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09》作者:驭火英雄 文案: “陆总,第三批数据采集AI已经准备好了,总技术刘文博已经安排团队对这批机器人硬件进行了复查,研发总工陈琪也带领开发和测试团队对整个程序进行了全流程渗透测试。已达到投放标准,您看下,没有其他疑问的话请签字。 总经理助理拿着文件在卓越集团时间研究项目组总负责人办公室,汇报着工作进展。 办公桌前,陆鹏拿过文件,抽出西装口袋上别着的钢笔,签字。“通知陈琪,今晚10点投放。” …… 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穿越时空 宫斗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郑愉,凌九 ┃ 配角:郑永贤,丁宛 ┃ 其它:架空历史 一句话简介:爱没有刚好,告别要趁早。 立意:努力成就更好的自己   ☆、昭烈   无垠辽疆,万里山河,天下一分为五,东阕歌,以礼治国,礼贤下士,多文人贤士,书香世家,生活富足安逸,国泰民安;西安怀,戈壁荒漠,多旱少耕,百姓凄苦,民不聊生;南凌江,南侧面海,靠海为生,国民淳朴热情,常困扰于水患;北明枭,蛮夷之国,在马背上生活的女权之地,民风粗俗,好挑衅惹事。   除此之外,昭烈被包围其中,在西与安怀以祈安山为界、北部与明枭天井山脉相接,东有木都河道直通阙歌、向南与凌江白鹭河道互通。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易守难攻。坐镇于四国之中,成为货物和金钱的重要枢纽。昭烈繁荣昌盛,国人天生聪颖,善经商,吃着不尽。   明岳五年,三月初十丑时,皇后小腹阵痛,见红。内室宫女端着铜盆和帕子进进出出,神色紧张。   辰时,微弱婴啼充斥整个寝殿。产婆欢喜抱出婴孩,稳步走到御前跪下,“恭喜皇上,母子平安,是皇子。”   “恭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外室朝臣齐声跪贺。   “请皇上赐名。”国舅起身弓腰抬手。   “辰星薄露描凤羽,徐凤柔阳释玉尘。赐愉字。”初春的清晨,星辰寥落,甘露欲滴如凤凰的羽毛一样珍贵,你带来的温暖融化了这初春的雪,希望你一生健康快乐。   “三皇子赐名郑愉,表字羽尘。”内侍公公宋玉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床榻上皇后含笑微语,“谢皇上。”   “皇后娘娘,麼麽正在殿外跪着,我去唤她进来。”芸香起身行礼,退后几步转身掀开帷帐。   “孟织,你快抱着小皇子进来罢。娘娘想得紧。”孟织快步向产婆,小心翼翼接过郑愉,进了内殿。   “芸香姑姑,我也想看看皇弟,母后还好吗?”大皇子今年不过四岁,却有难得的稳重,自小勤于读书,待人处事谨慎周到。   “回殿下,皇后娘娘一切安好,您且跟我一起进去好了。莲池,你也进来,让二殿下见见他皇弟。”莲池抱着二皇子应声跟上。二皇子虽已三岁有余,可偏是皇后的长子,宫里从上到下,都格外呵护,到哪里都是奶娘抱着。   “娘娘,大殿下也来了。”说完芸香退至一旁。   “母后,恭喜您,如今我有三弟了,您受苦了。还要多保重身体。我母妃染了风寒,在殿外不便进来叨扰,还请见谅。”四岁,不过是个孩童,言行举止却没有分毫幼稚。可见他母妃从不准他有过半分懈怠。   “昌儿,这些话是你母妃教你的罢?我总和她说你还小,不要过分严苛,孩子还是要随心性些,小小年纪就如此束缚,实属有些操之过急。你在母后这儿不必事事谨小慎微,母后虽不是你亲生母亲,但我既为一国之母,母仪的自是这整个天下。”扬手让孟织抱来郑愉放在自己枕边。“看吧,这是你小皇弟。”说完摸了摸永昌的头。   “莲池,你把永贤也抱过来,让他认认自己的皇弟。”莲池应声往前,跪在榻边,怀里的二皇子似懂非懂,看着母亲身边躺着小婴儿,备受呵护,好似母后被人夺走,居然伸手拍了郑愉一巴掌,吓得莲池紧忙拽住永贤的手向后退开。好在永贤才三岁,没有多大力气,没伤到郑愉,初生的娃娃并没有哭。   芸香见状疾步向前,“莲池,你先带二殿下出去吧。娘娘也要休息了,她刚生产完,不能累。”   永昌听闻意会,行了礼和莲池一起出了寝殿。   “兰心,你出去和皇上说,让大臣们都回吧,我一切都好,让他们受累了。芸香,文鸳在外面吗?”皇后玉指轻抚着郑愉的脸,若有所思。自己生产这么大的事,她该是会借着机会见见女儿的。   “回娘娘,正抱着安阳公主跪在殿外。”芸香做事向来心灵剔透,没有皇后授意,是断不会让文鸳进来的。   ☆、长公主   芸香、兰心、文鸳、末琴是皇后傅薇棠刚成为太子妃时,从府里带来的陪嫁丫鬟,四人聪颖灵巧,从小陪伴她长大,多年来一直尽职尽责忠心不二。可就在皇后怀上二皇子时,文鸳却起了心思,熹妃产下大皇子后身体一直不好,太医诊出皇后的喜脉后养胎不能侍寝,让文鸳钻了空子,竟胆大包天爬上了龙床,豁出性命赌一把,指望肚子争气能够母凭子贵。   皇后知道后,伤心过度,几度崩溃,差点滑了胎。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当了半个亲人,衣食住行上从未有过亏待,没想到文鸳如此背叛自己,若不是皇后这个身份,恐怕这全天下的人都要耻笑她。芸香三人知晓后,与文鸳断绝来往,从此陌路,只管一心一意照顾好皇后娘娘。   皇帝知晓后万分后悔,不该一时糊涂,让文鸳跪在身前,当着皇后的面,要将文鸢打入便巷,不会让她踏出冷宫一步。文鸳吓得魂不附体,当初一时冲动,万万没有料到这后果,忙求皇后开恩,泣不成声的不停磕头。   皇后想到她肚子里再不济也是个龙种,怠慢不得,六宫之首不该只有这个度量,“皇上,臣妾说个情吧。文鸳多年来陪伴在我身边也算鞠躬尽瘁,她肚子里也是您的骨血,且让她先好好养胎,十月落子要是得男,臣妾便认是天要赐她名分,若是生女,说明她配不上这个福分。”这已是皇后最大的让步,芸香等人知晓后愤恨不已,嗲怪皇后太仁慈,那过河拆桥的人不值同情。   “好,就依薇棠的,”拉起皇后的手轻轻安抚,对着跪在身前不敢抬头的文鸳“你就在皇后宫里好好养胎,产子后再行决断。”文鸳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千恩万谢。   得知皇后顺利产下二皇子,皇帝欣喜若狂,赐了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日夜都陪在皇后身边,守着二皇子舍不得挪开眼,硬是奴才们把公文都搬到了懿宁宫,皇后的寝殿外室成了他的书房,二人越发恩爱有加。   届时,朝堂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暗中涌动出两股势力,一派追随军机大臣裕亲王江城,拥护熹妃之子郑永昌。另一派则是得知皇后一举得男后,以首辅国舅傅时宇为首,扶助皇后之子郑永贤,两派之争开始萌芽。二子仅差一岁,两方都准备好了一场长久的鏖战。   永贤刚满两个月,看顾文鸳的侍女杏儿急匆匆的叫了太医和稳婆,胎儿已足月,看样子是要生了,而后连走带跑跌跌撞撞的到了皇后殿中,“末琴姐姐,文鸳姑娘要生了,皇上他在吗?”   “皇上在批折子,你跟我来吧,轻点儿,娘娘和二皇子正睡着。”说完转身领着侍女进了外室,御前半蹲挽手行礼,“皇上,文鸳要生了,侍女杏儿特来禀告。”说完杏儿上前跪下,知道文鸳不讨喜,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医去了?”皇帝不看来人,继续读着奏折。   “回皇上,太医和稳婆已经去了,奴婢斗胆请您移驾,文鸳姑娘想着您能给皇儿赐个名字。””杏儿颤抖着说完,芸香和兰心在旁感叹,真是个不怕死的,在皇帝面前提要求,定是受了文鸳的蛊惑,许了她什么好处。也不想想她自己都是个泥菩萨过河。   等了许久,皇帝不再说话,芸香只管添汁磨墨,兰心在旁煮水烹茶。末琴站在一旁候着。杏儿甚至觉得都急出了汗,等了这么久,万一文鸳那边有意外怎么办,她可是承诺自己,有了名份之后会待她不薄才肯冒险一试的。   “文鸳要生了么?皇上,臣妾随你去看看吧。”皇后招手让孟织继续哄着永贤睡觉,芸香、兰心上前替她更衣,搀着双臂侍奉身侧。   自从皇后身怀六甲差点出了事,皇帝格外注意避嫌,一是本身与皇后感情深厚,再者也有三分忌惮朝堂上那国舅,内阁大臣们那些个利嘴,花里胡哨的揶揄可是让人头疼。文鸳要生了,到底去不去看也不置可否,只等皇后拿主意。   皇后心里也清明的很,见着烂摊子推到自己身上,也不好置之不理,身为皇后不好表现的太过小气。见皇后松了口,皇上颔首应允。此时,杏儿才算了如释重负紧忙起身跟上。   甬道行至一半,迎面碰上太后和熹妃,互相请安行礼,“皇帝,我刚从文鸢那边过来,她给你生了长公主呢。”太后已有两皇孙,如今宫里添了小公主,她作为祖母,还是高兴的。看皇帝迟迟没去,特意来知会一声。   文鸳无福无泽,皇后说不上是替她遗憾还是替自己痛快,心里总算踏实了。皇帝听闻,“既然母后和熹妃已经替朕问候过,朕就不去了,还有些重要的折子要批,改日我再去看她。”既是产女,冷宫就是她的归宿,无名无分,这是天意。   “皇帝不替小公主赐名吗?”   “就请母后赐吧,皇后,回懿宁宫。”言毕躬身抬手行礼,转身。皇后弯膝挽手“臣妾告退。”   看着皇帝和皇后走远,“慕凝,你身份虽不如薇棠,但你可是大皇子的生母,可不能落后啊。”太后拍拍熹妃的手,打趣道。熹妃抿唇微笑,没有回话。   太后看着还杵在原地的杏儿,“你去偏殿通传一声,皇上知晓了,哀家给她赐名玉阳。熹妃,咱们也回吧。”熹妃侍奉着太后走后。杏儿如五雷轰了顶,瘫坐在地上。   ☆、满月   小皇子满月,各国大使前来庆贺,随行而来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令人挪不开眼。皇帝准备了晚宴款待。美酒佳肴,众大臣、妃子和来客一齐享受着歌舞和美食。   乐师齐奏,弹拨吹擂完美配合,时而气势磅礴时而灵动悠扬,舞姬们动作矫若游龙如行云流水,柔中带韧。一曲舞毕,阕歌来使起身上前,弓腰抬手行礼,   “我阕歌恭贺小皇子满月,准备了一份特别的贺礼”,随从呈上紫檀木匣,拨起搭扣打开盖子,里面是红布衬着的两块扁平半圆的碧玉,,通体透白,妙就妙在,天然成型的两者竟能拼在一起,完美契合成一个整圆。“此玉名为丛明,白首不相离之意。祝小皇子将来娶得佳人,长长久久。此玉是我阕歌少有的珍品,世间再无第二。”   在座无一不叹为观止,皇上也耐不住,脖子伸长了几分。“好!阕歌有心了,真是别出心裁!大使请坐”,李庆上前行李接下木匣。   见识了阕歌的贺礼,安怀大使有些局促,额间泛起密汗,与旁人言谈间频频心神不宁。   凌江大使等李庆安置好玉石后,也起身行礼,随从手里端着木质托盘跟上,木盘上乘着的物体由黑色锦布盖着,布下物体顶端是半球形,下方可见棱角。“皇上,我凌江呈上的贺礼奇妙非常,请熄灭殿内烛火,您便一目了然。”   皇帝应许,宋玉命侍女熄灭了烛台的火,大殿瞬间漆黑一片,气氛紧张。   大使命随从揭开锦布,“皇上,各位,请看。”   莹莹绿光于大殿前亮起,清澈纯粹不掺一点杂色,宁静、幽冷,众人沉醉这绝美的景中忘了说话。   “此物名为明月珠,每日只需接触些许日照,其亮光永世不灭。愿此珠有幸照亮小皇子坦路途,心想事成。”大使话音落下,侍女们重新燃起烛火。   才看清那托盘上下方是一个木制支架,恍若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掌,稳稳拖住其中的珍宝,明月珠此时通体乳白,再不见刚才的淡淡荧光。座下啧啧称奇之外纷纷讨论起了这凌江的心思,如此的不惜血本的攀附。   凌江孤身靠海,虽海货和蔬果富裕,可时常被风洪困扰,每一次灾,都损失惨重,料不到哪天整个国家会被这水吞没。独独与昭烈连着水路,也想着危机时刻,昭烈能施以援手,给个避难的地方。   皇上心里了然,很明白其中的用意,“如此,让凌江破费了。”   见凌江使臣回到桌前,明枭使女大步向前,动作间跋扈粗鲁,也没什么礼数,站在殿前扬手拍了拍,“带上来!皇上,我明枭最珍贵的就是马,为恭贺小皇子满月,献上二十匹汗血宝马。希望小皇子,嗯……快快乐乐。”说完只见马夫牵着二十匹马站在殿外,柔棉的春风扫过,骚臭直扑大殿,大家都忍不住掩住口鼻,互交眼色。   明枭牛羊成群,衣食不缺,马背上长大的人儿都高壮强健,向来不把其他国家放在眼里。昭烈小皇子满月也如此敷衍。其他国也瞧不上他们,粗俗不堪,毫无礼数,竟然还要女人做主。成天就爱打打杀杀,无端生事,北部不痛不痒的仗时时都在打着。要不是有昭烈横在中间,其他三国必定苦不堪言。   “请问大使,小皇子不过刚足一月,等他能够骑马,这马还能站起来走吗?您这贺礼可真是有意思。”国舅背手而立,好歹是个使臣,连个祝福的话都不会说,可想而知其国风如何。   “骑不了,那便烤了吃,哈哈哈”使女全然体会不到国舅是在质问她敷衍还是嘲笑她的蠢笨,一句烤了吃噎得他胸腔腥甜。   “你!……”气的说不出话,指着使女指尖发抖。   “好了好了,爱卿,明枭使臣与你说笑。”皇帝摆手让他坐下。“那便多谢明枭心意了。”宋玉会意疾步走向殿外,让马夫赶紧拉着马离开。使女回身入席,抬手饮空一杯烈酒,神色间净是不削。   裕王常年征战是个粗人,嘴笨心不笨,见国舅没讨到便宜,自己纵是恨得牙痒痒也只能捏紧了拳头,只等着下次交战多杀他几个蛮人。   最后,只剩了安怀,使者唯唯诺诺上前,头好似抬不起来,与随从行了跪礼。“问陛下安,我安怀为庆贺小皇子满月,特带来上好的密制香料,”,侍者呈上,“龙脑开窍醒神,沉水行气止痛,檀香调息安神,佩兰芳香避秽。虽不及之前各位的贺礼贵重,但这些也是我国最为名贵的,原料十分难得,制香过程极其精妙复杂,还请皇上不要嫌弃才好。”话音落下,头埋的更深了。   安怀地广但人稀,环境极其恶劣,大部分地区都是黄沙,可用于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勉强能解决个温饱,明枭时长从北边侵入骚扰,更是应付不及。拿得出这些顶级的香料,真的是不易了。不过和其他三国比起来,着实像个笑话,也怪不得安怀使臣慌张了。   “来便是客,既是送给我小皇子的贺礼,哪还有轻重之分?你多虑了,快入座吧。”皇帝笑着留了礼,不让使臣难堪。除了稀世珍宝外,各国还呈上了一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价值也都不菲。   贺礼送完,晚宴结束后,安怀使臣却没有动作,还有话要说,“皇上,还有一事,不知我安怀皇子可否有幸,将来能迎娶大公主……”自知是没底气的话,却也要硬着说,西部贫潦,若能与昭烈联姻,不求别的,起码能少些明枭的抢掠。   一语既出,熹妃呛的直咳嗽,大公主虽是宫女所出,身份却并不低微,从小也是跟在自己身边叫一声母妃。要真是嫁了安怀,岂不拂了皇帝和自己的颜面,真是会白日做梦。   “今日是庆祝小皇子满月,王子、公主也还小,咱们从长计议。”皇帝态度暧昧,不置可否,安怀轻易吃不到这颗定心丸。   筵席散后,各自跟着侍女回寝殿,路途上听见宦官和宫女都在窃窃私语,笑话安怀不自量力。安怀使臣及随从们难堪不已,芸香见不惯这些,呵斥了一声,“都是太闲了?活少了堵不住嘴是不是?”   芸香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都不敢得罪,奴才们推搡着赶紧走了,芸香回身向使臣行礼,“有失管教,让大人见笑了,还请不要往心里去。”   使臣回礼,心中记下了对方的尊重,“多谢姑娘。”   ☆、长大   原先小的时候,永昌、永贤总是带着郑愉到处玩,抓小虫、放纸鸢,到御花园采花送母后,三兄弟好似连体,作为皇子也有玩的浑身是泥害得几个姑姑受罚的时候。   芸香她们也乐得这般,都是孩子,无忧无虑的时候能有几年,左右皇后罚她们也罚不得什么。于是每日如常追在后面监督着喝水,饿的时候食盒里总有可口的点心、水果,沐浴后给他们洗脏衣服。   大皇子、二皇子两人年龄相差不多,三人没有胡闹多久,就被安排了先生和少傅,忙着学书习武。   不出数月,再没有浑身是汗,满身脏土的影子,郑愉年幼懵懂不知,只觉得两个哥哥不似从前那般亲密,大哥话少二哥霸道。心思都用在了如何比对方强上。   明岳十三年,郑愉八岁,有了自己的师傅,每日也得学治国之道,拳脚功夫。与他父皇期待的一般,天真烂漫,日子过得格外开心快活。   更甚者既不勤奋也不好学,整日瞎玩,武术说他糊弄都是抬举。皇后有了永贤,郑愉便不能太过优秀。无论永贤将来能不能承帝位,她也不想看到兄弟相残,无德无能将来做个亲王,能封个好地方安稳度日就是最好了。   这一年,正值太后五十大寿,皇帝祈完福后大赦天下,孟织向皇后提出了出宫,家里仅有她一个独女,如今家中二佬年事已高,到了安享天年的时候。皇后舍不得,亲自送到宫门口,没忍住落了两行清泪。   日子久了,生了许多感情。临走前孟织向皇后举荐了自己的同乡,希望她能代替自己继续侍奉,“娘娘,您可像信任我一般信任雪岚。往后,珍重。”孟织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出了宫。   玉阳公主也借此大赦,求着熹妃去找皇帝求情,熹妃看着小姑娘哭的可怜,心软不忍拒绝“父皇,可否准许我见见娘亲?”玉阳含泪拽拽熹妃的袖子。   “母后,皇上,玉阳已年满十岁,虽几乎不曾见过生母但毕竟血浓于水,臣妾带她这些年也早已视如己出,见她如此,臣妾也心中不忍,还请母后,皇上开恩。”熹妃拍拍玉阳的肩膀,示意她跪下。   玉阳忙提起裙摆跪下,磕完头后期望的看着皇帝。一脸稚气双目清澈莹亮,皇帝也忍不下心,目光扫过皇后正思索着妥当的回答。   不等皇后决断,太后先发了话,“哀家正要去偏巷,这大寿的福泽,世人都沾得,熹妃,玉阳。”招呼二人提脚便走。   熹妃心疼玉阳,但没想到太后会借着机会挑拨,如此一来倒像是她故意跟皇后作对,还拉着太后做主。   本无心也成了有意,太后倒是会坐观两虎相斗。熹妃恍惚跟到偏巷,文鸢和玉阳哭成一团,见玉阳养的不错,对熹妃千恩万谢。熹妃心中一团乱麻也没听进去多少。   孟织走后,皇后看到雪岚便触景生情,想起来就心里烦闷,支她去做了郑愉的贴身侍女,侍奉生活起居。“雪岚,我信任你,你也得知道分寸。”多的话皇后也不多说,只要雪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攀高枝的事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雪岚知道文鸢的事,一直在皇后心里是个过不去的坎,“娘娘尽管放心。”皇后颔首,孟织所说不错,是个心里清明的人。   四季更替,永昌、永贤已过束发之年,幼时稚气已退却干净,大皇子少言内敛,心思重;二皇子聪颖霸道,大胆敢为,也怪不得婴孩时看到自己的母后生了皇弟,像是被夺了母亲,扬手就是个巴掌。   二人明理暗里死死盯着太子的位子。国舅与裕王两方也在朝中暗中较劲。太后看着两个皇子,暗自摇头,都不是好掌控的,多年来煽动皇后和熹妃也成了无用功,无奈只好另作打算,朝中混杂在两派之中的亲信,抽离出大部分,有了新的动作。   熹妃在那次替玉阳说了情后,再也不参与其中,无论玉阳哭的如何求的如何,她都咬死牙关狠心不答应,同样的错可不能再犯,二皇子是皇后所出,这储位永昌输了起点,他又是个有心的人,将来若不幸……局势明朗前不可开罪皇后,不能再给永昌添了麻烦。   玉阳见熹妃这条路走不通,只好去求太后,可她已成弃子,太后自是不愿再多费精力。她却胆大,自己记着偏巷的路,私自跑到文鸢那儿。宫里落井下石的人少不了,将这事告诉了芸香,得了不少赏。   近日,明枭越发猖狂,在与昭烈、安怀两国交界处不断生事,操练兵马,战事演习,有意无意的暴露自己想扩张领地的意思。   昭烈兵力与明枭不能比较,但好歹,是各国接触的枢纽,都高看几分,明枭也没有太过激的动作,但安怀,已无力承受明枭三五日来扫荡一次。   朝堂上,裕王出列“禀皇上,安怀使臣来访,又提了和亲的事,玉阳公主已到婚嫁的年纪,此次该如何拒绝。”   “为何不嫁?安怀许了三十年的献贡,如此赤诚,再者明枭猖狂,论打仗,你我心知肚明谁强谁弱,和亲也是壮我们自己的臂膀。”国舅站出反驳。   “安怀什么国力如何?究竟是壮臂膀还是扯后腿国舅你心里可掂量清楚了?”双方心腹臣子应声附和着吵起来。   芸香走到弘议殿旁,轻敲门边,一个站在末尾的大臣无声后退几步,仔细听着芸香的话,而后到殿前,“启禀吾皇,臣有事要奏。刚侍卫来报,在偏巷扣下了玉阳公主,之前便有所耳闻公主时常去偏巷。如此藐视王法,实属不妥,恐怕将来有人效仿。”   裕王扶额头痛,“你的意思是要处置公主?”   “臣并无此意。”   看着朝堂上乌烟瘴气,玉阳的事皇后肯定已经知晓,国舅态度已明,这来使选了这个时候,恐怕也不是巧合。坐上这个位置,虽在万人之上,可也受制于人啊……   “传朕旨意,昭烈与安怀择日联姻。”使者大喜,速速请辞回了安怀商讨和亲事宜。   “玉阳,你既然唤我一声母妃,便听我一句劝。我知你万般不愿意,可皇命不可违,既免不了要牺牲,就要有它的价值。”   “多谢母妃提点,母妃待玉阳如亲生女儿,玉阳感激不尽,不能在旁服侍是玉阳没这个福分,母妃身子弱,今后请多珍重。”玉阳谢过熹妃后求见了皇帝,提出答应和亲的条件,“父皇,我答应和亲,您让我母亲离开那偏巷,她孤苦伶仃,我走后再无人记挂她,她可是我生母。”也挂着半分昭烈的颜面。   大婚定在当月廿五,陪嫁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浩浩荡荡装了六马车,随行侍女、奴才共二十人。出嫁当日皇帝携重臣、后宫一齐送行,可谓风光无限。只是马车里的玉阳好似丢了魂,双目绝望失神。   最后一辆马车离开宫门时,宋玉于偏巷宣了圣旨,“奴才赵文鸢,教女有方,于国有功,封荣贵人,赐幽兰殿。”文鸢跪着起不来身,哭的都没了声音,女儿用自己给她换了个名份和住处,此生恐怕不复相见。杏儿上前替她接了旨,叩谢了宋玉,心中欣喜若狂,如此,可算是翻身了……   明岳廿一年,大皇子永昌腊月及冠,赐钦安殿,准许上朝听学。受冠者卜筮吉日、帝后等参礼者礼服、主礼者要读的祝词、典礼贺宴的酒水、吃食、场地、座位等繁琐的流程使得宫里各部忙得不可开交。   “娘娘,雪岚最近患了病,宫里请了医官来瞧过,说是常年劳累,有伤心神,此病靠养,一辈子治不好也有可能。”兰心说话间翻动着殿间的炉盆,末琴替皇后拢了拢披肩。   “她这几年事无巨细从未出过差池,将小皇子照顾的妥帖,也不曾越矩。”末琴向来本分话少,不爱揣测主子们的心思,只爱闷头做事,雪岚能让她开口讲几句情,私下里应该也是相互体己的。   “是啊,娘娘,我看那雪岚也不错,这些年来从未告过假,勤恳老实从不多嘴。”芸香从院子里抱回了晒太阳的花草,害怕日落后受不住这腊月的冻。   “你们得亏是跟本宫说这些话,要是个脑子不会转点弯的,岂不白费你们这些心思,在本宫面前还藏着掖着,没大没小。不如直说吧,她想要什么。”皇后心里也有数,这三个不好对付的人来说尽好话,怕是有所求。   “她如今病着,不时痴傻,怕冲撞您,托我们跟您说,她现在这幅样子,不能再替娘娘分忧,所求无他,想离宫回乡。”不求医治,不求后路,这深宫,原来都是想出去的。   “永昌及冠礼后,送她出宫。”皇后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会议   2065年,4月7日,上午10点。卓越集团时间研究项目高层会议。   “各位,以上就是前两批投放到明岳年间昭烈国的AI,名为‘孟织’和‘雪岚’分别采集了目标郑愉1-8/8-16岁的常规数据。目前项目首要任务已完成,请评估是否继续投放第三批AI。”项目兼研发负责人陈琪汇报完毕。   著名时空学专家曾提出,‘时空旅行可去将来,但只能看过去’的理论。支撑理由是过去已发生的是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历史,任何人或物体回到过去都等同于改变历史。因此这是一个驳论推断。   卓越集团为了推翻时空限制言论,成立了时间研究项目小组,首要任务:投放AI到10个不同朝代;第二任务,根据生长周期,对每个朝代固定目标分8批,每批次8年,共计64年进行常规数据采集,分析各朝代人类生长变化。时间压缩比例为1比365至1比366。   “这个项目的首要任务已经完成,根据前两批召回的机器人芯片里读取的信息,已经证明了时空旅行可以到过去。前两批采集的信息可以做数据分析曲线。我认为没有必要再投放第三批。”   “这个项目已经完成了80%了,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次要任务也是任务,它只是优先级不高并不代表可以不做。”   “回到过去风险太大,如果改变历史轨迹可能会造成空间错乱,影响平行世界,这个领域我们不了解,造成未知后果谁来承担?”   “咱们选择AI就是为了规避这个风险,机器人不会有主观动作,只会执行程序,客观行为不会影响事件发展,你说的风险不存在。”   办公室里吵声一片,抽烟的,拍桌子的,气氛紧张。   陆鹏总若有所思,“陈琪,第三批AI投放准备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前两批AI重要节点信息已导入,根据16-24岁涉及到思维、情感、体征变化比较大的情况,对芯片做了扩容,增加了足够多的备用字段用来储存我们可能没想到的点。加强了查错机制,严格控制AI行为,只要出错立即报错误码,我们根据错误码写了修正程序,一旦触发立即运行。”陈琪心情激动,这个项目结束,发布会上将呈现的是震惊世界的内容。   “唔,再核对一遍所有工作,下午找我签字。散会”陆鹏和陈琪一样,也是激进派。   2065年,4月7日,下午2点。卓越集团时间研究项目组研发办公室。   “小邵,整个程序赶紧再测一遍,测试报告4点前给我,我交到总助那边签字。磊子,晚上你在这边守着,确保投放正常完成。这个项目咱们必须漂漂亮亮的完成。下班后一起聚餐,庆祝前两批AI顺利完成任务。”   “收到,陈工。”测试负责人邵伟和研发组长刘磊应声。   2065年,4月7日,下午6点。卓越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陆总,第三批数据采集AI已经准备好了,总技术刘文博已经安排团队对这批机器人硬件进行了复查,研发总工陈琪也带领开发和测试团队对整个程序进行了全流程渗透测试。已达到投放标准,您看下,没有其他疑问的话请签字。   总经理助理拿着文件在卓越集团总经理办公室,汇报着工作进展。   办公桌前,陆鹏拿过文件,抽出西装口袋上别着的钢笔,签字。“通知陈琪,今晚10点投放。”   ……   2065年,4月7日,晚上10点。卓越集团时间研究项目组研发办公室。   弹框提示:【是否确认投放第三批AI?】。刘磊鼠标点击确认,【投放程序正式开始,预计还有20分钟完成,请等待。】   投放程序正常启动后,刘磊再次弓着腰跑去了厕所,晚上聚餐有些菜不干净,晚上8点到10点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厕所隔间里刘磊一边问候着饭店老板一边着急着程序,都是再三测过好几次,应该不会有问题。   突然,整栋办公大楼黑了,他还来不及喊出嘴里的‘卧槽’,灯又亮起,什么情况……赶紧起身往办公室走,嘀嘀,是陈琪来电。   “刚收到行政消息,办公楼电路出了点问题,不过立刻恢复了,程序还在跑吧,是否有问题,有任何问题立即终止,我们再定时间投放。”   “陈工稍等,我刚去洗手间,现在回到工位了,程序没问题,还在跑,预计还有7分钟就跑完,结束后给你汇报。”挂了电话刘磊大概一目十行过了一下程序代码,正常运行没有报错应该没有大问题。   10点17分,剧烈的绞痛再次袭来,等从洗手间回来时,已经10点21分,程序完成运行,系统提示【投放完成】。   他起身去了传送室,看着传送舱里的10个AI都传送完毕,拨通了陈琪的电话,“喂,陈工,投放完成,没有问题,放心吧”。   ☆、新闻   2021年4月2日晚上8点,cctv10 探索·发现   记者:“观众朋友们,今天是2021年4月2日晚上8点,您现在收看的是新闻频道带来的考古现场独家直播报道。   近日,国家考古队在牧宁市尚未开发地区发现了疑似明岳年间遗址,随着考察工作的开展,初步判定为一处战争区,人骨排布复杂错乱,存在大量冷兵器,没有生活痕迹。   考古学各体系专家已入驻现场,对古物进行鉴定、分类。这将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遗址之一。   我们将实时报道最新进展,请您继续关注,谢谢。”   ☆、春猎   明岳廿一年,永昌及冠,郑愉二八,日子相差不多,朝堂上,众臣商议着如何庆贺一番。“臣以为,三位皇子都正值风华,是该展示一下我昭烈男儿神采,不如我们来一场围猎,试炼试炼。”裕王说完朝几个朝臣使了使眼色。   “臣,附议。皇子们平日里都是在校场和少傅笔画拳脚,没有真操实练过,可让咱们身经百战的裕王在旁看着些。”朝臣会意附和。   “臣以为不妥,围猎不比打仗,有许多奇珍猛兽,不知其习性,不可以皇子们的安危犯险。”国舅不知裕王有何阴谋,不敢轻举妄动,这围猎是断然不能答应。   “国舅尽管放心,靠近天井山的淳安城,布满绿林,我带兵与明枭交战时,常驻扎那儿,将士们歇战之余与时长外出捕猎,都是些普通野兽罢了,难不成我还能拿皇上与众皇子的性命说笑?必定会严加搜查猎区,确保各位安全。”裕王做了如此保证,国舅再不好反对,只能从揣测对方的意图下手加以应付。皇帝下旨十日后围猎。   下了朝国舅火速回了府,与谋臣商议一番,第二日便请旨求见了皇后,芸香斟了热茶、兰心替国舅接下了外袍转身去给炉盆添碳。   “妹妹,那裕王如此坚持要围猎,怕是其中有诈,你可要早做打算。”说完让随行侍卫呈上木盒,“这里面是我为贤儿、愉儿准备的行袍,初春不比寒冬暖多少,山里湿气也重,莫着了凉。”   一件木槿紫一件孔雀蓝,皇后手指摩挲着布料,抖开看到内里是两层细密的网,指甲竟完全掐不动,两层相隔半寸,棉花填充。“多谢兄长费心,如此,我便能放下些心了。末琴,送去给贤儿和愉儿。”   “到时你在帐里尽量不要走动,我的侍卫会护你周全。”交代完后,想着再没有疏漏,才放心离开。   裕王府上,谋臣执笔画着地形,圈出几个刁钻的地点,“这些都是下手的好地方,我的探子再三确认过。”   “我们安排人手埋伏,等他靠近就动手,不可纠缠太久。咱们还需要一样东西。”裕王看着永昌,陷入思索,“此事只有一次机会,若不成则再难有机会。殿下,这次围猎你得受些委屈,万一失手,你却完好无损,撇不开这嫌疑。”   “我明白,箭的事我来想办法,我那日衣着枣红,叫人别往要害处射。”永昌像是说笑,心里打算着箭的事。   围猎既是一场比赛,同样数量的箭,射中猎物多者胜。皇后身边那几个姑姑向来谨慎心细,偷箭是不可能了,只能多造。可刺杀如何确保箭数量一致,如此,还需要一人。   十日后,三月廿五,皇上携家眷出宫春猎,擂鼓吹号,皇帝带领裕王及众皇子、世子策马入林。女眷于林口扎营,带刀侍卫于帐外巡逻护驾。   众马调转方向往不同方向奔去,“二皇子着紫衣。”一道密令迅速传开。永昌直奔埋伏,等待时机中箭。郑愉年幼,出行前皇后再三嘱咐永贤一定要盯紧,于是这猎打的也痛苦,总得顾忌着皇弟,又是个不中用的,马都骑不稳。   “哥哥,这围猎有意思,可惜我箭法不准,不如你我换一些箭,你替我射一些,免得太难看。”郑愉嬉笑着求着永贤,不等永贤答应,手不老实的去掏他篓里的箭,箭尾刻着贤,永贤也拿着个不成器的弟弟没办法,让他换了三十支箭。   “哪怕你每日花半个时辰,也不至于瞄着颗不会动的树都射不中。”责怪完看见一只棕色野兔攒过丛间,抬手取箭拉弓,看着兔子倒下,郑愉拍手叫好,“哥哥真厉害,哈哈哈!大哥定是比不过你的。”随从收起中箭的兔子放入框中,跑回跪下抬手,“二皇子,是小皇子的箭。   “哈哈哈!如此多谢哥哥让我一只野兔了!晚间烤给你吃。”永贤拎起兔子,看着腹部的箭,箭尾刻着愉,无语至极。“既要我替你,你就安静些,吵吵闹闹的猛兽都得叫你吓跑。我箭法再好又如何赢他?”   一路上郑愉叽叽喳喳吵的人头疼不已,明明已经十六,还像个孩子,跟着骑了一段,他的新鲜劲儿却一点不减,逮着随从问这问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着随从偷偷都跑去了永贤那边,他才骂咧着说他们没趣,抬眼才注意到,为何永贤穿的紫衣,紫色分明是他喜爱的颜色,“哥哥,哥哥,换个袍子。”   “你这又是为何?”永贤不知道他又要闹哪一出。   “蓝色我不喜欢,不过是个外袍,换一下。”说着下马跑到永贤马边,伸手扯下了他。永贤心生一计,“你喜欢这紫衣我换给你,你得答应我,在此地等我,我一个时辰后回。”再让他如此缠着,今日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猎物了,如何能输这颜面。   “行行行,衣服给我,我不再烦你,”说着两人换了衣服,除了郑愉自己的随从,永贤又将自己的分予他一半,叮嘱再三不能瞎跑,随从们需看紧,确保小皇子安危。扬起马边飞驰往前。   郑愉这顽劣惯了的性子,必然是不肯好好听话,转身也晃晃悠悠闲逛了起来,万一运气好,真让他射中点什么呢。知道这林子是侍卫都巡查过的,随从也不敢有疏忽,紧紧跟在身后。   后侧刺客看见机拉起弹弓,朝着郑愉的马屁股打出了一粒石头,坐骑吃痛受惊,突然狂奔起来,随行仆从被远远甩在后面,马越过一片丘石,缝中飞射出一只箭,准头极好,毫无半点偏差落在郑愉后胸心口位置,刺客立即打起信号。此时永昌肩部中箭,等待时机返程。   受惊的马一路上又碰到些野兽,一头乱撞似的失了方向,最后把郑愉摔进泥坑里才算罢休,他扭伤了脚,费了许多劲爬起来,却走不得路,脚腕痛的厉害,又失了马,林子里也认不清方向,慌张起来,“哥哥,皇兄,你们在哪儿?”除了扑腾的鸟翅声再无其他回应。无助的靠在树旁,等着围猎结束发现他丢了,总会来找的。   ☆、09   当春间三月,风带着寒气,地上薄雪与黄叶交叠,素净的林间偶尔有小兽窜跳的声音,脚踩在脆叶上的声音格外清脆,疲惫休憩的眼皮缓缓睁开,朦胧间一个修长的黑影步入眼间,步伐不紧不慢,沉着笃定,令人无比心安。   “是谁?”郑愉喊得累了,林间的潮湿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黑衣靠近蹲下,“还好吗?”肤白俊美,毫无瑕疵,剑眉挺鼻,薄唇粉白,一双眼睛却宛若黑夜中的鹰,冷傲孤清却无害。郑愉愣了神,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   “可还好?”来人见郑愉不答,伸手干脆动手检查,翻动着郑愉胳膊,查看身前后背。   “你是大哥的人还是二哥的人?倒是没见过你,你叫什么?”郑愉拍开来人的手,称没事,只是扭伤了脚腕不好走动,又等了许久,有些饥冷。   【关键字‘名字’,开始搜索……无搜索结果,耗时5ms】   黑衣搀着郑愉捡回了射中自己后胸的箭,箭尾是‘愉’,微微皱起眉头,“我的箭,怎么会,是二哥?嗯?怎么不说话?”   “智能AI,09”机器人搜索两次,没有查询出字段为‘姓名’的结果,报出了自己的编号。   “……,智什么?挨?……凌九?你叫凌九?九州的九还是长久的九?是二哥派你来的?”   “数字9,不是,我住这周围,常来捕猎,”说完背过身半蹲,“我背你。”凌九比郑愉高出许多,弓着腰,郑愉也费了些劲才爬上去。   “你本事不小,可认识我么?昭烈三皇子,这猎场是裕亲王派人再三巡视过的,你还能进这林子。”到底是心思单纯,刚中完箭就出现来历不明的人,还敢伏在他背上不知道怕。   “哎!凌九,你箭术如何?你帮我射些小兽,回去我赏你。”不想凌九背着他还能射中许多狸子、猞猁,百发百中可不就是说他的。   郑愉崇拜的很,比二哥还厉害,保不齐这次围猎还能拿个头筹!想着全然忘了脚腕还疼着,兴奋得直拍手叫好,“凌九,九哥哥,你真是好哥哥,我算是长见识了,你拿些我二哥的箭,他先前送我一只野兔,我得多还他几只,得让他知道,我这弟弟也不是全然一无是处的,哈哈哈!”   直到他从头上拆下的发带,再也捆不下多的箭,可算满意了,开始殷勤起来,“九哥哥,你可累?放下我休息会儿,你渴不渴,饿不饿?”说完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肚子先咕咕叫了起来,不过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天真烂漫,无知无惧。   “你饿了?”,指着堆在一旁的猎物,“想吃哪个?我给你烤,先喝点水。”从腰间拆下水袋递给郑愉,郑愉想都不想对嘴就灌,畅饮几大口才解了渴。   “烤肉?你还会烤肉,九哥哥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那便吃……”,郑愉为难间,凌九摸弓取箭绷弦松指,动作行云流水,一条颈棱蛇被钉在郑愉背后的树干上,通身约莫三尺,向郑愉探出脖颈伸展着信子,片刻软下了身,郑愉见状吓得大叫扑到凌九身上抱着脖子。   “别怕,无毒。”拍拍郑愉,上前拔下箭,手握着蛇,“它如此吓你,吃它如何?”郑愉瞳孔瞪大,不可思议。   “这蛇能吃?我……我可不敢,我还是,还是吃兔子好了。”被蛇吓的魂不附体,缓不过劲,没心情再玩乐,倒是安静下来,坐在一旁看凌九烤肉,也不多话。   凌九言出必行,除了兔子,把那大蛇也烤了,那蜿蜒的形状,郑愉看了直反胃,没了食欲。约莫一炷香,徐风夹带着肉的香味提醒着郑愉,柔差不多快好了。   凌九起身在不远处丛草间摘着些枝叶,又挑了树刮了些树皮,回来撒在肉上,闻着郑愉想扑上去抢。   慢火烤了半个时辰,凌九取了猎刀分好野兔,递给郑愉,“当心,还烫着。”说完将蛇切了小块,也吃了起来。看得郑愉一阵鄙夷。   “那蛇,真能吃?”好奇心作祟,看着凌九吃着蛇,自己从未尝过,手里的兔肉,突然觉得不香了。郑愉勾馋的眼神炽热,凌九递给他一块,“尝尝,死不了。”郑愉再不犹豫,伸手接了蛇,看着蛇块难受了好一会了,舌尖舔了舔,张嘴呲牙嗑了零星,细嚼,“像鸡,但又比鸡肉紧,好香。刚见你撒了些草和树皮在上面,是做什么用?”   “去腥。”   “九哥哥,我拿兔肉跟你换,这个蛇不错。”说着也不要脸面,两只手抓了许多蛇块,吃的两颊油亮,对蛇的惊恐和反胃全然不见。   “方才还说不敢。”凌九揶揄了一番。   折腾半晌,残阳挂在天际,林子里昏暗起来。永贤打了些猎物后回到与郑愉分手的地方未见到人,四处找了许久,才发现零零散散跟丢的随从,“愉儿呢?”永贤不见郑愉,随从又没跟着,这深林里总有猛兽,他手无缚鸡之力,不由担心起来,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奴才伸手指了指,动怒发狠踹了一脚,“还跪在地上做什么,还不赶紧找!”说完扬鞭往郑愉的方向去。   跟丢在半路的随从往前追了许久,各个方向探查,看到不远处有烟和火星,急忙转身回去禀报,“殿下,前面有人,在那边。”永贤抽马疾驰,不过几瞬,便看清是郑愉,当即松了口气放了心。   “愉儿!”马停在火堆跟前,永贤翻身下马,看着郑愉满身泥,脸上净是油,披头散发全然看不出是个皇子,旁边坐着黑衣人,样貌惊人的好看,身瘦腿长,估摸着得有八尺,束着长发还未及冠,不足二十,和自己应当年龄相当,不过这皇家的围猎为何会有闲人,“此人是谁?为何与你在一处?”不由得警惕。   “哥哥,我伤了脚,不能走动,他叫凌九,是周围的猎户,多亏他一路照顾我。”想起中箭的事情,赶紧拿出了箭递给永贤,“哥哥,有一事蹊跷,我在等你时突然惊了马,路上有人朝我射了一箭,正中心间。”永贤拿过箭,看着箭尾的愉字,心头一沉。   “你怀疑是我?”郑愉当然没有怀疑,否则也不会大大方方同他说这事。   “哥哥你瞎说什么,你是我亲哥哥,况且你我都着了舅舅特质的行袍,你要是痴傻才会干这样的事。我只是奇怪,我的箭为什么射到了我身上。”永贤见郑愉在凌九面前如此坦荡,丝毫不知防范,不禁头痛,拽过郑愉衣袖,遮手附耳轻语,“此事非同小可,不要声张,箭且先收好,应是与永昌拖不了干系,先回去见过母后和舅舅再做打算。这凌九你也不防着点,万一是永昌的人……”不等永贤说完,郑愉紧忙摆手。   “不会不会,哥哥,永昌要是有那心思杀我,何必多此一举,况且方才险些被蛇伤着,还是九哥哥救了我,还烤着给我吃了,哥哥你要不要尝,这蛇肉原来如此可口。”拿着未啃完的蛇往永贤嘴里塞。   “呸呸……愉儿,你何时能长大!九哥哥?不过两三个时辰,你竟多了个哥哥?”食指狠戳了戳郑愉的脑袋,“你的发带呢,赶紧把头发束好,没个样子。”   “说起发带,哥哥,不想九哥哥箭术出神入化,我看与你不相上下,替我打了好些猎物,不如你们比试一番?”与郑愉不过交谈几句,刚才找不到人时的忧心又被他闹得烦,无药可救。负气转身,命仆从们拿了猎物,头也不回的走了。   “九哥哥,你可有发带?这可难为我了,我这发还是早晨芸香姑姑替我束的。”话间垂头丧气,衣衫不整,一塌糊涂,回去母后又要责备了。   “我帮你。”郑愉坐在地上,凌九单膝跪在他身后,握着猎刀在自己外袍延边裁下布条,左手握着黑发,右手五指穿插发间,抚平乱发,而后缠紧了布条。“干净多了。来吧,我背你。”   永贤生着气,还是去牵了马绕回来,停在郑愉面前,“你腿伤了,上马吧。”   “我不骑马,刚才那马还把我往泥坑里摔,我可是再不吃这亏了,我要九哥哥背。”   ……众人无语,任性到这种田地,整个宫里恐怕没有第二个了。   于是,永贤乘着马在前带路,凌九背着郑愉跟在身后,除了郑愉依旧开心,都满脸菜色,说不出的诡异。“九哥哥,回去你要何赏赐?你家在此地吗?捕猎为生?可有家室?不如跟我回宫罢,如何?”   铺天盖地的问了一通,并不想知晓答案,只有最后一句是真心,想让凌九跟他回宫。永昌、永贤如今在意的都是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他虽没心没肺,但也不傻,继续做他的逍遥皇子才是不给母后和哥哥添乱。   他这个年纪,姑姑们也不便过多接触,怀念着以前的日子,现在身边没有个可以陪伴的人。现下遇见凌九,他不舍了。   “好。”郑愉错愕的回味着这个好,没有思索,没有犹豫,如此痛快。却不知道,这本来就是09要执行的任务。   ☆、容珂馥琪   永贤和郑愉刚到林口,皇后跌撞迎了上去,芸香三人跟在两侧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皇后摔着,“怎会如此晚,天都黑了,你们父皇早已经回来,你们耽搁了这么久,是碰上危险了?”