒立刻起身，“我爱这首曲子！稍等，我去把小提琴拿来。”
　　白绒真羡慕电影里那些没有合作过就可以直接合奏的主角们，每次看到那样的剧情她就感到无话可说。
　　她与蕾娅坐在台阶上，对着乐谱讨论排练了许久，最后演奏的不是恩斯特的那一版本，而是另一版由大提琴演绎的曲谱改编而来的。
　　白绒想，这样的夏天真好，不用待在学校上课，不用随乐团演出，没有人管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真希望生命里永远是这样的夏天。
　　但这样美丽的旋律，竟让人感到有些难过。琴音在那最经典的乐句尾声抽丝剥茧般撤离，古典吉他的最后一个音已退出，小提琴的余音却蔓延了很久，如袅袅娜娜经久不肯散去的烟雾……
　　怎么能是最后一朵玫瑰呢？
　　夏天看起来还那么长。
　　·
　　深夜，白绒突然饿了，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决定下楼去厨房找点吃的。
　　这时候她莫名很想吃朱莉秘制的红葡萄蛋糕。可恶，受欢迎的蛋糕果然是有特殊魔力的，她忍不住现在就自己动起手来了。
　　上次从朱莉那里学过后，她尝试做过几次，都没有成功，苦和甜没有结合好，非常难吃。
　　但今晚不知怎么开了窍，折腾一阵，竟做出了像样的成品出来。
　　深夜的古堡静悄悄的。
　　她小心翼翼、满心期待地端着小碟子，踮起脚尖，从昏暗的光线下走出来，正打算独自找个角落品尝，却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坐在酒柜旁的小桌边。
　　她定睛一看，是纳瓦尔。
　　哎，就说现在这样的关系吧，自己吃独食也不好意思。
　　她磨蹭着走过去，将蛋糕放在桌上，“你怎么在这里？”
　　“刚回来。”纳瓦尔倒了一杯白水，加入冰块。
　　“怎么忙到这么晚？”
　　“处理与铁塔酒庄的一些事。”他喝了一口冰水，扯松领带。
　　白绒记起上次在晚会上见到的男人洛朗，闷声问道：“那个酒庄又找事吗？”
　　——那可真是麻烦。有欧佩尔存在，纳瓦尔也许会很难处理。毕竟，小女孩过世的父亲是对方酒庄曾经的继承人啊。
　　“那不是这位小姐该担心的事。”纳瓦尔靠近些，伸手，抚顺她耳边的碎发。
　　白绒这才注意到，他眼窝中有一点疲惫。于是，她犹豫地将小碟子推过去，“我上次找朱莉学做的，练习了很多遍，今天是第一次做得像样，应该成功了，你尝尝看。”
　　纳瓦尔勾起唇，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蛋糕很有意思，每次吃的情况都不一样。”
　　然后，他拿起叉子，挑出最表层能引起微弱味觉的那部分水果果肉，盯着她，尝了一口，“嗯，很美味。”
　　白绒起身，自己去另找了一些水果来吃。
　　两人各自吃完，她道了别，正准备上楼休息，绕过他身旁时，脚下突然横出一条腿绊倒了她，让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往前扑去，落入一个怀抱。
　　回过神来，她正跨坐在他的腿上：“……”
　　“当心，光线很暗。”
　　“？”
　　昏暗的一盏壁灯下，对方眼神明显有得逞意味，只是语气还彬彬有礼：“没有一个晚安吻吗？”
　　白绒潦草地在那唇上印一下，就要起身，“可以了吗？再见。”
　　但胳膊被人扯住——
　　“莉莉安，你毫无长进。”
　　下一秒，背脊由他的手掌按住，往前贴去，唇上袭来暖热。
　　白绒触到了一点果汁与奶油甜味，那是出自她第一次成功烘焙的蛋糕，恍惚间，她不自禁伸出舌尖尝了一下。
　　对方似乎惊讶于她第一次这样的主动，顿了顿，然后失笑。
　　白绒感到不悦，他刚才为什么说她毫无长进？
　　她冷声疑问：“有问题吗？”
　　纳瓦尔很满意这样的坐姿，他不必再低着头，可以更自由地教她。
　　他挑起她瘦俏光滑的下巴，稍微侧着脸，贴近，垂眸盯紧红唇，以将吻未吻的距离喃喃道：“莉莉安，你那么懂品酒，你明白的，葡萄酒不能入口就吞下。舌上各部位有酸甜苦辣的味觉感应区。想象抿一口酒，让酒在口中流动，流淌过舌头每一处，才会有最完整强烈的体验。接吻是一样的。”
　　白绒：。
　　这法国男人真的……
　　该夸他好心吗？自己没味觉，还贴心细致地帮对方“品酒”？
　　“没关系，多练就好。”他自顾自说完，便是一阵热烈缠绵的吻。
　　说是吻，那其实应该是一种优雅的啃噬。
　　轻咬或重吮，不依不饶，勾着，揉碎。棉质睡裙皱出涟漪般旖旎的模样。
　　与这个少女相处，比他预想的更难控制。她软似无骨，好比莫奈画中的一朵睡莲。姿态与眼神总显得慵懒、迷离，是大师笔下最自然的涂鸦，随意挥笔，便有了如此柔和而均衡的色彩。
　　与她在一起，空气会像安放睡莲的池水一样，在奇妙的笔触中懒懒流动起来。
　　暗黄的壁灯光是黄金熔化后的液体，金色的，在彼此之间荡漾着，波动着。
　　这就最好的时光了。
　　睡莲失去记忆，遗忘了昨日的种种愁苦与暗夜，静卧在她色彩斑斓的幻梦里。她还没有记起，他也不想要她记起。
　　吻到最后，白绒睁开迷蒙的眼，浑身肌肤都有着烫人体温。
　　她的胳膊还紧紧地隔在他的胸膛前，都快挤疼了。
　　她从未与别的人吻过，可她就是有直觉：没有人比纳???*瓦尔更懂亲吻这件事了。
　　半晌，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抬眸试问：“你是不是吻过很多人？”
　　对方一怔，沉声静气道：“我不是那种品尝过很多甜品的人。我只尝过这一块蛋糕。”
　　她冷笑道：“我该信吗？”
　　“莉莉安，你要知道，懂得如何好好品尝一块蛋糕，也许并非因为有经验，可能……只是因为盯这块蛋糕太久了。盯了太久，自然知道该怎么品尝。明白吗？”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嘴角，发现她之前吃水果还残留有一点果汁在那里。
　　原本是要用指尖抹去的，但他在触碰到之前改为贴上唇去，瞬间，带走了甜美汁液。
　　不是吻掉的，是舔掉的。
　　嘴角还扬起一点笑，很满意软弹脸蛋的触感，“晚安。”
　　暗黄灯光下，白绒见那冷白的俊脸依旧有着异类气质，带着笑，好比月色下刚餍足的血族。
　　她抹脸，剜他一眼，变态。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删改完毕，原版其实什么也没写）
　　另外，最近每章都是小情侣谈恋爱，大家可能会感到有点腻，再坚持几章就好了。


第46章 、《男友准则》
　　这个清晨, 白绒很早就醒了。
　　她去到底楼大厅时，隔着大窗户, 远远看见草坪上的露天餐桌前有个熟悉的人影。
　　黎明破晓时分, 室外还算凉爽。栅栏上的玫瑰滴着露水，河边飘来水雾，弥漫在清新空气里。男人坐在那里，一边阅读摆在桌旁的报纸, 一边吃早餐, 画面如同一张海报。
　　餐布上摆置有精致丰盛的早餐：奶油吐司、可颂、法棍、焦糖烤吐司、各类五颜六色的浆果……摆盘精美, 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
　　白绒刚走过去，坐下来, 还没开口，对方先上下打量她，“莉莉安，在这么早的时间看见你, 是很罕见的事情。”
　　他整个夏天都没有见她早起过。
　　“……”
　　白绒淡然回应：“见到你也是罕见的事情。你已经消失很多天了。”
　　“我在巴黎忙几个会议。”
　　白绒终于知道, 原来这个男人的头发并不总是那样打理得很好的, 像这样的清晨, 头发丝展露出自然鬈曲的弧度来，凌乱、旺盛而蓬松, 好比毛茸茸的狗——她不知为什么联想到这种动物了。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栗色头发, 好浓密好软啊。
　　“……”纳瓦尔原本在给法棍薄片涂牛油果酱, 停下来, 瞧着她, “现在, 可以算正式交往了吗？”
　　“……我还没有想好。”
　　他看看手表, 给她倒一杯牛奶，起身，“继续想，今天之内回复我。”
　　·
　　下午，白绒听女仆说纳瓦尔回来后，问到所在位置，拿了一张纸条走去。
　　那是古堡里的一间室内游泳馆，空间高阔、视野明亮。人一进入里面，脚步都有明显的回声。
　　池水中游泳的身影停了下来，回头，抹掉脸上水珠。
　　纳瓦尔稍微游近些，隔着岸边一米远距离，见女孩欲言又止，挑起眉问：“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白绒侧过身，并不正面对着他，抱臂瞧着别处道：“请问你能保证做到以下六个要求吗？”
　　“只有六个？”
　　“……？”
　　纳瓦尔点点头，接着，岸边的少女展开了手中纸条，开始沿着游泳池慢步走起来，慢吞吞道：“第一，平时不准突然失去联系。”
　　她稍顿，瞥他一眼，继续照着纸条念：“如果有事忙，应当提前告知我。”
　　纳瓦尔嘴角带笑，跟着她缓慢的步伐，沿着泳池边缘慢慢游动，故作正经状态听她讲话。
　　“第二，吵架后，永远是你先认错。”白绒立刻转头补充解释，“其实我很好沟通的，但你要先认错。”
　　“……”
　　纳瓦尔想了想。
　　他居然还要想？在女孩渐渐皱起眉头时，他问：“为什么要吵架？”
　　白绒愣了愣，“我、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要写够五条以上。”
　　他嗤笑一声，“好，接着说。”
　　穿着白色背心与黑色短裤的少女继续前行。双腿纤直，以他的视角看去，更在视觉上拉长了腿部。
　　高窗外的白光迎面照在她身上，莹白发亮，滑腻肌肤漫有淡淡柔光。
　　她很认真地在念，而他在惬意地欣赏好风光。
　　“第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把我惹哭。”
　　听到这话，男人在水中站直，意味深长道：“这一条，我或许不能完全保证。”
　　“为什么！”
　　白绒蹲下，盯着游到面前来的男人，闷声道：“这才到第三点，你就不能做到了？”
　　“不，莉莉安。”纳瓦尔将双肘撑在池边，凑近她身前，以暧昧语气低声道，“有时候，在一些特别的情况下……不小心弄哭你是有可能的。”
　　白绒疑惑地瞧着他。
　　半晌，她逐渐反应过来——他的话里换了一个动词。她还没完全明白，已从他嘴角的戏谑弧度中隐约而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抬手，准备将人狠狠推入水中，但手腕在半空被截住了。
　　蓝色波光中，纳瓦尔的手掌流畅自然地滑下去，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背。
　　白皙手指、纤纤修长，握起来柔软得难以形容。
　　他低头轻吻一下，笑望着她，“这么宝贵的手，是用来按琴弦的，别用来打人。”
　　“……”
　　白绒抽回手，暗暗咬了咬牙，在犹豫还要不要跟他继续谈事情了！
　　纳瓦尔正色，咳一下，“我怎么感觉，这些要求不像是你提出来的？”
　　白绒愣了愣，没吭声。
　　她才不会告诉他上午与黎卉通过电话的事。
　　“不过，莉莉安，你太亏了。”
　　纳瓦尔踩着梯子上岸，穿上灰蓝色的浴袍，拿毛巾擦掉头发上的水珠。
　　“为什么列举的都是我本来就能轻易做到的事？你应该换点别的，给我增加一点难度。我喜欢挑战。”
　　“是吗？那我现在就说一条你看起来不像是能做到的。”
　　他擦着头发，往休闲椅那边走去，“请说。”
　　白绒读着纸条跟过去，“第四，你不能像在巴黎那次一样，说类似我没有责任感的话了。博物馆那件事，虽然我是做得不妥，但那时你我只是陌生人……现在如果关系变了，你就不能再用那种态度对我。你……你以后不能认为我是错的。”
　　纳瓦尔在白色躺椅上坐下，睨着她，“不是记性差吗？为什么还耿耿于怀？”
　　“……”
　　“所以，刚才这一条要求的核心是什么？”
　　“你自己总结。”
　　“不在你面前讲究原则。”
　　“你是聪明的人，纳瓦尔。”
　　得到了女孩的点头肯定后，纳瓦尔看她继续严肃地念下去，嘴角笑意很难压住。
　　白绒站在他旁边，“第五，从上一条延伸而来的，不准评判我的人生观。格鲁伯先生总是说我懒，他是我的老师，所以算了。你不可以那样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选择，可以过不同的生活，就像世上有一万种不同的葡萄品种，可以酿无数种不同的酒……”
　　她怎么能写那么长？
　　迎着窗边白光，女孩的红唇一张一合，光束以优美姿态陷入褐色眼眸的深渊。
　　纳瓦尔伸手，拉着那纤细的胳膊，一拽，女孩便侧坐在了他腿上。
　　白绒的视野乱了，手上一晃，不知自己念到了哪里。
　　“第六个要求我还没有说……”
　　他贴近她颈侧，“继续。”
　　他将她柔顺的黑发撩到肩后，嗅着发丝的清香。
　　白绒：“……”
　　他以这样近的距离贴着她，她立刻分了心，不得不匆匆念完：“不许与别的女性玩暧昧。这一点，我尤其要向你这个法国男人强调。”
　　然后她侧过脸，审视他。
　　“马修说，你至今没有交过女友。我不相信。怎么可能呢？你单身二十八年，根本不合理……”
　　——像你这类人。
　　白绒的视线不自觉滑落，看见了那灰蓝色浴袍下的胸肌。
　　这男人迷人的身躯，有着匀称的身形、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从相貌到身材，似乎每一处都是雕塑家精心雕刻的美物，绝没有哪一寸是浪费了材料的。
　　想想看，他在商业刊物上出现过多少次？巴黎的单身女性们，喝下午茶时翻阅相关杂志，热切讨论的人物中必定有他。
　　他有优越形象，大量财富。
　　一张俊美的面孔就足够迷倒多少法国少女，还有如此的身份加持。
　　白绒想，自己就算是意外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也很难遇见一位没有过去的王子吧？
　　但她紧接着想到的是，她怎么会生出一种带着点病态的占有感呢……
　　她竟然隐隐希望，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的确没有任何人，他是空白的，等她带来色彩。
　　在她走神时，纳瓦尔的手掌覆在她的腰肢上，拉近，“我来告诉你一个合理的理由。”
　　白绒被迫与他近距离对视。
　　她可以听到他的呼吸。
　　也可以听自己的心跳。
　　男人靠向椅背，揽着她一起，让她伏在颈窝上——
　　“我喜欢最好的。”
　　“为了得到那???*最好的，不后悔的，我愿意等。”
　　哦，真是完美主义？
　　这男人大概是过惯了顺风顺水的人生，连爱情都要选择得顺利才行？
　　白绒恍惚地喃喃道：“可是，你怎么确定什么是最好的？”
　　“这要等以后再告诉你。”
　　她仰起脸，茫然地望着他。
　　他有着她见过最好看的眼睛，眼窝的凹陷与山根的高挺对比明显，对视时，她总是难以逃离其间深渊。
　　她喜欢这样有包围感的目光。
　　但是，被这目光包裹着的时候，她感到安全与满足，就会不可自控地说出一些幼稚话。
　　视线汇聚在他眼眸深处，她小声地问：“只会吻我一人？”
　　“当然。”
　　她贴着他，“只喜欢我一人？”
　　“这已经是事实。”
　　“梦里见到的女孩只有我？”
　　他笑，“只有你。”
　　空间静谧，气氛温馨，仿佛彼此心意已明。白绒伸出指尖，摸了摸他好看的眼睫，温柔道：“嗯，明天还是要记得把《关于与伯蒂小姐往来关系的澄清说明》交给我。”
　　“……”
　　纳瓦尔眼眸一眯，掐着她的下巴，冷笑道：“我会交给你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教训你。”
　　说完，惩罚般用力地吻上来。
　　……纳瓦尔，这个男人，他总是能把人吻到面红耳赤的地步。
　　白绒感到不甘心，为什么同样是暴露了心意，她就经常变得慌慌张张，而他却像是挂了诱饵，坦然等她去靠近？
　　你会感觉，他只是轻轻蹲了下来，笑一下，朝你勾勾手。
　　你就糊涂地扑到他怀里去了。
　　——她不能总是占下风！
　　这样想着，她抹了抹微疼的嘴唇，稍做思索，盯着男人那利落迷人的下颚线，视线聚焦在脖颈上明显突出的地方。
　　她暗暗盘算着，骤然凑上去，迅速亲了一下喉结。
　　得逞。
　　在感觉到男人身体一僵的刹那，她起身，飞快地逃跑掉了。
　　作者有话说：
　　纳瓦尔：这谁抵得住。


第47章 、图书室
　　月色明丽的夜晚, 白绒绕过廊道尽头的楼梯，往图书室方向走去。
　　楼梯很宽, 一侧墙上挂满了纳瓦尔家族成员们以前的肖像, 白绒一眼扫过去，只觉得眼睛快被漂亮的面孔迷晕了。
　　那些肖像皆用金箔相框裱起来，在造型古老的壁灯下泛着贵气的光泽。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一路上这些祖辈的眼光都在她身上安静地打量。
　　进入层高几十英尺的图书室, 只见里面黑漆漆的, 二楼走廊上也没亮灯。
　　角落里仅有一支香薰蜡烛。
　　桔黄暗光下, 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木桌旁，手中持一页纸。
　　白绒走过去, 站在桌对面。
　　香薰蜡烛在没有风的环境里安稳地燃着火，散发烟熏橡木味，附带着冬日森林里白雪覆盖在苔藓上的清冷香气，但又有着壁炉内噼里啪啦烧着木炭的暖柔感。
　　这个气氛真是……读个澄清说明还要这样郑重？
　　白绒扑哧一笑。
　　“请坐, 小姐。”纳瓦尔抬手, 用客气的话让她坐下。
　　他穿着短袖衫, 蓝黑色的, 是那种面料看起来舒适无痕的休闲款。
　　他将双肘撑在桌面上，摊开一页牛皮信纸。
　　白绒不动, 抱臂，背靠著书架。
　　“这么长一页？”
　　“小姐, 您那天能写那么长的《男友准则》, 我不写一份更长的《男友澄清说明》, 似乎不够礼貌？”
　　他将蜡烛移近些, 双手抖一抖信纸, 坐正, “我要给这位小姐读与另一位不相关女士的关系澄清说明了。”
　　白绒：“……”
　　“首先，六十年代，我的祖父因在巴黎拓宽红酒零售市场而与伯蒂家族结识，但此后多年，两个家族由于没有商业上的往来，关系疏淡，直到今年，我计划从伯蒂先生那里购置一处地产，从而重新熟络了起来。但我对他们家里的那位小姐不仅一无所知，而且毫无兴趣，除了通过莫罗有几次接触，没有任何往来……”
　　白绒不再背靠书架，她坐到旁边靠窗的木柜上，悠闲地荡着双腿，好整以暇地瞧着纳瓦尔。
　　她听前面这几段还是正常的，内容都是在解释关于伯蒂家族的往来关系，以及莫罗给对方家族造成的误会和结果，但接下来……
　　纳瓦尔将信纸往上一翻，折半，开始念下面一半内容：
　　“然后，1980年，我在电视上看见了关于一个小提琴天才少女的访谈节目。此后，我停留巴黎办公期间，听了几次她在音乐厅的演出。她那时候很风光，圈内只要谈到中国的青年小提琴新秀，都有她的名字。”
　　蓝色蜡烛的火光轻柔摇曳着，在清俊的侧脸上跳跃。
　　白绒停下了轻晃的双腿。
　　“但那时候，我对她只有来自陌生人的欣赏。”纳瓦尔转过脸看了看她。
　　接着，他继续用清朗优雅的嗓音读道：“后来就是在巴黎的事了。坦白说，我一开始接触她有点失望，这个女孩，在露天长椅上睡了一个下午，经过餐厅门口不讲道理地抢走我一枚硬币，在博物馆里乱讲一通，还在人家的婚礼演出上睡着……”
　　“终于我知道她去年遭遇的不幸，出事，失忆，患了奇怪的嗜睡症。原来她这一年淡出圈内视野也是这个原因。”
　　纳瓦尔瞥一眼女孩。
　　他已隐去记忆早期的部分内容。
　　他将信纸翻卷到最后几行，“纸太短，不谈以前的事了。总之，我本来对现实中接触到的她不感兴趣，但我的眼睛、我的嘴巴根本不听我的脑子控制。”
　　白绒终于确定不对劲了，怎么越听越像……
　　——情书？
　　纳瓦尔从容道：“记得上次在阳台上，我问你问题，话说到一半被打断了吗？那时候我是想问你的心思，我认为不能让一位女士先开口谈感情关系。现在也一样，让我来正式地表明心意吧。”
　　白绒不由得坐直了些。
　　“在派对上，她喝醉酒后靠在我怀里——”
　　“在火车上，她睡着后似乎做了噩梦，用力抓着我的手——”
　　“停电时，她紧紧挨坐在我旁边——”
　　“发生日全食的那个下午，她在花园里吻了我的左脸，虽然她不承认——”
　　“那些时刻，我全都在心动。”
　　直至此时，图书室的氛围都是轻松、惬意、和谐的。满墙的书架散发着隐约的书页墨香，光线昏暗、室内静谧。
　　白绒托腮，安静地听他念完，转了转眼珠，“所以，这位先生，你对我的最初印象，其实是关于小提琴的？”
　　“人们都喜欢你的演奏，我也不例外。”
　　“那么……”
　　如果我不会拉小提琴呢？
　　白绒停顿，没有问下去，转而调侃道：“好的，我听懂你的《澄清说明》了，也理解了。我想问一下，后面的心路历程算情书吗？”
　　男人侧过身，对她坦然道：“当然，这很明显。”
　　她点点头，“谢谢你。”
　　然后，她昂起下巴，笑着补充道：“不过，我要顺口说一句，我以前好像已经收到过太多情书了。”
　　这一刻，空气温度有了改变。
　　纳瓦尔面色平淡，“好像？”
　　“在国内念高中那三年，据我妈妈说，我们家的邮箱里经常塞来蓝色的信笺。有时候，她清晨开门很早，还亲眼看见有男孩子狼狈地从门外的台阶下跌跌撞撞跑掉。”
　　白绒心里起了一种调弄心理，她要让这个男人知道，才不是只有他抢手呢！至少，她也是有人可备选的。
　　纳瓦尔将信纸整齐地折叠起来，平放在桌面上，“怎么会寄到家里来？”
　　“这很正常，他们都不留名字的。我的高中时代，很多男孩在学校里见到暗恋的女孩甚至会绕路走。情书不留名是一种寻常的事。”白绒怕他不理解，又补充一句，“我们国内环境目前与你们的不同。”
　　纳瓦尔放好信，起身，开始缓步走来，“那些情书写得怎么样？篇幅很长吗？你是都读过，还是扔了？”
　　他将双手撑在两侧的柜台边缘。
　　“为什么要扔……”白绒后仰。
　　周围摆满了乱放的杂书，是今日下午女仆对一楼书架进行大清理时还未收整好的，暂时堆在这角落。
　　纳瓦尔一手轻轻拂开些。
　　他贴近她面颊，温柔地问：“收到那些情书，是不是让你很开心？莉莉安。”
　　蜡烛的光被他的身体挡住，白绒只能看见他肩颈的轮廓。
　　这逼迫感令她不觉咽了咽口水，开始后缩，却贴到高大的书架。
　　在这过程中，她抬腿往后靠，裙底风光朝对方一闪而过。
　　纳瓦尔垂眸，扫一眼。
　　白绒一愣，闭紧双腿，匆匆遮掩着裙摆，窘迫地斥责道：“你、你乱看什么，你这样可不够绅士……”
　　“是吗？”
　　纳瓦尔侧过身，随手捞起一本书，“嘭”！硬壳书籍被重重拍在桌上，吓得白绒一颤。
　　拍书带起的风，将烛光灭了。
　　黑暗中，他的身躯往前挺近一步，自然而然挤入她的腿间。
　　暗哑嗓音凑在耳边，“看不见了，够绅士吗？”
　　好???*在白绒的膝盖及时并拢，挡住了他的胸膛。
　　烛火熄灭的瞬间，窗外月亮才显出明辉来。满月之夜，圆盘高高悬挂在古堡外树林的顶端，没有云雾遮掩，给窗台、台阶肆意挥洒一片清凉。
　　但血液与呼吸却是火热的。
　　为什么光线这样黯淡，他仍能准确判断她嘴唇的位置呢？白绒退无可退了，必须被迫承受这来势汹汹的吻。
　　嘴唇不小心一张，便被侵入，勾缠着迎合起来。
　　猛、烫，叫人心慌意乱。
　　而由于她表现的拒绝与慌乱，他很不满，每一次席卷、吸咬，都更加用力，更加深入，要她不能彻底畅快呼吸。
　　如夜幕吞噬星的光芒。
　　女孩的头，不由得随着吻的节奏仰动，如同被迫接受渡氧的人。
　　蜡烛是灭了，空气里还余有香薰的橡木味，一种木质香调，让人联想到干裂的树皮与湿润的青苔。
　　她整个地被他拥在身前，捆到透不过气。彼此靠得那样近，他腹部的温度只隔了一层衣服烫着她。
　　男人的手撑在硌人的书架上，环住她，垫在脑后。白绒不知是否该称此为兽性中残留的一点体贴。
　　恍惚间，一只手掌下移，从她的耳垂、锁骨上滑落。
　　沿着胳膊，那股暖热掌握了腰际，探入衣摆，此时不知是要攀上还是滑下。
　　白绒猛然睁开眼，终于意识到这寂静月夜的危险。
　　她推搡一下，对方不为所动。
　　“停！我错了——”
　　她哀声道。
　　含混的声线好像梦中初醒的人，带着迷蒙睡意，毫无说服力。
　　“这位小姐怎么会错？”他在唇上碾压着接话，那软糯的声音让他浑身变得像涨满了风的帆，隐忍得非常费力。
　　“你对我提的六个要求里面，强调过你不会错……”
　　瞧，乌黑的秀发、水墨般的眉眼，一位东方美人蜷缩着委屈地望着他，在他怀中的时候，身子是那样香软、温热，令他只想要觅食更多。
　　他继续吻，一直到僵硬的娇躯被吻得软下来，这时，他的身体却渐渐变得紧绷了。
　　终于，他稍停，低头扫一眼。
　　月光下，拥挤而杂乱的书堆中，少女的膝盖早已被挤得不成样子，一条腿渐渐滑落，垂荡下去，耷拉在柜台边，另一条腿则可怜地夹在他的腹部前方，胡乱叠放着。
　　她屈在小小角落，裙子半滑落肩头，如同一个被拆了包装纸的礼盒。
　　粉色丝带凌乱散开，随时待他彻底揭开盒盖。
　　被这样如狼的目光打量着，白绒感觉被活剥了似的，用力一推，羞到没办法说出更多的话：“你、你先放开我……”
　　身体在颤，是有些可怜。
　　纳瓦尔这才松了手。
　　白绒赶快翻身，移到旁边的窗台上，缩在角落。
　　她喘着气，抚摸胸口，暗暗地想，以后再也不招惹这个人了。这次算是她自找的，明知惹不起还惹……
　　纳瓦尔抹着嘴角，徐步走来。
　　月光穿过玻璃窗的格子，筛漏下来，照在他俊美冷白的面庞上，映亮了温凉的笑，以及他优雅的姿态。
　　指尖在少女软弹如海绵的脸颊上摩挲，似乎下一刻就能拧出水来。
　　他垂首，与她平视，摸了摸她的头发以示安慰，“莉莉安，我希望你以后乖一点，不要做让我生气的事。”
　　白绒皱眉，用不可置信的语气嘟囔着：“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说话？我们两个人是平等的……”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有必要提前告知你。”


第48章 、信件
　　夏季的暴雨午后, 水珠击打在玻璃上，雨痕支离破碎。
　　铃兰花园里, 花儿落败得十分惨, 散掉了一地白色花瓣。
　　古堡内一间空旷的舞会厅内，两人躺靠在宽阔窗台上，隔着玻璃，可听见外面清晰的雨声。
　　白绒因尝多新酿葡萄酒而微醺, 半阖着眼, 背靠一个人的胸膛, 窝在他怀中，晕乎乎的。
　　“纳瓦尔……”
　　男人屈着一条腿, 将女孩裹在怀中，捧着她的脸，温柔而小心翼翼地吻着，双唇黏合间, 低声交谈道：“可以叫我安德烈。”
　　这女孩开口说话时, 他总是会不经意看向她漂亮的嘴唇。
　　精巧、饱满, 有着暗哑的红润光泽, 内里如同多汁水果的果肉，表层却因没有涂口红而显得很干爽。当她很认真听人说话时, 会不自觉微张着唇，她并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娇俏的憨态。
　　他只能是吻了又吻。
　　“明天我要离开去奥地利, 在那边忙一段时间, 大概二十天。”
　　白绒仰起头。
　　她伸手, 摸着他的眼睫, 沉默片刻, 稀里糊涂说着醉话：“你离开二十天。你会忘了我的。”
　　“？”
　　“你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虽然你的记忆力很好。”
　　“……”
　　看来不是微醺，而是后劲上来，已经醉得有些厉害了。
　　“你太忙了，安德烈。”
　　“你应该多休息。”
　　“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好的想法。你过来，我跟你说。”
　　纳瓦尔稍微侧着脸。
　　女孩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呼吸带着一点白葡萄酒香，嗓音甜蜜而又颓丧，像蜂蜜慵懒地流淌在阳光下。
　　她醉得厉害，讲话讲得乱七八糟：“……假如你的古堡只剩下一道门，那么，我会偷走你唯一的钥匙。我要跟安德烈一起被锁在门外。这样，他就无法收拾行李离开，不能工作，也不能回家，只能跟我一起睡在月光下的葡萄园里。并且，由于你对外失去了行踪，你的酒庄集团也就被迫解散，人们开始去找别的工作，你再不用过每天开会、办公的生活，只能跟我一起喝酒、聊天。”
　　纳瓦尔笑起来，抚摸她醉红的脸颊和耳边的碎发，俯看着她，“那样我就会一无所有。”
　　“那么我可以少些情敌。”
　　白绒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铃兰花丛，感觉到盛夏最后的余热在随雨水消散。
　　这样的感觉不是毫无理由的。
　　夏天烧到了最热烈的时刻，往往就会换季，如同黄昏时烟霞弥漫的天空，即将迎来黑沉沉的夜幕。每一个金光闪闪的日子，都像是甜蜜的回光返照。
　　她用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轻划，“你现在是不会忘记我，但三百年以后肯定会忘的。”
　　“……”
　　她听见了男人的一声轻笑，接着，他竟配合她一起说奇奇怪怪的话——
　　他用磁性动听的嗓音说着含蓄温柔的法语：“是的，莉莉安，时间会流逝，但记忆可以留存。它会埋藏在泥土下面，在你我头脑中扎根过的地方……但我更相信是储存在腐烂的心脏里。”
　　以白绒的法语水平，听诗意的语言还有点费力，但不知为什么，复杂的词汇此刻有种魔力，让她仅凭感觉就理解了含义。
　　她在昏沉缱绻的状态下喃喃问：“你上次的情书还没有念完吗？”
　　“是现编的。”
　　她傻笑了一下。
　　纳瓦尔低头，亲一下她的酒窝。甜甜的、醉人的酒窝。
　　气息往下，又轻吻她脖颈上因练琴被腮托硌出来的旧伤痕。
　　乌云笼罩在古堡上空，掉落透明的雨，将玻璃、草地冲刷得干干净净。
　　是的，三百年后，这座城堡经历了十万个寂寞的夜晚，破败成一团废墟，所有的华丽都会化为乌有。那时，只剩下斑驳的墙面与坍塌的墙垣，每一个房间都空荡荡，仅残余废弃的桌椅。窗台上爬满了深绿色古藤，渗进白茫茫的光，空气里有呛人的尘土味道。
　　古堡再怎么修缮，也只能与酒庄一起被列为历史保护建筑。
　　不知那时的异国游客走进这里，会如何揣测当年的故事？但他们肯定猜不到，有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热吻过另一个人。只有当天的雨知道。
　　·
　　第二天中午，白绒走进餐厅，再次向马修管家确认道：“所以，我因为睡懒觉而错过了与他道别，是吗？”
　　“小姐，分开二十天而已。”
　　——不是二十年。
　　旁边，蕾娅和欧佩尔一听，嘴角都隐含着笑意。
　　白绒撑着下巴，开始回忆，“我不记得他说离开具体多少天了，马修，你确定是二十天吗？”
　　二十天后，她的暑假可就要结束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上一面？
　　“是的，二十天。纳瓦尔先生早晨离开时，您还在自己房间里睡觉。您也知道……您每天都睡到快中午才起。”
　　白绒：“。”
　　她别开脸，小声嘀咕：“我可没有作息不规律，至少我不熬夜……”
　　“那才正是稀奇之处。”
　　“……”
　　·
　　白天，白绒独自坐在纳瓦尔的书房内，趴着桌面，无聊地翻一些报纸来看。
　　她发现，古堡虽然订阅每日报纸和每月新刊，但纳瓦尔的书房内总是保留许多旧报纸，报纸旧得泛黄、卷边。
　　书桌一角，有一本很漂亮的MIDORI记事本吸引了她的目光，纯色皮面，摸起来质感很柔软。
　　她拿起来翻看，只见记事本扉页上是这样标注的：《未来退休计划》。
　　“……”
　　咦，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就写好这种计划???*？
　　不过，他的法语字迹真是好看。白绒忍着笑，想翻到第二页读一读，但又觉得这样不太好，思索后，决定还是等下次问过他再看。
　　“莉莉安，好像有你的信！”欧佩尔跳过来通知她。
　　白绒起身，“我的信吗？”
　　“是从中国寄来的。”
　　外面天幕阴沉，又要下雨了。
　　信箱的箱门被人“咔”地打开，渗进昏暗的天光。
　　少女期待的双眼顿时冒出来。
　　她伸进手，取走了自己的航空信件，迅速关上箱门。
　　雨是夏天的雪，滴答落在人的头顶，冰冰凉凉的，随信笺一起刺激尘封的记忆。
　　本以为过去的记忆会就那样消散，但它们原来只是压在了箱底，一开箱，满满的信笺便弹落出来。
　　它们也是陈年红酒，在舌尖融化开来，以为可以直接咽下去，但却是深深刻进了味蕾里。
　　白绒还没看具体地址，理所当然认为是来自父母的信，她回想一下，似乎是有段时间没收到家里的信了。
　　她飞快地跑回房间，旋转着躺倒在床上，开心地拆了信封。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通知：明天是大年初一，但刚好遇上内容不太愉快的章节（放心不虐），断更一天，延到初二再发，大家好好玩，后天再来看吧。


第49章 、小提琴
　　下午, 阴雨的天空放了晴，空气不再闷热, 湿湿凉凉的, 让人平静下来。
　　雨珠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蕾娅与白绒坐在面朝花园的台阶上，一起翻看厚重的大相册。
　　“啊，原来你们家里有这么多照片……”白绒看看脚边堆叠的一大摞相册，摇头感叹道。这是每隔三两天就拍一次照的程度吧？
　　“我父母在世时喜欢拍照。”蕾娅解释道。
　　是的, 相册里绝大部分都是他们父母多年前的相片。
　　白绒缓慢地翻着相册。
　　纳瓦尔的父母, 长相都很干净柔和, 发色略深，年轻时简直就是法国文艺电影中最登对的少男少女。他们笑得好甜啊, 青梅竹马，看起来无忧无虑，然而联想命运最后的结局，不免令人唏嘘。
　　翻到后面, 白绒终于看见纳瓦尔小时候的样子了。
　　还是这样, 她第一眼就会被那双眼睛吸引住。
　　褐色瞳孔, 在相片里的阳光下流溢出松香的色泽。
　　松香是松树树脂凝成的固体, 在拉琴之前，总要给弓毛上松香, 琴才能发出声音。此刻，白绒看着这样的颜色有点难过, 便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去关注别的地方。
　　看吧, 这男人童年就是个小绅士, 穿衣优雅得体, 神色淡定, 有一头发量丰富的毛茸茸卷发，打理得干净而整齐。看这气质，甚至能想象他在父母的教养下为同龄小女孩开门、递手帕的情境。
　　有他的每张照片，背景都是晴朗明媚好天气，根本没有冬季湿冷的雨天或雪天。
　　“我从没有见他慌乱过。”白绒忍不住笑了，“原来小时候就是这种样子。”
　　蕾娅耸耸肩，表示认同。
　　“不过，他并不总是那样从容的。三年前酒庄遇上危机，那段时间他也很忙乱，还好，事情最后解决了。他总是擅于解决麻烦的。而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蕾娅托着下巴回忆片刻，“我印象中，小时候他就比我更成熟，别人总是说我才是妹妹。”
　　说到这里，蕾娅的语气不免透露出一些不甘心：“安德烈一直比我更受大人欢迎。因为他有礼貌，对身边人体贴周到、慷慨大度……”
　　白绒听着，不觉失了神。
　　她重新将目光放回相片上。
　　是的，从这沉静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他是那种将自己的人生过得有序而从容的人，擅于解决白昼里的麻烦事。
　　可白绒却喜欢黑夜，最烦的是天亮。一遇上问题，她就蜷缩着不想醒来。
　　由于靠坐得这样近，蕾娅不经意抬眸，愣了一下，“莉莉安，你的眼睛……这两天为什么肿得那样厉害？”
　　白绒还未接话，管家走来了。
　　马修站在两人身后，通知道：“白小姐，铁塔酒庄的人过来接您了。”
　　“铁塔酒庄？”
　　“你要去那个酒庄？”蕾娅拉住正要起身的白绒，“去做什么？”
　　白绒一愣，“洛朗与杜兰太太合办的红酒主题拍卖会，你没有听说吗？上次葡萄酒节期间他们邀请我，让我与一个四重奏乐团一起开场表演。拍卖会结束还有晚宴，我大概会比较晚回来。”
　　蕾娅跟着站起来，犹豫道：“……我陪你去。”
　　“算了，你去做什么呢？你一定不想见到对方酒庄的人。”
　　“但是……”
　　“难道我还会迷路？只是一场演出而已，不用陪我。”白绒笑了笑，安抚地拍拍对方肩膀，就匆匆上楼换礼服了。
　　·
　　拍卖会邀请了众多媒体记者、各地富商，富丽堂皇的大厅内坐满了衣着光鲜的上流社会人士。这是铁塔酒庄为今年新酒造势的一场拍卖活动，重点在卖出酒庄五六十年代的顶级收藏类红酒。从宴会、艺术演出到现场高端奢华的布置，都体现了酒庄对活动的重视。
　　白绒在后台给小提琴擦松香时，屡屡走神，旁边人忍不住提醒她：“够了够了，弓毛快磨坏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
　　她叹口气，放轻手上动作，嘟囔道：“他们不是说会给我租借那把莫扎特使用过的琴？18世纪制造的？结果仍然是要用自己的琴，吹嘘得真是好听。”
　　“您有那样的演出报酬，就不要再抱怨了。”
　　要不是看杜兰太太的面子，白绒可是一点也不想来的，本来这两天精神状态就差，连续失眠两个晚上，走路都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偏偏此时，莫罗还出现在这里。
　　“小姐，又见面了！”他先对白绒笑笑，又朝左右几人打了招呼，“我是来看看各位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今天说话客客气气的，语气一点没有带刺，一双眼睛眯得像鹰眼，在白绒身上仔细打量，笑得古怪。
　　他直走过来，客气道：“小姐，排练时您已经了解演奏台的位置了，对吗？我还是要提醒您一声，记得按流程安排来，请不要出错。这场拍卖会备受外界瞩目，洛朗先生可是容不得一点差错。”
　　白绒在给琴调音，抽空扫他一眼，冷笑道：“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与铁塔酒庄一直有往来，帮忙筹备拍卖会，有问题吗？您不也出现在这里？”
　　她收回目光，不想与他多谈。
　　·
　　拍卖会正式开始前，人们陆续入场了。主持人正在讲话，席间，两个男人在角落低声交谈。
　　“你最好确定，那样能造出噱头。”洛朗冷眼瞧着演奏台的帷幕。
　　“放心！先生，我都筹划好了。您应该相信我的办事能力。”
　　“我即便相信能力，也不完全相信态度。”男人冷笑一声，斜睨着莫罗。
　　后者稍显激动道：“为什么不信？您要知道，我最近遭遇了多少不痛快的事，又遭遇了如何不公平的对待！我现在只希望能为懂得赏识我的人效力。”
　　“你要清楚这一点，如果出了大问题，责任都由你承担。”
　　“请放心，角度、高度，我都已经设计好，全在可控范围内。”
　　·
　　演奏开始，弦乐四重奏乐团坐在舞台右边，白绒站在舞台左边。
　　由于今晚还有流行乐队演唱，这舞台是采用钢结构的，并备有特别的灯光设计。白绒不太习惯这样的演出场合，但想着只是几分钟的事，结束后她就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了，便放平了心态。
　　与乐团的排练沟通十分顺利，这让她很顺心，表演也很正常地进行。
　　一切都是好的，直到，最后一段轮到她独奏时——
　　聚光灯只剩一束，打在她身上。
　　台下，穿着正装的人们聚焦所有注意力在左侧。
　　噢，那把小提琴的音色听起来真是不错，来自19世纪的琴声与高超的琴技结合，没有人不听得沉醉。
　　随着乐章推进，白绒独奏时，前进两步，稳稳踩到了升降台，她本以为升降台会缓缓上升，谁知，竟在那一秒重重坠落了下去……
　　哐——
　　霎时，天旋地转，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入未知的黑暗中去。
　　世界先是失去了声音。紧接着，人群才沸腾了，爆发出惊慌的嘘声。
　　闪光灯依旧在扑闪。
　　升降台只降不到两米深，人本来只会是轻度摔伤，但小提琴落地的瞬间，白绒下意识伸出手，护住了琴。
　　那电光火石之间，她恍恍惚惚，也想过不要伸出自己的手去，别拿自己的手冒险。
　　但同时生出的另一个念头，同样无法控制……
　　因此，最先触地的是手腕。
　　小提琴被护住了，在手中有了缓冲，再弹落到旁边的地上，发出“咚——哐啷”的声音，溅起灰尘。
　　人声哄闹，脚步混乱，乐手们与其他人纷纷围在高台边缘，埋头去看。
　　迷乱的白光下，只见黑裙女孩侧躺???*在平台上，蜷缩着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她紧皱着眉，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那纤细的左手，僵硬地贴在地上，丝毫不能动。
　　撕裂般的感觉迅速在手腕上蔓延开来，胜过了身体其它部位的疼痛。
　　手腕上，骨头断端的锐痛、局部的胀痛皆冲击着神经，隐隐暗示着最终结果。
　　如果说，曾经的失忆还没有让白绒失去肌肉记忆，这次，算是连手上的记忆也没有了。
　　一刹那，她只隐隐感觉到，这是自己的报应。
　　她半睁着眼，扫视昏暗的深渊，以及陌生人们的眼睛。一些久远冰冷的记忆开始以破碎的画面形式重现眼前，但很不清晰，往事早已如同那辆损坏的列车，停滞在了黑暗潮湿的隧道里，永远留在了年月久远的日子里。
　　是的，她曾经害死一个人，早晚要还回去的。
　　人群中，莫罗匆匆奔跑而来，攀着钢架跳下升降台，过来扶住人——
　　在这过程中，他顺便一脚踩到小提琴上，飞快地越了过去，蹲下，伏在受伤的女孩身边慌张关切道：“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嘎吱——”
　　本来琴还没到惨不忍睹的地步，只是磕碰到了，但刚才那一碾压，直接发出一种木板断裂的清脆声。
　　白绒闭上眼，晕过去了。