皇后急得眼泪挂在眼睛里,双手紧紧抓着两人胳膊,“愉儿,你怎么这幅模样,贤儿你就是如此照顾弟弟的?”又数落了许久,悬着的心才肯放下,芸香、兰心扶着皇后安慰着,   “娘娘,两位殿下平安就好,初春寒气重,他们在林间累了一天,先回帐里再说罢。”芸香说着轻抚着皇后的背。众人不查,一个身影闪过,去了熹妃帐中。   芸香替永贤、郑愉脱了行袍,换上厚袄,兰心打着热水给二人擦拭,末琴一旁又添了些炭火,身体里的寒气褪去了许多,“愉儿,你瞧瞧你,还有没有皇子的样,还似幼时和哥哥在泥里打滚?这脸、这手,我这母亲都要认不出!”一边斥责,一边还是心软,拧了帕子替郑愉擦脸。“究竟是何事,如此狼狈?”   “母后,此事不怪愉儿,……”永贤详尽描述事件始末,郑愉一旁时不时眉飞色舞的添油加醋,皇后脸上阴晴不定许久,叫末琴去请了国舅。“贤儿,箭拿予我,那凌九又在何处?传来我瞧瞧。”   “九哥哥,九哥哥,你进来,母后要见你。”郑愉脚腕未好,半跳着掀开帐帘,伸手把站在门口的凌九拽了进来。“母后,他就是凌九,林间是他一直护着我,若不然,愉儿可能是见不到母后了。”凌九于皇后身前,跪下抬手行礼。   “胡言乱语些什么,”责备间,打量着凌九,清新俊逸又带些秀气,虽是男人,却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品貌不凡。   向来沉着的几个姑姑们竟然也红了脸不敢抬头多看。“愉儿跟我提了,想留你在身侧,你便做他近身侍卫,护他安危,你可愿意?”皇后心疼郑愉,宫中已许久无人陪伴,又未封地赐婚,实在孤独冷清,有个人陪伴也好。   “愿意。”和答应郑愉一样,干脆的应下了。   末琴掀帘请进了国舅,众人一同商讨,国舅始终疑惑,“愉儿向来置身事外,为何刺客目标是他?行袍、箭拿来我看看。”芸香呈上,箭确实是郑愉的,行袍的破口看得出箭已穿透两层韧网,力量不小,“能射穿密网,若不是这袍子,愉儿恐怕性命不保。永昌为何会对愉儿下手,没有道理。”   芸香神思闪过,“娘娘,大人,晨间是奴婢替小皇子束的发,他穿的行袍,不是这件。”芸香一语点醒众人。   末琴也回忆起送衣物当日,紫色外袍是送去了二皇子殿里。皇后拿起另一件行袍,一蓝一紫,“你们为何换了外袍,刚才怎么不说?”若是换过衣物,便说得通了。“哥哥,永昌竟如此心狠手辣残害手足。”气得拍桌,若不是国舅早有防范,这两个儿子总有一个要保不住。   “儿臣不知换个衣物会有什么差池,觉得无关紧要,便没有提。”郑愉低头垂眼,替永贤挡了一箭却觉得还是自己做错了事。也怪不得他,连永贤也没在意这事。“母后,不怪愉儿,当下该如何应对,去禀告父皇吗?”到底是心疼弟弟,看不得他内疚要哭的模样。   “不妥,咱们没有证据,永昌还没回来,反而咱们的袍子嫌疑更大,先从长计议,等他回来再议。”国舅让永贤收好箭,先回了帐。皇后送了国舅到帐口,让永贤和郑愉也回了自己的营帐,“先回去休息,等永昌回来再作打算,愉儿,你快换身衣服,十六了,还像个孩子!”说完伸手拍了拍郑愉的头,吩咐兰心、末琴烧好水送去给他们沐浴。   “回娘娘,奴婢看清楚了,两位殿下毫发无伤。”熹妃殿中,杏儿跪在身前,文鸢站在一旁。永昌需要内应,与文鸢合作,各有各的目的。   “这么说来,照着计划,只有昌儿中了一箭,他们猎物可在帐前?你找时机去办事,切记别选独一个的。秋云,让裕王赶紧去找人,昌儿支开随从受了伤,晚间林子里视线不佳,万一碰上猛兽不堪设想。”如此缜密的计划却出了岔子,这样好的机会不知再要等到几时,此事若皇后不察觉便算,稍有不慎露出蛛丝马迹,今后可就是明刀明枪的恶战了。   杏儿趁着夜色,摸到永贤帐前,偷了只野兔,跑到山坳间,要扔兔子毁箭,动作前却停了下来,思索片刻,找了个隐蔽处,埋了下去。   林间已完全暗下,初春薄弱的月光从树枝间投下来,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确是冷的很。永昌佯装被刺,肩部受了一箭,耽误了大半晌没有处置,伤口开始红肿,整个背部都跟着扯痛,一整日没有吃东西,这春冬交替快把人冻的没知觉了。   绝望间看见些移动的火光,他夜里还未归,应是侍卫来寻了。“来人,我在这儿。”使出浑身力气,总算等来了人。   “谁在那儿?”女人的声音随着火把靠近,身后似乎还跟着七八个人,近了才看清来人是明枭打扮。   永昌警惕起来,还不如不被人找到,昭烈与明枭向来烟火味重,昭烈瞧不上明枭似土匪没教养,明枭也见不得昭烈只会耍聪明没真本事。此番被明枭捡了弱,这林子又再无旁人,不知会有何下场。   “你是昭烈人,为何在此地?”女人靠近蹲下,举着火把要看清他。他也才能瞧见,这女人看着和愉儿差不多年纪,细眉大眼,鼻子高挺,唇薄粉翘,两颊透白清莹,耳垂挂着三粒红珠串成的坠子,一身火红劲装潇洒干练,衣领腕间白绒衬得人格外可爱。   “是,我与家人来打猎,不慎落单受伤,在此地等人来救,姑娘是何人?”永昌情急之下只能先隐瞒身份,以免多生意外。   “我?我是明枭皇帝之女,容珂馥琪。你受伤了,肿得这么厉害需得马上处理,”接下腰间酒囊在短刀上淋了些酒,   “怕疼吗?”   “公主说笑了。”嗤笑一声,永昌别过头去不再看。容珂动刀切开伤口,取出箭后往伤口上倒了许多酒,身前的人止不住颤动,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转过头时脸色苍白,唇间发乌,额间布满细汗,   “哈哈哈!你倒是能忍,疼的发抖都不吭声。”叫随从拿了水和肉干,“看你这伤拖了许久,一直没吃东西吧?呐,给。”这明枭人,也不全是鲁莽不讲理的。   “多谢公主搭救,这么晚公主还在这林子里?”   “这附近有只红狐,无比狡猾,喜欢夜晚走动,我逮了它几日了,想做个毛领。”谈话间无奈又愤恨,样子娇俏可爱。   “今日是我坏了公主的事,来日我定捕只红狐补偿于你。”永昌困冷,强挤出笑。   “人命总比毛领重要,你言重了。我陪你等仆从,等你安全我再走。”说着坐在永昌旁边,命仆人拿了外袍给他披上,暖和了许多。他没有拒绝,此刻正需要人陪着。   “公主喜欢红色?”两人闲聊许久,颜色、吃食、衣着、玩乐,兴起时容珂手舞足蹈,永昌宠溺笑着,很是喜欢。   一个时辰后,裕王带人找到永昌,才知道,“原来是大皇子。”容珂也不气,两国关系微妙,处于自身安危他隐瞒身份合情合理,再者也不全然是隐瞒,和家人打猎这话正正当当。   “今日多谢公主搭救,一路保重。”容珂看他要走扬了扬手告别,眼中有些不舍,永昌上前背着裕王解下腰间玉佩轻声说着,“公主收着,记得要回信。”听着永昌要给自己写信,这才高高兴兴的转身走了,一路上跑跑跳跳,说不出的开心。   裕王见容珂等人走远,“永昌,你怎会跟那群野人在一起。”言语间都是嫌弃与不屑。   “裕王,不要这般评判,她救了我,人也大方可爱。”   裕王不傻,不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绝无可能,趁早断了这念想。”路途中两人商议既然没杀的了永贤,只能先借这刺杀拉一个下水,成与不成都能令对方有口难辩。   ☆、调查   郑愉梳洗完太医替他看了脚腕敷了药,叮嘱要卧床不可揉搓,需得养三个月才能好全,行动不便,郑愉无趣只能躺着。   “九哥哥,你与我一起睡,儿时我都是与哥哥们睡在一处。”凌九合衣卧在外侧听着郑愉絮叨,“九哥哥,你说我这脚伤了如何是好,要我躺三个月我非疯了不可,本想看这山间月色,说不准周遭还能挖着些奇石,现下却只能躺着,”说着又摇起了凌九的胳膊,“九哥哥,你在这林子里的时候多,可有些有趣的事说来听听?”   “……没有。”不留情面的拒绝,“早些休息,大皇子的事还没完,他回来你可就睡不成了。”   一万个不愿意,郑愉还是听话睡了。只是睡姿不雅还乱动一气,没个正经的睡相。   丑时刚过,裕王带着永昌回到帐里,熹妃挂念着儿子一直踱步未睡,见永昌受伤急忙传了太医,看着永昌腿部红肿渗着血,无比心疼。   太医仔细包扎后回禀了熹妃,未伤及要害,不过耽误太久,恢复需要半月,交待了不能沾水,也不可大幅动作后告退了。   永昌挂心这计划是否有纰漏,忙叫来杏儿,“事情可办妥了?”杏儿弯膝挽手行礼,“回殿下,挑的野兔,已经扔了,箭已烧毁。”   思虑着应该是滴水不漏了,只是还有一事悬着。“母妃,裕王,刺客是射中了永贤的,且不说为何人安然无恙,那箭不会无端消失,若是落在林子里或是甚至在永贤手中,如此箭数量不对,恐怕不好脱开干系。”   熹妃也想到此处,与裕王对视意会,“此事便不可先发制人,只能随机应变。正好皇上已歇下,还有时间,我们得商讨如何应对。”   这一夜,除了郑愉,没人睡着。   次日,晨阳正好,萦绕山间的薄雾逐渐褪去,木枝清香,飞鸟嘤嘤,郑愉一瘸一拐出了帐子感叹着这晨间美景,神清气爽,伸了懒腰又去叫他的九哥哥了。   宋玉弓腰向皇帝讲述昨日的事,李庆在一旁伺候洗漱。正巧皇后带着永贤和郑愉来请安,“怎么昌儿受伤了吗?正好,你们随朕一起去看看。”皇后和永贤对视,皇后轻轻摇头示意不要提起郑愉中箭的事,先静观其变。   永昌靠在榻上,太医正在换药,皇帝带着众人进来,“昌儿,听闻你伤了?伤着哪儿了?朕看看。”帐内众人行礼,永昌也吃着痛要起来,“免了,你别乱动,太医,他伤势如何?”太医哆嗦着怕碰疼永昌,   “请皇上放心,大皇子是皮肉伤,无大碍,只需按时换药即可。”换完药,弯腰拱手,“臣,告退。”   “父皇,儿臣没事,小伤罢了,叫父皇忧心,儿臣有愧。”永昌行动不便,只得弯腰颔首请罪。   “和父皇如此见外,怎会受伤?这林子里可是侍卫守着的。”永昌目光不敢看他处,熹妃与裕王捏着把汗。   “儿臣行至一丘石处,见里面藏着红狐,十分难得,便开了弓,可那狡猾狐狸竟跑了,儿臣心急策马去追,一时与仆从们走散。那狐狸步子诡异,终是让儿臣跟丢了,那时只有我一人,也不知是在何处,想下马四处查看,刚起身便中了箭,见我呼救,随从又在不远处,那人应是跑了。”思索间想着容珂说的红狐,没想解了急。说完才松口气看了看裕王,后者不表态,所言看来并无差池。   “那人你可看清了?箭在何处,人与兽竟也分不清吗?这分明是刺杀!”皇帝大怒,踹倒帐里炉盆。   “回父皇,那人蒙面着黑衣,行动极快,实在没看清。”这盆脏水,是泼定在郑愉身上了。命奴才呈上箭,“只是这箭奇怪,是愉儿的,入林后,各自走散,愉儿又不善骑射,定不是他,如此就奇怪了。”   “黑衣人?愉儿的箭?”想起宋玉说的凌九,不禁起疑,“愉儿,那凌九什么来历,你给朕解释解释。”   “父皇,和九哥哥无关,儿臣那是困在林子里,是他出手相救,不然,儿臣已经被蛇咬死了,二哥去时他也是在的,不曾离开,更无瑕去刺杀大哥。您若不信,可派人去查看,那蛇的尸体还在。”只不过是吃剩的骨头。   “会不会有人栽赃呢?”皇后试探着熹妃的反映。   “宋玉,去查。”宋玉命人收了所有的箭,按名字分类,数了片刻,回来复命。   “皇上,箭不多不少。”射杀永昌的箭确实是郑愉的,皇后等人心中了然,此次春猎永昌早有准备,想借机除掉永贤,永贤虽幸免于难,但永昌受伤,凌九脱不开嫌疑,于郑愉不利。   “皇上,”皇后只得拖人下水,这浑水,要淌便一起,“裕王,这林子你亲自巡查过的,外围的侍卫也都是你亲自挑选的人,怎么会有刺客?”语出场面僵住,互相牵制动弹不得。皇帝看出端倪,这帐里必定有始作俑者,一面是皇后和国舅,一面是熹妃和裕王,这暗里生事的是自己儿子,太子之位还未定,若是偏袒任何一方,必会斗的更狠,现下都平安无事,不能再过于追究。   “既然永昌无大碍,就先行回宫,此事交由御史处理。宋玉,传朕旨意,彻查到底。“宋玉领旨出帐。众人心中有数,此事不了了之。   各回营帐准备回宫,郑愉在帐中发着脾气,“九哥哥,那永昌受伤了他们竟怀疑你,真是不知羞耻!”   “无妨,他们没有证据,皇上也不会光凭一面之词就处置我。”凌九扶他坐下,替他查看脚腕,刚在永昌帐中站了些时候,怕是又要肿。“没有为难你吧?”郑愉带了凌九回来,怀疑凌九等于是怀疑郑愉。   “我向来不参与这些,父皇又不是傻的,可你就不气?让人这样泼脏水。”   “不气。”凌九实在是不知道什么叫气。   “你是没有心吗?让人这样冤枉。”听到凌九说不气,他反而更气了,声音都大了几分。   “没有。”确实是没有心的。郑愉气的直翻白眼,替自己不值,原来凌九根本就不曾在意。   ☆、解闷   浩荡车队回宫后,都极有默契,闭口不提刺杀的事。但因为永昌的圈套,皇后警惕起来,不能再被动,永贤勤奋学书练功,倒是叫人放心,只是郑愉,胸无点墨也就罢了,偏偏那绣花拳头怕是都摆弄不过芸香。   见着皇后整日苦思愁想,芸香有了主意,“娘娘,凌九应该是有些本事的,叫来问问就知道了。”突然心中就明朗了,凌九要是会些功夫,那便好极了,又是愉儿的近身侍卫,就妥帖多了。末琴去唤凌九。   看着郑愉又是凌九背着来的,“没个规矩!何时能有个正形。”凌九放下郑愉单膝跪下行礼。郑愉赶紧拽他起来,“母后唤九哥哥何事?   “我是叫他你怎么也跟来,张口闭口九哥哥,你也收敛收敛。”皇后无奈他顽劣的性子,指着说了几句。“凌九,可有什么本事?”   “本事有很多,不知娘娘想问哪个。”皇后口中茶水噎住,差点呛咳,这凌九究竟是何人,怎么如此的不同寻常。   兰心见状险些笑出声,抬袖捂住口鼻,却挡不住笑弯的眉眼,芸香瞪了她一眼,“自然是问你防身的功夫。难不成问你琴棋书画?”   “拳脚骑射略知一二,琴棋书画也未尝不可。”说完众人脸上阴晴不定,一时接不上话,郑愉听见琴棋书画双眼发了亮。   “琴棋书画?九哥哥,你会下棋?教我下棋可好?我这脚哪里也去不成,要闷死了。”郑愉又晃起了凌九的胳膊,几个姑姑们都在一旁笑他。   “净胡说八道,”皇后怒着让末琴搬了凳子,让郑愉好好坐着不许出声,“本宫与你说正事,春猎之事咱们全身而退是侥幸,若不是国舅的行袍,这愉儿也许……宫中他们虽不敢如此猖狂行事,但也得会些拳脚防身,以防万一,”皇后对上凌九的眼睛,从未如此诚恳,   “他既喜欢与你一处,等他脚好了你便教着他些,他应该也是愿意的,他的吃食你也要格外注意,不要假手于人,本宫与你说这些,自是信得过你,不管你心里所想如何,既然进了这宫,这队要站好,事是免不了要做的。”而后转身向郑愉,“愉儿,你可听清?书你不学我也不强求你,但防身的本事,一定要学,你们听明白了?”掷地有声,不容拒绝。空气中充满严肃,芸香、兰心她们也憋着大气不敢出。   “儿臣明白。”   “凌九明白。”二人同声答应,言语间再没有嬉笑。   刚出了懿宁宫,郑愉又顽皮起来,“九哥哥,你快背我,站的脚痛。”也不等凌九回话,拽着衣袖扯着胳膊就往凌九身上爬,路过的奴才、侍女都没眼看。“今天天好,我们去园子里,我有事要做。”   “在这宫中有什么事还需要小殿下亲自来做?”凌九挑起了眉,想不出郑愉又生了什么歪主意。   “你叫我什么?”这声小殿下格外刺耳。   “殿下,您要去园子里做什么?腿脚不便,不怕再伤着?娘娘可是会打断我的腿的。”   “我当你哥哥,你却跟我如此见外,是不喜欢我吗?”听背后人的语气,有些生气,有些失落。   “那该叫你什么?皇上的小儿子,娘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可不就是小殿下。”背上的人不说话了,一路堵着气到了御花园,凌九停下了郑愉不出声也不下来。   “小愉儿,不是要办事吗?不下来我可就背你回去了?”听着这声小愉儿,郑愉甜的像蜜,心间千多万朵开了花儿,挣扎着从凌九身上下来。   “九哥哥,你跟我来,前面那处有些花儿,你随我去采些来。”语气稀松平常,与刚才负气的少年仿佛不是同一人。   凌九搀着他绕进百花苑,时近五月,满园春色,枝绿繁茂,红的、紫的花儿开的灿烂。郑愉掏出怀里的帕子,揪了些红色、粉色的花儿,包好后又伸手抢了凌九的帕子,摘了几簇紫色的。二人出了花苑,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歇下。   “愉儿喜欢花?爱好倒是清奇。”凌九看着郑愉忙活着摊开帕子,取出紫色的花,掐了花瓣。   “我堂堂男儿怎会喜欢花,九哥哥你手给我。”憋了一脸坏笑,凌九应声伸了手,郑愉握住手的那一瞬,有些恍惚,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又细白柔软,实在是不合情理,怎会连手都如此完美,找不出一点瑕疵。摇摇头回了神,将花瓣捏出汁,滴在凌九指甲上,用指腹均匀抹开。   “……”,凌九瞪大眼珠几乎要当场宕机。“小愉儿!”抽不出郑愉捏紧的手,“你!你还不如是喜欢花儿,堂堂男儿,原来是喜欢染指甲!”对峙间两人力气不相上下,郑愉笑的发抖,凌九的指甲让他染得乱七八糟,疯打间自己身上、手上也都染了颜色。   “九哥哥你别乱动,我总见姑姑们如此染指甲,煞是好看,想采些送她们,不过是请你帮我试试能不能染上,你大方些。”郑愉笑的捧腹,眼睛潮湿,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都快叫你糟蹋完了,其他的不试了?”拿着帕子,使劲擦拭,效果甚微。   “别白费力气了九哥哥,擦不掉的,你且等着它慢慢褪吧,哈哈哈!其他的不试了,紫色是为你摘的,我喜爱紫色,没想到倒是把你衬的更白了,好看,哈哈哈!”听说洗不掉,凌九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闹够了就回吧,那些花趁早送,捂一会该烂了。”起身站在郑愉旁边,弯膝半蹲,拽着胳膊把人背在背上。   回到懿宁宫,郑愉将花儿给了芸香,“送给姑姑们的,花儿开的正好。”姑姑们收了花,喜欢得很,忙着就要染指甲,末琴洗了桑葚刚进来,“小殿下来了?快尝尝这桑葚,正是时候。凌九你也吃。”说着端着碟子过来,郑愉手也没洗就抓了果子往嘴里塞,凌九却无动作。“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凌九别扭了一会,实在拗不过杵在自己跟前的末琴,伸手拿了。   ……这紫色指甲,连末琴都笑疯了。凌九也想不到,一个机器人,也能一脸菜色。   回到寝殿,郑愉百无聊赖,让凌九给他讲书,听的头昏昏沉沉,又烦闷起来,瘫在榻上哀叹,“好无趣啊,九哥哥,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教你下棋如何?”凌九去端来棋盘,分好棋子,架起小桌放在郑愉榻上,郑愉挣扎坐起。   “难吗?难就别浪费那时间,我可学不会,”不动脑子惯了,再要动就格外累。   “不难,教你简单的,五岁都能学会。”只一句话给郑愉讲完了规则,郑愉拍手叫好来了兴致,无邪的笑声又在殿里响起了。两人玩了快一个时辰,规则简单,郑愉也总输,不多时又生起气,“你就不能让让我?总这样怪没意思!”说完扔了棋子。   “玩法虽简单,但也有它的章法与路数,我教你几招,只要你先手就一定赢。”郑愉听了一次就都记下了,果然每局都赢,又开始得意。   皇后携太医来看郑愉,顺便带了晚上的吃食,殿门口就听见郑愉欢声说笑,好奇加快了脚步,进了内室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地方,郑愉竟在下棋?简直闻所未闻,“愉儿?你在下棋?”恨不得上前去探探额温,不会是烧坏了?   “母后,你快来看看,九哥哥教的这棋确实有意思,”皇后看着他们演示了一局,“倒是没见过,这叫什么?”   “母后,名为五子棋,五珠先成一线者胜,还有些招式,先手必胜,都是九哥哥教的,怎么样?”说着收了棋子要炫耀凌九的妙招。   “当真有必胜的局?”皇后不信,无论什么棋,没有必胜一说,全看棋艺,看着凌九等着答案。   “回娘娘,并无此事。”郑愉不可思议,方才不是这么说的。“哄小殿下高兴,让着他的。”皇后看着要发作的郑愉,捂嘴笑了,总算也有能治的住郑愉的人了。   太医上前仔细检查了郑愉的脚腕,到底是年少体强,已恢复大半,“回娘娘,再有月余,可痊愈,此间可适量走动,帮助恢复,臣三日后再来查看。”   每日捉弄着凌九,偶尔被凌九收拾,快活的很。春猎一事后,谁都没讨到便宜,老实了许多,等待着时机。   ☆、夏   五月入夏,白日里艳阳时,人还是燥的。永昌的伤已无碍,自遇见容珂后,她活泼可人的影子总绕在心间,分开后书信来往过几次,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她的率真爽朗,这是昭烈女子不曾有的,格外喜欢。已过了及冠之年,也该娶妻了。思索再三,想好说辞,求见了皇帝。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下跪抬手行礼,格外郑重。   “起来说话。”皇帝坐在桌前批阅着奏折。   “父皇,春猎时,儿臣在林中犯险,绝望之中是容珂馥琪照顾陪伴,此女潇洒娇俏,善良聪颖,儿臣……想娶她。”话音刚落,皇帝抬手拿起一把奏折拍了出去,永昌的头和脸,实实在在的挨了这一下。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母妃是这样教你的?宋玉!把熹妃给朕叫来。”永昌实在是想不到,不过是求亲,皇帝会如此动怒,“父皇息怒,母妃不知此事,是儿臣自作主张来找您,儿臣有错。”宋玉驻足弓腰俯首等待。   “这蠢话别再让朕听见第二次。”宋玉回身捡了地上的奏折,接着研磨。永昌行完礼告退,懊悔着自己太冲动,当初裕王也极其反对,却没追问其中缘由。只好从长计议再寻它法了。   透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热气逼人,众人换了薄衫迎接这一场盛夏。得了太医的应允,凌九带了郑愉去校场骑马。少年轻纱白马,风掠过黑发,紫色发带扬起,脸颊圆润并不瘦削,即使浓眉凤眼,带着凌厉,骄阳下的少年也还未完全长开。郑愉牵着缰绳,不敢策马,只能老实坐着,凌九在身前拉着马徐步在场里绕着圈。“九哥哥,不如让马儿跑起来?这样走着于骑术有益么?”   “我松手你扬鞭。”凌九不同他啰嗦,卸了马绳转身走了。   “你上哪儿,我一人不成,你也不怕我摔个好歹?”好似刚学走路的婴孩,大人忽然撤去扶着的手,郑愉愣在那儿,不敢瞎动,上次惊了马,还记在心里。   凌九在场边牵了自己的马,通体黑色,身形矫健,“慌什么?你让马儿跑起来,难不成我也要跟着跑?”踩镫扬腿,稳稳落在马背上,掉转缰绳,马小步跑到郑愉身前,鞭子落在郑愉的马上,“走吧,我看着。”马儿突然跑起来,郑愉来不及反应,咬紧牙关,眼中慌张,双腿夹紧马侧,向后死死拽住缰绳。   凌九策马绕到郑愉马前,逼停他的马,“马快叫你勒死了。”   郑愉失落,自己如此胆小,不及二哥十之一二,恐怕学不会这骑术,泄了气,闷闷不乐由着马胡乱走着。   “九哥哥,热了,没本事体会何谓风驰电掣,还是不为难这马儿了,回吧。”凌九接他下马,而后扔在了自己的马背上,翻身上马,坐在郑愉身后,发力策马,黑马嘶鸣奔出,蹄声劲朗如飞,风迎面拂来吹去了身上的薄汗,身后是马蹄溅起的黄尘,无比震撼人心,掌控让人充满安全感。   “风驰电掣感觉如何?还热么?”凌九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一刻,如此信赖他,向往他,想追上他。郑愉眉眼有笑,心中生出奇妙的感觉,该正经些了。   从未如此认真过,“九哥哥,今后好好教我,我不负你。”世人都说高处不胜寒,可高处未必就寒,尚未去过不可轻易而语。   “小愉儿这是长大了?”凌九不知,为哄郑愉开心,带着骑了马,他却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难得如此正经,不胡闹是不是还不习惯了?”抬起肘用力拱了拱身后的人。   如他所言,第二日开始勤学苦练,凌九也愈发认真的教,不过半月,说不上风驰电掣,但能潇洒自由的扬鞭策马,皇后见此,心中也感叹着,愉儿终于长大了。   太医复诊,脚腕已完全恢复,“小殿下可如常活动,只是切忌发寸力,好了也是不如原先的。”   可自由活动行走,郑愉憋着的劲总算有处使了,今日他回想了许多,感叹浪费了许多光阴,十六了文不成武不就,皇帝皇后有心惯着,也不能是放任自己的理由,不为储位,只为自己,这一生总不能白活。“九哥哥,明日教我射箭?”目的不是解闷,也不是要玩,而是真心实意。   “近日你心事重重,有事?”郑愉突然转了性子,凌九还真有些不习惯。   “无事,只觉得自己懂的少、学的慢。”凌九至多大自己三岁,可文武双全,器宇不凡,为何自己如此不堪。   “突然间这样,怪叫人担心。最近你也劳累,明日带你去玩。一蹴而就的事是没有的,若有心,总能成事,你还小,不必过多压力。”与郑愉商定好,叫末琴去禀告了皇后,知会了先生,后日起,早晨学书。   晚间炎热,盛夏生了许多蚊虫,香料效果甚微,烦的人难以入睡,郑愉在榻上翻来覆去,守在一旁的凌九起身,“睡不着?是热着了?”郑愉猜想是自己吵着凌九睡不着。   “嗯,有些,蚊子也讨厌,往我眼皮上咬,明日还见不见人了!”说着伸手要挠,燥的一身汗。   凌九坐在榻边,拿着郑愉的折扇,替他扇风赶虫,“挠破了今后都见不得人了,快睡。”拽开他手臂,大拇指腹轻抚着红肿的眼睛。痒痛渐渐感觉不到,轻风让人格外舒服,迷糊不久,沉沉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休息的极好,郑愉被蝉鸣吵醒,缓缓睁开眼睛,火热灿烂的阳光刺得他又眯回了眼。柔风还在身侧萦绕,不同往日,额间未沾汗湿的头发,也没有通身大汗的疲惫。这风?皱着眉睁开眼,是凌九,在一旁慢慢扇着,难怪不觉着热,原来是九哥哥,九哥哥……猛然坐起,瞪大双眼。   “九哥哥!你!莫不是,扇了一夜?”郑愉想起睡前,被闷热和蚊子烦的睡不了,是凌九坐在一旁。   “嗯,我当何事,你如此反应,前几日不是沉稳了许多?”   “你没睡?不累吗?”郑愉心里无比复杂,不过是热,不过是蚊虫叮了几下,辛苦凌九守着他一夜不能休息,不是个孩子是什么。明明是想和他一般出色的。   “不累,醒了就赶紧梳洗,说好今日带你去玩。”只是个机器,怎么会累。说着出了寝殿,叫来侍女伺候郑愉换洗,自己也去换了身衣服。   ☆、游玩   凌九今日打算带郑愉出宫到城里逛逛,昭烈流通各国货物钱币,应当少不了稀奇的东西,适合他孩子心性。   郑愉着白色里衣,外罩紫色纱袍,凌九则从头到脚都是黑,“九哥哥,你就不热?”看着他一身严实的黑,郑愉感觉周遭的温度都高了几分,“为何你总穿黑色?你喜爱黑色?”   “不热,也不是喜爱,都是黑色的罢了,男儿不讲花里胡哨的。”凌九不怕热,也不懂喜不喜爱这回事,没在意过这些。郑愉叨咕着回头要让姑姑们记着,做衣服时给凌九也换些不同的花样。   沿街铺子种类繁多,门口排布着外来小贩,有昭烈的也有其他国的。相比之下,小贩叫卖的东西,比铺子里的更有趣些。郑愉一路嘴没闲着,不是在吃就是在说,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九哥哥,你看这胭脂,配不配姑姑们,”又起了捉弄的心思,要往凌九脸上抹。   凌九制住郑愉,“总给姑姑们捎东西,不怕娘娘眼红?”   “儿时顽皮母后总罚我,都是姑姑们护着的,没少为我吃亏,母后又有何好眼红的。你呢,从未听你提过家中的事,是哪里人?家中都有谁?”凌九的手慢慢松开不再反抗,郑愉不解,只趁着这机会在凌九脸上涂了桃红。   【关键字“家人”,开始搜索……无搜索结果,耗时5ms】   凌九系统运转的功夫,郑愉拿起铜镜对着他,“九哥哥,你怎会如此好看。自己瞧瞧,涂指甲时我还当是紫色好看,现在仔细想想,是你好看,”郑愉欣赏着两颊绯红的凌九,觉得唇上还差些颜色,又在摊上翻找唇脂。   凌九及时反应过来,夺了铜镜照向自己,连忙取帕子擦,来往的人驻足捂嘴低声耳语,“好俊俏的公子,生得如此好看。”人越集越多,凌九倒是急着打理自己的脸没在意,郑愉却生了无名火,拿了凌九手里的镜子还给小贩,拽着他走了很远,胭脂也没买成。   “胭脂不买了?”方才还捉弄自己得兴起,凌九一时莫名。   “不买了,”收了欢腾,满脸写着不高兴。   “这是生气了?带你散心你拿我寻开心。不是该我气吗?”郑愉快步往前冲,怒气全用在速度上,凌九只得追着跑,再想哄他的法子。   “没有气你,”郑愉转身,撞了凌九满怀,想起刚才那些人,使劲推开他,“九哥哥也是他们能看的?”……又语无伦次,“对!我就是气你,为何让别人看!”凌九不知所措,不知郑愉哪根筋出了毛病,语塞说不出话。郑愉也有些后悔,不察觉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霸道的占有欲。也许是正值青春,心思容易敏感。   “两位公子,瞧瞧我这鸟儿,”粗布老翁肩挑的担上挂着七八个鸟笼,行至他们身前,掀开鸟笼上的黑布,“这些鸟儿都是阙歌上好的品种,二位公子看看可有合眼的?”鸟儿们跳跃灵动,叫声婉转,红的黄的绿的羽毛配在一起,像极了这个夏,鲜艳、热烈。自上而下逐一欣赏,“九哥哥,快看,”。   “像你,”凌九笑着说,鸟儿一身紫衣,双侧翅尖与爪子是黑色,肚子鼓圆,歪着头仔细听着他们,看着郑愉喜欢,问了先生,“此鸟几钱?”老翁顺着凌九的指尖,看着底部的鸟笼,   “二位公子对不住,此鸟不卖,我孙儿与它为伴,已视作家人、朋友,白日里他去学书,我替他照看着,再看看其他?”   郑愉失望,“那便算了,九哥哥,再去看看别的。”正欲转身,紫鸟竟开口说了话,“九哥哥……九哥哥,九哥哥……”断断续续叫着,郑愉惊恐,视线一时不知该停留在凌九身上还是紫鸟身上,“它它它,它在说话?它会说话?”凌九不以为然,老翁笑着解释,   “小公子见笑,此鸟名为鹦鹉,不会讲话,能学人声罢了。多教它几次,多少能学着些。”   “当真神奇!九哥哥,你可见过?”见凌九点头,又觉得自己没了见识,后面的话又咽回去,虽更想要这只紫鹦鹉,还是揣着千万个舍不得走了。   见着郑愉更郁闷,“多给些钱?又或搬出你皇子身份?”郑愉惊讶凌九竟然也讲的出这样的话,“你当我是山匪?”翻着白眼负手而去。   “那你高兴些,这脸和山匪无二。”   郑愉是没心思再逛,人走着,却什么都不看,凌九在一旁倒是发现个有趣的东西,一药材商叫卖着,摊上都是些昭烈少见的药材,益气补血、强身健体的,还有安怀的香料,调味、熏香种类繁多,凌九驻足,“小愉儿,你慢些,这有好东西。”伸手从几十种药材堆里翻出一种棕色硬豆,对小贩道“给我装些。”拎着布袋仔细闻着,算是上品。   付好银两,追上郑愉,“既然不想玩了,就回吧。”   “方才买什么了?”郑愉忍不住好奇。   “一味药材,煎煮可医胃疾。”见郑愉有了兴趣,忙取出几粒放于他掌间,硬豆长圆,深褐色,一面光滑,一面好似齿痕,凑近能闻着些焦酸,外形与内在都实在和好东西相差甚远,郑愉皱着眉,   “你胃不适?不叫太医瞧瞧,还出来玩,总说我爱胡闹,现下如何?”郑愉担心凌九身子,拽着他上了马车回宫。   “愉儿不慌,我好的很,这豆除了做药材还有他用,买给你的,回去做些茶饮你尝尝。”   回宫时已是傍晚,日头没那么毒,也玩了一身的汗回来,没胃口用膳,郑愉进了寝殿先沐浴。凌九叫了芸香帮忙,在院子里生了火,铜壶装少许净水加热,硬豆磨碎后倒进壶里煮着,“芸香姑娘,劳烦取些牛乳和糖霜。”约一炷香,分了些给芸香带回去给皇后和姑姑们品尝,并嘱咐不可多饮。   等郑愉出了寝殿,闻着空气中浓郁脂香,有些饿了,循着味道到院子里,树下凌九支了小桌,摆了两只精巧的铜杯,桌侧两把小椅,“愉儿过来,”招手让郑愉坐下,在郑愉杯中倒了一半煎好的汤汁,再以牛乳加满,郑愉喜甜,两大勺糖霜正好压住苦,汤匙搅拌后,递给他,“尝尝,”郑愉接过后,凌九双臂交叠在小桌上,期待着他如何反应。   郑愉却迟迟不敢下口,“这是……?方才的豆煮的汁?我胃好着,既然是药,不好瞎吃。”拿起杯子,闻了闻,没有了酸味,混着牛乳,倒是香得很。   “与茶一般,茶也可医病,无事也未必不能喝,这天气炎热,近来看你胃口不佳,今日出宫还是苦着脸回的,特意做着这汤汁,叫你开胃祛愁。蛇都吃过了,不差这个。”想起蛇肉的美味,郑愉不再思索,小嘬一口,牛乳的香糖霜的甜于唇齿间散开,滑过舌根入喉,又苦又香,看了眼凌九,又饮了大口,整个口腔都是香甜,夹杂的一丝丝苦,勾着他,还想再喝。   “嗯……绝了!九哥哥,我向来不喜苦,可这苦为何如此香,让人停不下。此饮叫什么?生在这皇宫竟从未尝过。”郑愉饮完一杯,学着凌九还要再倒,凌九压了壶,   “是我家乡做法,名曰咖啡,可直接饮用,加了牛乳糖霜是怕你苦。咖啡提神醒脑,不可多饮,说好明日起学书,今晚要好好休息。喜欢下次再做。”起身拎壶要走,郑愉拽着不放,   “无妨,无妨,不过茶饮,不会耽误学书,九哥哥……”郑愉耍着赖,凌九看他是高兴了许多,不忍扫兴,无奈摇摇头,替他兑了第二杯,说起家乡又想起在宫外问过家人的事还没得着回话,“九哥哥,你家乡是哪里,总觉得你知晓的多,好似天涯海角都叫你游遍了,”而后继续如此……整整一铜壶都喝空了。   “我的事说来话长,将来有机会再告诉你。”   ☆、转性子   用完晚膳,闲聊片刻,躺在榻上准备休息,却没曾想,瞪着眼睛到了天亮,脑袋里仿佛塞了石头,抬不起也转不动,言谈、动作都迟滞片刻。   凌九看着郑愉步伐飘忽,连出寝殿的门都要找半天,头发也没束,双眼红肿两颊青黑,嘴唇枯裂像脱水,觉得好笑,“这是中毒了?”拽着他坐下,取了发带替他束发,倒了些浓茶继续提神。   “提神醒脑,名不虚传,是我小瞧了,九哥哥,还让我饮浓茶,不怕我哭?”郑愉看着凌九又倒了茶水来,霎时崩溃。   “今日起跟着先生好好学书,你自己说的,”说完陪着他去了书房,先生早已等在殿门口,见着郑愉来了,上前两步行礼迎他进去。凌九在外殿等着他,他一夜未眠,怕坚持不多时要送回去。   “殿下,请坐。”先生给郑愉引了坐。   郑愉行礼,“先生请坐,您愿予我传道授业,我唤您一声老师,今后不必多礼,往昔我态度不端,辜负先生,今日起请好生管教,无须顾忌我皇子身份,从今往后,唤我表字即可。”   见郑愉一片赤诚,先生心中触动,决心着尽心竭力助他成仁,“如此甚好,羽尘,那我便先考考你根基,我点些经书你背来听听。”结果不尽人意,但先生并不灰心,“羽尘,我知你症结所在,待我找出应对之策,你不必心急,循序渐进,认真勤奋,必会有所成效。”有了先生的鼓励,郑愉也增了不少信心。   郑愉:“好,先生,我信你,我也信我自己。”   先生:“羽尘,我再问你,若是治国,何为根本?”   郑愉:“自是以德为本,若要服人,先要严己,”   先生:“百姓不从?”   郑愉:“按程度制定刑罚。”   先生:“初犯便罚?”   郑愉:“若有心改过,给个机会未尝不可。”   先生:“诚心改过又屡教屡犯又当如何?”   “这……”郑愉一时语塞。   先生摆摆手示意无妨,继续问,“朝中重臣犯错?”   郑愉:“与庶民同罪”   先生:“然而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郑愉涉事未深,只从书里学了其一,往后的再二连三从没想过。   先生安抚郑愉稍安勿躁,二人又聊了些各国人文、风俗和政况,师生第一次深谈,相互之间都觉着畅快,不察觉接近了晌午。   “羽尘,今日便到此,这些书你得勤读,明日我再考你,看你精神不佳,也坚持到现在,为师欣慰,早些回去歇息。”先生挑了几本浅显易懂的书籍給了郑愉。   凌九等着郑愉出来时,太阳正毒辣,“九哥哥,如此热天,你一直等我?怎么不回殿里?”郑愉拿着先生给的书,心情看起来不错。   “昨夜你没睡,怕不多时要进去扛你,不敢走远。竟然坚持到结束,累了吧?上来我背你回去。”凌九背过身弓着背蹲下,郑愉却没有上去。   “说了要学书,你当我说笑?我自己走,不要你背,也不是小孩子。”绕过凌九走在前面。   “跟自家哥哥如此见外,不是喜欢我背么?”凌九交叉抱着双臂跟上。   “以前我是爱追着你,可如今我想与你站在一起。”能与你畅谈,飞驰于山野,于战场厮杀,不再是躲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我也偶尔想要走在你前面。有许多事想与你一起做,相得益彰而非你的负累。   凌九伸手刮了一下郑愉的鼻子,“小孩子心思倒多,下午好好休息,今日不练箭。”   郑愉站定,极其认真“九哥哥,我不是小孩子。”   再一路无话,回到殿里时,末琴已将食盒里的吃食摆放好,放了两幅碗筷,“小殿下,今日你念书辛苦,娘娘亲手熬了鸡汤,还加了些黄芪、党参,提神补气,交待你要吃完。吃完好好休息,我先回殿里,晚些来收拾。”说完先回了懿宁宫。   凌九拆了鸡腿,拿了碗替郑愉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晾着,又添了米饭,每样菜都夹了些给他,“愉儿你多吃些,早上累了,昨晚又没睡,吃饱了能多睡会,”忙完坐在旁边等着他吃。郑愉看了眼前的汤,抬手把汤推到凌九面前,“九哥哥,你喝汤。”拿起筷子大口吃起饭来。   “碗里还有,我再盛就是了,你在长身体,要好好吃。”凌九也拿起筷子跟着一起吃。   “鸡汤而已,我好歹是皇子,什么时候不能喝?不过末琴姑姑说这汤提神,你没听见吗?”说完又翻起了白眼,凌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而后笑的前仰后合。   确实是困过了头,用完午膳,未时没过,郑愉就倒在榻上昏睡过去。   懿宁宫内,皇后传了教书先生,关心着郑愉,“先生,坐,这回是愉儿主动求学,是否还与往常一般敷衍了事?”兰心給先生添了茶水消暑。   “回禀娘娘,羽尘此番虚心认真,看得出是真心想学。”先生端起茶杯与兰心对视颔首。   “依先生看,愉儿如何?”   “小殿下,悟性高,思维敏捷,若是用心,必有一番成就,只是…”顾忌着失言的下场,一时不敢往下,不过能稳坐六宫之首,应该也懂忠言逆耳。   “但说无妨,如今是母亲关心儿子,与我这皇后身份无关。”先生放了心,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小皇子君子坦荡,生性纯良,但优柔寡断,心思简单,怕是难成人上之人。”   意料之中,皇后也从没打算让郑愉涉世,听先生这样说反倒放了心,就怕郑愉是帝王之料却让自己断了前程,将来无颜面对。   “他爱学什么先生便教什么,君子也没哪里不好。”得了皇后的意思,先生了然,“臣明白。”起身行礼。   那日开始,郑愉按时去书房读书,从不晚到、缺课,先生留的课业,写的、背的都不曾落下。尤其喜欢听其他国的事迹,先生也挑着有关的多讲了些,就当是哄他听故事。午休后下午与凌□□射箭,哪边都不耽搁。   皇后欣慰,每日做点心差末琴送来。郑愉也争气,不出一个月,先生出的诗词对联都能从容应对,文章也做得好,听着那些故事写了许多心中所感还做了分析。记性更是要夸,那些故事,睡前都能复述給凌九听。   宫里的墙透风,有心的人都坐不住。有些人也借机捣起了浆糊。   “舅舅,你说愉儿此意为何?无端怎么勤奋了起来?”永贤身份敏感,身为亲哥哥,不好去问皇后,怕事情没弄清楚还生了隔阂。   “稍安勿躁,愉儿转了性子,永昌那边必然也得了消息,此事我去走动,你沉住气,莫让人无端看了笑话。”还未弄清郑愉目的,无论如何,亲兄弟间不能先自乱阵脚。   永贤受了意,也明白厉害关系,“贤儿明白,明日我去看望愉儿,说来他刻苦这么久,我做哥哥,应当关心关心,舅舅放心,我有分寸。”国舅颔首回府,筹谋着如何打探。   永昌也不会坐以待毙,但身份敏感,一时找不出从哪里下手,“母妃,你说这郑愉,从不务正事,如今是想做什么?”熹妃烧了探子传来的消息,没有接永昌的话,只是发愁似的看着他。“母妃,为何如此看着我,何事?”   “探子来报,文鸢最近不老实,差着杏儿往安怀送信。若是被人察觉,她挂念女儿倒是情有可原,倘若不只是送信,她现下和咱们站一处,早晚受牵连。”永昌不以为然,此事很好解决,盯紧些杏儿,好生提点文鸢即可。   “只是此事?交给儿臣,母妃不必忧心。”   熹妃还有话要说,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昌儿,探子来报还有一事,你与那明枭公主?”话置于此,永昌抬眼看着熹妃,有些难以置信。   “母妃?”语气中带着难过与不忍,“你查我?”朝里朝外与永贤较着劲,从始至终一致谋划着储位,如今熹妃却调查起自己,永昌一时怀疑,自己与熹妃何时生起了间隙。   “昌儿,你不必多想,只是近来听人说起,你在父皇那儿……”那日永昌在皇上那儿吃了教训,宋玉只是想卖熹妃人情,提醒熹妃莫要大皇子做糊涂事,其他倒未细说。   熹妃紧张永昌怕他私自行动坏了事,找了探子调查究竟,竟发现永昌的近身侍卫私下里在往外送信。当即截下,信上是永昌的笔迹,字里行间都是些想念、保重的话,末了一句格外刺眼‘琪儿,等我娶你。’   熹妃瞬间站不稳,扶着秋云慌的发抖,永昌怎会如此糊涂!冷静下来后,命侍卫照常送信,不要向永昌透露,“今后再有往来,先给我看过再送。”侍卫领命。   “是宋玉?他倒是话多。”说着狠狠撇下了眼眸。   “他没多嘴,只是你从未与我提起此事,我要问你怕你不说,只好出此下策。”虽然有愧,但作为母亲,将来也许能是太后,她不容永昌有差池,“总之,要是容珂馥琪,此事你就不要再想。”   “究竟何事,我不过是倾心明枭公主,父皇竟发如此大怒火,你也断我念想,明枭是不懂礼数,民风蛮悍,也三翻四次与边境挑衅我昭烈威严,可古往今来不都如此吗?哪有太平盛世,世上又哪有完美之人,我昭烈又比他明枭清高多少?昭烈与安怀能和亲,和明枭就不成?”永昌向来沉稳,心思周到,这第一次与熹妃发了脾气,失了分寸。   “明岳五年,郑愉满月,明枭当着各国面,踩了你父皇颜面,碍于是庆贺,各国使臣都在,不好发作,一直隐忍,若是可以,总有一天要灭了明枭。”熹妃将当年明枭用畜生当贺礼,言语当中无半点尊重的事详细讲给了永昌,永昌才软下了性子。   “可母妃,……”永昌想反驳,可心里编排不出说得过去的理由,手重重捏着拳,无奈又不甘心。   “昌儿,冷静,母妃曾与你说过,这世上只有一人可随自己心意做事,你若是想娶她,现在决计是不行的,你心中掂量掂量,你若执意要娶,是什么做代价。”熹妃剩下的话不必多说,永昌早已意会,只有坐上皇位,才能心想事成。   永昌拳头用力锤在茶几上,手背上都暴起了青筋。熹妃提点完又道,“郑愉的事,我已有打算,你且等我消息。”   永昌拜别熹妃,出了殿。熹妃叫了秋云,“许久没去给太后请安了,秋云,替我更衣。”   ☆、关心   正值七月酷暑,未时骄阳正火辣。校场上,凌九、郑愉着劲装,双腕都扣着护具,练着射箭。郑愉力气小,军用弓拉的很费力,光是抬着弓,就热出不少汗。凌九在他身后左手抬着郑愉手背给他借力,拿了箭递给他,握住他的手拉弓瞄准靶心,“小愉儿,看准那靶子了?”   郑愉闭上右眼,左眼沿着箭身、箭头再到靶心,一条直线,手臂端直,“看准了,九哥哥,你松手,我自己来,”瞄准后不敢再动,等凌九松手,他便放箭,必能中那红心。轻风吹起少年额间刘海,少年气息不凡,眼神凌厉决绝。   “准备好了?不要我扶?”凌九担心自己松手,凭郑愉的劲儿弓可能会脱手也说不定。   “嗯,九哥哥,信我便是。”   “好,听好,三、二、一。”凌九应声松了手,郑愉松开指缝放了箭,二人目瞪口呆,莫说正中靶心,连靶子都差了很远,边也没蹭着,斜着插在靶前不远处的土地里。   “……”   “……”   “哈哈哈哈!愉儿,噗哈哈哈!”永贤插着腰笑得直不起,脚都软了,“你这箭,是要射哪里?”憋笑憋的脸发红,逼着自己正经,“凌九,你就是这样教小殿下的?”不等凌九开口,他又憋不住大笑。   “笑成这样,天这般热,你可别中暑。”郑愉被永贤笑的心里烦躁。   永贤摆了摆手,“愉儿不气,哥哥听闻你勤学苦练,想着天热特意带了解暑的好东西来看你,你先休息,随我去坐坐?许久没见你,你也不来找哥哥,怎么有了凌九亲哥哥也不要了?”   永贤抓着郑愉就往回廊走,侍从提着食盒跟在身侧,凌九看着永贤像是有私话要和郑愉说,自己只是侍卫身份,不好跟着,只站在原地没动,拿起弓箭,自己练了起来。   郑愉坐下,眼前正好看着凌九拿箭,永贤让人拿了食盒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碗中似透明的豆腐,闻着还有些甜香,“愉儿,尝尝,格外解暑,”郑愉拿起木勺,舀了一块放进嘴里,是凉的,口感弹滑,确实好吃。   “哥哥,这是什么,以前没吃过。”说着好吃,却放下勺子不再吃了。   “名为雀舌脂,是一种花做成的,此花稀有昭烈不产,我也是机缘巧合得了一些,此外做法极其繁琐,炖完还要放于井中冷,来来回回要制一日,我的人可是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了,刚做好就给你送来,一刻也不敢耽搁。”看着郑愉却不再吃了,脸虽对着自己,眼睛却看着别处,“不好吃吗?知你喜甜,特意多加了蜜。”   “好吃,一会我还要练箭术,练完再吃。”   “近日何以如此勤奋,吃个点心的功夫都不愿耽误,如此劳累,哥哥可是心疼的很。”永贤顺着郑愉的视线,转过头,正好,凌九抬弓、拉弦、放箭,一气呵成,箭出如龙,深深扎进靶心,黑衣少年烈日下竟丝毫不出汗,灼灼的艳阳好似晒不到他,这些天郑愉可是黑了不少。   郑愉回了神,“倒不是为何,只是大哥、二哥如此优秀,九哥哥也文武双全,总觉着衬不上你们,怪丢脸的。”   “胡说,谁敢瞧不上你,”   “没人敢瞧不上我,但不是没人瞧不上我,”郑愉想起刚才那支箭眼中黯然失色,低下了头。   “愉儿别多想,既然你想学,哥哥帮你,这战场上的弓是沉了些,你刚学切莫操之过急,凡事都有过程,明日我叫人给你送把弓,哥哥初学射箭时便用的它,待你柔韧有余再换大弓不迟。”停了片刻,眼珠一转,又道“书呢?不知愉儿爱学什么书?治国?兵书?明日一并给你送来。”   “那就多谢哥哥了,史事、诗词更喜欢些。”永贤心里有了答案,疑云散去大半,情绪通透许多,只觉得神清气爽。   侍从快步来报,“小殿下,柳嬷嬷传话太后要见你。”   “好,替我谢过嬷嬷,明日我下了早课去看皇祖母。”   “那哥哥先回去,有些事还要商议。切记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永贤告别郑愉,回了殿。   刚才凌九没跟过来郑愉心不在焉,旁人都走了,他起身喊着,“九哥哥,过来。”凌九放下弓箭大步走来。阳光下,凌九浑身干净透彻,笑得从容美好,这凡尘好像与他无关,天气的热,阳光的刺眼为什么可以避开他。   晃了晃神,凌九已到面前,“哥哥给我带了冷饮,你尝尝。”拿起木勺递给凌九想起是自己用过的,又撤回手,“你端着碗喝吧。”   “……愉儿,你是诚心给我吃吗?”凌九挑眉,脸上阴晴不定。   “不诚心?我可是特意留……那木勺方才我用过,没有多的了。”说出这话,郑愉又觉得别扭,两人吃住都在一起,突然讲起这些,倒显得他矫情。   “我当是什么,你用过又如何,你何时与我分的如此清楚?这脑子都在琢磨些什么,我看你箭射不好,并非没有原因。”凌九拿着郑愉用过的木勺,端起小碗,品起了甜品,“爽口香甜,你该爱吃,怎么不吃?”思路行至此处,僵在原地,“莫不是……莫不是,有毒?”   郑愉额间青筋跳起,瞪大了眼珠追着凌九,“狼心狗肺,你!站住!”凌九端着吃食怕洒跑不快,被郑愉追着打了一路。疯闹着等凌九吃完,又重新回到靶场,继续练箭。   重新拿起弓,郑愉心思已不在这里,“刚才,为何不过来?”手里拿起箭,放在弓上,凌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看你哥哥有话与你说,我是下人也是外人,不便自作主张。”   郑愉还没拉开的弓放了下来,转过身对着凌九,抬眼看着他,“自认做下人和外人就不是自作主张了?今日不练了。”转身就要走,脑袋竟然被人拍了一掌,不轻不重,刚好能感觉到疼。长这么大,郑愉还从没挨过谁的打,这天下,谁敢动他?   “你的思路总是格外清奇,总能找着些奇怪的点说事,不准偷懒,方才那一箭你当有意思么?歪成那样,”   “君子不要动手,你这样打我不怕我叫人抓你?这就是你说的不便自作主张?这年纪你还打,你当我几岁?”话虽这么说着,但凌九说的不错,箭射成这样,姑姑们憋口气说不定比他射的更好,还是听话的重新拿起弓箭,继续练习。   ☆、点心   翌日正午,用完午膳,郑愉在皇后那儿挑了些补品、首饰,拉着凌九去了寿安宫。却没曾想太后正在午休,只好在殿里等候,柳嬷嬷端来一盘点心,放在小几上,又给郑愉倒了茶水去热,“小殿下,你先坐,恐怕还得半个时辰,”端起杯子就想着凌九,是不是也渴了,可这老嬷嬷都站在一旁伺候着,他做什么都显得不合适,水也喝不下了。   “用过膳了吗?先吃些点心垫垫,奴婢差人做点吃食。”嬷嬷上前将点心往郑愉面前推了推,“奴婢亲自做的,今日新采的槐花做的酥糕,奴婢家乡田间做法,宫里应当是没有的,太后也格外喜欢,试试?”取了干净帕子垫着手,拿起一块递给郑愉。   “不必劳烦嬷嬷,午膳用过了。”郑愉接过,酥糕还是热的,应当是为太后准备的茶点。透着热油的香味,“酥脆香甜,清爽不腻,”细嚼才发现,里面有整朵的槐花,香醇浓郁。   “是槐花的清甜,喜欢就多吃些。”老嬷嬷看着郑愉孩子心性,真诚没有心机,也喜欢的很。   不到半个时辰,太后出了寝殿,“愉儿来了?怎么不叫人通传,等了许久吧?”郑愉起身迎上,扶着太后的手臂走到桌前坐下。   “皇祖母,孙儿等等无碍的,您休息要紧,对了,给您挑了些补身子的,劳烦嬷嬷们给您做着吃,还有些我搜罗来的首饰,您看看可喜欢?”嬷嬷将东西呈上,太后看后拍了拍郑愉的手,   “哈哈哈哈哈,愉儿有心了,可你看我这副老样子,戴这些,不是糟蹋么,你好好留着将来娶皇妃。”娶皇妃,提到娶妻郑愉一激灵,从未想过娶妻的事,太后这么一提,心中生起了一丝微妙,又抓不住那丝毫的不对劲。   “皇祖母这是什么话,您年轻着呢,我挑的这些您戴必定好看,嬷嬷快收起来。”嬷嬷笑着收起桌上的东西,进了寝殿放好。   “你常来看看皇祖母,皇祖母便高兴了,算起来有一个月多没来,忙什么呢?”   “回皇祖母,近日在念书学箭,每天从早到晚都满满当当,愉儿有错,今后定当记着常来看您”   “薇棠知你如此懂事,应是高兴极了。小时候可是顽皮得狠呢。哈哈哈!”太后眉眼慈爱。   “愉儿如今不小了,自知是比不上二位哥哥,但也不能落下太多,好赖也是个皇子,不好太难看。”   “愉儿是真长大了,”说着摸了摸郑愉的头,让嬷嬷找了些珍藏的诗词字画让郑愉带着,“这些是我这些年藏着的宝贝,都是好东西,你好学便都拿去,还有喜欢的再来找皇祖母。”   凌九上前接下,郑愉有些不好意思,“皇祖母,这柳嬷嬷做的酥糕,等您时我尝了尝……很好吃……”冲着太后呲牙笑了。太后扶额笑了,招呼柳嬷嬷,柳嬷嬷颔首行礼意会,拿了食盒把剩下的都装了起来。   “小殿下爱吃,下次来奴婢再多做些。”将食盒也一并交到凌九手上,郑愉谢过了太后,回了殿,步子格外欢快。   回到住所,迫不及待接过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用手背探了探温度,“还好,还热着,”转身拽着凌九手臂将人按在椅子上,“九哥哥,你吃,”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抱着手臂下巴垫在胳膊上,看着凌九,眼睛发亮。   凌九忐忑,猜不出郑愉是什么意思,犹犹豫豫伸手拿着酥糕,想着郑愉又生了什么坏心思要捉弄他,酥糕放在嘴边迟迟不敢放进去。   “愉儿,这酥糕真好吃?”一只手指着酥糕,双目盯着郑愉,想捕捉点什么。   郑愉:“好吃,快吃。”   凌九:“你为何不吃?”   特意留给你吃,好的东西,都想留给你,可说出口又怪得很,浑身别扭。看郑愉不回话,凌九越发坐实了心里的想法,肯定有阴谋。   “昨日我便觉得怪,一直叫我吃东西。你做了什么,如此殷勤,还是要我做什么?”郑愉又要翻白眼,恨得牙痒痒。   “叫你吃东西是害你,给你吃的都是好东西,寻常吃不着,要你做什么我还需讨好?”真是怀疑这人有没有良心。   想来也是,自己不过是个侍卫,全凭郑愉吩咐,只是近日郑愉行事诡异,凌九有些摸不着头脑,将酥糕送进嘴里,唔……可惜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看着郑愉期待的看着自己,只能学着做出一副很好吃的模样,“果真不错,愉儿为何突然间对我这样好?”   “我何时待你不好?”想起以前总是欺负凌九,又觉得愧了心,声音都小了下去,“罢了罢了,不说这个,眼下已是七月过半,再过几日是哥哥的生辰,今年十九了,你说,送些什么好?”   【关键字‘生日’&‘哥哥’&‘礼物’,开始搜索……搜索结果:蛋糕/剃须刀/手表/饰品/配件/欢庆会/ktv/……搜索结束,用时6ms】   “永贤平日里喜爱什么?不如办个宴会多叫些人一起庆祝?他张扬霸道,应当会喜欢。”凌九排除了一些不适合的搜索结果,给郑愉出了主意。   “平日里喜爱什么,我只知他喜强好胜,物件真未注意到,这个容我再想想。宴会倒是个好想法,细数还有五日,时间也不算太充裕,现下就要着手置办了。”两人下午没有再去校场,下午全心全意投入在策划晚宴上。商讨了许久,理好了宴会活动和一些细节。凌九还提议带些彩头,让来客也参与其中,就当是涨涨大家的兴致。听完郑愉觉得甚秒,和凌九一起去了皇后殿里,拉着皇后和姑姑们一同商讨。   定下后,姑姑们就开始忙了。参宴的请帖,来客的座位排布,晚膳的菜品,歌舞,游戏用的彩带诸如此类,细细想来,要做的很多,一刻不敢耽搁。   郑愉提了主意人就跑了,除了上早课,下午练箭,只有晚膳后,才到皇后殿里追着姑姑们问进展,没出什么气力,意见倒是提了不少,姑姑们见着他来,要么就赶着他走,要么就称忙不理会他。郑愉就只剩下发愁到底送什么礼了。   ☆、礼物   眼见着后日就是永贤生辰,郑愉还没有头绪,焦躁的晚上都睡不好,担心即便想出来恐怕也没时间可以准备了,凌九见着此景摇头笑了,“等着。”说完转身出了殿,留郑愉继续躺在床上烦。   “快起来,别躺着了,躺着就能想出办法么?”凌九拎着酒坛和碗勺进了寝室,在榻边的小几上打开封纸,顿时间整个屋子缓缓注满了浓甜的酒香,用勺子舀了半碗白米,提起坛子倒了琼浆,“若实在想不出就送这个,也是新奇的东西,虽不贵重,但要是你亲手酿造,心意也算十足了。”   郑愉闻着甜味就发了馋,坐起来端着碗喝了一口。酒味不浓郁,更多的是甜,再吃一勺软米,米的味道较汤汁更鲜明,三两口将碗里搜刮干净还要吃。   “九哥哥,你到底何方神圣!”   “不必如此夸我,少吃些,毕竟是酒,别吃醉了。”又与郑愉说了这糯米酿如何制作,“制作简单,两日足够,可以多做些送他。”   郑愉边听着凌九说,一边不停嘴,吃了小半坛,让那米给塞饱了,比晚膳还吃的多。看着他眼神有些发滞,眼中有些雾气,两颊生了些绯红,酒量不过日此,也难怪,才十几岁,怕是第一次这样饮酒。   凌九不准郑愉再喝,“好了,明日该头疼了,快去沐浴 ,我去给你拿些醒酒汤。”与平日不同,郑愉微醺时倒不说话了,只是脚步有些不稳。   凌九去找兰心要了些陈皮给郑愉泡水,还缝了个小香囊,塞满银丹草助他解酒。刚将香囊于枕边放好,郑愉沐浴完回了寝殿,热水蒸过后,酒劲都发了出来,凌九转身看见郑愉光着脚,穿着里衣,头发散开,从脖颈到耳根都是粉红。   “怎么不穿鞋,刚沐完浴也不怕着凉。”郑愉视线无法聚焦,看着眼前的人,熟悉,依赖,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一步一步走进,怎会如此喜欢这个人,行至那人面前,不及他高,要抬眼看着,无法思考,双手抱住凌九。   这个抱太突然,一个醉酒的人,比平时重了好几倍,凌九支撑不住,倒在床上,“几口米粮,醉成这样,没出息,”也不管郑愉听不听的明白,伸手要推开他。   “别动,九哥哥,……让我抱抱。”带着酒精的热气喷在凌九脖间。   “九哥哥……九哥哥……”如此呢喃了一夜。   次日清晨,郑愉头痛欲裂,趴的胳膊腿麻脖子酸,轻捶了后脑勺,努力睁着眼,雪白无瑕的脖颈,微鼓的喉结,往上是流畅的下颚线,淡粉的薄唇,透白的鼻尖以及……瞪着屋顶的眼睛。脑中一瞬空白,向下黑色纱袍,衣襟扯的凌乱,自己的手,正落在胸口。   ……   “啊!……”郑愉猛然蹦起,头更痛了。   “喊什么?该喊的是我。”凌九一个姿势被压在身下一夜,就是机器人,也觉着关节发涩。   “你你你,我我我,怎么会,”慌张的拽开自己上衣、里裤,“我我我,我们没有……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你能对我做什么?睡的像头驴。”凌九也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物,郑愉看着凌九衣衫完好,应该没发生什么,只是衣襟有些乱,大概是自己醉酒时抓的。总算放下了心。“总想什么呢,难不成愉儿也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禀告皇后为你纳个小皇妃如何?”   郑愉黑了脸,“胡说八道,我才不要小皇妃。后日就是哥哥生辰,你快教我做酒酿吧。”而后冲出寝殿去梳洗。凌九也回了卧房换了身衣衫。   凌九一旁看着郑愉洗净糯米,蒸熟等工序做完封好酒坛,一起去了校场,郑愉虽头还痛着,却不想懈怠。“九哥哥,这香袋是你做的?”郑愉从怀里拿出香袋捧在面前闻,银丹草气味清凉,头部的不适慢慢在缓解。   凌九:“怎知是我,你好像是看见了似的。”   郑愉:“我不知你的手艺,但母后和姑姑们的我可是熟悉的很。九哥哥,你还懂女工?有你不会的吗?”   凌九:“没有。”   “……你就不能谦虚些,我这是在夸你?”永贤送的弓,中空小巧,郑愉拿着顺手许多,又练了这些天,箭偶尔也能钉在靶子上。   “我当你是在夸我,愉儿,你实话和我说,你视力是否有些不好?这箭靶如此大……”凌九说着两只手环在郑愉面前比划,郑愉又要发狂,不再理会凌九,只管自己闷头苦练,让人这样笑话,一刻也不想停下。   直到太阳落了山,视线真的开始不好,郑愉才罢休,射完最后一支箭,胳膊都酸得放不下,左手虎口与右手捏箭指尖起了水泡,停下来才觉着,好疼。看着双手皱了皱眉,凌九拽过他的手,神情也严肃起来,“怎会搞成这样?明日起不要练了,疼吗?”   看着凌九好似在心疼自己,郑愉忽然觉着不疼了,“这有什么好疼的,无碍的。”   凌九:“不可胡闹,这水泡不能弄破,需自行吸收,若是破了还不能沾水,你还是老实些。”   郑愉:“我又不是个姑娘,如此娇贵,那明日不练箭,你教我些别的,闲着我良心不安。”   凌九:“这种时候不必讲良心,明日下了学去皇后娘娘那儿,看看宴会准备的如何了,还有酒酿,你是打算封上就不管了?这些都是正事,不会叫你闲着。”   次日早晨,先生见郑愉手间上了白色的乳膏,得知是磨起了泡,没留书写的课业,给他拿了几幅画,让他体会画者的心境和想表达的意思。   出了书院,凌九看他手上拿着画,忙抢下来,“你这手,不要拿东西。”   郑愉有些好笑,“画还是拿得的,九哥哥你有些过了。”   凌九:“你那指尖还上着药,蹭脏这画,先生给的,都不是凡品,你以为如何?”   郑愉胸腔一股热气炸开,险些跺脚,“我自然知道不是凡品,不用你说!”头也不回的走了。   ☆、宴会   从校场回到懿宁宫,姑姑们都在,宴会的事都安排妥当,知道他要来还准备了许多可口的点心,与别处不同,姑姑们从不会落下凌九那一份。众人聊了许久,凌九和郑愉都觉着完美,就放了心去看酒酿发酵的如何。   明岳廿二年,七月初六,二皇子郑永贤十九岁生辰。郑愉为他筹划了晚宴庆贺,朝中文武重臣皆携家眷赴宴,这场宴会只为庆生,没有君臣。   月色下深红的宫殿纵横排布,气势恢宏,金黄的琉璃瓦在朦胧月光下宁谧高贵,殿宇间古树参天,时将至八月,夜晚清风吹起树叶微微作响,宴厅内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好似漆黑夜里闪耀的明月珠。   殿内金龙宝座上坐着昭烈皇帝郑明岳,左侧是太后和皇后,右侧则是熹妃和荣贵人,看的出众人都细心打扮过,妆容精致。大殿两侧依次是各皇子和文武重臣及家眷,   席间欢声笑语,每人的小几上都摆着一小簇鲜花和小碟盛着的佳肴,铜杯中装着的是郑愉亲手酿的糯米酒,午后便放置井中直到晚膳前才取出来,冷藏之后,愈发清爽香甜,女眷们也忍不住多饮了些。   皇后向芸香轻轻颔首,芸香袅袅行至殿间弯膝压手行礼,“各位,多谢大家赏脸来为二殿下庆生,美食品尝完后,有一个小游戏当是给大家助兴,”末琴闻言拿着木箱到她旁边,“这木箱中有彩带三十条,其中有三对相同的颜色,稍后诸位愿意一试的可以在这木箱中抽取,抽中相同颜色二人要一同展示一个才艺。抽完后舞姬们献舞一曲,当作是给大家准备的时间。”说完行礼退下。   末琴端着木箱跪在皇帝身边,皇帝觉着新奇但碍于身份,摆了摆手,末琴起身行礼,来到太后处,“我这个岁数莫说没才艺,有才艺恐怕也没人看呐,哈哈哈!让孩子们玩吧,啊,我看着便好。”   末琴依次路过殿里的人,彩带不知不觉间都领完了。“请大家展示自己手中的彩带。”   两条紫色:郑永昌、凌九。   两条红色:郑永贤、江淑莹   两条蓝色:傅时宇、江城   看着自己手中的蓝色彩带,国舅和裕王惊恐对视,周遭散发着强烈的气场,气息中只透露四字:绝无可能!   二人都极其排斥,心中都述说着,和这个老东西?一番思想斗争,看看坐上的皇上,再看看今日生辰的二皇子,再到满座的宾客,最终妥协了。歌舞间六人于偏室商议,只听着国舅与裕王声音越来越响,   裕王:“我一介武夫,你叫我吟诗作对,莫不如砍死我。”   国舅:“我一生执笔,你叫我舞刀弄枪,也不想想我这老骨头提不提得动那刀剑!”一时剑拔弩张。江淑莹小步上前走到裕王身边,轻声,“爹……”劝慰的话还未出口,便叫裕王凶了回去。   “你给我闭嘴。”江淑莹吓的后退几步,只得作罢,继续与永贤商讨稍后如何展示。江淑莹是裕王江城正室大女儿,裕王爱夫人可更爱儿子,对这大女儿看着就生气,只恨他不是男儿。   江淑莹她温慧乖巧,文静秀美,向来也明白裕王心思,却也不觉着委屈,处处都顺着裕王的心意,觉着不是男儿是她自己的错,有愧于父亲。   “淑莹姑娘,”被永贤这声姑娘叫回了思绪,江淑莹抬头看着永贤,今日十九生辰,一身华服气场非凡,久闻二殿下敏锐霸道,眼神中果真是自信又凌厉,这男子气息压的淑莹失了方寸,错愕低下头,侧过脸不敢再看他,耳间微微发红。“你可会跳舞?不如我为你抚琴?”   “回殿下,略知一二,怕是要献丑了。”而后二人一起选了曲子,永贤轻声弹奏一曲,淑莹跟着琴音筹划着动作,双手压上琴弦停下,淑莹也正摆好最后的舞姿,如此甚好。   永贤忙完去找了国舅,折了个中,由国舅作诗裕王舞剑,既能各自发挥长处,也能相得益彰。那二人也不愿再纠缠,默许后都拂袖而去。   永昌和凌九也未必对付,凌九自身倒是没什么,只是大皇子与二皇子将来必有一方一败涂地。永昌也忌惮这凌九一二,来历不明却有些本事,能让郑愉转了性子,若是将来助了永贤,就更不易了。   永昌:“文还是武?”   凌九:“全听殿下吩咐。”凌九抬手行礼。   永昌:“裕王要舞剑、贤儿要抚琴,你我作画如何?”   凌九:“甚好,沾了殿下的福,我的画也能送与二殿下庆贺生辰。”永昌哗然,这凌九真真的不简单,能文能武,琴棋书画也不怵,还生的巧舌如簧,究竟是何人。   永昌:“那好,我作山川你作江河,碧山秋水图。”凌九颔首。   乐师们缓缓落下乐声,舞姬们跪下行礼退下,国舅与裕王站在殿中,看二位神情,想来是胸有成竹,只是一人朝左一人朝右不屑看对方,不知稍后该如何配合。   国舅:“那便开始?”   裕王:“好。”裕王正欲从腰侧拔出木剑,国舅的词已脱口而出,裕王一时跟不上,险些趔趄,转身瞪了国舅一眼,心里暗骂:这老东西!舞剑配的自是气拔山河波澜壮阔的诗词,裕王挥手抬剑,铿锵有力,目光锐利,仿佛看见他在战场上厮杀的身姿,却不料……   “人生自古痴情恨,良辰好景君不与,不曾知窗下月色也只凄凉,千丝万缕,更与何人说……”   国舅也不顾裕王剑法如何,只管作着愁相思、爱不得,这情情爱爱、哭哭啼啼,裕王刺出的剑都要握不住,反身出拳也不知该从哪边转身,怒气烧的脑袋疼。   国舅却整上了瘾,洋洋洒洒越作越来了灵思,吟了二十多句才停下,裕王也不知他忽然停了,还举在头顶横着的剑只收回一半,腿也还保持着下蹲的马步,众人笑着拍手称好,裕王黑着脸,回到席间坐下,扬首引了一大碗酒,再看那国舅:小人得志!呸!   掌声落下,永昌与凌九上了殿,侍从们抬上桌子,摆好纸笔,秋云与兰心上前磨墨,郑愉看着凌九来了,竟是要作画,以前倒是听他说过琴棋书画都可,见他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奇妙的心思又起来,到底有什么是九哥哥不会的,怎会如此优秀。   如先前设想一般,永昌画着雾绕的苍山劲松,凌九于下侧勾勒着细水游船,配合的倒是无间,永昌和凌九画工都了得,不过一炷香,二人同时放下笔站在桌旁,秋云和兰心一人执着画纸一角,向皇上及众人展示,   “秒啊,第一次见双人同作一幅画……”   “不过一炷香,这我可不成……”   “各有风采又如此契合……”   座下宾客啧啧称奇,只有黑白两色,也能看得出山峦层叠,高低层出不穷,碧波粼粼仿佛那汪江川流动着,游船也跟着在摇曳,笔精墨妙,山清水秀。郑愉知晓永昌画技不凡,没想凌九竟然也不输分毫。   凌九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相处这么久,距离却从未减小过,他努力靠近一分,凌九又将距离拉开一分,如此,如何追的上。   “此画赠予二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祝他:此生尽兴,岁岁良辰。”末琴上前替永贤接下画,行礼退下。凌九回到郑愉桌旁站好,正看着他饮尽一杯酒酿,又要再倒,凌九俯身伸手压住了杯口,看着郑愉脸上又开始泛红,“你这是饮了多少?”郑愉没醉,但思绪却难以自持。   “九哥哥,你怎会,如此好?”凌九汗颜他说胡话,一会还不知会是什么模样,若是与上次一般……便听着‘砰’的一声……与上次一般只是睡着那便好办了。郑愉的脑袋随着他的思绪,砸在了桌上睡了,万幸。   芸香差仆从端了木琴放于殿前,永贤坐下调音,淑莹换了舞服于殿中间静候。调好弦,永贤轻拍琴边三下,琴声与舞姿开始。淑莹柳眉凤眼,鼻窄唇翘,两颊晶莹剔透,是个不得多得的美人。肩薄腰细,体态娇小,兰色束身舞服紧贴着凹凸有致的身姿,抬臂刚柔并进,丛丛玉指跟随腕间翻转,腰软腿长,双脚步子利落轻盈,步步踩准了永贤的曲调。琴音悠扬悦耳,婉转连绵,一时二者好似少了谁,此曲都不完整。   琴音渐渐弱下,淑莹的舞步也慢下来,微微弯下腰身,绕脚踮起脚尖,一手翘于身侧,一手抬袖遮于脸前,琴音也就此落下。   论奇思妙想,自然比不过二人同作一幅画,可论这画面美妙,余音绕梁,最惹在座喜欢的,还是这最后的轻曲曼舞,觉着二人如此默契,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裕王看着如此反响,心道坏了事。永贤谢过众人,转身看向皇后,二人互相点了头。   此次宴会别出心裁,酒足饭饱,欢声笑语,迟迟不停歇,男宾切磋酒量、女眷闲谈家常,慢慢的,醉倒了一大片,约莫到了次日寅时,才陆续回了府。   ☆、中秋   八月,早晚都多了些凉意,初放的月桂藏不住醉人的香气,柳嬷嬷在院子里摘着桂花,太后坐在木椅上看着柳嬷嬷忙活,椅边小桌放着冒着热气的两碗梨汁,“薇棠,你上次来找我,看来是你多虑了,愉儿听话,昌儿不肯为我用又如何,我也不是非他不可的,我虽老了,可这朝中我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秋云行礼接过柳嬷嬷洗好的桂花,隔着干净的帕子取了些许放在太后和熹妃的杯中,退站在一旁。   永贤自小就不是消停的主,早时太后撑着熹妃和永昌,不过是想给彼此一个机会,互相成就,可永昌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总有自己的主意,将来若成了事,难以掌控。熹妃不以为然,“那便各凭本事。”熹妃微笑,与太后品起了梨汁。   懿宁宫里,皇后也趁着阳光好在浇着花,芸香上前附耳,皇后听完手中停下了动作,“此人给我盯紧,弄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宁可时候长些,切勿打草惊蛇。”芸香领命,转去一旁找了末琴,交代了些事,末琴洗了手,立即去了太医院,刚出宫门就碰见永贤,行了礼匆匆走了。   “母后,末琴姑姑做什么去如此着急。”永贤正是因为郑愉给他安排的晚宴,生了些主意,来找皇后商讨。   “芸香查到些好东西,我让末琴去坐实它。”招手让芸香过来接了水壶,递上帕子擦手,牵着永贤进了殿里,兰心烧水煮茶。“那日你与那裕王之女?”   “母后,我正要与你说此事,那日许是天意,早前我竟没想到,亏着愉儿安排这游戏,让我有这机会。”   “裕王虽与我们水火不相容,其女却单纯温柔,你这将计就计用得不错,棋是好棋,不知落不落的稳。”   “母后放心,你亲自教我,必定马到功成。”皇后嗲怪了永贤取笑她,心里也盘算起今后的计划,江淑莹这条线是始料未及的,要好生利用。   “眼看八月节要到了,那日用完晚膳邀她一同赏月吧。”永贤没有追求过谁,不知如何俘获女子芳心,全凭皇后安排。   芸香倒了茶,皇后又叮嘱着秋季早晚凉切莫贪凉惹病,又叫兰心去取了前两天熬好的秋梨膏,叫他每日冲水润燥。永贤在皇后这用完午膳后回了殿。   晚宴过后,郑愉恢复了之前的生活,只不过受了凌九的刺激,早晨的重点变成了学画。出殿前凌九检查了郑愉的手,之前练箭磨的泡已经消了,只是留下一层薄茧不怎么好看。再反观凌九,双手仍是没有一处瑕疵,“九哥哥,你究竟是如何练好的箭。”   “不必垂头丧气,问题不在你,将来时机成熟,会与你解释。”凌九也无法告诉他他是机器人,程序自带的技能,身体也是精密材料制作,轻易不会受损。“画你好好学,中秋带你出宫赏月,到时考考你学的如何。”   郑愉似乎并没有仔细听他讲话,只是思绪游走到了别处,“你身上也是这般无瑕?”脱口而出,自己也没料到如此不堪的话是从自己嘴中讲出来的。   凌九第二次拍了他的脑袋,“难不成你想仔细瞧瞧?”郑愉嘴上骂着凌九不把他这个皇子放在眼中,心里却是想着凌九的‘仔细瞧瞧’好似是有些想仔细瞧瞧……   听着凌九说要出宫画秋月,更加发了奋认真跟着先生学画,下午照常练箭。   八月节当晚,皇帝邀太后、皇后、熹妃、荣贵人及三位皇子一同家宴,桌上无其他人,丫头们伺候身侧,侍卫们守在门口。家宴的菜是皇后安排,没有动用御膳房,而是找了各位主子的嬷嬷、侍女一起来做这吃食,各家有各家喜欢的口味,奴才们一起协作,备出了一桌大家都喜爱的菜式。   桌上其乐融融,都掩着平日里的你争我斗,皇后给太后和皇帝夹菜,文鸢给皇后熹妃盛汤,皇子们也畅谈甚欢,互相关心着身体、学业。   太后夸了永昌、永贤,这次也没落下郑愉,往日里只能说他率真单纯,善良活泼,今日却换了些说辞故意说与皇帝听,也算是正式与皇后、熹妃对上了阵,“愉儿近几个月格外勤奋好学,听说这骑术箭法也长进了不少,如今已开始学书画,怕是要追上哥哥们了,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呀,呵呵呵!”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皇帝无言继续吃着。   郑愉心思却不在这,痴痴望着门口,九哥哥还没吃呢……也不知叫他进来是妥还是不妥。永贤看见郑愉如此,又想起那日送吃食他看着凌九的眼神,终于搞清楚了,他心里笑着,如此甚好,替郑愉做了主,“父皇、母后,叫那凌九一起用膳吧,往日里愉儿哥哥长哥哥短的,此刻他在殿外守着,愉儿怕是不舍,左右今晚是家宴。”   皇后不明所以,不知永贤此举何意,但字里行间也未察觉不妥,皇帝也高兴,难得一大家子安安稳稳用个膳。   “叫他进来。”郑愉听见皇帝应允,心间开了花,身子比脑子还快,跑到了殿门口。   “九哥哥,进来用膳。”没等末琴动身被郑愉抢了传话的活儿,有些失笑,转身去一旁拿了凳子放在郑愉旁边。凌九进殿行了礼,坐下后郑愉才高高兴兴吃了东西。   饮完莲子银耳羹,各自行了礼回了宫。郑愉跟皇后说了要与凌九出宫赏月,目的是为作画,皇后夸他懂事,叫末琴多叫了些侍卫护他安危。   永贤等郑愉走后,也告别皇后要去赴约,“母后,江家丫头我已经约好了,叫了她去城中看灯,我这就去了。”   “回来,你就这样去?”皇后叫兰心拿了首饰盒,从中挑出一支发簪,样式简单,只在簪尾有一朵粉色小花,无坠,正适合十几岁的姑娘,“找机会送给她,这种事也要我教。”皇后嗤笑。永贤也独独在这方面,是毫无章法,挠挠头拿了簪子走了。   ☆、赏月   凌九带郑愉乘着马车去了郊野小园,人少清静,有花木、溪流还有三两个人在放河灯祈愿,此景恬静美好,适合入画。马车停在道边,侍从们提着油灯与纸墨笔砚不远不近跟着。最后停在河边的草坡上,左右立着些树,树下生着些紫色、蓝色的小花,鸟似乎都入了睡,除了河间偶尔鱼在水中跳跃的声音,格外安静,面前不远是细流,再远些的岸上是稀疏的林子,林子的顶上,就是那一轮洁白的圆月了,大而明亮,此时油灯也是多余。   身后侍卫从马车上取了油灯、小凳、木板等作画用的物品,上前呈上。郑愉盘腿席地而坐,将木板放在腿上,铺上白纸,拿着笔蘸墨,开始欣赏这夜色。身侧那人,依然一袭黑衣,却与黑夜分明,鲜明清晰,渐渐的望着凌九出了神。   凌九抱手站着环视一圈,此地万景皆全,是个好地方,回身叫郑愉作画,只看着郑愉拿着笔在发呆,走近身前与他并肩坐着,“醒醒,想什么呢。快画。”   郑愉回过神,拿着笔在纸上悬着,迟迟落不下,只听先生说过作画分层次,由远及近由轮廓到细节,方法是记了一堆,却没有真正画过。   “你说我先画左侧的大树如何?不对不对,得先画河流,定下这长宽,不成…万一太高月亮便无处放,太低又画不进河边放灯的人……我还是先画左侧的树。”定好了主意果断下笔,凌九看他自说自话半晌终于是开始画了,也拿起了画板提笔画了起来。   二人画的是相同的风景,凌九笔尖流畅,画结构清晰,再看郑愉,大树好似画的太大,河已经落在了纸中央,对岸已经是入不了这画了,到底是来画月亮不是画小河…   郑愉自己也觉得荒唐,将纸揉成团扔在一边。伸头看了看凌九的,暗暗自嘲,‘我是为何想不通要答应来作画…’便放弃了。   看着凌九还有戏多细节要填,一时半会应该画不完,他还认真画着,自己也不好走开,只得坐在一旁无聊。   视线又落回凌九身上,坐得挺直,身形清瘦,垂着头双眸认真盯着画纸,额前碎发自然搭在两颊边,月光下皮肤柔白,明暗交替处更加轮廓深邃,不由地心跳快了一拍,这究竟是何感受。   郑愉想不通自己是怎么了,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了,甚是烦恼,干脆不想,重新铺上纸。   画起了凌九,一边看着一边画着,思绪又接上先前,懵懵懂懂,与对永贤好似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灵思一现,张口问了凌九,“九哥哥,你可曾有过喜欢的人?”   凌九心思在画上,没有思考,“未曾有过。”机器人没有情感,郑愉倒不失落,自己也还搞不懂其中的乾坤。   沉默片刻,凌九第一次,对人类的感觉有了兴趣,“愉儿,何谓喜欢?”停下画笔对上郑愉的眼睛,认真等着答案。   郑愉败下视线,低头继续胡乱画着,“其实,我也未参透,跟着先生学了不少诗词,大概是在一处时觉着甜蜜,分开后又牵肠挂肚,哪怕身在一处也时时刻刻想着彼此,再多,我也说不清了。”凌九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回过头继续画了起来。   凌九:“等你大些,或是想娶小皇妃时,应该就能懂了。”   郑愉:“怎么又提小皇妃。”   手中的笔更加不耐烦了。凌九见他认真,伸手拿了郑愉的画纸,“你这画的什么?”,只见画中人头发稀疏,额扁眼歪,鼻塌嘴厚,实在是不忍直视。   郑愉:“画不好这夜色,闲着无聊,照着你画的。”   凌九好笑,扬手叫了侍卫过来,“你瞧瞧,小殿下说画的是我,你意下如何?”侍卫看了一个字都不敢说,憋不住笑,说看顾马车要紧转身跑回去了,就见着他和其他几个侍卫在车旁连说带比划,片刻,传来响彻这小园的笑声。“愉儿,你真的没有眼疾?箭射不准也就罢了……”   “你说,平日里我是不是惯着你们了?一个两个如此以下犯上,皇子二字形同虚设。你画好了?”看着凌九也搁了笔,拿了画来看,是如何能看着这树下的花能嗅着香气,流淌的河,对面山林仿佛微风正拂过,随时有鸟要飞出来,甚至能感觉到河边放灯者心间的幸福,亲眼所见也不过如此,却能画在纸上……自己才是真正来赏月的,赏月……,“九哥哥,这月亮呢?”整幅画一景俱全独独缺了最不该少的。   凌九拿笔蘸了墨,将笔递给他,“月亮你来画,总不能只有做观众是合格的。”郑愉接笔的手在半路顿了一下,这人的话只能听一半,总有一半是要气死人的。接了笔就要在顶端画圆,“等等,”凌九叫住了他,“你是打算画个圈了事?”   “这月是白色,纸也是白色,不画圈,总不能画个方。”凌九无言,握着郑愉的手将笔尖压弯,用笔肚深深浅浅轻触在纸上,描出一个圆,原来黑色也能画出白昼,手掌的温度消失了,这画完整了。   “属上名吧,明日拿给皇后看看,”郑愉没有客气,和皇后说了是来作画的,回去得有个交待,在下角空白处写下郑羽尘,可也不能一人独揽这功,万一皇后兴起叫他再画些什么,该如何收场,空了距离接着写明岳廿二年八月十五于凝翠园。   “你也属上。”凌九拿着笔,不知该写什么,请求主程序查询个人信息没有收到返回数据,又发起一次搜索,依然是无结果,最终,在郑羽尘下面写下了09。郑愉在一旁,琢磨着这是个什么字,“这是你的名字?”   凌九:“嗯。”   郑愉:“凌九?这是哪里写法?你家乡的吗?”郑愉仔细又看了看,确认再三这五国之内都没见过这种字。   凌九:“算是吧。”   郑愉:“问过你几次,见你不愿意提,虽然我很想知道你家里的事,但无事,你不想说便不说。”   凌九:“没什么想不想说,我没有家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现下也不是我的。你应当不会明白。”   “我明白。”凌九愕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明白了什么。郑愉当然不会明白,只认为凌九是孤儿,从小到大无依无靠全凭自己,问了几次都见他语言含糊不愿提起,想必都是些难过的回忆。   叫来了侍从去买了两盏河灯,拉着凌九去河边祈愿,看着郑愉闭着眼,双手合十万分虔诚,二人一齐将灯放在河里。凌九有些好奇郑愉的心愿,“你求了什么?”   郑愉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杂草,我所求无他,与你三餐四季尝五味,“说出来便不灵了。你呢?”   “同样的话还给你。”凌九无心无欲,无所求。   ……郑愉一时语塞。   此时城中人潮拥挤,永贤与淑莹总被挤散,时而永贤追过去找她,时而淑莹小跑着跟上来,可淑莹毕竟是大家小姐,从未见过此场面,有些慌乱害怕。   这次被挤散永贤特意多等了一会,拉开了距离,淑莹怕的要哭时,急忙赶来抓住她的手腕,“别怕,我牵着你。”   淑莹害羞低头,永贤试探着,手往下滑,伸进淑莹的小拳,淑莹脸如火烧般滚烫未置可否,永贤见状,紧紧握住她的手。   就这般牵着,赏着沿街的花灯,聊着近况,人声嘈杂也不全听得见对方在说什么,总之,是在说话,淑莹就很高兴了。   走了不远,前面桥上聚了许多人,不知在做什么,热闹的很,“去瞧瞧?”,淑莹点头,永贤便带着她上桥,不动声色对桥上的人使了眼色,那人意会,不早不晚等淑莹踏在最后一级石阶突然跑了过来重重撞在淑莹肩侧,她娇弱不吃力,当即失去重心向后倒下去,永贤眼疾手快向下跨了一步,左手拉着淑莹的手臂,右手从腰下抄过去,把人抱在怀中。   “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小儿方才跑过去,人多我怕他走丢。”说完匆忙行礼跑了。   淑莹心跳如鼓,在永贤怀里动弹不得,“淑莹,没事吧?怪我,不该带你到城中。”轻轻放开怀里的人。   “无事,方才,谢谢你。”淑莹说着行了谢礼。   “淑莹……,我有东西赠与你”永贤从怀里掏出帕子,打开是一支精巧的发簪,“那日与你合舞一曲,我便……觉着你温柔可人,性子单纯善良,偶然见了这簪子,觉得与你气质般配,,不知你喜不喜欢。”淑莹捏紧了衣角,声音微小的应了一声,永贤大喜,“那我为你戴上。”笨拙的将发簪插入淑莹发间。   淑莹心中一阵甜蜜,可也想着今日是趁爹娘在家应酬来客,偷跑出来的,虽闺门内不知朝中事,但父亲与二皇子向来不是一路,若是让父亲知道她赴了永贤的会,不知会是何后果,“二殿下,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了。”   “淑莹,今后私下里,唤我永贤吧,我送你回去。”二人牵着手走到马车不远处,“我知你有不便,就只送你到这里,若是我得了势,必补偿你今日的委屈,信我。去吧,我看着你上车。”淑莹颔首微笑,转身走了。   “小姐,你可算回了,外面这么些人,又不叫我跟着,要是让王爷知道,是要打断我的腿。”丫鬟疾步迎上前,替淑莹披上肩披,扶着上了马车,回了裕王府。   ☆、初冬   回宫后,皇后见了郑愉的秋月图,甚为满意,还特意叫末琴去赏了先生和凌九。先生了解郑愉的画是什么水准,极其不解皇后为何打赏,只好更严苛的要求郑愉,好对得起皇后的一番信任,这样一来,郑愉只好愈加发奋学画。   “有眉目了?”懿宁宫内,末琴正向皇后回禀着太医院的事。   “回娘娘,除了书信,她从太医院拿的是避子丸,每月都会找机会送出去。”   “避子丸?她替文鸢办事,这药想必是要送到那玉阳手中。”   “只可惜娘娘,奴婢办事不利,未能逮到那接头的人。”末琴跪下谢罪。   “你起来说话,与我还需这般?此事不急,不可打草惊蛇,太医与后宫勾结也是大罪,若坐不实这证据,咬死了不认,只会功亏一篑。”皇后放下手中的茶,起身于殿里踱步,思索着如何设计。   “末琴,你设法跟着宫外接头的人,摸清楚他几时来,都住哪儿,此人先不急着动。”末琴领命行礼出了殿。   “兰心,你向来心细,去查查这徐太医。”兰心颔首应下。   未央宫中,熹妃正在问话,“秋云,上次之后,再未截到过永昌的信,你说他是想通了?”   “娘娘,赎奴婢多嘴,殿下他从来都是有自己想法的人,您别忘了,八月十五,他整夜未归。”   回想八月家宴,各自分开后,探子来报永昌并未回殿,城中人多,加上永昌向来谨慎,跟了许久跟丢了。   中秋那夜,永昌与容珂约好,在揽月楼共度佳节。容珂带了亲手做的月饼。二人共赏着圆月,饮着热酒,一时感慨这良辰美景,他们的感情却不易。   情到浓时,一切都顺其自然恰到好处,永昌斟了两杯酒,单膝跪地,“琪儿,我前路不易,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日,也许最终也得不到善果,可我不想再等,你,我不可错失。你…可愿这天为媒地为鉴,与我饮这一杯合卺酒?”   容珂馥琪,敢爱敢恨烈女性子,“如此甚好,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夫君。”   房内红烛暧昧,窗外明月诱人,永昌灭了蜡烛拉下了帷帐…   那截信之事想必是暴露了。永昌正值青春年少,有些事控制不住,非急于这一时半刻,自己没本事查可天下有本事的人多了,此事无旁人知晓还好,若是让人抓了把柄,是要坏大事,眼下永贤打起了淑莹的主意,再不可坐以待毙,该如何是好。“秋云,备笔墨”。   ‘容珂馥琪,   要静待花开才好。   陈慕凝。’   “立即送出去。”秋云领命,拿了宫牌立刻出了宫。   不急不徐,时光流淌,郑愉的箭术长进了不少,已换上了大弓,十之八九能中了靶心,凌九于一旁骄傲的很,“再不要练了,将我比下去如何是好。”郑愉习惯了凌九这揶揄人的路数,白眼翻的少多了。   “这可不是文武双全的人说的话,怕我超了你,那教我些别的吧,这入了冬,站在这瞄靶子怪冷的。”不知不觉,薄衫慢慢换成了冬衣,寒风刺骨不留任何情面。“教我些拳脚功夫吧,今后若是在外面碰着歹人,我也好保护你。”   凌九也见惯了郑愉不着调的话,奇奇怪怪的话隔三差五的就会蹦出来,“行,若是有这机会,我一定在你身后站好,让你赚回些颜面。””   操练完后二人去了懿宁宫,午间芸香就来说了,眼下已是十一月,再有月余就是新年,得做些新衣,叫郑愉去宫里用晚膳,顺便量肩宽身长。   姑姑们已经习惯用膳时也备上凌九的位置和碗筷,这顿便饭吃的极其简单。织室的婢女一直在外殿候着,得了芸香的通传进到殿内行跪下请安行礼,皇后免了她礼,兰心伺候着行至屏风后脱了外衣,婢女拿着量布记录着。   “愉儿,新年冬衣想做什么样式?织室拿了些册子,你选选看。”婢女量完后背转至身前。   “母后替我做主即可,我是男儿不讲那么多。”量完皇后的身形,到了郑愉身边行礼,   “殿下,请脱下外衣,”郑愉是男儿又是姑姑们看着长大的,没避讳什么,解了腰带脱外衫,婢女看着郑愉脚边落下个香囊,捡起呈上,“殿下,”皇后整理好衣服正巧走出来,看着婢女手上捧着一个紫色的小香囊,   “怎么还随身带着香囊?可是有喜欢的人了?”走过来拿起仔细看着,“针线流畅有些功夫但太过生硬,这姑娘并不温柔吧?”硬是说的郑愉红了脸。   “母后说什么呀!早前九哥哥做给我醒酒用的!”伸手抢过香囊,婢女量完,郑愉穿好了衣服又贴身塞到里衣。“母后,左右也是要做衣裳,不如给九哥哥也做一套?”皇后挥手招了婢女指了指凌九,婢女意会上前给凌九也量了尺寸。   “刚说的册子在哪儿?我给他选选,日日都是黑色,我看着都要得眼疾。”婢女闻言呈上册子,郑愉看了许久,终于拿定主意,“九哥哥身长肩窄,撑不起大框架的,柔软贴身更适合些。黑色我不喜欢,就做紫色,他白,穿紫色好看,唔…发带,发带也要紫色,颜色浅一些,靴子就还是黑色吧。”说完指着册子示意婢女记下,奴婢颔首行礼。   除了郑愉自己不觉得,屋子里的其他人都一言难尽的样子。主子安排妥了,芸香与婢女交待着宫里其他侍从的衣物安排。郑愉留着觉得无趣,先告了退。   婢女走后,皇后坐在桌几旁,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们觉着这愉儿是不是…”   芸香:“娘娘,奴婢刚才确实有一瞬间觉着哪里别扭。”   兰心:“小殿下从未如此上心过什么。”   “他这个年纪正是青春懵懂,难不成?”皇后刷白了脸色,想起中秋家宴凌九在门外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慌张起来。   郑愉将来虽称不了帝,但再不济也是亲王,是略有耳闻民间有男风,但帝王之家怎容得下,就算是永贤当了皇帝,有损皇家颜面,也不会轻饶这亲弟弟。何况那时自己也做了太后,朝中该如何诽议…   兰心见皇后异样,忙上前倒了热茶安慰,“娘娘稍安勿躁,小殿下年纪还小,这宫里也没有与他年龄相仿的皇子、公主,一个人是孤单,以前有大殿下二殿下带着,如今能与他朝夕相伴的也只有凌九了,许是生了依赖。”说完向芸香使了使眼色。   “是啊,娘娘,等殿下大些,收了玩性,兴许就好了。”二人劝慰一番,皇后也觉得自己多想了,郑愉不过是得了个喜欢的玩伴罢了。   与此,接近年关各国都忙着筹办贺岁,唯有阙歌,向来是礼仪之邦,内部却生了乱,当今皇上昏庸无能,终日饮酒作乐,举国上下让他祸害得乌烟瘴气,实在有违这书香文雅。   如此一来权势之臣更是只手遮天,越发荒唐,民间哀声一片。朝中老臣痛心疾首,贫寒子弟心急如焚也只得束手无策。   临安王是同出的亲皇弟,看不惯那龙座上的人毁了阙歌国泰昌盛、万年美名。再三谏言无果,狠下心召了志同道合之人,密谋要反,可追随者只会弹劾、谴责,没有一个拿的起刀的,若是没有兵,实在是举步艰难。   这事闹的各国都家喻户晓,但谁也没主动掺和,这类事只要进去跟着搅和,无论将来哪边得了势都是后患无穷。都借着年关忙碌充耳不闻。   “启禀皇上,阙歌密使求见。”   “就说朕身体不适,歇下了。”宋玉领了命,回到宫门口打发了密使,   “大人,圣上近日劳累,精力多有不济,这不,太医刚瞧完脉,叮嘱着去歇息了。这天寒地冻,您请回吧,别冻坏了身子。”   “望龙体安康,今日不便见我,那我明日再来,日日都来,皇上是真命天子,小小病邪必不敢侵扰太多。”无论成与不成,密使一定要拿到准话。   安怀国弱,应付明枭自身难保;凌江国泰民安也不愿节外生枝;明枭土匪之绑,怕会引狼入室,比现下更糟糕,只能祈求昭烈能助一臂之力,论财力可是五国之首,论兵力仅在明枭之下,若得了昭烈相助,此事势在必得。   宋玉拱手行了礼,“保重。”回到御书房复命。   “皇上,此人难缠,见不着您怕是不会罢休。”   “哎……阙歌曾几何时何等风光。罢了,随他吧,此事还需再议。”皇帝扶了额。   次日朝堂上,人声嘈杂,谈论着阙歌的事,密使面圣不成,挨家挨户求见了朝中大臣,试图想借臣子之手说服皇帝。皇帝上了殿,大殿上都安静下来,宋玉宣了上朝。   张大人:“禀皇上,昨日阙歌密使来访,也去了李大人和周大人府中。”   李大人:“是啊,皇上。”   周大人:“据刚才各位大人所说,三品以上的府他都去过了。”   “各位爱卿意下如何?”   国舅:“臣以为,此事不宜干涉。”明年二皇子及冠也可上朝听政,太子之位不日便明朗,私下里更有许多事要筹谋,不应无谓分散精力。   裕王:“臣附议,”这是朝堂上国舅与裕王唯一一次政见一致。现下永昌在朝堂上学着谋事,私下里也教了他许多用兵之道,不出意外太子之位胜券在握,实在不应节外生枝,还是该未雨绸缪,等永贤上朝后全力应付他才是。   众臣商讨至正午才下了朝,皇帝命李庆拟了旨,宣了密使次日面圣。   “皇上万岁,我是临安王亲卫王蒙,阙歌之事不必我多说您必然一清二楚,如今,我仅代表临安王求您出手相助。”王蒙言简意赅,用了求字,可见临安王走投无路。“我明白若是不能成,您得不偿失,但,如果胜了,临安王以新帝之名许诺,木都河从今往后无限期由昭烈所属,来往利益我阙歌不再沾染毫厘,此外,沿河三城划于昭烈五十年,以表诚意。”   众所周知,昭烈并不缺钱,锦上添花也并非不好,但若是败了,反而得罪了阙歌,阙歌与昭烈向来交好,造反能成也是万里有一,如此便没有必要。   “王蒙,我昭烈与阙歌君子之交,如今阙歌生了难,我昭烈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不过明枭时长来犯,我大公主远嫁安怀,也要替安怀考虑一二,实在是□□不暇,宋玉,”宋玉应声跪下听命,“传朕旨意,景宁、宾遥、乐清三城十二粮仓,每月各出两成助临安王,李庆,你带王密使去兵部,若有看得上的器具,尽管来运。”宋玉领命退下。   行兵打仗就怕粮草、兵器短缺,皇帝如此诚恳,谁又能挑出半分理,可阙歌缺的是能上战场的人,国中那些权势之人都手握重兵,有粮草兵器又能如何。   “皇上!……”   “你不必再说,朕不曾有所保留,已尽了全力。”   王蒙握紧拳头忍着,片刻后松开,“皇上,您的好意,心领了,如此,您当盼着阙歌皇帝身子稳能坐住那位子,若是将来有幸让临安王除了奸恶,阙歌与昭烈,就此,不相往来。”说完弯腰行礼,离开时目光决绝。   ☆、功夫   十二月初,天干地冻,风刮的脸生疼,郑愉在校场蹲着,下巴埋在衣领里,耳朵在寒风中冻的发红,手藏在腹间暖着不愿拿出来,就这样蹲了一炷香,越蹲越冷,凌九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不如回去蹲?殿里暖和。”   “不行,今日拳还没练。”自天气转凉,郑愉说射箭冷,左思右想还有拳脚功夫没学,动起来应当也不会太冷,十一月头几天还成,再往后每日来到校场,都是这副模样,蹲到他做好心理准备,才会开始学武术。   “你手倒是拿出来,”   “不成,等等,冻的发麻,再暖暖。”凌九对温度无感,寒天里面容不改,站的挺直,说话都没有雾气。   “起来,先跑跑,身子一会就热了。”凌九说完带着头跑起来,郑愉不好再蹲着,起身半个身子贴在凌九身后缩着跑,离得太近,时不时脚就会踩到凌九,没跑几步二人就踉跄好几次。凌九用胳膊肘拐了好几次都没甩开他,一路就听着凌九不停的啧。   不过甚有成效,跑了约莫半柱香,郑愉的脸伸出了衣领,手也从袖子里拿出来了,再跑片刻,郑愉只觉得脚心都热了,两颊微红,把袖子撸到了胳膊上,终于是暖和了。   凌九:“不冷了?”   郑愉:“嗯,不冷了。”   凌九站定,“趁你还热着,那便开始吧。”   凌九右脚踩地跳起,左脚向前落地,同时半蹲侧身,右手刀掌于额侧,左手正拳打出快如闪电,右脚跟上收拳右掌横切敌人咽喉,双手作掌交叉下压防腿击,而后抬右脚直击敌人腹部。行云流水打完一套攻防,“你来吧。”   郑愉在凌九演示时,也在跟着比划,可身体却不怎么协调,单是第一招双脚都忙不过来,“你再来一遍,怎么就打完了,动作都不讲?”   “三攻一防,总共不过四招,有哪里需要讲?”凌九插着腰,“我来做目标,你来打我,先手上动作,脚不要动。”郑愉放慢动作,边回忆边出了左拳打在凌九身前,右手刀劈向脖间,凌九配合抬脚踢他,他双掌下压站定后踢向凌九腹部,动作不错,可惜下盘不稳,右脚还未碰到凌九,左脚站不稳仰身要倒。   凌九反应神速,上前抄到郑愉腰间,垫在他身后,另一只手护在额侧,倒在地上,郑愉大惊,“你没事吧,九哥哥,”连忙起身抱起凌九的头,查看脑后,这样摔下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疼不疼,来人!传太医!”郑愉慌乱大喊,第一次为凌九流了泪。   “无事,用不着太医。”伸手拍拍郑愉后背安慰。郑愉见他动作言谈并无异常,心中石头猛地落下,紧紧把凌九抱在怀里。   “你怎么回事,不要命了?”眼泪还在流,顺着下巴滴在凌九脸上。凌九好像有了些感觉,和程序运转,下指令,收返回这些不一样。   【系统异常,错误代码:0002】   【无响应】   “你几岁了,这么大哭着已经不好看了,我是你近身侍卫,护着你是应当的。”郑愉无言,莫名有些难过。   “我背你回去。”摔得这么狠,嘴上说没事,也许只是还没发作。   “不成,你我主仆有别,我能走的,你看”说着凌九站起身,还替郑愉拍了拍腿间的沙土,而后抬腿就走动作灵活,没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郑愉也不与凌九商量,抄了后背和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来,“那就抱着。”   “你……你快放我下来,”不知不觉,这接近一年的日子里,郑愉长高了许多,细细比较,比凌九还高了毫厘,成日练武练箭力气也大了不少,这鼓蛮劲挣扎不过,“你背我,快快快,我还要脸。”   回到殿里,郑愉将凌九放在自己榻上,还是找下人传了太医,徐太医前脚到了懿宁宫,后脚末琴也回了,到皇后殿里复了命。   皇后:“叫他忙完过来。”   末琴:“是。”   徐太医仔细查看了凌九后脑,抬着胳膊绕动,让凌九先后抬起左右腿,又检查了瞳孔,腰腹,“可有头晕恶心?”   凌九:“不能再正常,还可再打十套拳。”   太医:“……”如此说话,脑部可能还是有伤。   郑愉:“……”这个人就从不会正经说话。   “有劳太医费心,没有头晕恶心。”凌九正色回答。   “殿下,依微臣看,凌侍卫没有外伤,后脑也未见红肿,四肢都能正常活动,但还是需静养半月,有时若是脑有损伤也不是立即发作的。稍后我回院里开活血化瘀的药,按时吃,若有不适再传我来。”   郑愉差了下人跟徐太医回太医院取药。看他们出了寝殿,郑愉还是不放心,又抱起凌九的脑袋仔细瞧,   “不应当啊…直直摔下去后脑着地,怎会没有伤呢……”嘟囔着按压着后脑,当时一切发生的太快,着地时是不是还听见响了?摔的如此重,没道理啊……   “愉儿,再按就真出毛病了。”郑愉又反应过来若是有内伤也不能乱按,吓得猛的松了手,突然失力,脑袋重重砸在木枕上,又是一声巨响,郑愉又伸手要去捧…手僵在半途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无事可以画画,不用折腾我。”一句话,郑愉的担心消失大半,再不去管他,真的拿纸笔坐在桌旁作起了画。   ☆、徐太医   太医徐册带着郑愉的下人刚走到殿外,就被末琴叫住了,“徐太医,娘娘有请。”抬臂伸掌引了路。徐册行谢礼嘱咐下人在宫外等候,自己去去就来。   外殿,皇后坐在椅子上,末琴带了徐册进来,徐册行礼,“微臣见过皇后娘娘,请问娘娘有何吩咐?”皇后抬手免了礼。   “徐大人坐。”兰心上前给徐册斟茶。皇后没有说话,芸香意会走到徐册面前,   “大人,不知您有否耳闻宫里抓了一批倒卖宫中奇珍异草的人,这些药材都是安怀送予皇后娘娘的,皇上有旨,由皇后娘娘亲自审办。   ”芸香停顿片刻,“徐子尧,您认识吗?”话音落地,徐策瞳孔瞪大,身子塌软下去,颤颤巍巍站起来跪下,   “皇后娘娘,此事必有误会,还请明察啊!”徐子尧是他独子,徐册时常会拿些宫里药材卖不假,但那些凤毛麟角的东西,是绝对不敢碰的。偷卖宫中物品,且还与后宫扯不开干系,罪不至死但活罪也难逃。   芸香接着说:“大人,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念这徐子尧初犯,又是您徐太医家人,特意留下了,这懿宁宫里正好缺个小公公,帮我们做做力气活儿。”   徐册闻言不停磕头,“娘娘,使不得啊,微臣就这一个独子,臣愿拿老命去换,请您开恩啊!”   皇后:“我便给你一次机会,芸香!”   芸香:“徐大人您听好了,接下来的话我只问一次,您可要想好再回答。”   徐册:“是!臣知无不言!”   芸香:“杏儿找你所谓何事?”   末琴早前费了许多时间,才查出,徐册每月初五会在运出宫的剩菜车下,挂着锦囊。等了月余才跟着木车摸出去,看着徐子尧接了货,亲自与仆从销赃。   就在昨日,接到末琴的消息后,皇后亲自去求见了皇帝,说懿宁宫里丢了东西,要亲自彻查。同一时间末琴找了机会,用皇后殿中名贵药材拿去掉了包。   芸香拿着皇后的牌子,跟着御史暗中等木车出了宫门,跟了一路,直到人赃并获,锦囊打开,徐子尧也傻了眼,他不知道原本里面该是什么,无论是不是皇后的东西,单是偷售宫里物品已是重罪。御史抓了人亲自押送到懿宁宫复了命。   徐册心中总算了然,原来皇后早已知晓,徐子尧的事看来是有备而来了。   徐册:“要避子丸”   芸香:“话不要只说一半,知无不言若就这三个字,徐子尧就只好来做公公了。”   徐册:“哎……她是给荣贵人办的事,避子丸送到了安怀,但怎么送的送给谁微臣真的不知道。请娘娘饶小儿一命。”   皇后:“兰心,去拿纸笔,徐太医,将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送给谁你再好好想想知不知道。徐子尧就先在我宫当差,你的脑袋我暂且留着,留不住的时候你就聪明些,保他安然无恙我说到做到。”   看着徐册一五一十写完了,最后按了手印。皇后交代“今日你来是来替凌九看伤,别让人多想。”   徐册:“微臣明白,臣告退。”   兰心:“娘娘,为何不直接办了那文鸢,如此好机会。”   芸香:“咱们的对手从来也不是文鸢,只是这徐太医,手脚不干净,自作自受。”   皇后:“所以人不能有弱点。末琴,找机会把杏儿叫来。”   末琴:“是,娘娘。”   接着的几日,郑愉不让凌九下床,自己早上去上了课,中午就赶回殿里盯着他,连午膳也是端到寝殿里吃,接着就盯着他继续躺着,凌九实在受不了,说再叫太医来瞧瞧,徐太医自上次后,一直魂不守舍,今日来诊,面色晦暗,“看着确实是无碍了,不过……”这一声不过吓得凌九立刻偷偷从胳膊底下塞了一个小钱袋,   凌九摇头眼神迫切,无声做了口型:别‘不过’了。刚经历过徐子尧的事,徐册看见钱袋条件反射吓得要抖,轻轻推回去,也学着凌九做口型:使不得。然后点了点头表示意会,“不过,不过……药还是要接着吃,可以正常活动,剧烈的还是能免则免。”   “你们挤眉弄眼的在做什么?”郑愉看不见凌九手下的动作,但一目就能了然他眼里的阴谋。   “殿下,您把徐太医当成什么人了,定是您看花眼了。有劳徐太医,药我会按时吃。”徐册向郑愉行了礼告辞。其实郑愉这些时日在宫里也十分无趣,下午都是一个人在宫里闲逛,想着凌九快点好,能练练拳或是一起下下棋。   “游街算不算剧烈?”郑愉憋坏了,想出宫逛逛,再者新年将至,想给皇后买点小礼物。   凌九:“走走走。”起身大步流星走了。   郑愉:“等等,我知会母后一声……”   二人高高兴兴出了宫,外面阳光正好,风也不大,晒上一会儿也不觉着冷了。问了宫里负责采办的公公,说是城西有一家精品铺,和沿街的小玩意不同,都是各国稀奇的宝贝,寻常百姓进不去,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往西沿路都是围墙,来往的人并不多,走过去约莫半个时辰。   进了百雅阁,果然非同一般,接待的仆从,引路的小斯,坐的椅子,上的茶,在皇宫里也不过如此,檀木格子架上摆放着各种珍品,好大一部分郑愉都没见过,一直叫好,没来错地方。   每件东西都逐个把玩,爱不释手,耗了许久最后选了一座晶石,长三寸高两寸,是一朵盛开的粉莲,花瓣由根到尖颜色逐渐变深,白色皓洁无暇,藕荷粉温婉柔和,层层花瓣交错包裹,晶莹剔透不见丝毫杂质,花芯是由许多金线簇拥着的一粒黄水晶。   掌柜将郑愉引至柜台付钱,正巧伙计张罗着来了好东西,凑到柜台前请示掌柜,“掌柜的,安怀货商送来这个,”说着打开手中锦盒,锦盒不过半个巴掌大,“是一对金戒指,祈安一带金子纯,安怀西部也有说法,戒指是爱人的信物,至纯至粹,情比金坚。”   掌柜的拿起戒指反复看了看,在昭烈倒是没见过,但只是简单的两个素圈,毫无特别之处,“话倒是好听,但富贵人家不讲这些。”将戒指放回盒中,“不要。”伙计觉得可惜,但也做不了主,只好拿着回到前厅打发了货商。   “公子,注意不要磕碰,坏了我可以修,但晶石纯粹,修了也就不完美了。您慢走。”掌柜提着仔细包好的木盒送郑愉和零九到了大门口。   没想到,才走出一半,原本晴空万里突然下起了雨,好在雨不算太大,勉强还能顶一顶,谁能想到出着大太阳还要带着伞。   心里想着不可能,还真碰见带伞的,是一个小贩,专在这一带卖伞,这条路虽然人烟稀少但只要下雨,他的伞绝不愁销不出去。二人加快脚步走过去。   凌九:“来两把伞。”   小贩看了看两位衣着讲究,举止间气质不凡,“十两。”   郑愉、凌九:“……”   郑愉:“蹲这儿卖伞还不如去抢来的快。”   愤愤地抓着凌九九走了,雨好像有意捉弄,越下越大,这一路上都是围墙,连个可以躲雨的地方都没有。凌九抬起袖子护着郑愉的脑袋,郑愉两只手将木盒抱在怀里生怕沾了水,走出去不过二十余步,不争气的又回去要买伞。   郑愉:“两把,二十两。”伸手在袖子里掏银子。   小贩:“三十两。”一副吃定了你的样子。   郑愉:“你!!!”   凌九抬手在郑愉脸侧耳语,“等雨再大些可能就是四十两了。”   ☆、新衣   郑愉护着盒子,凌九撑着两把伞,回到宫中二人都是一脸晦气,竟然花了三十两买了两把伞回宫,一时间都难以相信到底是干了什么蠢事。   那两把伞郑愉叫下人擦干挂在自己殿中,时时警醒自己见识不够广,原来世上还有如此不要脸面落井下石之人。   正怒骂着,芸香来到殿中,“小殿下,新年的衣服做好了,织室刚送过来,快试试,呀,怎么衣裳都湿了,赶紧换身衣服,热水发一下,别着了凉。”说着叫来了下人去准备热水给他沐浴,然后将新衣裳放在郑愉榻边,先回了。   郑愉应完,凌九已经换好衣服擦干了头发,郑愉道:“衣服都换好了?不泡泡?这深冬还淋了雨,容易风寒。”   凌九:“不了,我不喜水,已经收拾干净了,就不泡了。”郑愉正拿着新送来的衣裳给凌九试,‘不喜水’三个字格外刺耳。   郑愉:“你不喜水?”自己竟然不知道凌九不喜水,还让他淋了这么些雨,若是出门带了伞又或是第一次小贩叫了价就卖了伞,也不至于让他湿成这样,也许是儿时落过水,心里一直有结,不禁懊恼。   凌九看着郑愉脸上惊讶、难过、懊恼、后悔飞快变换,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自己不喜水只因为他虽然是超精密材料制作的机器人,但最好也是不要泡水,万一哪里严密性没测好,渗了水,整个系统都会出问题,“呃……我,其实……。”   郑愉:“九哥哥,你别说了,我都懂,今后不会再叫你淋雨了。”凌九无言,心道‘你又懂了什么……’,“芸香姑姑刚把新衣服送来了,你试试,我先去沐浴。”   凌九看见榻上放了两套衣裳,都打开看了看,比量之后两套大小竟然几乎一样,心中感叹不知不觉中郑愉都和他一样高了,没什么好挑,随便拿了一件换上,等着郑愉回来一起去皇后殿中请安。   郑愉沐完浴觉得全身通透了许多,回到寝殿入眼便是一个修长的身影,衣裳的裁剪极好,恰好是贴着人的身姿制作,没有一点多余,衬得人越发高挑,腰带一掌宽,系得不松不紧,腰细腿长,凌九转过身,暗紫色衣衫轻落着些许紫红色石竹,好似能闻着暖春的花清香,更是显得人肤白如脂。对上凌九的眼睛,郑愉好像心被烫了一下,慌乱撇开,“我眼光不错,”   “嗯,合适就好,”凌九说完准备把衣服换下来,等新春再穿,“你的也试试,叫我不穿黑色,自己倒做黑色衣裳。”拿了郑愉的衣服递过去。   “别换了,穿着吧,一会去叫芸香姑姑再去定。”凌九穿着好看,郑愉想多看几眼舍不得他脱。然后拿了自己的新衣,逐件穿好,黑色长袍上秀着暗红细长流纹,郑愉还不到十七,近半年日日练武,身姿挺拔也矫健了不少,黑色衣袍褪去了稚嫩多了分霸气,再加上凌厉的眉眼,瘦尖的下颚,看着好像比凌九还要大些。   凌九不禁感叹,“愉儿大了。”   郑愉不以为然,凌九看着也不比自己大多少,“一副老成的样子,一直没问你几岁?总当我是小孩。”   【关键字‘年龄’,开始搜索……无搜索结果,耗时5ms】   本是随意问的一句话,凌九并不知道正确的答案,“不知。”   郑愉突然想起凌九是孤儿,从小被父母抛弃,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几时生的。“那,你也没有庆贺过生辰?”   果然,凌九摇了摇头。看着与永昌差不多大却还束着发,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越想越觉得心疼。“九哥哥。你叫凌九,不如就九月九好了,如何,来年我给你庆贺。”你没有家人,我做你的家人,不是你需要,而是我想。   过不过、几时过对凌九其实并无所谓,,“听愉儿的。”两人收拾好,拿着晶石去了皇后殿中,姑姑们早就备好了姜茶,看着郑愉和凌九喝下才放心,又夸了一番郑愉穿的新衣得体好看,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也已经一表人才,喜欢的挪不开眼,来回打量着,再看看凌九,也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紫色则更多了分柔美,像是达官贵人家的文弱小公子,这样一对比,郑愉反而更像是侍卫……   郑愉牵着皇后坐在椅子上,“母后,天天都能见到儿臣,不必这般,您选的衣裳好看,以后就照着这些选就是了,”然后转身找凌九拿了锦盒,“新年了,送您的礼物,瞧瞧喜不喜欢。”放在桌上,将外面的锦布打开,抬了锁扣,盒子转到皇后那边推过去,“这是儿臣精心为您挑选的,名为‘碧晴’,温柔秀美又清新典雅,像您。”   盒子里的粉莲晶石,剔透精致,皇后一见就喜欢,两手捧起来来回观看,嘴角都合不拢,“愉儿,又乱花钱了。”嘴上责怪着,心里却喜欢的紧,郑愉见着皇后眉眼有笑,也得意起来。   收了郑愉的礼,皇后也想着新年的事情,问了芸香:“新春的礼可都备好了?”   芸香:“娘娘放心,两位殿下的也已安排妥当。”皇上、太后,其他妃嫔和宫里下人按照品阶也都要备一些心意。   屋里的人又寒暄了许久,郑愉和凌九告退后,皇后找了永贤,问了他与淑莹的近况,嘱咐他新年要将人带回宫一同用膳。   腊月廿九,皇后叫人传了杏儿,杏儿来时皇后正在殿内与兰心下棋,芸香进来通传,皇后手中棋子迟迟未落,思绪已被打乱,将棋子放回棋筒,起身去了前殿。兰心扶着皇后坐下,杏儿俯身行跪礼,   “皇后娘娘万安,传召奴婢所谓何事?”杏儿心思多,是个墙头草又十分谨慎,算不得太聪明但着实也不好对付。   “明日就是除夕,很多事要忙,本宫给你家主子准备了份礼,今日唤你来给她拿去,”杏儿有些郁闷,皇后向来不愿提起文鸳,若是想面上过去,叫奴才送去幽兰殿即可,何必叫她过来碍眼,   没想出所以然,“东西呈上来吧。”奴才端了托盘上来站定在杏儿面前,“特意叫制室做了对金臂钏,祝她能称心如意。”   杏儿拜谢皇后,起身抬头接礼,手险些没托住木盘摔了盘里的如意,这奴才是徐子尧!她总与徐太医打交道,一清二楚这是徐册独子。心里的慌张如何也掩饰不住,颤抖着接过臂钏,“奴婢替荣贵人,多谢娘娘恩典。”   “没别的事儿了,耽误你许久,殿里的事还没办完吧,快去吧。你是个聪明人,若是想起些什么有趣的事,记得来找我说说。”杏儿告了退,一路上心不在焉,徐子尧怎么会在懿宁宫,她与徐册的事皇后都已知晓了?她为何不当场发难?幽兰殿位置偏僻,放慢脚步想了许久,才想明白,文鸳与熹妃一路,大皇子与二皇子为这储位少不了明争暗斗,应该是在熹妃这需要个眼睛。   杏儿狡猾,皇后没有办她就是还需要她,如今重要的是拖延时间,形势未明前不能轻易冒险,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也未尝不可,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打定主意回了幽兰殿。文鸳询问再三,确认杏儿去懿宁宫只是拿了皇后的礼,也不再多想。   ☆、新春   腊月三十,各宫各殿都挂了红灯笼,吉祥、如意随处可见,掌事丫头忙着殿里布置,给下人们发了守岁钱。家宴设在寿安宫,嬷嬷们一早就开始忙活晚膳,各宫的人清晨开始盛装打扮,宫中主位赴太后的宴席,剩下的婢女、公公们也在各自宫中准备了许多吃食,一年到头,就是此时格外思念家,大家聚在一起,饮酒谈天,也能互相慰藉,这深宫中也不是全无指望的。   寿安宫前殿支了大圆桌,太后坐主位,左侧是皇帝和皇子们,右侧则是皇后与众妃嫔,太后宫里的嬷嬷们伺候用膳,菜总共有九道,象征长长久久,五热四凉涵盖这五湖四海。   佳酿斟满,太后持杯起身,在座皆站起抬手举杯,奴才们齐齐俯身行跪礼,吉时到,“一求山河无恙,二求人间皆安,愿我昭烈万古长存。”太后携众人饮尽杯中酒,奴才们起身给各位主子布菜。此时,偏殿也陆续上了菜肴,宋玉、芸香、凌九、秋云等人也开始用膳。   这顿饭母慈子孝、夫妻和睦,其乐融融,晚膳后上了桂圆红枣羹,团团圆圆甜甜蜜蜜。家宴结束太后给皇孙们发了守岁钱,每每此时,文鸢格外触景生情,不知玉阳在安怀过的如何。   酒足饭饱已是亥时,不忍叨绕太后休息,都告了退。皇帝今夜去了懿宁宫,永昌许久没有收到容珂的信,万分思念,回到宫里执笔又起了信。永贤知会了皇后去了裕王府等淑莹偷偷出府一同守岁,郑愉无事,只好和凌九回了殿中。   寒冬腊月,亥时将过,灯火通明的宫中飘起来雪,此时不约而同,大家都跑到殿外,郑愉也兴奋的拉着凌九到院子里,伸掌接着雪,“瑞雪兆丰年,甚好。”   与凌九在雪中站了许久,丝毫感觉不到冷,直到头上、肩上覆上了雪白,郑愉才缓缓回神,想起凌九不喜水,伸手替凌九将雪拍下,月下的人儿如玉一般美好,睫毛上也凝了些霜,看的人心里痒痒的,“九哥哥,你不喜水,我们进殿吧。”   凌九看得出郑愉喜欢这雪,这世间总是如此有魅力,就算冻得人脑仁生疼,看着这雪也只感觉得到幸福和美好,“你喜欢便待着,不过一点雪水,都沾不湿衣裳,无碍。”   郑愉没有在坚持,心里还是想赏这雪景,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雪,又看向凌九,“你说…”   凌九:“何事?”   郑愉:“没什么。”你说,是不是也算是一起白了头。   凌九轻轻拍了拍郑愉的头,“怎么跟我也开始藏话了?”   郑愉抓住了凌九停留在自己头顶的手腕,“凌九,子时了,有你与我守岁,我真的很开心,新年快乐。”突然不叫哥哥,凌九总觉得哪里别扭。   凌九:“愉儿新年快乐,祝你万事顺遂。”   万事顺遂太贪心,我只求年年岁岁有你。   子时已到,明岳廿三,第一天,雪还下着,夜晚安静,能听见窃窃私语,是人们在祈福,或是求飞黄腾达或是求荣华富贵又或是身体健康、人是为了希望活着,不论能不能实现,这个过程都会成为一生的念想。   郑愉有些迷惘,凌九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你会离开吗?”凌九的出现很突然,像是在梦里从天而降,想到这一幕觉得有些不真实,会不会突然哪一天,一睁眼他就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凌九当然会走,任务执行时间只有八年,八年期满就会像孟织或是雪岚随便挑个理由就走了,这人间什么也不会留下,凌九手掌覆上郑愉,“聚散终有时,不必患得患失。”   一句好聚好散浇灭了心头的热血,郑愉缓缓松开手,苦笑道,“何必祝我万事如意。”凌九也不知道郑愉怎么了,他实在是不可能理解,但看着他是有些心情不好,如何安慰也束手无策,只得说,“早些歇息吧,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典礼,别累坏了。郑愉也无心再赏雪,心情低落,颔首进了寝殿。   明岳廿三年,天微微亮,日月同辉,雪停了,宫中甬道一片银装素裹,琉璃瓦盖着厚厚的雪,忙着大典的奴才们快步走过,惊飞了树上以为取暖的鸟儿,将树枝上落着的雪抖落下来。   到了辰时,历室官员宣布时刻已到,皇宫正门城墙上鼓声骤起,庄严肃静,响彻云霄,接着乐师奏起祥乐,皇帝跟着礼部首司登上弘议殿,大殿门口,礼官高喊“吉时到!”   文武百官,后宫主仆列队齐齐俯身磕头行跪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语音回荡整个皇宫。由首司宣读新春夙愿,宣读完毕皇帝免了众人的礼,叫宋玉、李庆分别赐了礼给百官和后宫。   筵席设在暂时空置的临华殿,皇帝坐主位,举杯求许江山永固,首府、将军共表衷心,后宫众人齐祝安康,百人一起饮下了这吉酒。随着乐师、舞姬开始表演,新年的第一天盛大开启。   在这喧闹间,没人注意得到,柳嬷嬷疾步走到太后身旁,俯身耳语,太后听完眼神一亮,“做得好。”皇上注意到侧桌的柳嬷嬷,又见着太后神色愉悦,不禁也好奇,   “母后,何事如此高兴?”说着拿起酒杯,宋玉斟满酒,“祝母后福寿安康。”   太后举杯回礼,“不过得了个有意思的东西,不足一提,也祝皇帝龙体安康,愿世清平。”二人遥遥碰杯。   酒桌上你来我往,郑愉了高兴饮了些酒,凌九看着不让多喝,“九哥哥,新年可有什么愿望?”   凌九:“你开心健康就好。”自己未有所求。郑愉听着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无奈,凌九待自己只是三殿下再亲近些也只是弟弟。摇了摇头苦笑,凌九不知他是何意,“不满意?倒是贪心。那祝你荣华富贵、儿孙满堂。如何?”郑愉脸色变换不定,忍不住要发作,   “你还是闭嘴吧!”   席间欢闹了许久,都是微醺着出的宫,各自宫里、府上都已备好醒酒暖胃汤,下人们伺候着沐浴就寝。   寿安宫中,太后在前殿坐着,殿下跪着一个在寻常不过的奴才,普通到即使每日在眼前晃,也难以让人记住样子。太后拿着手里的信,“他们来往多久了?”   奴才不敢有瞒,吓得不轻,“回太后,奴才也是近日才替大皇子送信,之前的事,奴才不知。”自从永昌知道熹妃截了他的信,知道亲信之人更招人眼目,便换了宫里寻常的奴才做事,偌大的皇宫,微如尘埃的人,才最安全。   得了太后的恩典,宫里的老嬷嬷们初一可在宫门口与家人见面,想着初一都在宫里参加庆典,筵席结束已是日落,永昌与接头的人约好,让奴才趁着乱去拿信,受了恩典的都是宫里老嬷嬷,他年纪轻轻却在往宫外跑,被宫门口柳嬷嬷拦住,神色慌张,不过两三句,就全招了。   太后:“你是说,在你之前,另有其人?为何换了你?”   冬青:“之前是大殿下的亲卫,他带奴才识过这接送信的路,好似是提过熹妃娘娘参与其中,大殿下有些不悦。”   看着信中容珂的信是写给熹妃的,猜着是熹妃私自从中作梗,“此事你知我知,你回去复命,就说信没收到。”   冬青:“万万不可啊太后。”急的要哭,要是让永昌知道他空手而归,办事不利,怕是要砍了他。   太后:“你当我是在与你商量?”   事情已经败露,信拿不拿的回他在永昌那儿都保不住这条命,“还望太后开恩。”又俯身磕起了头。太后拿起茶杯,抿了口茶,   “那就按我说的做吧。”冬青领命谢恩,好歹保住了性命。冬青走后,太后将来信展开,   ‘熹贵妃,   问熹贵妃安,静待花未必会开,明年末我将继女皇之位,若是永昌未能如愿得储位,倒不如归于我明枭,除了皇位是我的,文武百官皆由他调动也未尝不可。我要的是永昌的人,容珂馥琪也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新年将至,愿您万福。   容珂馥琪于腊月廿七’   冬青到钦安殿时,已接近亥时,永昌还未更衣,在前殿焦急来回踱步,见着冬青来了,跑到殿门口去接了人,“怎么样?信呢?”冬青跪下行了礼,心中不安,不敢抬头看永昌。   “信没拿到。”说着重重磕下了头,“请殿下赎罪,奴才行至宫门见着许多嬷嬷在省亲,不敢贸然行动,怕叫人怀疑。”永昌听了也不觉无理,冬青谨慎并无不妥,是自己太过心急。   永昌:“无事,谨慎些是对的,再找机会就是了。你起来吧。”这一时是先瞒住了,冬青也忍不住松了口气,今后只要一口咬定没有人来送信,引导着永昌怀疑是熹妃做了手脚,就稳妥了。   ☆、晚膳   新年伊始,永贤一连数日都没有淑莹的消息,本计划初一过后找日子带淑莹到懿宁宫与皇后见见,不知当中出了什么岔子。   与皇后商议,打算借着太后的手用一用。打定主意,永贤让人在百雅阁搜罗了个稀奇玩意,用过晚膳去拜见了太后。   腊月寒气重,太后已是知名之年,格外怕冷些,屋子里生了两个炉盆,烧的屋子里暖洋洋,殿里的植物好似也忘了秋冬,还好好的开着花。永贤来时,太后正在书房写字,柳嬷嬷于书桌前行礼,“太后,二殿下来看您了。”   ‘金石可镂’四个字,最后一横收笔,今日看着格外满意。最近得了个这么让人惊喜的消息,神清气爽了好几日,这可是永昌的催命符,只需耐心些,等他落了井,再扔下这块石头,这大权离自己又能有多远呢。笑着放下笔,柳嬷嬷搀扶着回了前殿,   “贤儿怎么有空来看皇祖母了?”招手让永贤坐在他旁边。   永贤从下人那儿拿了极夜图,然后将人支走了,太后也扬手只留了柳嬷嬷在身旁伺候,“皇祖母,贤儿知道您识书爱画,刚得了好东西,等不到明日,急着就给您送来。”   太后起了兴趣,永昌、永贤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若是有心相与,她也不会再去考虑郑愉,永贤突然来了殷勤,是所求何事呢,“哦?什么好东西让贤儿如此上心,我可得仔细瞧瞧。”   永贤让柳嬷嬷熄了殿里的油灯,腊月天黑的早,不过才戌时,天色就暗了下来,屋子里没了亮光,永贤打开手里的画,呈到太后面前,“皇祖母,您看。”   是一副山水画,却又如此与众不同,黑夜中也能看见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漫天的星光,远处是连绵的雪山,狭缝中透些许金光,在往上便是漫天的光束,紫、绿、蓝、粉变幻无穷,光束的后面是数不尽的星星,布满了灰黑的天际,这幅美景倒影在湖面,整幅画都闪着悠悠的光。   太后不禁用指腹轻触画面,感叹着眼前的不真实,“这景是奇景,画也是奇画,不甚美哉。”言语中满是兴奋、欣赏,爱不释手了。   永昌起身走到她身侧,指着这画,与太后解说,“这画名为‘极地图’,此景是真的,在极寒之地,常能见到此景,只是人烟罕至,能将之入画的更是寥寥无几,此画能黑暗里发光道不稀奇,难就难在寻常荧光只见着绿色,而此画,五彩斑斓,可见手艺超群,实在是人间少有。”柳嬷嬷点亮了灯,画卷又一如常,只是极其普通的山水。   太后喜欢的合不拢嘴,叫柳嬷嬷好生收了画,“贤儿可是有事要皇祖母帮忙啊?你我可是血亲,不必如此破费。”永贤见太后收了画,她力所能及之内,是肯定要帮了,   “皇祖母,没事就不准我孝敬您了吗?”好听的奉承又说了些,才入了正题,“您在宫中这身份,想必我的事您也了如指掌,我与裕王女儿江淑莹互相有意,本碍着裕王只是私下交往,可母后见我如此爱慕,也想见见她,也许她看着满意,这情比金坚的事成了也说不定呢。可现下却与她断了联系,兴许是裕王知晓了……”   见太后听的认真,不置可否,面上也看不出波澜,“所以,皇祖母,您叫她来宫中一起用个膳,成吗?”   太后听完又觉得太过小题大做,“只是替你把人约来吃个饭?那你可亏大了,哈哈哈!”拿着绝世珍品来哄着她也要做成此事,这永贤为了储位可真是不择手段。   裕王接到太后的懿旨时,气得不轻,将诏书重重拍在桌子上,夫人魏乔端着参汤来时,看见他发如此大怒,目光落在桌上的诏书上,“王爷何以动怒?”裕王将诏书推到她面前,太后问候了他们新春,提到许久未见江淑莹甚是想念,邀她正月十五进宫一同用膳。魏乔捏紧了诏书,也皱了眉头,“这郑永贤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心思动到淑莹身上。”   裕王:“此人歹毒,不择手段,淑莹生性单纯,前些日子要不是探子来报她竟敢去私会郑永贤,再晚些日子让他得逞了,淑莹将来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   江淑莹偷偷与永贤私会过几次后,府里的探子发现了些端倪,淑莹向来知礼仪廉耻是个大家闺秀,那时却频繁夜出,避着旁人只带了贴身丫鬟,跟了几次才查出是在和永贤私会。   那丫鬟差点真的叫裕王打断了腿,嘴巴却是极硬,死活都不肯认,要不是看在她还算衷心,早叫人打死了,留着她一条命,等淑莹的事处理好了,还是让她跟在身边照顾。   不久后淑莹就被关在家里,禁了足,也没人替她送信。永贤与她联系不上,猜得出应该是裕王察觉出了端倪,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但没想到永贤竟然搬了太后来掺和,永昌拒绝了太后的橄榄枝,就不断从中搅和,永昌和永贤斗的越凶她越高兴。只要能让他们不舒坦,她都乐得去做。这旨是没理由也是抗不得的,只好与淑莹说清这厉害关系,希望她能清醒。   魏乔:“王爷,我去跟淑莹说说。”   永贤打着两情相悦的幌子,裕王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也只好如此了。”   腊月三十晚上那场雪后,郑愉更加勤奋,书画都精进不少,琴棋没有先生教还是差些,下午的时间全部用来习武,除了凌九,他给自己挑了两个陪练,与自己赛骑术、射箭与格斗。不过是翻了一年,脸上的稚气与笑容消失了不少,整个人变得成熟稳重,凌九说的不错,聚散终有时,只能珍惜眼下,要进步,要让凌九看见自己最好的样子。   凌九于一旁看侍卫与他对打,一点也看不出当初几招都学不会的影子,动作干净利落,刁钻有力,眉眼间净是很辣,掌拳踢踹,招招用尽全力,侍卫也应接不暇,被打的一路后退极其狼狈,最后一脚把人踢在地上,累得再也不想起来。   还要找人再打,凌九上前拦下了,“愉儿,停下吧。”这不眠不休的样子,比自己更像个机器人,“明日再练,带你去学琴。”凌九不知道郑愉这样紧绷着自己是为什么,也不懂人间的情感,却也知道他心里应该是有不痛快。   郑愉没说话,摘了手上缠的护布,先凌九一步走了,琴室里有许多乐器,木琴、短笛、琵琶一应俱全,郑愉不善音律,对这些都提不起什么兴趣,但有凌九一起,他都是愿意的,“音律我是不通的,你可要想好。”   凌九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容易上手的二胡,拿了递给郑愉,“武术起初也是不通的,我何曾半途而废。”看着凌九手中的二胡,郑愉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换一个,这个与我气质不符。”凌九猜得到他不会愿意学二胡,其实也是逗着他开心,并非真的要教。笑着取了笛子,吹奏起来。郑愉听着笛声响起,婉转清亮,像静静流淌的小河,也像深秋里无声的落叶,似有若无触动着心弦,动听非常。他虽不通音律,但听过的曲子多少都有些印象,凌九吹的曲子却很陌生,好奇也不忍打扰,等到凌九放下手,才问,“是你家乡的曲子?”   凌九:“是,想学?”郑愉拿过笛子,竹质中空,共十二孔,手指试着去按,   “嗯,叫什么?”凌九的手覆上,教他正确的指法,带着他的手将笛子放到唇边,   “‘莫及’,是说情深缘浅,相爱莫及,曾经相爱的人没有在一起。左手握好笛头,右手执笛尾。“说着如何执笛,郑愉哑声响起,”不要这个”,不要相爱莫及,爱字太沉重,莫及太残忍,不该如此。   凌九帮他摆好手型,“那你挑,识谱吗?”   郑愉:“嗯。”   凌九:“置于嘴唇下沿,对准吹孔小气息送气,要稳,你先试试,我去找个谱儿。”   凌九去偏室找了‘茗乐集’,囊括了当下各国有名的曲目,回到主室,郑愉还是一个音都吹不出来,只能听见杂乱无章的气息从孔边呼出,凌九压下笛子,“放的地方不对,”伸出食指,葱玉食指指腹轻点在郑愉下唇唇外际“笛子放这,孔朝上方,嘴唇不要覆在孔上,你感受一下我手的位置。”   忽然的触碰郑愉始料未及,凌九心中坦荡不觉此举有什么不妥,郑愉却怀着别的心思有些心虚,脑子混乱着,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不经思考,张开嘴,指尖落入他唇间,轻咬了一下。凌九一愣,看不懂他的行径,只觉得他又起了玩心,不想学这笛子了,“你也不属狗,怎么还咬人,松开。”   在郑愉看来本有一些微妙的气氛,凌九张嘴就破的干干净净,松了口,“你这性子究竟像谁,除了我你看看还有没有人能忍你半日!”重新将笛子放在凌九指的地方,深吸一口,调了气息,舌尖抵住下齿用力吐出,手指配合着按压抬起,能吹出几个音了。有些兴奋,凌九也不吝啬好听的话,   “第二次就能吹响,有些天赋,我教你对应的音律。”凌九給郑愉一一讲解了每个孔的音调和作用,也教了更难一些颤音、叠音、赠音等,郑愉听的认真但没记住几个,只是盯着基本音练了许久。如练武一样发狠,凌九叫了他几次都叫不走,把他从校场拉到乐室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好了,明日再练。”郑愉舍不得,又磨蹭了半柱香才回了殿。刚到殿里就差了下人让制室给他做两只长笛。凌九端了热水,打湿了帕子敷在郑愉两腮,叫他自己按好,郑愉不懂,问他,“这又是为何?”   “怕你明天说不了话。”凌九又叫下人熬了些活血的汤,叮嘱着郑愉热敷片刻手掌再按摩,郑愉不以为然,冬天帕子凉的快,扔进盆子里也不记得要揉了。   第二天,何止是说话不清不楚,郑愉连吃饭都难以下咽,只要嘴巴一动,两腮酸的控制不住就要掉眼泪,凌九在一旁暗笑不止。接下来的三四天上早课只能听先生讲,或是他来写,下午的打斗也是闷不吭声,叽叽喳喳的郑愉突然安静了,整个殿里都清静了许多。   ☆、元宵   正月十五这天,先生给郑愉放了假,整天都在忙活做元宵,拉着凌九一起亲自去膳室挑选了馅料,取了一大食盒由糯米和大米制成的面粉。回到懿宁宫,永贤在皇后的院子里支了大桌,姑姑们烧了热水晾温了和面,皇后也难得陪着他们胡闹。   午膳过后,皇上去寿安宫接了太后一同到了懿宁宫,太后身边跟着的是熹妃、文鸢还有江淑莹。淑莹一扫眼看见了永贤,满眼的思念欣喜藏不住,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永贤三两步跑上前,抓着淑莹的手,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了一句,“来了。”淑莹轻声应答。   众人都懂,太后拍了拍挽着她手臂的淑莹,“去吧。”淑莹行礼跟着永贤一起去做元宵了。兰心和末琴腾出来手去伺候茶水、炉盆。太后等人在殿里喝着茶,看着孩子们玩闹,闲聊着。   皇后:“皇上,今年七月,贤儿也二十了。淑莹这孩子我看着不错,纯善温柔,与贤儿也情投意合,实属难得。”   太后微笑不语,皇帝在想满朝皆知这国舅和裕王水火不容,皇后却替永贤和淑莹说媒是作何考虑,是真真的两情相悦还是说永贤如此豁得出去?“皇后这是要替贤儿谋个皇妃?”   熹妃从来不信那永贤是重情重义的人,他疯狂追求淑莹,不过是想找一个绝对忠于自己且永远不会被拔掉的耳目,此事真的难办,二人又正值婚假年纪,如何好拆散。   太后听着皇帝并未一口答应,看来这永贤的心思,大家都看在眼里,“哀家看着淑莹也是不错,永贤张扬,淑莹内敛,天造地设。”文鸢见太后开了口,这件事既然不好翻转,不如反其道行之,未必吃亏的一定是永昌,“臣妾也觉得二人般配,难得郎有情妾有意。”   说完熹妃看了她一眼,她也只是颔首微笑,皇帝看众人都看好这桩亲事,暂且抛去了疑云,“那裕王就交给朕吧,他总不能抗旨。”   院子里也欢快热闹着,面粉扬的漫天都是,阴郁了许久郑愉的脸上终于又挂上了无邪的笑容,他将面粉糊在凌九脸上,凌九也抓了一把面粉朝着他撒,和他站在一起的芸香和淑莹都落得满头都是粉末,芸香也不示弱,抓了一把追着郑愉跑,永贤绕过桌子到淑莹身边,拿着帕子替她擦了头发,脸蛋,淑莹害羞低下头,揪着手里揉好的面团使劲揉捏。   闹了快两个时辰,浪费了一半的面粉,细数一人只能分得几个,不过也就是团圆的意思,多少并不重要。一大家子人吃完晚膳,每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都是没干过事的,包的极难看,但咬进嘴里,溢出来的都是香甜,甜是最接近幸福的味道,在座的都心情甚好,阖家团圆。   只是每每此时,文鸢都恨得很,玉阳在安怀日子苦,与自己也许再也见不成面,看着这一桌人幸福的样子,她都恨得发指,只希望所有人都不得善终才对得起她。   结束时永贤拉着淑莹的手依依不舍,淑莹也只应了太后来用膳的旨,不敢擅自做主出去游玩,“淑莹,父皇刚才饭间也说了,会替我们做主,不日我就上门提亲,好好等我。”淑莹心中澎湃,踮起脚在永贤脸颊轻啄,跟着仆从回了府。   郑愉报备了皇后,和凌九出了宫,这热闹的日子,宫外才格外好玩些。街上果然热闹非凡,有许多节目看,舞龙舞狮、杂耍、唱戏各种台子前都挤满了人,兜售花灯和糖葫芦的小贩也有许多,生意都做的不错。   听着吆喝声,他们挤进了一处猜字谜、卖灯笼的摊子,连续猜中三次,能赠个小礼品,郑愉拉着凌九看着,种类繁多,很少有重样的,既然是赠品,自然不会太值钱,只是个彩头,高兴高兴。“九哥哥,你想要哪个?”   凌九也不甘示弱,“如此自信?你又想要哪个?”周围的人看着这两个公子哥,一个眉清目秀玉树临风另一个潇洒宁人器宇轩昂,跟着起了哄,摊主看这两人带来了不少人气,连忙迎过来,   “二位公子,我这选了三个字谜,先答对三题者胜出,二位准备好了?”摊主拿着竹签捏在手里,等着念题。   郑愉、凌九齐声,“开始吧。”   “第一题,题面是:一口咬掉了牛尾巴。”话音才刚落下,二人齐齐张口,   “告。”人声中有喝彩的也有说这题太容易的,摊主是故意选了两个简单的,要是太难,这两位答不出,众人也觉得难,岂不是没人留在这儿了。摊主抬手压了压,“别急别急,难的在后面,第二题,题面是:九十九。”题面出完,众人讨论起来,有些难度,在场的都绞尽脑汁在想,没有头绪。   郑愉也咬起了嘴唇,右手捏拳打在自己左手掌上,眼睛转了好几圈,也想不出是什么字,他看向凌九,对方神色淡定,这答案好像是了然于心的样子,“你知道?”   摊主题一出完,凌九就发起了搜索,仅仅几毫秒就得到了答案,“自然。”郑愉有些不服气,他早知道答案,还等着自己,这比答不出还难看。   “知道还不说,等什么?”   凌九:“等你赢个礼物给我。”郑愉一时语塞,跳脚要打人。说完看着摊主,“白色的白。”   摊主兴奋起来,向大家解释,“九十九既是百少了一,确实是白,这位公子厉害。”郑愉连同在场的观众,恍然大悟,纷纷夸赞起来。   “现在是这位公子领先了,最后一题,也是最难的,二位听好,题面是:十二个时辰。”说完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得意起来,此题不是从题目文字着手,寻常人确实很难理出思路,但只要方向找对,又是极其简单的,不禁又觉得自己的题出的妙。   郑愉这次没有去想答案,单单就看着凌九,题目刚念完,他好像就知道答案了,怎会如此聪明,思绪又飘了很远,凌九知道答案也没有回答,跟摊主说,“认输了。”郑愉这题也没答出来,算起来还是凌九胜了,虽然凌九只对了两题,但是摊主看着气氛不错,先前选好的小礼物还是送了,众人也觉着这种比试有意思,除了摊主提供的小礼品,参赛者自己也压了些小彩头,喝彩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游船   他们费了好些力气才挤出了人群,再往前是永心桥,许多年轻男女手拉着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永心永心,永结同心’,凌九不知道他揣着些心思,任由他带着过着这个桥,得了这座桥的启发,安康桥、富贵桥、锦丰桥……挨个跨,碰见忧思、哀沉这类不好的,就绕路,几乎将逸都闹市绕了个遍,腰酸腿胀,最后在一个小码头边上坐下歇息。   河上许多游船,今日船价比平日没有高出多少,有些钱的都包了船欢度佳节,河道上的船一只挨着一只,雅间内隐约传出欢声笑语或是划酒猜拳,也有自己家的船奴才划着,文雅的公子哥在船头抚琴,引了不少姑娘在河边嬉笑。   船夫也兴致颇高,一面有节奏的摆弄着浆,一面吆喝着‘摇一摇百病不敢扰,飘一飘百忧都能消’。谁能无病无痛,无忧无愁,该是何其有幸,郑愉心里痒痒,也想去一去病忧,站起来扬手招船。自然,他是招不到,这些过节的日子,都是要提前许久预定,昭烈人可不缺银两。   郑愉下了决心,想着不过是多等等,总有人玩累了要回去休息的,他的诚心还是稍微打动了一下老天爷,看着他招手,慢慢靠过来一艘……破旧的木船,划船的是个裹着棉衣,戴着绒帽的老人家,停稳后抬头,这花白的头发和胡子,看起来应在古稀之年,身子还硬朗着,声音也浑厚,“公子何事?可是水里落了东西要捞?”老者的船尾除了固定船用的绳索,船身后半段都是些枯黄的叶子,或是包吃食的油纸再或是一些果皮……是个干公差的。   郑愉:“要租你这船。”   凌九也想不到他如此执着,当场有些僵住,老船家也被他唬懵了,“我这是公干的,捞些污秽或是落物,就算我肯租,我去哪儿?这一船的秽物二位不闹心?”   “客船我租不到,今日这船我是坐定了,老人家,你忙你的,我们玩我们的,互不干扰,绕完一圈我们就下船。”不容船家拒绝,从钱袋里掏出十两银子,“元宵佳节,祝你阖家幸福团圆。”这是礼钱,老人家无理拒绝。   二人上了船,只得站在船身前面,尽量离着那些瓜果皮纸远一些,好在是在正月,天冷闻不出什么异味。这么犟也不知道是像谁,想做的事一定要做,也不管后果。没地方坐,只能站着吹这寒冬的风,格外凄凉,船家划一会也要喝两口酒暖暖身子,身后的两位,只能大眼瞪小眼,一个面无表情看着另一个,另一个脸颊冻的通红,面上看不出来,腹部已经开始打颤。   绕了半个时辰,郑愉嘴唇都冻紫了,还嘴硬夸着这沿河景观如何好看,静思片刻,看了看老人家又看了看凌九,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凌九身上,凌九本背着他欣赏着楼宇间的花灯,突然觉着身上压了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转身看着凌九只着着外衣,连忙抢下衣服给他穿回去,一边系着带子,一边道,“胡闹,病了可没人管你。”   郑愉按住他的手,重新解开袍子,就像一定要坐这个船,这衣袍必须穿在他凌九身上,“这么冷,你听话些,病了不用你管。”凌九额间的青筋是不会跳,否则他发怒的样子应该也是很好看的,他不知冷暖,又怎么会需要这件衣服,拗不过郑愉的劲儿,只能催着船家找个码头先着岸,之后郑愉冷的舌头捋不直,也不想说话,凌九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听着有规律的吸鼻子的声音。   上了岸赶紧回了宫,刚进到殿里,郑愉就打起了喷嚏,脸色灰白,双眼无神,只觉得无比的累,进了寝殿倒在榻上就要睡,凌九让下人们去烧热水,奴才也有眼力价,在火房拿了姜片、红糖和两只小碗。凌九伏在郑愉榻边,“还不是要我管,你觉着如何?”伸手摸了摸额头,已经发起了热,赶紧差人去传了太医。   郑愉握着凌九的手想扒开说没事,但手握在掌间,又觉得没了力气,闭着眼睛就这样一直捏着凌九的手,放在自己脸边,也不想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也摇头是没事还是有事。水很快烧好,凌九拍了拍郑愉握着自己的手,起身到桌前冲了碗红糖姜水,坐到榻边,扶起郑愉,让他靠在自己身前,端起糖水轻声在郑愉耳边,“红糖水,甜的,趁烫喝才好。”   郑愉听着又想骂他几句,趁烫,是要烫死猪么,提不起劲儿,话到嘴边只是闷哼了一声,这病来的凶啊。下人递了小勺,凌九舀了半勺,嘴边吹了吹,嘴唇碰着刚好不烫,就送到郑愉嘴边,郑愉伸舌头舔了舔,是甜的,一碗糖水很顺利就喂进去了。   奴才几乎是拉着李太医跑进来的,一把老骨头差点给折腾散,累得跪在榻前起不来身,花了许久才将气喘匀,凌九赶紧让了位子,拿了矮凳扶着李太医坐下,“浮脉弦紧,面色晦暗,双目无神,舌苔白厚,外感风邪,正气不敌……”   嘀嘀咕咕念叨了许久,再三又确认了几次“这寒气受的太猛,病来得急,只要对症下药,殿下年轻体盛当去的也快,凌侍卫,找个下人随我去取药,今晚就服下,连吃七日,期间不要再外出受寒,忌捂。”饮食和生活上其他的忌讳也不必多说,提脚就又往太医院跑,生怕耽误了小皇子的病。   太医走后凌九一直守在身边,时不时探着额温,升起来时就温水泡了帕子,给他颈、腿窝,手脚心都擦一遍,看着嘴唇干了,便拿着净水沾沾,如此伺候了一夜,一如去年盛夏。   喝了红糖姜水,太医的药也是温热驱寒,睡至后半夜,潮汗微微浸湿了衣裳,凌九摸着他后背,汗干了发凉,又替他换了干净的里衣。郑愉第二日接近午时才睡醒,除了发间有些黏汗,身上都是干爽的,格外舒服,看着一旁的里衣,再看看坐在一旁的凌九,“九哥哥?我的衣服?”   凌九噗嗤笑了,“我换的,要负责么?你若是不嫌弃我身份低,嫁给我也成。”看着郑愉好了许多,脸色红润了,眼中也有了神采,忍不住想逗逗他。   郑愉:“上次你也是如此衣不解带照顾我的,如此体贴,不如你嫁我,做我的皇妃,我保证一生一世只你一人。”这话凌九不敢再接了,只心里想着,果真是好了许多,不好欺负了。   凌九:“我可不能让你子孙满堂。”   本是开玩笑,郑愉却认真起来,“我从未在意这些。”   ☆、养病   授了太医的意这次换成郑愉出不得门,闷在殿中百无聊赖,只好折腾凌九,一会儿叫他打拳来看,一会儿又让他吹曲儿听,头晕了让他喂饭,汤热了叫他吹吹,人在病中格外任性娇气,凌九也乐得,没什么所谓。   换着花样闹了几日,又无趣了,终于体会了凌九摔了头那次,关了那么久是什么滋味。十五过后,这雪又没完没了的下,大的时候被风刮得打在脸上都疼,下累了就缓着劲儿飘一会,总之不停歇。郑愉寒症发出来后,大体都好了,只是咳嗽不断,不能再受凉。   皇后每日都来看着他吃药,亲自做了许多清淡的饭菜,细致入微,也再三交待凌九,郑愉不许踏出这殿门一步。今日永贤也来看望了,给他带了许多补身子的好药材,叫他病好之后再进补,摸了摸额温,又替他掖了被子,又是心疼又是责怪他病了,皇后看了在一旁感叹,“这么大了还照顾不好自己,你比永贤更需要一个贤内。”   娶妻永远是郑愉的禁区,“我不需要。”   皇后:“胡说八道,总要娶的。”   转念一想,娶就娶,未尝不可,偷瞄了凌九,“那便娶,人我自己挑。”皇后扶额,虽不知道他想娶的是凌九,但总当他是孩子,挑皇妃可不是挑玩物,“你会挑个什么?”几句话说的两人都不太愉快,郑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咳个没完,皇后张嘴要说话他就咳,皇后也只好走了。   “你可真有本事,”凌九夸赞着郑愉病着还能把人气走,郑愉等他们走了,也不装了,掀了被子就下床,抱着胳膊想着干什么好,“九哥哥,要不,你给我讲故事?”   凌九:“皇子救公主的还是穷小子变大款爷的?”   郑愉鄙夷了一眼凌九,“粗俗不堪……”凌九耸耸不知道他想听什么故事。郑愉又想了一会,有了点子,但不知道凌九会不会愿意讲之前避而不谈的事,“我很好奇,你的家乡究竟是什么样的。”凌九倒是很坦然,坐在书桌前,拿了纸笔,   “磨墨吧,”郑愉见他答应了,生怕他反悔,跑着去端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按着砚卖力磨,凌九笔尖蘸了墨汁,下了笔……   【风险提示,存在风险行为,错误代码:0003】   【无响应】   郑愉看的极其认真,两侧密集排布的宏伟建筑高耸云霄,中间是一条宽路延伸到纸的尽头,路上有许多方形物体整齐排列着,道路两侧间隔着一些竖杆,地空中悬着几个巨型物体,高空中隐约是盘旋的鸟……洋洋洒洒一大张纸,画了快一个时辰,郑愉好几次想打断他,实在与他这方土地上的所有两模两样,每次张口要问,凌九的食指就比在他唇间让他禁声。   老老实实坐在旁边实际上在抓心挠肝,砚台快叫他磨碎了,见凌九终于放下了笔,“憋死我于你有什么好处。”   凌九双手把整张纸拎起来,整幅画扫了一遍,这是2065年卓越国际大楼那条街的街景,“大了一岁还那么浮躁。”放下画,勾了勾手指让郑愉靠近,指着大楼开始讲起,“这些建筑是楼房,与昭烈的相似,但要高出许多,嗯……百丈之上,”郑愉满脸写着不可能,他继续说,“外面透着光的叫玻璃,和你之前买的那粉莲晶石有些相似,”   郑愉:“你家乡竟如此富裕,晶石做墙?不怕碎?”   凌九:“相似不是相同,很结实,石头砸不碎。”指尖向下移动,越过街上行走的人群,落在路中间,“这唤作车,”   郑愉:“马车?”   凌九:“见着马了?”斜了他一眼,郑愉表示抱歉,请继续,不再插嘴,“这类是电能的,电代替马,不需要马夫,程序能将你带到目的地,”郑愉心里要崩溃……电是何物、程序又是什么,“这低空中的是磁力轨道,悬浮列车速度极快,载着无法架车或赶时间的人,每次乘坐需要付钱,”磁力是什么?列车是什么?郑愉脑袋里的疑问要溢出来,“路的两旁立着的是路灯,为这座城市照明,”油灯如何放这么高,怎么爬上去添油呢……“在往上,在云中穿梭的,是飞机,可以载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框架讲述完了,又想起一些细节,不管郑愉听不听得懂,一股脑的讲,七七八八的又讲了许多生活、工作、娱乐,才停下。郑愉再也等不得,很多疑问,又不知哪个问题开始,憋了许久,思绪回到飞机,才想起来最想问什么,凌九说的这些颠覆了他的认知,兴许他真的不属于这片大陆,“所以,你是乘飞机来的?”   凌九支着脸的胳膊肘险些一歪,思路如此清奇……他也不敢再多说时空旅行的事,系统有保护机制不允许,也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那就当是吧。”   郑愉:“昭烈是你的目的地,来做什么?”   来研究你,“嗯……游玩。”   郑愉:“那咱们缘分挺深。”凌九从很远的地方来,认识了自己,陪伴了自己几百个日夜,想到这里,一个机灵,“聚散终有时是真的?”只是出来游玩,还被自己强拉进宫做了侍卫,总是要回去的吧。   凌九看出他眼中有些失色,“早着呢,总要看你娶妻生子。”   郑愉更气了,“再提这四个字你现在就回去。”原先的兴致荡然无存,一肚子的问题,也没心思再问,起身回到榻上,面朝里躺着不说话了,被子也不盖。   凌九任劳任怨走过去,捞了被子给他盖好,“又要冻病自己折磨谁?”郑愉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这脾气发的莫名其妙,这凌九又像个木头,自己明示暗示的话说了不少,怎么都是石头扔进了枯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郑愉:“画儿收好”,再也不想理人。   ☆、劝说   这寒症一养就是大半月,皇后准他出门时已经是二月出头,早晨郑愉站在院子里,日头正好,前几日积的雪化了不少,瓦沿挂着粗长的冰溜子,大口呼吸着雪水混着腊梅的空气,清新又浓郁,好闻的很。晴朗的天让人忍不住想动,跳起来够想掰块冰溜子,几次都够不着,凌九看不下去,“不够高,勉强自己做什么。”   郑愉不服气,走到凌九面前,靠的很近,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一年他长高了不少,垂眸刚好能对上凌九的眼睛,眉毛干净没有一丝杂草,抬起的眼睛晶莹明亮,往下玉鼻挺拔,薄唇粉白,皮肤细腻到连毛孔都看不到,目光来回上下扫视,硬是找不出违和,就是画也做不出这么完美的,究竟是怎么长的。杵着这么近,凌九让他看的莫名其妙,“发什么癔症?”   收了目光抬手比了比两人的头顶,“不勉强,比你高。”凌九哗然,傻站着这么久,居然是在和他比高。   凌九:“我是再不会长了,和我比算什么本事。”   郑愉:“就是要和你比,”凌九被他这套说辞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心思又歪去了哪儿。   凌九:“我叫你去拿凳子,你比我高也够不着不是?”   郑愉:“使唤起我来了?承认是皇妃了?”   凌九汗颜,这又是什么思维方式,闭了嘴老老实实去拿了凳子,搬到殿门口,踩着要上,刚踩上一只脚往上蹬,腰间一沉,被郑愉搂住又抱了下来,“你做什么?”凌九有些莫名其妙,他蹦的喘气,不是要摘冰么,   “我以为你要冰。”   郑愉:“用不着你,摔了我还得伺候。”说着飞快踏上凳子,凌九反应过来扶着他的腿,郑愉挑了个大的,没费什么劲就掰下来了。   凌九:“你的功夫还是我教的,瞧不起谁呢。”郑愉又想骂这块木头,我这是舍不得。看着他盯着手里的冰条子,来回看了好几遍,眼里放光,“你要这个干什么?”   这冰虽然是结在室外,但连日都是雨雪,空气极干净,冰里没有融进任何杂质,郑愉要它也不干什么,只是无聊掰下来看看,然后,便是想……尝尝是什么味道,伸出舌头舔了舔,舌头差点粘在冰上,不过看着剔透,没什么特备的味道,于井水无二。凌九看着郑愉的迷惑行为,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去传太医……”那是受寒发热,脑子可能是伤着了。郑愉将他拉回来,手伸到他面前,唬着他也试试,   “你尝尝,是甜的。”凌九觉得自己的智力受到侮辱,死活不张嘴,边喊着幼稚一边出了殿,   凌九:“我去跟先生说,明日起你还是去上课。”别在这里碍眼了……   日子回到正轨,二月已接近尾声。时至今日,永昌已有一月没收到容珂的信,反复找了冬青确认,按捺不住又写了一封叫冬青送出去,冬青心虚,出了宫找了个僻静地方,壮着胆私自将信拆了,极其小心,生怕撕坏纸皮,还好信上只是问了为何没有回信,是否遇到难处,还有些思念的话,放了心,将信重新粘好去找了接头人。忙完这些,没有立即回去复命,绕去了太后那儿传了消息。   早朝后,皇帝单独留了裕王,提了永贤和淑莹的亲事,果不其然,裕王说除非他死了。皇上没想到裕王会坚决到这个程度,与熹妃散步时,有意无意的提及此事,熹妃也懂,安慰了皇上说自己有办法劝他。   十五那日,永贤和淑莹的事,文鸢突然插了足,熹妃不明白她的目的,她也不遮掩,“此事太后与皇后都给了压力,皇上虽然摇摆不定但咱们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去反对,倒不如顺水推舟,先拿下江淑莹,这活眼睛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一语熹妃也透彻了许多,如果好生引导江淑莹,让他嫁到懿宁宫跟着永贤,到时候他们的一举一动自己也未尝不能一清二楚,这个棋子谁都还没拿到,为谁所用也还不一定。再者他裕王也不是个好东西,要是能吃准永昌将来承帝位,恐怕早就把女儿塞过来了。自己藏着掖着,活该折了女儿。   皇上放了心,又与她聊了些永昌的近况,虚心求教、踏踏实实,甚是满意,想择日立他为太子,但得有个好的契机,没有功勋在身,要是不做出点其他成绩,恐怕难以服众。熹妃心中大喜,心事落了大半,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一个东风。   午膳都没用,立刻出了宫,绕了好些路到了裕王府,刚下了马车,下人行了礼一面引人进府一面叫人赶紧去通报,熹妃到了内院,听见裕王在书房里摔东西,魏乔在一旁轻声劝慰。侍卫守在书房前,见着来了贵客,跪下行了礼,清了清嗓子,“王爷,娘娘来了。”   屋内沉默片刻,魏乔开了门,裕王随她一起行了礼,“不知娘娘大驾,请随我去前厅,”说完对着旁边的奴才轻声,“别愣着了,赶紧伺候。”熹妃抬手压了压,提脚进了书房。   “无碍,在这儿一样。”进门坐在椅子上,奴才们赶紧上了茶,熹妃端着杯子暖手,杯中香气扑鼻,“刚采的梅花?正是时节,夫人雅兴。”忍不住品尝,回甘,花了些心思。   魏乔莞尔,“娘娘谬赞,是小女在府中闲来无事。”   熹妃:“心思灵巧,是个好姑娘,”   “好有什么用,如此蠢笨,让人牵着鼻子跑,成事不足!”裕王愤愤,自己多年的心血,江淑莹帮不到自己也就罢了,还要添乱。   熹妃:“夫人,听闻淑莹乖巧,此番需要你多费心开导。裕王也稍安勿躁,淑莹住进懿宁宫也未尝不是好事。”   裕王心里嗤笑,这熹妃倒是不择手段,合着牺牲的不是她女儿,永贤要是侥幸胜了,第一件事便是斩草除根,难不成还真能对淑莹有半点真情实意,要是败了,荣辱与共,永昌未必会看他脸面给条活路,难缠啊……   见裕王不肯松口,熹妃耐着性子等着,魏乔只好先打了圆场,“娘娘,我且先试试吧。”裕王瞪她,嫌她多嘴,“试什么?绝无可能!”熹妃权当没听见这句话,颔首对魏乔笑了笑,   “静待佳音。”秋云扶着熹妃出了府,快马加鞭回了宫,以免惹人耳目。   熹妃走后,裕王对着魏乔又发了一通脾气,“你答应她做什么,淑莹是你亲生的!”   魏乔:“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和她硬着来做什么,总不能抗旨,多争取些时间再想办法吧。”裕王也软了态度,一家本和睦幸福,只怪皇后等人阴险狡诈,拉着他家眷卷到是非中,不得不面对现实。   “夫人,我并非有意那样,无论如何,还是先和淑莹好好说说,自求多福吧。”魏乔又未尝不知他是爱女心切,拍了拍裕王的肩。   魏乔亲手做了些糕点,去了淑莹院中,被禁足在院中,淑莹只能剪剪纸,弹弹琴,每日倒也不烦心,永贤有本事,总会来娶她的。   “莹儿,做什么呢?”淑莹见着魏乔进来,高兴起身去迎,接过手里的点心,牵着魏乔进了房中坐下。   “娘,无事缝荷包呢,”说着拿着自己做了一半的荷包递给魏乔,“如何?”   杏色丝布衬底,三朵簇拥的梅花,一朵含苞待放,另外两朵争奇斗艳,白茎黄点的花蕊都丝丝分明,“登峰造极,呵呵呵”夸着淑莹不好意思,跟着笑了。   “照着院子里的梅花绣的,想送您。”看着魏乔嫁到这王府许久都回不得一次娘家,想着自己要是嫁到懿宁宫,应该也不能时常吃着母亲做的点心,与母亲品茶赏花,总想着能为母亲多做点什么。   魏乔拉着淑莹的手,“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只求你能幸福,你与那二皇子……非他不可吗?可曾想过他是有心利用,你常在闺中,见得少,人心都是隔层肚皮的。”熹妃与皇后势不两立,淑莹知道母亲肯定是为自己好,但这为自己好中掺杂的利益关系又占了几成呢。   “我相信永贤,但娘您放心,爹娘生我养我,背叛的事我不会去做。”淑莹知道将来必然夹在中间难以做人,下定决心不参与其中,不会让任何一方在自己这里得到另一方的消息。   淑莹神色坚决,半点没有女子的犹豫不决模棱两可,这点倒是像她爹,魏乔心想,如此也好,微笑颔首。   ☆、生辰   三月伊始,雪停了,艳阳一连照了好几日,陆上的雪,水上的冰都化了,地上湿漉漉的,不过也无碍,一上午就晒干了,宫里的婢女们都在院子里晒春茶,花苑里的花也作势要开了。到了这春三月,懿宁宫开始热闹了,郑愉也脚步一天比一天欢快,初十,他就满十七了。   永贤又带了好东西去求太后,借着郑愉过生辰,叫淑莹来宫里用膳,太后乐得,叫永贤不用跟皇祖母见外,如此破费。   各忙着各的准备着贺礼,郑愉不讲排面那些,只要和亲近的人一起吃个饭就行。皇后与姑姑们商讨许久,硬是准备在生辰那天送他一个暖房丫头,虽是丫头,出身也并不低,也是朝中重臣李大人的远侄,聪慧乖巧,这身份配永贤是有些配不上,但将来做个侧妃也并无不可。   芸香她们劝说许久觉得不妥,但皇后受了上次的气,说什么也要先给他挑个懂事听话的内人照顾起居。   初九晚上,郑愉早早就躺下了,期待早点睡着能快些到明日,见着凌九一直守在榻前,“怎么不睡?”   凌九:“等着祝你生辰快乐。”   郑愉:“明日才是,你要守到子时?”   凌九:“嗯,家乡习俗。”郑愉也坐了起来,被迫与他一起等,干坐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是子时过了半,眼眶已经发黑,嗓子都熬哑了。“愉儿,生辰快乐,祝你健康幸福。”总算不是早生贵子,郑愉满意,   “这话我爱听,谢谢九哥哥。”说完头也不回钻进被子里睡了。   初十,万里无云,鸟儿都觉着舒服飞出来叽叽喳喳,郑愉下了床,洗漱完,发现凌九不在,下人说在前殿,他寻着过去,殿里好热闹,皇帝也来了,凌九帮着姑姑们在一旁招呼。   太后、皇后、熹妃、文鸢、永昌、永贤、淑莹也来了,见着一屋子人等着自己,脸都有些红了,“愉儿问父皇、皇祖母、母后还有各位早,”嘿嘿傻笑了两声,跑去抓了凌九龇牙咧嘴,“怎么不叫我!”   众人都发了笑,今日是生辰,他最大,等一会也无妨,只有皇后又皱了眉头,“十七了,没个正形。”   永贤:“好了,母后,愉儿今日生辰,随他高兴,来愉儿,这是淑莹和我给你的礼物,你一定喜欢,”淑莹款款上前,行了见面礼,差丫头拿了长盒,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黑色锦布包着细长物体,递给郑愉,郑愉拆开锦布,永贤继续说道,“之前去制室做东西,听闻你要做笛子,我找了块好料叫他们做的,快看看。”   竹笛通体深紫色,触感凉滑毫无涩感,音孔边缘打磨讲究,力道、方向都一丝不苟,挂了黑色的穗子。   永贤:“紫竹虽不比苦竹贵重,但你喜爱紫色,这紫竹是阙歌少有的上品,”又悄声道,“我可是花了不少银两打点制笛师傅。”郑愉爱不释手,太好看了,忙着要谢永贤,永贤往旁边使使眼色。   郑愉心领神会,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大家都能听到,“我很喜欢,谢谢哥哥嫂嫂。”淑莹烫红了脸,羞着不知如何是好。   永昌也招呼了郑愉过去,“愉儿,大哥也备了份好礼,瞧瞧。”锦盒里是一个小的纯金托盘,中间安静躺着一颗姜黄色的圆珠,似蜡似脂,约莫大拇指甲盖大小,细看有水波纹,很是稀奇,“这是美乐珠,昭烈找不出第二个了,正好永贤赠你竹笛,可叫制室想法子给你挂在穗儿上。“   郑愉也喜欢的紧,谢过永昌后陆陆续续大家都赠了自己悉心挑选的贺礼,连姑姑们都给他做了新发带和荷包,等大家都一一送了礼,皇后叫了芸香把人带上来。   来人是一个小姑娘,面相不过十五六,一身鹅黄束身棉袍活泼清爽,齐额刘海更添几分稚气,眼大脸圆,煞是可爱,脚步轻盈走到殿中,跪下向在座行了礼,皇后笑着招手叫她过去,拉着她的手向众人,“这是李大人远方侄亲,丁宛,”转头看向郑愉,“你又大了一岁,房中也该有个丫头照顾了。”   丁宛机灵,忙接着话,“见过三殿下,叫我宛儿即可。”   郑愉没想到借着生辰的由头,还当着众人的面往他房里塞人,就这么肯定我会就此妥协?“多谢母后,我不需要,凌九一人足矣。”我曾说过,一生一世只你一人。   皇后:“总不能和他过一辈子。”   郑愉:“未尝不可。”其他人不明所以,永贤可是看得津津有味。皇后不好发作,还没来得及发怒突然想到此路不通为何不换条路。   “你不娶妻他还要娶呢,宛儿跟他也不委屈。”郑愉第一次觉得,母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讨厌,这对付外人的恶心手段现在全数用在自己身上。   凌九不好搭话,自己只是个侍卫,难听点就是奴才,主子有旨只能服从,不过他和丁宛还真是门当户对了。丁宛倒没所谓,只是个婢女,伺候谁都一样。   皇后胸有成竹,喝着茶静待郑愉回话,郑愉捏碎了拳头也想不出办法,只好答应了,“多谢母后。”   皇后甚为满意,又张罗着大家吃点心,一屋子又热闹起来,只有郑愉,一点生辰的快乐都没有了,坐在一旁发呆,凌九过去碰碰他,“怎么不开心?”郑愉发恼,真是头驴,懒得与他解释,“我的礼物呢?”   凌九:“………”还能要礼物?我一个侍卫也要准备礼物?“昨晚真诚的祝福过你了。”   郑愉:“一句生辰快乐就打发我了?”   凌九:“还有健康幸福。”   郑愉:“………”哑口无言,再不理会凌九,以免被他气死生辰变忌日。在意的人压根没把在自己回事,不喜欢的东西被塞了一堆,异常烦闷,糟心的生辰,以后都不想再过。   找了借口回寝殿躺着了,闷头在被子里咬牙切齿想哭。凌九也跟了进来,“愉儿,我出趟宫,也许要很晚回。”不等郑愉回话,他急急忙忙就走了。   不仅没有礼物,生辰连饭都不肯陪着吃,这下眼泪真的掉出来了,鼻子又塞又酸,真是烦透了。   晚膳前,丁宛受了皇后的意到郑愉寝殿门口叫他用膳,毕竟大家是为他庆贺,叫人等着不好,   “小殿下,该用晚膳了。”丁宛年龄虽小,说话却大方利落毫不却生。郑愉推开窗看看,外面光线暗了,看来天晚了,也不出寝殿,对着门外问,   “我那侍卫回了吗?”丁宛心思细腻,早前谈话间看着一位样貌清秀的男子一直守在郑愉身边,二人关系要好,很亲近,记着皇后说他叫凌九。   “你说凌侍卫吗?尚未回来。”郑愉嘴上说着他不像话,主子过生辰,非但不准备贺礼还私自跑了,但还是磨磨蹭蹭拖延许久,想等凌九一起吃饭。   这生辰宴最终是没有凌九,郑愉堆着笑应付着大家的祝福,席间被敬了几次酒,知道自己不胜酒力,还是照单全喝了,用酒浇愁会更愁不是假的,好在他醉酒只是不说话要睡,要是个话多的,怕是不好收场。   太后等人不如年轻人精力好,用完膳就走了,皇帝也喝的不少,皇后搀扶着进了寝殿,走前叫了郑愉,算是威胁,让丁宛今后就住在他寝殿。其他人都互相不对付,假模假样寒暄几句都各自回了。   ☆、妹妹   郑愉心烦意乱往寝殿走,丁宛就隔着两人距离默默跟着,看的出他情绪失落,也不多话。一路跟到了内室,跟到了榻前,皇后说了,暖房丫头,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这个年纪本就该嫁人了。郑愉还没注意,直到他坐在榻上,丁宛也跟着坐下……   郑愉:“你干什么?”极其生硬。   被他一凶,丁宛又吓的站起来,“皇后娘娘吩咐,伺候起居。”   郑愉一阵无语,起身要走,丁宛又小跑着跟上,“我去沐浴,别跟过来。”丁宛踌躇片刻,站在原地,“那我等你回来。”郑愉没管她说什么,喝了酒本就犯困,偏偏皇后还给他找个碍眼的。沐浴时闭上眼睛就是凌九那副驴样,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迟钝的人,烦闷不过,起身回了寝殿。   丁宛还杵在原地,郑愉是绝对不会让她暖床的,又不敢打发她出去,怕明日皇后就叫她去给凌九暖床,更让人要疯,丁宛看得出郑愉现下对她没那意思,也不蛮缠,指了指内室旁的小间“我去旁室好了,”丁宛打算住那儿,说着转身,脚还没踏进门口,郑愉拽住了她,   “你睡我的床,这间你不要随意出入。”这间是凌九的,旁人不可触碰。丁宛也不置可否,睡哪儿无所谓,也不客气,在郑愉床上歇下了。   郑愉躺在凌九的床上,头很疼,却又睡不着,凌九去哪儿了,还不回,近身侍卫做成这样,等他回来一定要罚,让他长长记性,一晚上思念、难过、生气来回翻腾,不知是到了什么时辰才睡过去。   郑愉再睁眼时,意识有些模糊,这是在哪里,转过身,床边还坐着个人,是个姑娘,怎么会有姑娘,吓的坐起来后退好几尺,仔细辨认,想起来是丁宛,昨日喝醉酒睡在凌九屋里了,“昨日说过不要……”没等他后面的话说完,丁宛就抢过去,   “不要随意出入,记着呢,不随意,凌侍卫回来了,特意等着告诉你。他给你带了好东西在院子里,我给你打水洗漱,你赶紧起来去瞧瞧。”尽管年纪比郑愉小,反而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的。郑愉有些不快,嗤笑了一声。   伺候完毕,丁宛跟着郑愉出了殿,凌九在院子里,阳光下笑颜如花,这人就是如此的不和谐,讨厌得很,却生的这么好看,折磨人,“还知道回来?”   “知道你气我没准备礼物,看看,本来想赶在昨天给你,但费了番功夫,早晨拿到刚赶回来。”凌九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拎着一个黑布罩着的东西。郑愉听闻他昨日未归是为他生辰,觉得好笑,白白气了一夜,又觉得心疼,没礼物其实也没关系,他奔波一宿,该多累,软了语气,   “又一夜未眠?总不爱惜自己,先去休息。”不由分说上前抓着凌九的手腕往殿里走,丁宛看着,有些眉目,他们之间没有身份的隔阂,举止之间又比亲兄弟还亲昵。   “无事,你先看看,”凌九坚持,郑愉也只好先看他到底是干什么忙了一夜,凌九先开黑布,鸟笼里是一只鸟,这鸟郑愉认识,瞪大眼睛指着鸟,   “这是鹦鹉!九哥哥,对不对?!”丁宛更是表情古怪了,‘九哥哥?’。   去年他们一起出宫,见了只紫色鹦鹉,想要却没买成,昨天郑愉问到礼物,凌九想着去街上一路询问,到了日暮才找到那老伯,只是那紫色的依然是不卖,凌九再三恳求,老伯松了口,叫他去找赤城的货商试试。   快马加鞭,接近子时才找到货商家里,深更半夜受了些责骂,货商才接待这个失心疯,万幸有一只,货商看他心计,加了十倍的价钱才肯卖,拿到后又火速敢了回来。这只是白羽翅尖黄色,眼皮一圈也是黄色,不及紫色好看,但也万分可爱。   “是,喜欢吗?”凌九将笼子递给他,“来迟了,别生气。”郑愉没心思听他说话,兴奋得对着鹦鹉,“九哥哥,九…哥…哥,”耐着性子教了好几遍,鹦鹉只是叽叽喳喳,皱着眉头盯了许久,对着凌九,“这鸟,”本想说太蠢,但是凌九送的又怕伤他的心,“算了,等我空了再好好教他。你快去休息。”凌九是拗不过他的,主意正的很,凡是都要按他的来,笑着进了房,躺下了,尽管他不需要休息。   接连十几日,郑愉下了早课就赶回来,下午功夫也不练了,就蹲在院子里教那只鸟叫‘九哥哥’,还给鸟起了名字叫‘郑玲’说是谐音谐着‘郑’、‘凌’。   夜里丁宛睡皇子榻,真正的皇子和侍卫挤一个床。丁宛也看出了郑愉这人不仅一根筋,脑子好似也不太好使。   皇后把丁宛放在这里,自己也放心许多,总不再是出出进进都看着郑愉和凌九不分你我。殿里的事也安排的井井有条,膳食都是自己亲自盯着做,末琴也不用日日三餐来送饭。   与郑愉不同,丁宛与凌九极其融洽,趁着郑愉去上课,时长二人在院子里嗑瓜子,讨论着郑愉如何如何脑路清奇,叫人意想不到,时不时低声耳语好似怕人听见,意见相投时又大呼大小拍手叫好,看戏也不一定如此精彩。   三月廿四,这日郑愉在去书房的路上,走了一半又折回来了,想到明天就是廿五,在天井山下第一次遇见凌九,恍惚间的修长黑影好似刚出现在眼前。   这就一年了,时间真快,打算找凌九商量如何纪念一番。思索着是要出宫,但是去哪里呢,还没想好,脚刚踏进殿门口,听着院子里传来嬉笑的声音,一男一女,不是凌九和丁宛又是谁,聊什么这么高兴……   丁宛:“哈哈哈!九哥哥,所以就四招他还把自己绊倒了?笨死了哈哈哈!”   凌九:“除了手脚打架,眼神也不好……”背后的人怒目靠近,双拳紧握,气的嘴都歪了,二人不知,凌九还在讲,“他那个箭我跟你说,要是你……”说着突然机灵一下,已入了春,怎会如此冷,周遭好像要冻起来了,丁宛也双手搓了搓手臂,回身要拿外袍披,   “啊!”丁宛的尖叫响彻云霄,树上做窝的鸟儿都惊飞了。看着郑愉黑着脸,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打人,“你你你,你不好好上课回来干什么?”   凌九踏在矮凳上的脚不受控制猛蹬了一下,整个人带椅子一起倒下去,手中的瓜子扬了一地,丁宛连忙又跑回去扶,“九哥哥,没摔着吧。”   郑愉顾不得生气,三两步上来推开丁宛,“谁是你九哥哥,不要瞎叫。”拽着手臂揽着后背将人扶起,沉声道,“在背后这样说我,皇妃是这样当的?”。丁宛跌坐在地上,此刻没眼睛看,站起来拍拍衣裙,指着郑愉,   “你收敛点儿,也不怕我去告状!”不怪姑娘家敏感,怪不得皇后要让她来,这郑愉有些心思也不藏藏好,明目张胆的摆在台面上给自己惹麻烦。   好在丁宛是个淳朴的姑娘,也不爱玩弄权势、心思,皇后让她呆着她就呆着,问她什么她也会挑皇后爱听的答,三个相处她更像是凌九的妹妹,和谐得很。   凌九站起来,郑愉替他整理了衣衫,拂去身上的灰尘,丁宛更是翻了白眼,自己进了殿。凌九对他笑了笑,背后这样笑话他,被抓了现行,心虚的很,“今天不上课?没听你提起。”要是知道你不上课,今日就不那么口无遮拦了。   “九哥哥,今日廿四了。”想着凌九从来不在意这些,闭着眼睛都知道他要问‘廿四怎么了’,自己要是说‘明日廿五。’他肯定是答,‘廿五又如何。’刚想完这些,凌九开了口,与他所想分毫不差,   “廿四怎么了?”   郑愉不禁闭眼扶额要晕倒,深叹了口气,“廿五我第一次吃蛇。”凌九就是再迟钝,也听懂了,距离第一次相遇,要一年了。   凌九:“时间真快,愉儿都比我高了。”   郑愉:“如何纪念?”   凌九:“还要纪念?又不是成亲。”   郑愉嘶了一声,甩了袖子走了,心里怒骂‘蠢驴!’留着凌九一人在院子里,只好去拿了扫帚打扫院子,一地的瓜子皮……   ☆、表白   丁宛在殿内喝茶,不想知道他们聊了什么,看郑愉进来又是一副要债的样子,端着茶杯扭身转去另一边不想看他,杯子里的茶还烫嘴,吸溜吸溜喝着。   “你一个姑娘家,斯文些。”郑愉正愁一肚子憋屈没处发泄,看丁宛喝茶喝的开心,浑身不舒服。   “碍着你事了?你家九哥哥没哄好你拿我撒什么气。”说完又把杯子放下,拿起盖子来回磕了几下才咣当盖上。   郑愉从没见过这样泼辣的姑娘,不过,倒不惹人讨厌,“你那乖巧劲儿都是装的?”   丁宛:“不是装给你看的,不劳费心。”郑愉进来了,找她不自在,她又要起身出去找凌九一起扫院子。   郑愉:“宛儿,”   丁宛:“别这么叫我,害怕。”   郑愉啧了一声,“你说这凌九,是猪还是驴,你这么蠢……不是,你才来几天也知道我……他怎么还是伸手就敲我的头,逮着机会就祝我子孙满堂?”   丁宛:“你才是蠢,他两个眼睛望着你的时候,一只眼写着‘小孩’另一只眼写着‘弟弟’。”   郑愉拍了拍扶手急得跺脚,“怎么会这样?我都叫他皇妃了。”   丁宛:“幼稚!他应当想不出你生了歪心思,不如直接了当告诉他。”   郑愉:“不成,万一他没这意思,被我吓跑了,再也不回来。”   丁宛摇摇头,一副扶不上墙的嫌弃,“我当你是男人呢。”被丁宛这么一揶揄,要不,趁着明日周年纪念,告诉他?丁宛洒脱机灵,敢作敢为,让她跟着出点子,不给凌九拒绝的机会。   跟丁宛简单说了去年春猎的事,也态度诚恳请她帮忙,二人在殿里一边认真谋划起来,一边欣赏着凌九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   绞尽脑汁一下午,丁宛当了跑腿去找先生替郑愉请了假,又去了趟制室送图纸,最后郑愉领着她去找皇后,说明日要出宫游玩,皇后见郑愉肯听话,喜笑颜开,拉着丁宛又夸了一顿,说到兴致处还叫芸香拿了玉镯送她,丁宛也美滋滋。   廿五一大早,凌九在院子里打拳,丁宛和郑愉天不亮就起了,两人在寝殿里鼓捣了快半个时辰,选衣服、发带、腰带、佩玉、靴子,丁宛恨不得给他再上点脂粉,替郑愉好生打扮了一番。   两人打闹着出来,叫了凌九出宫了。马车行至一处雅楼,是逸都有名的戏院‘悦芙阁’,文人雅士爱来的地方。丁宛坐到郑愉旁边,覆耳轻语,“船定好了,东西拿好,别叫我笑话你。”说着袖子下塞了个小盒给郑愉,郑愉赶紧藏好,对她颔首表示感谢,丁宛下了马车去听戏,凌九也跟着要下,郑愉紧忙拉着他,“我们还没到。”   凌九才明白,丁宛是个幌子,他们有别的去处,怎么都觉着别扭。一路朝西,都快到天京马车才停下,已经快晌午了,天上的云很厚,阳光很难才能穿透几束,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天色不算太美。   逸都最西面有处沁心湖,二人下了马车,在林子里走了半个时辰才到湖边,地上生了些绿草,上面也盖了些枯叶,一旁立着几颗绿松,松针硬朗扎手,微风没能掀起湖面的水波,湖中央有一处凉亭,右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湖面安静的映着周围的山和天上的云,呼吸都不忍太用力。   一艘小船靠过来,郑愉引着凌九上了船,侍从们心领神会等在原处。一路凌九都跟不上节奏,不知道郑愉是在做什么,现下除了摇桨的人,只剩他们俩,凌九看了眼船夫,靠近郑愉,耳边低语,“愉儿这是做什么,如此神秘。”   郑愉心里像在擂鼓,手心出了不少汗,“用午膳。”   凌九挑眉盯着他,很难消化,“荒山野湖用午膳?”   凌九只要张嘴说话,这美景都要被煞光,白生一副好面孔,“你先别说话,”   船把二人送到就回了岸边。二人沿着小路来到亭边,近处看还是很高的,顶上的沿边交汇处还挂了铃铛,轻风拂过清脆悦耳。凌九先迈步进了室内,地毯底部绘着云端中的万年松,中间是一些男女老少吹奏着乐器往一处楼宇行走,顶部是一直白鹤,背上伏着一个白发老翁。   郑愉后脚进来,看着这画,踩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悍然,‘这是要成仙啊’,头顶吊着四方形山水画布面的油灯,房间四角共四盏,好在房间不大,暖黄光线不亮不暗正柔和。   中间方形小长桌,已经摆好了暖酒热汤和几道佳肴,郑愉与凌九相对而坐。用膳期间,郑愉时不时微笑看一眼凌九,凌九被看得要发毛,不知道他今天又是哪根筋坏了,丁宛也吃里扒外,什么都不跟他说。   “骨头要叫你看穿了,你到底哪里不对劲?”凌九干脆不吃了,拍了桌子站起来,郑愉也不恼,绕到他身边,拿着帕子给凌九擦了嘴角,抓着手臂出去了。