第50章 、记忆（三）
　　那封信上的中文字迹十分陌生, 叫人实在看不出是谁写来的。
　　但谈论的内容却是那么熟悉：
　　你以为，躲得够远, 就能逃避曾经犯下的错误吗？
　　白绒, 你要明白，被你伤害过的那些人，并不会随着你的离去、时间的消逝而变得好过，他们仍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伏在阴暗潮湿的泥土之下, 永远没有解脱, 永远暗无天日……
　　你自私，偏执, 好胜，没有人比你更可怕。你的外祖父就是因为你而死去的，要知道，他原本不会出现在那列火车上。
　　我诅咒你夜夜失眠, 噩梦缠身, 一生不得安宁。
　　你不配拥有光明的人生。
　　——信上每一个汉字, 白绒都认识, 可是整封信却看不懂。
　　字字句句，犹如生锈了的刀刃, 划破心脏，带来具有腐蚀感的疼痛。
　　她想忘记那些话, 却仍然记下来了, 在麻醉剂的控制下依旧能迷糊地回忆。
　　医生的刀、手术室的光, 全都刺激着神经, 令她在半梦半醒的情形下想起许多旧事。
　　画面破碎、不完整, 但清晰。
　　梦中浮现旧日情境。
　　冬天, 她偷偷将自己的手置入冰水中，安放、浸泡，希望能永远冻结，于是，手指果真肿胀了起来，长出了丑陋的冻疮。
　　妈妈担心，她又感到后悔了。
　　“我恨它。”
　　“但我已经离不开它。”
　　“假如我不拉小提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曾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现在想来，不知是为什么。
　　她自知本性有点懒，可小提琴毕竟是从小到大唯一坚持了那么久的事，她心底里是喜欢小提琴的，这毋庸置疑。但一封信却使她记起，曾有一段漫长的时间，她恨过小提琴。
　　·
　　手术结束，医生已进行了最大力度的修复，没有安置钢板，也没有打克氏针，只绑上了石膏。
　　骨头愈合至少要花上几个月时间，秋季的PG比赛可以直接放弃了。
　　下一届比赛设置在三年后，她不一定还能再参加。
　　而无论往后恢复得多好，琴技也难以回到最好的时期，也许，受伤前的水平就是一生中最高的山峰。
　　现在，她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石膏沉重地挂在身体上，这让她每一刻都感到很难受，却又必须忍受。
　　她不想安置钢板。
　　假如手腕里有了一块钢板，以后还怎么能演奏出自由的乐章？
　　·
　　面色苍白的蕾娅守坐在病房内，背对着窗边阳光，黯然神伤道：“对不起，我应该阻止你去的。”
　　病床上的人还未接话，蕾娅又接着说：“但是，我仍然无法理解，当时你怎么能做出……”
　　“哎，请不要说我愚蠢。”
　　白绒及时打断对方的话，右手把玩着床头的鲜花，语调轻松道：“蕾娅，在那样一种紧急情况下，面对一把好琴，多数小提琴手的第一反应都会是尽量护住——这是本能反应，来不及思考的。我也没办法啦。”
　　见蕾娅神色沉重，她想了想，继续用轻松的语气解释：“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帮我的姑妈抱小侄女散步，经过台阶，走下倒数第二级阶梯时，脚底不小心踩空了……其实，只要我按紧急情形下的习惯来张开双手撑在地上，就能避免受伤的，但我没有撒开手，因为真正的本能反应是不可以让小孩受伤，所以在反应过来前，就抱着小孩直接跪下了台阶——啊，当时膝盖竟没有碎掉，真是神奇，不过之后留下了两团很深的淤青，过许多年才消除……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有些本能反应是没办法改变的。你不要埋怨我笨。”
　　蕾娅扶着额头，叹口气，“我怎么会埋怨你？应该是我的错，也许，如果我陪你去……”
　　“没有关系，我其实很庆幸双手买了保险呢，看来我很有远见！”
　　白绒笑，对方却笑不出来。
　　蕾娅叹气，望着她，苍白容颜在室内冷白灯光下更显病恹恹，看起来简直比白绒还沮丧，白绒都不知道是不是要安慰对方了。
　　欧佩尔趴在病床边，摸摸那只完好的右手，“莉莉安，不要难过。”
　　“我不难过。”后者拿起水果吃上两口，漫不经心道，“对了，蕾娅，暂时别通知纳瓦尔这件事，记得吧？昨晚手术前我已经提醒过你。”
　　“我记得，不过为什么？”
　　女孩移开目光，盯着墙面吞吞吐吐道：“你知道的，他最近忙……而且这没有必要，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我现在只需要等康复就行了。三天后等我出院我再亲自打电话告诉他，好吗？我有话想单独跟他聊。”
　　蕾娅面露犹豫，“可这件事需要解决。”
　　还能怎么解决呢？
　　白绒一听，半玩笑半正经地板着脸，“你如果先告诉他这件事，我马上给你表演我怎么气晕过去。”
　　“？”
　　蕾娅困惑地看着这女孩，无法理解她的思路，起身，果决道：“好，不用等安德烈了，我自己现在就去解决这件事。”
　　·
　　白绒没关心蕾娅后来去做了什么，事实上，她已经不再关心发生的事了。
　　两天后，她在卧房里匆匆将衣物整理好——用目前还能使用的右手，只带上最常穿的几件衣裙和身份类证件，盖上乱七八糟的箱子，留下法语写得歪歪扭扭的一封信。
　　天还未亮，她踮起脚尖，从古堡的一道侧门绕出去，拎着一个轻便的箱子离开了。
　　由于赶着乘飞机，走得匆忙，很多不重要的行李都没有带上，也来不及去邮寄，只能留下。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劳拉能帮她收拾干净，将遗留的所有物品通通清理掉。
　　·
　　其实手并没有那么痛。
　　刀刃在手腕上划过时的刺痛、麻醉作用消失后的持续性胀痛……都比不上她恍悟自己原来不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时，那种滋味。
　　这夏天不过是一场醉酒，现在到了酒醒的时候。
　　她会离开他。
　　但她不会忘记他的。
　　再见了，古堡里的王子，优雅的王子，她永远也不会是他的公主。
　　她只是一个心理阴暗的，失去过记忆的坏女孩。
　　离开时，夏末清晨的雾气笼罩着美丽古老的城堡，河边杉树下的吊床被水雾濡湿了，铃兰花朵垂下露珠，灌木丛旁的木桌上空空荡荡。远处的葡萄园静谧无声，一轮月亮还悬挂在淡蓝色的天幕上。
　　花园里，这季节最后的玫瑰衰败地垂在栅栏外。
　　最灿烂的夏天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没事啦大家，下一章开始会试着写轻松搞笑一点。


第51章 、秋天
　　天暗了下来。
　　推开朝街的窗, 可见傍晚的老城渐次亮起桔黄色路灯，照亮了满街巴洛克式的白色建筑。
　　红白色的有轨电车划过雨后湿漉漉的地面, 将热闹的人群从一处带往另一处。
　　白绒深吸一口气, 感觉到冷冽的新鲜空气灌入了肺腑，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仍然裹着被子，懒懒趴在窗台边，半阖着眼。
　　街上的人们都穿着温暖秋衣, 色系均是棕褐色、焦糖色、卡其色一类暖和颜色, 缓解了城市深秋的冷寂感。
　　她喜欢天黑下来的过程, 尤其是在这种阴雨绵绵的秋季傍晚，等待街上的灯变亮。
　　这是一座被森林包围的城市, 充满历史、音乐与绿化，显得古拙而典雅。音乐是它的灵魂，花朵是它的气质，但这两样东西白绒现在都没有。
　　阳台上的花盆里空空如也, 室内一角放置着落满灰尘的琴盒。
　　许久, 她才披上外套, 下床, 走到昏暗的客厅里去。
　　屋内没有开灯。
　　街道上的亮光洒了进来，照在桌椅、沙发、地毯上, 一切都???*很干净整洁，像是从来没有人居住过。
　　以前, 她也曾在无数次演出的音乐厅享受过热情温暖的掌声、芬芳美丽的鲜花, 夜里归家, 却面对只有自己一人的公寓, 这种感觉早就习惯了。
　　但这时候是会想家的。
　　只是她无法面对家人, 既不能告诉父母发生的事, 也不可能回国。
　　过去三个月，嗜睡症倒是一直没犯过，可她开始失眠了。而且天气越来越冷，最近她患了伤风感冒，简直是祸不单行，每天像游魂一般活着，白日昏昏欲睡，夜里辗转反侧。
　　入夜就失眠，无法避免。
　　但她应对这种状况已经有了经验：只要能勉强入睡，就一定要努力睡，哪怕多睡上两个小时，第二天醒来总会感觉状态好一些。
　　“咔啦。”
　　撕开药片的包装后，白绒站在桌边扣出一粒药，倒出水壶里的水，用半杯温凉的水把药吞了下去。
　　然后，她回房打开台灯，在桌前给格鲁伯教授写信。
　　今年因为特殊原因，PG大赛时间居然从一贯的秋季推迟到了年后1月底举行，决赛时间则是安排在2月。
　　这冥冥之中仿佛是命运的一种指引，一种暗示。可是，白绒不确定还有没有机会了。
　　那把琴彻底损坏，幸好她在格鲁伯先生家中还存有一把小提琴，是一个意大利的古琴协会在几年前的MHH大赛后对她获得银奖的鼓励，资助了一把价值百万欧元的斯琴供她长期使用。只是，由于她习惯用自己那仅值几万美元的旧琴，便一直把斯琴存放在格鲁伯先生家的保险箱中，平时只在大型演出中使用。
　　看来这是一份幸运，假如三个月前毁的是斯琴呢？她可不敢想后果。
　　糟糕的事还不止发生在琴上。她从巴黎来维也纳时，登机前由于带了太多松香，被安检收了。那些都是日产优质松香。所有烦心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哎——”
　　给格鲁伯先生写完充满谎言的信，白绒重重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声。
　　这位老师最近忙于巡演，在她的隐瞒下，还不知道她的手受伤了，更不知道她向学校申请了休学一年。
　　他依旧频繁通过信件指点她备赛。白绒不能暴露地址，只好让收到信件的俞甄艺转寄到维也纳来，每一次通信都变得非常麻烦。
　　·
　　白绒没有告诉过黎卉自己的行踪，她可一点也不信任这位朋友的嘴巴。好在黎卉回香港几个月了，生活很忙，也没空盘问她太多的事，只知道她受伤后在休息。
　　上次，离开巴黎前，在电话里与黎卉那场对话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那么，手没有大问题了吧？”
　　“是的，等康复就好。”
　　白绒简单解释完发生的事，以为可以结束通话了，却听见听筒里传出女孩哽咽颤抖的声音：“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这样就算分手了……”
　　“？”
　　白绒抚着额头，开始朝电话那头的朋友安慰道：“卉卉，其实这没什么，很正常的事……”
　　“可是，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跟人家不告而别？”
　　“我、我没怎么想……只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你反应不要这么大。”
　　黎卉在电话那头擦着泪，伤神道：“我上一次这么伤心，还是在剧院看《罗密欧与茱丽叶》。这种滋味我真是受够了，爱情的苦我不想再尝一次！”
　　“……”
　　·
　　目前，白绒住的这套房子是同乐团一名华裔竖琴手的——对方名叫舒昔，在维也纳的房子一直空置着，只偶尔回来住一晚，最近忙于各地的演出，便租借给白绒了。
　　这房子又大又空，装潢很新，没有一点生活气息，住起来冷冰冰的，但白绒没什么可挑的，她只想暂时离开巴黎，不待在任何熟悉的地方。
　　早晨，她站到镜子前，按医生指示那样，抬手动了动，发现骨折附近关节已明显变得灵活。
　　但昨晚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才发现自己直接穿着衣服睡过去了，此刻，毛衣在被子里经过一夜变得皱巴巴的，难看地挤在身上。
　　她伸开双手，慢慢地、略显艰难地脱下毛衣。
　　刺啦啦，夸张的静电炸起了头发丝，头发像水草般根根分明地招摇在空气里。
　　“……”
　　这下，她看向镜子时，总算注意到了自己的脸，不禁被吓一跳。
　　镜中人苍白的脸色、微微凹陷的眼窝、空洞的眼神、眼圈上隐约的黑色……怎么会这样难看？
　　瞧着镜子里的这个鬼样子，她鼻子一酸，最后，硬是忍住了情绪。
　　她意识到，她不喜欢自己了。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喜欢她了。
　　·
　　上午，舒昔吃完早餐回来的时候，看见白绒正在房内仔细化妆。
　　最近乐团在全欧洲巡演，这两天正停留于维也纳，这位房主需要回来住上几天。经过白绒的房间，舒昔倒退回来，在门口顿了顿，疑问道：“你怎么了？”
　　“我正要出门。”
　　舒昔看看手表，语气更加疑惑：“你今天不仅打扮，还早起了？”
　　白绒拧开睫毛膏的盖子，俯身贴近镜面，无奈道：“要去给影视公司的人交乐谱，他们找人录了钢琴demo后交上去，制片人和导演表示不满。”
　　门边的人听到这话一愣，“哦，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你是作曲系的学生了。但我记得上次你说过那首曲子没问题？”
　　“哎，我也不知道原因。”
　　舒昔还没走，看着女孩用左手小心翼翼按着下眼睑——因动作不变而显得笨拙，便犹豫着提醒道：“你应该抓紧时间做康复锻炼，回乐团加入演出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一直在做，好吗？谢谢你的关心，你嘱咐过我很多次了。”白绒又叹口气，开始涂唇釉，含糊不清地说着话，“不过，我回去能干什么呢？在乐团内担任吹口哨的职位吗？谁能替我申请这样一个职位呢。”
　　“……”
　　·
　　秋季午后，天色暗沉得像是已经进入了傍晚。
　　白绒来到影视公司楼外的咖啡馆，等着那位音乐总监开完会，她再去跟对方当面谈事情。
　　树下，枯黄落叶纷纷飘落。
　　坐在露天咖啡座上的人喝着咖啡，用勺子慢慢舀起厚得夸张的泡沫，甜得想吐。
　　吃过药，但伤风的病况毫无缓解，嗓子不仅是疼，夜里还会咳嗽。
　　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白绒干脆望着天空的云发呆。
　　她戴着一顶毛毡贝雷帽，粗格图纹，咖啡色与白色相间。纵然是阴天，鼻梁上还架着当下时髦的咖啡色□□镜，穿着五十年代就流行起来的烟管裤……这身装扮看起来确实与往常不一样，很精神、明艳，终于不像女鬼了。她照镜子的时候非常满意。
　　在她低下头，准备将咖啡喝完离开时，目光僵住了。
　　白绒真是完全没想到——
　　她会在这样寻常、意外的一天里，重新见到那个本该忘记了的人。
　　想来还挺幸运，几个月来唯一一次精心打扮后外出就遇见了他，一点没让他看见自己病态可怕的模样。
　　但白绒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夏天那时候在奥地利的事还没忙完，这次又来处理了？
　　视线中央的男人，看起来仍是那样的气质卓然，穿一身黑色大衣，挺拔身形从另外几位男士中脱颖而出。
　　他从那栋楼里出来，迈步走向路边的车，专心听身侧的助理讲话。
　　白绒回忆起自己留下的那封信，顿时感到心虚。
　　她站起来，准备走掉，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声。
　　而在对方稳步走向车门的那几米路程中，她的视线匆匆一瞥，与他隔着纷飞的落叶交汇了一秒。
　　一秒——
　　那双熟悉的眼睛，刻在记忆里无法抹去的眼神……
　　糟糕！
　　她确定他看见她了。
　　她心慌得不行，眼珠乱转，转身飞快地走掉，呼吸频率不受控制。
　　可没走几步，她就反应过来，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于是她停步，缓缓回眸。
　　果然，男人刚才并没有任何停顿、走来或是疑惑的表现，而是视若无睹地继续走向了车门，表现陌生得像是扫了路人一眼。
　　司机为他打开门，接着，他坐上了车后座，动作流畅，一如以往地举止优雅、从容平静。
　　车开走了。
　　一地金黄色的落叶扑向车尾。不过半分钟时间，重逢结束。
　　寒秋的冷风中，女孩还愣在原地，垂着双肩。片刻，神色才显出些微妙的窘迫和默然，双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是没认出她来……
　　还是，已经不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啊怎么这样啊


第52章 、失恋
　　深夜, 舒昔演出回来，经过客厅, 见穿着毛绒绒睡袍的少女正坐在钢琴前盘着腿, 对着一页五线谱用右手试音。
　　她在嚼口香糖，吹着泡泡，一只手在琴键上敲来敲去。
　　舒昔顿步，回想片刻, “我记得, 我下午出门前你就坐在这???*里吧？”
　　“对啊, 我在改曲子。”
　　“那天已经改过了，还要改？”
　　“制片方的要求很多。”
　　“可你不是感冒了吗？不至于为一部商业电影这么卖力吧。”
　　白绒听出了古典乐对流行文化的嘲讽, 无奈地笑一下，“当然要珍惜为电影写背景音乐的机会，这多不容易，你知道吗？如果不是杜蒙教授的推荐, 我怎么能以学生身份拿到这种机会？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电影, 是音乐剧电影啊——虽然我只负责几十支乐曲的其中几首曲子……那也很不容易的。”
　　说完, 她乍然咳嗽起来。
　　舒昔立刻去给她倒一杯水来。水壶里没有备好的热水, 一口凉水下去，白绒咳得更厉害了。
　　·
　　寒秋的叶一层层将记忆尘封, 冷得像雪，城市提前进入了冬季。
　　伤风越来越严重, 白绒出现幻觉, 到后来又像是发起了低烧。
　　她吃了退烧药,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但感冒的迹象仍然留存：咳嗽、眩晕、嗓子沙哑。
　　昨天夜里,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在睡梦里漂来浮去, 躺在了一个人的脑袋上。她左看右看，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那是舒曼的脑袋。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清楚看到舒曼是如何写出《梦幻曲》的。当然了，这是在梦境中，只是她自己的想象。
　　但她在《梦幻曲》的旋律中哭出声来。
　　她才知道，原来创作音乐是这样的。有一次她梦见一个人，醒来后，匆忙找到一张白纸就写下了梦里的旋律——那甚至不是五线谱纸，写得太匆忙了。刚写完人生中第一首完整的曲子，她就将乐谱撕碎了。
　　看吧，忘记是不可能忘记的。吃法棍会想起一个人，一枚硬币掉在地上也会想起一个人，看到珊瑚化石会想起一个人，连相框里的沙滩照片也会提醒她记起一个人……到最后越来越诡异，这人仿佛遍布生活中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瞬间，要摆脱他简直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失眠，失恋，失败。
　　都是挫折，无所事事。生活的一切不如人意。
　　她想回到童年，在妈妈怀里乱哭一通，但妈妈此刻在遥远的东方。
　　·
　　钢琴琴键上的最后一个音结束，舒昔轻声道：“第一段就好悲伤啊。”
　　说这话时，舒昔面无表情。
　　语气那么哀沉，脸色冷淡无比。
　　白绒：“……”
　　白绒：“如果这是夸赞，我真不知道要不要相信。”
　　白绒已经困惑很久了。
　　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有一张五官美艳、气质清冷的面孔，却总是黑着脸——白绒虽早就习惯了这“冰山美人”的样子……可对方受伤时也不动声色，那也太奇怪了吧？
　　上次，舒昔帮她削一个水果，水果刀划伤手背的时候，鲜血成股流了出来，可舒昔的脸色冷静得毫无变化，只是身体疼得缩成了一团。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你盯着我做什么？”
　　白绒收回疑惑的视线，想了想，还是不要试探人家的秘密好了。
　　她想了想，转口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
　　“昨晚……”白绒顿了顿，“你有没有客人来过这里啊？”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白绒盯紧对方平静的脸。
　　夜里她发着低烧，等待退烧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陷入了奇怪的梦境。
　　她躺在床上，但又像是躺在空寂无人的舞台上，一束聚光灯投射在她面前，她抱着小提琴蜷缩在地上。
　　观众席里唯一的人起身，缓缓朝着她走来。
　　皮鞋声清亮、沉稳。
　　由于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知那是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步伐从容。
　　他停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脸颊。她一下就抓住了那只手，奇怪，竟然有真实的温度。
　　她确定是一个男人的手，但她烧得糊涂，睁不开眼。
　　“舒昔，你没说谎吗？”
　　“没有。”
　　“真的没有客人？”
　　“怎么可能有客人，像我这样孤僻的人，平时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白绒看看舒昔，也对，的确是独来独往的孤傲美女，一张脸冷成那样，谁敢跟她交朋友啊？
　　“好吧。”她望着重新烧了热水倒给她喝的人，讨好地笑起来，“哎呀，这位心善的房东美女姐姐怎么这样关心我！我们已经算朋友了吗？”
　　舒昔别开视线，怪声怪调地讥笑道：“……不一定是我关心你。”
　　“哈哈，关心就是关心啦，还不好意思承认吗？”白绒眨眨眼，诡笑起来，“哎，你人这么好，一定愿意再陪我出去喝一杯？”
　　“又喝酒？你在想什么！白绒，你感冒了。”
　　舒昔连发出惊讶语气都是面无表情的，白绒太佩服这种脸部特技了。
　　“我又没说喝什么。我的意思是，喝咖啡。”
　　舒昔真是信了她的话。
　　最后，白绒点的是本地人常喝的加了酒的咖啡，生奶油下面有烈酒，一口下去，再冷的天气都变暖和了。
　　白绒还一口气喝了两杯，那酒劲一下冲上来，舒昔预感不妙。
　　微醺的人开始碎碎念：“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没有倾听的人，你可能没办法相信，我曾经打投诉电话聊天。当然，在路边花一欧元跟流浪汉聊聊也是可以的，然而现在的流浪汉对一欧元也没有耐心了。”
　　舒昔：“……”
　　舒昔：又开始了。
　　白绒捧着泛红的脸颊，继续晕乎乎说：“所以我说，一定不要接触感情呀，会变得不幸。”
　　上次，舒昔回维也纳的时候，白绒终于等到她这个可以陪喝酒的人，也喝了不少，醉后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简直傻得不行。
　　此刻，桌对面的女孩睁着迷蒙的眼，继续嘟囔道：“我也不喜欢找人诉苦啦，这对别人是一种打扰，但我们现在毕竟是朋友了，对朋友怀有信任是正常的，对吗？我保证，我今天倾诉够……明天就走出阴影……”
　　舒昔的声音很温和：“当然。”
　　半小时后。
　　舒昔的声音很冷漠：“还有呢？”
　　白绒不答话，说累了，又开始安静地托腮望着隔壁座一对情侣，盯着人家看了起码十分钟。
　　那对恩爱的情侣一开始还能忍受，装作看不见这目光，后来被盯得浑身发痒，便投来警告眼神，可白绒半眯着眼，仍是毫无察觉，继续盯。
　　最后人家气冲冲地离开了。
　　白绒又提议去看电影。
　　舒昔迅速掏出钱包结账：“算了吧！我看你需要马上回去休息了。”
　　·
　　影厅里，借着电影荧幕的光，两人可看清坐在正前方的一对情侣的侧脸。
　　“这部电影的构图真美。”女人说着，温柔地依偎在男人肩膀上。
　　“没有你美。”
　　他们说的不是德语，而是英语，白绒完全听懂了。
　　女人吻了一下男人的侧脸。
　　男人回吻一下女人的额头。
　　女人又吻一下男人的唇。
　　然后他们疯狂拥吻起来。
　　他们发出非常明显的声音，干扰了后座的观影。
　　白绒本来带着醉意，没认真看电影，这时清醒了些，皱起眉，转过脸问舒昔：“他们一定要在公众场合这样吗？为什么不去最后一排？”
　　“最后排观影体验不好啊。”舒昔低声答，并提醒她小声说话。
　　电影演到最甜蜜部分时，女人害羞地低下头，男人则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在耳边说了一些情话。
　　要说白绒有醉意吧，可她又清楚知道用英语说话——
　　她稍微拔高音量，望着前方冷笑道：“这电影真是可笑。爱情会永远存在吗？不，其实，只要是情侣，迟早都会分手。”
　　情侣回头：“？”
　　舒昔：这话有点恶毒了……
　　“哎，爱情都是暂时的。”白绒不看他们，自顾自摇着头，望着荧幕伤神道。
　　由于声音甜甜软软的，叫人都不好意思对这嗓音怀有不满。
　　很快，电影又演到最伤感的部分，一些观众发出了哭泣的声音，前面那对情侣又开始拥抱、抚摸、热吻，对彼此承诺誓言，并用双手安抚对方的情绪。
　　白绒咬咬牙，大口吃着爆米花，倾身靠前些，阴阳怪气道：“果然剧情只是表面甜蜜而已。爱情不过是荧幕上编造的童话，现实中走到最后的情人有几对？今天如胶似漆，明天一拍两散。我从来不信爱情的。”
　　那对情侣：“……”
　　作者有话说：
　　情侣：艹
　　（下章就好了）


第53章 、谎言·表达
　　下午, 白绒又在用舒昔的钢琴修改曲谱。三个月时间，骨折恢复得差不多了, 只是左手碰琴仍不太方便, 不论是用钢琴或吉他，都像机器人一样僵硬。舒昔看不过去，挤开她，“你到沙发上躺着休息, 我来给你从头到尾弹一遍。”
　　有人帮忙可太好了。白绒躺到沙发上去, 盖一张毛毯, 悠然听完，“很好, 就这样吧。”
　　“确定好了，是吗？”舒昔起身，用命令语气道，“那你现在就回卧室休息。”
　　白绒听话地踩着???*拖鞋回了房。
　　感冒带来的一点发热症状, 让她的眼睛时常红通通的, 在生理上无法自控地流泪, 她不得不经常擦眼睛。
　　拉上窗帘后, 她一骨碌缩进自己的被窝里，将整个人完全包裹在被子中, 闷到快要窒息的地步。
　　伤风反反复复，就像不治之症, 带来不眠之夜, 生活似乎永远都不会好起来了。
　　迷迷糊糊不知躺了多久, 她仍然睡不着, 嗓子又很干, 便起床去客厅倒点水喝, 出了房门隐约听见通电话的声音。
　　“是，一直在吃药，但没有明显好转迹象。”
　　“现在正在睡觉。”
　　“什么？你明天上午要直接过来？噢，但我不确定她到时在不在家。”
　　“好，我问完会告诉你。”
　　舒昔挂了电话，回头。
　　她乍惊一声——当然，脸上仍是平静无澜的样子。
　　白绒：“……”
　　站在桌边倒水喝的白绒停下了动作，逐步走过来，盯紧舒昔，一句一顿道：“你在跟谁讲话呢？”
　　“我的朋友……”
　　“你有朋友？”
　　“……总要有一两个。”
　　“那么，你在维也纳有哪个朋友需要用法语对话？”
　　舒昔：“……”
　　白绒皱起眉，若有所悟：“那天晚上，纳瓦尔确实来过，对不对？我不是在做梦……”
　　“这……”
　　“你还说你没有撒谎？”
　　舒昔避开这目光，坐到一边去，不正视她，“这么严肃做什么？”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怎么联系到你的？”
　　“那可跟我没关系……大概，是通过你巴黎的那位室友吧。”
　　俞甄艺！
　　没想到防过了黎卉，却没防到俞甄艺。白绒花了十秒钟时间反应，才愕然道：“那岂不是最近一段时间我的事他都知道？”
　　“我只能说……我知道的，他肯定都知道。”
　　“……”
　　“舒昔！你那天怎么能对我说谎！你早就应该告诉我的……”
　　后者起身打算走开，但白绒闷着脸挡在了她面前。
　　这不满、埋怨的目光刺激了舒昔，她抱着双臂，反问道：“说个小谎怎么了？我也是出于无奈。难道你就从没有说过谎？”
　　这反问让白绒想起了夏天时自己留在古堡里的信，顿时语噎。
　　她只好垂着双肩，嘟囔一句：“但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没有秘密的。”
　　“我这也是出于担心你，善意的谎言……朋友就该没有秘密？那你告诉过我你的心事吗？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惨状吧，每天像游魂一样，谁看谁头疼。问也问不出个究竟。”
　　白绒一愣。
　　她想起一件事。黎卉其实是父母抱养的，但黎卉从没有告诉过作为朋友的白绒这件事，还一直装作与养父母血缘至亲、亲密无间的样子，其实白绒早就知情了，装不知道而已。
　　看，连好朋友都会为自尊心对你隐瞒秘密，说谎是多么常见的事。
　　她写的那封信不算过分吧。
　　“说就说嘛，你这么凶干什么？每天冷着一张脸，要不是长得漂亮真的会很吓人。”白绒坐到沙发上去，抱着热水杯，小声抱怨着。
　　舒昔沉默片刻。
　　白绒顿时感觉气氛不对，只见舒昔站了几秒，拿起钥匙就走。
　　但人还没走到门口，莫名其妙又大步返回来。
　　她将钥匙拍在桌上——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白绒呆呆地望着她。
　　“我从小到大没有流过一滴泪，包括我祖父去世的时候。”
　　“最让人难过的不是不能为自己而哭，是我不能为在意的人哭。当我安慰人的时候，总是只能在心里懊恼，为什么不能陪他们一起流泪。我在葬礼上像个异类面无表情地走来走去……”
　　“我从小没有朋友，大家都不喜欢跟我这种看起来冷冰冰的人玩。我就是没办法表达情绪，所以学了竖琴，除了音乐，我没有任何抒发情绪的方式。”
　　听了这么奇怪的一大段话，白绒还呆着：“我听不懂。”
　　舒昔深吸一口气。
　　“别人面瘫是冷漠高傲，我是真的面瘫，面部神经坏死和泪腺受损，脸上没办法做表情，再难过也流不出一滴泪。听懂了吗？”一口气说完，舒昔长舒一口气，“好了，我说出来了，你要笑就笑吧。”
　　“……”
　　这可不好笑。
　　白绒回忆起了种种细节。
　　啊，怪不得舒昔总是冷着脸，连吃饭也那么优雅，总是细嚼慢咽，连上次被水果刀划伤也毫无表情……
　　白绒不免震惊地打量她。
　　那骨骼立体的面庞上，眉眼、鼻梁、嘴唇无一不是上天精雕细刻之作。每一处线条都尖锐明晰，侧面立体、下颌有棱角，一眼扫过去的冲击感足以让人惊艳很久，但却并不只是第一眼的美丽，这张脸，就像暗夜的玫瑰，值得人反复品味。
　　谁知这竟是一张生病的脸。
　　许久，白绒轻叹一声，“抱歉，舒昔，是我误会你了。”
　　紧接着，她又低声疑问：“可这种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对身边人说出来呢？你知不知道，乐团里的人都说你脾气臭，其实他们根本不了解你，只看你每天冷着脸，就觉得你性格不好、不易相处。这都是误会……”
　　“揭示自己的缺点和自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不明白吗？”
　　这句话，让白绒睫毛一颤。
　　舒昔坐下来，垂眸缓缓道：“以前，有一个男孩追我很久，最后我动心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诉了他关于脸的秘密，结果，他就像跃回海里的鱼一样再也不见踪影了。”
　　“看，对方要我打开自己的秘密，打开后感到奇怪和不适，又不满意了。”
　　白绒一时不知说点什么好，便胡乱接了一句：“可你也不能一直这样孤僻、独来独往呀。”
　　“我总是在担心，如果我推开自己的门，会不会看见另一扇紧闭的门呢？这会叫人害怕，但我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推开自己的门，是不会知道答案的。”说到这里，舒昔眯紧了眼眸，盯着她，一句一顿、意味深长道——
　　“顺利表达想法、情绪是一件很难的事，但也是很珍贵的事。如果我像你，眼睛是正常的，可以流泪，我就直接扑到那个关心我的人怀里痛快大哭一场。”
　　·
　　伤风感冒是受凉引起的，一般不会传染，白绒依旧放心地出入公众场合。
　　现在她来到一间报亭前。
　　在人流量低的报刊亭里，她反复询问翻找着前段时间的商业类、文娱类报纸刊物，终于，拿到了自己要看的新闻。
　　她抱着一叠报刊，步行至多瑙河边，在草地上坐了下来，慢慢翻阅。
　　报纸被她来来回回翻得皱巴巴的，风一吹，在草地上飞散起来。她起身匆忙地抓，意外抓到了要看的内容：
　　上面这样报道：
　　1982年9月，法国铁塔酒庄最大的投资人杜邦集团第三代持有者米歇尔·杜邦，因涉及不法交易被逮捕入狱。由于其债务缠身，不得不立即中断对铁塔酒庄的投资计划。这场突然发生的意外对铁塔酒庄无疑是沉重打击，酒庄全面陷入资金危机。本年10月，由于该酒庄拖欠员工薪资、各类合同违约，波尔多商事法庭对待处理酒庄的官方方案是将其拍卖。目前，铁塔酒庄新主人已确定为中国有名的富商Chen先生。
　　10月底，记者查询发现，这位阔绰的中国富商与香颂酒庄有密切往来。
　　业内一直公认，铁塔酒庄与香颂酒庄是竞争激烈的商业对手，而这场横空出现的危机背后，真相似乎并不如表面呈现那样简单……
　　——这报道还挺阴阳怪气。
　　河边风大，白绒戴上帽子，盯着报纸发呆。
　　没有那么巧的事。
　　很明显这是香颂酒庄做的，可为什么买下铁塔庄园的人是一位中国人呢？她想不明白。
　　关于具体细节，除了问当事人，似乎没办法得知全貌。
　　令白绒惊讶的事情不只这一件。
　　翻阅文化艺术类报纸时，她找出了与小提琴大赛相关的报道——她原本一直没有再关注比赛相关的事了。现在，她才确定，比赛宣布延迟举办的原因与自己猜疑的方向一致。
　　一贯在每年秋季举办的国际大赛，竟延迟了一个季度举办，这是极其罕见的事。一般来说，如果不是世界末日来了，不太可能会变动时间——还延迟得这么久。这可是小提琴界最有名的赛事了。
　　报纸上报道的是，一间酒庄为大赛举办场地的音乐厅捐赠巨资，用以修缮维护内部声板、增置新兴建筑材料，还请到了著名的声学大师参与工程。
　　——香颂酒庄。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慈善，音乐厅当然欢欢喜喜地接受，同时，大赛主办方宣布推迟赛事，风风火火地展开了工程。
　　但那是给巴黎一栋古老的、满载历史的音乐厅建筑全方面维修、部分扩建啊，可不简单。音乐厅当年的建造已经是上亿欧元的项目。
　　白绒低头，再看欧元数目报道，换算出来，这工程相当???*于……
　　他捐了半栋音乐厅大楼。
　　白绒：！
　　这世上的富豪慈善家不少，人们都会这样觉得。
　　只有白绒清楚，这举动并不是一个有钱人为公益或为私利而做的……
　　当然了，这确实也能算一种商业性的投资行为，对酒庄的声名有益无害。
　　只是……他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么邪门的主意来的？
　　PG大赛与这间爱乐厅的渊源长达几十年，大赛一直在这里举办，几乎与音乐厅的声名绑在了一起。修缮期间，比赛不可能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承办。
　　这主意虽然邪门，倒真是唯一能延迟比赛的方法了。
　　白绒：。