亭子后面是一处绿林,虽然长在湖心,但也像是那日狩猎他们见面时的场景。   凌九也不再挣扎,郑愉这性子,除了随着他,没别的法子,安安静静走了会儿,郑愉停下了,转过身,凌九抱着双臂看着他示意他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郑愉靠近他的脚步和说话的声音一起响起,“九哥哥,能不能抱你。”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说话间已经抱住了凌九,凌九垂下双臂手足无措,这又是在干什么。   “不是赶你,你什么时候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凌九才释然,原来是知道自己将来要走,舍不得了,这孩子倒是挺黏人。   凌九也抬起手拍了拍郑愉的肩甲安抚,“我当是什么事,还早,”任务时间跨度是八年,八年郑愉已经二十四,“总要看着你成家才放心。”话音落下,郑愉发了狠,使劲箍住凌九,他要是个活人,此刻该呼吸困难了。   好像是因为抱着,看不见彼此,郑愉也丢掉了往日的面子,“不要总说这些,我不爱听。”   凌九:“你还小,大了就不会这么说了,总要娶妻生子的。”   郑愉低吼,“够了。”原先跟丁宛设计的对话,商量好的节奏,通通都乱了,“凌九,为什么总避着我?避着我的感情。”   凌九彻底惊呆,转过对着郑愉肩窝的脸,顺着脖颈往上,抬头看着郑愉的眼睛,“你说什么?”   郑愉垂眸对上凌九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说我喜欢你,不是皇子对玩物,不是孩子对家人,不是弟弟对哥哥,是我对你。”   ☆、戒指   【系统异常,错误代码:0002】   【无响应】   【系统异常,错误代码:0002】   【无响应】   ·   ·   ·   系统疯狂报错,凌九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怎么会这样。凌九不说话,郑愉也不意外,“我承认一开始,确实当你是哥哥,但慢慢我发现我错了,我努力学书努力习武,想和你一样优秀是好胜吗?时间越久我才越明白,不过是因为我配不上你。”   “想让你做皇妃是真的,一生一世只要你一个也是真的,但……你应该不愿意,因为你从未回应过我,不过没关系,只是我自私,这份感情我不想一人承担,不过以后,不要再祝我那些了,我受不住。”   终于长大了,看清了自己的心意,面对了这份情感,也有了承受失败的勇气。不再借着哥哥弟弟自欺欺人,以后对你好,都只会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凌九胸口部位收缩了一下,又紧又痒,不知道是为什么。   和这沁心湖面一样,郑愉的风也刮不起凌九心里的微波,料到凌九不会做反应,不该再伤心失落。   说完朝亭子那边走,刚迈出一步,身侧的手被凌九抓住了,“愉儿,不回应你事出有因,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你许诺,有一日我一定告诉你实情,但不是现在。”   这与拒绝有何差别,郑愉甩了袖子要走,袖口里的小锦盒掉在地上,他也懒得捡,不看凌九,“无关紧要的东西,。”也不去捡,头也不回的走了。   凌九蹲下捡了盒子,木质黑漆金色暗花,还有淡淡漆树汁的味道,应该是赶着做出来的,很精致,盒面中间开口,半圆搭扣锁着,轻推半圆一角,盒子里躺着的,是两枚纯金的素圈。   年前在百雅阁看着伙计拿着,掌柜虽没有收,他倒是觉着寓意很好,又是一对能做信物,丁宛赞不绝口,画了图纸要制室连夜赶制,金子不缺,烧金铸模也不难,功夫就费在素圈内侧是刻了字的。   手里捏着戒指仔细翻看,内侧有一个‘9’,他想起秋月图,自己署的‘09’,感叹一句愉儿有心,再拿起另一只,思索着素圈极窄,‘郑’和‘愉’都不好刻,然后裂开嘴笑了,还挺聪明,是一个躺着的‘9’,圆圈里多了一个点,看起来像一条简笔鱼,越看越喜欢,情不自禁戴了,一只稍大些,应该是郑愉的手寸,无碍,换了中指戴正好。   全然想不出郑愉此刻的煎熬,欢快的哼着曲儿回了亭子。郑愉看他迟迟没跟上,站在路口等,自己刚才一番表白,觉着凌九即使没那个心思,但好歹也有主仆、亲人之情,拒绝了自己,情绪应该好不到哪里去,没曾想,凌九哪有半点心情低落,蹦着跳着哼着小曲,喜笑颜开的跑出来,郑愉一阵头晕目眩要站不稳。   凌九在他面前站定,右手拿着盒子,左手伸到郑愉面前,“金子也扔,看你也是没挨过饿。”两只戒指都不浪费,无名指一个,中指一个。   白皙修长的手指细腻如玉,衬得黄金愈发纯亮。郑愉顿了一下忘了发作,反应过来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我缺过你的月钱么?要你捡东西?”不接受我的人却要我的信物,掉钱眼里了!“还给我。”   凌九捏着拳头将手藏在身后,“我捡来的。”背着手走在前面,“四处逛逛?”离约定来接还有半个时辰。   原先设想凌九答应后牵着他手逛一逛这孤岛,时间正好,“对牛弹琴,哼。”宁愿坐在亭子里干等,凌九不以为然,绕着湖欣赏起来,春暖花不多,但有许多绿植,捡了树枝,在地上随意翻找着,行至湖边,惊跑了一群麦穗,提袍蹲下,远处湖面冒着不少泡泡,看来要下雨了。   最边上覆辙一些带根茎的水草,拿着枝子拨了拨,叶子下面竟藏了三五群蝌蚪…连忙回身摘了片硕大的树叶,下手快准狠,铲起来四五只要拿回去给郑愉看。   得了逞兴奋起来,木枝也不要了,就要往回走,转眼间前面的灌输从里,交叉缠绕着许多白色黄色喇叭形状的小花,小心翼翼端着树叶走过去,把那一丛花连根拔起…拖着拽着回了亭子。   郑愉不争气,看着天要下雨,想起凌九怕水,又没了脸跑去要接,走了一半碰到凌九难以描述的满载而归,绷着脸问,“就知道你是个没有心的,他们的母亲找不到孩子不担心吗?”凌九还来不及拦他,手中的叶子被他扔回到湖里。   凌九:“抓给你看的,不知道你不喜欢。”   郑愉气凌九凭什么这么高兴到处玩,原来是在想办法哄自己,有些懊恼,“这又是什么?”   凌九摘下一朵黄色的花儿,轻轻掐断尾部,从中拽出来一根白丝,白丝带出一滴水,只有一滴,“尝尝,给你降火,怒伤肝。”   郑愉见了新奇的东西,思绪又被带着跑,伸出舌尖蘸了那滴花汁,原以为降火应该是奇苦的,但那滴汁液却是甜的,“那白色的呢?什么味道?”他学着抽出茎线迫不及待舔了舔,“一样,不对不对,前者更浓郁后者更清香。”   “确实是一样的东西,金银花初开白色而后变黄,解毒降火,只是一滴难求。”是啊,一朵才一滴,当真馋人。郑愉连续揪了十几朵,凌九再也不让了,反复提醒他殿里还有个妹妹,不能忘恩负义。凌九护着花跑了,郑愉在后面追着…   刚到酉时,丁宛在雅间里憋了一下午,不敢在街上乱跑怕被人撞见,喝干了四壶茶,舌根都发苦了才等回这两个人。   上了马车见郑愉沉着脸,凌九脸上挂着笑,给她护了一路捏的蔫了的金银花,一时想不通这是成了还是没成,朝着郑愉使眼色,眼睛都要瞪酸了,郑愉看她一眼也不理,抓心挠肝的好奇。干脆挤到郑愉旁边,“如何?”   郑愉也不看她,“不如何。”   不如何是如何……这个人又犯病了,心想不说就算,直接问凌九就是,“九哥哥,你们方才玩的开心?地儿是我挑的,怎么样?”   “如你一般灵秀,”夸的丁宛忘了我,忘了是要来问什么的,凌九继续给他解释,“这花不是赏的,差点叫郑愉吃光,你尝尝。”两手掐好花尾递给丁宛,丁宛直叫香甜,伸手接花要继续吃,凌九抬手递给他动作变幻间,看着他左手闪的刺眼,飞快抓住他的手,怎么两只都在他手上。   “九哥哥,这不是…?”这不是郑愉叫我做了要送你的信物么,天地一双人,一人一只。   “林子里捡的,一会找个地儿换钱给你买吃的,”   郑愉听到这儿,猛地拽过凌九的手,“你敢!”   丁宛看着他们俩一言难尽,不知道这郑愉究竟是怎么办事的,说没成,戒指戴了,说成了,凌九戴了两个,只好等回宫后再仔细问问。   ☆、问题   陈琪前一天晚上被叫去参加了市研究项目研发会议,接近凌晨才到家,胡乱洗漱后就躺下睡了。再睁眼已经是下午2点,想着前一天晚上行政说大楼电箱跳了闸,但值班人员就在旁边,从跳闸到恢复,不超过10秒,虽然刘磊也是亲自盯着投放的,但左思右想还是觉着不放心,还是要再确认一遍。   2点30到了办公室,接了公司高层电话,要他去市科研中心做一个前两期工作的汇报,参加汇报的项目组来自全国各地的顶尖科技公司,等到结束,已经是晚上9点,拨通了刘磊电话,还好他还在公司加班。   2065年,4月8日,晚上10点。卓越集团时间研究项目组研发办公室。   “磊子,那批AI运行的怎么样。”陈琪直直冲到刘磊工位,一巴掌拍在肩上,刘磊嘴里的奶茶吓得喷出来。   赶紧把身上手上的残渣打理干净,纸巾擦了擦手,开了电脑,“陈工,我这也刚开完会,稍等我们一起看看。   ”电脑开机完毕,刘磊点开AI运行程序,根据提示,“目前看来,这批AI有调过几次查询,唔……奇怪,主系统没有返回查询结果,不过程序还在跑,它们自己应该其他方式应对了,这个倒问题不大,还有……陈工,”   看着刘磊的反映,陈琪察觉可能出问题了,周围还有其他同事在忙碌,叫刘磊拿了电脑去了他办公室谈。   陈琪办公室内,刘磊坐直了身子,神经紧张起来,“09号这边有些问题,根据错误代码,检测到风险行为和脱离系统限制的自主行为,但是主系统没有做修正,不知道是报错没有传过来还是主系统的修正程序没有成功发过去,这个怎么办。”   陈琪懊恼啧了一声,拳头轻捶在办公桌上,“应该是昨天晚上投放时断电的问题,有些数据包丢失,主副系统的链接也出了问题。”   “主系统无法及时准确约束AI行为,这太危险了,”刘磊复制这错误信息和风险提示,准备形成报告,“AI怎么会产生自主行为,这不可能啊,”慌慌张张的打着字,问题分析报告,可能造成的后果,有效处理方式,噼里啪啦不停,   “陈工,要不要紧急召回这批AI,如果因为AI自主行为造成事实偏离,后果不可知但肯定极其严重,怎么会这样,欸……都怪我,昨晚断电后不应该继续的。”   问题报告写完后,又开了新的文档,‘关于……工作失误的反省’,又是认错自己不该在执行重要任务时走开,又是出现意外后没有向上级告知继续任务的风险,也没有提出制止建议……   陈琪没有听他叨叨,内心在做着挣扎,要是让上级知道,毫无疑问会立即要求召回,可这项目从讨论到成立,研发、测试、投产花了整整8年时间,硬件也是世界顶级品质,打造这批AI花了2年,完全复刻人类的一切,只要不劈开它看到内部,它就等于真人。这都是战友们没日没夜的心血,如果报上去,项目肯定会被终止。   时间缩量是1比365天,这批机器人要执行8天数据采集,已经过去1天了,如果再拖一拖,好歹拖到这批顺利返回,也算给大伙们一个交代。   陈琪:“磊子,分析报告写完了先给我,反省就免了,你也是听我指挥,我来写吧。”刘磊默不作声继续写报告,陈琪想了想,怕自己讲的太委婉,刘磊听不懂,敲了敲桌子,刘磊这才抬头仔细听他说话,“这件事我会向上级报告,怎么处理你听我通知,不要擅自操作,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种生产事故要是问责下来,你我都承担不起。”   看着陈琪这么郑重,刘磊也知道这件事非比寻常,点了点头。随后飞快的敲着键盘,大脑只有这一件事,10分钟就把事件从头到尾写的清清楚楚,点击发送给了陈琪,自己电脑里的文档,右键彻底删除,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只有陈琪知道。   陈琪思索片刻,拨通了总助电话,“小吴,陆总在吗?我有事找他。”这件事看看陆鹏什么意见,陆鹏和自己一样是激进派,一直想干出一番成绩,这事成不成,看天意吧。   “陈工,陆总参加封闭式培训呢,明天下午结束,飞机回来,晚上8点前能到公司,你有急事也得等等了。”   “好的,我知道了。”挂了电话陈琪看了看手表,4月8日晚上10点30,陆鹏明天下班回来,在AI所处的时空,应该又要过去一年,祈祷不要出大问题。去了隔壁楼,办公室门牌赵国权,陈琪敲了敲门,   “进。”   2065年,4月8日,晚上10点40分。卓越集团空间研究项目负责人办公室。   “老赵,是我。”   赵国权合上电脑起身,“陈工,快坐,找我啥事啊?”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珍藏白茶,也坐在茶几边的沙发上,取了瓷杯给陈琪泡茶。   陈琪抬手接着杯子感谢,“没啥重要的事,这会你不忙的话聊聊,平时世界有关的,你擅长的领域。”   赵国权摆摆手笑了,“嗨,你我这么多年了,还讲什么忙不忙,你找我随时都有空,呵呵呵!怎么突然对平行世界感兴趣,不过这个项目也是刚成立不久,实话我说的也不一定准,暂时都是理论上的东西,没有实证支撑。”   时间紧迫,顾不得再寒暄,陈琪直入主题,“老赵,你说,如果历史线偏离,一定会干扰平行世界吗?”   后者扶了扶眼镜,谈到研究的专业,赵国权两眼放光,“我只能说,理论上是一定的,时间的不可逆性你比我懂,给你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一根水管立在地上,你从头开始往下灌水,如果没有外力干预,它肯定是一路直线到底,那么你如果在中间给他开个口接上管子,会怎么样。”   不用赵国权再多说,陈琪自然往下接,“那么水除了原有的直线会继续走,也会往新开的管路走,方向不一样速度不一样,结果不一样。”   赵国权打断他,“也不会完全不一样,如果新的管道方向被修正,在某个点再接回来,结果还是一样的,不过这个比喻有些不恰当,你懂我意思就行。不过这些也都是理论上的,实际也许实现不了。”   陈琪不再说话,抓着赵国权的话仔细琢磨,现在AI有了主动行为,虽然次数不多,但主观思想一旦形成,会越来越不受系统控制,完全跟着它的主观意识走。   按现在的时间缩量比,7年时间,完全无法掌控,如果能外界干扰修正这条管路,也许项目还能继续进行,再投放第四批第五批直到目标正常死亡,给这项目画上完美的句号。   ☆、报导   2021年4月3日晚上20点,cctv10 探索·发现   记者:“观众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新闻频道带来的考古现场独家报道,欢迎回来。昨天国家考古队在牧宁市发现的遗址已经确认为明岳年间的景宁,根据当时的地理分布情况,西面是昭烈国都城逸都,东面是衔接阙歌的木都河,历史上明岳在位23年,这处战场是否和这个古国的灭亡有关?这里为什么发生战乱?让我们一起看看。”   4月3日晚上,10多左右下着毛毛雨,一线记着穿着制式白衬衫黑西装,下身是配套短裙和黑皮鞋,能看出来腿都冻的发紫。现场因为下雨,土地潮湿,穿着皮鞋有些打滑,她努力保持着平衡,面带微笑走到两位专家身旁,摄像头切近专家,“这两位是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副馆长,周亭老师和吴越老师,两位老师好。”   昨晚对出土的古物和人骨连夜进行了化验分析,早上考古队内部开了研讨会,对一些关键信息进行了保密处理,各自回家休息。领队中午接到央视电话,说晚上想安排一个直播,请专家对这次的考古进展简单描述一下。周亭和吴越是整个队里比较年轻有为的,要上直播的话,还是让他们俩去撑场面。   记着弯下腰跟两位正在进行考古工作的专家握手,两位专家手上戴着手套,都是泥土,不好意思笑笑,对着镜头点头示意,周亭整理了下衣衫。   镜头切回记者,“经过了一夜的考察分析,这次的考古工作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让我们一起与专家聊聊,周老师,您好。”   周亭:“您好,观众朋友们好。”   记着:“周老师,据今早对外发布的报告,已确认这里曾是明岳年间的景宁,战争为什么会发生在这里呢?”   周亭:“首先在这个现场我们找到了大量当时其他国家的人骨,昭烈人的反而不多,此外,并没有阙歌的,这种情况初步推断是国家之间的战争,我想这样讲应该能解答大家的疑惑。”没有阙歌的人骨,说明这次战争阙歌并没有参与,昭烈人少极有可能是被其他国家围剿,逼到了景宁。   记者:“那么这次战争是否和昭烈国的灭亡有关?”   周亭:“昨夜对人骨进行了碳14衰变量测算,对比了昭烈出现的时间,基本可以确认,昭烈国是在这次战争中灭亡的。”   记者:“是否能确认人骨的身份呢?”   周亭:“目前根据颅骨和牙齿的数据来看,只能初步判断性别和年龄,其他的还在进一步分析当中。”   记者:“是否有什么重大发现能与观众朋友们分享。”   周亭:“除了服饰、兵器外,确实有提取到一些有趣的物品,非常值得研究,但目前还不方便透露。”   记者:“好的,非常感谢周老师,”周亭点头示意后,回到了现场,“观众朋友们,请继续锁定探索与发现栏目,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再见。”   央视直播团队走后,吴越停下手上的工作,朝周亭打趣,“怎么还学会卖关子了,上电视高兴吗?”   “领导是叫我们一起接受采访,你推我一个人去还好意思问我?”周亭挑眉翻了吴越一个白眼,“这次发现的东西,估计能轰动全宇宙,我能随便说?能看到戒指我就已经很想不通了,姑且就认为咱们以往孤陋寡闻,也许那个年代确实有,但是芯片你怎么解释,我都要上头了。”说着扶额头痛,又难以置信又好奇里面是什么。   吴越拨弄了一下他发丝间的泥土,安慰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芯片已经交到国家信息科技组在处理了,虽然目前还没有破译,但是你要相信国家相信党,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碰到问题迎难而上……”   周亭赶紧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行了,你可闭嘴吧啊。”   两人悄悄打闹了一会,又回到勘查工作当中,各自拿着工具开始取样。   ☆、水患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谷雨,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时至暮春,初夏将至。   四月初,天气逐渐暖了起来,空气里缠绵着草木花香,院子里鹦鹉叽叽喳喳,梅花谢了,开了桃花,偶尔一阵春风拂过,花瓣刮的满院子铺上一层粉,丁宛搬了椅子躺着,双脚翘在凳子上,欣赏着这如诗如画的景。   郑愉去上早课,与先生已经能流利来往,谈诗词聊历史,书画也能一同鉴赏,不过先生不通音律,笛子还是要凌九教。武术也精进了不少,若认真去打,与永昌、永贤应该也不相上下。唯一没有长进的就是对着凌九,态度变幻莫测,像患了失心疯。凌九本就无感,倒没有不堪其扰。   晚膳过后,郑愉逗着鸟儿,“它是不是先天不足,教了一个月了,不会叫九哥哥。”   丁宛往地上吐着果壳,“也不看看主人是谁。”   郑愉掉头就踹飞了丁宛搁脚的凳子,“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将来谁要你。”   丁宛还真不怕没人要,“娘娘做主,我到时嫁你就成。”   “滚去扫院子,你让九哥哥干这些像话吗!”郑愉抢过凌九手里的扫帚塞到丁宛手里,“他可是皇妃。”   丁宛嗤笑一声,“我将来也是皇妃,心疼皇妃就自己扫。”郑愉正骂着没脸没皮,下人突然来报说皇后要见他们。   三人进了皇后的前殿,永贤也在,凌九抬手弓腰行礼,丁宛弯膝挽手,柔声道,“宛儿见过皇后娘娘、二殿下,问二位安。”说完莞尔,皇后喜上眉梢,招手让丁宛坐在身边。郑愉在一旁咬牙切齿,小声对凌九嘀咕,“这人是如何做到两幅嘴脸!”   难得两位皇子都在,姑姑们又端上来好些点心,皇后叫了永贤、郑愉都坐着说话,“愉儿,这次是你哥哥要求你。”   永贤看着郑愉,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愉儿,此次来是想找你借个人,听闻你与宛儿…情投意合”郑愉立刻挑眉怒目,要问他是从哪听闻的,永贤又改了口,“宛儿蕙质兰心,秀外慧中……”   听的丁宛都要笑了,郑愉连忙制止,“行了,哥,别夸了,都依你。”永贤多少知道知道郑愉对凌九的心思,但听皇后说郑愉与丁宛相处的不错,吃住游玩都在一处,将来想封她侧妃,空穴也不会来风,可能之前对凌九只是混淆不清,现在长大了。   想借用弟弟的心上人,不知他舍不舍得,“愉儿,你知道我与淑莹两情相悦,但裕王一直关她在府中,写个信都难更别说见面,我三番五次的找皇祖母帮忙也觉着不合适了,上次你生辰,宛儿与淑莹处的不错,不知宛儿是否能帮我搭搭桥。”   “我当什么事,”郑愉看着永贤背后微微摇头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答应的丁宛,“宛儿心地善良,定是愿意的,你我亲兄弟,这也不算帮什么忙,宛儿奔波辛苦我自会补偿,哥哥你尽管放心。”   没等永贤高兴,皇后先笑了,“宛儿,愉儿如今这么懂事都是你的功劳,芸香,挑两个玉镯拿来。”芸香知道皇后要送人,也懂皇后心思,特意挑了两只好玉。皇后拉起丁宛的手戴了一个,“宛儿,另一只是要给淑莹的,要靠你了。”   见了玉镯,方才的不愿意跑腿都抛之脑后,甜甜答道,“娘娘殿下放心,定不辱命。”   永贤见丁宛也愿意,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叹了口气,“只是近月余来凌江大雨不停,生了水患,房屋倒塌,难民流离失所,派了使者来求助,朝堂上极其热闹,国舅与我要应对,怕是淑莹那边要冷落了。”   现下朝堂上意见不一,友好往来又不好见死不救,要助凌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该怎么帮,帮不帮,如何帮都成了难题。   在座的都明白,今年七月永贤年满二十将上朝旁听,这次正是个好机会,要是能好生解决凌江的事,他日立太子,能凭添不少优势。   永贤很少在郑愉面前谈论朝堂上的事,平时都是皇后和国舅替他出谋划策,这次难得提起,郑愉也想帮他分忧,“探清虚实了吗?”   永贤皱着眉头颔首,“巡督亲自带人去了长权、赤城和乐清,靠近白鹭河的这三城也受到不少波及,赤城尤为严峻。水患倒是其次,昭烈地势较高,暂时未有大碍,只是不少难民涌入,混乱不堪,怕要生祸端。”   皇后:“几日前听你舅舅提了一句,没想才几日……他意下如何?”   永贤:“自然想帮,拉拢人心的好机会,不可错失。”   郑愉:“永昌一党是何意见?”   永贤:“不愿多管闲事,凌江国弱,且靠海,无所可图,不必白费力气。”   皇后:“不无道理,凌江以海为生,无矿石无好兵,此举劳民伤财未必讨好,你可要想好。”   永贤:“儿臣明白。”   不日前,皇帝下旨拨了些钱财,确实不能解燃眉之急,大部分朝臣看重两国关系,还是想尽力而为的,只是凌江的雨不停,水关不住,实在难以着手。   昨日朝堂上,凌江使者又一次风尘仆仆,在大殿前哭,“凌江近海城区房屋尽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呼天抢地一片哀嚎,”说着抹着眼泪,“全国子民都向北迁,可土地实在有限,请昭烈放开木、赤、乐三城,暂且收留我流民,待我凌江喘口气,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一时间朝堂上嘘声一片,李大人率先出列,“皇上,这万万不可啊。这如何使得,使者大人,我昭烈必尽力相助,但流民迁入我国不是万全之策。”   使者:“如今顾不得万全了,实在是势不等人啊!”   张大人:“凌江民众众多,水患愈演愈烈,我昭烈放了三城与你们又能如何,难不成逸都乃至淳安都让与你们?这昭烈是不是也该改名了?”   使者被问的哑口无言,束手无策伏在大殿前,一个八尺男儿,哭的撕心裂肺,凌江能靠的只有昭烈了。   众大臣也不忍唏嘘,国舅站出,“皇上,不如先安置使者大人休息,路途奔波,劳心劳力,实属不易,此事从长计议的好。”   皇上应允,国舅上前安慰,让使者稍安勿躁,容昭烈再想办法,必定尽心竭力,使者心灰意冷双目无神好似行尸走肉,绝望的双腿无力,还是奴才们抬下去的。   下朝后国舅立即叫了永贤,问他如何考虑,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真让他想到办法守了昭烈的颜面,中立的朝臣必定刮目相看,绝不可错失这些个筹码。此事当然难,天上掉馅饼的事从不会有,但逆水行舟,绝不可退。   与国舅商议至深夜,迫在眉睫的是凌江,淑莹的线要暂且放一放,但不要马儿跑也得让马儿吃草,该有的殷勤还是要有,这事得找靠得住且近的了淑莹身的人替他。言至于此,国舅与永贤对视开口,“丁宛。”   ☆、办法   懿宁宫内,谈至此处,气氛压抑,大家都沉默不语,都在凝神忖量,想助永贤拿下这一局,永贤看着殿里的姑姑们都托着腮在想,虽然姑姑们与自己亲近,从小看着长大,但这毕竟是前朝的事,后宫不得干预,“母后,天色已晚,我先回了,此事也实在不该叨扰到您,改日再来请安,宛儿,我明日去向太后请旨,淑莹那拜托了。”   丁宛含笑点头,皇后也明白永贤的顾虑,叫大家都回了。回到院子里,丁宛又开始责怪郑愉给她揽了活,说他没良心,郑愉却一反常态没有理她,在院子里坐了会,又进到殿里左边凳子坐完起身来回走几步又坐在右边凳子上,丁宛也看出他是有心事,没有再去烦他,自己跑到院子里去逗鹦鹉。   凌九看他回来后就坐立不安,想着应与永贤有关,“想帮永贤?”   郑愉看凌九坐在门前石阶上,也过去挨着坐,“想归想。”平日里读书都是诗词歌赋,野史趣事,从未接触过兵事、治国,没个头绪,“最麻烦的是安置流民……”   “最麻烦的不是安置流民。”凌九打断他,“最麻烦的事还未开始。”   郑愉有些讶异,凌九如此笃定,“九哥哥如何知道?你碰见过?那!你是否有办法。”   凌九确实有办法,但历史上,虽然最终当了太子登了基的是郑永贤,但这次水患他并没有能展露拳脚,追忆从前,做过一些自主意识的举动,这些难保不影响历史,这次帮永贤是不是能让轨迹更稳定的走下去…凌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为何要帮?”   为何要帮,郑愉虽稚气重,但并非看不懂这深宫的尔虞我诈,不愿参与其中,听闻皇上有意要立永昌,若是永昌称了帝,熹妃上位,皇后成了输家,再加个文鸢一直隐忍不发作,其实怀恨在心,到时懿宁宫恐怕人人敬而远之,以永昌的性子,自己和永贤也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郑愉看着凌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你。”我若是不得善终,你又当如何,你是可以撒手就走,回你的故乡,但在这之前,“我想保你无忧。”   【系统异常,错误代码:0002】   【无响应】   凌九的胸口又紧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这种感觉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一个机器人,体会到了难受的感觉,“合理泄洪能解燃眉之急,难民不能入昭烈,只可助他们重建家园。”   【风险提示,存在风险行为,错误代码:0003】   【无响应】   郑愉双眼重新燃起了光,“宛儿,马上差人去请二哥。”丁宛放下逗鸟的枝子,正色应下,提着裙子小跑着出了院子。   凌九带着郑愉去了书房,郑愉心领神会,去拿了纸笔开始研墨,凌九拿笔开始绘制凌江的地图,等永贤赶来,凌九已经将凌江的城池勾勒完整,郑愉示意永贤先坐,但他心焦,摆摆手站在凌九身边。   半个时辰后,凌九搁笔,看看左右二人,开始解释,“凌江南面为抵御外海修了较高的堤坝,且地势南低北高,水源源不绝往南积,得从根源着手,由北向南分流雨水,将水排进外海。”   图纸上以凌江北界中心为轴线,由北至南,标注着每隔三里像双侧延申引水渠,“此外长权、赤城、乐清需修建堤坝,以防短时内外海受引水影响反入白鹭,如此让水在凌江内循环,直至雨停。”   永贤眼神离不开这图纸,伸手在图纸上推演,“凌江水难,要修这些,人倒是不愁,可没有物资,现下温饱都困难。”   “二殿下,这正是您的机会。”凌九另外拿了纸,画了草图,“只需四台,要立刻要着手去做,从赤城出发,投放至凌江最北。”   图纸上的物体,底部呈方形,顶部是圆,中间绳索相连,郑愉不解,“陆路、水路不通,如何投放物资?”   “此物不经陆璐、水路,从空中走,热气为动力。”凌九将草图交给永贤,让他立刻差人去办。   但永贤疑虑,“方向如何控制?”   凌九:“此事要看历室,测出北风,立刻出发,到时我亲自带队,做第一个。”   郑愉与永贤同时拍桌,“我与你一起。”郑愉绝不放心凌九一人出行,且是在空中,若是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永贤感概凌九肯出手相助,他肯尽心竭力,我又何尝不该并肩作战,我郑永贤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三人掌灯密探至深夜,先解决这水患,难民之事再做打算。散了后谁也没有睡,永贤连夜去了国舅府,事情敲定明日就立刻要办,北风不是说有就有,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一定要尽快备好铁锹、粮食、衣物和常用药材。   郑愉与凌九回殿时,丁宛已经睡下了,但前殿桌上备了两杯热茶,想来也是等了许久,一口热茶醒了神,二人挤在一张床上,郑愉枕着手臂,想起之前的图纸,又徒增了些伤感,“九哥哥,方才你画的也是飞机吗?”听闻也是于空中移动,与上次凌九画家乡时的飞机一样。   凌九没想到郑愉能想到画的事,把这两者联系起来,“不是,方才画的是热力船,虽都在天上行走,但本质不同。”用郑愉能懂的语言简单解释了两者的构造、动能。郑愉半懂不懂又想听,脑子极累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昏昏沉沉的一直在做梦,梦里的事混乱不堪,一时是与凌九成婚当真让他做了皇妃,一时又是皇上得知他与凌九的事将他贬为庶民,最后是凌九乘着热力船在空中与他告别说要回乡,自己就站在地上,怎么够都够不着,再睁眼时,睫毛都是湿的。   凌九看他睡的不安慰,也不敢动,看他醒了,“做噩梦了?我的衣服快叫你拽烂了。”   郑愉心头很堵,侧过身看着凌九,“你不要走,之前我问你何时离开,你说要等我娶妻生子,我若此生不娶,你就不能走。”   【系统异常,错误代码:0002】   【无响应】   凌九觉得自己好像是有心的,此刻是难过,应该要流泪,“愉儿,未来很远,我要你好。”   ☆、出发   天微亮,永贤不能上朝,早朝前国舅带着永贤跪在弘议殿前等,皇帝到时,国舅跪的膝盖发胀,颤颤巍巍起不来身,李庆三两步上前与永贤一起搀扶,“皇上赎罪,微臣老了,腿脚不便。”   “与朕无需讲这些,何事需如此,不能在朝堂上说?”打量着一旁的永贤,“永贤怎么也在?”   国舅勉强站着还是直不起腰,“启禀皇上,永贤替您分忧,彻夜失眠,想出解决水患的法子,微臣听了,以为可行,但他未到听政年纪不能上朝,我带着他等您,于这殿外等候。”   永贤聪颖,紧忙借着国舅的话继续,“启禀父皇,儿臣自知不能干政,但听闻凌江水深火热,使者穷追不舍,此举反倒陷我昭烈于不义,让您寝食难安,儿臣只不过想替父亲分忧,并无僭越之意。”   做皇帝最怕的就是有异心,人人都要防,亲生儿子也不例外,既然永贤只好歹,把话说在前头,自己还是要做好父亲,“如此便给你个机会,今日许你上朝,莫让我失望。”   说完转身进了殿,宋玉、李庆伺候入座,文武百官已在殿内站定,裕王、永昌在坐,右侧除了国舅,还多了永贤,裕王与永昌眼神交换,不解永贤如何能上朝堂听政。宋玉上前一步,宣布,“上朝!”   众臣皆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抬手,“众卿平身,今日特许永贤上朝,他有法子处置凌江的事,”众臣皆交换眼神,经验老道的朝臣都想不出法子,永贤如何有办法,皇帝看了看众人反应,又看见国舅打颤的腿,“永贤,你来讲,”接着转向李庆,“给国舅搬个凳子让他坐着听。”   国舅感激涕零,无奈怕跪下再不好起来,连忙作揖,“谢主隆恩。”   永贤拿着凌九的图纸,像大家讲述了如何挖引水渠,如何运送物资,在场众人啧啧称奇,引水渠的方向、距离能如此精密,更是从未听说过人能在天上飞行。裕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绿,“一派胡言,简直痴人说梦!”   永昌连忙使眼色叫他注意言辞,裕王言出也意识到不妥,“臣的意思是,二殿下不能以身涉险。”   此事永贤势在必得,“劳裕王费心,父皇,后果是好是坏,儿臣一力承担,愿为父皇分忧。”永贤跪下俯身磕头。   众大臣见他如此赤诚,连连夸赞他心怀昭烈,为皇帝排忧解难。皇上心中有数,知道他是豁出去要和永昌争这储位,此举也是破釜沉舟了,“好,朕准了。”   永昌不担心永贤死活,但要真让他成了事,就是个大麻烦,“父皇三思,此行凶险,贤儿一时冲动,不能拿自己性命说笑。”   永贤见他还要从中作梗,干脆让他死心,“皇兄不必忧心,我心中有数。”   除了凌江水患,再无其他大事,宋玉宣了退朝,裕王和永昌都死咬着后槽牙面色阴沉,又不甘心,“永贤怎么可能想得出这种法子,闻所未闻。”裕王拂袖走在前面。   一路谈话不便,永昌没有说话,一直到了钦安殿,才摔了杯子,“凭他绝不可能,到底是谁如此神通广大,主意都打到天上去了。”探子在他们进殿时就跪着在等,见永昌发着怒,不敢插话,“有事就报,无事就滚,别在这碍眼。”   “回殿下,属下昨晚见着二殿下深夜去了三殿下书房,约莫一个时辰连夜匆匆赶去了首府大人府中,直到今早一起出府进宫。”探子言简意赅。   “郑愉有多少斤两,他没这本事。”裕王眼珠一转,想了片刻,“莫非,是那凌九?”   永昌接着道,“此人来历不明,行事诡异多端,十有八九了。”   “此人不除,夜长梦多。”凌九帮着郑愉也就罢了,要是也帮着那永贤,可是麻烦。   裕王走后,探子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殿下,明枭的信。”永昌接了信,‘永昌亲启’四个字一看就是容珂的字迹,方才烦闷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交代了探子继续盯紧永贤。   下了朝后永贤没有回殿,差人去叫了凌九一同去了制室,时间紧迫,得赶着造出这一批运输工具,凌九留在制室协助,他马不停蹄去找了锦部、华部和务部大臣协调要运送的工具、衣物和吃食。   近乎一下午定下了类目和数量,辗转到太医院,准备好了药材。忙完已是深夜,他没有立刻回殿休息,又返回制室,想看凌九那边的情况。   没想到郑愉与宛儿也在,还带了许多吃食,凌九见永贤来了,知道他放心不下,“殿下,一切顺利,连夜赶工,五日可完成。”永贤颔首,放了心,抓紧回了殿休息,第二日一早要去历史差人测算风向。   永贤走后,凌九也叫宛儿带郑愉回去,“愉儿,你和宛儿先去休息,”   郑愉不听,只想陪他,“你都不休息。”   丁宛见他又开始发轴,拽着他,“九哥哥不休息,你也不休息,他要累垮了可只有我去照顾他了,你可别发酸。”郑愉像被针扎了,交代了凌九得了空一定要休息,头也不回的回了殿,倒在床上就睡了。   郑愉每日早课也不上,一直陪到深夜回殿,如此重复五日,凌九不负所托,复了永贤的命。历室反复测算,总算在第十日晚测出了明日风向由北向南,机会来了。   临行前皇后不让郑愉跟着,郑愉一句要与哥哥共进退让她不好拒绝,皇后与永贤心里明白,他不过是放心不下凌九。   但时间紧迫不容过多纠缠,天机不可错失,只好交代永贤和凌九一定要好生照顾郑愉,宛儿留在逸都做眼睛,再过几个时辰永贤和郑愉出了昭烈,永昌必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四月过半,凌九带着永贤、郑愉凌江使者及几个近身侍卫,上了热力船,四个人撑起布边,点了燃料,大量的热气瞬间充斥这整个球体,船身稳稳离地,随着北风往凌江去,后续三台随即跟上。   皇上携重臣、后宫目送,见顺利升空,众人都捏了把汗。   丁宛扶着皇后回到懿宁宫,皇后魂不守舍,眉头紧锁,丁宛想了想,“娘娘,不如宛儿住进裕王府。”   皇后失了主意,一时半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着丁宛满眼感激,“如此甚好。”   ☆、修渠   一行人早晨出发,行至高空,郑愉有些腿软,想着凌九就是从家乡这样来的昭烈,又觉得自己应该勇敢些,偷偷握了凌九的手,凌九察觉到他手心出了细汗,去拿了小凳,让他坐着不要往下看。   空中俯瞰昭烈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永贤心潮澎湃,昭烈房屋排布井井有条,街上忙碌的人如蝼蚁,楼宇能看出鲜亮的斑斓,这个国家,将来是他的,想到这里,抬手重重拍了船沿。   使者望眼欲穿,自己一连走了十几日,不知再回去,会是怎样一副惨景,船到白鹭时,受大雨的影响,河里的水波涛声震耳,郑愉忍不住站起来看,河水激荡泛起了白浪,不禁感慨。   靠近凌江,凌九开始控火,船身迅速下降,越靠近地面,哀嚎声越是刺耳,眼前的一片狼藉使者霎时红了眼,永贤看了都有些不忍,这比他们想象的要危急的多。   被冲毁的建筑倒了一地,人都歪在泥泞里,或是外伤或是断了腿脚,又或是硬汉抱着垂死的母亲,亦或是母亲哭着抚摸怀里不再有气息的孩子。   郑愉一阵头晕鼻酸,转过眼不敢再看。他们落地时已是晚上,永贤安排近卫将食物就地分发了一些,使者带着永贤等人去了临时搭建的行宫。   凌江皇帝感激涕零,差点要跪永贤,永贤扶他到椅子上,不再耽误,马上拿出图纸,让皇帝差人随他们修渠,事情交代完了,永贤让凌九先去指挥工匠们修渠,叫郑愉也跟去,郑愉意会,皇帝也退避了左右的下人,知道永贤有话要说,“二殿下,今日之恩,朕没齿难忘,昭烈救我于水火,我必报之以大宗。”   永贤抬手打断,“皇上,现在没有外人,我与你直言,今日执意来你凌江的是我郑永贤,不是昭烈,你要报恩还需搞清楚对谁,亏本的买卖没人做,我可是豁出性命来的,你若是想不清楚,我大可叫回我那侍卫,如此一起耗着。”   凌江皇帝吓的颓然,没个皇帝的样子,“是我失言,殿下宅心仁厚,殿下助我凌江过此难关,必以殿下马首是瞻。”言之凿凿,情之切切。   “马首是瞻就不必了,我是帮你不是趁火打劫,今后我昭烈立太子或是新帝,还希望皇上你不要有所保留。水患有第一次便逃不过第二次,此事除了我,再无人能办。”目光狠辣凌厉。   “必当尽心竭力!”   凌九带着工匠从北往南,边挖边排,近一个月终于完成了北边的所有渠道,这不过是开始,北边水最浅,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再继续往下,水没过膝盖,房屋坍塌的也更严重,水中飘着屋里的一些器具,脚下看不清时常会被利刃割伤,   凌九不让郑愉再跟着,让他在行宫等,郑愉此刻也不多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去了凌九还要分神照顾自己,老实的等在行宫。   永贤与凌九带着工匠一路往中部去,形势更加严峻,水中泡了许多尸体,都已膨胀生蛆,出门前一晚,凌九和郑愉没说完的话,此刻再次浮现在凌九脑中,最麻烦的是瘟疫,这些尸体要是不好生处理,再生了疫症,难民再往昭烈跑,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当初他说难民绝不可入昭烈,宁可错杀,不能引火烧身。立刻差人回禀了皇帝,要求派人立刻将这些尸体集中焚烧。   直到六月初,凌江的雨连绵了近两个月终于停了,初晴便是烈日,入了夏积水被晒的发烫,蒸起的热气让人胸闷喘不上气,郑愉在行宫难受的说不出话,凌九此刻应该已经快到南部,积水处无疑更恶劣,沤了许久的尸体被晒干,腐烂的浓汁流的满地,引来蚊蝇叮咬,运尸体的人来回一趟都要吐几回。只有树上的知了是高兴的,聒噪的叫个不停。   但天晴了,进度快了很多,众人趁着雨停加了把劲。天只好了两日,热气反复蒸发到天上,又引来了雨,也亏得这两日天晴,凌九带着众人一鼓作气往南直下,终于在七月来临前完成了所有的引水渠。   郑愉前一日已经收到下人来报,渠道已完工,积水尽数排干,今日返程。虽然条件有限,皇帝还硬着头皮准备了晚宴。   看看见凌九、永贤回到行宫时,衣衫都是泥土破口,永贤的胡渣都长出来近半寸,手上也隐约见着一些口子。   再看向凌九,脸上虽也是脏的,好在没有受伤,却还是掉了泪,永贤摸摸他脑袋笑他,“难看,快擦擦。”   在场人多眼杂,他不好发作,看着凌九,死死咬着嘴唇忍着,拳头捏的青紫,此刻真想抱他。凌九看出郑愉心思,对皇帝和永贤说,“皇上,容我与二殿下先清理干净,如此赴宴有伤大雅。”   皇帝知道事成一心只想着要谢人,这些天他也劳了心,等人来了又忘了先该干什么,一时窘迫,“呵呵呵!是我疏忽,来人,带二位去房间梳洗。”   凌九进了房,郑愉也跟了进去,凌九转身看着他,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坐立难安忧心了近一个月,现下人就在眼前,却失了些真实。   凌九知道他的心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张开双臂,“愉儿,我身上可都是泥,你可……”逗他的话还没说完,郑愉又怎么会考虑,上前一步死死将人抱住。   再开口时声音哽咽,“九哥哥,我很想你。”   凌九也不再顾忌手脏不脏,双臂也环住了郑愉,“我知道。”安抚片刻后拍拍他,“好了,皇上还在等我们。”   绕至屏风后准备沐浴更衣,郑愉也倔着性子跟了进来。凌九正要脱衣,与郑愉对着眼下不去手,“我沐浴,你要看着?”   郑愉非但要看着,自说自话上了手,解了凌九的衣带,“有何不可,都是男人,你是皇妃,合情合理。”   凌九哗然,“怎么我才走一个月,这凌江皇帝都教你什么了?”凌九坦荡,也不懂什么叫不好意思。   