第54章 、艺术派对
　　那天, 在影视公司楼外遇见纳瓦尔，他一定不是巧合经过, 白绒想。
　　于是, 她去影视公司交曲谱时，顺便找机会打探了一下。
　　“啊，你要联系这位先生吗？今晚我们将组织一场艺术派对，邀请的宾客名单中有这个名字。”音乐总监抽空应付她一句。
　　“是很正式的派对吗？”
　　“不, 比较轻松简单, 主要是影视圈内部与演艺界的名人聚会, 莉莉安，你可以来看看, 你会见到不少电影音乐的大人物。”
　　白绒跟着脚步匆匆的音乐总监乱走，“那么，这位先生为什么会来？”
　　“这部电影植入了他们葡萄酒的广告，另外还有几位商业巨亨投资了这部电影, 他们今晚都会在。其实, 虽然制片在洛杉矶, 但维也纳作为拍摄地……”对方开始聊一些电影产业相关的事, 白绒没听进去。
　　晚上，她去了那个派对。
　　此前, 白绒还没有来过这种场合，流行文化圈内有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歌手、演员、导演、制片人、投资商……
　　这是一种与古典音乐圈聚会不一样的场合, 同样高端奢华, 但空气里漂浮着更多金钱的味道。
　　白绒看见了一些只能在荧幕上见到的欧美明星, 随意一瞥, 一个身价数亿欧元的女星就拨弄着头发从她身边经过了。她移动在人潮中, 目光就像长镜头一样穿行。换作平时, 她还是有兴趣多看看的，可她现在只恍惚地走着，连派对上的酒也不能吸引她注意。
　　终于，她看见了要找的人。
　　香槟塔背后，站着穿一身黑色西服的男人，他随着视角的转换渐渐浮现。
　　从这侧面看去，脸部轮廓与身姿都是那样迷人，气质有直接的抓力，轻易将人的视线吸引住。
　　他被几个人围着聊天。
　　白绒恍然意识到，自己挑了一个不合适的时间来见他。
　　有什么话不能等私下说呢？非要今天就来见面？
　　想起那天重逢第一面，他视而不见地走掉，白绒就感觉心里闷闷的。
　　此刻，他似乎还没注意到她。
　　她不觉带上了一些懊恼，故意从他身旁大步经过，与他只隔着一米距离。
　　可是，他一直专注于与人谈话，完全没看见。
　　“……”
　　等到走远了，白绒顿步，还是觉得不甘心，便“咻”地转过头去——
　　却见纳瓦尔已转过身，正靠着旋转楼梯的扶手，静静看着她。
　　她被这目光盯得一颤。
　　他正在与人聊天，表面客气，但实际像是心不在焉地应付几句，眼睛仍盯着这里。
　　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白绒有一种感觉，只要她愿意过去找他，他就会放弃与任何人聊天，转而单独跟她说话。
　　她凭什么这样想？他们明明已经……分手了。
　　但她还是磨蹭着走过去了。
　　派对上的人很多，时不时有金发碧眼的加州女郎从面前闪过。红酒碰杯声、谈笑声、钢琴声灌入耳中，给人一种华丽的眩晕感与混乱感。
　　白绒总算挤到他附近。
　　她觉得自己感冒的脸色不太健康，看起来一定有些狼狈。
　　在她走近的过程中，纳瓦尔从那群人里撤出来，站到旁边，停在她面前，放下了酒杯。
　　白绒离他很近，低着头，视线往上瞥，表情不自在，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我、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由于身体状况不佳，感冒后的嗓音不像平时，略含混，法语发音更显得糯柔。
　　眼前光影微变，衬衫上的折痕消失，男人走近一步。
　　嗓音依旧是那样熟悉，低沉、冷静：“——只有几句话？”
　　他走近。
　　一种迫人的气场也逼近。
　　听到这久违的声音，白绒觉得，舒昔给她的启示全没作用了。面对眼前这个人，她的脑子被各种复杂思绪涨满，糊成一团，根本不知道怎样开口表达。
　　显而易见，纳瓦尔在维也纳见到她，就能确定她在那封信上撒谎了。
　　她是不是需要解释几句？
　　可还能怎么解释呢，她就是撒谎了呀，编的还是那么离谱的谎言。
　　憋了好一阵，她只憋出一个词：
　　“再见！”
　　说完，她飞快地转身跑掉了。
　　·
　　夜晚的街道上，寒秋气温已经很低，冷风阵阵。栗子树枯黄的落叶飞叠在地上，匆忙的脚步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白绒裹紧外套，迅速打了车，她的右手还拿着围巾、帽子，没来得及戴上，要开车门，她得先把东西换到左手上——那样就会用到左手。
　　此时，旁边先伸来了一只手。
　　有人替她拉开了车门。
　　高大身形遮掩了临街店铺的光，阴影挡在女孩脸上。
　　哦，这时候还记得跟过来客气、体贴地替一位手不方便的女士开车门，倒也不必随时发挥绅士风度啊！
　　两人对立着。
　　暗光穿透他额上的鬈曲碎发，落在深不可测的眼眸中。
　　纳瓦尔注视她，先开口：“你想清楚，真的没有话要对我说？”
　　寒风中，白绒只戴上了帽子，那没来得及戴上围巾的脖颈被吹得凉飕飕。她瑟缩了一下，看着眼前的黑色大衣：平整的衣襟、厚厚的衣料……
　　她失了神，感觉那里好暖和。
　　“过几天我要去巴黎了。”
　　这像是一句提醒。
　　听到这话，白绒怔住，仍然沉默，只是身体僵硬了一些。
　　从纳瓦尔的视角看来——
　　女孩欲言又止，自棕色帽檐的下方缓缓抬起脸——以蜗牛爬行般的速度，抬到一半，竟又垂下头。
　　过半晌，她才彻底将脸仰了起来，望着他，“……”
　　她张了张口，还是没说出话。
　　眼波流转，逃避似的移到了他的衣襟上，呆滞地想着什么。
　　苍白脸庞上，鼻头泛红，一双眼睛也红通通的，嘴角向下撇了一点。眼眶愈发湿润，隐隐摇晃的泪珠却始终没有落下。然而，正是那悬而未落的一滴泪戳中了他的心。这副说不出话的模样，一双黑瞳中的复杂情绪……叫人简直想立刻将她搂紧在怀中，质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别扭、拖延、犹豫不决，一句话半天说不出来，就在这异国夜晚的寒凉街边，等你盯着她演绎这副难受样子。
　　偏偏这样子柔软可怜似跌落的花瓣，带着露水，摇摇欲坠，一片轻盈带起一身沉重，叫人不忍斥责。
　　“……”白绒放弃了。
　　她就是没办法开口说清楚。好吧，他要去巴黎，就去好了，再次分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于是，她忍住了鼻酸，决定果断走掉，迈步向车后座。
　　可就在她即将坐上车时，右手被人牵住了，她被拉了回来。
　　纳瓦尔低头，用德语与那等待已久的司机简单讲了两句，白绒听不懂，只知自己被拽回了他身边。
　　然后，他关上了车门。
　　车开走了。


第55章 、黑白格子裙
　　几天前, 纳瓦尔驾车来到城外，在一间工作室外面停了车。
　　工作室内满是木头的香气。
　　人一进入里面, 视线便被满眼的小提琴和木材吸引。
　　一位白发老先生坐在木桌前, 看见来人，立刻起身去里边取了一把小提琴出来。
　　纳瓦尔客气打完招呼，随师傅走到桌边，“希望您制作得顺利。”
　　“当然, 很顺利。”老师傅将新琴平放在桌上, 接过对方的琴盒, 把琴往盒中仔细放置好，“事实上, 我原本想建议用意大利北部阿尔卑斯山所生长的木材做面板部分，但你要求要与原来的小提琴一样……”
　　“是的，我需要一把一样的琴。”
　　“好吧，希望没有让你失望。”
　　纳瓦尔伸出指尖, 轻抚面板侧面部分, “您是奥地利最有名的小提琴制作师, 获过国际提琴制作比赛大奖, 年轻的业界精英都从您的手下走出来，我对您的技艺有信心。”
　　说完, 他的目光在漆面光滑的琴身上停滞片刻，“不过, 即便面对相似的琴, 一位小提琴手还是会更习惯使用旧的那一把, 对吗？”
　　“当然, 先生, 谁愿意没事随便换琴呢。”老师傅走回工作桌前, “人对一把用久了的琴是会有感情的，那种心情很微妙，就好像游人对故乡的乡愁。不过，请你放心，这把新琴从材料到每个细节的做工，我都已经尽力——虽然世上没有两把一模一样的小提琴，但???*从你寄来小提琴的相片开始，三个月我一直在专心对照打磨。祝愿这把琴能合那位女士的心意，使她演奏出最动人的乐章。”
　　纳瓦尔盖上琴盒，收好琴，“谢谢。我只希望她还愿意演奏乐章。”
　　她的思路可异于常人。
　　哪有人是像她那样的？作为受害者，倒先孤零零地躲起来了。
　　纳瓦尔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外面重逢，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转身逃。
　　看那慌张逃避的样子，似乎谁不配合装看不见都不礼貌。但他坐上车后座后，又见她是一副呆住的样子。
　　女孩杵在原地，表情僵硬，嘴唇微张，苍白脸颊因窘迫而有一点点泛红。
　　车渐渐开远，他通过后视镜看着她。那时他想过直接将人搂进怀里，事实上，已经想很久了。
　　·
　　半个月前，在波尔多的一个晚上，纳瓦尔从酒庄回到古堡已是深夜。
　　铃兰花园里漂浮着秋夜的冷雾。干净整洁的木桌前，人影在灯下闪过，坐了下来。
　　白色小花在夜里散发着冷冷的幽香，清淡怡人，令人清醒。
　　暗光斜照在冷冽的侧脸上，连花园月色也变得冷寂几分。
　　蕾娅还未休息，坐着轮椅缓缓过来，关切问道：“米歇尔·杜邦的证据搜查得怎么样了？洛朗好像已经察觉到你在准备什么……”
　　“放心。”
　　纳瓦尔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起身，拿起外套，脸上情绪不明，“察觉到也没有用。明天就要发生的事，等同于已经冲破大气层的陨石，马上就要在地面砸出深坑，谁还能让陨石退回大气层外吗？”
　　听到他这样笃定冷静的语气，蕾娅放心了，点点头，又担心道：“安德烈，既然事情终于解决，你应该早点休息。这段时间你太忙了。”
　　两人往古堡内走去时，蕾娅犹豫着低声试问：“我听说你订了机票？”
　　蕾娅知道，平时，在欧洲范围内他很少乘飞机出行。
　　除非要去很远的地方。
　　纳瓦尔没有接话。
　　蕾娅长叹一口气，“可怜的莉莉安，她本不应该卷入这种事情的。如果当时我早点察觉并阻止……”
　　纳瓦尔在前方站定，回头，逆着光，表情幽暗。
　　“别担心，她在中国会过得很舒适。有人会照顾好她。既然上次的手术很成功，只需要等骨头愈合就好。”
　　片刻，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一句：“那与你没有关系。是我最开始不该邀请她来波尔多。”
　　·
　　深夜的书房里，临窗的书桌上亮一盏桔黄色欧式全铜台灯。
　　语言类专业书籍堆满了桌面，显得有些杂乱。书桌一角，放置有一个被擦洗打理得十分干净的空酒瓶、一个来自中国的天青色梅瓶瓷器。台灯暖光下，它们都被罩上轻柔的光泽。
　　修长手指拉开抽屉，拿起一把军刀收藏品，把玩着刀柄。
　　失神瞧着刀刃上的寒光时，纳瓦尔理所当然想起了一个女孩的眼神。
　　第一次热吻前，他没有意识到那举刀指向他的动作，竟是命运的一种暗示。
　　许久，他将军刀放回抽屉。
　　一抬眼，视线又触及到酒标上的名字“Liliane”。
　　简直是无处不在。
　　他起身，出了书房门，再次走入那个空置的房间内。
　　空荡荡的桌上，乱放着一件黑白棋盘细格吊带裙。
　　除了冬季她会穿暖色调衣服，平时服饰似乎总以这种黑白两色为主，会令人想起五线谱，想起音乐。
　　这条格子裙很漂亮。
　　纳瓦尔记得，在河边烧烤晚宴那个夜里，少女闷着脸走到角落去独自坐着，就是穿的这条裙子。她太美丽，以至于他想要盯着她看，一直看到她不满地质问他的眼神。
　　莉莉安，她不是一个走得干净利落的人。
　　留下来的一切：黑白格子裙，马丁靴，贝雷帽，松香，空酒瓶……单独为她整理一间储藏室来摆置都不够放。
　　他站在这置物台边，许久，抬起手，缓缓地伸向这条格子裙。
　　裙子歪歪斜斜地摊放着，仿佛一个人忧柔的身姿。
　　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上面，顿时，陷入了顺滑柔软的质感中。
　　这质感有一种引力，当他将手掌掐在束腰的位置时，缓缓收紧，掌心完全被一种吸引力控制了。
　　轻薄、柔软，颜色纯正。
　　一条裙子捞在手掌心，抬手，两端垂在半空。
　　真的很轻松。
　　如果，占有一个人也这么容易……
　　褐色眼瞳的目光微变，似刚入夜的天幕，愈发暗沉。
　　他闭上眼，想起那封信上的内容，记起那些刀刃般的词汇。
　　心就要被烈酒烧疯了。
　　窗外，圆月浮在古老树林的顶端，乌鸦一阵阵惊飞而过，掀动迷离树影。河水悄然流淌。葡萄园在月色下一片静谧。窗台上的玫瑰散发着迷人香气。深夜最宁静时间，她蜷缩着安睡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
　　白绒留下的那一页信，是拿打印纸写的，似乎写得很匆忙，乍一看，也许察觉不出什么端倪，然而——
　　一封信如果是一座海上冰川，人对着它读够数十遍，总能读出隐藏在海面之下的部分来。
　　在即将启程离开的某天，纳瓦尔终于意外发现了，信中内容有隐含的逻辑问题。
　　·
　　维也纳街角排着长队的咖啡馆外，纳瓦尔对助理嘱咐道：“尼诺，你今天下午先帮我去那间工作室取定制的松香、琴弓一类东西。”
　　“好的，先生。”
　　他走进咖啡馆，与奥托碰了面。
　　整个下午，桌对面的金发男人说个不停，一直数落女友将分手挂在嘴边的坏习惯。
　　纳瓦尔听够了，冷笑道：“所以这次到底结果怎么样？”
　　“不分！”奥托将咖啡杯重重放回桌面，语气凶狠，“她想复合就复合，想分就分，难道我只是她免费抽奖中的三等奖玩具？”
　　纳瓦尔垂眸，抿一口Schwarzen，舌尖毫无滋味，表情也是淡淡的：“这样听起来你确实是很廉价。”
　　被讥讽的人立刻露出一脸轻视，慢条斯理道：“不如说说你吧。你知道吗？一般情况下，一个女孩骗你，躲你，明显是因为不想见到你，然而你现在还要主动贴上去挽回对方？”
　　奥托没料到，对方居然直接点点头，坦然而敷衍承认道：“没错，像不像你对你女友那样？脸面都不要了。”
　　“……”
　　奥托懒得再提黎卉的事了。
　　这时，他想起了什么，语气放平和了些：“那女孩还真是有些可怜。你说她只恢复了一部分记忆，是吗？”
　　“信上是这样留言的。”
　　奥托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失去记忆的人通常都很容易感到不安……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她失忆后性格变化很大，如果她也意识到了这个现象，却弄不明白自己，一定不好过。”
　　纳瓦尔盯着咖啡失神片刻。
　　“所以……但凡是一个好人，都会希望她恢复记忆，记起关于中国的三年往事，对不对？”
　　“当然。谁不想了解过去的自己？只有了解后才能更好地生活，否则人生总是缺失的。”
　　“看来，我是一个坏人。”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插入了一章纳瓦尔的视角……下章会接着前一章结尾的内容写复合


第56章 、新琴
　　车驶入白绒居住的街区, 停在灰白色的百年公寓楼下。
　　一路上车内都是沉默，车停后, 白绒才想起, 自己还没有告诉过他地址。
　　两排五层老楼间的车道旁，晚风摇晃着树叶，路灯筛下破碎的光在石砖街道上。纳瓦尔先绕去车后座取出一个东西，再过来给副驾驶座打开门。
　　白绒一下车, 便见眼前有一个黑色的小提琴盒。
　　她愣在车门边, 看着对方的手轻轻翻开了琴盖, 一把熟悉的红棕色小提琴便赫然呈现眼前。
　　这琴与损坏的旧琴相似度极高，如果不是过于光滑亮泽的漆面提醒她这是一把全新的琴, 她也许会以为，从前那把琴回来了。
　　“本来准备明天带过来见你的。”纳瓦尔关上琴盒，递给她，同时从大衣兜里拿出一叠照片, “这一把定制琴如果你不满意, 这里还有些经典名琴, 你可以挑选出合心意的。比如这一把琴, 是十八世纪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白绒茫然地提着琴盒带，听他拿着一堆照片介绍。
　　最后, 纳瓦尔抬起褐色的眼眸，盯着她道：“你可以随意挑。”
　　白绒扫一眼那些照片, 认出其中有连租借都很难的传世古琴了。她不禁挑起眉梢, 疑问道：“真的可以随意挑吗？”
　　对方点头, “我都有办法争取到。我担心的只是……无论它们多么好, 你都会觉得比不上你曾经用习惯的那把琴。”
　　白绒垂首沉默。
　　接着, 她像是在心里斟酌了许久——满脸写着要不要接受赔礼的纠结——最后, 她才犹豫地伸手，指了指照片：“……这两把琴，我能都要吗？”
　　“……”
　　“当然能，赔一送一很正常。”
　　“我开玩笑的。”白绒生硬地???*扯了扯嘴角，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说这话，一点也不好笑。
　　她随手背上琴盒，用那病哑含混的嗓音小声道：“我只需要一把琴。”
　　纳瓦尔扫一眼琴盒，“里面那一把琴弓，是一间百年工作室制作的，琴弦来自奥地利本地的Thomastik Dominant，是尼龙弦。另外……”说着，他把手伸入大衣口袋，取出一个黑色的小方盒来，“这是定制的纯手工松香，粉末很细，音色圆润细致，底面刻有你的名字……”
　　路灯下，透过晶莹剔透的金色透明固体，可见盒子底面印有一个名字。
　　竟然是中文：白绒。
　　松香呈浅色，这种松香正适宜秋冬季节使用。
　　加了金的松香，声音会很温暖，像此刻手指掠过一个人掌心时的温度。
　　白绒慢吞吞地收好配件，放入毛衣外套的口袋中，视线落在石砖地面上。
　　她听见他继续说：“出事第二天，蕾娅忙着处理媒体新闻的事，没来得找人拍清楚琴弓照片，后来你把琴带走了……只通过照片没办法分辨琴弦材质，所以，其他配件我先帮你选了，或者，你也可以重新挑……”
　　“不用，这已经很好了。”白绒终于抬头，直视他的双眼。
　　少女一张气色虚弱的脸，侧迎着路灯光，显出比从前更瘦削的阴影来。
　　纳瓦尔不禁抬起手，试着抚摸那张脸，但视线在触及到对方闪避的目光时，手指从脸颊旁滑了下去，落向乌黑发丝的末梢。
　　指尖轻碾开，可见末梢部分变得枯黄，有了一些分叉，比不上从前的润泽度。
　　他的目光从发梢流转到她的眼眸间，轻声道一句：“对不起。”
　　白绒有些恍惚。
　　“莉莉安，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
　　“不过，我已经将所有应该处理、应该解决的事情做完，告诉我，还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完全弥补你？”
　　白绒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感觉那眼神简直像在说“你快点赖上我”似的。
　　“不用，我没有怪过你……”
　　“你应该怪的。”这男人的嗓音平静得总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不过，你这样说，算是原谅了吗？”
　　白绒又木讷地点点头。
　　他也点头，神色略显轻松，“好，我的部分暂时解决了。现在，来谈谈你的那部分。”
　　“？”
　　一瞬间，气氛骤变。
　　男人走近一步，声音变冷：“你不是在中国吗？”
　　白绒愕然，接不上话，只能避开目光，心虚地听他开始一段逼问式讲话：
　　“你可以推测，得知你其实在维也纳之前的七十三天，我是怎么过的？”
　　“把所有的事解决完之前，我没有资格去中国找你。”
　　“订婚对象？莉莉安，你很会编。”
　　白绒不断后退，最后，背抵在了电话亭的玻璃门上，不能再退。
　　她都快忘记自己具体写了些什么了，只隐约记得，那封信上有一段是这样的：
　　……所以，请忘记我吧。我不会蜕变成最优秀的女孩，也没办法成为顶级的演奏家了，或许，我的父母以后会让我走律师或医生这种职业道路……你知道，学音乐的人生往往都是那几种选择。以后，我会生活在中国，跟那个与我一样平凡的男孩结婚，每个早晨一起去最爱的那家中式早餐店……
　　——？
　　白绒撒谎是有点天赋的，她甚至知道，要往谎言里添加细节，这样才能更加让人信服。她还详细描写了她构造的那个男孩的特征，好像这个人真实存在。
　　她在信上用“诚恳”的语言解释道：你能明白吗？我们国内是流行父母安排婚姻的，我不能违背约定，我应该有责任感。而且，在我失忆前，就已经与对方彼此表明心意，我理所当然该回到他身边……
　　这些细节陈述，会让读信的人在心被刀割的时候忘记用脑判断。
　　被感情愚弄的人都会变蠢。
　　——如果，她早就跟人订婚，那么失忆醒来后一定被告知过，怎么会靠自己突然记起？果然，问了她巴黎的那位室友后才知道真相。
　　纳瓦尔冷笑一下，这笑容在城市温暖的霓虹背景中令白绒一颤。
　　不远处的电车唰唰而过。
　　他将手撑在玻璃上，俯首，呼吸近到快要贴着她的脸颊。
　　白绒感觉心脏上有一个乐队的鼓手抬起手，起了势，随时准备敲响吓人的鼓点。
　　然后，她听见他说——
　　“我已经准备好抢了，但你告诉我，对手在哪里？”
　　抢？
　　白绒猛然抬眸，咽了咽口水，语无伦次道：“你、你在说什么……你们法国人难道没有道德感吗！”
　　“是我没有。”
　　纳瓦尔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要她从这漫长难捱的对视时间中，体会到另一段漫长难熬的时光。
　　“你不要这样……”这距离近得让白绒紧张，她拿琴盒挡在彼此中间，结结巴巴道，“纳瓦尔，你、你对以前的我一无所知，你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自己知道吗？”
　　“我还没有完全想起……”
　　“那正好，我可以陪你一起记起，反正我不介意。”
　　女孩的视线飘忽不定，在地上的叶影间来回闪躲。她一急，借用舒昔的原话脱口而出道：“你知道了我以前的样子，就会像跃回海里的鱼一样再也不见踪影了！”
　　“？”
　　他明显对这比喻感到困惑，嗤笑一下，顿了顿，认真道：“我不会。”
　　“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拉琴了！”
　　“你的手会慢慢恢复，我会帮你，不要那么悲观。”
　　不，白绒不相信。她的左手根本没办法正常揉弦……
　　不能揉弦，就难以发出最柔软、最打动人心的琴声。
　　没有了最好的演奏台时，也就没有任何人会喜爱她了。
　　以前，她在听众们的眼中看到过，当她将古典乐曲诠释出她自己的风格时，大家眼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毫不掩饰的光芒。
　　可是，这种光芒会消失的。
　　随着琴声一起。
　　“我、我困了，我要先回去休息，不跟你说了。”白绒不愿意再在这里对峙，总感觉再多对话几句她就坚持不住了。
　　她抱住琴盒就走。
　　本来对方抓住了她的左边胳膊，但随着她转身脱离，手掌渐渐滑落向她骨折后的手腕位置……纳瓦尔及时松了开。
　　女孩匆匆跑上楼去了。
　　·
　　在公寓门口，白绒摸出钥匙，进门后按开关才记起电灯在白天就坏了。
　　客厅窗帘全都紧闭着，一片漆黑，在夜里寂静得令人心慌，满是窒息沉闷感。
　　她立刻将小提琴放下，转而退出去，关上了门，松一口气。
　　她蹲下去，发了一会呆。
　　头昏脑涨，好想立刻休息，不被打搅地睡上漫长一觉，可屋内只有冷冰冰的黑暗在等着她。
　　借着公寓过道上的灯光，白绒从钱包中翻找着，从里到外翻了个遍，才找出维修公司的电话号码。
　　她下了楼，准备去公共电话亭拨电话叫人来修，却见纳瓦尔的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
　　那一刻，脚下生出了一种引力，带着她缓缓走向那里。
　　眼睛因发热而酸痛，伤风症状似乎更严重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脚下每一步都很麻木。
　　她在走向那个似乎因为没看见她的窗口亮灯，就没有离开的人……
　　在走过去的过程中，白绒不由自主地换位想了想，是不是自己有些过分？设想，如果是纳瓦尔当初对她留下那样一封信，让她误以为他去了另一个女孩身边……她单是想想，就已经先难过起来了。
　　她都没办法想象他属于别的任何女孩，他应该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冷风起，枯黄落叶满天飞旋。
　　鼻头一酸。
　　积累已久的情绪终于借着秋风找到了方向，如落叶铺天盖地卷去街尾，一齐奔向了温柔夜幕的出口。
　　在对方打开车门走下来的瞬间，白绒像一阵风那样扑入了他怀里，埋在他怀中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第57章 、伤风
　　漫天枯叶随晚风卷过街角, 每一片都有优美的飘零姿态。
　　白绒哭了一会，感觉这副样子也太惨了, 就跟无家可归了似的。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头就是疼得厉害，眼睛发热、泛酸，无法自制地掉眼泪。
　　哭累后，她侧过脸, 贴着他的胸膛, 感觉自己也成了一片被秋风吹落在地上的叶子, 等待着被人俯身捡走。
　　原来他们都没有真正拥抱过。
　　此刻，那只温暖的手掌轻抚在她脑后, 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她昏昏欲睡。
　　纳瓦尔收紧了手臂，低头。
　　怀中女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毛衣外套，这外套毛感浓密, 柔软得仿佛她的整个身子, 挤在他怀里, 身体每一寸都有暖和的体温。
　　但他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怀中人仿佛越来越软, 失去力量般滑落下去。他及时捞住了她，抬起她的脸, 看见两扇浓密的睫毛盖在下眼睑上。
　　嗜睡症又犯了？
　　他顿了顿，抬手摸一下女孩的额头, 感觉手背烫得???*厉害。
　　·
　　舒昔凭着对屋内家居的了解, 迅速摸黑穿过客厅, 走到里面打开了餐桌那边没有坏掉的灯, 再把别的小壁灯都打开了。
　　客厅被暗光照亮。
　　纳瓦尔将半晕的人抱到沙发上, 平放下来, 接过舒昔递来的温度计。
　　“她究竟吃过药没有？”
　　“她吃过了，也去过医院，好像是风寒型感冒，之前有发冷症状，反反复复，有时候看起来好了，第二天又恢复原状。”舒昔立刻去倒热水。
　　几分钟后，从半晕的女孩口中取出温度计，可见测量出来的体温是中度发烧。
　　这时，舒昔从里面房间拿了乐谱出来，匆匆装回包包里，拿了钥匙，又看看座钟上的时间，犹豫道：“我们应该送她去医院挂盐水。不过，我刚才只是碰巧赶回来拿乐谱去排练，今晚没有时间……”
　　听到这话，沙发上的白绒在半晕半醒状态下开口，含糊不清道：“不，我不去输液……”
　　从小到大，白绒的手只被针扎过一次，出于血管脆弱的原因，拔针后那处青痕肿了很久。她怕针，以前她都习惯以喝退烧药的方式解决，这也让她对输液一直有陌生的恐惧感。
　　舒昔蹲下，柔声道：“你现在不是感冒，是在发烧，要去医院。”
　　“不，我真的不去……”
　　“有退烧药吗？”纳瓦尔问。
　　舒昔犹豫后，去拿了医药箱出来。
　　给人喂完药，纳瓦尔俯身，将人连带着毛毯裹抱了起来，往里面卧室走去。
　　烧得糊里糊涂的少女缩躺在他怀中，脑袋后仰，一只手吊在半空，有气无力的，看起来意识不是很清醒。
　　舒昔在原地思索片刻，跟上来，语气中有些疑虑：“或者，我也可以放弃排练，留下来陪着她……”
　　“不用，请让我来照顾她。”
　　眼看房门将被推开，舒昔一急，拦住门把手。
　　纳瓦尔看向她。
　　“先生，我只知道您是她的前男友……之前受您委托帮忙照看她，是看绒绒可怜，但我还不确定你们目前的关系究竟是否已经……”
　　说话间，生病的女孩轻轻睁开眼。
　　这引来两人的目光。
　　白绒又闭上眼，缓缓地把脸埋进男人怀中，没说话。半晌，她的指尖一收，攥紧了男人的衣襟……
　　看到这动作，舒昔稍顿，这才让开。
　　·
　　暖气让室内变得暖和，但白绒却觉得一阵冷一阵热。
　　她陷在熟悉的被窝中，感觉浑身都被棉被包裹得很紧。
　　昏昏沉沉间，她以为自己又是独自一人，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但是，她不能怪黎卉，因为她甚至没有告诉过对方她在哪里。她也不能怪俞甄艺，那个可怜的怪姐姐，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她更不能怪旧时的朋友，毕竟失忆伴随着中学毕业一起断了联系，家人不用说了，也在很遥远的地方。
　　被窝中，她忍不住翻来覆去改变睡姿，可就是浑身都难受，烧得神经抽痛。
　　过了一会，在她试图挣扎起身时，脸颊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接着，有温凉的小块毛巾覆盖在了她的额头上，一刹那，低温触感让脑袋好受了些。
　　然后，床的右侧轻陷下去些，她被捞在了一个人的臂弯中。
　　熟悉的气息贴着她。
　　她恍惚睁眼，艰难地往上望去，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以为又做梦了。
　　“纳瓦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
　　嗓音明显比之前更暗哑了，听起来叫人感觉心被摩挲着般不适。
　　她还穿着黑色礼裙，好在这裙子款式简单、质地柔软，睡觉不至于不舒服。
　　她侧着上身，缩在身边人怀里，因为发热处于上升期，一直红眼掉泪，看见天花板上全是星星，便难以自制地哽咽道：“我就要死了。”
　　“？”
　　橘红色的落地灯光下，纳瓦尔低头，看着女孩发热的脸颊被光照得更红了，软趴趴地挤在他的肩旁。发丝也映着暖红的光。两排浓密睫毛全被浸湿，大滴泪珠凝在上面。她的一只手搭在他身上，攥着他的衣领。
　　烫人的身躯蜷缩在他身旁。
　　她半闭眼，断断续续地呢喃：
　　“我已经难受一天了，我、我知道，我不行了……”
　　“我不能熬过去。”
　　白绒听到了一声带笑的鼻息，落在她的额角，酥酥痒痒的。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在微弱的意识中哽咽道：“你……为什么还笑，我……我也许会没命了。”
　　纳瓦尔：“……”
　　——看得出来，这个女孩的心理抗压能力是真的差。
　　不过，人都烧糊涂了，这种时候再进行正常对话也是不可能的，他索性回答：“那把我的分一半给你。”
　　烧得晕晕乎乎的人：？
　　他低下了头，伸出手掌，轻捧着她的半边脸颊，与她那双迷蒙的眼对视片刻，用柔和认真的语气道：“放心，你喝过药了，我今晚会守在这里给你量体温，不会有事。”
　　·
　　夜晚是一个漫长的词。
　　最安心、最舒适、最自由的时光就应该是夜晚了，白绒一直这样认为。
　　但这个夜晚漫长得不像话，从身体到内心都像是经历了反复的煎熬，终于，有白茫茫的光像瀑布般从睫毛之间倾泻进来了。
　　睁眼之前，意识先醒来的那一刻，她想起了每次乘飞机的感受。
　　巨大而笨重的机身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滑动很久很久，预备了非常漫长的旅程，就是迟迟不飞起来，好像永远也攀不到云端似的，但滑着滑着，终于，不知道是从哪一刻起，忽然就轻盈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总算离开地面了。
　　什么是如释重负的感觉……
　　白绒彻底睁开了眼，感觉浑身都变得轻松、柔软下来，旧骨髓伴随着昨夜的汗水消逝已尽。伤风终于离她远去，一醒来就跟脱胎换骨似的。
　　她看见了身边的那个人。
　　那个抱着她的人，有一张棱角明晰的脸，背对着白色窗纱的柔光，栗色卷发有些蓬松。从显出疲倦感的眼窝可推测，应该是刚入睡不久。
　　可即便有困乏感，从眉骨到眼睑，再到山根、鼻梁，每一处线条都令人赏心悦目。白绒不自觉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留恋地、迂回地游移。
　　既然还懂得审美，白绒确定自己是完全清醒了。
　　但为什么脸颊还在隐隐发烫？
　　她不禁用被子蒙住下半张脸，只探出一双眼睛窥探对方，像是隐约预见到了来自未来漫漫时间的某一端……
　　那是另外一种生活。
　　失眠的日子仿佛远去了，白绒对自己的早醒感到惊讶。
　　她轻轻下床，没有踩拖鞋鞋，脚上只穿着一双长颈袜，踮着脚尖去衣柜边套了一件长款厚毛衣，再走到窗边。
　　推开窗，可见清晨阳光洒满了楼屋间的双向街道和白色建筑。玻璃外层残留薄薄的雾气，树上稀疏的叶子在阳光下显得金灿灿。
　　视野里只有白色与金色，非常纯净，全世界都很温柔暖和。
　　这玻璃窗在夜里没关严，敞着一条缝，不靠近还好，一靠近就迎上冷冽的空气。
　　但冷空气令人清醒。
　　白绒坐在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吊在半空的腿，头靠窗框发呆，俯瞰街道景观。
　　过一会，斜后方忽然贴来了温暖的体温，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双臂环住了她。
　　有人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是酥酥麻麻的感觉。
　　同时，一只手绕过她眼前，关了那正对着她脸颊吹风的窗户缝。
　　“这几个月，想我吗？”
　　好平静、自然的语气，但……
　　白绒原本迷糊着，听到这话，傻了，怎么还有人早上是这样打招呼的？
　　“没有！”她皱眉道。
　　听到这恢复得不错的嗓音状态，纳瓦尔感到满意，垂首，下巴移动到她的颈窝间，轻蹭着低声问——
　　“没有想我？这是什么？”
　　男人的声线在清晨有一点点沙砾感，磨着白绒的耳朵和心跳。
　　前方，晨曦像是有毛绒绒的质感，透过玻璃，照在桌角相框表面，于是视野也有了胶片的感觉。
　　相片上，一张近在眼前的脸，是拍摄者以非常亲密的视角拍出来的，背景是沙滩与蓝天，充满夏日风情。
　　白绒一怔，想转开脸，他却用手轻抬她的下巴，一起再把目光调向另一处，“那又是什么？”
　　形态优美得像玫瑰的珊瑚化石，也躺在阳光下。
　　还有完没完？
　　白绒回头，瞪着他，“是！我太想了，简直想到每天都睡不着。”
　　看她这样有精神，纳瓦尔笑了，轻捏一下她柔软的脸蛋。
　　·
　　这个时间，咖啡馆里的人有点多。
　　住在维也纳期间，白绒经常来楼下这间咖啡馆吃甜点、喝咖啡。店老板在中国生活过几年，是一个懂说中文的小哥，跟白绒较熟，人挺不错，只要在店里都会赠送白绒一点甜品，说是因为喜欢她的小提琴演奏。
　　白绒点完单，用右手撑着下巴，望着对面的男人。
　　纳瓦尔已回他附近住的酒店打理完毕过来，恢复平时那一副整洁清???*爽模样，一点也看不出只睡了两个小时的样子。
　　他穿一件棕色休闲夹克，阳光从落地窗外铺上来，衣服变成与他眼瞳一样的颜色。
　　附近总有女士频频向他注目。
　　侍应生将咖啡送上来后，白绒才不甘地撤回注意，坐正。
　　两人点的是一样的甜点，一样的咖啡，但送上来的食物多了一份苹果派。
　　白绒正疑惑，那位金发小哥便走过来了，双手撑在桌边，照旧用中文对她打招呼：“嘿，上午好，小白！很多天没有看见你了。”
　　咳咳。
　　白绒一愣，怎么感觉……这次的称呼语气比之前更热情？
　　她礼貌地回了招呼，并朝对方笑一笑，“谢谢你的苹果派。”
　　这小哥只看着她，一眼也没瞧对面的男人，低头凑近些，用温柔而暧昧的嗓音道：“啊，你比之前瘦了，是生过病吗？看起来有点虚弱。记得照顾好自己……作为朋友，我真的会心疼。”
　　“……？”
　　他们已经有这么熟了吗？
　　白绒没印象了，缓缓把目光挪向对面，见纳瓦尔在面色如常地喝咖啡，只是眼神稍暗，一直盯着她的表情审视。
　　白绒立刻用法语对纳瓦尔道：“他在向我们推荐店里的新品。”
　　纳瓦尔没接话。
　　金发小哥继续说着中文：“小白，希望你有时间多来这里，我的咖啡馆很欢迎小提琴家的光临，尤其是你这样美丽可爱的少女小提琴家。看到你，我的心情总是很好。不能见到你的日子，就像乌云蔽日的天空。”
　　白绒：“……”
　　“我见到你也很开心。”
　　纳瓦尔放下杯子，正要开口说话，白绒马上道：“他说新品打九折，情侣甚至可以享受八折，欢迎我们多尝试。”
　　那小哥微笑着走开了。
　　白绒喝一口甜甜的摩卡，有点心虚地飘着视线，放下了杯子。
　　纳瓦尔靠向椅背，收紧眉眼，眼眸眯出一点危险的弧度，嘴角冷笑着扬了起来。
　　片刻……
　　“你很受欢迎，朋友这么多。”
　　“还好啦——”
　　白绒正要尝一口巴斯克芝士蛋糕，顿时停了手，一震。
　　等等！
　　这一句……发音清晰、语速很快的中文，是谁说的？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纳瓦尔你厉害呀三个月速成（其实是五个月）


第58章 、咖啡馆
　　几个月前, 波尔多的某个夜晚，纳瓦尔在古堡外扶住差点摔倒的人, 见她傻傻望着他, 对他用中文说了一句“不要松手”，可问她呢，她却用法语解释为“我说你快点走”。
　　那时他不懂中文，但一句“不要松手”, 女孩以恍惚的状态呢喃出来, 嗓音清柔, 咬字慢软，不知为什么形成了一种很强烈的吸引力, 让他想要即刻明白。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此刻，咖啡馆内，他平静地回答了桌对面的人。
　　白绒还在震惊中，“可是, 你那时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要松手？”
　　“记住了你的发音, 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记性是真的好。
　　馆内, 唱片机正在播放施特劳斯《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氛围也变得优雅华美起来。白绒不出声，还担心他计较刚才她说的谎话,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瞧着她，转了话题：“我们应该聊聊接下来的打算了。”
　　“什么打算？”
　　“你还要继续待在维也纳？”
　　白绒摇摇头, 看着他。
　　纳瓦尔坐直, 双肘撑在桌面上, 前倾些, 试探道：“以前的记忆, 想起了很多吗？”
　　白绒喝一口咖啡, 把视线移向窗外的街，“其实，暑期第一天，跟你去波尔多的火车上，我就记起了一点画面。后来，又断断续续想起些，一直到摔伤那天，才完整想起火车遇上山难的经过。”
　　纳瓦尔分析着她的神色，“你不想具体讲，是吗？”
　　“……是的。”
　　对方点点头，目光凝在她的左手上，越过桌面来，牵着，轻轻摩挲，“看来，是我做得不好。我为了避免乘飞机想起父母的事，而勾起你不愉快的记忆……但你明知道自己遇过山难，为什么不说？我们当天没必要乘火车的。”
　　——当时不是以为你抠门嘛。
　　白绒清清嗓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她正色，慢吞吞道：“纳瓦尔，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认识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记忆会改变一个人，失忆醒来后的我，根本不是曾经那个我。”
　　他想了想，“只要你的身体和名字都在原地，你就永远是你。”
　　“这是什么观点？拜托，躯壳是一回事，灵魂又是一回事。”
　　突然转谈哲学问题，他也很配合：“我不认为灵魂与躯壳可以完全分离。你有什么样的躯壳，与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不可分割的。躯壳代表的不仅是一具身体，还代表了你的生长环境、人生经历、人际关系这类社会体验，是它们塑造了你，这些都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
　　下午，白绒被纳瓦尔带去医院复查了手腕情况，得知骨折部位处于正常恢复期，骨头愈合得不错。
　　白绒想，懒人还是有这点好处的，不练琴的时候，手基本上懒得乱动，也就不会再磕碰到。
　　夜里，车又停在楼下路边，晚风中可听维也纳的落叶敲响城市的秋日音符。
　　“那把新琴，试过了吗？”
　　“试过了！音色很美。”
　　纳瓦尔侧身，伸手去车后座拿东西，同时问道：“什么时候去音乐厅试试音？我陪你去。”
　　一大捧白色鲜花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迎来，放置在白绒面前。
　　啊，怪不得车上一直有淡淡香气，白绒还以为是洒了香水呢。
　　她收紧怀中大束的白色铃兰，困惑道：“你为什么突然送我花？”
　　“送花还要讲理由吗？”纳瓦尔注视着她，头靠椅背，声线慵懒，“肯定不是因为恨一个人。”
　　他的目光有些烫人。
　　白绒坐在那里，下意识伸手去推车门，“我、我该走了。”
　　她要下车，却被他一下拉回他怀里，听他低声附耳道：“……莉莉安，中国女孩都像你这样吗？”
　　她仰起脸，“我是什么样？”
　　灯光灭了，借着车窗外的暗光，他用指尖把玩着她的发梢，“头发是乌黑柔顺的——”目光转移到她的眼眸间，“眉眼是乌黑的，清秀的——”再移到她的鼻梁上，贴近，与她轻蹭着鼻头，嗓音低到只有两人这距离能听清，“我喜欢这种精巧的形状，不是过于高挺的鼻梁。”
　　有限空间内，白绒就要被他这一阵抚摸撩拨弄得心慌意乱，感觉车内热了起来。
　　她别开脸，强作镇定道：“我不要你喜欢的仅仅是一个‘中国女孩’！因为，中国好女孩有很多，长相清秀、温柔、灵巧可爱的女孩就更多了，如果你只是对东方女孩有刻板幻想……那你就错了，我，白绒，一个独立的个体，世上只有这一个我……”
　　“放心，我比你更清楚这一点。”
　　一双眸静如月夜，专注地看着她，许久，声音带着微醺般的意味，下面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有一点口音，但连口音出自他口中也变得优雅自然：“莉莉安，你不明白度日如年的滋味。以后，不准再不告而别。”
　　成语算是给他学明白了。
　　女孩咯咯笑，手指在他肩头划圈，故意道：“意思是应该先打一声招呼，再走，对吗？”
　　纳瓦尔掐紧她的下巴，“你是这样理解的？要不要再想想，嗯——”
　　“绒绒？”
　　“……！”
　　一声“绒绒”，伴随温热呼吸缭绕在耳畔，让少女的耳根子顿时就变红了。她浑身松软，有点傻乎乎地窝在座位上，一副没骨气的少女样。
　　第一次听他用中文称呼她，就是以这样亲昵的语气。
　　他怎么能喊得那么温柔动听呢？
　　沉默间，车窗外，是经历多个世纪强盛繁荣的奥国风光。八十年代的街道、乐队与电车，永远浪漫华丽的音乐之都……
　　勃拉姆斯说，在维也纳散步可要小心，别踩着地上的音符。但白绒想说，与纳瓦尔相处仍然要小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他弄得心怦怦跳。
　　在他低头，即将贴上唇时，她不禁瑟缩一下，后仰，并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几个月没吻过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触。
　　纳瓦尔看着她，停顿两秒。
　　喉结滚动一下，视线落在她白皙瘦削的手背上。他继续靠近，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只吻了吻手背，轻声说：“跟我去巴黎待着。我联系了一位德国骨科医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在骨折后期的康复锻炼上很有研究。我会一直陪着你恢复。”
　　听到这样温柔哄劝的话，女孩一愣，不觉慢慢放下手……
　　顷刻间，他的唇就压了上来！
　　那带着一点狠的力量，仿佛要告诉你，一百天可不是个小数字，你最好不要再随便那样做。
　　温凉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还不够，要绕到颈后，让她极力在他怀中仰起来，汲取氧气般竭???*力地接受这吻，姿态被动得好像完全由他控制。
　　芬芳鲜花挤在两人中间，有些碍事。男人一边吻着，一边将花束抽走，又放回了孤零零的车后座。
　　花：……
　　少女轻启唇齿，本以为乖一点就可尽快结束，从而得到畅快呼吸，谁知这完全是个错误举动。
　　对方误会了她的意思，强势而入后，酥麻的触感扫着每一处，舔、咬、压，这个吻，比她预想的还要更深、更热烈，最后，几乎到了让她快融成一滩水般的地步。
　　不知吻了多久，她被放松了一点，恍惚睁开眼。
　　她以为结束了。
　　可是，他为什么侧过了身，直接逼近压来呢？随之而来的，还有衣料的摩擦声，这吓到她了，“你、你想做什么……”
　　眼前，褐色眼瞳变得灼热，昏暗光线下审视着她，像一张网向她撒投来，包裹了她的眸光。
　　嗓音带着一点点暗哑：“我想做什么？法语brimer，用中文怎么说？”
　　白绒愣了愣，“欺负。”
　　“是的，我就想对你这么做。”
　　只需一秒，女孩便红了脸，推开他就要下车跑掉——


第59章 、黄金
　　一只手横在她面前。
　　烫人气息贴在耳后。在白绒以为他要拉回她时, 他推开了车门，“我跟你一起上楼。”
　　白绒：“？”
　　“早晨钱包留在你那里了。”
　　“……”
　　她这才回头, 意外贴上他的侧脸, 而他一点也不躲。
　　她被挤在这座位角落，不得不贴得如此之近地跟他说话：“那，那明天我给你送来，然后, 下午我们一起去音乐厅试琴？”
　　他摇摇头, “不行。我的钱包里面有各大银行的各种卡……”
　　白绒怀疑地看着他。
　　半晌, 她才答：“好吧。”
　　是啊，一座大酒庄的庄主, 他的钱包里都是金子，流水般哗啦啦淌出黄金来，怎么能弄丢呢。
　　·
　　钥匙“咔哒”。
　　公寓门开了，白绒打开灯, 脱了外套, 挂在衣架上, 径直往里面走, “我去给你找钱包。”
　　身后却蓦地响起他的疑问声：“那是什么？”
　　白绒顿步，回头, 随着纳瓦尔的视线往角落看去。
　　原来整理进行到一半的行李箱还摊开着，放在地上, 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物品, 显得很杂乱。
　　“啊, 那是上午整理的, 两天前我跟家里人通了电话说要回国……”白绒走过去, 把乱七八糟的箱子盖上。
　　她站起来, 转身就撞上纳瓦尔，怔了一下。
　　她反应过来，解释道：“早上那时候你还没有对我提返回巴黎的事。而且……你回巴黎后好像要忙工作吧？像我这样休学一年的闲人，还是先回家待着比较好……”
　　她想的是，感冒已经好了，手腕也在正常恢复，她应该先回国去。毕竟以她现在的状态还不能跟乐团到处演出，比赛的事情也还没有确定后续。
　　男人冷笑一下，“酒庄处于淡季，我也很闲。”
　　·
　　说到回国，白绒前几天的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感冒反复，毫无好转迹象，她每天要死不活地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还恰逢那天与纳瓦尔重逢，他对她视而不见。
　　拨通家里电话的瞬间，她不自觉带上了哭腔。
　　当时，她对着越洋电话那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回家。”
　　听筒那头，中年男人没问原因，直接问：“什么时候啊？”
　　“最迟月底。对不起，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们，我暂时休学了。”
　　“……好，去购机票吧。”
　　“爸爸，如果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你们不开心的事，不要怪我。”
　　那头停顿一下。
　　白父答道：“嗯，我们不会怪你。快去选时间最近的航班回来。无论多晚，我都开车去上海接你。”
　　本来没哭出声的，这下，白绒忽然抽泣起来。
　　妈妈在那边似乎隐约听到了，虽然什么事都不知道，也开始一起哭，搞得白父一个人在那里不知所措：？
　　妈妈断断续续地哭怨着：“你记不记得，她小时候多么开心……”
　　“……”
　　是的，巴黎很美丽，维也纳很美丽，全世界有太多美丽的城市，但只有一个是她的故乡。
　　在别的地方，白绒是个永远的异乡人，生病期间体会得尤为深刻，她想，她还是需要被深切地关心。
　　·
　　回过神来，她的眼神聚焦在男人冷俊的脸上，有点恍惚，愣愣道：“纳瓦尔，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英俊迷人的脸迎着月光，也染上冷色，“所以，你现在怎么考虑的，还要不要跟我返回巴黎？”
　　“要。”白绒点头，温柔地补充强调，“我当然要。”
　　他喜欢听到她说要。
　　虽然是法语，但懂得中文后，他知道在中文语境里翻译过来还会显出一层什么隐喻。
　　眉头松弛下来。
　　他盯她片刻，视线降落下去些，停在红唇上，玩味笑道：“什么时候会主动吻我一次？”
　　白绒一愣，皱眉，“第一次其实就是我主动……”她想起什么，住了口，咬一咬下唇，小声地说——
　　“那你低头吧。”
　　对方立即俯首。
　　她把手背在身后，犹豫片刻，眼光流转，才凑上去。
　　先是浅啄一下，接着，她闭眼，懂事地稍微深入了些，轻含、舔吮，学他那样，舌尖慢慢地扫过唇畔，再稍微睁开眼缝，打量他的反应。
　　这乌黑眼珠滴溜溜一转，略显生涩的眸光，让纳瓦尔感觉喉咙收紧。
　　他立即伸手，直接紧搂过纤腰——满意，但是得重来。
　　舌尖探入，勾过来，吸住那小巧的温热。
　　虽然在车上就吻得很深入了，但他还是想告诉她，远远不够。
　　白绒踉跄一步。
　　这个人真是奇怪，看吧，他要你主动，三秒时间，他自己又反客为主了。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次对方的呼吸变得不一样，有点烫着她了。
　　在这高大的身形前，她毫无挣扎的空间。身体被他裹抱着转向旁边，转了一圈，按在墙面上时，一不小心，电灯开关被撞灭了，室内顿时暗下来。
　　此时才见月光，银浆般流泄在彼此的身上、脸上。
　　纳瓦尔一边吻着，一边与她贴紧身体每一寸。
　　片刻，他不禁滑下手掌。
　　于纳瓦尔来说，这条毛呢包臀中长裙十分温暖柔和，质感有强烈吸引力。
　　手掌从腰际下滑，覆在紧致挺翘的部位上，往身前一按，女孩就被迫踮起了脚来。
　　在她受惊溢出一声低吟时，他顿了一秒。
　　手掌开始反复地按着揉弄、捏掐，借以纾解身体的燥热。
　　白绒哪见过这阵势，只感觉下方烫得厉害，甚至……有隐约的跳动感。
　　她被吓着了。
　　陌生触觉刺激着她，令她红透了脸，想撤退，又被对方带着倒向旁边，彼此身躯如冰川般接连坍塌，躺落在沙发上，一起融化成潮热的海。
　　窗边月下，他的外衣，她的半裙，都是同一种棕色，交缠在一起。
　　他送的白色铃兰花束，正安放在旁边桌上。娇俏小花朵，铃铛形状般可爱。本季绽放开新蕊，细嫩柔美，淡淡芳香，来自温室呵护长大，让风都不忍吹伤。
　　不忍伤害，但他还是吻得那么狂热，一刻都未停，手掌同样。指尖沿锁骨往下，轻易握住水滴般莹润的圆团，触感如此柔软，一捏，完全纳入手中，羞得她无地自容。
　　一件紧身的羊绒毛衣，有着细线针织的细腻纹路，包裹着姣好的形态，软软糯糯的，身子也是那样柔软无骨。
　　手掌再下滑，还想从裙子内侧抽出毛衣下摆。
　　少女闷哼，立刻拿手挡。
　　他按住她受伤的左手，轻轻举过头顶，放在安全的一侧。
　　然后，他轻咬着红红的耳根，用磁性声线贴耳质问道：“挡什么？你不是擅长在天黑时偷偷做一些事吗？”
　　——他在指上次日全食天黑时候她的偷吻。
　　白绒闷着脸。
　　纳瓦尔落下手，指尖在她的脖颈处勾划着，欣赏着她的脸蛋，继续道：“莉莉安，你这么可爱迷人，咖啡馆老板都送你苹果派……告诉我，还有没有别的异性朋友？嗯？”
　　诱哄般的语气，调侃般的意味。
　　气息喷在颈侧，奇怪的敏感点被触动了，她被勾得痒，不禁推搡着，双腿无意识乱踢，“我、我就算有……唔——”
　　修长手指掐住了她挣扎的腿，控制住，接着，从脚踝游走往上，将柔软温暖的毛呢裙撩起，沿细腿探向深处。
　　少女娇躯，仿若古老中国的丝绸，在月下有柔顺滑腻的质地。
　　寸寸轻软，引人深陷。
　　在她面前，他竟会觉得自己的手显得粗糙了，摩挲着每一寸的柔嫩，都让他变得像绷紧的弓弦，随时有难耐崩掉的可能。
　　但他也知道，有些美丽的地方，或许要拨开了中亚的黄沙迷雾，穿过了迂回蜿蜒的古道，才会抵达尽头。最好的事物，往往不会以最轻易的方式得到，无论哪个方面。
　　指尖稍作停留间，白绒抓着他，哀声道：“不要，舒昔会回来的……”
　　纳瓦尔继续吻着她发热的???*鬓边、下颌、脸颊，敷衍接话：“这个房子不是你在住吗？”
　　白绒别开脸，“但她这几天都在维也纳演出，所以……”
　　她撒了谎，今天早上纳瓦尔走后，舒昔就收拾东西离开了，直接飞去伦敦演出。
　　男人又吻着纤细脖颈，舔吸，低沉惑人的嗓音落在她耳边，有着大提琴发声共振的动听程度，暧昧极了：“那么，去我住的酒店。”
　　脖颈有点疼，白绒瑟缩一下，板着脸，“纳瓦尔先生！您听不出来这是拒绝的意思吗？我说认真的。”
　　她希望这话能提醒他记起，要对女士保持一定的风度。
　　月光下，女孩红透的脸显出不满的意味来。
　　纳瓦尔盯着她看了看，松手。
　　白绒立即往里侧缩去，抚摸着心口，仿佛刚经历一场台风过境或是巨大海啸。
　　她缓过来后，清清嗓子，在黑暗中道：“你……你今晚这样过分的举动，我会装作没发生过！你也忘了吧，下次记得别……”
　　“忘记？我的记忆力可不差。”
　　不知为什么，他还不让开。
　　白绒就等着他这样僵持，也不明白他还在等什么。
　　过一会，才见他从身前退去，寂静黑暗的客厅里响起脚步声。
　　“啪——”
　　他按亮了客厅的灯。
　　一瞬间，暖灯光刺激了白绒的眼。她适应后，试着看向他。
　　呵！这位绅士，此刻居然好像无事发生，优雅地交叠双腿，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外衣平整无褶，姿态优雅惬意，仿佛刚才那个将她吻到几近窒息、摸到浑身瘫软的禽兽不是他。
　　绅士Navarre，可真有你的。
　　“……是我失态。”
　　男人笑了笑，瞧着少女衣衫不整、乱得可怜的样子，抱歉道。可是，他眼中丝毫没有抱歉意思，戏谑地勾起唇角，盯紧她的眼，好像说的是：我故意的。
　　“你不是来找你的钱包吗？”
　　白绒缩坐在沙发一角，缓和了呼吸，冷笑着打量他：“商人，可不要忘了。里面金光闪闪，装的都是金子。”
　　虽是讽刺的笑，但纳瓦尔喜欢看她笑。
　　于他而言，这女孩每次笑起来总是酒窝明灿，眼里有金子熔化后的液体在流动，烨烨生辉，艳绝流金。无数颗金黄色的小光点在太阳下跳跃、奔涌。这些画面，她都不知道。只有他看到了。
　　他起身，从容地理了理衣领，视线自上到下移动，带着探险般的刺激感，意味深长道：“是的，金子。”
　　无穷无尽，尚待深挖发掘的，流水般的黄金。
　　“不过——”他俯身过来，拨开她额前的乱发，印一个吻，“我一般不用钱包。晚安。”
　　说完，在女孩愤怒的目光中，步伐优雅地关门离开了。


第60章 、床
　　夏天离开波尔多之前, 收到的那封满怀恶意的信，白绒至今不知是谁写的。
　　地址显示来自苏州。
　　——不是白家现在的居住地, 而是老家所在地, 白绒长大后回那边念过三年高中。
　　也就是失去记忆的那三年。
　　看信件内容，她推测不出对方是男是女，只莫名感觉是高中同学、熟人之类的，可她谁也记不起来了。
　　那粗鲁的字迹略像来自男孩。
　　白绒想在这次春节回去, 彻底弄明白一些事情, 关于那些……父母未曾告知她的。
　　但是, 怎么办呢？
　　可以离开波尔多，可以离开巴黎, 但怎么可以再次离开纳瓦尔。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与他分开。
　　如果她提议，让他在二月跟她一起回中国，他会愿意吗？
　　她想的是，他们可以先在她家里过年, 再一起去苏州。年后一定有高中同学聚会, 借此联系到以前的同学很容易……
　　不过, 像纳瓦尔那样的人, 总是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忙，到处开会办公, 怎么能抽出那么长的时间陪她呀？
　　哎，也不知道要不要跟他提。
　　·
　　返回巴黎前一晚, 白绒从公寓外出, 独自闲逛在维也纳的街上, 偶然经过了一间高奢意大利品牌家纺店。
　　当时, 天刚暗下来, 街道上亮起了华丽的灯。
　　店内播放着优美动人的圆舞曲, 是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她不觉停步，站在这橱窗外，看着金色装饰灯下的一张大床。
　　旁边的广告牌上印着精致而醒目的标签。从英文介绍可知，这套床上用品的材质是纯色贡缎真丝，柔滑细腻、润泽瑰丽。从被单、枕套到被套，统一呈香槟金色，床裙用意大利宫廷设计花型镶边，附有立体雕花，皆是精工车缝，贴合质地的高级。
　　颜色偏暗，显得很低调。
　　但暖色调壁灯又给床洒上了一层柔光，恰似香槟的剔透光泽。
　　床，可是白绒最感兴趣的东西。
　　她想啊，在那上面睡觉，会睡得很香吧？一定不容易失眠。
　　她甚至可以想到，在那类软床上懒懒地窝上一个冬天是多么惬意的滋味。
　　然而，那样一张大床，却很难令人联想到独睡的样子。
　　丝绸般滑腻的质感，会使人联想到同样柔软的睡衣，假如，衣料重重陷在被窝中，辗转、堆挤，就会压出转瞬即逝的褶皱……
　　天啊，她又想到了那晚的吻。
　　橱窗外的少女脸红了！
　　她立即拉下毛线帽子，再用白围巾蒙住自己的半张脸，左右看看——总感觉路人对她频频投来关注目光。
　　但其实根本没人注意她。
　　她捂脸飞快地走掉了。
　　作者有话说：
　　看吧，就是某人把少女的□□不知不觉点燃了。
　　（不好意思我知道这章有一点点短，身体不太舒服，明天一定写长）


第61章 、巴黎的窗
　　近四个月前, 白绒离开巴黎的住所时很匆忙，忘记带钥匙了, 这次回来只能敲门。
　　但她在门外等了很久, 都没人来给她开门。
　　她想了一下，这是下午时间，俞甄艺很可能外出画画去了。这种情况，人一般得深夜才回来。
　　她确定这几个月俞甄艺的生活肯定过得一团糟, 刚才在楼下, 她就见到阳台上的花草都干枯了。
　　想到这里, 她叹口气，有些无奈, 先带着行李去纳瓦尔那边存放了。
　　·
　　下午，两人一起去了那间音乐厅试新琴。
　　就是那间纳瓦尔投钱修缮、换新设备的音乐厅，目前展览厅、排练厅、教室都在进行重装，演奏大厅已先收工, 预计两个月后可全面对外开放。
　　演奏厅的天花板和门重做了调整, 新添了反射板, 材料更符合顶级声学标准, 白绒一走进去，就感觉脚步声跟以前都有所不同。在这里, 连人说话的回声也变得空灵绵远。
　　坐席不算多，一千个座位, 此时空空荡荡。
　　纳瓦尔径直走向前排, 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 等着她上台。
　　白绒慢慢走到舞台中央, 打开琴盒, 取出小提琴来, 面向空旷的听众席。
　　金色灯光将大厅铺照得宁静、温暖，但于她竟十分陌生。
　　从夏天去波尔多开始计算，她已经离开演奏台半年了。
　　她缓缓抬起琴弓，花了点时间，才能将琴弓搭上去。
　　她暂时没用到左手，只是单划了两下空弦，这收音效果就让人头皮发麻。
　　再然后，她简单拉奏了几秒的乐曲，突然停止。
　　“等等，我再调一下音。”她手忙脚乱地放下琴弓，拿着琴走下台阶，到纳瓦尔旁边的座位坐下，埋头拨弄琴弦。
　　“你紧张什么？”他笑。
　　“我突然发现，你这样帮我拖延赛事，给我压力很大。”女孩垂下肩膀，闷声道，“如果，最后我的表现不好……”
　　身旁人抬手，胳膊放在她肩后，顺手揉了揉她的头，“优秀的东方小提琴公主，竟然不自信？”
　　白绒敷衍笑一下，“哪里有我这么落魄的公主？”
　　她的视线扫过这音乐厅，想起了什么，停顿一下，不由得试问：“对了，我问你一件事。关于莫罗……”
　　“莫罗？”纳瓦尔的指尖在她的发尾停住，语调轻描淡写，“他正在南美一座热带沙漠城市待着，每天在酒庄分部的仓库当搬运工。这份工作，我要他无薪做满三年。”
　　白绒听得呆住，“那是你安排的吗？他怎么会这么听你的话？”
　　“因为，”褐色双眸对过来，凝住她的脸，“他如果拒绝，就要等着被告判处三年徒刑——以故意伤害罪的罪名。”
　　白绒看纳瓦尔一脸平静的样子，差点要忘记莫罗是他的远房亲戚了。
　　她又想了想，莫罗那瘦小身材在仓库当搬运工，这会指不定怎么苦声哀叹呢，想着，她便忍不住“噗嗤”一笑，“一千天，真是够他受了。”
　　看她发笑，纳瓦尔面露满意。
　　白绒笑过，又问：“我不明白，我看过报纸……为什么收购铁塔酒庄的人是一位中国富商？”
　　“那是上次的中国投资商之一，你见过的，陈先生。他本来就有意在南法购置酒庄，刚好我给他创造了这个机会，不是正好吗？对付那间酒庄是早晚的事，以前考虑到欧佩尔的血缘关系，一拖再拖，但他们对你做???*出这样的伤害，我没有理由再等。”
　　说话间，外面传来一些人声，几个陌生的乐手陆续走进来。
　　那些人各自带着弦乐器，都是各类提琴，看见里面有人，也愣了一下。
　　两边对视。
　　白绒的视线在其中一个人身上落定，她不禁暗叹，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三四年前MNH比赛的对手？
　　那个德国女孩，技术狂魔，拉起琴来力量、手速惊人，简直是女性小提琴手中极少见的类型——啊，现在或许应该称为知名小提琴家了，对方如今在世界各地演出活跃。
　　而白绒还是以前的样子。
　　名气上完全比不过，各方面发展停滞在一年前出事时。
　　然而当年，对方可是输给了她拿了铜奖。
　　此时，这衣着光鲜亮丽的德国女孩一眼就认出了她，慢步走上演奏台，打了一声招呼，笑得怪怪的。
　　“啊，是你？莉莉安，我好久没看见你的踪迹了。我还以为你已经退出古典音乐圈，想不到今天在这里见到你。”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环顾一圈，“你要用演奏台吗？”
　　白绒摇头，匆匆上台收拾自己的东西，“不，我只是过来试试新琴，已经试完了。你们用吧。”
　　“那就好！这个演奏厅我们要用，我是预先申请过的，今天要用一整个下午，我想，你一定搞错时间了。”那女孩扭头，一甩高高的金色马尾，就带着乐手们来到演奏台中央，占了位置。
　　同时，女孩对同行的乐手们怪笑，说着英语讨论了几句，其中一段是“你们知道的，那个总是冷着脸的亚裔女孩，中国人，以前很傲慢，不过现在什么也不是，真可惜”，说话带有非常奇怪的语调。
　　——故作低声讨论，实际上，这说话音量在音乐厅里大声得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白绒下台后，正要抱着琴盒走掉，一只手拦在了她面前。
　　她看向纳瓦尔。
　　纳瓦尔坐在原位不动，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他淡声问，那是不是旧朋友。
　　白绒摇头，用中文简单解释了一下关系情况，就要拿着琴走掉。
　　“不是试音吗？”
　　“不试了……”
　　他那毫无波澜的目光穿透她眼底，一刹那看透她全部的躲避与窘迫。
　　“别走，去给对方上一课。”
　　“啊？不，我不行，我的手这个样子，已经很久没有拉过琴……”
　　“你的手恢复了，只是对演奏生疏，但拉琴是没有问题的，医生说过，你不要在心理上给自己消极的暗示。现在正好有个克服的机会，对方几年前会输给你，现在也一样会输给你。”
　　白绒真希望自己心如止水，但纳瓦尔拦住她的时候，她的确动摇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
　　由于对方是女士，他说话自然很客气，带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小姐，这个时间，演奏厅是我们申请在用，您大概联系错了时间？不过，没关系，我们只是试琴，几分钟就好。如果您愿意，正好让这位从同一场比赛出来的银奖得主给您一点排练意见，我相信您会受益。”
　　德国女孩一听，顿时瞪大眼珠子，憋着气，剜一眼白绒。
　　别的乐手们纷纷看戏般坐在旁边，视线来回移动。
　　“去吧。”纳瓦尔转头说，“演奏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
　　白绒又拿起琴，磨蹭上台。
　　除了帕格尼尼的那些练习曲，《月亮颂》就是她最熟悉的乐曲了，刚才她只试了几秒。
　　站在久违半年的演奏台上，几双目光的注视下，她暗暗加深了呼吸，才将琴弓抬起。
　　在此之前，她本以为，她已经对琴感到陌生了。
　　练琴者一天不摸琴，手上的感觉都会有所不同。可是，当她真的将左手指尖按在琴弦上，那些音乐记忆竟像铺天盖地的雪纷飞而来，霎时间压遍了冬季冷青的针叶森林。
　　所有的把位、触感、揉弦方式都是那样熟悉。
　　仿佛永远都不会忘记。
　　与她去年失忆醒来时一样。
　　奇怪，为什么有的东西，穿越一千个日子的光阴，也不会改变呢？
　　那一瞬间，她竟莫名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弦上的琴声，仿佛曲名中的幽幽月亮，但更像是脚步。每一根弦的颤动，犹如诡秘悄然的步伐，故事里的主人公走入了月夜寂静的森林，寻找汹涌情绪的答案，来到出口。
　　悚然不安的心穿过浓密的森林，脱离黑暗，终于迎来敞亮的月色。
　　不知为什么，她意外记起了三年前与纳瓦尔的初遇。
　　一曲结束，音乐厅寂静无声。
　　白绒从琴声中清醒过来，扫视金色的大厅，台下只有一位听众。
　　金发马尾女孩杵在白绒旁边，没有任何动静，别的小提琴手也没出声。
　　音乐家们都是有耳朵的。
　　大家都还处在惊愕的情绪中，不需要评判，已经知道答案。
　　·
　　回去的路上，白绒笑着对身旁人调侃道：“我还以为你当时会站出来，高傲地告诉对方，说这音乐厅有一半都算是你捐款修建的！然后，对方就只好闭口不语了……”
　　“我为什么要站出来？”
　　他站定，注视着她，“月亮本身已经那样耀眼，繁星没必要站在她旁边显示自己的光芒。”
　　·
　　十二月的巴黎，初冬冷雨夜，塞纳河右岸，一间独栋别墅的二楼，灯光明丽温馨。
　　白绒坐在客厅桌边，专心地给格鲁伯先生写信。
　　这靠近楼梯的位置，隔着栏杆，可见下面大厅的风机正在壁炉旁吹着。砖石壁炉内，燃烧着木柴“噼噼啵啵”的声音，对准楼梯口，温暖的风沿阶梯一阵阵扑上来，与木柴燃烧声一起包裹了她，给人放松助眠的感觉。
　　白绒终于写完信，揉了揉困乏的眼，看一看挂钟时间，又看看窗外。
　　外面风刮得厉害。
　　她起身，走到阳台紧闭的玻璃门前，扫一眼下面的街道。
　　初冬已冷得不像样，玻璃覆盖满薄雾。将雨未雨的天气，空气里溢着湿漉漉的潮意。连那些住宅楼内整齐亮灯的窗户也没法给这座城市带来暖意。埃菲尔铁塔的灯光正孤寂地亮在不远处，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隔了一条河。
　　白绒总觉得这天气是要下雪了。
　　但这时节还早，至今没出现过雪花，只有无边无际的雨丝占据阴暗天空。
　　她正发呆呢，玻璃门上倒映出一个渐近的身影。
　　身形挺拔的男人穿着暗蓝色浴袍走来，用毛巾擦着头发，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白绒还没来得及回头，他已走到她身旁，单手撑在她肩侧的门框上，一起望向外面的夜景。
　　这观景视角，像是两人初识后不久那次，纳瓦尔惹了她生气，她气冲冲从他家里走出去，穿过街道，背影越来越远……
　　他曾经就在这窗边俯看她，带着一点点悔意。
　　这儿面向远处的河岸，且地理位置较高，视野开阔，不远处可见川流不息的马路。
　　他贴着她的脸颊，柔声道：“两天后我要回波尔多办点事，半月内就会回巴黎，最迟圣诞节前。我会把那位医生的联系方式告诉你，你记得定时去见他。”
　　“噢。”
　　淋浴后，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白绒侧过脸，看见那湿漉漉的头发、干净的皮肤，发了一下呆。
　　“要跟我一起去波尔多吗？”
　　“怎么可能？格鲁伯先生快要回巴黎了，我要跟着他练琴备赛。”
　　她看看挂钟，“我该回去了。”
　　“你有钥匙？”
　　“这么晚了，思琳一定已经回公寓了。”她想绕开，但那手臂还撑在旁边一动不动，火一般的目光炙烤着她的脸。
　　脸颊触碰到手臂，才感觉到那肌肉的硬实度。白绒忽然想起他没有味觉这回事。
　　她在波尔多那时候就知道，他常常单独用餐，一个人吃着健康无味的营养餐，他平时还健身……结合想来，这肌肉不是毫无道理的，是那种脂肪率极低的肉，平时穿衣看着身板精瘦，不明显而已。
　　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
　　这身材真的可以上时尚杂志了，穿浴袍都这么迷人，两条长腿直接把气质拔高，膝盖下方到脚踝的线条紧绷而没有一丝多余肉感……
　　她莫名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变得坏坏的。
　　小细节被人收在眼里，身体顿时给他扳了过去。
　　她背靠玻璃门，不得不仰望眼前逆光的脸。
　　那是一张很古典的法式面孔，眉目深邃、肤色冷白，总令人想起油画上的俊美男人，太过好看，所以有着统一中西方审美的魔力。
　　微湿的鬈曲碎发散在额前，因为低着头，稍微挡了一点眼神。
　　他单手捏住她的两边脸颊，拉近，“夏天在波尔多那次，你吻我的喉结，点燃的火还没有灭下去。”
　　“……”白绒的嘴角硬是往上扯了扯，冷笑，“那您这火烧得十分久。”
　　话音刚落，一个缠绵的吻就袭来，毫无疑问是热吻，潮湿胜过巴黎夜雨。
　　反复纠缠间，下唇被咬了一下，她发出不舒服???*的声音。
　　这低吟，像小猫爪子，在纳瓦尔的心上挠了挠。
　　他立即收她在怀中，更热烈地吮吸、舔吻起来，抬起她的一条腿——
　　这动作把白绒惊到了，她下意识回头看，“不要……会有人……”
　　他开始惩罚她的不专心，持续地、一刻不停地缠吻着。
　　夜晚巴黎的窗户都亮着暖色的灯，整齐划一的户型内，每一个窗口都承载着不同的故事。
　　夜空已经阴沉很久了，云层厚重得摇摇欲坠，寒风狂吹，等了又等，雪还是没落下来，不知要挨到什么时候。
　　白绒伸手去推，右手却被顺势抓住，牵引游走。
　　脸蛋烧得比那壁炉火光还红。
　　欲动的、不安分的、危险的。
　　细软手指，覆盖坚硬热意，对比起来，柔弱得显出些可怜意味。
　　她立刻抽回手！
　　还好，他放任她收了手。
　　他只是让她理解他的困境。
　　他低头，轻吻一下那番茄般的脸颊，软而水嫩，恨不得立刻咬破，品尝甜美汁水。但他只能好言好语，在她耳边喃喃哄劝：“莉莉安，闻到花香了吗？”
　　女孩茫然地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瞧着他，不懂话题的走向。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能闻到香气的原因？”
　　“？”
　　纳瓦尔看向右侧。那里，有一扇高高窄窄的窗户，窗台上的盆栽铃兰花正在夜里轻轻招摇。
　　玻璃窗开着一条缝，袭入猛烈强劲的冬风。
　　“因为窗台上的花在对风说……”
　　见他停顿，少女更加困惑，不禁催问道：“说什么？”
　　“她在对风说……”男人眯紧眼，嘴角微微上扬，“进来。”
　　在女孩瞬变羞恼的目光中，他再度俯首贴在她耳边，低声重述一遍：
　　“她说，进来——”
　　“……”白绒彻底推开他。
　　这个人……！
　　纳瓦尔笑够，倚靠在窗边，抱臂，好整以暇瞧着她，“你为什么总是跑？”
　　白绒匆忙整理着裙子，走到桌边，把信封收起来，回头，虽然也不希望自己显得太过扭捏，但她就是会手足无措。
　　“我、我只是觉得太快了！你不认为奇怪吗？我们还没约过几次会，怎么就好像什么都做了……”
　　此刻，一个东方女孩在质问一个西方男人，于1982年冬的某个夜里。楼下壁炉的柴火声蓦地变大一点，好像也在帮女孩涨气势。
　　“那好，我们可以赶进度。”纳瓦尔笑了笑，站直，“明天我们出去约一整天。你有什么想法、计划，今晚回去后想好打电话告诉我，让我来安排准备。”
　　白绒呆住，“这个……我一时还没有想法。不过，一起吃午餐、晚餐，看电影、逛街……这些都是情侣必备的活动，肯定要做吧？然后，再安排一点有纪念意义的事……别的我想不出来了，你来安排。”
　　听了这话，纳瓦尔思索片刻，“为什么刚才不说一起吃早餐？”
　　白绒别开脸，叹口气，“我早起比较困难，你不知道吗？而且今天刚回巴黎，有点累，明天早上肯定起不来。”
　　闻言，对方点点头，“好，那后天早上一起吃早餐——约会一天，应该是要约够24小时。”


第62章 、巴黎的夜
　　夜里降温厉害, 白绒站在外面敲了好几下门，感觉手都快冻僵了, 才听到室内传来拖沓无力的脚步声。
　　房门开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站在门后，双眼凹陷如骷髅，面色惨白、形容枯槁。
　　“啊——”白绒一惊。
　　更吓人的是，对方刚给她开完门, 就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
　　白绒没想到, 自己拖了那么久的感冒才刚康复几天, 一回来就要照顾另一个病患。
　　但俞甄艺似乎不是感冒，只是低血糖晕过去了, 加上身体不太舒服，干呕了好几次，所以嗓子不太舒服。
　　白绒问过才知道，这人半个月没有正常吃饭了, 日常眩晕。可俞甄艺总说胃没有问题, 是眼睛快看不见了。
　　能不生病吗？几个月时间, 从阳台到客厅尽头, 堆满了画作成品。夏天那时候通过酒标挣到的钱都用来买颜料与画布了，目前粗略估计有一百幅画, 平均两天出一幅一米宽的油画。
　　白绒带她去看了医生，吃了药。
　　休息一晚后, 人看起来状态好了些, 但仍软弱无力, 一整天躺在沙发上。
　　白绒今天还有约会, 可她担心俞甄艺在家又晕倒, 于是给纳瓦尔拨了电话说改变约会安排, 直接跳到今晚九点一起看电影。
　　她得守着俞甄艺把今天的药吃完，把一日三餐正常解决了，才能放心出门去。
　　还好，俞甄艺很配合，晚上，她出去打包买回了奶油烤土豆、奶酪板烧、法式韭菜馅饼等各种食物，一大堆任其挑选，尽管俞甄艺没有食欲，还是配合地吃了一点，当然大部分还是白绒解决掉的。
　　俞甄艺那副样子，跟丢了半条命似的，按时吃完饭和药，休息一整天，脸色才终于不像昨晚那样可怕了。
　　等人早早回房休息后，白绒开始飞速收拾打扮，去赴一个被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约。
　　她换了衣裙、鞋帽，扎两个马尾，把头发弄成一次性卷，再简单描个眉、涂个口红就匆匆出门去了。
　　说实话，这时候她已经困了。看来照顾人真的是一件很麻烦很累的事，也不知道上次纳瓦尔照顾发烧的她一晚上是什么感觉……
　　·
　　这两天气温骤降，仿佛已来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街上行人比往日稀少了些。但这一区不断有人来来往往，法国女人漂亮的小腿与精致的高跟鞋晃得人眼花。
　　三个小时过去。
　　午夜时分，河边的风带着湿意，吹得人太阳穴发疼。
　　少女独自坐在街边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前。
　　晕晕沉沉间，一辆车停在路边，有人打开车门，径直走了过来。
　　从来人视角看去，这场景似曾相识。
　　近三年前，女孩孤零零地迷失在冬末的巴黎，也是这样的。
　　但那时候她的眼神很成熟、清冷，好像总是明确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那天，他将车停在雨中，降下车窗，询问道：“为什么您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呢？年轻的小姐。”
　　十五岁的少女抬起眼来。
　　她穿着一身黑，似乎连眼神都是漆黑的，手中把玩一盒松香，浑身没有一个口袋。
　　上车后，她解释了自己的困境，说着不太熟练的法语：“明天……是我参加的一场小提琴比赛的决赛日，我很紧张，想离开酒店单独逛逛，没料到迷路了。谢谢您送我回去，好心的先生。”
　　“紧张？您没有准备好吗？”
　　“恰恰相反，我已经准备得太好了。我只是……对音乐相关的别的一些事感到茫然。”少女淡声转移了话题，“我看您这辆车已经在这片街区来来回回几次，这是为什么？”
　　“像您一样，我也是在这座城市随意逛逛。”
　　“您身上也发生什么事了？”
　　他思索片刻，对这陌生少女直言道：“……是的。我的酒庄遇上一些麻烦，关于资金链与品牌文化危机的问题。这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总之，我目前正在考虑，究竟是直面难题，还是抛售手中股份从而放弃从事这个产业……”
　　“放弃的话，会可惜吗？”
　　“当然，葡萄酒事业是我最感兴趣的。”
　　“那么，我建议您试着迎面解决难题。唔，要是情况实在太复杂，您觉得很难撑下去，其实，可以想想自己最在乎的人，比如亲人，就算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和失望，也要坚持。”
　　少女的话不免透着些稚气与天真，思维过于简单。
　　他笑了笑，还是顺着话题聊了下去：“一个人自身的理想抱负受挫，跟亲情有什么关系？用亲情作精神支柱，那有用吗？”
　　“您可以试试看。”
　　“如果我的父母很早就离世？”
　　“别人呢，比如祖父祖母？陪伴您最久的那个亲人？”少女坐直，讲话过于早熟，竟也显出些可爱，“有时候你会发现，并不是强大野心支撑你走过最远的路。那样的路，独自一人到达尽头，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不久后，他通过新闻了解到她的音乐之路与人生经历，对这个女孩的能力与野心很欣赏，同时，她对亲情的重视程度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尽管他很难理解中国家庭里关于亲情的那种羁绊，可当他看见新闻报道里的白绒表示一切成绩都是为了完成外祖父的心愿，他第一反应是觉得这女孩为亲情失去自我，第二反应却是产生了好奇。
　　那眼神中的坚定，给人一种莫名的震撼感，好像为了亲人就真的会夺冠一样。
　　事实就是如此。
　　他并不认可她那天说的话。
　　可听她的描述，你总会觉得那种为他人付出——“你的理想同样也是我的理想”——那种东方式的关系连接，似乎是一种很美的情感体验。
　　三年过去，此刻是冬季的巴黎，相似身影坐在路边，埋着头???*，夜色中远看，纳瓦尔还不确定是谁。
　　走近，只见这人头发乌黑、身形纤瘦，噢，原来是他的中国女孩。
　　她穿着棕色的羊毛西服外套、焦糖色长裙，戴一顶毛绒圆顶帽，扎着两个可爱的马尾，看起来是冷极了，手套与围巾都戴得严严实实。
　　门牌彩灯下，她孤零零地蹲坐在那里，听到渐近的脚步声，茫然抬起脸，面庞上尽是被冷月光和暖灯光照得晶莹的泪水。眼尾红红的，脸颊、鼻翼也是如此，鼻头伴随着抽泣而颤动，唇瓣咬得微微红肿。
　　她愣了愣，嘴角一撇，终于哽咽着喊出来：“你怎么能让我等那么久！”
　　双眼盛满了泪水，像一株受了风吹雨打的花。
　　纳瓦尔扫一眼她身后早已经关闭的影院，蹲下去，与她平视，轻叹一声，“我说的是Cinema du Pantheon，那间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影院，不是这间新开的……”他摇摇头，语气显得无奈，“你果然听错了。”
　　闻言，白绒呆住。
　　半晌，反应过来后，她感觉自己真是太蠢了、太傻了。
　　她今天昏了头。
　　这下，满心不痛快没处发泄，憋得难受，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怪在这个人身上：“发生这种情况，也是因为你！如果……如果你能在说之前就猜到我会听错，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
　　纳瓦尔忍笑，抬手擦拭她的脸，泪水粘在指尖，冰冰凉凉的，叫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是，白小姐，当然是我的错。我对您深感抱歉，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管事实是谁听错了，谁说错了，你都不要等我，直接回家，别在外面吹这么久的冷风。”
　　女孩望着他，几度欲言又止，话刚要说出口，又委屈地垂下头去。
　　许久，她才嘟囔道：“我、我还以为，你是生气了，怪我浪费一天约会，故意不来见我……”
　　他擦着她脸上的泪痕，倾身，吻着眼角、脸颊。
　　看她这样可怜巴巴的，他的身体和心跳却莫名生出另一种冲动，可惜，饥饿已久的血族，此刻面对香软的食物却进退两难，连吻都吻得小心翼翼。
　　他叹口气，“真希望有一天这世上能发明一种随身电话。”
　　他揉一下她那冻得粉红的脸，嗓音暗哑道：“跟我回家。外面太冷了。”
　　白绒张开手，双臂往上伸展。
　　她坐太久，小腿已经麻了。
　　本想被抱着扶起来，但纳瓦尔的手绕去了腿后与腰部，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关于哭泣，白绒没有说出另一半真相，那与耗尽耐心无关。她只是越想越沮丧，要分开半个月，这一整天的约会却被她搞砸了，她觉得可惜。
　　·
　　砖石壁炉里的柴火“哔剥哔剥”地响着，小小火星以优美姿态四处飞窜。
　　壁炉造型传统而古老，令人有种梦回中世纪欧洲城堡的错觉。
　　冬天的夜里，在温暖的室内，白绒有时会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此刻，她忆起的是遥远的江南。
　　幼年时光里，在白墙灰瓦的镇上，清幽河水曲折地流淌过古宅旧屋。
　　她日复一日地趴在清晨二楼窗边，看妈妈的车从家里开出去，越来越远。妈妈在车内朝她挥手，希望她今天乖乖待在家里认真练琴。她拖着下巴发呆，想不通，为什么他们总是那么忙呢？为什么每天要离开她那么长时间呢？
　　最亲密的人，不应该分开，尤其在冬天，应该紧紧抱在一起取暖。
　　她希望，能有一个清晨不再是独自醒来，而是抱着一个人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然后，时间就会变得非常慢，分不清是一天还是一年，如同陷入了冬眠。
　　哔剥哔剥，炉内柴火越烧越旺，屋内热气渐渐变得均匀。
　　女孩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捧着一杯刚加热的牛奶慢慢喝，感觉体温恢复了。
　　她的两条马尾有些乱，卷度变小，软软地搭在肩侧。
　　那毛绒圆顶帽盖在她圆乎乎的脑袋上，看起来不知有多可爱。
　　壁炉边，男人脱下外衣，坐下来，在那里静静看着她喝牛奶。
　　那姿态像是在等着她喝完。
　　夜深了，褐色眼眸仿佛在品味什么似的，牢牢凝在她的嘴唇上、头发上，欣赏她今天有意打扮过的模样。
　　白绒莫名有点慌，越喝越慢，开始胡言乱语嘀咕道：“呵，其实，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那样做的？也许，你在心里怪我为朋友的事爽约一天，有意报复，然后在电话里说错地址，让我在冷风中白等三个小时……”
　　说着，眼前一道寒光划过，她的脸被人抬了起来。
　　“报复？”他嗤笑。
　　他的手撑在沙发背上，一片阴影挡住了她的脸。
　　杯子被他拿开了。
　　人逼得这么近，白绒只能后仰，“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他摸了摸那黑色的卷发，视线凝聚在旁边的脖颈上，“做早就想做的事。”
　　话音刚落，两条纤腿被人分开，挤入，身体被抱了起来。
　　重心不稳，白绒不得不环抱住对方的脖颈。
　　视野一乱，人就上了楼梯。
　　他在她耳边低语道：“白天的约会计划都被你取消了，现在，只好直接进入深夜环节。”
　　·
　　卧室里，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呈杏色的落地灯。
　　大床置于高窄的格子窗户下，面向空旷无遮挡的夜景。远处，是深沉的夜幕与亮丽的河畔风光。
　　床是纯白色的，在暖色调灯光下显出杏色来，温柔得就算压出褶皱，也会像是花瓣上的残痕。
　　被扔倒在床上的女孩屈腿往后缩，刚好给出一个机会，对方俯身往前一推，两人就挤到角落。
　　刹那发生的动作，迅猛到吓人一跳，白绒差点以为扑来的是一只饿狼。
　　白绒在拥挤的角落紧贴着窗棂，抬眼，刚要说话，唇就被堵住。
　　很明显，这次吻得不一样。
　　虽然也很认真，但隐隐带了牵引意味，有目的，温柔到底，让她的身体不自觉放松下来。
　　她第一次仔细体会纳瓦尔的双唇，竟是这样的软，好适合亲吻，刚触到的瞬间有点温凉，很快就变灼热。这灼热先是从舌上纠缠过，接着转移到了下颚……
　　被吻得迷糊的人伸手推一下，“等等，昨晚……你不是说，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吗？”
　　“是——”他低头，吻她不停，下移、轻碾，“我正在说——”
　　白绒徒劳地挡着，“……假如你想聊聊酒庄、葡萄园一类的事，我也是感兴趣的，可以陪你聊一晚上……”
　　男人轻笑，拿开她的左手，玩味地俯看她，“莉莉安，你开什么玩笑？你认为，我与那些东西打交道二十几年还不够，今晚还想跟你细聊？”
　　白绒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吻着吻着，就在不知不觉间把她的衣服都吻掉了——甚至连最里层的套头针织衫也吻没了？
　　她后知后觉，直到贴上他胸膛烫人的体温，垂眸，才见自己只剩一小件衣物。
　　在她脸红无措时，他轻轻抱住了她。
　　这突然的举动让白绒一愣，在茫然中感到一点心安，一时不知怎么反应，便乖乖地伏在他肩上——这心安仅持续两秒，摸索到背脊上的手一扣，身前束缚感顿时消失了。
　　白绒：“！”
　　她闷闷地咬牙，心想，这个动作怎么这样顺手？
　　她望着那双幽暗危险的眼睛，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便柔声试问道：“第一次……你能客气一点吗？”
　　“在床上客气？”
　　对方审视着她脸上的红晕，“我尽量。”
　　尽管如此，白绒还是想缓解紧张情绪，便随手捞了一本床头柜上的书，翻开来看，顺便挡住脸，磕磕巴巴道：“……开、开始吧！”
　　“？”
　　乱发散在洁白无瑕的肌体上，衣衫不成样子地挂在身前，光着脚丫，床单挤皱出一层层涟漪般的折痕。
　　这副样子，手捧著书，怎么也不像是能静心阅读的场景。
　　纳瓦尔嗤笑，坐在那里，欣赏这幅“艺术作品”片刻。
　　半晌，书的一角被他捏住，瞬间带走，往柜台上轻轻一摔，啪嗒。
　　白绒不觉咽了咽口水，“或许，可以改天吗？”
　　他挺身，“你认为呢？”
　　女孩登时捂住了脸，小声道：“那、那你温柔一点噢。”
　　他想了想，“这次是可以温柔的。”
　　磁性嗓音近在耳旁，安慰着她紧绷的神经，有着茫茫雪地般寂静的魔力：“放轻松点，莉莉安。”他嗅着颈侧，“你今天的香水……很好闻。”
　　Li-li-a-ne。
　　唤她时，他放缓语速，元音与辅音依旧毫无间隙地过渡，显得缠绵不清。
　　本来是想调弄她，可她太紧张，浑身如毛熊般缩着，小小一只，香香软软，仿佛轻易就能折叠在怀中，一挤，发出嘤咛声，倒让他被调弄了。
　　暖灯下细看，隐约可见微妙的绒毛，每一寸肌理都有黑洞般的吸引力，呼吸全为她控制，瞥一眼，体内就燥热难耐。
　　“绒???*绒……”他唤她中文名字，渐次吻过眉眼、睫毛，等待她变得更软、更无力，“你怎么长得这样好？”
　　优雅含蓄的法语发音，说着最直接的话，一词一句，露骨到耳红。
　　白绒紧紧闭眼，“停！”
　　“停？”他勾起那透明的丝线，掠过她眼前，“你可以叫停，我会像以前一样停下来。不过，你真的想停吗？”
　　她咬牙道：“……想。”
　　“好。”
　　身前骤然一冷，炽热的体温离去了。她在眩晕间迷茫地睁眼，“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楼下睡觉，你总不能让我睡在你身边一整夜？这简直是煎熬。”他下了床，动作不疾不徐。
　　白绒坐起来，环顾陌生的偌大房间，目光闪躲，犹豫道：“我一个人睡这里吗？”
　　“那有什么办法。”他捞起衬衫，扫一眼窗户，“噢，顺便说一句，后半夜刮风厉害时，这窗外的风声有点吓人，听着像幽灵在说话。”
　　白绒：“？”
　　她伸出双手，拉住他的手腕，将视线转向挂了油画的灰色砖墙，半晌，用最小的声音道：“不要走。”
　　她现在是这样说——
　　一分钟后，她又哭叫着要他走开。
　　灯光照亮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耐心受损，他掐着她的下巴道：“叫我不要走的也是你。莉莉安，不能这么玩。”
　　“我才没有玩，我……”女孩拼命摇头，睫毛湿了，“不！我真的不行……”
　　他俯身吻她紧闭的泪眼，慢下来，艰难缓行，确定这根本就是在考验他、刁难他，但他还是竭力贴心温柔，每一秒都紧绷在弦上，无从谈自身享受。
　　即便如此，她依旧推拒叫疼，“呜呜呜……你饶过我！”
　　他倒想叫她饶过他。
　　那无意识的一张一合，吸附得他难以自抑。
　　终于，她哭累了，不再叫停，捞过扔在枕边的薄衫，绝望地扯过一角含在嘴里，泪水涟涟地咬着，泪水湿了小半张脸。
　　这副可怜的样子让他有些无奈。
　　本来都是预想好的。
　　计划完美而精确的。
　　可以更好、更深，可她哭得那样厉害，简直超乎预料，把什么都搅乱了，他就心软，放弃了完美主义，更早地与她一起融化。
　　女孩剧烈颤动，在他离开的瞬间，抖散成一汪春水，随涟漪荡去。
　　他及时拥她在怀中，轻轻一吻。白绒早已无力遮掩羞愤的情绪，半晕了过去。
　　他决定，下次一定要罚她。
　　·
　　未料下次就在后半夜。
　　凌晨时分，室外气温降至零度以下，狂风刮了起来，充满暖气的室内却热得人难以入睡。
　　半梦时间，白绒隐约感觉，自己被人翻过了身。
　　这奇怪的动作顿时令她生出一种惊慌。她在黑暗中睁眼，“不要——”
　　又来了。
　　她依旧哭闹、埋怨，但这次，他打算一句也不听。
　　哭、叫、骂，什么话都在呜呜咽咽间喊过，完全没有用，直到，她无意识夹杂着哭诉了一句：“我恨你——”
　　一刹那，动作停顿。
　　连她自己说完，都忘记自己说过哪些话，她只是继续哭嚷。
　　大约僵持三秒，他离去了。
　　刚停止的瞬间，白绒感觉内壁那密密麻麻、隐隐跳动的触感还很强烈，一点也不像能停下的样子。
　　但他终究是离开了。
　　在她得以放松下来的时刻，这个人躺在了她身旁。
　　她没法睁眼，只感觉他轻轻将她搂入怀里，指尖捋过她濡湿的鬓边，安慰地慢抚背脊和手臂，一下，又一下，让她变得平静。
　　这手掌真是有一种魔力，可以控制她的情绪。
　　夜晚也变得寂静下来。
　　枕上的窗外，笼罩巴黎天空多日的云层彻底挨不住重量，晃了晃，像有千千万万层湿意要泄露。
　　本以为又是一贯的雨，最后，竟是一些轻柔的白絮簌簌抖落了来。
　　初次的雪，初次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删减修改完毕，可能读起来不够通顺，望理解。
　　添加了一段两人的回忆。