倒是郑愉,口口声声要伺候他沐浴,看见凌九光着上身,皮肤洁□□嫩,找不出一丝瑕疵,常年习武平坦的腹部紧致却没有肌肉,平添了几分秀气,从肩膀细细看到下腹,不肯漏过任何一处,渐渐口干舌燥不敢再往下动作,“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壮着声势骂了凌九,心虚的却是他自己,“你先进去,”   凌九逗够了郑愉,还是叫他先出去了,郑愉热火烧的心难受,也不敢再坚持,跑去房外等他。郑愉走后,凌九拧了帕子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外皮虽然是防水的材料,但是难保没有渗水的可能,电子设备要是浸了水,这台设备就报废了。   ☆、窥探   这顿晚宴极其寒酸,像样的吃食没有多少,但也不怪皇帝,确实是受此天灾,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二殿下,三殿下,凌侍卫,朕代表凌江子民谢过三位,现下天灾尚未结束,待我凌江休养生息,半年后,定登门拜谢。”   皇帝言毕携重臣向他们敬了杯浊酒,酒到浓时,行宫大臣哭的哭闹的闹,这次水灾他们元气大伤,死了无数难民,毁了不尽的耕田,再要恢复往日盛况,怕是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一时间气氛又沉重压抑,这正经的第一顿也是最后一顿饭,吃的不是滋味。   第二日,永贤等人告了辞,渡白鹭水路到赤城,打算修整三日后回逸都。赤城府尹赵平松得了消息,连夜知会了长权、乐清两城府尹槐智、江远扬,一大早三人亲自带人渡河去接。   白鹭三城因为这水患和难民,也是有口难言,又不能放人进来,也不好攻打难民,进退两难,听闻二皇子、三皇子亲自治水,如今看着三人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不禁感慨万分,这两位皇子才是真的体恤子民呐。   想到此处,不禁眼眶泛泪,话不多说,抓着永贤的手,重重拍了几下,神色凝重。   永贤见三府尹神情,暗自咬牙,总算不负此行,值了!“三位大人不必多言,身为昭烈皇子,父皇的儿子,分内之事。倒是辛苦三位大人为我等奔波,辛苦了。”   府尹接连着摇摇手,“与二位殿下相比不值一提啊!快,到我府上再说。”赵平松接众人下船,上了马车,快马加鞭回了府。   到了府上,永贤立刻差了近卫向宫里报信,一是事成,二是向皇后报平安。此事耗了太久,好在没有耽误他及冠礼。   赵平松府上,三位府尹、两位皇子和凌九,六人坐在堂前,仔细交谈了这次治水的事,府尹们感叹着危险和不易,时不时拿着帕子蘸眼角,事情始末互通清楚,永贤又想起凌九在修渠时提醒他的事,郑重交代,“三位大人,这次水患,治水只是第一步,且记住,难民万万不可进城。”   在修渠时,无人认领的尸体是好处理,拖至一处就焚烧了,但大部分的人都守着家人的尸首不肯放手,能强行处理的恐怕只有十之一二,水患后举国上下都混乱不堪,还有修建工作,要藏匿尸首实在是太容易。又时至夏日,炎热潮湿,如此一来,瘟疫只是早晚,若是爆发,难民进了昭烈,万劫不复。   听完永贤的顾虑,三位府尹又感叹起永贤未雨绸缪心思缜密,善于治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永贤暗喜,这一刻他有些庆幸郑愉得了凌九这么好的近卫。   又有些嫉妒这智囊不是他的,之后恐怕对他们还要再费些心思。简单用了晚膳,送走了槐智和江远扬,都早早歇下了。   近卫快马加鞭,第二日中午将消息传进了宫,宫里上下都大快人心,松了口气,距永贤出宫已经快三个月,来往不通,都揪着心不知道两位皇子安危如何,这两位可都是皇后的亲骨肉,为了这储位,皇后如何下得血本。   皇后得了信,立即差人传了信给丁宛,淑莹听闻后与宛儿抱着哭了。即刻着手安排永贤及冠的事,七月初六,时间很紧。   皇帝在朝堂上风光的很,将永贤又狠狠夸赞一番,永昌在一旁不是滋味。下了朝没有回宫,直接去了裕王府。丁宛受了皇后的意,永贤此次大成,裕王等人必定有所动作。   淑莹哭累了,丁宛安慰着她睡下,自己溜去了后院摸到书房,门口有近卫守着,听不见里面在谈论什么,咬着袖子着急。   想了许久不能再耽误,绕去柴房,下午下人都在休息,她捡了灶火将柴房点着了,浓烟漫天,下人们惊呼着走水,都跑出来提着水桶灭火,丁宛回到后院,书房门开了,裕王与永昌对视,“好端端的怎会走水,走去看看。”门口近卫跟上。   时间紧迫,裕王、永昌机警,很快会察觉调虎离山,她闪身进了书房,飞快巡视,仔细查找这蛛丝马迹,桌上摆放着图纸和着急出门没有放好的笔,墨汁洒在桌上,看来他们正在画图,心提到了嗓子眼,强迫自己镇静,快步绕到桌前。   映入眼帘‘逸都’、‘赤城’,中间是几条路线,丁宛飞速思考,他们在找最快路线,郑愉他们明日就回宫,赶着要去赤城做什么,不能再多停留,出了书房回到卧房,不行,得立刻进宫,来不及跟淑莹告别,即刻动了身。   裕王和永昌察觉不对劲,火速回到书房,并未有异样,悬着的心却始终未敢落下,永昌当即拟了书,叫近卫送出去。   丁宛到了宫门口,一路跑去了懿宁宫,皇后正在忙永贤及冠的事宜,见丁宛神色慌张,跑的气喘,忙叫芸香倒水,丁宛摇摇手,拉着皇后进了内殿,“娘娘,不可再耽搁,我冒死窥得裕王与那永昌在打赤城的主意。   皇后手中的册子吓得一时没拿住,掉在地上,丁宛俯身捡起,“娘娘,二位皇子身陷囹圄,您要振作!”皇后看着丁宛,十几岁的姑娘如此镇静,自己万不可乱了阵脚,握了握丁宛的手。   无凭无据如何发难,只能亲自前往,“宛儿,你随我去找皇上,我见子心切,要亲自去接!”皇后失了仪态,几乎是小跑去了前殿,“末琴,立刻备马车,兰心,我要十个近卫,芸香,及冠的事全由你做主。”三人看出皇后与丁宛心神慌乱焦急,知道事态非常,不必多问,齐齐应声,“娘娘放心。”   皇后领了皇帝的旨,与丁宛立即动了身。永昌的暗卫拿到文书,迅速集结,五人成队,策马飞奔。丁宛记下了最优路线,坐在车夫身旁指路,但人数众多,两辆马车非常吃力,速度始终快不起来。几乎与永昌的暗卫同时出发,但从开始就被远远落下了。   永昌回了宫,淑莹睡醒找不到丁宛,叫了下人询问,都摇头不知。晚膳时又问起母亲,裕王心里蹊跷,“宛儿不在吗?”   “是,女儿下午有些不适,她陪我睡下了,再睁眼她便不在了。”淑莹也奇怪,怎么也不找人说一声,就这么走了怪叫人担心的。   裕王立即放了筷子,饭也不吃,进了宫。   ☆、刺杀   永贤与赵平松还在前堂商讨明日进都之事,他想与槐智、江远扬一同送他,于皇帝面前亲自禀报此事。永贤假意推脱了几句应下了,二人心情放松,又闲聊起了家常。   时值季夏,晚间夜风微凉,院子里的合欢开的正好,层层淡红,如丝如穗,草丛中虫鸣时起,郑愉此刻无比惬意,此事总算是了了。   看看凌九,又开始后怕,竟让他一人离开这么久。凌九看他担心的样子,对他笑笑,点头安慰。   暗卫摸进赵平松府上正是戌时,郑愉与凌九还在院中闲聊,得了永昌的令,杀无赦。为首暗卫对另四人打了手势,五人全方位绞杀,在郑愉的惊呼中,暗卫落地,持刀冲上。   整个府上被郑愉一声,“有刺客”惊动,此刻皇后离赵平松府上还有半个时辰的距离。   永贤的一名近卫回了逸都复命,现下还剩的三个闻声立刻赶去郑愉的院子。   五人一拥而上,凌九猜测来人是要对郑愉不利,将他护在身后,凶手下手狠辣招招毙命,凌九二人没有武器只能躲闪。   对方功夫不差,找准机会挥刀砍向凌九,凌九推开郑愉侧身躲刀,弯腰抄起小凳阻挡下一招。   凌九和郑愉也善打斗,一时间五人占不到便宜,为首的人几招后发现破绽,低声下了命令,四人意会,合力紧盯郑愉,不再与凌九纠缠,突如其来的变故,来不及反应,见着一人刀刃要从郑愉后背落下,   凌九惊呼,“愉儿!”三步并作一步,从身后抱住郑愉,大刀落下,深可见骨,刺客却愣了分毫,便是这分毫,郑愉发了狠,转身踢开他拉着凌九往门口撤。   万幸,永贤近卫赶到,暗卫互通眼色,毫不恋战,当即撤走,赵平松要派人去追,永贤示意不必,以免有埋伏。   郑愉慌乱检查凌九后背,双手止不住颤抖,已经数不清为他哭过多少次了。凌九却转过身握着郑愉的手小声,“愉儿不哭,我无碍,我的伤不能叫人瞧见,我们进房说。”   听见凌九平稳的语气,未变的脸色,好似没事,无暇思考太多,永贤慌忙上前,“愉儿安好?”来回翻看着郑愉。   郑愉勉强挤出笑,“哥哥放心,我无事,只是九哥哥护我受了皮肉伤,我先与他进屋查看。”   赵平松:“贱内略通医术,我找人叫她。”   郑愉:“不必麻烦,我能处理。”   现场打斗激烈但未见血迹,应该伤得不重,大家也没有太过忧心,赵平松叫了家丁守在院子里,近卫随永贤也回了隔壁的房,众人都不敢离开太远。   郑愉撑着袖子挡住凌九的背回到房中,扶着凌九坐在凳子上,凌九发笑,郑愉正要骂他受伤了还笑,撤下袖子,愣在了原地,不知道眼前这一幕该作何解释,“九哥哥……你”   凌九转过身站起来,对着郑愉,“事已至此,我长话短说,如你所见,我不是人。”郑愉无法接受,和自己朝夕相处一年过半,真真切切的存在,什么叫不是人。   凌九知道他一时无法接受,继续解释,“你曾问我从何而来,问我姓甚名谁,我问是否娶妻成家,我也曾答你我的过去、当下、未来都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机器。”   郑愉不能相信,使劲摇头,“不可能。”   凌九背过身去,深入骨肉的刀口再次冲击着郑愉的视线,他不敢看,“愉儿,你看,这皮囊之下不是骨血,是钛合金,或者说废铜烂铁你更能懂。”   回身认真的看着郑愉,“我没有心,也不会流血,那日在沁心湖,你说我从不回应你……”   郑愉眼眶泛红,打断凌九,“破铜烂铁不会惹我生气哄我高兴。”   凌九:“不过是受一枚芯片里的程序控制,我脑中有一枚芯片,那便是我的所有。”   郑愉虽不懂他说的什么机器什么芯片,但那不重要,挑眉声音沙哑,“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可真好笑。”   “不是,”凌九双手扶住郑愉的肩膀,抬头望着郑愉的眼睛,“愉儿,遇见你不是巧合,是蓄谋已久。我被送来执行任务,任务的目标是你。我本是个机器,不懂喜怒哀乐,没有七情六欲。但,那次校场上你掉了泪,那一刻,不知那感觉是心疼还是难过。那是我第一次有感觉,除了程序给的指令以外,自己产生的。”   郑愉的双眼晶莹,恢复了神采,双目所及的只有凌九,是他浩瀚的苍穹,凌九用拇指轻拭他的眼角,继续柔声,“那次开始,程序出了错,却没有被修正,往后接二连三,直到你说想帮永贤是因为我,我自作主张超脱了程序约束,那一刻我想我也是有心的。”   想说的要说的还有很多,但来日方长,凌九第一次主动抱住了郑愉,“你说,我从不回应你的感情,可我只是个机器,我该如何回应,现下你已知晓一切,可还愿意让我做你的皇妃?”   郑愉双臂紧紧拥住凌九,“我要的是你,与你是谁无关。你不是破铜烂铁,你是我郑愉的皇妃,我说过,一生一世只你一人。”   凌九噗嗤笑了,此刻的感觉是愉快,“愉儿,替我修补这皮囊。”放开郑愉,桌上拿了油灯,回身坐到凳子上,脱了上衣。   郑愉看着凌九背部流畅的线条,白滑的皮肤,忍不出伸手触碰,细腻紧致,是有温度的,明明是个大活人,只是脊椎从上至下裂了近半尺的口子,中间的金属银色锃亮,皮肉间不见筋血,光照下暖黄半透明,“如何修,用针线?”   “你的手艺我信不过,缝歪了难看,”凌九转身把手中的油灯递给他,“用火,这皮肉含胶质,高温能熔,软了捏合,别贴着烧,焦了不好看。你不必心急,别烫了手。”   “用火?”郑愉颤抖着接过油灯,抖的热油都要翻出来,忙用另一只手扶好,感叹着这凌九还有心思顾虑好看不好看,“你不怕烫?”   “除了你哭,别的不怕,”郑愉见他又开始不正经,伸手打了一下,凌九嬉笑,“没有感觉,你尽快烫。”   一句话说的郑愉心里又不是滋味,闻之有声,触之有感怎么会只是个器物。又沉声不说话,端着灯用火苗缓缓靠近皮肤,上下移动小心翼翼,不一会儿,受热处溢出阵阵香味,道不清是哪种花香,软化后更为透明,好似要渗出油脂,放下油灯,深吸一口气准备捏合。   手指碰上,微微有些烫,可以忍受,双手食指往中间轻推,一条长口子黏合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晚夜凉风也压不住郑愉额间密布的细汗,顾不上擦,用左手拇指轻轻按压,抚平创面,做完这一切,他才敢呼出一口气。   不如原先完美,颜色较旁边的皮肤更暗,还是留了疤痕,不过浑身上下如此无瑕也不像话,“九哥哥,我尽力了,左手纹路浅,但不如从前光滑。”胶质受热,手指按上去留下不少指纹,郑愉特意用的左手,但再细腻也不可避免。   “无碍,也只有你看。”待温度降下后,凌九反手去摸,修复的不错,甚为满意。拿了针线将衣服后背的破口胡乱缝上。穿好了衣服叫郑愉休息,明早要回宫。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凌九替郑愉擦了汗,郑愉也突然想到怪不得从未见过凌九出汗,转念又抓到了些头绪,“九哥哥,这幅身子怕水?”想起之前淋了雨后着急换衣服,沐浴又要支开自己,一切都有了答案。   凌九笑了笑,“愉儿聪明。”   ☆、回宫   话音还未落,前堂喧闹起来,二人出了房,永贤也在门口,寻声到了府前,皇后到了。赵平松行了礼,上前去迎,皇后顾不得礼数,见了永贤、郑愉,小跑上前将两人抱住,强忍的一路,哭出了声,“无事就好,”   丁宛也梨花带雨跑上前拽着凌九的手,“我很想你们。”这个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行事果敢泼辣的姑娘,是真的担心了。   平复心情,皇后屏退了其他人,与郑愉一起去了永贤房间,永贤扶着皇后坐下,“母后怎么来了?”   皇后扶着胸口,一口气许久顺不开,既累也忧心,“宛儿在裕王府得了消息要对你二人不利,我向你父皇请了旨前来接。”   二人将半个时辰前的事跟皇后详细述说,皇后听完后怕,止不住抖,“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你们要是有事,我可怎么办。”皇后哭红了眼,泪水滚滚往下掉。   郑愉一旁拿了帕子轻蘸,“我与二哥很好。”   皇后握着二人的手不肯松,“此行我只带了十个近卫,再找府尹多要些人马,咱们即刻启程。”城中除了普通衙役没有正经的兵,怕再生变数。   “母后,刺客只来了五人,想来裕王不愿节外生枝,量他不会再来,再者,三位府尹大人要与我们一同入宫,您知道,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再有两个时辰槐智和江远扬就到了,我们都呆在一处,让近卫守。如此,母后可觉着好些?”听了永贤的话,皇后冷静了下来。   隔壁屋子里,凌九隐去自己受伤的事,与丁宛也刚说完始末。平日里朝夕相处不觉得,等郑愉与凌九深陷危机,自己又无计可施,差点再也见不了面,将心急如焚、心慌意乱体会了个透彻。   郑愉叫了凌九和丁宛,五人在一处,皇后与丁宛睡了床,三人男人或是伏在桌上,或是靠在椅子上,捱到了天明。   除了凌九众人都疲惫不堪,尤其是皇后,在宫中哪曾受过这般苦,连夜奔波,又焦虑不安,脸色极差。   梳洗完毕到了前堂时,三城府尹都已整装待发,匆匆寒暄几句后,永贤的马车为首,一行人启程回宫。   前一日裕王听着淑莹的说辞,晚膳都没用就进了宫,钦安殿内裕王将丁宛的事告诉了永昌,永昌捏拳锤桌,“我就说那火必有蹊跷。”   裕王:“宫中可有异样?”   永昌:“皇后请旨,带了近卫出宫。”   裕王:“必是那死丫头带路,刺杀之事如何是好?”   永昌:“按计划行事,暗卫占了先机,不能万无一失起码能全身而退,看造化了。”这绝好的机会让丁宛坏了事,知道他住进裕王府必有所图,谁知防不胜防,狡诈得很。   此时,五名暗卫刚刚反都,跪在永昌殿中请罪,“殿下,我等办事不利,郑永贤与府尹于前堂谈事,未曾有下手机会,只在后院逮了郑愉和凌九,但那凌九难缠,护得很紧……”   永昌恼怒,抬脚将他踹倒在地,“无功而返?可真有胆子!”   “殿下息怒,也不是全然无功,本可杀那凌九,但蹊跷属下一刀十成力气砍中凌九后背,就是树根也要劈断,可未曾见血,也不见他有半点异样,依然能来去自如,依稀能看见背部泛银光,属下的刀刃都折了,此人绝非寻常。”   听完暗卫的说辞,谅他不敢胡说八道,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一分,“裕王,这凌九深不可测啊。”此次计划若是杀不了永贤、郑愉,退而求其次也要拆掉一个臂膀,原来这真正要用心对付的是凌九。   裕王也从未听说过,受了暗卫一刀,还能活的,拿着暗卫呈上的刀,刀尖处约两寸长的刃,微微卷起,像是砍在石头上,“殿下,看来今后要步步为营,多费些心思了。”   算上春猎,这已经是第二次失手,永贤此次得了大功,这储位还能稳稳拿下吗……   郑愉一行人回宫,已是初五下午,皇帝携众臣子于宫口亲自迎接,场面前所未有,永贤此番是赚足了。   明日是永贤及冠大礼,皇后要与皇帝一同授冠,仪态要紧,芸香接了皇后和丁宛,先回了懿宁宫,睡下了。   下午皇帝及众臣在弘议殿中商讨此事,永贤、郑愉都上了殿,不是早朝,也不算破规矩,永贤于堂前向皇上和众位大臣详细述说了此次的行事,其中的困难、凶险,添油加醋,在场的都唏嘘不已,称赞这永贤和郑愉有担当。   随后永贤请上了南部三城的府尹,“启禀父皇,长权槐大人、赤城赵大人、乐清江大人此行对儿臣颇有照顾,三位大人有心,坚持送我等回都。”   永贤隐瞒了刺杀的事,将话说的好听,三位府尹很受用,笑着摆手,赵平松先开了口,“卑职参见皇上,明知两位殿下独身前往,却不能雪中送炭,我等实在惭愧。”说着跪下磕了头。   槐智:“皇上万安,卑职也问心有愧,能做的只是伺候了二位殿下的饱暖,与二位殿下为昭烈的付出不可相提并论。”   江远扬:“卑职给皇上请安,昭烈有二位皇子,是我等的福分,是昭烈的福分,臣等执意前来,是想感谢皇上,大难当前无分贵贱,肯舍了皇子为子民某生路,皇上,您是千古明君呐!”说着热泪盈眶,磕着头。   众大臣受了这气氛,也觉得心里万分感慨,一起跪下磕头,喊彻整个大殿:“千古明君,臣等誓死追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裕王和永昌被迫跟着一起跪下,这个心跟着这声喊一起抖了三抖,这一仗,输的惨痛啊!   皇上喜笑颜开,免了众卿的礼,“贤儿,做的好,明日正好也是你二十生辰,你想要何赏赐,一起提,朕都依了你。”   裕王、永昌越来越心急,手段越来越凶狠,不可再坐以待毙,除了储位还有什么可要的,可偏偏不能开这个口,“父皇,为您分忧是儿臣的本分,不敢要赏,若是生辰,儿臣……想请父皇赐婚。”   裕王:“皇上!臣有话要……”   皇帝怒目,厉声道,“裕王,君无戏言,你敢抗旨”这番指责裕王失尽了颜面,国舅一旁轻哼。   裕王:“臣……不敢。”此生最狼狈也就是此时了吧……   “传朕旨意,二皇子郑永贤才德兼备,宅心仁厚,江淑莹娴静端庄,蕙质兰心,天作之合,着历室择吉日成婚。”   皇帝宣了旨意,永贤重重磕了头,此事总算是成了,“儿臣,谢父皇恩典。”   圣旨即下,若不是永昌一旁扶着,裕王此刻要瘫坐在地上,自己一番苦心,全毁了。   赏完了永贤,再问郑愉,“愉儿也有功劳,说,要何赏赐,父皇都准。”   郑愉这次只是离不开凌九才跟去,要不是昨晚那凶险一幕,自己也不会与凌九坦诚相待,理清这其中的诸多误会,怎么算,自己都已经是得了便宜,要受赏还生了些愧疚。不过要不是凌九,永贤也抓不住这机会将永昌压在身下,说起来从始至终都是凌九的功劳。   跪谢了隆恩,说出了自己想要的赏赐。   ☆、大婚   明岳廿三,七月初六,昭烈二皇子郑永贤弱冠,赐了临华殿。永贤是皇后所出,声势较永昌更为壮观浩大,芸香得力,皇后不在宫中,她将流程中的点点滴滴办的妥妥帖帖,衣冠、致辞、器具、吃食每件事都是亲自去确认再三。   加冠礼上,芸香亲自陈服器,行冠礼前皇帝、皇后及众臣各司其位,迎宾赞者,皇帝亲自加冠,皇后再加,太后三加,落冠礼成,永贤谢了恩,众臣同时跪下致祝词。   郑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凌九,“羡慕。”   凌九笑他,“再过两年你也要行礼的,何必羡慕。”   郑愉:“不是羡慕这个,二哥要取皇妃了。”   凌九哑然,“你要娶我怕是难。”   是啊,郑愉失了神采,抛开凌九是不是人的问题,他是皇后的儿子,是皇子,要是让皇帝知道他倾慕一个男子,自己也就罢了,凌九死罪难逃,“我要娶,你我花前月下天地为证。”一辈子不娶也要跟凌九守在一起。   “净糊弄我。”说完凌九不再理他。   未免夜长梦多,大婚定在八月十五,也应了团圆的好寓意,喜上加喜。日子定下后,淑莹邀了丁宛到府上住下,陪她选吉服、首饰和妆容。   淑莹得知永贤求了亲,便知道自己没信错人,说了要娶,就一定会娶,心里甜如蜜,一天到晚都合不拢嘴。   裕王和魏乔就不尽人意了,裕王那日下了朝,回府就告了病假,永贤的及冠礼都斗胆推了没去,魏乔也替裕王忧心,二人在府上看着不争气的女儿,痛心疾首。   裕王告了病,就真的整日躺在床上,不闻窗外事,魏乔不敢胡闹,抗旨不尊可是九族之灾,裕王气急攻了心,这家里还是要有人主持大局。纵是万般不愿意,也是女儿嫁皇子,攀了高枝,嫁妆得好生准备,不能让淑莹让人笑话。   懿宁宫到没有太在意,永贤本也不是真心要娶她,皇后也懒得费那心思,只交了芸香全权安排。   永贤要成婚,郑愉兴奋不已,天天早盼晚盼八月十五,“皇妃,走,出趟宫。”   凌九满额要发汗,“还没嫁呢!”这声皇妃叫得他一个机灵,“你看看这太阳,出去做什么?”顶头的太阳照的人睁不开眼,吹起的风都是热的,鸟都躲着不出窝,树木快被晒出油。   不管凌九反对,郑愉拉着他手就要走,“你又不怕热,”摸着手上的硬物,如梦初醒,怎么把这事忘了,“皇妃,这戒指该还我了。”   凌九甩开手,“叫人看见如何是好,”取下中止上的戒指,素圈内安静的躺着一个9,没来由觉得心安,唇角起了笑,戴在了郑愉左手的无名指上。“出去做什么?”   看着戒指落在自己指尖,仿佛是在告诉郑愉,我们是彼此的,一时激动不已,搂过凌九就抱,吓得凌九赶紧推开,“光天化日,叫你母后看见是要砍死我的。”   郑愉没抱够也不好再动作,是该克制一些,“哥哥成亲,给他选个礼物。”   这次出宫,不同以往,揣着对彼此的喜欢,二人一路都在傻笑,看着对方在笑,莫名更想笑,像两个失心疯。   百雅阁内又进了许多新宝贝,两人一一欣赏,每个物品都品头论足一番,时而争论时而嬉笑,吵的其他客人头疼要走。   掌柜也不恼,整个昭烈只有他能弄到奇珍异宝,能来此处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愁生意。况且他见人不忘,上次这位公子出手阔绰,买了他的粉莲。他带着笑向二人致意,也不上前打扰。   疯闹了半个时辰,二人总算意见相投,选中了一对金鹿。双鹿相对伏栖,单头李子大小,惟妙惟肖,每头鹿身镶十二粒绿色晶石,辗转间耀眼非常。沉甸甸的足金,阔绰大方,鹿又象征着幸福长寿,寓意极好,简直完美。二人不啰嗦,当即买下了。   郑愉付钱时,掌柜看见他手指上的戒指,想起伙计曾送来过,“公子戴的戒指?”   郑愉拽起凌九的手,一同伸到掌柜面前,“是,上次来见着你店里伙计送来这个,照着做的。”   凌九紧忙抽手,拿了东西转身走了,郑愉笑了,“他害臊。”转身跟上,留下掌柜在原地凌乱。   八月十五,巳时大吉,永贤的喜轿停在裕王府门前,奴才拿了红垫子,从淑莹闺房一直铺到轿前,魏乔与丁宛扶着淑莹缓步出来,鲜红的喜帕下藏着淑莹的笑颜,低头看着身上的吉福,是丁宛与她斟酌了许久的,新婚的发髻是魏乔亲手所挽,发簪是去年中秋永贤送的,虽不搭今日妆容,但她喜欢。   喜娘们为她添了新人妆,她本秀美,上了红妆,又多了几分诱人。顺着红毯到了喜轿前,永贤伸手接她上轿,魏乔和丁宛陪伴左右。   裕王府门□□竹声不断,直到他们走了许久再也听不清。永贤骑马走在喜轿在前,后面跟着淑莹的几大箱嫁妆与陪嫁奴才,再往后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来往的人见这声势浩大,互相询问,原来是昭烈二皇子,二皇子以身犯险救人于水火的事早就传开,四下一片欢呼喝彩,祝福的话不绝于耳,淑莹在喜轿里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幸福不已,感叹自己嫁了个好郎君。   轿子落在临华殿前,永贤接了淑莹下轿,牵着进了前殿,皇帝、皇后与魏乔坐高堂,夫妻应声拜了天地高堂,合卺酒饮完,永贤送淑莹回了寝殿后,赴了宴席。   殿内宾客满座,个个盛装出席,热闹非凡,郑愉作为亲弟弟也被敬了不少酒,调侃他也到了成婚的年纪。   心里觉得对不住凌九,不能光明正大的娶他,不能像永贤一样,被全天下祝福。   酒席散了之后,永贤去了寝殿。皇后等人回了懿宁宫。永贤搬去临华殿后,懿宁宫冷清了许多。姑姑们也都在感慨时间经不起仔细琢磨,认真去数,一辈子又有多少个日夜。   丁宛跟着淑莹回了宫有些犯愁,“娘娘,裕王、永昌歪招层出不穷,今后恐怕难有能接近的机会。”   “皇帝年事已高,立储之事迫在眉睫,此刻不容有任何闪失,不过宛儿,如今在公里,永昌等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尚能应对。”   丁宛从皇后殿中回来,看着郑愉与凌九正搬了椅子躺在院子里说话,这二人从凌江回来后,好像亲密了许多,与从前大不相同,心里替他们高兴,无声浅笑,转头进了寝殿,不去打扰。   郑愉双腿交叠放在小凳上,手里来回摩挲着戒指,殿里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桂花香,格外醉人,郑玲儿把脑袋埋在翅尖歇了,这笨鸟,始终还是学不会话。中秋佳节,是个团圆的日子,眼下一家人都能在一处,这样的日子要常有才好。   他侧头看着身旁闭着眼的凌九,淑人君子,肤白貌美,如珠如玉,干脆起了身,单膝跪地蹲在身欣赏,“九哥哥,一定要走吗?”   凌九睁眼,正对上郑愉不舍的柔光,“不了,要做你皇妃。”没等郑愉抱他,紧接着道,“但是,身不由己,不知留下会是副什么样子,你且想好,反悔要趁早。”说完有些不敢面对,装作无谓又闭起了眼。   郑愉扯起嘴角,眼角温情,缓缓俯身,唇瓣几乎挨着凌九的耳边,“破铜烂铁我也要的。”凌九闭着眼裂开嘴笑了。   月下的侣人们说着情话,而此刻,阙歌国内,正式了开战。   ☆、威胁   阙歌境内,拥护临安王的人众多,文人志士一身傲骨,工匠农人满腔热血,拿着木棍、耕具与战场上的兵将抗战,自损三千也要杀敌一百。得了临安王的命,城中的百姓誓死不求昭烈,为表决心,封了木都河所有渡口。   弘议殿内气氛压抑,裕王似乎话中有话“临安王此举,无异以卵击石,又是何苦。”。   国舅反驳道,“此言差矣,我虽未上过战场,但也懂邪不胜正。”   “国舅天真,孰正孰邪?向来只有胜者为王。”   二人你来我往,明里暗里互相不耻,吵了许久,皇帝头痛,“够了!”众臣应声跪下,“朕已应了他们粮草,不要便罢!”   近日来糟心的事很多,明枭新女皇就要继位,不知新皇对昭烈是什么态度,凌江的修整工程也才万之一二,流民不断往昭烈跑,进不去城就守在城口,乌央的人一直堆积到渡口,最先进了城的凌江人不肯走,三城府尹焦头烂额。   再无要紧的事,草草下了朝。皇帝回了书房,宋玉陪伴身侧,“岁月不饶人,”皇帝叹了气,没在桌前坐着批折子,躺在了一旁的小榻上,宋玉跪下替他按着脑袋,“宋玉,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宋玉手下动作不停,力道正好,头痛缓解了不少,皇帝的眉心稍稍展开了些,“皇上,没有的事,您是劳了心”   皇帝失笑,“全天下只有你敢唬我,”呵呵呵呵!心情放松许多,这立储的事得尽快定了,他何尝不知两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这万人之上的位子,不好坐啊。“昌儿与贤儿,你如何看?”   宋玉不敢答话,他只是个宦臣,沉没半晌,“奴才何德何能。”   “少与我矫情,跟我这么些年,还将脑袋揣在脖子里,你累不累。”皇帝这个趣打的宋玉笑了,手指都有些颤抖。   “皇上,伴君如伴虎啊,”宋玉壮着胆子回了句嘴,“奴才无知,大殿下心狠毒辣,二殿下笑里藏刀。”二人都不是上选,太狠毒的人民心不向,爱算计的人得不偿失。   皇帝睁开眼,伸手推了一把宋玉的脑袋,“可真敢说!”宋玉敷衍的请了罪让皇帝把眼闭好,头还没按完。   八月末,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天上的云开始变厚,徐风中带了些干爽,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娇嫩的花也开始谢了。   申时,钦安殿中,探子来报,“殿下,凌江发了疫症,染上就死,赵平松抵挡不住,明日要进都求兵。”   永昌沉思片刻,“通知裕王即刻随我出宫,若有人问起,就说明枭有异动,裕王找我商议。”   凌江水患,死伤无数,许多人日夜辗转要藏亲人的尸首,想好生安葬,灾难的种子在土中埋葬了一个盛夏,靠海的闷热潮湿不断发酵,终于爆发了疫症,整个凌江人心惶惶,大门紧闭,街上一片狼藉。   白鹭三城的府尹谨遵了永贤的话,死守城门,决不能再放一个流民,但流民日益众多,守城的侍卫和衙役,寡不敌众,再过几日怕是守不住,三人斟酌再三,决定由赵平松代表三人去宫里求皇上派兵镇守。   永昌与裕王汇合,随身带了二十暗卫,着了便装,低调出城。一路无话,策马急奔,到了赤城径直冲入赵平松府上,不容人反应,暗卫将府上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绑了。   待人全在前堂跪好,永昌行至赵平松面前撩起袖子,量了腰牌,赵平松瞪大眼睛,极为不解,大殿下为何突然来访,又不由分说的绑人。   时间不多,永昌不能拖延,转身进了内堂,裕王示意暗卫压了赵平松跟上,“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暗卫在他面前扔下一个锦盒,“明日你照常进都,这盒子里的东西,你务必要交到郑永贤手中。”   赵平松蹲下身去捡,正要打开,“不想死就别打开,这里面的帕子是从凌江人手中拿的。”赵平松整个人仿佛被雷劈过,挥手将锦盒扔的远远的。   “大殿下,这是何意?”赵平松挑眉发问。   “我是何意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我的暗卫留在你府上,明日这帕子你要是交不出去,我血洗你府中上下。”永昌挥袖转身,回了前堂。   要做这大逆不道之事,赵平松痛心疾首,郑永贤可是曾救他于水火的人,回到前堂,看到家中的女眷吓的哭都不敢出声,紧紧抱在一处,深深叹了口气,‘二殿下,对不住了,我愿一命抵一命’。   打定了主意在永昌身前跪下,“定不负所托。”得了赵平松的话,裕王与永昌连夜回了逸都,住在了裕王府上。   次日清晨,卯时,芸香和兰心正伺候皇后梳妆,末琴疾步进了寝殿来报,“娘娘,昨日申时大殿下出了宫,方才与裕王一同回来,正在等候上朝”   皇后怒拍妆台,“女儿在我手上还如此不安分!”不知二人勾结又要如何害人,“去叫宛儿。”   末琴跟她讲了始末,到了皇后寝殿,皇后免了她礼,“宛儿,可有法子去裕王府?”   丁宛骂了二人卑鄙,集中心思想法子,房中的人不敢打扰她,心里急也只能等着,要去裕王府逃不过要让淑莹做幌子,可新婚未满一月,不到回门的日子,找什么由头去一趟呢……“娘娘,我有法子,”说完再不耽误,转身跑了。皇后只得心中祈祷,默念一句‘快去快回。’   连走带跑去了临华殿,永贤和淑莹刚起床,侍女通报了丁宛求见皇妃,永贤机敏,丁宛是皇后的人,大清早求见必定有事。   “宛儿来了,何事寻我?”淑莹待丁宛如知己,大婚后许久未见,知道她来了很高兴,简单梳洗就出了寝殿。   丁宛努力平复住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如常,“无事,娘娘差我出宫办礼,你与魏夫人分开这些时日,必定万分想念,我左右要出宫,你可有要捎带的?”   “宛儿好妹妹,”自己想念母亲,丁宛又如此体己,眼泪绷不住,差人去拿了纸笔,写了封信,又叫侍女挑了几匹皇上赐的锦布,永贤又亲自添了补品,七七八八装了两个小箱子。丁宛拿了信,带着永贤的随从,出了宫。   接近申时,赵平松才入了宫,跪伏在殿前,“皇上,凌江瘟疫肆虐,染上必死无疑,城池内横尸遍野,我南部三城已然抵挡不住流民,求皇上出兵镇压。”   皇帝命人即刻传了裕王进宫,不过两炷香,裕王进了殿跪下请安,赵平松转头看他,他目不斜视,权当不认识,皇上开口,“裕王意下如何?”   “明枭近日女皇更替,国中政权不稳,天井一带安生了许多,镇压之事,臣愿意前往。不过府上夫人一人孤苦,臣想请旨,让皇妃回府陪伴数日。”赵平松心中叹了句人前君子,摇头苦笑。   裕王应完镇压的事,该是赵平松做事的时候了,“皇上,裕王,臣还有事要求见二殿下,请裕王稍后,酉时一到,你我宫门口汇合。”   裕王:“也好,皇上,臣先告退,即刻去兵部调度。”   皇上:“不到万不得已,得放且放,都是命。”许是老了,曾经的杀伐果断变成如今的心慈手软。裕王有些不屑,应声退下。   ☆、手帕   丁宛带了淑莹的礼到了裕王府,管家上前接迎,差下人接了木箱,点头哈腰客气的引着丁宛进府,丁宛路上思索了许久,魏乔守口如瓶只能从下人着手,假做闲聊,放慢步子,“管家哥哥,皇妃有信要我交给王爷,我本是昨晚要来,却耽搁了,也不知是否误了事。”说着满脸愁容。   一声哥哥叫的管家心里美,“宛儿姑娘多虑,昨晚王爷被大殿下紧急叫出府,过了子时才回,你就是来了,也是徒劳。”   丁宛不动声色寒暄几句,谢了管家引路,见了魏乔,“魏夫人,淑莹姐姐想念您和王爷,特叫我带了家书和她的一片心意。”   魏乔见了淑莹的书信,心里也思念女儿,看着箱子里的东西,伸手摸了又摸,忍不住想哭,“多谢宛儿姑娘,路上辛苦,留下用膳吧。”   “多谢魏夫人好意,娘娘差我出宫办事,顺路来看看您,我得尽快回宫复命。”魏乔也不多做挽留,再三谢过送出了府。丁宛上了马车,火速回了宫。   临华殿中,赵平松求见,永贤差人泡了好茶热情相迎,“赵大人远道而来,快请坐。”   赵平松心中有愧,始终不敢正视永贤,“殿下,下官此次特来求见,贱内嘱咐要送您一份心意。”宽袖下的胳膊连着手臂,都在颤抖,拿出锦盒,递给永贤。   永贤心里高兴,愉快接过锦盒,打开是一方锦帕,“这是?……”   入了秋,赵平松还是热的额上冒汗,“殿下不顾自身安危一心为百姓,城中自发的委托臣给您带礼物,贱内也亲手秀了帕子,此番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带其他,先将帕子交给您,其他的待城中稳定了,我再亲自送来,贱内技艺不精,让您见笑。”   “赵大人说笑了,情谊不可度量。”永贤拿着帕子仔细翻看,天蓝色的帕子绣着淡黄色的君子兰,清雅的很,很是喜欢,当即揣进了袖子。   李庆此时来传了圣旨,裕王要去白鹭一带守城,准皇妃回府省亲。淑莹出了内殿接旨,高兴能去见母亲,又舍不得永贤,新婚燕尔,一时半刻都不想分开。永贤差婢女替皇妃收拾行囊,安慰了一番淑莹。   懿宁宫中,皇后听着丁宛的消息,“娘娘,末琴姐姐说永昌是下午出的宫早晨与裕王一起进宫上朝,”   末琴回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没错,明枭异动,在裕王府中商议出战之事。”   丁宛道了奇怪,“方才王府的管家说昨晚裕王并不在府中,过了子时才回。”   “那么他们二人昨晚并不在府里,究竟是去做什么要如此掩人耳目……”皇后突然想到,“难道,和今日来的赤城府尹有关?”   讲到此处,永贤进了殿,“母后,淑莹回了裕王府,要待些日子,我暂且搬回懿宁宫,方便议事。”   皇后:“怎么突然回了府,还不到一月”   永贤:“裕王许了父皇去守城,父皇答应让淑莹回府陪母亲,无碍,走了更好,每日敷衍她也极要耐心。”   皇后暂且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劲,顺着刚才的事继续问,“为那赵平松?”   永贤:“是,亡命之徒难以应付。”   皇后:“裕王怎么突然管起了闲事。”   被永贤一打断,先前本就毫无头绪的事,暂且被搁置了。   裕王与永昌在宫门口等赵平松,借机支走了淑莹,裕王也算放了心,叫了近卫回府传话给魏乔,‘在事成之前,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把淑莹留在府中’。   临行前,赵平松念着家中老小,“殿下,赤城事了,我自行了断,望您放过家眷。”   永昌:“一言九鼎。”   送走裕王、赵平松,永昌去了未央宫,永贤盯自己盯的紧,只能找熹妃帮忙查凌九的事。熹妃屏退文鸢,“凌九的事,有些眉目了,懿宁宫的探子来报,刺杀那晚他的衣袍确实有刀口,但没有血迹。”   刺杀之事并非自己亲眼所见,本不可信,但衣袍确实有损,说明那暗卫并非信口开河,“没有实证,又能说明什么?”永昌质疑。   熹妃:“所以郑愉差织室给他量体裁衣时,我的人手中藏针试探,扎了一寸,没有反应,也不见血,他绝非常人。”   永昌目露凶光,“好,等拿下郑永贤,再收拾那凌九。”   郑愉心情愉快,近些天晚上都兴奋的睡不着觉,明日初九,是自己给凌九选的生辰,看着锦盒里早就备好的贺礼,嘴角怎么都合不拢,丁宛进了寝殿看他在书桌前对着锦盒傻笑,忍不住要骂,“发什么痴呢?”   丁宛这嘴巴也不知道随了谁,比凌九还毒,“九哥哥明日生辰,你准备贺礼了吗?”   “又不是我的皇妃,我准备什么贺礼。”丁宛看着锦盒里的东西啧啧称奇,伸手就要拿起来看,郑愉一巴掌把她的手拍的泛红,“没想到你还打女人,我得去告诉九哥哥,叫他可要想好做不做这个皇妃。”   郑愉忙着收拾锦盒,来不及去抓丁宛。凌九在院子里逗玲儿,暗暗自嘲,许是让那奸商骗了,教了这么久还不会说话,丁宛看到凌九在逗鸟,故意大声叫着,“九哥哥,那蠢货竟然打女人,你可知道?”   “蠢货,蠢货,……蠢货。”丁宛愣在原地,凌九手里的枝子也掉了,郑愉匆忙收了锦盒也闻声跑了出来……   “这蠢鸟,会说话了?”丁宛一脸不可置信。   郑愉抱着鸟笼要哭,“半年了,你终于肯开口了!快快,叫九哥哥。”   “蠢货……蠢货……”郑玲儿来来回回就这两个字。   “丁宛!你干的好事!”郑愉上前追着丁宛要打,丁宛躲在凌九身后笑的前仰后合。   九月初九,长长久久,是个好日子,凌九对生辰没什么认知,说不上有什么特别,倒是郑愉和丁宛,比自己过生辰还要兴奋。   两人几乎辗转了一夜,凌九挨着郑愉,知道他晚上没睡好,隔一会就会蹦出一句话,或是问他想吃什么,或是问他想去哪里又或是有什么心愿。   次日清晨出了寝殿,没想到丁宛也顶着两个发青的眼眶。凌九笑的灿烂,“宛儿你晚上做贼去了?”   今日他生辰,丁宛不好发作,“别笑了,为了给你准备礼物,天不亮我就起了,你可面子真大。”   丁宛将一小把谷子放到郑愉手中,进了寝殿,从床头小几柜子里拿了东西出来。   郑愉喂着玲儿,威胁它叫不出九哥哥就等着饿死。看着丁宛拿着细长的东西,“你要送棍子?”   “这天下要是谁生来就没有脑子,那便是你。”骂了郑愉,丁宛将红布缠绕的礼物给了凌九,“九哥哥,生辰快乐,祝你平安喜乐。”   ☆、丛明   被人记挂有人祝福原来是这样一番滋味,凌九欣欣然,解开红布,是一把小刀,长约五寸宽约两寸,刀鞘刀刃皆由玄铁制成,通身深黑,隐隐透着红光,,“真是把好刀,定是得来不易,多谢宛儿费心。”   凌九顺着刀身往下轻抚,丁宛忙制止,“哥哥小心,这刀开了刃,早上天不亮去找的师父。””   玄铁锋利,开好了刃更是削铁如泥,凌九小心盖了刀鞘,丁宛才细说,“这块玄铁我托人在淳安找了许久,九哥哥身细秀气,特意打的短刀,你们出门在外诸多凶险,随身方便携带,也好防身。”   “算你有心思,总算正经了一会。”郑愉拿着刀,仔细翻看,“宛儿,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个哥哥?没有称手的武器我怎么保护皇妃。”   “三句话离不开你的皇妃,”白了郑愉一眼,又邪魅的笑了,“殿下,我去安排午膳了,你可陪好皇妃。”说完还动了动眉毛。   看着丁宛蹦跳着走了,郑愉打了个机灵,“这小丫头,究竟是跟谁学的,我起了一身的疙瘩。”   说完干咳两声,郑愉伸手蹭了蹭自己鼻子,开始左顾右盼,“九哥哥,生辰快乐”   凌九看着郑愉,好像有话,要说又不说,“你在扭捏什么?”   “倒也没什么,今日本想与你出宫贺岁,但姑姑们都要为你做好吃的,午膳要在宫中吃,就出不去了。”   “无妨,在哪里都好。”   “本想找个山清水秀,如诗如画的地方,送你分好礼。这儿总少了些意思。”   “我何时在意过这些。”   凌九炽热的眼神,看的郑愉有些受不住,转身进了内殿,宝贝似的捧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脸上带着稚气的笑,仿佛回到了刚认识凌九的时候,耍着赖让他背,欺负他,捉弄他,如今,这份初心却一成未变,从始至今都不过是因为喜欢。   捧着手中这份礼,走到凌九面前,“打开看看。”   凌九应声拨开锦盒锁扣,打开盖子,绒布上躺着一双碧玉,“这是……”   “这双玉名为‘丛明’,是我满月时,阙歌送来的贺礼,凌江一事父皇要赏,我向他求了这个。”   凌九又怎么会不认识,他的芯片储存了孟织和雪岚共十六年的数据,“我知道。”郑愉要将这玉送他,他实在意外,这玉天下无双,国之珍宝,未免太贵重。   “知道?”郑愉不解,凌九怎么会知道,那时他还在自己的家乡。   “孟织、雪岚,都是我,”凌九指着自己的脑袋,“她们与我一样,也是机器人,完成任务被召回后,记忆全部转存在我的芯片里。”   “原来你一直都在。”岁月流年似水,世上万万千千,凌九要找的偏偏是他,“所以……”   凌九证实了他的猜测,“所以,我与你共度这八年后,会有别的机器人替代,外貌虽不同,但那都是我。”   郑愉拿出盒子中的玉石,柔美的玉石配了黑紫交叠的穗,是他和凌九的颜色,“那都不是你,九哥哥,”凝望着凌九的眼睛,极其郑重,“你不是机器,也不是记忆,你就是你,”弯腰将半块丛明在凌九腰间挂好,“日月为鉴,你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丛明的寓意,郑愉取出另一半,挂在自己腰间,“九哥哥,我竟没什么能祝你的。”