第63章 、巴黎的雪
　　冬日天色阴沉, 未开灯的室内十分昏暗。窗纱明明敞开着，却引不进一丝亮光。
　　她闭着眼, 沉睡在黑甜乡。
　　身下是一张宽大、柔软的床, 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不过分的软度。
　　她隐约记得夜里淋浴过一次，后来睡了很久很久，再然后, 就不记得了。
　　她很困, 有一种需要整个白昼来补觉的预感。
　　昏昏沉沉间, 似乎做了梦，她本来是侧趴着睡的, 身子被轻轻翻正了，像一片落叶被风拂动。
　　半梦的人对一切懵懵懂懂，不知脚踝被什么握住，轻轻一推, 腿折了起来, 形成山峰与谷地。
　　她那么懒, 在梦里也是如此, 一点也不想动。可对方很体贴，从头到尾引着她穿行在花园中, 帮她自然地变成一朵足够湿软的雨后花蕊，再探入, 一层层挑开, 让湿软触觉翻动潮热海域。
　　好奇怪、好绵密的触觉, 为什么那么舒服呢？
　　最好的时光, 仿佛就是在这时候了, 半梦半醒间。
　　风雪初歇, 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雪化以后会留下水的痕迹。
　　叶的叶茎有清晰的纹理。
　　注视着它的人，会感觉到它的脉络、它的血液，它的冷与热。
　　淋过夜里的雨水后，枝叶变得有一点肿涨，更松弛了。
　　但它更像一片雪花，融化起来需要一点时间，直到足够多的暖意引起短暂而剧烈的颤栗，才会像那压满一树枝干的雪花，簌簌飞散落去，下坠，化为一滩雪水。
　　在那过程中，她哼哼唧唧的，伸手在虚空中徒劳抓着，脸色绯红，自己都不知要如何处理自身在梦中的感受。
　　结束了。
　　身边一轻，棉絮轻柔覆落，耳边传来一点动静，而后，脚步声渐远。
　　白绒想，这个梦真是厉害，那么有场景感，好像让她坠入了漫天堆叠的棉花上，浑身轻飘飘的。
　　她继续沉沉酣眠。
　　期间，她感觉到冬日天光渐渐明亮了些，可她就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哎，难道嗜睡症又犯了吗？但她还有意识呀，真是奇怪。
　　天光再次暗下去时，她隐约从高峰时期的街道噪声中受到一点微妙的惊扰，睁开了眼。
　　这卧房装潢很好看，中世纪复古风格，灰色砖墙、实木地板，给人一种舒缓的视觉感受。
　　白绒揉着凌乱的长发坐起来，见自己处在床中央。
　　床单、被套乱糟糟的。
　　这很正常。
　　如同每一个初醒的上午。
　　但纯棉布料上的褶皱，不知是过夜本身会残留的痕迹，还是反复抓皱了的折痕……
　　天色那么暗，她以为是黎明，回头看窗外，才发现已是傍晚。
　　天空还未完全黑下来，路灯已渐次亮起。远远地，塞纳河上映出那些街灯幽幽长长的光辉，一条又一条，叫人不觉想起梵高笔下的一支河流。
　　这窗口视角真是太好了，她忍不住撑在枕头上，趴着观望这个由灰顶建筑堆起来的浪漫城市。
　　能睡上一天一夜，这样的懒觉不知有多么惬意。
　　深蓝色天幕下，小小雪沫在风中飞旋，一阵阵地刮过格子玻璃窗。
　　下雪了！
　　飘的只是小雪，街道上、屋檐上铺着一点点，但冬季氛围已经很强烈。
　　她在赏风光。
　　有人在赏她。
　　几米外，穿着灰色浴袍的人靠在门框边，浴袍与墙壁是同一种颜色，很暗。廊道上的金色壁灯投下光来，打出一圈宁静幽寂的氛围。
　　纳瓦尔抱臂倚靠在那里。
　　白色棉被从女孩的左肩滑落。
　　她背对这方向，趴在堆叠起来的松软枕头上，出神地望着远方。
　　黑发，雪肤，美背，细腻柔软的肉感，背脊瘦削的骨感，一切恰到好处。
　　他走过去，在女孩听到脚步声回头前，先俯身在肩膀上印一个轻柔的问候，再屈腿坐在床侧地毯上，手肘撑着床沿，平视睡眼蒙胧的人，“睡够了吗？”
　　白绒仿佛还在梦中，双眼空洞地望着他，恍恍惚惚。
　　她不说话。
　　于是，他也陪她沉默下来，一手托腮，一手轻轻理着她凌乱的发丝。
　　她看见他的颈窝处有红痕，顿时回忆起一些破碎的画面。
　　好像是她抓伤、咬伤的。
　　屋外下雪，屋内缱绻。
　　全世界都变得温柔的时候，她与他什么话都不说，就在这里望着彼此。
　　片刻，纳瓦尔笑了笑，“饿吗？起来吧，一起吃早餐的计划落空，现在只好一起吃晚餐。”
　　紧接着，他又用怪怪的语气道：“这场约会真的很罕见，二十四小时内双方一起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今天连早餐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吃的。”
　　白绒想到昨天的约会是她搞砸的，说话声只能很小，开始转移话题重点：“……那，那你今天吃了什么早餐？”
　　“蛋糕。”他说。
　　她躺下去，侧靠着枕头，一手伏在枕上，身体缩在被子下面，声音倦懒含混：“什么蛋糕，好吃吗？我似乎睡太久了，一整天都没有醒……”
　　刚问出口，她又记起他没有味觉，想收回话，谁料他竟给她详细描述起来???*：“很美味……”
　　“——首先，它是很软的，但密度足够……我是说它很紧致。”
　　“——其次，它甜美多汁。”
　　“——它的口感层次丰富，很有咀嚼感。”
　　白绒皱眉，瞧着对方那意味不明的样子，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不是没有味觉吗？
　　话说回来，她的胃居然至今没觉得饿，也许白日梦中已饿过头，现在倒没感觉了。
　　“要出去吃晚餐的话，我先去洗漱吧。”她起身，把手伸过去，“拉我一下，我没有力气。”
　　他将她从被窝中捞起，“是我的错。”
　　“……”
　　“我已经叫人过来准备了晚餐。今天外面太冷，我们哪里也不用去。”
　　白绒脸红，这才察觉身前一块布也没有，立刻扯过被子来挡住。
　　再看他呢，正波澜不惊地给她取新的贴身衣物，一本正经道：“抱歉，要我做第一次就考虑得十分周全、完美，还是有点难度的。”
　　她眯起眼，打量他片刻，“我才不信你是第一次！你不像没有经验……”
　　他把衣服递给她，双手借势撑在床沿上，倾身凑近，对视，低声缓缓道：“我记得，我以前对你做过这种类比？想象一下，你在商店里看见了一只毛绒玩具，你想要它很久了，可它暂时还不属于你——你只好远远盯着它看——你盯着它想——这样过了很久，哪怕你是一块木头，到手之后也该懂得怎么玩弄它了。毕竟垂涎了那么久。”
　　女孩脸颊泛红，瞪着他，“你、你在说些什么！你懂尊重人吗？怎么能比喻成玩具……”
　　说着，她匆匆套上一件薄衫，就要下床离开这里。
　　“看来是听懂了。”
　　路过他身旁，她想伸手推开他，却被他卷入了怀中。那温热气息酥酥麻麻的，扫着耳根：“你不开心？想听我说什么？说对不起，还是说我后悔了？”
　　“我不可能后悔。”
　　“所以——”
　　“对不起。”他在耳边轻声絮语，“对不起。”贴到脸颊上，“对不起。”再轻印额头，“对不起”……
　　怀中女孩给他弄得晕头转向，都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本来就无精打采，她这会更是被迷得昏昏沉沉。
　　她有些冷，往他怀里缩了缩，半阖眼，似乎随时都可以再度陷入睡眠。
　　“绒绒……”
　　他唤她的中文名字，一直能轻而易举标准地发出“r”那个音，很自然，嗓音像大提琴琴弦振动在耳边。
　　白绒不觉轻颤了一下。
　　他很满意她这副样子。
　　在演奏台上的时候，她穿华丽长裙，优雅地拉奏小提琴，像公主一般，尤其出事失忆之前，是一些人眼中的天才少女，闪闪发光……但现在，外面下了一整夜的雪，冷极了，她不能随意离开去任何地方，只能窝在他怀中，这样蜷缩着，像一只倦怠困乏的小白熊。
　　唯有他看得见她这副样子。
　　睡眼惺忪、慵懒无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第64章 、平安夜
　　两个礼拜过去, 平安夜到了。
　　灯火明亮的客厅里，一群人聚在奥托家里过圣诞。由于黎卉的工作比较忙, 没时间跟奥托回奥地利, 奥托就留在了巴黎过节日。蕾娅和欧佩尔都从波尔多被接过来了，这会，小女孩因为偷喝葡萄酒醉了，正在客厅里犯傻跳来跳去, 抱着一棵小圣诞树到处跑, 单凭一人把节日气氛调到高潮。
　　餐桌上, 大家聊天的语言共有四种，但几个人聊出了一种国际重要会晤场面的气势。
　　以纳瓦尔目前的中文水平, 他还不能完全自由地用中文表达，所以会习惯性地夹杂几句法语。但他是白绒见过的唯一一个中法双语混用，却不会让人听着不舒服的人。也许是由于那样的相貌气质，也许是因为那迷人的嗓音……一切在他身上都很合理。
　　不过, 另一件事就好笑了。
　　白绒与黎卉谈到法国美食, 后来不知怎么为各自老家的美食争论了起来, 开始拿粤菜与浙菜比较高低。
　　“呵, 你们那西湖醋鱼难吃得要命，真的, 难以下咽，价格还贵, 我一点也不明白它怎么能算名菜……”
　　“谢谢评价, 我们本地人一般也不吃这个。说起来, 你们老家的烤乳鸽才是一股腥味……”
　　“那是你不懂吃鸽子肉！”
　　然后两人开始地域攻击, 各说各的, 一个说吴语, 一个说粤语。
　　起初，她们说普通话，纳瓦尔还能加入聊几句，后来，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中文老师水平是否够格了，他竟然一句也听不懂。
　　白绒还能听懂黎卉的粤语，但黎卉可听不懂白绒的江浙方言。
　　于是，白绒在语言上占了优势，却在菜系争执上落败。
　　不过两人争论一番，最后发现她们的共同点都是对这西方人的节日不感兴趣，于是，餐后两人便拿了水果一起到阳台上去聊天了。
　　·
　　“喂，你的手到底是什么状况？还能不能正常参赛？”
　　黎卉靠在躺椅上，晃着双脚，赏着栏杆下繁华靓丽的圣诞街景，瞥了白绒一眼。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不过，他建议我，现阶段还是以持续做康复锻炼为主，不要集中练琴。”
　　黎卉狐疑一笑，“你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怀疑你是想偷懒。”
　　“我还能偷懒？格鲁伯先生不知道我的手受过伤，一直催我练琴，我正紧张呢。我现在只希望他不要那么快结束巡演回巴黎，否则，他一回来我的苦日子就开始了。”
　　“你直接告诉他事实啊。”
　　“不行，那样我家里会知道。”
　　“等你春节回去，反正你父母也会知道的。你这种学音乐的孩子，不是从小到大都免不了春节表演吗？哈哈，不管在外面多风光，回去还不是要给亲戚演奏《卡农》。”
　　“……”
　　白绒沉默地望着黎卉，直到对方笑得略显尴尬。
　　黎卉咳了咳，凑近，“我说，当时为什么不告那个莫罗？应该让他进去蹲个两三年！恶心死了。”
　　白绒惊讶道：“当然不能闹到法庭上去，那不是人尽皆知了吗？这场比赛推迟几个月举办，本来就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外界都在好奇，这时候，如果得知参赛者之一刚好出了事，还跟捐款方有关系，大家会怎么看呢？私了最好。你知道的，这样有名的国际大赛，讲究公平公正，各方面很注重避嫌，连格鲁伯先生都因为是我的老师而没有去担任评委。”
　　黎卉若有所悟，“哦！那你考虑得还很周到……哼，只怪我当时不在，不然我一定当场扇那中年男人一耳光。”
　　“咳咳，其实蕾娅已经扇过了……”白绒回忆片刻，“好像还是连扇两耳光，我听说时都震惊了，蕾娅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
　　黎卉坐直，“可是，那坏蛋最后被调去南美就结束了吗？我还是觉得，白干苦力三年也不够！应该十年、二十年！最好……”
　　白绒顿了顿，小声道：“纳瓦尔说，派莫罗去的是智利的一座沙漠城市，虽然也靠海，还是旅游城市，但当地气候干旱，呃，四百年没有下过雨了。莫罗患有哮喘，长期在那种热带沙漠气候下生活……大概不会好过的。”
　　黎卉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她又想起什么，杵了杵白绒的胳膊，眨眼道：“所以，这次过春节你一个人回去？”
　　“当然，否则呢？”
　　“纳瓦尔不跟你回中国玩？”
　　白绒漫不经心吃一颗葡萄，“你想什么呢，我跟他……关系还没那么认真吧，怎么可能见父母。这种阶段，目前只能算是走一步算一步。”
　　话音刚落，她瞥见靠在玻璃门边的一抹身影。
　　那人姿态慵懒，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睨着她。
　　白绒：“……”
　　她咳了咳，立即捂着额头，随手拿起酒杯，晕乎乎道：“今晚我喝太多了，卉卉，我刚才没说胡话吧？哎，我不该喝这么多的，我似乎已经有点醉了。”
　　黎卉：“？”
　　“走一步算一步——”懒洋洋的嗓音响起。
　　“中文是什么意思？”门边的身影靠过来，在白绒背后俯身，撑在她的椅背上，玩味道，“白小姐这么爱酒，应该多喝点。来，继续喝，我想听听你还会说出些什么醉话来。”
　　白绒心虚地放软声音，顺势轻伏在纳瓦尔的胳膊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真的？可是人家怕彻底喝醉了，会倒在你怀里啦……”
　　“……”
　　黎卉在旁边捧着笑脸发呆。
　　奥托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甜蜜的调情一幕，冷嗤一声，挤坐到黎卉旁边，也准备显露几句甜蜜情话，但直接被黎卉推开了。
　　奥托愤然离场，去阳台另一端独自吹冷风抽烟了。
　　·
　　晚餐后不久，大家聚在一起下棋，白绒对下棋实在不擅长，感觉无聊，便与纳瓦尔单独出去逛街了。
　　以纳瓦尔对中文这种突击式的学习，白绒担心他只是像学生应付考试那样强记语法、词???*汇，而没有应用，这样，时间久了都会忘记的。所以，她决定在平时的对话中尽量多跟他聊中文，当作练习巩固。
　　经过市政厅，来到河岸，两人坐在长椅上观看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河水。
　　男人将手搭在椅背上，有意无意地轻抚着那柔软头发，用中文说道：“莉莉安，你从没有跟我讲过，你的家乡在中国哪里。”
　　白绒坐直，“你学中文，有没有学到一句——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有点耳熟。苏州和杭州吗？”
　　“对，都是我的老家。啊，说到谚语，我正想教你几个成语……”
　　说话间，一只小白猫忽地从树下窜了出来，不知是附近谁的，河边一对对情侣安静相处，没任何人过来找。
　　猫毛浓密，在河面的波光背景中散发着柔光，漂亮梦幻得像是从童话里跳出来的。
　　白绒立即蹲下，用右手摸了摸那只小猫，“快看！”
　　对白绒来说，养猫是不可能的，俞甄艺不能接受猫，她自己也没精力和时间养，只能这样趁机摸两下过瘾。
　　小猫转动着眼珠，滴溜溜的，她忍不住抱它在怀里轻轻抚摸，“这只小猫真可爱，可惜是别人的……好想拐回家一直抱着呀。”
　　身后，慵懒的男声慢悠悠道：“是的，很可爱，想拐回家一直抱着。”
　　小猫呆呆地望着白绒。
　　“天啊，看它这双大眼睛……一对视，我的心都要被击中了。”
　　“我的心也会被对视击中。”
　　猫毛浓密而软白，树影下晃着斑驳的街灯光，洒在毛绒绒的尾巴上，更显温柔。
　　白绒歪着头，“它怎么这么软啊，你要不要也来摸摸？哈哈，我的手停不下来了，好像只要看着它就想抚摸。”
　　“我也是，总是想抚摸。”
　　——喂，他为什么一直重复她说的话！白绒皱眉，心想，学中文也不是这么学的吧……
　　她面露不满地回头，却见那双目光并没有对向小猫，而是静静地凝在她身上。
　　男人视野里，这幅画面，黑发白肤的女孩蹲在河边，歪头抚摸小白猫，他的心情、想法，确实就是如他刚才所描述的样子。
　　白绒清清嗓子，把猫放下来，挪步慢慢走过去，坐回他身边，想了想说：“今天天气挺冷的。”
　　他挑起眉，“是的？”
　　“二月你有什么安排？忙吗？”
　　“酒庄旺季之前我都不忙。问这个做什么？”
　　白绒停顿，看一下河面，又看一下夜空，“二月……我会回国待上一段时间。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在中国过春节？你有时间吗？”
　　对方一时没接话。
　　她赶快转过头来，“如果不想也没关系的……”
　　“为什么会不想？只是，你的语气这么犹豫和敷衍，我会以为你仅仅是客套地问一下。”
　　白绒嗤笑，“那么，我再郑重地口述一封邀请函？纳瓦尔先生，一个月后，您可以陪我一起回中国过年吗？”
　　“这封邀请函太简短了。”
　　女孩表情闷闷的，“这已经算是见父母了！你不明白，这在我们的文化里表示……总之，你知不知道女孩子不喜欢太直接？说话习惯简短含蓄一点？”
　　“含蓄是什么意思？这是指说话敷衍吗？”
　　——他都会用“敷衍”这个词了，竟然还不懂“含蓄”？
　　“说话简短不代表敷衍。哎，看来，你的中文水平还有待提升，以后我慢慢教你吧。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先教你一个成语，我刚才想到的——zhi，duan，qing，chang。”
　　纳瓦尔一听，不翻词典也能立即明白意思。
　　这个成语的字面意思，已经把内在寓意展露出来了。
　　纸，是短的，情却是长的。
　　像这样一句话，若用法语说出来，就会变成一个长句子，包含十来个元音，读起来很冗长，节奏感不太好，且由于暗含转折关系，还要加上关联词：La lettre est courte，mais L'affection est profonde（这封信很短，但这份感情很深）。
　　但是，在中文里，几个韵母就可念完，短小隽永，本身就有一种“纸短”的意味，听起来很美。
　　他点点头，轻抚着女孩柔顺的长发，盯着她的眼，笑了笑，“中国文化很有意思，我明天就想去中国了。”


第65章 、画
　　在这样热闹的节日里, 白绒为了不让俞甄艺独自待在家感到孤单，便早早回了公寓。但她一开门, 就看见俞甄艺正抱着一大摞画布走来走去, 整理、收拢，用绳子将画布捆起来。
　　“你在做什么？”
　　白绒关了门，打开灯，昏暗的客厅亮起来了。她踮着脚从一堆画布间经过, 双眼变亮, “啊, 我知道了，有人买了你所有的画！”
　　“可能吗？”俞甄艺瞥她一眼, 继续捆画，“连收废品的人都不愿意要这些东西。”
　　白绒蹲下去，见地上的画布都被弄脏，一点也不像是要好好整理的样子, 便感觉不对劲, 拦住向门外走的人, “你去哪里？”
　　“烧掉这些东西。”
　　“烧掉？”她立即背靠门板, 伸开双臂，“为什么？你去哪里烧？”
　　“天台, 我准备好铁桶了。”
　　一听这话，她把人带回去, 按坐在沙发上, “你受什么刺激了？”
　　俞甄艺瘫倒在沙发上, 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冷笑着把玩头发丝, “我要离开巴黎了。对于我来说, 那种为了挣钱而画的，不会被人看第二眼的平庸画作，既然卖不出去，留着是没有意义的。烧了最好。”
　　白绒盯她片刻，“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今天早上有一个人过来见你……说是你异父异母的大哥？”
　　“对，他叫闻冬，我父亲叫他来接我回中国。”
　　白绒松一口气，“哦，你要回家了？回家好，你这样漂泊在外不是长久之计……”
　　“不，我永远不会回去。”俞甄艺立刻坐起来，瞪着眼，“我说过，我是因为跟那位所谓的父亲吵了架才离家出走的，我不会回去走他安排的人生。”
　　“可是，你父亲现在想叫你回去，其实是在主动向你低头言和，对吗？”
　　俞甄艺惨笑一下，“谁知道呢，当初狠话说尽，现在却感叹这是我不在家的第三年，希望我回家过春节。家？我早就没有家了，永远也不会回去。”
　　白绒叹口气，“你离家那么久，一点也不想家人吗？你在中国出生长大，我不信你以后都不回去了。难道，你要一辈子抱着你的画夹流浪？继续过食不饱穿不暖的生活？”
　　“如果给我一个无人岛当作监狱，我愿意关在那上面一辈子不离开。”
　　白绒看她那一脸冷静认真的样子，有点急了，站起来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个城市呢？你是一个年轻女孩，长期过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很不安全……你、你的行为太奇怪了，就没考虑过家里人会担心你吗？”
　　“是的！我古怪，冷漠，还带着一身的攻击性，总是讽刺人，每天咬牙切齿地活着，你没习惯吗？”俞甄艺将最后的一捆画布抱起来，冷如花刺的目光刮在白绒的脸上，“我绝对不会回去，但以后也不会留在巴黎了——毕竟这不是二十世纪初的巴黎，不是我所想象的巴黎。至于一个人真正的家属于什么地方，只有去走过才会知道……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明白……”
　　白绒冷冷一笑。
　　她挡在俞甄艺面前不动，“是，我是听不懂你那些话，所以不要再让我配合你表演文艺了好吗？我只知道，我人生中大多数时候都很忙，之前上完课就赶时间备赛、演出，来回奔走，而你每天不工作碌碌无为，坐在阳台上对着一个画架伤春悲秋，自以为……”
　　“我在工作！”
　　俞甄艺脸色苍白，用一双棕色的眼死死瞪着她，那张中法混血的漂亮面庞上布满憔悴与骷髅般的凹陷，“我每天画画时间超过十二小时，那甚至是你睡觉的时长。”
　　“好啊，你要走就走吧。算我管太多，我无话可说。但我要讲一句，一直以来，如果是路边的流浪汉，我才不会关心是死是活！”
　　“那么，我该谢谢你？这一年来，我求你给我提供面包和水了？好心人？”俞甄艺抱着那堆东西，直接出了门去。
　　白绒追到门边喊出来：“你以为你是梵高？我告诉你，梵高的下场可不好！等你穷困潦倒，迟早会后悔的！”
　　一些邻居打开房门，露出一张张呆滞的脸。
　　走廊陷入一种荒芜的寂静。
　　俞甄艺转身，半晌，垂眸平静道：“我房间里剩下的画都是留给你的。你愿意要的话，就留着吧。再见。”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
　　圣诞节后第二天，蕾娅与欧佩尔被奥托的祖母接去奥地利度假了。再等两天，纳瓦尔也要回波尔多。
　　目前，他在准备提前把所有事处理好，二???*月才能空出时间。
　　这晚，别墅客厅内，助理尼诺正在汇报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安排。
　　尼诺按往常的语速念着计划表，可是，平时能在工作时一心二用听他汇报并用脑子记下来的人，这会心不在焉，坐在沙发上专门听报告，都走神了。
　　直到尼诺谈到一个会议时，他才抬头，“中国？什么中国？”
　　尼诺一怔，“啊，先生，我刚才是在说中国的投资商……”
　　纳瓦尔跷起腿，顿了顿，漫不经心道：“噢，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女朋友邀请我去中国过他们的传统节日了，我正想说，这没什么好羡慕的。”
　　尼诺：？
　　尼诺一脸迷惑，重新整理好思绪，继续汇报。
　　纳瓦尔又将视线转向身旁电话机，盯着拨号盘看了好一会。
　　三小时前拨的那通电话无人接听，十分钟前又拨过一次，还是无人接听，他预感不是很好。
　　他靠着沙发背，注视墙上的油画出神，无意识喃喃道：
　　“打电话给我，莉莉安。”
　　“打过来……”
　　“现在——”
　　尼诺再次露出一脸迷惑表情。
　　这是在念魔咒？
　　尼诺陷入了沉思，看来，无论是多聪明、多成功的人士都不要谈恋爱，会变傻的。
　　在纳瓦尔准备起身出门时，电话铃声终于响了，可是一接起来，就传出略显沙哑的声音。
　　·
　　灰色屋顶上，可眺望到璀璨的巴黎夜景，鳞次栉比的房屋点亮了一扇扇窗户，美如繁星。
　　白绒坐在天窗旁边的位置，靠在身旁男人的怀里，晃了晃酒杯，在微醺状态下念道：“一定是我把话说重了。可是……可是我就是这样，一着急就会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上次，在波尔多收到的那封信，你知道吗？那个人在信上说我以前自私、偏执、好胜……我不知道，我也不了解自己。”
　　冬风吹得女孩耳朵、脸颊通红，但因为喝了酒，身体很暖和。
　　纳瓦尔将她的白色毛线帽拉下来些，盖住她的耳朵，然后收手，将人揽得更紧些，低头用淡淡的语气诱说道：“那封信上还写了什么？是谁寄来的？”
　　白绒盯着远处的铁塔，感觉重影了，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回想着：“嗯……他说，是我害死了我的外祖父……寄信人没有姓名，留的是单位地址……但我记起了一些事，然后，我好像猜到是谁写的了。”
　　“谁？”纳瓦尔伸出手，摊开手心，“把中文名字写给我看看。”
　　女孩半睁着眼，拿指尖在他的掌心轻划，迷糊道：“就是这个。似乎是我的一个高中同学。”
　　等她写完，纳瓦尔收回手。
　　他是能说中文，但目前还不能认太多汉字，只好先记下来。
　　然后，他轻轻扳过怀中人的脸颊，捋顺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头，浅吻一下唇，“男同学？”
　　刚才她用的人称是“IL（他）”。
　　白绒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他缓缓抚摸着那醉红的脸颊，不紧不慢道：“他还说什么了？让你记起了以前的哪些事？”
　　“这……具体的事情……其实没有，都是些很乱的画面。我只是感觉——”女孩顿了顿，怔怔地望着眼前人，有点走神，手指不自觉攀上他的胳膊，用力握住了，“我的本性大概有一点怪，好像……不管在哪种感情上，都有一种占有欲……”
　　手越握越紧。
　　她在酒意中闭上了眼，似乎就要睡过去了。
　　纳瓦尔垂眸，瞧着在他手腕上方捏紧的纤细手指，那手指用力得仿佛要掐出深刻痕迹来。
　　他拿开她的酒杯，放到旁边的天窗玻璃上，抬起她的脸，吻了起来。
　　甜型葡萄酒无法给他带来味觉，但这种甜淡的香气，他还是能嗅到的，于是，就像被刺激了食欲般，开始贪婪地在那红唇上品味起来。巴黎古建筑的屋顶上，古老月亮挂在天窗后方，他坐在月色下，掠过怀中女孩唇齿间每一寸酒液，吸取每一阵带着酒气的呼吸。那小巧温软的舌头仿若美食，叫他每一次都难以克制地深入吸舔、轻咬，一直到女孩透不过气。
　　最后，他松开她，低声接了一句话：“那很好，很合我心意。”


第66章 、作曲
　　夜风中吻了又吻, 直至将她口中的甜液汲取完，企图借她来品尝不能尝到的红酒甜味。
　　手掌揉着心跳、脉搏。
　　冬夜里冷热交加。
　　一口红酒喝得像做了一次。
　　终于, 女孩闷哼出声, 握拳拼命推他的肩，才获得自由呼吸。
　　白绒迷糊睁眼，望着眼前男人。
　　酒意带来重叠的光影，却无法模糊英俊的容颜。
　　她开始羡慕屋顶的月色与埃菲尔铁塔的灯光, 可以照亮他没有杂质的、迷人的褐色眼睛。巴黎所有的夜色都会沉溺进这双眼眸里, 这里面似乎无任何灰暗情绪。
　　她躺倒在他腿上, 醉酒间，埋怨地小声问他为什么吻个不停。
　　“吻个不停的原因？”
　　他俯向她耳边, 回答的每一个法语单词，都很直接而清晰：“Tu es si belle（你太美丽了）。”
　　说完，他起身，抱着女孩离开了屋顶, 回到阁楼下面的房间。
　　·
　　纳瓦尔本是准备后天早上回波尔多的, 但计划有变, 明天下午就要走了, 下次再返回巴黎，应该是在去中国的前一天晚上。
　　好不容易有单独相处时间——
　　在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的房间里, 他刚解开衣领，回头, 见床上的女孩居然已经沉沉睡去了, 呼吸平稳, 一副安稳到谁也别想来喊醒她的样子。
　　那眼窝间还显露出一些疲惫感。
　　“……”
　　·
　　一个月后。
　　白绒没想到, 俞甄艺竟改了主意, 回公寓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国了。
　　她的那位哥哥陪她一起来的。
　　白绒看对方比俞甄艺大不了几岁, 但是很沉稳成熟的样子，听说是一位书法家。他注视俞甄艺的眼神，可一点也不像哥哥看妹妹的。
　　白绒觉得有故事。
　　但她懒得探究了，反正，俞甄艺肯跟对方回国去，她就放心了。
　　人总是要回家的，不是吗？怎么可能一辈子漂泊在外呢。
　　想想看，为什么雅库特那些出生在零下几十度城镇的人还留在那里生活？难道，人离开家乡是那么容易、那么理所当然的吗？为了跟家人赌气，一张机票就可以撇下一切？
　　白绒每一次随乐团在外地演出，结束后飞回巴黎，带着一身风雨推开房门，想到洗完热水澡后可以舒服地睡上一觉，就是最幸福的时刻了。在那样的时刻，巴黎有着跟老家一样的温暖，恍惚间，会让她以为它就是故乡。
　　但巴黎一定不是的。
　　北纬三十度有一个地方，才是她的梦中所想。全世界有太多美丽的城市，只有其中一个是她的故乡。
　　从少女时期开始，每一次参加国际赛事归家，白绒都无比期待下飞机那一刻，扑到父母的怀里。
　　她知道，有很多同行的优秀青年都骄傲于带着荣誉回去。
　　他们的梦都是凯旋。
　　她的梦却只是回家。
　　·
　　春节倒计时最后几天，白绒上完格鲁伯先生的课，感觉身心俱疲，默默计划好回老家后要如何吃够定胜糕、片儿川之类美食了。
　　回国前一晚，她站在客厅里最后整理一遍行李。
　　整理好之后，她想去把俞甄艺空出来的房间打扫干净，便推开次卧的门，这才看见放在角落里的几幅画。
　　是俞甄艺留下来的，画的内容都是关于她。
　　其中，有一幅是在派对上画的她与纳瓦尔。别的则都只是关于她。放置在最上面的那幅画上是一串金色的铃兰花——世上没有这种颜色的铃兰，也没有金色——那只是调出来的一种接近金子色泽的颜色，但这幅画就是十分梦幻美丽。
　　整理完房间，白绒见四处空空荡荡的，心情渐渐变得低沉。
　　天已经黑下来很久了。
　　屋内静悄悄，她百无聊赖，喝了点红酒，坐在沙发上发呆。
　　以前，不管音乐厅有多么热情，深夜回到房间，她就总是这样独自一人。在外越是受鲜花与掌声环绕，热闹后的荒凉就越是让人难忍。
　　也许是酒精作祟，此刻她意识不太清醒，竟开始想念一个人的吻，和他身体的温度，甚至想念宽阔的手掌握着怦然的心房……
　　她迷迷糊糊转头，托着下巴看窗外亮闪闪的巴黎城市。
　　那些璀璨的灯光渐渐灭了一些。
　　她面朝着电话方向，不禁失神低声自语：“已经很晚了。他还会来吗？”
　　纳瓦尔是在今夜返回巴黎的。
　　他在那边刚躺下，正准备早点休息，但白绒忽然拨来一个电话，问你睡得着吗。
　　“有什么事？”
　　“你想过来一起看电视吗？”
　　一个女孩子，在深夜用软软沉沉的嗓音这样问，正常男人谁受得住。
　　但纳瓦尔忙了一天，眼睛快闭上了，躺在床上，握着听筒没动，“有点晚了。为了保证我们明天早上能正常乘机，你需要早点休息，别看电视了???*。”
　　白绒坐在寂静的客厅中央。
　　她顿了顿，“今晚好冷。”
　　至此，纳瓦尔终于听出这女孩喝酒了，轻笑道：“那你多穿点。”
　　“……”
　　哼，白绒阖上眼，躺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慢悠悠道：“是啊，我的确穿得太少了。毕竟，裙子里面什么都没穿。”
　　纳瓦尔：“！”
　　他立即睁开眼，坐起来，感觉嗓子有点干哑。
　　“莉莉安，你是故意的吗？”
　　女孩窝在沙发上，揉了揉昏沉的额头，小声嘟囔道：“我现在想教你一个成语。”
　　“什么成语？”
　　“浮生若梦。”
　　“……这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假如今晚你出门，可能会在路上捡到钱，或是凭空遇上一桩大生意，甚至还有可能看到一场流星雨，总之要出门……”
　　对方嗤笑一声，“抱歉，虽然这个词听起来很美，但我不信它的寓意会如此丰富。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泄了气：“比喻人生短暂。”
　　醉酒的语气怎么这样可爱？
　　纳瓦尔想，他不能再跟她多说了，再多聊几句就要动摇了。
　　他可不想耽误去中国的时间。
　　“记住，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去机场，你的所有行李都整理好了吧？现在就去睡。”
　　“好吧，晚安。”
　　电话这头的女孩不情愿道。
　　接着，她又拿起一页五线谱纸，“等等，我给你唱一首曲子当催眠曲吧。这是我在维也纳写的，本来撕碎了，后来我又把废纸粘起来了。不是为你写的。不是。灵感也与你无关。你睡吧，我唱完会记得挂电话。”
　　纳瓦尔顿了一下，说好。
　　学乐器嘛，唱谱是基本的，白绒就像小时候每次给老师唱谱那样简单哼了一遍。她不能用琴，深夜拉小提琴是会有邻居来敲门的。
　　听筒那头听来，女孩嗓音轻轻柔柔的，新奇旋律像云层在口中崩裂开来，化作一片片雪花，温柔地浸入冰凉透明的夜里。每一片都是依恋的感觉。
　　她带着酒意，唱得糊里糊涂，柔和声线挠得人心痒。
　　唱完，白绒要挂电话了，却听见对方起身穿衣的窸窣动静。
　　那暗哑低沉的嗓音刺破黑暗，没了一点倦意：“等着，别睡——”
　　作者有话说：
　　省略三千字，这一处没必要写。后面在该写的章节会写啦。


第67章 、家乡
　　天刚蒙蒙亮, 白绒惊醒了。
　　每当第二天有重要的事，她就容易自发早醒, 无需闹钟反复呼唤。
　　睁眼, 只见镜前的男人正在不疾不徐地整理外衣衣领，一副早就准备好了的样子。他的着装整洁干净、一丝不苟，头发、领口各细节都已打理好。
　　白绒陷入醉酒后的回忆，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 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再看时间——离登机竟然只剩两个小时了！
　　她立即坐起来, 揉着睡眼埋怨地说：“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对方扫她一眼，不慌不忙道：“看你睡得那么安稳, 怎么忍心打扰你？”
　　——那你昨晚怎么忍心！
　　白绒瞪着他。
　　纳瓦尔笑了笑，走过来，坐在床边，捋顺她的头发, “司机已经到楼下了, 来得及。你如果觉得太赶时间, 是不是需要改一趟航班, 明天再走？我现在就通知尼诺去……”
　　“不要改时间！”白绒下了床。
　　跟他在一起，也许……明天早上也还是一样的匆忙情况。
　　床边, 乱七八糟散了一堆衣物，白绒只能踮脚绕过去, 随便捞了桌上一件衣服, 飞快地套在身上去洗漱了。
　　卫生间镜子前, 视线下落, 她从领口旁隐约看见一些红色圆痕, 不觉回忆起昨晚的某些画面, 顿感脸红心跳。
　　她想怪他，但她知道，自己也在对方的肩膀与腰际留下过深红的抓痕。
　　时间太紧，她赶紧甩掉了脑子里的混乱场景，迅速洗漱完，到衣柜前拿出新衣物换上。
　　穿内衣时，大概是太着急了，后面一直扣不上。
　　在她急红脸时，一双手贴了过来，温热呼吸贴在后颈上方。
　　那动作有条不紊，转眼就帮她扣好了，熟练得令人困惑。
　　白绒：“……”
　　她又开始穿带帽针织毛衣，不知怎么，帽子往里塞把领口堵住了，她半天也探不出头来，于是就一边探索出口一边乱塞脑袋，搞得愈发手忙脚乱的。
　　纳瓦尔看着这个挣扎场景，已经想象出她平时赶演出或上课是什么样子了。
　　他轻叹口气，过来，帮她穿好衣服，一层层套上，“日常衣服你都不会穿，我想，像你们中国的传统服饰……那种复杂的和服，你穿起来不是更难？”
　　本来只是随口一句话，却令白绒黑下脸色，“和服？是吗？”
　　——又是一个分不清汉服与和服的老外！她要生气了。
　　刚要说话，纳瓦尔先笑了，“我在开玩笑。放心，我不仅知道汉服，还知道你们的旗袍是什么样的。”
　　说着，他贴过来低声耳语：“莉莉安……我等着你穿给我看。”
　　白绒瞪大眼，仰望着他，“谁、谁没事穿那种衣服啊！而且，我为什么要穿给你看！”
　　他轻笑着，不接话，拿过她的大衣外套，帮她把手套入衣袖。
　　女孩一边忙乱地配合穿衣，一边冷嘲道：“哼，我还以为你们男人只会脱女人衣服，不会给她穿上衣服呢……”
　　“所以我跟别人不一样？”
　　“谁知道真实样子。”
　　纳瓦尔收紧手臂，瞬间将人搂在怀里，“说话要小心。”
　　“你的语气像在威胁？”
　　“是的。”
　　“你凭什么威胁我？”
　　“我凭什么？”他玩味地笑着，想了想，“凭我知道你的点在哪里，可以轻易掌握你的情绪。”
　　白绒一愣，“什么点？”
　　“那个点。”
　　她莫名其妙瞧着他，“哪个！”
　　他俯身，吻一下那微微鼓起的脸蛋，一本正经道：“那个让你的大脑短暂失忆的点，需要反复摩擦或按压刺激，才能让你头皮发麻，体内丧失大量水分的点……”
　　他一贴这么近，白绒就感觉后脊骨发凉，又想起昨夜情境。
　　纳瓦尔，他玩弄起一个人的身体来，耳边说的那些学术“脏话”实在是太要命了，每一句，说得你既听不懂又听得懂，被撩拨得直接腿软，意识模糊间，还能听到他暧昧地给你解释腿软的生理原因。
　　白绒不愿再回忆了，匆匆走到门边去穿鞋，嘟囔道：“你以前不是没交过女朋友吗？怎么会很了解某些事情……”
　　他拿起箱子走来，“你不知道我念书的时候学的是生物学？”
　　“你、你那不是研究种植业方向吗……”
　　“我也可以研究你。”
　　视线往她下身一扫，“我对这方面有兴趣。”
　　白绒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喝多了，饮酒一定适量。
　　她昨晚怎么会邀请他过来呢？
　　其实，昨晚她打电话那会还只是微醺状态，后面酒劲上来了，自己跟他做了什么，没办法完全记清，只知早上醒来浑身无力。
　　跟第一次不太一样。
　　第一次是下面疼，这次却好像被活活折腾过半个晚上，浑身上下累得不行……她隐隐记得室内各个地方、各种姿势……单是想想就羞耻极了。
　　至于是怎么惹上的——
　　第一次结束后不久，她睡姿混乱，横躺着，脸颊好像贴在了对方的腹肌上。那腹肌竟连躺着放松时也很明显，她莫名感觉安全，迷迷糊糊间不由自主地紧贴着。然后，大概是她睡得不安分，嘴唇蹭着了他，她就被拎起来反复折磨了。
　　白绒以为难熬的只有她。
　　但纳瓦尔才知道，在月色寂凉如水的夜里，另一个人明明想停，想唤回理智唤回自制力，可每当纠缠结束，疲惫的女孩就将小脸靠过来，缩在他怀中蹭啊蹭，稀里糊涂说着醉话，攀着他、附着他，小熊一般在他臂弯里钻着、贴着要抱，他根本没办法平静下来。
　　·
　　飞机落地已是夜晚。
　　家中司机陈叔来机场接人，一路赶回家，到湖区那边已是九点了。
　　终于到了！
　　白绒在飞机上睡了一天，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一路上，可见久违的家乡风光，风景如昨，历历在目。小轿车沿湖而行，江南柳绿风光在冬季也并未消失，雨后柳树垂下枝叶，扫着快要没过湖堤的碧水。岸边小孩玩闹。石桥上情人稀疏。步行街上散步的市民不少。
　　城中自行车很多，遍地都是，但目前马路上的公共汽车、小汽车相比国外还较少，给人一种宽敞干净的印象。
　　橙色的无轨电车载满乘客，摇摇晃晃地靠站。
　　修表师傅、糖葫芦师傅在各自摊铺前亮灯守客，一眼扫去，街头巷尾满是市井气息。
　　经过湖滨路，可见外文书店那漂亮高大的建筑外形依然亮眼，平时，许多青年情侣都爱去那里面约会。
　　一切均是记忆里的模样。
　　白绒觉得真可惜，纳瓦尔无法在第一天抵达此地时就欣赏绝佳湖景风光。但她还是热情地给他介绍了一番沿途景象，借着城???*市霓虹，对着黑糊糊的水面说“那就是西湖了”、对着园林说“那白墙围着的是以前XX文人的豪宅”……
　　身旁人认真听她介绍，点头，盯着她说的豪宅，犹豫片刻：“它看起来很朴素。”
　　白绒轻哼一声，昂起下巴：“别看它外观秀气古朴，要说这园林，造价可比你们那里的城堡还昂贵呢！哎，东方的内涵，需要你慢慢体会。”
　　这次中国之行，纳瓦尔身边连一个助理、秘书都没有带上，终于，他只有她了，白绒觉得，总算也该轮到自己占上风了，便开始算计着接下来一段时间怎么逗他玩。
　　她脑子里可有不少戏弄外国人的主意呢，首先，她就要带他去品尝绍兴臭豆腐——他没有味觉，但嗅觉还在，那么她会骗他那是一种香香甜甜清新可口的美食。
　　车后座上，白绒正在掰着手指列行程：“我的计划是，我们先在杭州过年，年后再去我苏州的老家，我是在那边念的高中，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同学聚会，虽然我很久没跟他们联系了，但我需要……”
　　“苏州？只有我们两个人同居吗？”
　　语调低沉而意味深长。
　　白绒不明白，他为什么能问出一种度蜜月的语气。
　　她稍愣，才反应过来，她说了这么一段，他的重点只在这里。
　　还好他说的是法语。白绒瞄一眼陈叔，又瞪他一眼，随手指了指远处的灵隐寺方向，“我打算明天就带你上山去吃一次素食，体会一下佛教文化。”
　　“……”
　　接着，她转移话题，谈起另一件事：“对了，在我家里，记得不要提到我手腕骨折过的事，也不要提到我休学，更不要提到我在学校念的其实是作曲系……这些，我父母都不知道，我……我有些事是对他们隐瞒、乱编的。”
　　“他们竟然不知道你学的是作曲？”纳瓦尔眯起眼来，打量她片刻，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头，“小谎话精，你对我说过哪些谎？”
　　白绒揉揉鼻头，别开视线。
　　他放慢语速，悠然道：“不过，白先生和谈女士肯定知道你爱撒谎的习惯，你迟早会被……”
　　闻言，白绒骤然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妈妈姓谈？”
　　“我平时会跟他们通信。”
　　听到这话，白绒一脸愕然，“你、你竟背着我跟我父母通信？你是怎么联系到他们的？已经很熟络了？”
　　“目前是挺熟的。”
　　·
　　小轿车在院子里停下。
　　夜里，一高一矮的白墙灰瓦建筑显出幽静气质来。
　　白家房子很宽，在市区有这样漂亮宽大的带院楼房很是气派。庭院里有两栋连排大房子，大大小小共几十个房间。
　　白绒的父母都生自书香世家，为人温和有礼、不失风趣，相处起来是典型的恩爱夫妇，家庭气氛很好。两人审美一致，家中房屋、装潢均按江南老派样式来，使外人一步入园中，便会觉得走入了民国时期文人墨客的故居。
　　这对外国人来说一定有吸引力，很符合他们想象中的中国旧宅。
　　宋嫂最先出来帮忙拎行李。
　　灯火明亮的大堂内，过了片刻，才传来一点动静。
　　白绒走在前面，直至此时，她都以为她回的是自己的家。
　　那温馨光景一如旧时模样。
　　然后，她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熟悉人影，中年男女，均穿着修身大衣，步伐平稳地走下台阶来接她。
　　白绒双眼一亮，立刻伸展开双臂，像小鸟一样飞扑向一年不见的父母！在亮丽灯光下，她闭着眼，莫名感觉鼻子有点酸，耳边响起了德沃夏克的乐曲。
　　深沉的归家情绪下——
　　怀中空空。
　　她缓缓睁开眼，见眼前什么也没有。咦？半晌，她木讷地回头。
　　才见那对中年夫妇早就绕过她，欢欢喜喜地迎向了另一个人。
　　白绒：“？”


第68章 、旧年
　　年底气氛总是自带热意的, 尤其这两日天气很好，每天阳光充沛, 几乎要让人忘了这本是南方湿冷渗骨的冬季。
　　上午九点, 白绒早早醒来了，揉着眼睛走出房间，路过斜对面一间客房时，见里面又是空无人影。
　　她到大露台上去, 看到陈姨正在那里打扫。天气好, 露台上的花香都比平日更盛。
　　白绒清醒了些, 往下一瞥，瞧到园子亭下坐着几人, 隐隐听说话声判断不出在聊些什么。
　　哼，她的父母为什么整天围着另一个男人转？
　　真不知道纳瓦尔是来玩几天还是来过生活的，竟然提早连筷子的用法都练熟了，还对本地许多事都有所了解。这两天, 他每天跟她父亲外出, 逛古董店、钓鱼、见朋友, 搞得好像比她父女关系还熟。
　　除夕前一天, 白妈妈在书法学校的课终于停了，繁忙的寒假暂时得以歇上几天。
　　上午, 白绒被叫去阁楼找小时候的一些东西，母亲说要拿去给纳瓦尔聊。
　　“妈妈, 别的就算了, 但相片真的不要拿出来了, 好吗？”
　　阴暗森冷的阁楼内, 开了窗, 冷风钻入, 灰尘随着人的走动漂浮起来，呛人口鼻。女孩掩嘴站在窗边，无奈道。
　　激动的中年女士根本不听她的，只管翻东西。
　　白绒帮忙开抽屉时，不小心碰倒一个忘上锁的箱子。
　　箱子落地，滚出约上百个信封，有的信纸直接滑出来，风一吹，哗啦啦四处飘飞，她埋头慌慌张张地去捡，可阁楼的窗帘被狂风吹得涨起，迷了她的眼，最后她不知怎么就被裹在了白纱中，被灰尘呛得咳嗽不停：
　　“妈，帮我——”
　　“……”
　　妈妈没去帮她，转而动作迅速地将信收起来，胡乱塞回箱子里，赶紧锁好，走掉了。
　　白绒从窗纱中解脱出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瞪一眼走远的背影。
　　手中还剩有最后一封信。
　　她留在原地，拆开信封。
　　·
　　下楼的时候，白绒见妈妈已经找出了相机，迈着轻快脚步走到亭子下去，边走边笑道：“安德烈，快来看，这里有绒绒小时候的影像。好可爱！呜！她站在这里，就像一颗刚萌芽的小种子，脸上还肉嘟嘟的，就去台上演奏了……啊，那么小一只猫猫，周围全是大人，哈哈，参赛者里只有她还穿着小孩款式的公主裙……”
　　纳瓦尔抬眸瞧来一眼，轻笑。
　　白绒：“……”
　　白妈妈瞥见女儿过来了，便嘱咐道：“记得我跟你约好的活动吧？今天不要午睡了，天气这么好，跟我出去玩。”
　　“D'accord.”
　　“在家不要说法语。”
　　“我讲给纳瓦尔听的。”
　　“我对他的中文水平很有信心，他完全可以听懂‘好的’。”
　　白妈妈数落了几句，就去里面客厅了。
　　纳瓦尔晃了晃手中照片。
　　女孩皱眉，伸手就要抢，却扑进了他怀里。
　　他嗅着满怀清香，问：“有什么活动？”
　　白绒趁势把照片夺回来，“不告诉你，各玩各的。我们女孩子的活动一般不邀请男性参与。”
　　·
　　高中暑假时，街上刚兴起烫头发，白妈妈就会带白绒去理发店一起烫发，做当下最时髦的发型，然后赶在白绒开学前带她去理发店变回原型——通常是直接剪掉。
　　但最近白绒总是在关注同学聚会的事，没心思为新年折腾新发型。
　　在理发店里陪着妈妈时，她负责帮忙注意发型进度，随时提醒理发师药水不要用多，千万别把头发变得太卷，那样会很奇怪。她们母女一直认为，对待理发师，就是要多劝一劝、夸一夸，对方才会听你的意见。
　　在洗发间里，白妈妈闭眼躺着，突如其来说一句：“你年纪还小，你们平时一定要记得戴套。”
　　“——！”
　　女孩登时涨红了脸。
　　旁边，洗头小妹也受了一惊，差点把热水喷到这位女士脸上去。
　　“妈，你在说些什么啊……”
　　母亲瞅她一眼，“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里又没男人。”
　　白绒僵硬地放下手，手指胡乱搅着，“你怎么就知道我们……”
　　“肯定做过啦！我要是年轻二十几岁，遇见那类英俊迷人又多金的男人，我简直恨不得立即扑上去把自己送给对方！再说，你那性格我还不明白嘛，虽然是扭扭捏捏，但根本不擅推拒……”
　　“……”
　　白绒渐渐平静。
　　好吧，早就习惯了。
　　这个妈妈平时在学校是端庄优雅的老师，私下可不是那样的。
　　比如，今天半夜，就挨到十二点过后才带女儿从迪厅聊笑着回家，一脸浓妆、一头夸张卷发，踩着高跟鞋步入大堂，突然被四处点亮的灯光刺到双眼——
　　她们是谈着话进门的：
　　“真的好帅啊！可惜我已经结婚了。绒绒，你为什么不给他留联系方式呢？人家都问你了，你当作备用考虑嘛……哦不，我的意思是，可以介绍给你的朋友啊！”
　　“卉卉吗？她不是单身了。”
　　“啊，那真遗憾……你好像也没必要留着备选，毕竟安德烈那种人已经够……”
　　说话间，母女脚步顿住。
　　大厅里，???*两个衣着正装的男人，正坐在沙发那边安静地投来注视。
　　一个抽烟，一个品酒。
　　两人坐姿随意，各不说话，气场都有些微妙。
　　气氛陷入一种难言的尴尬中。
　　白妈妈咳了咳，慢步走过去，“十二点了，你们怎么还不休息？”
　　“白太太不是也没回来吗？”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抖抖烟灰，微笑，上下扫视，“看来是我们回来早了，去玉器店半天就回来。你们两位是去了那间新开的迪斯科舞厅？好玩吗？”
　　空气里醋意四溢。
　　白绒别开脸，看着墙壁。
　　白妈妈则波澜不惊，随手一撩头发，香水味扑鼻而来，“还行，帅哥太多了！看得我眼花缭乱。要不是绒绒非要拉我去玩，我可没那精力待到半夜。真烦，下次再也不去了。”
　　白绒：“？”
　　老婆都给了台阶，白父本就不敢多管的，这时只好转向女儿道：“真是的，都到凌晨了，女孩子怎么能在外面玩那么久嘛！绒绒，不是我非要管你，我是担心不安全……你在国外也这样吗？”
　　白绒埋怨地盯着妈妈。
　　片刻，她转过脸来，只好顺着这话嘟囔道：“能有多不安全？年轻人都有夜生活的，您要习惯社会发展啊，别像个古董。”
　　白父瞪着眼，转头：“陈姨！烦请你帮我把遗嘱拿过来一下，我需要修正一些内容。”
　　白绒笑着耸耸肩，慢条斯理道：“可是，您只有我一个女儿，还能怎么修改呢？”
　　“我——”
　　老父亲一口气堵在胸口，最后憋出一句：“我做慈善捐出去！”
　　“……”
　　白绒无话可说，目光移到旁边的年轻男人身上。
　　纳瓦尔一直静静注视她，幽深双眸敛着一点难测意味。
　　他放下红酒杯，牵她坐下来，朝她露出温柔笑容，眼神却有些危险，不急不缓地淡声问：“绒绒，哪个舞厅？明天我们一起去见识一下。”
　　“……”
　　·
　　第二天，骤然转阴，近几日的好天气消失不见，鹅毛大雪覆盖了市区所有的低矮建筑。
　　这两年，市里只偶尔冒出来一栋高楼，大多数地方还保留着古老建筑群。白绒喜欢这里与巴黎，都是很有人文底蕴的地方，留存许多老房旧屋，生活节奏慢，很宜居。她对黎卉老家可是毫不感兴趣，像香港鳞次栉比的那些高楼大厦，单是在报纸上看看图片就令人喘不过气。
　　清晨，她带纳瓦尔去了最喜欢的早餐店吃粥，问他：“里面的莲子心是苦的，你能尝出点苦味吗？”
　　对方表示有一点点。
　　白绒想，真是难为他了，明明是她自己不愿待在家中，想出来吃小笼包、龙井虾仁、酱鸭、虾爆鳝面……却要他这个味觉失灵的人来陪着她享受美食，似乎是不太好的。
　　在对方的注视下，白绒抱歉地继续吃着香喷喷的薄皮小笼包，“等明天除夕一过，我们就去苏州吧，我真的不想见那些亲友。”
　　她就是为了不随父母去走访那些亲朋好友才出门来的，说实话，外面天气可真冻人。江南湿冷的寒风比北方更残酷，这是渗骨的冷。
　　“为什么不想见他们？你们中国人不是注重家族关系吗？”
　　“我姑姑这次过生日，想让我拉一曲《梁祝》。”白绒叹气。
　　“梁祝是什么，人？”
　　“曲名是指两个人，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白绒顿了顿，纠结着怎么比喻，“……大概就是中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啦。”
　　他点头表示懂了。
　　其实去姑姑家还好，但要是见母亲那边的亲戚，白绒出事失忆后有近两年时间不见他们，印象都变模糊了，关系有些生疏。她不明白，为什么那边的亲戚总是用刀刃般的目光睨着她。
　　她怕那些人的目光。
　　·
　　1982年，CD刚面世，还未在市场上普及，人们仍在听黑胶唱片，大街小巷几乎没有盗版存在。
　　白绒认为，要让这个外国人了解中国当下的流行文化，听华语音乐是个简单便捷的方式。
　　大雪纷飞的天气里，两人就坐在一间黑胶唱片店内的落地窗一角，试听内地歌手的唱片。粤语歌就算了，纳瓦尔肯定听不懂的。
　　唱针划过唱片。
　　只属于黑胶时代的温和音质流淌出来，那是将来任何一种音乐载体都比不上的，音色柔暖到会令人忽略雪天的冷。
　　女孩坐在木桌对面，戴着毛绒绒手套的双手托着腮，一边听歌一边注视对面的男人。
　　纳瓦尔一定很少来这种地方。
　　想到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觉得有点甜甜的。
　　明明上一个冬季，在巴黎，他看她的眼神还有些莫名的不屑和冷意……
　　正想着，左手被他牵了过去，轻揉着已经痊愈的地方。
　　“我以为你只听舒曼一类人？”
　　“我也听流行歌曲啦。”
　　她听歌，只是很少向人推荐，因为在推荐歌曲这件事上总是容易受挫。要知道，当一个人想要认真分享深藏的歌曲，就好比拎着一袋子沉重的金币，磕磕绊绊、踉踉跄跄走向另一个人。但有时候，对方只会把收到的金币随意放到一边，敷衍回答“有空就听”、“听说这张唱片曲风很奇怪哎”、“这歌手没听说过”就结束。
　　排得很拥挤的货架上，各类唱片琳琅满目。白绒挑出一张唱片，放到唱盘上，“听听看，这位歌手的嗓音很漂亮！”
　　如水般的歌声飘了出来。
　　这几年，低音女歌手蔡琴正火，黑胶中温暖而清凉的嗓音如夜色温柔。街上每一间唱片机店几乎都播放着《被遗忘的时光》、翻唱《恰似你的温柔》这些歌曲，唱片店的窗都在发出疑问“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的，低音很动听。”纳瓦尔揽她坐到身旁。
　　“不要只听她磁性的低音哦，你仔细听这种咬字，它能让你更深入地理解中文的意境。”她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的雪花与长街。
　　此刻就是最宁静的时光了。
　　温柔歌声里，女孩的说话声也变得如水般清澈透明，仿佛毫无秘密。
　　纳瓦尔低头，抬起她的下巴，在唇上轻印一个吻，“你对我说中文的时候也有这种作用。”
　　雪天，生意冷清的店内，唱片店老板孤零零坐在角落，望着这对异国恋人：“……”
　　·
　　天黑之前，两人逛到西湖边。
　　下雪天人迹稀少。
　　这湖泊宽到人若想环行一圈得走几小时，而若是想慢慢逛，几天时间也不够——有着千年人文历史的湖泊，每走几步就有一个经典的故事值得人驻足品味。这其中，有不少是传奇动人的爱情故事，白绒极尽所能发挥法语水平给纳瓦尔讲述，但要法式罗曼蒂克理解东方浪漫，还是有点难的。
　　“你为什么总是在讲结局是悲剧的故事？”最终，他发出疑问。
　　两人走到湖边古旧的亭下。
　　四处寂静无人，只有雪花一片片飘在干枯的荷枝上，同样无声。
　　他坐到木椅上，拉着女孩侧坐在他的双腿上。
　　“因为很多爱情都是这样的啊！”白绒理所当然道。
　　他眯紧眼，想起她上次跟黎卉聊过的话：“走一步算一步——是吗？”
　　白绒清清嗓子，“那个，也不是啦……你记错了，我说的其实是一步一个脚印，这是一个形容踏实的成语。看，你又学到了。”
　　“六个字？这也是成语？”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成语不只有四个字的，还有五字和七字，甚至更长的呢。让我想想，同样的六字成语还有……长痛不如短痛。”
　　对方眸中的意味变得危险起来。
　　纳瓦尔冷笑一下，环在纤腰上的手臂往内一掐，温热呼吸贴着那粉嫩脸颊，“是吗？白小姐，你活得很通透。”
　　白绒随意摆摆手，“还好啦……唔，唔——”
　　对方以吻阻声。
　　一如既往地，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这吻，一定要湿过湖面远山间白茫茫的水波雾气，热到任何一点小雪花飘落至女孩脸上都会在刹那间融化。
　　漫长一吻结束，她伏在他的肩颈处，不好意思地埋着脸轻喘着。
　　雪还在下。
　　缩在他宽阔结实的怀中时，她不禁思绪漫漫。以后，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能陪她过春节吗？
　　怎么说得准呢。
　　那实在是太遥远的事了，她暂时没办法思索。
　　但无论如何，此刻，她就在他怀里，被完全地、安心地抱着。
　　雪天静谧，气氛如此温馨，她不懂，为什么对方要在这时候突然说：“我们去昨晚那间舞厅看看？我想知道究竟是哪位帅哥让你想当备用考虑。”
　　白绒：“。”


第69章 、新年
　　除夕过去后, 新年的热闹气氛还在持续发酵。
　　姑苏区的一条老巷中，白日里时常响起鞭炮声, 乍惊路过行人。
　　河流在这城中碎成丝带般的脉络, 绕着一户户粉墙黛瓦的人家而过。这里跟白绒外祖父的老家绍兴一样，是由水街桥巷组成的水乡，温柔到雨落在这里都会失去声音。
　　白家老宅???*就位于某巷子深处，人由一条冗长、狭窄、昏暗的岔道深入, 视野豁然一亮, 可见高大的木建筑矗立在绿树掩映的院墙后。
　　这里已请人提前来打扫过, 空置许久的房屋二楼敞开着一扇扇木窗，干净而敞亮。
　　白绒念高中时, 父亲在杭州教书，她就与妈妈、外祖父住在这里。
　　这时节，园中柳树只剩干枯枝条，在冬雪过后凄败地垂在那里。
　　树下曾是白绒常练琴的地方之一, 在父母都未接触过音乐教育的家庭里, 外祖父是她唯一的音乐引路人。她在这里与外祖父度过了幼年与高中的练琴时光。
　　·
　　打开衣柜门, 将衣服通通挂进去以后, 白绒走到木板长廊上，往下看临街的大门, 见纳瓦尔正在门外与一个戴黑色帽子和墨镜的矮个子男人谈话。
　　那人向他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又听他吩咐了什么, 连连点头, 开车离去了。
　　白绒见过那人不止一次, 在杭州就瞥到过几眼。
　　纳瓦尔这次来中国, 身边没有跟随任何助理或下属, 于是, 不知他从哪里雇了一个“跑腿的”，说是翻译员——他虽然能用中文进行普通沟通，但不识几个汉字，在国内生活总有不便，而白绒又不是每天都在他身边……这是合理的，但那“翻译员”成天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暗中在搞些什么。
　　黄昏时，两人去外面吃了晚餐回来。屋内静悄悄的，斜阳余晖透过窗纱洒一点进屋，光线昏暗，一派幽静。
　　明明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却像是早已被尘封的地方。
　　最近除了一个每天早晨会过来清扫做家务的阿姨，只有她和纳瓦尔了。傍晚时间，院内能听清电线杆上每一只鸟雀的叫声，偌大宅子寂静得叫人有些惘然。
　　白绒在楼上找出一个旧铁盒，打开，坐在地毯上开始翻东西。
　　纳瓦尔开了一瓶红酒，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翻出数不清的信封、记事本。
　　“这些信是你跟谁寄的？”
　　“同学、朋友啊。我妈妈早就清理掉一部分了，现在剩下的都是我失忆后还有印象的东西。”
　　她随手抽出一页乐谱来，有些惊喜，晃了晃，“看，我跟很多人一样，学乐器之前，最初接触音乐听到的曲子就是《D大调卡农》。学琴刚满一个月，我就急着要老师教我拉这首曲子，但他不愿意，这不在他的课程进度内，而且他也没有这曲子的乐谱，当天我闹着要，他就凭记忆亲手写下来给我了……”
　　白绒担心纳瓦尔会在听她讲琐碎往事时睡着，但没想到他听得还挺认真，于是她就继续讲了下去。
　　她一边翻以前的东西，一边时不时喝上几口红酒，倍感恣意，渐渐地，微醺爬上额头。
　　她缓慢地眨眨眼，见身旁男人挑出了一些颜色很特别的信。
　　他随手打开一封，很多汉字不认识，让她读来听听。
　　白绒瞧一眼：“！”
　　哎呀，情书。
　　她迅速夺过来，把那些蓝色信封放到底部去，“没什么，只是一些笔友的旧信，等我找时间烧了。”
　　——以前一直没扔。
　　她喜欢堆东西，跟母亲一样，阁楼里堆着各种各样的私人杂物，舍不得扔掉——哪怕是再奇怪的旧物。而这些信，好歹是别人认真写的，拒绝就算了，没必要给人家扔垃圾桶……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留到了现在。
　　纳瓦尔收紧视线，看她片刻。
　　白绒立刻将杯中红酒饮尽，不自在地别开脸，关上箱子，起身去翻衣柜试衣服。
　　这时，电话铃响了。
　　一位男同学打来，邀请白绒参加明天的同学聚会。
　　“好的，班长已经通知我了，明晚我会准时到的。”
　　挂了电话，白绒在镜前转一圈，问道：“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件外衣怎么样？”
　　纳瓦尔拿起红酒瓶，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被她喝空了。
　　他睨着她。
　　那张脸已爬上酒意，变得红扑扑的，眼神也变迷离。
　　“嗯……我的意思是，看起来温柔吗？这种黑色不会显得凶吧？”
　　他问：“凶？”
　　女孩叹口气：“我看我高中时的照片，总是穿纯黑色衣服，脸色冷冰冰，一点也不平易近人的样子……”
　　“不会，这件很温柔。”
　　白绒仍杵在镜子前走神。
　　看了片刻，她又去翻衣柜，“算了，还是再换另一件试试……”
　　这时，电话铃再度响了。
　　是另一个男同学，打来提醒她明晚的同学聚会别记错时间。
　　白绒挂了电话，转身，被一个胸膛抵在桌边。
　　褐色眼眸半垂着，俯看她。
　　语调古怪：“明天一定要去？”
　　“当然了，几天前我就在打听聚会的事了。”她正经道。
　　“你想去做什么？”
　　“来苏州前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了解失忆三年的事。”白绒在逼仄的空间里仰着头，小声道，“假如你失忆了，你会不想弄清楚以前的事吗？那个寄信到波尔多给我的人……”
　　“你可以问父母。”
　　“他们才不会告诉我！”她没好气地说，“能问出来我早就问了。这次还是因为借口说想带你来老家玩，他们才让我回这边的，不然我才没有机会见老同学呢。”
　　说完，电话铃再次响起。
　　呃，她眼瞳一颤，有些尴尬，不知还不要不要再接电话。
　　“接。”他说。
　　但他没有放开她，双臂仍然圈她在这一角落。白绒艰难地伸手去拿起听筒，哦，又是一个男声。
　　本来酒意就让她身热脸红，纳瓦尔还在她身边听着电话，搞得她都不知道怎么讲话，磕磕巴巴回复完对方，就把电话挂掉了。
　　转身，脸颊蹭上他的唇，更烫。
　　“还有多少男同学记得你家的号码？”低沉嗓音压在脸侧，有一点压迫感。声音里的不满很明显了。
　　白绒愣过后，笑着调侃道：“你不是没有味觉吗？怎么会懂吃醋的滋味？”
　　“吃醋？”他有些困惑。
　　白绒才反应过来，法语语境里没有“吃醋”这种暗示情绪的说法，而他的中文目前处在能做日常交流的地步，应该也不懂俗语。
　　“没、没什么。”她从他臂弯下钻出去，回到衣柜旁，继续试衣服。
　　哎，试衣服是个难题。
　　与高中同学太久不见了，穿太郑重吧，怕被说留学回来端架子，穿太随意吧，又怕不合适不体面，等终于选好明晚要穿的衣服，天已经黑了。
　　黄昏不剩丝毫余晖。
　　室内亮着光线柔和的壁灯与烛光，女孩转头，顿时一惊——
　　男人沐浴后坐在沙发上，正专心翻着那些蓝色信笺。
　　他手里，还有一本字典。
　　此刻，他对照着标注好的拼音缓慢念道：“星星无法入睡，太阳无法醒来，对你的喜欢，就像一场失眠，或是一种嗜睡症，昏昏沉沉，如梦似幻……”
　　白绒：“……”
　　他冷笑，继续。
　　“穿着酒红色裙子的姑娘，她不知道，唯有她是我魂牵梦萦的爱，唯有这美酒与双唇，能令我日思夜想，神魂颠倒，甘愿沉醉不醒……”
　　白绒：“……”
　　纳瓦尔抬眸，持续冷笑着，“原来，这些就是你在波尔多那时候说过的情书？你保存得很好，莉莉安。”
　　白绒这会可没醉糊涂，能清楚察觉到这笑意的危险。
　　她咽了咽口水，挪步过去，伸手就要拿回信件，“别看了……”
　　“喜欢留备选，是吗？”他将人拉近，站在他旁边。
　　“不，你误会了，备选的事，是我妈妈胡说的……”
　　他点头，转而说道：“你知道吗？回国前那晚，我听见你说梦话，说我没有味觉，在美食上没有共同话题。”
　　这是他随口编的，本意是想戏弄她，看看她的反应，谁知晕晕沉沉的人还真信了，一怔，手足无措道：“啊我、我不知道我梦里会那样说！我绝对不是那样想的……”
　　兴趣被勾起，他表面冷淡道：“有时候，梦话代表真话。”
　　他发现，这女孩意识不够清醒的时候，比平时更容易戏弄。
　　于是，他就侧躺在沙发上，抱着双臂，背靠墙面，长腿占了沙发一大半长度，交叠放着，沉默不语。
　　白绒愣了愣。
　　她坐到沙发边缘，歪着头，冒一双亮晶晶的眼去打量他，“你生气了？”
　　纳瓦尔拿起酒杯，杯中只剩最后一点酒。他握着杯柄轻摇，褐色双眸在暗光下直勾勾瞧着她，“是，没错，我生气了，有点想回法国了。你打算怎么哄我？”
　　……哄？
　　白绒双目空洞，有些茫然。
　　她想了想，忽然起身，直接跨腿坐了上去，双膝跪在两侧。一瞬间，柔软体温压在对方身上。
　　纳瓦尔：“！”
　　一年前，从巴黎那场派对出来后，她在街边蹦蹦跳跳地走路，对着空气抚摸一些不存在的东西，他当时觉得，这样的人最好是不要多喝酒。
　　但现在——
　　他似乎有点喜欢她喝多酒了。
　　在只有他们两人相处时。
　　不要喝得烂醉，就像现在，半晕半醒。比微醺多一点，比醉倒少一???*点。
　　女孩低头，试探地轻啄一下他的唇，乌黑秀发轻扫过他的肩颈。
　　有些酥痒。
　　连带着光影也在木板墙上乱晃。
　　红唇上的葡萄酒香气比杯中更强烈，扑面而来，酒香是椴花那一类馥郁的芬芳，夹杂着一点蜂蜜的甜香。
　　这举动有点突然，他手上不禁一晃，红酒晃洒一点，落在了白色睡袍上。
　　几滴红色酒液，坠在若隐若现的胸肌上，悄然下滑。他正要坐直——
　　“不要动。”女孩阻止他。
　　纳瓦尔：“？”
　　看来，酒劲是全上来了。
　　一盏柔暖的暗灯从侧面照来，铺在浓黑睫毛上。
　　她俯首，贴上去，轻轻吸走那晶莹的液体。好甜，舌尖不由得扫过。
　　一刹那，某人口中干涩难耐。
　　热而软的触觉真是要命。
　　女孩穿一件月白色打底针织衣，那颜色很像水墨画中浸透的一点水蓝色，温柔得能拧出水似的。针织纹路紧紧包裹着圆挺胸部，俯身时，曲线毫无缝隙地贴着他。
　　每一秒忍着不翻身都是煎熬。
　　每一次触碰，他都像是第一次接触一样，浑身被点燃。
　　空气里氤氲着所有的香与软。
　　清理干净酒液后，女孩呆呆地贴耳听了一下，“纳瓦尔，你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她顿了顿，嗓音软软的，跟唇瓣一样，“是因为我吗？”
　　到底是醉没醉？
　　如果意识不清还能这样，那她诱惑人是有点天赋的。
　　夜里，高轩未关紧，一点雪花从木窗缝隙飘进来，瞬间融化在一盏蜡烛装饰灯旁。房间里许多家居摆件都是木制品，墙上还挂著书法作品，很有古老东方的神韵，典雅而古朴，叫人分不清年代岁月。纳瓦尔还是第一次切身体验到这种东方式的温柔，在这江水以南的土地上，他的中国女孩，身体与嗓音能同时温软到融化所有的雪——
　　“不要回法国好不好……”
　　这粉嫩的漂亮脸庞，让他体内血液加速流动。
　　怎么每次醉酒表现都不同？
　　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要先失去控制力。
　　半晌，“哄得不够。”
　　女孩双目迷茫，视野中，英俊的面孔重影了，在前方晃来晃去。
　　虽然是雪夜，但云层较薄，透过玻璃仍然可见明丽的月亮。
　　每当在月色下，她就会觉得这张冷白、立体、眼窝深邃的脸像西方古老传说中描述的血族，叫她有点害怕，又无法自制地被华丽容颜吸引。
　　“那么，”她凑近他耳边，用轻柔的法语道，“纳瓦尔先生，您是否愿意告诉我，您最喜欢的称谓？”
　　她含混不清解释道：“我是说……私下的那种称谓噢。你们法国人不是喜欢亲密称呼吗？以后……以后我就那样称呼你、哄你。”
　　橘红色烛光跳跃在彼此脸上，她贴上来，轻唤昵称：“比如，我的安德烈……”
　　男人身体一僵。
　　呼吸游移到脸颊边——
　　“Cheri（我亲爱的）？”
　　软软指尖攀上锁骨——
　　“Mon amour（我的爱人）？”
　　气息往喉结附近游走——
　　“Ma raison d'etre（我存活的理由）……”
　　红唇贴眼睑——
　　“Mon ange（我的天使）……”
　　所有细碎呢喃，化为雪花般的柔软，在冬夜里，一片片覆盖温热肌肤——
　　“Ma moitie（我的另一半）。”
　　褐色眼眸陷入深邃黑暗中，看似没有温度，但温暖烛光摇曳在他的耳根上，给人一种灼热的感觉。
　　忍到难以再忍。
　　他抬手，一把抓住那纤细而不安分的手指，手上青筋突起。
　　喉结暗动。
　　他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女孩抽手，直起了身子，举着双臂笨拙地褪去贴身毛衣，迷糊道：“来吧，小甜心。”
　　纳瓦尔：“？”
　　作者有话说：
　　绒绒你真不怕酸掉牙啊！
　　纳瓦尔OS：好的，莉莉安，今晚别想睡好觉了。


第70章 、银白蛱蝶
　　听说这场聚会接下来的地点会转移到迪厅、旱冰场去, 白绒一想到那些光线炫目的场地和年轻男女的各式爆炸头，就感觉有点头疼。
　　那种活动比较适合她妈妈。
　　为了赶在转场前离开, 她在餐桌边抓紧时间从女同学小莎那里打听旧事——所有同学里面, 只有小莎愿意跟她认真聊天——大概是性格爽朗的原因，其他人倒不是不理她，只是态度都比较疏离、古怪。
　　小莎记得高中时大大小小的各种事，白绒真是佩服这种能力。
　　似乎有些人就是这样的, 对旧事的记忆力很好, 偶然聊到相关话题, 你甚至可以从他们口中得知十年前小学暑假某个下午发生的小事。
　　“哦，你说那个男孩啊, 他是阿树，你连他也不记得了？他可是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进入北京那所音乐学院的啊……”小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
　　白绒的视线穿过烧烤烟雾看去，远远地，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男孩, 他皮肤白净、面部瘦削, 外表很斯文, 但一双目光却像鬼魂般幽幽地追随着她。
　　白绒记得。
　　她收到信后的一段时间, 记起来的就是这个名字。
　　陈树……
　　小莎悄声说：“你们三个人以前经常待在一起，都是学小提琴的, 关系很好。”
　　白绒愣住，“三个人？”
　　“是啊, 还有一个是你最好的朋友, 百乐。阿树和她是青梅竹马……”小莎想起了什么, 把声音放得更低, “你也不记得她啦？”
　　白绒摇摇头。
　　百乐？
　　关于这个名字, 她知道的, 只有那天跟妈妈一起在阁楼翻出来的信。
　　当时，她一看信的内容，就感觉她跟这个人肯定通过很多的信。
　　信上字迹娟秀——
　　绒绒：
　　好想你！半个寒假不见了，假期我实在太忙碌，没有时间去找你，我一直在备赛，我猜你也是一样的，不过你肯定比我轻松多了，你总是随便拿各种奖项，哎，我就只能每天苦练十小时来提升了……等你忙完，记得来指教我练伊萨伊哦！哎！你简直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天才，如果没有你，我学琴的生活指不定有多么可悲呢！能有你引路是我的幸运，我答应你，不会再交别的朋友了！
　　——百乐
　　这本身是一封很平常的信，虽然最后一句话有点奇怪，但重要的不是来信，而是信封里存放的另一封回信。
　　回信明显是白绒自己写的。
　　不知为什么没寄出去，保存在这里面了。
　　一页白纸上，仅有寥寥几句话，开头甚至没写称呼：
　　不要再夸了。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光鲜轻松。
　　茧，月亮，伤痕……
　　没见过沾血的琴弦，你怎么会懂得我。
　　——咳咳，果然是十五六岁青春期初期写出来的句子。
　　她如今读来不由得发笑。
　　可笑完，又陷入一种难以自抑的寂寞情绪中。
　　周遭的闹哄声唤回了她的意识，她问小莎：“你有百乐的联系方式吗？”
　　小莎喝一大口啤酒，“百乐？她已经……去世了。”
　　白绒拿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转头，“去世？”
　　小莎摸着下巴想了想，注视着不远处的男孩，犹豫道：“我认为，你还是直接去找阿树打听比较好，我听到的传闻各不一样，不能保证是真实的。”
　　白绒跟着看去，瞧向远处那个戴眼镜的男孩。
　　对方眼神太凶，她不敢过去。
　　小莎看看那人，又看看她，“不然，你就只能找当年的那个老师询问了。那件事只有你们几个人知道实情。我……我不能乱说。”
　　·
　　天气晴好的下午，山塘街一间环境清幽的茶室外，露天座位上空寂无客，这会只有一个外形出众的外国男人正在喝茶。
　　他手上拿着一些纸张，英俊侧影镶嵌在白墙灰瓦的水街背景中，路过的年轻女孩总会不自觉投去注视目光。但他本人神色凝重，一点也没注意到周遭事物。
　　这里没有咖啡馆。纳瓦尔一喝中国地道的茶，味蕾居然能感觉到比较明显的苦味。
　　他放下瓷杯，听身旁人念完重点段落，淡声问：“这种旧报纸的报道，我可以相信吗？”
　　手中，除了报纸，还有一些图文资料，都是与音乐附中、音乐赛事相关的信息。
　　那些汉字，他读起来很慢。
　　戴黑框眼镜的矮个子男人弯腰解释道：“您放心，这都是两年内的报纸，我把相关事情全打听出来了。那音乐老师和校长还不好沟通吗？我把您那支票往桌上一放，他们就把什么事都给我抖得干干净净，只要求一句别对外宣扬，以免影响学校声誉。”
　　纳瓦尔垂眸，夹起一张报纸。
　　那上面报道有近两年前某中学女生的自.杀事件。
　　“这个女孩，真是她的朋友？”
　　“是，白绒的音乐老师是最清楚事情前因后果的人，念高三时，同学百乐确诊中度抑郁，产生消极意识前曾给白绒写过信获取心理救助，但那段时间她们之间吵了架，关系还没恢复……然后白绒没有回信。出事后，百乐的家长为这事闹了很???*久，最后还找到学校来……白绒家长不得已私下道歉解决了这件事。再往后么，白绒意外遇事失忆，就去法国留学了。大概就是这么个起因经过。”
　　炽热阳光被树叶筛碎，晃动在冰冷的纸张上。
　　河边的柳叶轻抚着碧绿水面，荡起一圈圈深幽往事。
　　指尖拨开赛事相关资料。
　　“她们为什么吵架？”
　　“哦，这是因为白绒跟那位朋友争参赛资格。那老师说，白绒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她其实没必要争的，那期间白绒同时还在准备更重要的国际赛事。但争参赛资格的原因……那就不知道了，大家私下都认定白绒好胜心强……”
　　·
　　年后的下午常有这种天气，天晴起来，热得像春天的气温。
　　下午三点，白绒刚换上薄衣服，将外套拿在手上，准备出门。
　　她打开房门，就见纳瓦尔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了，这会坐在长廊的木椅上。
　　他正巧坐于阳光下的一丈面积内，仿佛阳光是为他铺照在此处的，方方正正、干干净净落在他周身。
　　他穿着黑色薄毛衣，手上翻一本从书房里找出来的旧刊物。
　　暖光落在栗色卷发上，染出浅到接近金色的色泽。
　　“你去哪里了？”
　　白绒走过去，心想着，吃过午饭回来就不见他人影了。
　　对方没答她的话，抬眼，上下扫视，先反过来问：“你要去哪里？”
　　“见一位同学，”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襟，“我跟你说过是谁。昨晚聚会我想找他聊几句，但他有事要提前离开，就跟我说，今天下午有时间可以见一面。”
　　昨晚她被纳瓦尔接回来已经有点晚了，因为喝过酒有些困，一觉睡到中午。
　　至今有些思绪还没理清。
　　“不要去了。”
　　白绒疑惑地抬起脸。
　　他站了起来。
　　男人逼近两步，她便不得不后退，退到房门内。
　　“明天跟我回巴黎，怎么样？”说话间，他将门反手关上，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白绒愣过后，“扑哧”一笑，歪着头打量他，“不好意思哦纳瓦尔先生，这两天我忙我的事，没时间带你到各种好玩的地方逛，你大概觉得有点无聊？我保证，等我把以前的事弄明白……”
　　“为什么要弄明白？”
　　那只暖热手掌揽到她腰上的时候，白绒有一点不详的预感。
　　她想绕过他走出去，却被他直接架着腰放到了旁边木桌上，整个身子一轻，双腿离开地面，人就挂坐在了桌沿上。
　　她皱起眉，“当然要弄明白，我回来就是为了弄明白。如果那个人对我有误解呢？我就可以解开误会了。”
　　对方那双深邃的眼，隐在侧对阳光的屋内。光影在彼此之间分割明晰，她坐在窗边阳光下，晒得衣衫暖乎乎的，而他处在黑暗中，眼神像夜幕一样凉。
　　白绒不禁往后坐一点，“我……万一我还能借此恢复全部记忆呢？医生说，有时候靠适当的往事刺激是可以……”
　　“你不需要恢复，也不需要知道以前的事。”
　　说完，他吻上来。
　　撬开唇齿的瞬间，他就知道她一定是吃过水果，他没有品尝到，但闻到了甜汁的香气。
　　气息分分秒秒都黏着，游离、辗转。总是这样，un baiser，就够她服软。
　　女孩今天穿的薄衫是一种很古典的款式，颜色像杏花，布料柔软，太阳下柔和得跟肌肤触感一样。手指沿纤腰攀附去，往内翻，再往上，触到滑腻肌肤，轻揉，听她低吟，再俯首吻她下颌下方的伤疤。
　　窗户完全敞开着。
　　尽管面对的只有隐秘的院内树景，一派幽绿挡了外面世界，白绒仍担心，想跳下木桌，却被强硬的力量钳制在了桌上。
　　她转开脸，“你别这样……先让我出门去……”
　　“好，你走吧。”他继续。
　　室内阴森冷凉，可被太阳照亮之处热得人肌肤干燥。
　　身前阴影退去，她想趁此撑起身来，却被按住。
　　对方站直。
　　她预知到了什么，“不，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几分钟过去，化为寸寸暖柔，丝丝温软，挂起来，阳光下透着剔透的亮泽，背景是窗外闪着碎芒的绿叶，不知多像印象派油画美景。
　　“l'index够不够？要我用别的方式帮你吗？回答我。”
　　“我才不要你帮……”
　　他在红透的耳根边低声问：“绒绒，你是不是一只藏了很多美食的小松鼠？嗯？有挖不完的宝库。”说话时，一点一点地勾着，全然不顾她如何羞愤。
　　蜷曲长桌上，乌黑发丝如海藻般铺展开来，不知何时起，杏衫已被推至最上方，慵懒而散乱，阳光照在上面时，散着胶片一般朦胧的光芒。
　　女孩闭眼推拒着，无意识弓起身，手指在桌沿附近乱抓，口中不断发出迷糊声音。
　　恍惚间，她只是瞥了一眼，在意识混乱的情况下感到生气。
　　他凭什么衣装整齐地站在暗处，而她却要这样衣衫不整地袒露在太阳下？
　　正想着，下方忽地往两侧撑开，她不禁“嘶”了一声。
　　磁性男声传入耳畔：“痛吗？”
　　“你……你别……”
　　对方语气仍是不疾不徐的：“有痛感是对的。因为你是你自己，现在，才能感觉到我。”
　　白绒早已无力听他讲话。
　　她感觉自己被追赶在悬崖边缘，进退两难，却不知道自己明确要什么，只能哀求道：“你先放过我……”
　　“凭什么？求我。”
　　纳瓦尔很满意看到这反应。
　　她的声音因羞耻带上一点微小的哭腔：“我、我求你放过……”
　　“放过谁？”
　　他贴来，嗓音低沉到震颤了她的心房，“说出名字。”
　　“白、白绒……”
　　他继续耐心地诱惑着：“我似乎没有直呼过姓名。再说一遍，放过谁？”
　　他掐住那一点。
　　登时，女孩用双手蒙住脸，左右摆着头，呜咽道：“放、放过……绒绒……”
　　他满意地收手，“对，乖一点，你想要的，都会给你。”
　　“不，我不想要！”
　　一瞬间的撑满。
　　这次很用力，不同于她醉酒的时候，跟前两次体验截然不同。她一点也没心思去想别的事了，都快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做什么。
　　风刮起来，有些凉意，身体却在太阳下发热。
　　是深陷水深火热的感受。
　　“你怎么会不想要？”
　　江南苏城老宅，临着水街船巷，周边寂静无人，下午时间隐隐约约从高窗透出幽丽的哀吟。
　　风起，记事本纸页、薄衫，都沾着女孩的一滴滴泪水。窗台花朵轻摇，羞答答的。窗纱拂过桌面的乱发。
　　他只需抬眸一瞥，就难以放缓力道。黑发、杏衫、粉白肌肤，那样颓然的一幅清秀水墨画，引得他不可自持。
　　虽享受这视觉上的刺激，但窗边风凉，他还是顺手捞过了一块千鸟格图纹的黑白毛毯，轻甩而来——
　　薄毯轻飘飘坠落，与窗纱一同灌着风涌动，慢速覆盖在其上。
　　……
　　这个时节的古城总是很寂静。冬季冷气氤氲在低矮街巷中，仿佛将所有声音都笼罩起来，世间只剩空寂。
　　江南的城自带一种墨蓝色，尤其老城区，与外面的世界不在同一条轨道上发展，总是保留着古老的样子。但越是这样，越是神秘得令人想探寻。
　　树上残留的叶子，在风中脆弱地招摇，阳光照向叶子上昨夜残留的水珠，轻轻闪烁，忽隐忽现，犹如每一种细致体验的缥缈无依感。
　　……
　　世界归于宁静。
　　最后，女孩无力地伏在黑色毛衣上，感觉他的毛衣质地明明是那么柔软、那么暖和，她却停不住淌泪。
　　纳瓦尔皱眉，搂着她轻摸抚慰，“怎么每次反应都这么强烈？”
　　她不说话。
　　“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习惯……”
　　“习惯被吃掉。”
　　“吃？你把人当食物吗？”
　　女孩抬眸，泪眼汪汪，这样望着他，叫他感觉真的犯了大错。
　　他轻声叹息，吻了吻泪脸，吸走摇摇欲坠的泪珠。
　　有一刻，他竟希望她失去过往十八年所有记忆，变成一张从未写过任何音符的乐谱。他想将这个女孩彻底带走，永远安睡在他的城堡里。
　　·
　　天黑下来，月光落在苏州新年繁华的街道上，一派康衢烟月景致。
　　一千多年前，一位三流诗人离开长安，来到江南避乱，在枫桥这里留下了永垂不朽的失眠。
　　白绒就住在这附近，今夜倒没有失眠，昏昏沉沉睡去，因为累而整夜无梦，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
　　气温骤降，天色阴暗，大雪覆盖了千万片灰瓦。
　　她穿上外套，胡乱缠上厚厚的围巾，走出卧房门。
　　二楼长廊上，一些雪花从檐外飞洒进来，浸着木板，慢慢融化，到处是湿漉漉的。满院树叶被雪泡成幽绿色。世间只有灰、绿、白。
　　栏杆边，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雪花沾在男人的卷发上、黑色大衣上。他的手匀称修长，轻拨着一个花盆的枝叶，在翻寻什么。
　　想起他昨天下午做???*的事，白绒闷着脸，磨蹭着走过去。
　　本想对他爱答不理，她又禁不住先好奇问道：“你在干什么？”
　　飘雪的阳台一角，那个花盆以前是养水仙花的，后来没养了，便一直搁置在那儿。
　　纳瓦尔，他的睫毛很密，很好看，侧脸的鼻梁线条与额头、下巴构成最完美的起伏。那冷白肤色与冬天是绝配，有着雪一般纯净的质感。
　　他专注地观察着花盆。
　　而她呆呆地望着他，几乎就要忘了他昨天做的坏事。
　　闻声，他伸手揽过她的肩，两人一起俯身。
　　“看——”长指轻轻掀开堆叠的粗枝败叶，翻一下，挑开，从干枯疏松的土壤上拨出一片被雪覆盖的叶子……
　　哦不，白绒定睛一看，见那是一只蝴蝶的翅膀。
　　在她困惑的目光中，纳瓦尔轻轻将蝴蝶捧了出来——
　　蒙了尘的、破碎的美丽尸体。
　　一只银白色的蝴蝶，很稀有，双翅半透明，泛着银质光泽，在自然光下隐隐闪烁，看起来气质十分清冷孤傲，但边缘的褐色图纹带却增添了高贵华丽。
　　不知是哪个月份飞来的，惨死埋在了这地方。
　　白绒接过来，轻啧声：“很美，但也很可怜。”
　　纳瓦尔直起身，取下她脖颈上缠得松松垮垮的围巾，重新整理好，再帮她裹在脖子上。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嗓音温柔平静：“但不管是美还是可怜，都永远停留在上个春天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删减修改完毕，读起来可能不太通顺，望理解。
　　补字数新增最后一段蝴蝶情节。


第71章 、大雪
　　下雪的天气里, 时间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白绒练完琴，窝在靠近长廊的沙发上, 裹着宽厚毛毯, 读身旁人手中翻动的杂志。
　　都是中文，只能说是给她看，他负责翻页，偶尔顺便学几个新汉字而已。
　　透过敞开的落地长窗, 二楼屋檐外的雪飘几片进来, 覆在一扇扇狭窄的木制门板上, 被炉火融化，濡湿了地面。屏风被移到一边去, 风景毫无遮挡，但眼前只见院子，不见街道。
　　世间静得仿佛没有别人了。
　　早晨仅有周姨来清扫打理过，这宅子一天中多数时候空寂得好似无人居住。偶尔狂风刮过, 檐外浓密树叶间簌簌抖落大片雪花, 带落叶子上的灰尘, 如同掀翻层层叠叠的记忆。
　　每一天, 熟悉的场景刺激着记忆，一点一滴, 等待着大雪压断树枝的一刻。
　　这是白绒住过好几年的地方，但她只清楚记得小时候在这里的事, 而高中三年的印象都迷糊了, 好比磨损严重的泛黄照片。
　　她想起身去喝水, 腰上手臂却揽着她丝毫不放。
　　“？”
　　男人长臂一伸, 直接将桌上果盘放到她面前。
　　无奈, 她只能吃草莓。
　　果盘中, 温室长大的草莓，未经催熟，靠适宜温度呵护而成，冬季依然硕大而多汁。
　　她默默吃着草莓，躺靠在毛毯之下，没乱动，可不敢惹他。
　　因为他有的是办法惩罚她。
　　昨天她又想出门，这只能说是自讨苦吃——夜里，就跟此时此刻的姿势差不多，缩在他怀中，准确说，是整个地趴在他身上。他的手在她背后按着，结束后一点也不让她起身，就那样一直抱着，连在一起毫无间隙。
　　关了灯，他还不放手，在她耳边呢喃调侃：“白小姐，您现在跟站在音乐厅中央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独奏的时候，面对千人演奏古典乐曲，那么优雅大方、高贵脱俗，现在怎么像小熊一样缩着？”
　　还说呢？
　　她被紧紧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瞪他。
　　体型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趴睡在他身上时，他就像抱了一只毛绒玩具似的轻松。
　　“你到底要……多久？能不能先放开我！你先出去……”
　　“出房间吗？还是出……”
　　“出去——！”
　　他不会放开的。
　　他就是要把你捆在怀里，等待航班，等待返回巴黎。
　　你能怎么办呢，如果挣扎、折腾，他就会把你放在一个侧对着镜子的柜台上，转过你的身体，听你惊慌的哀求：“不……不要后面！我不喜欢后面——”
　　“放松，你只是还没有习惯。”
　　“呜呜我真的不想，纳瓦尔你不要后面好不好……我的姿势很难看……”她捂着红透的脸。
　　“不，你很美——”
　　他扳过她的脸，要她直面不远处亮晃晃的镜子。棉麻窗纱飞扬在镜前，忽隐忽现，掠过墙上的书法作品与长镜。那角度，她看不见他，只能看见自己以一副衣衫散乱的模样跪在低矮柜台上。早晨头发辫成两股麻花辫，简直就是最愚蠢的选择，手一抓上去，她就没办法不听其摆布。
　　回过神来，脸上已经烫红。
　　长廊边，阴暗的天色下，炉火将两人照得浑身是暖色。
　　抱着她的男人依旧在专心翻着杂志，没注意到她走神。
　　他的侧脸洁净而冷白，肌肤像被雪化后的冰水清洗过似的，毫无瑕疵。这副西方贵族式的面孔气质，在中式老宅的书香背景中有些突兀，就像他在私密时刻截然不同的样子——总是优雅地说出那些令她脸红心跳的话。
　　她正望得专注，他忽然出声问道：“教我一个含有你名字的成语？”
　　她想了两秒。
　　“白头偕老。”面对雪景，脑海中瞬间跳出这个成语。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么，是指恋人和谐相处，一直到老。”她往嘴里塞一大颗草莓，含糊不清道，“虽然是人们常用的成语……唔，但那并不是常见的事情。”
　　“为什么你认为不常见？”
　　“一直到老是很难的。”
　　她清清嗓子，转移话题：“诶？我记得在波尔多的时候，我看到某人的书房中放着一本《退休计划》，二十几岁就写那种东西了吗？哈哈，那更像是我这种人才会写的诶。”
　　“你没有翻开看看？”
　　“我可以看？”
　　“你翻开后，会看到从四十岁开始列举的计划。”
　　“啊，这位年轻的先生，原来您打算四十岁就退休了吗？”
　　“对，到时候，我计划带一个人去环游世界。”
　　白绒嗤笑道：“那么，您到时候可一定要去找一个脾气不错、成熟体贴又耐心的女士一起，毕竟旅途总是容易让两个人产生分歧和矛盾……”
　　他点头，停顿一下，“所以，你是在暗示我与别的人去环游世界，是吗？”
　　她“嗯哼”一声，继续吃草莓。
　　下一秒，脸被人捧了过去。
　　一只手掌掐着她的两边脸颊，往内一压，她就被迫张开了嘴巴，挤成圆形。
　　舌尖直接探向舌尖，先卷走一汪甜蜜汁水，再吞噬掉软糯的果肉，点点滴滴、饱满黏稠，尝尽果酱还不够，继续深入，到舌部尽头扫荡一圈，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女孩喘着气，迷茫睁眼，发觉口中草莓全都不见了，一点不剩被抢光。
　　她嘴角还挂着一点果汁。
　　她抬手愤愤抹掉，用难以理解的目光打量他，“强盗！果盘里有那么多草莓你不吃！你偏要……”
　　“我喜欢吃你的。”
　　“你有什么怪癖？你是不是就喜欢掠夺别人的……”
　　“我不是想掠夺你，”他轻啄一下娇唇，“我是想跟你交换。”
　　女孩冷笑：“交换什么？”
　　他不说话了。
　　又抱着她安静看了一会杂志，他低头吻她额角，问道：“莉莉安，什么时候你才会主动吻我——除了我提出要求和你喝醉的时候？”
　　女孩在他怀中装睡，不答。
　　他徐徐道：“你知道吗？几年前，我们在巴黎见过面。”
　　“我知道。”
　　白绒含糊应声：“我上次记起我们在街边见过……和说过的那些话。”
　　他合上杂志，指尖轻抚她胸脯前散开的长发，“那时你还不到十六岁，我听过你在比赛时演奏《维奥蒂第二十二协奏曲》。我印象中……东方的小水仙花，清冷，眼神暗藏野心，似乎时刻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做事专心，与人谈话很少发笑。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没有再从音乐相关的新闻中发现你的消息，并不知道你出事了。”
　　她说：“然后你渐渐忘了我。”
　　纳瓦尔笑一下，轻捏她的脸，“没有忘记，但那之后确实很少想起了。你要我经常回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是不是不太道德？我那时对你只是感到欣赏和好奇。”
　　“好的，欣赏。”女孩抓的重点比较特别，“所以，你欣赏的是以前的我，对吗？我现在的样子，根本不是你会欣赏的那种类型，是不是？难怪，在巴黎刚结识时，我总感觉你看我的眼神不友善，我还以为你高傲……原来是接受不了前后变化吧？”
　　纳瓦尔扶额，不打算再跟她谈这事，转口道：“你记得三天后是什么日子？我跟你说过。”
　　她点点头。
　　交往一百天纪念日——他算出来的，说中间分开过的三个月不能算上。
　　“知道那天有些什么计???*划？”
　　“……知道。”
　　“也知道当天早晨我们会乘最近的航班回巴黎？”
　　她没吭声，伏在他胸膛前。
　　二月的雪越下越密，连绵不断，乌云压顶，白天黑得跟傍晚似的。
　　真希望这雪能够一直下，将这里凝固成冰一般透明的梦境。
　　·
　　雪不会一直下，就像一个人没办法一直留在怀里。
　　她总会从你身边逃走的。
　　在某个时刻，她就像清晨树叶上滑落的露珠，溜得悄无声息。
　　第二天傍晚，雪停了，纳瓦尔再次见到白绒时，刚从砖雕门楼下走进院子，抬眸，发现她已经从外面回来了。
　　他找了她半天。
　　这时，他站在楼下，注视靠坐在窗台上发呆的女孩，预感到了什么。
　　她双目空洞，神情呆滞，身子蜷缩着，看起来是一只小熊。嗯，小熊，纯情而郁然，毛绒绒的一只，你不会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上了楼，缓步到她身边，他凑近一闻，可知她喝的是啤酒。
　　他将人抱回床上，停顿片刻，以平静的语气出声问：“……去见了那位姓陈的同学，是吗？”
　　喝醉的人头也不抬。
　　“我想起来了……全部……所有……”
　　他掀开被子，将她安放好。
　　女孩闭着眼，开始叽里咕噜地说大段大段的话：“你知道吗？我在小提琴这件事上，对外一直是所谓天才少女的形象，我是说……对外，但其实我高中时凌晨三点半就起来练琴，我跟我的朋友说，我这个人很懒，平时很少练琴……”
　　“那位朋友在音乐上天赋不佳，她很苦恼，患有抑郁症——但那时我不知情……我以为她只是像我一样闷闷不乐，于是就想跟她交朋友，把她留在我身边……我开始用各种方式侧面贬低她，然后再帮她练琴，这样，她就会因为佩服我而一直跟在我身边了……我抢她的参赛资格，是因为她夺冠后就会去另一所学校，而不是我们约定的学校……”
　　“我本来不是那种性格，可是，高中三年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副样子……”
　　“那是我最痛苦的三年，也是我进步最快的三年。”
　　“因为，我的外公手臂患了痛风，彻底没办法再拉二胡，他就开始把所有精力投放到我身上，比小时候训练我严格多了……”
　　“为了得到他的认可，我开始丧心病狂地磨练自己。”
　　“我的脾气变得奇怪又固执，但我保证，火车那场山难……我并不是故意那样任性的……每一次重要比赛外公都在，我害怕他缺席，所以，那次参赛我也坚持要他陪我去外地……可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完全没办法熬过那场突如其来的事故……”
　　“如果没有了外公，我就什么都不是。我天性懒惰，懦弱，无法应对大场面，没有自制力……假如没有外公在这条路上牵引着我走，我决不会在小提琴上拿任何国际奖项……”
　　她的泪水淌了半张脸。
　　纳瓦尔轻抚她的背脊，这时候，她还是很温顺的，睡在他怀里。
　　她还是那个莉莉安。
　　他希望一直是的，但很明显这只是最后的宁静。天很快就亮了，宿醉的酒意会随着夜幕退去……
　　然后，她重新睁开了眼。
　　·
　　以前，纳瓦尔知道这个女孩是怎样注视人的——目光会流转，有很多细思，但现在这眼神僵直而冷淡。
　　当他像往常一样俯身朝她额头印一个吻时，她躲开了。
　　女孩不说话，缩在一角，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瞧着他。
　　漆黑的眸子里，装着困惑、陌生与抗拒的情绪。
　　纳瓦尔站直。
　　她开口，连嗓音也随着语气变化而与往日不同，没有了甜软的冒着粉红泡泡的气质，像冰块一样冷硬。
　　她说：“我不去巴黎了。”
　　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氛状态随之改变。明明只隔着一米距离，明明只过了一天时间，就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对视。
　　但行李已经准备好，他刚把重要的身份类证件找齐。
　　机票时间是后天早上。
　　在出门吃午餐前，他转身倒水，瞥她一眼，“巴黎的比赛就要开始了。”
　　“我不参赛了。”
　　女声很冷静，没有情绪起伏，死水般无澜。
　　纳瓦尔放下水杯，坐到床边，轻声道：“昨天你喝醉了，说了很多话……”
　　她盯着他，“我说了什么？”
　　“一些以前的事。”
　　“你早就去见过我以前那位音乐老师，对不对？”她的目光犹如生锈了的游刃，寸寸锐利，“你知道发生的事了，也知道我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是吗？”
　　“那不重要。”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手腕被他抓住，不知为什么，那肌肤上的触觉令她感觉陌生，她一下就抽回了手，“你不需要伪装！以前只要是跟我深入接触过的人都会厌恶我……”她顿了顿，“——我们先到此为止吧。”
　　“厌恶？”他站在距她半米远的地方，暂时没有靠近。
　　直至此时，他依旧轻言细语耐心道：“不，我是喜欢。”
　　她冷冷看着他，“你面前的这个人，现在恢复了全部记忆，你知道你自己喜欢的是哪一个她吗？”
　　他皱眉，“你想说什么？”
　　“你先自己回巴黎吧，我需要再想想……我们暂时别见面了……”她赤着脚，跌跌撞撞往门边走去。
　　纳瓦尔拦住她，“去哪里？”
　　女孩骤然抱着头蹲下，发丝揉得乱糟糟，抬起那双浸满血丝的眼，“我们先这样吧，好不好？我有些事想问问我父母，我需要弄清楚……”
　　“你不需要弄清楚。”
　　“你为什么就不理解呢？你根本不懂那种感觉！”她大喊出声，声音颤抖而凄冷，回荡在空寂的屋内，接着，她目光涣散地盯着地板，“就好像忽然之间有了两个人的记忆……我、我根本不止是性格变了，而是……而是……我以前根本就是个坏女孩……”
　　她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走去。但门板被一只手“砰”地关上了。
　　那动静猛烈而迅速，吓她一跳。
　　她怔了怔，语气转沉，像水浸透纸一样自然地缓缓陈述道：“你真的不懂吗？纳瓦尔，我恢复了记忆，我现在对你……”
　　对方赶在她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前出声：“恢复了，所以？我们变成陌生人了吗？”
　　他走近，神色平静，语调缓慢：“我是不是该重新对你用敬语？白小姐？嗯？您打算去哪里？”他一步步紧逼，“到此为止——什么意思？”
　　白绒先是冷着脸后退，接着，又继续往前，打算绕过他出门。
　　没料到，对方忽然俯身，环住她的腿往肩上一扛，径直往床边走回去，松手，摔下，一气呵成。
　　她慌忙后缩，他便拉着两只脚踝往身前一拖。
　　小腿悬挂在床沿外。
　　他将手伸向领口，松开自己刚穿戴整齐的衣衫，一边解着衣领，一边从容道：“好，要我自己先回巴黎，是吗？你需要时间单独冷静，对不对？”
　　“对——”她的视线落下，看见他拉开了抽屉。
　　接着，身体被一股力量逼退，衣裙滑落得匆忙而狼狈。
　　“不，你别……”她推拒着，推拒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用力。
　　但对方也跟以往不同。
　　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力量与他相比有多么微渺。他认真起来，只需一只手掌，压过两只胳膊在头顶，膝盖顶开腿，她就被禁锢得动也不能动，好比牵线木偶。或者，她现在是一只被刀刺入的鱼，扑腾、翻跳，无论如何也离不开这张床。
　　“不，现在不可以！”
　　“混蛋！你没听到吗？我在认真说，现在别靠近我……”
　　她凶狠地骂着，浸着破碎血丝的乌黑眼眸剜着他，想要给出警告的信息，但对方动作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明明这个人现在于她而言是有些陌生的，为什么却又那么了解她？一路熟练地剥光遮拦，带来直接而深入的痛。
　　这种痛可以覆盖另一种痛。
　　但她不想要。
　　刹那间，她睁大眼，在大脑空白的情况下脱口而出喊道：“我恨你——！”
　　又是这句话。
　　这次不管用，他按住在腰上乱挣扎的腿，顶上前，俯在她耳边慢条斯理道：“白绒，听起来你的法语水平退步了，注意，表达爱意是用aimer（爱）这个动词。接下来再说错话，就不好受了。”
　　他的嗓音明明是平和的，却显得那么冷而凉。
　　湿意从卧房的另一侧窗口斜飘进来，外面下雨了。
　　潮湿的冬雨细细密密，氤氲着每一户沿河而筑的宅院。
　　她沉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中。
　　她叫喊着，辱骂着。
　　他忽略所有声音。
　　这里，是她幼年、少女时期住过的房间，白墙洁净，核桃木地板色泽深沉，室内布置简单、古朴而典雅，墙上贴着十九世纪浪漫主义音乐时代伟大作曲家们的肖像，舒伯特、舒曼、门德尔松等人，通通安静地注视着。他们曾经是她的信仰，她的光，陪伴她度过最痛苦难???*熬的岁月，但不能帮她解决内心的问题。
　　待到房间再度恢复寂静后，雨小了，窗外一点声音也没有。
　　衣架前，男人不疾不徐地重新穿戴整齐，整理衣领、袖口，找出黑色帽子，期间一直没出声说话，动作只发出细微声响。
　　女孩察觉有点不对劲。
　　她无力地转过脸，见对方从黑色的箱包中翻出了一本薄薄的东西，收入大衣口袋，戴上帽子，转身开门出去了。
　　……那是护照。
　　他真的……
　　她蓦地坐起来，环顾寂静无声的房间，感觉心头一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删减解锁完毕。
　　关于原版的一段行为，希望大家不要当现实看待啦，此处是一种象征，可理解为两人情感上的拉扯。
　　假如纳瓦尔只是一如往常顺利地安抚好绒绒，就这样结局的话，那么他就是一个工具人，主角只有唯一一个：绒绒。他没有参与主题，这不符合设定。
　　不要因为纳瓦尔是成熟男人的人设就忘了他也是第一次坠入爱河啦，sc不是一句工具话。假如他全程都经验十足、满分冷静地处理所有突发情感情况，会很奇怪，不是吗？尤其当绒绒一次又一次表现出不需要他帮助的逃避心理时……
　　绒绒的存在至少要给他造成一点点意外和一点点恰好的崩解，这才合理～


第72章 、故乡
　　明明是白昼, 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的人却频繁做梦，醒来, 又入睡, 如此循环往复，半天时间，好像经历了几天几夜似的。
　　她梦见高中时的许多事。
　　在每一个练完琴的晴天周末，友人百乐都会来家里找她, 两人在阳台上以晾晒被子为由偷懒休息。那些稀少的放松时光, 棉被晒得蓬松而轻软的日子, 真的很难忘。是的，很难忘, 可她曾把那位朋友的名字和长相都忘了。
　　记忆的脆弱证明了关系的脆弱，任何一段关系都有随时失去连接的可能。只要一个人死亡，另一个人忘记，那段关系就不存在了。
　　但即便这样想, 她却无法轻易放下一段重要的关系。
　　最后一次翻身, 白绒梦见脚下堆叠满了瓷器、茶叶、珠宝、香料……它们闪闪发光地堆在脚下, 叠成金山。
　　感情也是一场嗜睡症, 陷在其中的人很难保持清醒，不知如何应对、判断、抉择。
　　脑袋里一团乱麻。
　　最后一次醒来, 天已经黑了。
　　她起床，站在敞开的衣柜前, 看那些被留下来的黑色大衣、白色衬衫与棕色格子围巾, 想着那双褐色的眼。明明是褐色, 却装着夜幕般的宁静, 每当天黑下来, 就会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
　　如果世上有这样一件神奇的事情, 只要抱住一个人留下的衣物，就能抱住这个人……
　　她现在就想抱住这件厚实舒适的大衣。
　　在异国街头吻过她发丝的大衣。
　　沾着淡淡木质香的大衣。
　　温暖裹着她的大衣。
　　一个人走了，可她没办法轻易忘记，她甚至不能忘掉一件大衣。
　　她伸手摸了摸大衣衣袖，感觉到凉意。一个人离开以后，曾经的体温也会消失吗？第一次接吻时唇上的温度，生病夜里抚摸过她脸颊的手掌温度，以及，早在交往前就常常安静注视着她的目光温度……
　　为什么就这样了呢？
　　她也想好好说话，好好沟通，理清迷乱的心事，可是为什么，开口就变成那样了？
　　回想当初，与高中那位朋友吵架时自己脱口而出的狠话，她又开始感到心口绞痛。
　　说话是很简单的，但表达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表达像开口那么简单，那每天在街上对着一只流浪狗、一个流浪汉，都可以聊上大半天，可那些无效的交流，怎么能算得上表达？
　　倾诉往事不是易事。
　　连她自己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亲人会风雨无阻地送她学琴、每个凌晨早起陪她练琴——既然那么关心在意她，却又要逼她在琴弦上揉出疼痛的血迹来？
　　有些亲情就是这样奇怪。
　　山难发生，最危急时刻，外祖父会毫不犹豫地护她在身下，但就是这样一个会为她付出生命的至亲，却不允许她做自己，当她小心试探说她最爱的不是演奏而是作曲，他会骂那是什么鬼话。
　　白绒无法评价，只知道内心并不喜欢畸形的爱。她喜欢另一种自由、放松、平等的感情，心无杂念地窝在一个人怀里睡觉；就好像她也不喜欢过去那个为他人而改变，变得古怪、奋进、强韧而僵硬的女孩，她喜欢后来这样散漫、懒惰、容易灰心丧气的自己。
　　因为现在的自己，就是小时候的样子，性格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
　　想着这些，她感觉头疼，抱住脑袋蹲了下来。
　　这视角，刚好可以看见掉在木桌底下的破旧乐谱书。
　　黑白色的书籍封面，勾起了以往练琴的回忆，顿时，她满心愁绪无处安放，拿起那本乐谱书便想摔到一边去，但她又及时转了一个方向，对准柔软的沙发……可最后，她连对着沙发都没能摔下去。
　　她轻轻放下书，哭着出了门。
　　·
　　没有雨，也没有雪。
　　然而整座城都是湿漉漉的。
　　这是一座由水做出来的城，东方的威尼斯，一户户房屋坐落在水之上，笼罩于墨绿色的云烟水雾中。
　　街上没什么行人，她孤零零走在河巷中，这时想起了父母。
　　苏州是故乡，杭州是家乡。
　　故乡是已经没办法真正回去的，如同过去的记忆。她现在应该做的是回家去，回到父母身边。
　　天黑了。
　　她在路边等待打车去车站，可出租车很少，等好一阵也等不到一辆。
　　她就独自蹲在路边，盯着水泥路上的水洼发呆。
　　不久后，一辆黑色的车碾碎水洼，停在了她面前。
　　她茫然抬头。
　　路灯下，中年男人的脸从降下的车窗内露出来。
　　“爸爸？”她惊疑出声。
　　男人疑惑地看她片刻，推开车门下来，没有先问她为什么眼睛是红的，而是摇头数落道：“哎，怎么会这么笨啊，蹲在树下，衣服都湿了。”
　　白绒愣愣地转过脸，见帽子上的绒毛变得黏糊潮湿。雨后的树下，叶子一直在滴水。她的发丝也被濡湿了。
　　她起身，跟着父亲走到一旁。
　　“前两天你在电话里不是说，后天一早就跟纳瓦尔去巴黎？”
　　“是的……”
　　白父打量着面前沉默的女孩子。
　　虽然，神态举止变化不算很明显……但刚才停车时，他已经看出状态有所不同。
　　“大晚上蹲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低头看着地面。
　　“是不是……去过学校了？”
　　女孩仍然一言不发。
　　白父明白了，叹口气，“你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心跳得乱，有点不安心，想到我刚好在苏州办事，让我顺路来这边看看你。”
　　女孩又沉默片刻，骤然抬头，一句一顿问：“爸爸，我要问你一件事。百乐出事前，我没有收到过那封信，对不对？”
　　桔色路灯下，树影晃在女孩冰凉的神情上。
　　“你为什么这样问？”
　　白绒盯紧对方，“我是说——我完全没有拆开过那封信，是吗？”
　　父亲摇头，换上稍沉重的语气：“你当时在外地比赛，根本不在家，有印象吧？别听外人的话，是百乐父母当初受打击太大产生误会……别人不知道事实，我们可以不计较，但我们自己还不清楚吗？你去翻你的日记，看看当时参赛的时间和记录，就会明白了。”
　　女孩顿了顿，依旧用深沉的目光追随着对方，缓声试问：“那么，你们也没有看过那封信？”
　　白父把双眼一瞪，“我们看到了还会出事？那时候，你妈妈在家照顾你，她哪里会拆你的信？你要是知道，肯定闹小脾气。”
　　女孩垂下眼帘，揉了揉额头。
　　半晌，她看向父亲身后的车，“送我去机场吧。”
　　“现在？”白父低头看手表，“那不行，我这时间都快耽误了，得赶着去见一位老板。你妈妈办培训学校的事知道吧，让我跟人家大老板约好谈场地的事……”
　　白绒根本无心听父亲说话，只盯着路面，目光迷离，自说自话呢喃着：“我打电话查过了，最近一趟飞巴黎的航班是在今晚，还有三小时，他一定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不，我不要他单独走掉……”
　　女孩神色惘然地摇着头。
　　听到这话，白父皱眉，“发生什么了？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让他一个人先走……”
　　街边，对立的父女两人沉寂片刻。
　　“改天吧，我今晚是真有事要忙。”白父语重心长劝说道，“其实，你们这样正好，你可以趁此静下来考虑考虑你们是否真的合适。说实话，之前通信时我还不知道他那些身份……以后你们两人……”
　　“可是，我们已经约好了，后天一起过一百天纪念日！”
　　女孩猛然蹲下去，情绪崩溃，开始闭眼呜呜咽咽地抽泣道???*：“已经约好的，怎么能毁约？我、我都记得的……纪念日浪漫计划……和他到了巴黎先一起吃烛光晚餐……有我最喜欢的香煎鹅肝，然后好像是看电影、晚上做两次……一次旗袍一次红酒冰块……”
　　——！
　　霎时间，树叶间的微风停滞了，忘记了晃动。
　　相对无言。
　　白父：“？”
　　失神的女孩反应过来，双瞳一颤，呆呆地解释：“啊不，我是说……”
　　“……”
　　老父亲一脸复杂神情，几度欲言又止，“……你先回杭州，过些天赶在比赛前再去巴黎。”
　　“那不是很多天不能见他？”
　　“哎！傻女儿，几天不见能怎么？你不能太依恋一个人，你这个年纪，将来还会……”
　　“可是，我想他。”
　　女孩抬着泪眼哽咽道，哑着声。
　　风带着雨珠摇晃，一滴一滴，沿着叶尖砸落在水洼中，激起清脆声响。
　　半分钟后，传出关车门的闷响。驾驶座上的人面无表情喊道：“还愣着干什么？上车。”
　　“啊？”女孩怔在原地。
　　“应该来得及。”白父看看手表，又看看她脸上那两行泪，再次叹气，沉声回答——“送你去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年轻人会玩。


第73章 、丝路
　　眼看车窗外的霓虹渐渐远逝, 一直靠着车窗黯然伤神的女孩忽然喊：“不，调头——”
　　开车的中年男人感觉太阳穴跳得厉害, 咬了咬牙, “又怎么了？”
　　“我才不要去追回他。”
　　白父：“？”
　　女孩坐直，目视前方愣愣道：“我是想通了，可是……他怎么可以真的走掉？”
　　她眯紧眼，低声道：“我现在就回去看他在不在。”
　　·
　　黑暗中, 灯被按亮。
　　厅堂内寂静一片。
　　这一刻, 心彻底凉下来了。面对此景, 白绒拖着沉重步子上了楼，独自在客厅内坐下来。
　　院中树叶被风吹着, 沙沙作响，夜间气温冻得人浑身僵硬。她今天在外面流连太久，头发在树下被浸湿了，身体还未缓过来, 很冷。
　　今夜没有雨也没有雪, 只有风从敞开的落地长窗外呼呼往里刮。
　　吊灯一直亮着, 风最大时, 轻晃一下，摇碎满室光影。
　　屏风挡了一半的风, 她就在内侧怔怔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地板上出现脚步声, 刺破夜的寂静。
　　那步伐的沉稳感是她熟悉的。
　　接着, 有人从门边出现, 进了屋, 传出一点衣鞋摩擦声, 再给空气带来一点冰凉的气息。
　　眼前, 黑色大衣出现折痕，人蹲了下来，与她对视。
　　女孩坐在沙发上掉眼泪。
　　纳瓦尔蹲在她面前，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的白色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大毛领，洁白狐狸毛，松软顺滑、光泽度强，寒风一吹，轻柔地颤动着，好比微颤的睫毛。但那绒毛有一部分是濡湿的，像她湿黏的头发丝。
　　女孩双手环膝，格子裙摆花一样散在脚边，抬起泪眼，好比经历了风吹雨打似的。
　　灯光下，像是有一颗颗泪珠子做的星星从她的脸颊上滑落。
　　他感觉自己有点过分，竟然喜欢看她这副样子。
　　他不想看她那成熟淡漠的眼神，她应该是这样的，一直是这样。
　　白绒望着他，声音沙哑含混：“你还回来干什么？你不是去巴黎了吗？”
　　“你不走，我怎么会离开。”
　　“可是，”她眼珠乱转，茫然无措道，“可是你把你的护照带走了！”
　　“住酒店不需要证件吗？”他用拇指一点点地擦着热泪，掌心捧着那不知是冻红还是哭红的脸，语气有些无奈，“你说需要时间想清楚，那我只能出去住一天。”
　　“可……你今晚怎么又回来了？”
　　白绒缓慢地眨一下眼睛，睫毛间黏着泪水，视野很不清晰，只见英俊的面孔线条变得温和起来——
　　“你认为呢？”
　　她不接话。
　　由于她沉默得久，他又低声试着问：“还是要我走开吗？想一个人待着？缩回壳里，或是……”
　　“不，不是，”她立刻摇头，吸了吸鼻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还在想我们上午说过的话……我担心你不了解……”
　　她开始支支吾吾、语序混乱地讲话，前面的话纳瓦尔都没听明白，大概因为着急，最后那一句话说错了八个法语单词，可那整句话总共也只有九个词啊。
　　他只好将拇指覆在她的红唇上，阻止她胡言乱语。
　　然后，他回应了她曾经说过的话：“我知道了你真正的样子，也不会像跃回海里的鱼一样消失无踪。”
　　她的泪水就是汹涌的海，他只会淹没在她的海里。
　　白绒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缓缓说：“你相信我吗？我记起了所有的事，但就是不记得百乐出事之前我打开过那最后一封信……如果我看见了，我一定会阻止那种事发生的，真的……我绝不会因为跟朋友闹不愉快就那样……”
　　“我相信。”
　　他将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安抚，顿时，触到了冰冷的温度。
　　怎么冻得这样厉害？
　　·
　　浴室内氤氲着淡淡热雾，水声哗哗响，空气里散发着清甜的果木香。
　　浴缸中热水已充足。
　　沐浴露、精油、浴衣……所有一切都已备好，甚至连窗台上都摆好了红酒。
　　纳瓦尔将人抱入浴缸内，让她缓缓浸入热水中，头枕着浴缸边缘。
　　热气熏着，精油的花香令白绒昏昏欲睡，她闭上眼躺在热水里，一手夹着酒杯，感觉被照顾的滋味很惬意舒适。
　　浴房宽敞，布置简约干净，地砖、墙砖都是古朴的灰白色系。窗边有一张休闲椅，纳瓦尔就坐在那里——距她半米远的地方，随手翻开柜台上一本英文书籍，开始读给她听。
　　是，白绒心里是不希望他离开，但也没想到……不至于沐浴还陪着吧？
　　淡桔色壁灯柔光透过白纱浸下来，铺在纳瓦尔修长的手指上。
　　他跷腿坐在那里，姿态优雅。
　　英式英语发音让人听着十分舒服，就像裹着她的香软泡泡，她不知不觉喝了很多杯，几度要闭眼睡过去……
　　但她渐渐察觉不对劲。
　　这书的内容，怎么变奇怪了？
　　她缓缓睁开眼，转过脸，看向封面，见那就是一本地理知识科普类英文书籍，是以前她从父母的书房里拿过来的。
　　明明是人文地理，被纳瓦尔读出来，不知究竟是历史类还是文学类：“是的，这是一条漫长的路。西方并没有东方那样的历史长河，在某些方面，他甚至是空白的，有时会难以理解……”
　　白绒的眼睛刚要闭上，又睁开了，狐疑地瞧向他。
　　“上天点点头，对西方说，是的，你要更加耐心一点，否则，你将错失欣赏那一片美丽富饶土地的眼睛——”
　　“同时，东方，也请你不要太固执地留在原地，难道我创造那一条路，只为让你们站在路的两边遥望？瓷器与茶叶，珍珠和玉石，这些宝物都是因为交换才显得珍贵——”
　　白绒若有所悟，被那长辈教导式的语气逗笑了。
　　“这世上只有东方和西方。他们只能走向彼此，没有南与北可以挑选。因此，无论是富有或贫穷，生老病死，都不能使他们分离。”
　　男人稍作停顿，抬眸扫她一眼，继续一本正经道：“西方说，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尽管我们思维方式不同，但这是一个兼容并蓄的世界，可以接纳异同。何况，我那么喜欢你，就算你有时会对我说出一些不客气的胡话，留奇怪的信，忽然逃走，我也还是很喜欢你；就算，你甚至会直接把我推开，我也还是这样……”
　　淡淡玫瑰香充盈空气。
　　嗓音与香气一样温柔。
　　白绒看他许久，最后，在温馨的对视中说出的话是：“你怎么每一门语言都说得那样好？”
　　印象中，除了母语法语，他的德语和英语甚至连中文，都讲得不错。
　　她联想到了什么，感叹道：“要是我接下来比赛有你学中文那么顺利就好了。”
　　“……”
　　她抓重点抓得有点奇怪。
　　纳瓦尔将书放到一旁，靠向椅背，“不是不想参赛吗？那就直接放弃，我通知尼诺去……”
　　“放弃？那你不是为拖延时间白捐那么多钱了？”白绒瞥他一眼，“算了，都走到这一步了，一场比赛而已。而且，我的手腕恢复得不错……”
　　她想好了，不急于一时放弃。
　　她还有很多时间。
　　外祖父最希望的就是她在PG大赛上夺冠……
　　做自己固然重要，但人生本身是很宽广的，给自我留一个缺口，去填补亲人的遗愿，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不会占据她太多时间。
　　纳瓦尔的视线落下。
　　她的皮肤太柔嫩脆弱，每一次，吻得稍微重一点都会留下红痕。
　　他伸过手来，轻轻揉了揉她那胳膊上的痕迹。
　　白绒停顿一下，继续道：“不过，比赛结束后我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我现在不告诉你。”
　　“……”
　　褐色双瞳紧紧注视着她，嘴???*角轻勾，“等你比赛结束后，我也有一份计划，到那时再告诉你。”
　　她嗤一声，学人哦？
　　·
　　沐浴完，女孩已经喝醉了。
　　在外面沙发上躺了一会，她听到动静，睁开迷蒙的眼，感觉有阴影挡在她脸上，伴随着疑问声：“怎么睡在这里？”
　　由于醉后有些无力，她试着撑起身，眨眨眼，“你是谁？”
　　“……”
　　对方一直注视着她，没有动，她便嘟囔道：“这位先生，您可以扶我一下吗？”
　　她被牵起来，撞入对方怀里，发现自己的脸只到人家胸口位置。
　　她揉了揉鼻尖，仰起脸，不甘心道：“先生，您太高了！”
　　“是吗？我认为刚刚好。”
　　纳瓦尔伸开双臂，将娇小的女孩完全收入怀里，“这身高很配。”紧紧地捆抱着她，埋头在她颈窝间嗅精油花香，环着她轻轻地旋转，“看，我们连睡袍都是一样的白色。太般配了。”
　　“……”
　　明明是白绒喝醉了，她却迷糊道：“纳瓦尔，你喝多了吗？”
　　·
　　本该是很安恬的夜晚，可沉入睡梦中的人十分不安，半梦半醒间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地方很诡异。
　　比如，她回家时，明明反锁了院门，纳瓦尔走之前也没有带走钥匙，晚上他是怎么回来的？
　　后来，他又怎么会在浴房内给她读英文书籍？画面也太梦幻离奇了。
　　而且，他穿的好像还是留在衣柜里的那件黑色大衣……
　　天光渐亮，白绒从混沌中突然睁眼，转过脸，见身边没有人。
　　果然是梦！
　　她猛地坐起，扫视房间，感觉心跳突突地跳得厉害。
　　天色很暗，室内阴沉沉的。
　　这是哪一天？还是今天下午吗？或者，已经到第二天了？
　　她睡了多久？
　　床边只有一双拖鞋。她踩着鞋，匆匆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门。
　　客厅也没人。
　　她又茫然回到浴房。
　　昨夜的浴房，干净清爽，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连那本书也还整齐地排在窗台上。
　　洗完冷水脸，她感觉稍微清醒了些，坐在沙发上慢慢平复混乱的心绪，却不知究竟现在是梦还是昨晚才是梦。
　　心里始终是空落落的。
　　最终，她忍不住起身，再度匆匆穿过长廊，绕过一间间客房去找寻，可就是不见人影。
　　今天又下雪了，呼啸的北风一阵阵刮过院子，发出诡异的风声。
　　天幕上，厚重暗沉的云朵如同被人疯狂剪碎了似的，雪飘得又密又急。
　　视线混乱而模糊。
　　她跌跌撞撞地前行，感觉心脏渐渐沉入深渊，闭气般难受。
　　这一刻，终于有所醒悟，像是永失了某种体温和温柔。
　　她为什么要做那样甜美的梦呢？她宁愿没有梦见他回来，这样，也不至于忍受再度失去的痛苦。
　　他已经到巴黎了。
　　她要立即去订机票吗？还是……
　　·
　　咚咚咚。
　　那脚步声，起初是比较远的，忽快忽慢，后来近了，一抹倩影从窗外飞快闪过，接着，身影退回来。
　　书房内，男人正屈着一条腿，俯身蹲在一个矮柜抽屉前取出相册，翻看某人从小到大的毕业照，听到动静，瞧一眼窗外。
　　接着，外面有人退回脚步，停了下来，推开门。
　　对方看见他，愣了片刻。
　　门板是被撞在墙上的，发出惊人的声响。门边女孩踩着拖鞋，突然直直地向他扑来。
　　他有些疑惑，等在那里。
　　等人整个扑入他怀中后，他顺势坐到了地上，双手撑在两边，刚要开口说话——
　　对方竟直接覆来热烈的吻。
　　红唇明明在颤抖，但又固执地认真吻着，双手捧住他的脸，吻得笨拙而急切。咸咸的泪滑过彼此嘴角。
　　纳瓦尔怔过后，无奈失笑，想推开她，先安抚她莫名的情绪，但她偏不放手。
　　他放弃了，由着她。
　　外面雪越下越大，绿叶簌簌抖动，枯叶院中起落。
　　女孩吻完，伏在他肩头沉默。
　　他顿了顿，暂时没有开口说话，稍加思索，手掌从她背上移开，试着触向另一侧朝着后院的窗户，缓缓推开。
　　一刹那——
　　冷风强势灌入，漫漫雪花在昏暗天光下呼涌向他们而来，无数刺眼的银白色小光点，一颗一颗，覆盖了两人的衣服、肩膀和发丝。
　　一切在瞬间白了。
　　白绒稍抬起脸，感觉他正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这样，可以算白头了吗？”
　　她一怔，哭出了声来。
　　·
　　请理解我之前的彷徨和犹疑，现在是否还不算太晚？没有了你的吻和体温，我只会是一片干枯飘零的落叶，我会离开空中的世界……
　　“请不要走。”
　　“请一直留在我身边。”
　　“我不会过好这一生的——”
　　“如果你离开了我。”
　　作者有话说：
　　So，纳瓦尔被强吻了。
　　临近完结，给新文带个预收，感兴趣就点进作者专栏先收藏吧：《为一朵向日葵送去所有的夏天》[公路文]，一篇纯甜文，很快就连载～


第74章 、夜晚
　　落地窗外的花园里, 那只鸽子听同一支帕格尼尼的曲子第十遍时，终于受不了, 扑腾飞走了。
　　即便白绒预先准备充足, 格鲁伯先生还是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你的手怎么了？”
　　白绒的弓刚走到弓根位置，右手就在眼前，她暂停下来盯着右手。
　　“我说，你的左手。”
　　她还是盯着右手, “没怎么, 哪里有问题吗？”
　　格鲁伯先生收回狐疑目光, 咳了咳，“你要知道, 就算是那些世界顶级的演奏家，也不能停止练琴的。”
　　白绒松了口气，顺着他怀疑的方向说下去：“是的，抱歉, 我这几个月确实没有好好练琴……因为我的嗜睡症经常复发, 而且您知道的, 冬天总是让人犯困想睡觉, 嗯……手指也经常是冷冰冰的、不灵活……”
　　“借口不少。”格鲁伯嗤笑一声，“困？你要是刻苦练琴, 根本就不会困的。”
　　“可是之前我感冒很长一段时间，耽误了练琴进度。”
　　“你如果每天在室内练琴不出门, 怎么会感冒？”
　　“？”
　　白绒上完课离开时, 又迎面撞见了那个苦练二十年小提琴, 琴技依旧堪忧的寡言女孩。那法国女孩像往常一样, 早早等在外面, 但这次没有背小提琴。
　　白绒收拾好东西出去时, 隐约听到那女孩对格鲁伯先生说：“我要停止上您的课了。以后，我不再学琴了。”
　　白绒怔了一下。
　　这女孩专心致志练二十年，仍只能演奏出业余水平的伐木之声，即便如此，还是心平气和地坚持学下去……白绒一直觉得她很神秘很特别，没想到有一天听到她说放弃。
　　离开格鲁伯先生家后，那女孩也跟出来了，看见白绒，放慢了脚步。
　　两人从铁门走出去，正好一起过马路。那女孩忽然开口道：“我家里钱太多。”
　　白绒：“？”
　　她不懂为什么话题是可以这样展开的，止步，看向对方。
　　“我是说，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有，所以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只好拉琴了，一直学不好，便一直学，一直有事可做。”
　　白绒顿了顿，“那……你为什么忽然不学了？”
　　“我意识到，这样的人生很无聊。我打算去找点别的事来做。随便吧，无论是什么，都不应该是小提琴。或许……或许我可以养花。我早就发觉，我对阳台上那些花儿挺感兴趣的。没有谁养得比我更好。”
　　白绒：“……”
　　您这么有钱，您说了算。
　　在路口分道前，那女孩对白绒说的最后一段话是：“在小提琴上，我永远比不过你这样有天赋的人，我欺骗自己，欺骗了二十年。把时间浪费在不喜欢的事情上，这实在太蠢了。”
　　白绒沉默地看着对方走远。
　　天赋？
　　此时，她忽然想起年幼时，在阁楼房间里闷热的夏天。
　　一滴汗水从额头落下，似乎就淌成了一颗金黄色的松香。松香，是指尖的秘密，里面藏着金色的汗水。流那么多汗水，不过是为了手中那把琴能发出内心真正的声音。
　　发出那样的声音，是要像着了魔般练习技巧的，别再说天赋了。
　　·
　　夜晚十点，放下琴弓和琴后，白绒揉了揉左边肩颈和左手手腕，走到厨房去倒水喝。
　　那位德国医生给的康复锻炼方案效果很不错，手腕一直恢复得极好，只要注意每间隔半小时暂歇一下，她每天就可以练上很长时间。
　　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她不能再练琴，否则就该被邻居投诉了。
　　喝完水后，她去卫生间洗漱，看见镜子里的两个黑眼圈，吓了一跳。
　　要命，只要一备赛就会失眠，这种情况真是怎么也避免不了，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揉着眼睛回房休息前，她经过了那个空置已久的客房门口。
　　俞甄艺曾经的房间里，墙上只剩一幅画，画的是盛开的迷迭香。
　　书桌角落留了唯一一本书。
　　她站在桌前，拿起图书，随意翻了翻。
　　漫画书的背景是在巴黎，好像是俞甄艺的一个小笔友画的。据说那???*位笔友生活在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也不知是哪个热带国家，经常会给俞甄艺寄一些白咖啡、丑丑巧克力、椰子脆片之类的特产来。
　　这本漫画书主要讲的是什么呢，就是讲一个心理处于两种极端的女人，活到老年也依旧单身的故事，由于其偏执地渴望钻石般纯净无杂质的深情，如果得不到那样的感情，她宁愿不跟任何人恋爱结婚——谁知道这漫画作者才十三四岁，想法未免太早熟？
　　不过，有这样极端想法的人，倒像是能跟俞甄艺交朋友的。
　　放下书，白绒的视线扫过座钟，突然记起今晚要与杜蒙教授见面。
　　·
　　街角咖啡馆外的露天座椅上，一位金发中年女士早已等候在那里。
　　这个时间点，伞棚下几乎坐满了人，可见这间咖啡馆的受欢迎程度。
　　休学期间，白绒隔了大半年没见过这位作曲家了，一开口，声音不免有些激动：“晚上好！杜蒙女士。抱歉，我练琴耽误时间，来晚了。”
　　从小白绒就喜欢跟有智慧的前辈聊天，随便聊什么都好，何况眼前是她最佩服的杜蒙教授，她很开心。
　　“晚上好，莉莉安。”
　　白绒点完单，不好意思地笑道：“您竟然会抽出时间来约我见面，我太荣幸了。”
　　金发女士微笑着注视她：“是安德烈联系我，说有个人现在需要鼓励。”
　　“啊，关于比赛吗？”白绒挠挠头，“我每天练琴太多，可不希望喝咖啡还谈练琴的事……”
　　“你看起来有些压力。”
　　白绒叹口气，“当然。今天还被人说有天赋，我知道自己没有，也不是天才，以前的成绩都是靠汗水换来的。”
　　看出她有些丧气，杜蒙教授抿一口甜润拿铁，温柔嗓音犹如拿铁的柔腻：“就算不是天才又怎么样？这么多年我想通一个道理，天才们往往一出生就在海底，而普通人却要深潜很远距离，绑满沉重的装备，顶住巨大压力，才能一点点往海的深处靠去……这过程虽说辛苦，却也非常特别，一路上可以仔细体验海水渐渐变成深蓝的感觉。天才们才不会有这样层次丰富的人生体验呢。”
　　白绒笑一下，“您真会安慰人，可您自己是作曲天才。”
　　“不，我不算作曲家，我只是一个怀旧的普通人。”
　　“普通人？”
　　杜蒙教授笑着看她那诧异的神情，“是的，我很怀旧，那些忘不了的，只能记录下来。我喜欢读很久以前出版的书，听很久以前发行的唱片，吃开了至少十年的面包店。噢，另一类人……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追求那些新潮的东西……你知道，某些行业的佼佼者，他们一直急着往前走，经常说要引领着什么什么走向潮流、走向未来，我就想问问，未来？未来是有什么好东西等着他们吗，觉得后面会更好吗？以年轻人中这样浮躁的局面推测。”
　　隔壁酒吧露天座位上人声嘈杂。
　　旁边，喝咖啡的学生正在这种环境下谈论存在主义。
　　巴黎连空气都有哲学的味道。
　　“莉莉安，你已经是属于有天赋的那类人了，只是，在天才的世界里是比不完的，不要看重这个。”
　　白绒垂下眼睑，沉默半晌，“无所谓，天赋对我已经不重要了。人只有在做不够热爱的事时才会一直计较天赋。成为优秀的小提琴演奏家，那是外公所期望的，小时候他们让我选择时，我懵懂无知指了一下小提琴，然后，练琴的日子就开始了。之后很多年，我都没办法直面内心最想要的是什么。”
　　“作曲，是吗？”
　　白绒低头，品味着舌尖摩卡浓郁的巧克力甜香，“也许，我以后全心投入作曲，不会获得演奏上的成绩，未来一片空白，但我愿意去尝这样的苦。我想过新的人生，忘记以前的事。”
　　“过新的人生是很好的。不过……忘记？为什么要忘呢？不要忘，把它谱写下来。旋律都是创作者的回忆，记忆是供一个人创作的巨大矿山。”
　　“可我过去的人生很痛苦，我为了他人活成另一个自己。”
　　“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莉莉安，痛苦的经历不需要忘记，但需要过去。以后回看，那些痛苦，只会占你人生的百分之五，但就是这百分之五，是你整个生命的诗意。完全平淡或完全快乐的人生，都是不值得过的。”
　　不知不觉，两人聊到凌晨，周边许多酒吧、咖啡馆陆陆续续打烊了。
　　只剩这间咖啡馆还亮着灯，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除她们两人依旧在闲谈，隔壁桌那几个讨论存在主义的哲学系学生也没有走。
　　街道上的冷风吹着落叶飞卷，叶子上带着湿冷气味，有一点点陈腐。
　　街灯冷冷清清地亮着。
　　新的一天已经来了。
　　·
　　大赛即将持续半月时间，一轮又一轮，很漫长。
　　赛前某一天，飞雪的夜里，壁炉的火燃烧得很旺。
　　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对坐在壁炉旁的地毯上。
　　火光闪映在彼此之间。
　　一个吻，从眼睫落向脸颊。
　　接着，硬币再次抛了起来，落入男人掌心。
　　“正面，跳舞；反面，睡觉。”
　　喝得微醺的女孩眼光一闪，她可是很清楚，这“睡觉”不是寻常的睡觉。
　　“反面。”纳瓦尔摊开手。
　　“可是，我想跳舞！”她皱着眉，瞧一眼窗外飘着的大雪，赖皮道。
　　他想了想，起身，牵着她起来，“好，那就跳舞。”
　　壁炉内摇曳着火，窗户外飘飞着雪，女孩在暖和的屋子里穿着酒红色睡裙，与对方跳圆舞曲，脚下轻飘飘的。
　　跳完一曲，发绳掉了。
　　她在酒意中晕乎乎的，蹲下去，埋头到柜台边捡，可怎么也没找到刚才那根发绳。
　　专注的姿势意外撅成蜜桃形态。
　　她自己不知道。
　　但身后的人顿感喉咙一紧。
　　“不要引诱我。”
　　听到这突兀的暗沉嗓音，白绒一愣，疑惑回头：“？”
　　纳瓦尔原本倚靠在窗边，这时，缓步走了过来，坐下。
　　她一缩，赶紧抱住自己道：“不！生理期，不行。”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男人的视线暧昧流转，落下，牵起她的右手——
　　虽然不如左手柔软灵活……
　　他揉捏一下，看着她。
　　白绒脸红，飞快地甩开手，“你在想什么？我的手才不……”
　　“是，这个我也知道。虽然很想，但不可以，它太累了——”他笑着刮一下她的鼻头，指尖往下，落在饱满唇瓣上，摩挲着下唇，目光顿变幽暗。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半晌，嗓音略沙哑道：“那么，这样呢？”
　　是的，她那手指纤细、修长、莹白，柔软，而且名贵，他自知是不可以、不应该的，但这张嘴……
　　想象一下小巧舌尖的舔吮。
　　唇虽饱满，却并不大，十分精巧，也不知道够不够……
　　白绒看他目光变得危险，由困惑转为渐悟：“不，我、我接受不了！”说着，她又觉得表现这么惊恐不太好，摆手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习惯，我暂时还不想用……”
　　“那就试着习惯，好吗？”他吻一下白皙手背，牵着手指往下引导去，本想让她先感受温度，但在腹部就及时停住了。
　　他拉着人坐近，吻一下嘴角，温声道：“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不过，你不想试试吗？”他不给她回答的时间，又堵上唇，轻轻纠缠片刻，才松了开。
　　呼吸仍然没有离开她。
　　在她刚要说话时，他又贴着舔吮一下，“可以随便你怎么玩。”
　　白绒：“……”
　　炉火“辟辟叭叭”地燃烧着，空气都跟着变热。
　　在暗光中，白绒被这一阵亲昵行为弄迷乱了。看着如此英俊迷人的脸庞，那蛊惑人的嗓音贴在唇边，低低地震颤着，她就晕头转向。
　　纳瓦尔很满意看到她微醺的模样，贴着小巧耳朵密语：
　　“比如，涂上冰淇淋——”
　　“牛奶？”
　　“红酒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章完结，很感谢大家看到最后。劳烦全订的大家给个评分，谢谢！番外不V，专栏有单独的坑，感兴趣随缘看看，但不保证更新啊。


第75章 、黎明
　　赛事持续了半月时间, 一天天失眠苦熬，白绒终于迎来决赛。
　　她站在金色音乐厅的演奏台中央, 穿一袭红色曳地长裙——面料是柔滑而坚韧的天鹅绒, 演奏帕格尼尼的协奏曲。
　　彻底结束后，她垂下双手，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又很重。
　　她十八年的人生都未曾听到过这样奇妙的声音, 连整个世界也跟着安静了一下。她想再仔细听, 它却消失不见了, 台下掌声又恢复喧嚣。她仔细判断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一颗棋子落下去的声响——她的内心在做出重要的决定。
　　在这场比赛后, 小提琴就不会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了。
　　·
　　比赛结束，在如潮掌声中跟妈妈拥抱时，她小???*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我一直以来学的是作曲……”
　　“傻孩子, 我们早就知道。”
　　由于父母太平静, 白绒有点慌乱。她镇定情绪后, 试探问：“比赛结束了，以后我可以把重心从小提琴上移开吗？我……我不想再专注演奏了。”
　　妈妈用温柔的眸光注视着她：“你随时可以。”
　　她眼睛一酸, 再度抱住对方，用颤抖的声音哽咽道：“这次, 应该会是第一名。”
　　要怎样的底气才能说这句话？
　　说出口时那种坚定, 像是已经把过去的那个自我彻底耗尽了。把曾经的一个人烧尽, 所发挥出来的能量, 都用出去了。
　　·
　　不久后, 一场古典音乐圈的舞会派对上, 记者们正遍布各角落积极进行各类名人采访。
　　黎卉穿着颜色明艳、款式夸张的礼裙，正在专心地推进她的“评论家”事业，面对一位记者滔滔不绝道：“可能大众现在才通过报道深入认识她，但我早就看出她的冠军实力了。事实证明，我很有眼光，对吗？咳，说实在的，她的风格变化很大，我比较喜欢她后来的状态，可以将很悲恸的曲子演奏得哀而不伤。闭上眼听她的琴声，我会感觉太阳融化成细雨淋在脸上……你懂吗？那种感觉……”
　　记者被迫采访够了，很想逃掉，黎卉却拉着人家不放：“诶诶，我刚说到一半呢，关于品鉴古典艺术……”
　　白绒：“……”
　　等记者终于落荒而逃后，白绒在旁边抽了抽嘴角，忍笑道：“谢谢你帮我把人打发走？”
　　谈话间，那边与杜兰太太聊竖琴收藏品的舒昔坐回来了。
　　黎卉顿时把目光转移到舒昔身上，杵一杵冰山美人的胳膊：“诶？听说你交了一个西班牙混血男友？”
　　闻言，白绒立即放下香槟酒杯，指着舒昔那张冷□□致的美艳脸庞激动道：“卉卉，你仔细看看，发现有什么不同了吗？”
　　黎卉瞧了瞧，茫然摇头。
　　舒昔嗤笑一声。
　　这下，黎卉才恍悟，“啊，她有一点表情了！竟然能笑了……”
　　白绒用力点头，“是啊，你相信吗？她后来和治面部神经的医生在一起了。那医生还是纳瓦尔介绍的……”
　　黎卉啧啧嘴，“对啊，这么惊艳绝世的脸，就是应该想尽办法治好！这种脸，要是不能笑，该多么可惜！哎，算是便宜你男朋友了……”
　　“别提他了。”舒昔重重放下酒杯，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骂咧咧道，“说起他我就生气。你们知不知道，他这个人多么出格？他、他简直是个疯子……那天，我跟他一起逛博物馆，走到《蒙娜丽莎的微笑》那幅画前，你们知道的，那附近有很多人……然后他竟然——他竟然——”
　　在两双疑惑的目光中，她咬牙低声道：“你们根本料想不到，我在那里专心看画，他突然说我很美，然后就跟我热吻起来了。疯子，疯子……”
　　两个女孩哈哈笑了。
　　白绒光是想想，就能想出当时蒙娜丽莎的“微笑”该有多么神秘。
　　笑完，在舒昔生气的目光中，她严肃道：“嗯，很过分。西班牙男人也太热情了。”
　　·
　　深夜，巨大而华丽的舞池中，一对对舞侣正伴随着舒伯特的圆舞曲跳舞。
　　白绒原本在喝酒，忽然被一只熟悉的手掌牵入舞池，刚好换了新曲，灯光暗下来。
　　她伏在纳瓦尔的胸膛前，视线一转，被离奇的一幕逗笑。
　　舒昔那位男友，看起来似乎总是那么热情又疯狂。此刻他正拉着别扭的舒昔在一堆慢舞舞侣中跳探戈，无视众人惊讶目光。舒昔看起来无话可说，却还是配合他了。
　　视线再一转，白绒又见黎卉和高个子金发大男孩正在小声吵架。两人一边跳甜蜜的华尔兹一边呛嘴，你嘲笑一句我讽刺一句，没一刻是和谐的。
　　白绒笑着收回视线，仰起脸，下巴搁在男人胸膛上，望着纳瓦尔逆光的俊脸，感叹道：“可惜俞甄艺已经回国，今晚不在这里，否则对我来说就完美了……”
　　应该所有在意的人都到齐的，包括曾经失去了的友人百乐。
　　扣在她手指间的力量收紧了。
　　他揽紧她，轻声道：“完美的夜晚总要有一点缺憾。”
　　他的手好暖和啊。
　　白绒想起了最初与他在街边捡一枚硬币时，他指尖冰凉的触感。那好像是错觉，现在，她被深深地拥在他怀里，感受到的明明是最温暖的体温。
　　舞池音响中，嗓音如天籁的女歌唱家温柔地唱道“Turning and turning and turning…”，空灵而优美的女声吟唱，听起来，恋人们就好像真的一直在“转啊转啊转”。
　　波西米亚水晶吊灯下，金箔与白银的碎光一点点折射在华丽的礼裙上。一对对性格各异的情人，就拥抱在这一方天地，旋转于亮丽宽广的舞池中，整夜，整夜，永不止息般跳着舞。
　　——是的，季节会更迭，冬天会离去，但爱人会转回我们身边。
　　·
　　午夜，室外又飘着白雪。
　　两只酒杯靠在一边。
　　地毯上，女孩躺在男人盘着的腿上，醉后说的话全都含混不清。
　　纳瓦尔揉了揉额角。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只知道语调怪可爱的。
　　女孩睡在温暖的壁炉旁，窝在他怀中，半梦半醒间，像小猫那样翻个身，用含混甜糯的嗓音唤他“Monsieur Navarre（纳瓦尔先生）”。
　　他很喜欢。
　　其实白绒自己也是知道的。
　　每当她懒洋洋地窝在他怀中，他都会显出一些满意情绪来。呵，他一定是爱看一个人堕落懒散的样子，借这个人满足内心深处对普世理想的渴望——懒！一个人，无所事事，只晒太阳，只睡觉，简直是人类共通的终极理想。可他呢，有一座酒庄，才没机会像她这样懒散呢，内心一定是有些羡慕的。
　　纳瓦尔俯身，听清她在用中文呢喃些什么了：“我本来没考虑过异国关系……谁知道咧，一匹毛色发亮的白马忽然就出现啦……”
　　“我讨厌冬天，但冬天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啊。你知道吗上次那么冷，外面下一整夜的雪，可是哦，可是我喝得有点醉了，不睡觉，就像个傻瓜一样跟他在壁炉旁一直跳舞，唔我当晚说我不想做别的事，我就想跳舞，于是哩，他就顺从我的想法喽，陪着我跳舞……下雪好冷呀，我开心死了我爱死冬天了……”
　　男人嘴角不禁上扬。
　　他侧过身，打开木柜，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透过盒子正面的玻璃，可见一瓶顶级收藏类红酒。
　　光洁的瓶面反射着红光。
　　那是二战后的香颂干红，同批次收藏品中剩下的最后一瓶，未经拍卖，值几十万美元。
　　当然，表面价值不是最重要的，重点是这是酒庄最珍贵的纪念品。
　　他将礼物塞在女孩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十九岁生日快乐。”
　　白绒迷蒙睁眼，一看见怀中的酒，顿时清醒一半，连醉意也退散了些。
　　她捧着这瓶酒看来看去，爱不释手，激动道：“你真的要给我吗？这、这……你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啊！
　　对方乍然这样说一句，倒是她没料到的，怔了一下。
　　好吧，既然他用中文表白，她就用法语回应吧——
　　她低下头去，腼腆道：“Je t'aime（我爱你）。”
　　纳瓦尔轻笑着重新将人揽入怀里，把玩着乌黑的头发丝，低声耳语：“上个夏天，酒庄酿造的那一批葡萄酒，等橡木桶贮藏两年后大概还需要瓶装储存十年，才会迎来最佳口感。你想跟我一起等到那时候开瓶共享吗？”
　　“十年？”
　　白绒惊讶道：“十年哦……三千多天，这个约定可太久了……那时候，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当然。你可以当作是睡了一觉醒来，睁眼，就已经过去十年。”
　　·
　　白绒是在温暖中醒来的。
　　壁炉燃烧一夜，柴火仍未熄灭。第二天清晨，床头有新鲜的铃兰花束。
　　她感觉自己躺在柔软蓬松的被窝中，贴着安全的怀抱，仰头，就看见蓬松的栗色卷发与沉静的褐色眼眸。
　　失眠大半个月，总也睡不够。这次她好像在梦里睡了很久很久，才终于醒过来了。
　　人生还那么长，当她每一次沉睡醒来，都会看见褐色的双眼吗？
　　缱绻之间，她试图起床，但还是很困，赖着没能起来。
　　纳瓦尔随手打开电台。
　　电台正在播报格莱美古典作曲类奖项。热闹的声响让白绒清醒了些，睡意渐渐消散。
　　她埋在他怀里，用清醒的语气郑重道：“你知道吗？我不会再专注演奏事业了。不会在台上发光了。我会继续念作曲，毕业后也会把人生重心放在写曲上。可能是歌剧，可能是电影配乐……我都感兴趣……”
　　她刚给美???*国一间有名的动画公司寄去了她作的曲子，真希望他们能邀请她给动画电影写配乐啊……
　　从此以后，她要为她自己的生命谱写乐曲。
　　而不想再成为别人的乐章。
　　“这是你说的计划？”
　　未等她应声，纳瓦尔从床头柜中取出一个崭新而厚实的五线谱本子。
　　“送给你的。”
　　本子像礼物一样被简单包装过。白绒伸手摸上去，感觉到质感舒适的棕色皮面、精致的细节设计，她有些茫然。
　　“以后，你有一生的时间谱写你的旋律。”他说。
　　她看了看本子，呆呆望着他：“为什么给我这么厚的本子呀？我才开始正式接触作曲，能在五线谱上写多少首曲子呢？说不定，它会长期跟外面的雪地一样苍白。”
　　“雪化了以后的世界是彩色的。”
　　他握住那只纤手，仔细看了看，转个话题道：“想听我的计划吗？”
　　这只手上总是光秃秃的。
　　作为一名专业小提琴手，手上一般不佩戴任何饰物，很正常。
　　“什么计划？”
　　问他，他又不说了。白绒皱起眉，面露不满。
　　纳瓦尔笑着捏一下她的脸，“蕾娅的婚礼计划在四月初。”
　　她双眼一亮，“确定了吗？真好啊，那刚好是春天天气最好的时候。”
　　“所以，欧佩尔也会跟着离开，以后，我在波尔多就是独自一人了。”
　　白绒忍着笑，“怎么，一个人住一座城堡不好吗？一堆仆人围着你，难道你还会感到孤独？”
　　他眯起眼打量着她，不疾不徐道：“那晚你去参加同学聚会，我来接你，你当时喝醉了，差点要跟别的男孩走掉了，记得吗？”
　　“可是，你及时来接我了啊。”
　　“如果我没有及时来接你？”
　　“……”
　　他忽然换了郑重语气：“白小姐，你喜欢喝红酒，那很好办，我在波尔多的葡萄酒庄够你喝一辈子。”
　　女孩抿笑，“给我免费喝？”
　　“当然，但出于你的酒品考虑，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喝醉后，不可以跟别的男人回家。”
　　“那跟谁回家？”
　　他挑眉，品味着她这个问句：“跟谁……”
　　窗台上，花盆里的千日草正在窗缝的风中轻轻摇曳。
　　天越来越亮，雪越来越小，冬季的最后一场雪就要结束了。
　　接下来，气温将会渐渐回暖，迎来酒庄的繁忙季。他会在波尔多忙碌起来，而她，等待回到学校后也要忙于学业了。
　　此刻，两人面对面侧躺着。
　　枕头外就是冰天雪地的世界。
　　他的视线凝在温婉精巧的东方面孔上。他伸手，撩开她眼前的碎发，欣赏着在他面前呈现的纯澈双眼。
　　这个女孩还在念书。
　　还要再等三年才能毕业。
　　“三年后，如果你没有……”
　　“嗯？”
　　“三年后，如果你还……”
　　“要说什么呀？”
　　本来准备的是一个问句，他忽然将人拥入怀中，换了陈述语气，直言道——
　　“三年后，嫁给我。”
　　风还在吹，雪已经停了。
　　白绒闭上眼，感觉全身被紧紧抱着，心跳贴着心跳，一千个夜晚的冰冷都被融化掉。
　　虽然，接下来……她还不知道会把重新选择的人生过成什么样，可是，他就在她身边。
　　他在她身边啊。
　　所以，连冬天的雪也会是闪闪发光的。从此，冬天不过是一夜，春天却是一整年那么长。她大概再也不会失眠了，不用苦苦等待换季、等待成长，不用在黑夜里期待天光大亮。
　　此时此刻，窗外树上正悄悄萌发着嫩黄新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