郑愉哑然失笑。不死不灭无痛无灾,“你永远都是这幅模样不会老吗?”看着凌九颔首,又患得患失,“我可是会老的,将来怎么办。”   “走不动了我还背你。”凌九看着郑愉心生伤感,摸了摸他的头。   刚到午时,丁宛冒着脑袋尖偷偷的看,生怕撞破什么美好的画面,看着两人只是在说话,又失望起来,“姑姑们都到了,殿下,你不是要给皇妃做长寿面吗?赶紧的。”   偏室里,芸香和兰心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肴,厨房的事末琴不擅长,只得了芸香的指教在一旁帮郑愉和面。   凌九过来后,都簇拥过去送了小礼物,凌九谢过众人,丁宛张罗着大家入了坐,只有郑愉,要做长寿面,还在一旁切擀压好的面饼,“哥哥不来吗?”,昨日记得叫了永贤今日来一同贺岁。   芸香用大碗装着切好的面条,啧了一声这面有一寸宽,“二殿下身体不适,太医正在诊治,娘娘也在。”   架起的铜锅里水开了,芸香把面条一根根撑开扔进去,郑愉又加进去两枚鸡蛋,“好事要成双。”   凌九和丁宛都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一个抿嘴笑,一个翻白眼,盖好了盖子,众人围桌坐下,丁宛替大家斟了小杯美酒,齐齐举杯,“祝凌九生辰快乐!”   长寿面煮了满满一大盆,众人一人分了一碗,好事成双的鸡蛋,凌九偷偷分给了郑愉一颗。饭间嬉笑打闹,愉快非常。   午膳吃完,郑愉还想着永贤,“许是这天早晚变凉,染了风寒,我们去看看。”芸香几人本也想着收拾完桌子要去伺候的,就正好一起了。   寝殿里,永贤浑身恶寒确大汗淋漓,面色如土,止不住发抖,太医神色凝重,皱眉仔细号脉,皇后坐在榻边焦急的等待着。   太医无法确认这病症,又问身边的侍女,“殿下近日可有受寒?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侍女跪在旁侧,“吃食都是膳室安排的,与平日一样,并未有特殊,昨日还好好的。”   太医:”可还有其他症状?”   侍女:“昨晚亥时开始,腹泻,奴婢去太医院拿了药,殿下喝了不到一炷香全数吐了。”   皇后大怒,“昨晚怎么不传太医!”   侍女俯身磕头,“殿下……殿下说,许是风寒,无碍,奴婢……奴婢该死,请娘娘……赎罪。”侍女刚说完,永贤再次呕吐,全身酸软无力,起身都困难,来不及扶,全部涌在口腔里,呛的鼻子里嘴角都是污秽,太医忙给他侧身,轻拍后背。   手指触及之处似有包块,太医稍纵迟疑,扯开永贤里衣,脖颈直上身起了许多肤色包块,按压触感发硬,沉思片刻,连退数步,惊慌失色,顾不得礼数,上前又拉起皇后,“娘娘!这是,这是疫症。”   皇后不肯相信,甩开太医的手,“你说什么?”   太医惶恐,伏身不敢抬头,“凌江横死无数,就是如此症状啊!”忙差了身旁的侍女去拿帕子,“娘娘,此疫症极易染上,请您捂住口鼻,切莫被传染。   “一派胡言,”斥责的话还没说完,永贤又开始吐,皇后毅然上前擦拭,太医不敢再躲,只好咬着牙上前查看,永贤目光已开始涣散,进气不多,呼吸困难,“贤儿!”再不肯相信,皇后也认清了事实,“太医,你快救他,快救救他。”   太医痛然摇头,“此症无解,臣,罪该万死。”叩了罪,长跪不起。   ☆、身故   郑愉一行人闹闹笑笑到了殿门口,推了门要进去,“二哥,我们来看你了。”   “别进来!”皇后一声呼呵,郑愉吓的不轻,母后何曾如此凶悍。皇后让侍女将他们拦在外面。   侍女脸上还挂着泪,惊慌的神色还未平复,“殿下,二殿下,染了疫症,不可接触。”   郑愉以为自己听错了,“疫症?什么疫症?不是风寒?”   “不是,是,是凌江的疫症。”说完跪在殿前再也不敢出声。   “胡说些什么,”郑愉绕开侍女往寝殿冲,“母后,二哥究竟怎么了。”   皇后急忙起身,将郑愉等人拦在门口,“你进来做什么?不要命了?”   郑愉在寝殿门口,能看见榻上的永贤,脸白眼眶发黑,嘴唇深紫,不停颤栗,太医还跪在一边也不诊治,永贤看见郑愉,他是想说话的,他有很多话要说,一张嘴又吐了一场,皇后慌张跑回永贤身边,“凌九你把愉儿带走,都走。”   凌九拍了拍郑愉的肩,“听话。”郑愉拳头紧绷,好端端的二哥,怎么会……眼睛快把永贤望穿了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他还想往里冲,丁宛也伸手拦了他。   疫症意味着什么,众人心中如明镜,郑愉不舍,嘴里不停喊着哥哥。越喊声音越大,越哭眼泪越多,永贤好像突然有了力气,眼中恢复往日神采,隔着被子抓了皇后的手,“母后,莫哭。”   皇后不顾其他,掀开被子握紧永贤的手,“贤儿,母后无能……”   永贤捏了捏皇后柔软的手,气若游丝,再使不出更大的力气,“是贤儿无能,恐怕不能尽孝……”胃部一阵痉挛,胃里的水都吐干了,干呕得喘不过气,用力也吸不进气,被窒息包围,他想说话,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急得双脚乱踹,呕出一口乌血,他突然看向门口的郑愉,喊出,“愉儿!母后……”母后就交给你了。   临终的夙愿也不让他说出口,四肢瘫软,口鼻微张,眼睛定格在寝殿门口,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堂堂昭烈二皇子,才二十岁,刚成婚,此刻躺在床上如此狼狈的死了。   皇后俯身抱住永贤,哭的撕心裂肺,喉咙梗住,哭的发不出声音。末琴立刻去弘议殿找了宋玉通报,丁宛也出宫去了裕王府。皇帝在小榻上休息,听闻永贤去世,皇帝连鞋都来不及穿,着着净袜就往懿宁宫跑,宋玉跟李庆拿了鞋,跟在后面一路跑。   永昌得了信也从殿里赶来,都与郑愉一样,被众人拦着,不让进殿,太医出来请罪,“皇上,请节哀,龙体要紧,您不能进。”在门口看着皇后在榻边替永贤梳洗,不过是简单的擦拭,换身衣服,这事却做了许久。   疫症身亡不可正常入土,皇上下旨用了上等紫檀为柴,送走了永贤,火点上的那一刻,皇后终究是接受不了,晕厥过去,郑愉抱着皇后进了寝殿休息。   几乎要看不清永贤的面容,淑莹才跌跌撞撞赶来,“永贤。”身子一软,跪在地上,喘不上气,也站不起来,丁宛扶着她,踉跄几步,却再不敢往前。   足足烧了一个时辰,尸骨才慢慢冷下来,奴才用帕子掩住口鼻往棺材里装,但烧过的骨头酥软,一碰就断,又惹的淑莹泣不成声,在场的人都不忍再看。   皇帝招了宋玉,“传朕旨意,二皇子郑永贤,忠孝贤良,仁心克勤,追封永乐王。”   永贤的棺椁停在临华殿,皇后和淑莹守着,永昌和郑愉晚上各自回了寝殿。下午到晚上都未进食,凌九给他拿了点心,他也只是摆摆手吃不下,整夜失眠。   后半夜丁宛陪在皇后身侧,始终觉得永贤的病来得蹊跷,问了永贤身边的侍女,“那日赵平松来找殿下做什么?是否有什么异样?”   侍女:“并无异样,说是赤城子民记着他的恩德,哦!还送了他夫人亲手绣了帕子。”   皇后迟钝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帕子?在哪里?”   侍女:“奴婢去取。”   侍女拿了盒子打开,皇后正要伸手,丁宛压住皇后手腕,“娘娘,这帕子样式平平,针线粗糙,用来送人实在不合适。”男人却不懂针线布料,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丁宛一声提醒,身心疲惫的皇后才回了神,“末琴,拿去殿里收好,此事不要张扬。”末琴拿着锦盒回了懿宁宫,侍女行礼领命。   永贤的事当夜就传到了赤城,永昌命裕王尽快了事,要一鼓作气。裕王收到消息,再没了耐心,站在城楼对着凌江的难民发了声,“尔等听好,给你们一炷香撤出昭烈,否则杀无赦。”城下难民无动于衷,依旧瘫倒在城门口。   裕王回府收拾行装,传了身边副将,“一个不留。”副将拱手赶去城楼。   赵平松听见质问,“皇上有命,不可烂杀,王爷此举何意啊?”   “二殿下没了,我得回宫替圣上分忧。你府上的人,你且看着办。”赵平松连连后退,是自己亲手杀了永贤,以德报怨再如何有颜面苟活于世。失魂落魄上了城楼,城门开了,没等流民涌入,副将领着千人精兵,骑着战马冲出,烈刀所及,血肉横飞,从城门到渡口,不到一里,不过几个眨眼,横尸遍野,赵平松大笑,“贱命一条,何以谢罪!”从城楼一跃而下,不能瞑目。   杀光了凌江的流民,裕王即刻启程回了逸都,进宫后先去了临华殿祭拜,淑莹见了裕王关切了几句,皇后只是怨毒看着他,只想让他给永贤殉葬。从临华殿出来,立刻找了永昌和熹妃,去了书房求见皇上。   皇帝用了晚膳在桌案前哀伤,“没什么大事就以后再说。”   永昌跪下,“父皇,那凌九有问题。”   皇帝:“把话说清楚。”   永昌:“去年春猎他突然出现,来历不明,愉儿突然转了性子,定是受他迷惑,永贤暴毙,与他都脱不开干系,不知此人隐匿在这宫中到底在谋划什么。”   皇帝:“前言不搭后语乱说什么?”   永昌:“父皇,他并非常人。”   皇帝:“荒唐!你二弟刚走,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永昌:“儿臣有证据,儿臣可以证明。”   ☆、交易   天色已暗,滚滚闷雷伴着沥沥细雨,晚上已有凉意,郑愉还在院子里坐着,雨都懒得躲,凌九心疼,蹲在身前,“愉儿,九哥哥背,进屋坐吧,你要再病了,皇后指望谁。”   郑愉嘴角扯起苦笑,起身自己走进了屋,凌九叹气,取了郑玲的鸟笼一同拎进了屋。没等二人坐下,侍卫冲进了内殿,凌九来不及反应双手被压在后背,郑玲的笼子落在地上,鸟笼摔裂了,笼子里的鸟扑扇翅膀就飞,郑愉都来不及反应,侍卫压着凌九就走,郑玲越飞越远,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你们做什么?”郑愉抓着为首的侍卫。   侍卫拱手行礼,还算客气,“皇上有命,捉拿凌九。”   郑愉跟着跑,“抓他做什么,他犯了什么事?”   侍卫再不作答,只是疾步回去复命,郑愉慌了神,“九哥哥等我,我去找母后。”   凌九不论什么时候都不慌张,依旧颔首微笑,郑愉镇静许多。临华殿里,皇后正在小憩,郑愉跑了进来,“母后,父皇抓了九哥哥,求你救救他。”   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这幅慌张的面孔,皇后有些愕然。丁宛听了脸上也失了颜色,一同求着皇后去救人。   三人赶到弘议殿,凌九被侍卫押着跪在殿中间,一旁站着永昌、裕王和熹妃,皇帝似乎没有多少耐心,“愉儿也来了,正好,凌九是你的人,你当有权知晓。昌儿,你讲方才的话再讲一遍,别跟愉儿起隔阂。”   永昌闻声站出来,“是,父皇,愉儿,你有所不知,这凌九是怪物。”   郑愉心虚,永昌到底知道什么,“胡说什么?”   打仗讲究的是让对方措手不及,论心狠手辣谁又比得过他郑永昌,不再多言,直接拔刀,在场谁都来不及做反应,只看着刀刃落在凌九胸前,利刃从胸口到腹部,豁开接近一尺长的口子,众人惊呼,永昌在皇帝面前怎可拔刀,永昌即刻大声说道,“父皇请看!”他上前拨开凌九的衣服,皮肉翻开,里面是银色硬钢,永昌拿刀尖轻戳,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他根本不是人,进了皇宫要图谋不轨,此人不能再留,请父皇明察。”   一声炸雷劈醒了殿中的人,大家都难以置信,紧紧盯着凌九的胸口,不敢上前,此刻他真是个怪物,丁宛也只是轻声喊了‘九哥哥?’   郑愉不知该怎么解释,他慌乱不已,“不是的,父皇,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说。”   事实摆在眼前,这一切和凌九脱不开干系似乎都说得通了,“拖下去。”   侍卫拉着凌九出了殿,殿外暴雨凶猛,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郑愉跟着跑了出去,至关紧要的时刻,他还想着凌九怕水,脱了外袍披在凌九头上,皇后跟到门口,念及凌九陪伴郑愉这些时日,也为他们做了许多,想保他一命,但她清清楚楚看见,郑愉外袍脱了,里衣腰绳上,挂着半边丛明。   那么另一半呢,给了宛儿?郑愉推开侍卫,挡在凌九身前,他哭了,雨水有多冰凉,眼泪就有多灼热,“他不是怪物,九哥哥不是怪物,父皇,父皇!”   “愉儿别哭,我怕你哭。”轻声八个字,重重敲在郑愉心上,侍卫见他失神,重新上前去压凌九,在郑愉与侍卫的推搡间,凌九腰间的另外半块玉,被皇后收入眼中。   他去凌江犯险,求来的玉,竟然是送给了凌九。皇后退后半步,默许了皇上的决定,永贤死了,她绝不可以再失去郑愉。   此刻郑愉孤立无援,他留不住郑玲,他救不了凌九,这一刻他才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任人宰割,皇子又如何,全天下说了算的只有皇上。他跪在雨中,眼睁睁看着侍卫将凌九押走了。   “父皇,凌九特殊,寻常法子恐怕杀不死,儿臣以为他一身铁骨,总会怕火。”永昌献计。   “传朕旨意,明日午时,火刑。”下完圣旨,拂袖走了。皇后也不想再去多说什么,没有管郑愉,回了懿宁宫。   留下来的只有丁宛,丁宛撑了伞,走到郑愉身边,从没见过郑愉这般失魂落魄,“殿下,九哥哥的事你早就知道?”郑愉不看她也不回话,只是跪在地上想,现下还有谁能帮他。   骤然起身,在雨中飞奔,丁宛跟了几步跟不上,担心他做什么傻事,紧忙回了懿宁宫禀报皇后。   还有一个人,还有个人能救凌九,她一定肯救,暴雨中,从里到外湿了个透,终于到了,嬷嬷们看着郑愉在雨中淋着,撑伞来接,“殿下,这么晚了所为何事,怎么不撑伞,病了可如何是好,快进来。”   柳嬷嬷叫了奴才去懿宁宫拿干净衣服,引着郑愉去了前殿,“太后已经睡下了,殿下稍后换身衣服先回,明日再来吧。”拿着帕子替郑愉擦拭着头和脸。   郑愉拽着柳嬷嬷的手,哭求,“嬷嬷,求你通报一声,人命关天,不能再等了。”柳嬷嬷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看他眼睛哭的通红,应该确实是难办的事,不再犹豫,“殿下稍等。”转身进了寝殿。   太后一脸倦容,眉心轻蹙,刚睡着被柳嬷嬷唤醒,头有些痛,撑手扶着额,柳嬷嬷拿了外衣给她披上,“愉儿何事如此着急?”   “皇祖母救救凌九,父皇要杀他。您救救他,求您。”今日郑愉的额头都快磕破了。   简明扼要的说了缘由,太后听完,不禁思索,她对凌九的身世丝毫不在意,只是在考量他们的关系,“为何一定要救,他非常人,”   “一定要救,皇祖母,孙儿不孝,与他有约,要白头偕老,孙儿不能没有他!”太后没想到,他二人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皇后不肯扶一把。   收起了祖辈的慈爱,此刻变成一场谈判,这也是太后等了许久的机会,“若你听话,我就留他一命。”   “全听皇祖母安排!”   “我扶你坐上高座,你让我权倾朝野,如何?我半截身子入了土,风光不了几年,就当是场交易。”权利着实诱人,刚在暴雨中无助的时候,郑愉也在想,若他是皇上,谁敢动凌九,谁敢说半句闲话。   “若他日我上了位,朝前宫后全由皇祖母做主。”   “我还有个条件,你一并答应了我们即刻就去救人。”   “不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尘埃落定之前,不要见他,永昌不好对付你现在是知道了。”   不能与凌九见面,郑愉的心仿佛被剜去一块,钻心的疼,“好”   “你先回吧。”柳嬷嬷扶着太后进了寝殿。   柳嬷嬷心中不踏实,“太后,愉儿虽然单纯,未必不会过河拆桥。”   太后欣然,丝毫不怕郑愉毁约,“你也见着了,他嗜凌九如命,他若有二心,以我的本事,跟凌九同归于尽还是做得到的。”   柳嬷嬷颔首,太后也长吁一口气,“人哪,还是不能有弱点。”   ☆、分别   初秋深夜,乌云蔽日,夜色偏冷,回去的路,走了许久都走不完。皇后听完丁宛的话,叫芸香她们分头去找,自己也心惊胆战,郑愉可不要做什么傻事,转过甬道,郑愉在雨中失魂落魄,伞拿在手上也不撑。   他看着皇后,眼中是质问,是责怪,是失望,皇后见他没事,转身要走,“母后!”   皇后再迈不出一步,这一刻是早晚要来的,回身望着他一步步靠近,郑愉声音哽咽,“方才我在求你。”   皇后不言,郑愉几乎是吼,“我在求你啊!”   不在回避,皇后眼神决绝,直面上郑愉的哀怨,“我知道!”   “为何不救?”   “为何要救,你以什么立场让我救?”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   “我是知道,你若肯听话,他本不会是如此下场,这是你自己选的。”   “哈哈哈!”郑愉笑的痴狂,“真有意思,人人都叫我听话,哈哈哈!”我究竟该听谁的,只不过想好好爱一个人,寻常百姓都能做到的事情,我却做不到,你们利用我、陷害我,而我只能任你们摆布,生母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二人不再说话,郑愉越过皇后,自己回了殿,郑愉走后,皇后再支撑不住,靠着墙心悸,一阵晕眩。   整夜雷鸣暴雨,天微亮才稍作停歇,黑云依旧压着这座城池,风卷起黄沙刺得脸生疼。巳时,侍卫压着凌九跪在刑场,旁边是一口巨大的铜炉,里面堆了一层木柴,皇帝坐在审判位,郑愉站在一旁,衣角快揪烂了。   凌九冲郑愉笑笑,用唇语说,“别看”。   郑愉的眼泪决堤,想迈步向前,午时将至,太后还没来。行刑官取了火把扔进铜炉,木柴上的火油瞬间点燃,“皇上,时辰到了。”   “行刑”   “且慢”   太后的声音与皇上同时响起,总算来了……   与太后一起来的,还有务部历室的首司,“皇帝,此人不能杀。”   永昌与裕王对视,太后怎么会掺和进来,“皇祖母,此人……”   太后抬手压住了永昌的话,“皇帝,昨夜先帝托梦于我,说这昭烈基业有损,需天外来士镇守八方,方能化解,梦醒后我彻夜辗转,事关昭烈命脉,不可小觑,特传了历室的人卜了一卦,”说完挥手示意首司上前。   首司伏身跪下行礼,“启禀皇上,臣受太后之命解梦卜卦,本卦吉变卦凶,煞气初起,应有天将遮挡于正南位。”   永昌:“大人说的天将是凌九?何以见得就是他?”   首司:“殿下,‘天外来士’绝非□□凡胎,赎臣无能,除了凌九,臣再算不出其他。”   永昌心中怒骂一派胡言,果然是夜长梦多,才过了一夜,就编出这么个天将救国,简直笑话。   是步好棋,坐拥天下的人,最容不得江山受威胁,太后这一招死死掐住了皇帝的心,“皇帝,宁可信其有,这凌九左右是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若真有罪过,便让他守城赎罪去吧。”   “即刻去守城。”留下这句话,皇帝拂袖走了,心中一阵叹息,‘都以为这皇帝好当。’   凌九被侍卫带走了,有人欢喜有人忧,裕王与永昌懊恼着功亏一篑,皇后忧心太后突然向着郑愉的理由,只有郑愉,在这世上,只要凌九还活着,不敢再奢求其他。   短短两三日,郑愉从云端跌落到尘埃,哥哥没了,郑玲走了,凌九不得相见,他整日痴坐在院子里,对着摔坏的空鸟笼发呆,不吃,也不睡。哪怕能听到那鸟叫一声‘蠢货’也好。   丁宛看着他,消瘦的不成人形,心里不是滋味,“殿下,我今晚去看他,有什么话要带?”   郑愉不看丁宛,依旧望着鸟笼,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他好就够了,从前是自己太肆意妄为,但凡他克制一点,这份感情藏好,也不至于害他至此地步。   丁宛去了皇后殿中,想找芸香姑姑做些点心给凌九送去,到殿门口,看着文鸢刚好出来,一脸顺意,她行礼进殿,皇后不在前殿,芸香也不在,问了末琴,说是皇后身体不适在休息,丁宛担心,让末琴引她进了内室,皇后此刻躺在榻上,脸色不好,兰心正在给她按额。   “娘娘哪里不适?宛儿去找太医。”   皇后声音疲惫,“不必了,宛儿,我待你如何?”   “宛儿斗胆,娘娘待我如女儿。”   “你连同那郑愉、凌九一同蒙骗我,可曾对得起我这个母亲?”   宛儿哑然,自己不该,皇后是真心当她是儿媳,未来的皇妃,百般呵护照顾,“娘娘,我……”   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芸香急匆匆的进了寝殿,“娘娘,那江淑莹此刻在临华殿里叫了奴才给她剃发!”   永贤死了,对淑莹来说,也许不是件坏事,她至今也不知道,永贤对她从来都只想利用,起码到此时,都成为了他的情真意切。   她安静的坐在棺椁旁,供台上,好生摆着那日花前月下,永贤送的发簪,黑色瀑发及腰,侍女拿着剪子,不敢下手。   “剪吧,这一生,我再无所念,只想好好陪他,每日为他诵经祈福,若有幸能有来生,能平安长寿。”淑莹已褪去了容妆,一身素白。不尽的愁丝落地,她却再不留一滴泪。   皇后只道,“随她去吧,他父亲做的孽,总要有人还。”死了的人一了百了,就让你的女儿一生痛苦不堪。   心里烦闷不想再见丁宛,屏退了她,丁宛有愧,此时皇后气有不顺,不敢多言,等过些时日再来请罪。   芸香听末琴说丁宛有事求她,特意送她出殿,“宛儿姑娘,娘娘正在气头上,并非真的怪罪于你,你自己且宽心。”   “宛儿明白,多谢姑姑。”挣扎片刻也没好意思开口要糕点,“娘娘身体抱恙,宛儿不多叨扰,有劳姑姑们费心。”   说到这儿,芸香忍不住叹气,“费心是本分,只是那荣贵人,哎……”   “姑姑,荣贵人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她今日是来做什么?”   “落井下石罢了。”永贤死了,皇后已经输了,文鸢心里畅快的很,她知道皇后见不得她,打定主意从今日开始,日日来请安,每日都要看她失去至亲的痛。   ☆、看望   永贤离世的第七日,棺椁下葬皇陵,百官相送,只有淑莹,依旧在临华殿虔心念经。往后的半个余月,郑愉只是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早晨读书学课,下午习武练笛,尽量让自己忘了凌九已经不在,只是再没有去给皇后请安。往日的真善不复存在,眼神厌世凌厉。   十月伊始,北风送来阵阵寒凉,不出众人意料,皇上下旨,要立永昌为太子,拟初十设典。圣旨宣读完毕,太后起驾去了懿宁宫。   太医在寝殿为皇后瞧诊,接连五六日,皇后时常目眩头晕,胸口堵着一口恶气,睡不踏实,也懒得起床,整日都躺在榻上。   太后到懿宁宫时,芸香正送太医出来,“娘娘这是心病,还得靠自己,臣稍后开些疏肝清心火的药差人送过来。”   二人向太后行了礼,并未多问,只叫芸香去叫皇后来议事,差了柳嬷嬷去传郑愉。晚膳过后,郑愉依旧在院子里呆坐着,整日只有这一刻,是他最不好打发的时候,隔着巍巍宫墙,皇宫的城楼上,凌九此刻应该在守城,胸前的刀伤不知道处理好了没有,要是留下条疤,可就不好看了,他最要好看的。   世人都说时间是良药,可也是庸医,分别的时间越长,这思念就越深,无论是不是放任不管,都在肆意增长。   丁宛进来叫人时,看见这一幕,心里也万分难受,“殿下,太后传你去前殿。”   被打断的思念,呼吸都乱了几拍,深吸了口气,和丁宛去了前殿。殿中太后和皇后各坐一侧,皇后正读着信。   郑愉许多天没来看皇后,没想到皇后消瘦了很多,面容憔悴,再没有往日的神采,突然心疼的很,其实他明白皇后再怎么样,也是为了自己好,生在这深宫中,经不起半点流言蜚语。   皇后看完信,见着郑愉来了,还是高兴的,有些事,她作为母亲,非做不可,总不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再万劫不复。   “皇后,这信你看着如何?”   “活罪难逃。”这封是太后截下的容珂馥琪的信,皇后放下信,“可还不够,”难解心头之恨。   郑愉没有插话,只是安静的听着,太后与皇后达成共识,郑愉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愉儿,我与你母后为你杀敌,你也要振作些才好。”   永贤的死,凌九的灾,始作俑者是谁,郑愉一刻都不曾忘,太后也无须说太多。太后离开后,郑愉转身也要走,皇后想留,着急起身,站不稳直直栽到地上,众人惊呼,芸香等人急忙去扶,郑愉见状跑上去将皇后抱起来,送到寝殿榻上躺好。   “母后身体不适?我瞧你脸色很差。”下意识的关怀让皇后很高兴,郑愉并没有记恨她,笑着摇摇头。   芸香忍不住开口,“那个文鸢,仗着熹妃撑腰,日日要来碍眼。”   郑愉知道文鸢是皇后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的坎,现在永昌得了势,文鸢也来蹬鼻子上脸。永贤走的那日,到死都放心不下的,还是母后,他过去保不住凌九,将来也保不住母亲,永昌若真当了皇帝,绝不会给他们留生路。   皇帝替他赐了个好名字,希望他一生快乐无忧,是他自己命不好,活不成该有的样子,“母后,儿臣想护着你,也想护着九哥哥。”   “这条路并不好走。”皇后也并不想逼郑愉,她心里清楚,郑愉并非帝王之料,坐不了那位置,无非是给太后做一次嫁衣。   “我没有选择。”   郑愉回到殿里,沐浴更衣,叫丁宛帮着剃须束发,整个人振作了许多,“宛儿,我想见凌九。”   丁宛喜极而泣,“好,我这就安排。”   郑愉换上了随从的行装,丁宛带着他和其他人,亮了郑愉的腰牌出了宫。众人陪郑愉在外呆了一个时辰启程,到了城楼下,郑愉不敢抬头,怕看见凌九,也怕看不见凌九。   凌九看见是丁宛,并不知道郑愉也在。丁宛冲她笑笑,有些歉意,相处这些时日,尽管凌九不是常人,但往昔的感情都是真的,凌九也懂她意思,颔首微笑。   丁宛故意放慢步子,她侧身看着郑愉只看着脚下的路,“殿下,不出二十步就要入宫了。”   郑愉闻声抬头,凌九被旁边抬头的人吸引,是他的愉儿。郑愉双拳紧握,想冲上去抱他,想问伤好了吗,初冬的夜如此寒凉,一人在此地日夜坚守,衣可暖,饭可温。在他郑愉眼里,从未当凌九是机器。   凌九见他来了,知道他放心不下自己,不远处还有其他侍卫,他不敢有动作,轻轻动了唇,做出口型,“我很好。”我很好,你不必担心,不必歉疚,今日这番田地都是我的错。   在决定帮永贤治水时,历史就被改变了,后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原有的故事不一样,要不是我自作主张,永贤不会死,他会当皇帝,你会活的长长久久,儿孙满堂,是我错了。   他们看着彼此,越靠越近,郑愉过了宫门,他们谁都没有回头,凌九嘴角扯着笑,心里想着‘愉儿此刻肯定在哭’。   ‘凌九,等我。’下次再见,必定让全天下知道,你是我郑愉的皇妃。   懿宁宫内,皇后殿里,杏儿跪着,芸香拿了徐太医的信,在她面前展开,“杏儿,看不牢你家主子,那干脆不要看了?”   白纸黑字红色捺印,徐太医将文鸢与玉阳的事交代的一清二楚,“文鸢是玉阳生母,又是贵人,死罪可免,可你算什么东西?往轻了说,大不了挨上几板子去冷宫做杂役,往重了说,谋害安怀皇嗣,皇后为了两国情谊,只好把你交给他们处置,我们猜猜,熹妃会管你还是文鸢会管你?”   杏儿惊慌,手足无措,不住的磕头,“娘娘饶命,奴婢,奴婢该死,娘娘绕我一命,我愿意……我愿意,我,我知道,大殿下,春猎那日,是大殿下谋害二殿下,我,求娘娘绕命,不要把我交出去。”   ☆、太子   “春猎那日,大殿下仿制了小殿下的箭,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皇后盖上茶杯,抬眼反问,“说点有用的。”   “我有证据,我有证据!娘娘,那日是我偷了小殿下的猎物,箭和野兔我没有销毁,我藏在林子旁,找到那只箭,箭的数目是不对的,我愿意作证,求娘娘放我一条生路!”   “初十你带路,找得到,我准你走,找不到,你提头来见。”   “是…”   皇上下了圣旨后,永昌给容珂写了信,初十便要立他为太子,再过几年皇帝退位,成亲之日指日可待。   十月初九,永昌收到了容珂的回信,明枭已经在筹备新女皇继位的典礼,十月十五,她将成为明枭女皇。   两人期待着一展宏图,统一天下,那时永昌做王,容珂为后。   明岳廿三,十月初十,辰时,弘议殿,群官府跪,永昌着礼袍,加太子冠立于殿中,宋玉宣旨,“皇长子郑永昌,行政大端,未至倦勤,天意所属,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朕年事已高,思一日万机不可久旷,兹命皇太子持玺,分理庶政,抚军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皇太子决之。”   诏书一出,既是立太子,也有退位之意,永昌跪下,抬起双臂接旨,“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永昌几乎要发狂,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了,宋玉的圣旨就要交到他手中,只差毫厘。   “皇上!万万不可!”太后由皇后和丁宛扶着进了殿。   朝臣切切私语,“这后宫怎么跑到前朝来了,不合礼数…”   皇帝也有些不悦,“皇后,你贵为六宫之首,忘了身负的职责了?今日这是什么场合你不知道吗?”   皇后跪下行了礼,“皇上,臣妾知道,所以更要来,不能让您被欺君罔上,残骸兄弟的人蒙骗。”   太后叫柳嬷嬷递了信,李庆接过呈上,永昌此刻有些慌张,这信里写的什么…皇上怒目看完信,狠拍龙椅,他最见不得的就是明枭,最不容的就是觊觎,将信甩到地上,对着蒙在鼓里的永昌怒言,“你自己看。”   永昌爬上前捡起信,越看手越抖,短短两行字,与明枭女纠缠不清,算计着昭烈的皇位,大逆不道啊,容珂怎么会给熹妃写这样的东西,这信怎么在太后手中…   “把陈慕凝给朕叫来了!”   “皇上,”皇后起身继续道,“请将荣贵人一并叫来,臣妾还有事要奏。”   众臣于殿中,大气不敢出,不知皇帝为何龙颜大怒。熹妃、文鸢进殿跪下行礼,秋云、杏儿殿外等候。   皇上对永昌说,“把信拿给她看。”永昌将信给了熹妃,熹妃只看了落款,救站不住跌坐下去。   皇上看到熹妃的反应,“此事看来你是认了。”熹妃坐在原地,自己要是不多这个事,永昌也许不会有事,他只是与明枭之女有些感情纠葛,不至于如此。儿女情长变成谋权篡位……这可是说不清楚了   “皇上,是臣妾自作主张,昌儿并不知情,请皇上明察。”熹妃伏地不起,希望皇上不要迁怒的永昌身上。   “不知情?”皇后转身朝向殿口,“传杏儿!”   杏儿闻声战战兢兢进了大殿,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没走几步就腿软跪地,“奴婢杏儿,给皇上请安,给皇后请安,给……”   皇后打断,“别请了,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是……是……,启禀皇上,奴婢该死,替大殿下办事,设计……设计谋害,谋害二殿下和,和三殿下,春猎那日,大殿下仿制三殿下的箭,埋伏了暗卫,刺杀二殿下。”   永昌暴怒而起,“满口胡言!谁教你这么说的?”   熹妃也毫无征兆,杏儿怎么出卖她们,她不解,看着文鸢,文鸢冲她微微摇头,并不知情。   杏儿根本不敢看她们,要不是皇上皇后在,恐怕已经被碎尸万段了,”奴婢没有胡说,奴婢,有证据,淳安山林,春猎那日,证据我藏在那儿,皇上可派人随奴婢去取,奴婢若有半句谎话,死无全尸。”   “宋玉!你亲自去。”皇上派了自己的心腹,跟着杏儿去淳安取证,一来一回,快马加鞭需要半日。   宋玉领旨带杏儿出宫,芸香等在宫门口,“宋大人,请留步。”   见着是皇后身边的人,宋玉也客气,“芸香姑姑,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皇上交代的事着急去办。”说着指指杏儿。   “我也正是为她,娘娘仁慈,答应放她一条生路,您若是带她回来,她恐怕活不成的,还请您顺手帮个忙。”说着往宋玉手里塞了一个钱袋,宋玉掂量掂量,不是小数目。   可他笑笑,并没有收,推还回去,“姑姑哪里话,这些小事不劳娘娘费心,尽管吩咐就是了。”现在宫里能承权的只有郑愉了,他帮皇后个小忙,何乐不为呢。   芸香谢过了宋玉,送这他们出了宫。   弘议殿上,问罪还在继续,“皇上,”皇后想起永贤,眼泪又止不住的掉,“贤儿染疫症也是他一手策划,请皇上给贤儿做主,给臣妾做主。”   “父皇,冤枉,儿臣没有。皇后娘娘为何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末琴,东西呈上来!”末琴候在殿外,得了皇后的传唤,拿了锦盒上殿,将锦盒交到皇后手中,皇后将锦盒扔在永昌面前,锦盒摔开。   里面的帕子露出来,永昌吓得站起来连忙退开,一旁一直不敢出声的裕王,也接连退了好几步,看着二人的反应,皇后笃定自己的猜测没错,“这帕子,你认识吗?”   永昌不敢答话,这次是彻彻底底的完了。   皇上指着帕子问永昌,“皇后问你话,这是什么?”   殿中所有人,几百只眼睛,看着他,他颤抖,无助,看着熹妃,看着裕王,都完了……“儿臣,有罪。”   皇后继续发难,“裕王,永昌不敢拿这帕子,你呢?”裕王不答话,俯身跪下。   “臣妾替他说,”皇后逼近到永昌身边,俯视着他,“他们勾结赵平松,将染了疫病的帕子送给贤儿,你们若敢拿起这张帕子,那我就是在一派胡言。”   皇帝怒火攻心,站起来,来回指着永昌和裕王,没想到,为了一个储位,不仅勾结营党,竟然残害至亲,人性何在!胸口怒气上涌,喷出一口黑血,李庆皇后急忙上前搀扶。   “快传太医!”慌乱中,甚至有几个臣子提着袍子往太医院跑。   皇上推开二人,继续道,“把永昌和裕王给朕关起来!”   侍卫上殿压人,永昌和裕王不敢反抗,只有熹妃跪着爬过去,想拉永昌,被侍卫掀开了。   放杏儿走了,皇后也算是仁至义尽,文鸢助纣为虐,跟着熹妃残害永贤,日日来揭她伤疤,这笔账一定要算,“皇上,臣妾还有事要奏。”   ☆、赐死   因为裕王一党,皇后痛失永贤,皇上也心里难受,现下能给皇后一个交待,他是愿意的,颔首应允。   “这封信您一看便知。”李庆拿了信,皇后还交给他一粒药丸,李庆一并递上。这一时刻,相同的书信内容和药,也正好送到了安怀宫里。   这封是徐册的绝笔信,昨日,皇后找了徐册,“明日我要用你那封信,事情了解后,我许你徐子尧毫发无损的回家。”皇后走后,徐册畏罪自缢。   ‘罪臣徐册,贪慕钱财,私自给荣贵人避子药,罪臣而后得知,避子药辗转是到了安怀。罪臣扰乱朝纲,残害两国皇嗣,无颜面对昭烈,无颜面对圣上,唯有一死,望能谢罪。   罪臣徐册”   徐册二字上还按着他的指印。   皇上看着文鸢,文鸢还不知杏儿早将她卖了,“传徐册。”皇上要通传徐册,文鸢恍然大悟,信上的内容猜的七七八八。   “皇上,他昨晚自缢了,他夫人早朝前找我,说徐册嘱咐她要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我。”皇后又重新跪下,“臣妾有罪,管理后宫不力,请皇上降罪。”   “赵文鸢!”皇上一声怒吼,文鸢整个人打了颤,“滚回你的偏巷。”等永昌等人罪定下来处置完后,就该轮到她了。   安怀宫内,玉阳与文鸢的来往信件被悉数放在大殿中,自她嫁到安怀,每月按时服用避子药,她瞧不上这穷苦之地,也不愿为这低等的贱民生儿育女,只想等着永昌上位,文鸢能借着势将她接回去。   安怀皇帝大怒,昭烈如此低看他们,太过侮辱,又不好发作,为了泄愤,挑断玉阳的手脚筋,用铁链锁在暗室,让她苟活,永世不得翻身。   午时刚过,宋玉小跑进了殿,随行侍卫手中拿着野兽枯骨和一只箭,宋玉将箭呈上,箭头已锈坏,箭尾的字却清晰无比,‘愉’,是郑愉的箭,如此一来,箭的数目确实有问题了。   郑愉从头至尾没有说话,此刻,他出列跪下,呈上另一支箭,“父皇,儿臣有罪,春猎那日有所隐瞒,但也实在身不由己,儿臣在捕猎时被箭射中,好在凌九出手相救,儿臣未曾受伤。”宋玉接过郑愉手中的箭,箭尾也是‘愉’。   “那杏儿呢?”   宋玉按皇后的意思,找到证物之后,放她走了,“回皇上,她自裁了,老奴自作主张,尸首没有带回来,怕污了您的眼。”   所有的罪证都落到了实处,当日皇帝宣了旨,“明日午时,赐大皇子郑永昌、熹妃陈慕凝全尸,从犯裕王江城革职,及家眷发配祈安世代为奴。”   十月十一,午时,皇后特意叫人把永昌调到熹妃正好能看见的地方。亲自端了毒酒进了永昌的牢房,侍卫护在两侧,“陈慕凝,你以为你赢了?今日该你体会体会,亲眼看着至血至亲死,是什么感觉。”   永昌败了,这场争夺,败了比死更不堪,难得还有些体面,从容接过毒酒,熹妃惊叫着‘不要’牢房的门要叫她抓烂,可她拦不了,这穿肠药没让永昌痛苦太久,倒地时,他是笑的。   侍卫处理着永昌的尸首,熹妃痛哭呐喊,她冲不出这牢房,最后一面见的匆匆,连话别都没有,皇后见着心里无比痛快,“你现在的痛苦,不及我失去贤儿的万分之一,我突然不想让你死了,”皇后将另一杯毒酒倒在地上,“不如我去向皇上求个情,让你就在这牢里安度终生,也好对得起我日夜煎熬的心。”   熹妃万念俱灰,只想快些去陪永昌,这黄泉路上没人伴着,太过凄凉,转身奋力冲,额头与墙重重碰撞,倒地时,也是笑的。   文鸢的性命暂且留下了,若是安怀发难,便将她交出去任由处置。裕王的发配定在半月之后,他的兵权交回到皇帝手中。   该有的处置都处置完了,皇帝破例让郑愉每日上朝听政,拟三月后封太子,朝内朝外由他做主。   终于熬到了今日,郑愉按捺不住想将这好消息告诉凌九,不过这么大的事,他应当早就知道了。   只需要耐心等待些时日,一年最多两年,登上了皇位,什么权势什么富贵通通不要,只要与他做一对闲云野鹤。   熹妃、永昌死后,皇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本亲手报了仇,是要痛快的,可她清楚,死了的人登了极乐,活着的人还在痛苦,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治不了她的心结。   郑愉日日来陪伴许久,二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后想着永贤,郑愉想着凌九,注定不能互相宽慰。   十月十三,永昌被赐死的消息传到明枭时,容珂正在与内务商议继位仪式的各项流程,她简直像是在做梦,几日前才收到永昌的信,要受封太子,怎么会……当即发狂,掀翻了面前的东西,拔刀落在探子脖颈间,“你再说一次。说错一个字我就砍了你。”   “禀告公主,十月十一,昭烈皇帝赐死了大皇子郑永昌和熹妃陈慕凝,千真万确。”容珂的刀落在地上,她的眼泪成珠,而瞬大怒吼出,“郑明岳!狗皇帝!杀我夫婿,我要你昭烈陪葬!”   隐忍着永昌去世的痛楚,凭借着尚存的理智,叫使臣出使安怀、凌江、阙歌,邀请三国使臣来参加她继位礼。   十月十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靠着怎样的信念,完成这次继位,坐上了王座,这几日,不敢有一刻松懈,不敢去想永昌,只要想到他,浑身都失了力气,什么都没有勇气去做,可她告诉自己这不行,她要为永昌报仇!   除了典礼,其他的流程全部被她撤掉,宣了新皇,她立即屏退闲杂,留了军务众臣和三国使臣,话不啰嗦,霸道不容商量,“明枭匪国各位心知肚明,拐弯抹角,繁文缛节恕我容珂馥琪不会,实情相告,此番请诸位来,与典礼无关。我要昭烈从这方土地上消失,还请各国与我配合一同绞杀。”   ☆、围剿   三国使臣有些茫然,明枭要打昭烈,自己是不好插手的,三人你来我往交换眼色,无人想应。容珂接着道,“我明枭虽野蛮,但说一向来不二,”   确实,明枭人粗俗野蛮但性子直爽,不藏心思,只拼刀尖,不屑攻心之术。“此番围剿必然不让三位吃亏,我容珂馥琪以明枭女皇之誉许诺,从此不再犯安怀,阙歌的仗,我明枭替你打,灭了昭烈,土地我们四国平分。有必要强调,我不是在与你们商量,你们可以选择,可要想好,女人不好惹,若我不能合了心意,你们以后也别想痛快!”   安怀这些年来,日日受明枭所扰,头疼不已,与昭烈本交好,可玉阳一事,安怀早就生了嫌隙,使臣思索片刻,“一日后定给您满意的答复。”   凌江经历了水患一事,急需土地安置流民,再有灾时也好有个避身之处,原本永贤、郑愉亲自助他们治水,他们是感激不尽的,可昭烈一日一副嘴脸,将他们数千流民杀的一个不剩,都只是些老弱妇孺,找个栖身之所,并未有过分的举动,“我凌江也必定叫您满意。”   阙歌内战已近一年,始终没能分出胜负,双方都有些耗不起了,“女皇,昭烈与阙歌是百年交好……”   容珂伸手打断他的话,“废话少说,临安王曾在昭烈吃了闭门羹我一清二楚,我帮他上位,礼仪之邦我不为难,我们围剿时你们不要碍事。”   正如了使臣的意,“如此甚好。”   三使臣即刻启程回国,不约而同,开始整顿兵力。明枭人勇猛善战,替临安王拿下阙歌,只花了五日,十月廿一,明枭撤兵整顿,阙歌宣布闭国休整,五年内不再参与各国纷争。   明岳廿三年,十月廿四,明枭下起了薄雪,火红的战衣格外刺眼,吹号擂鼓,女皇执兵符亲自率兵由天井山攻下。   声势浩荡,来势凶猛,众将领士兵只需谨记,此战不为城池,不为钱财,只要昭烈一个不留。   容珂馥琪昂立于战马,身着与永昌初见时的火红戎装,左手执鞭右手执短刀,口沸赤目,浑厚战令震天响,“给我杀!”   十万战士齐声响应,“杀啊!”火红的浪潮直冲而下,昭烈无暇反应,拿下淳安只用了半日不到,整座城死的死跑的跑,成了空城。   同一时间,安怀兵力不足,由西向东需与凌江配合由南向北,一同攻打长权。两国兵力薄弱,长权府尹尚能应付。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不容皇帝多做思虑,立即召回裕王,在战场上,他才是枭雄。万幸,距离裕王发配,尚有一日。大敌当前,裕王即着战袍复命于朝堂。   “不耻明枭!不仁安怀!不义凌江!狼狈为奸,觊觎我昭烈,江城!朕命你,守稳朕的江山,把那些不轨之徒尽数斩杀!”   兵符交还于裕王,花鬓白须,跨坐于战马,回眸的神采是定不辱命的决心,身后是两万精兵、三万骑兵、三万步兵。皇帝携前朝后宫相送,这是一场困兽之战,前虎后狼,并没有优势。   只要应战,就不可能再活着回来,此时,私仇旧恨都云霄眼外,只愿昭烈能度过难关。临行前一刻,国舅叫住裕王,一人行至马前,“老东西,我与你的账还没算完,你可要活着回来。”   裕王失笑,“哈哈哈哈!国舅说笑了,我绝不死在你前头。”   “众将士听令!誓死守卫昭烈!架!”裕王一声怒喝,率八万将士迎北直上,尘烟经久不散。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实力悬殊,四面楚歌,厮杀变为虐杀,与明枭对峙实在力不从心,裕王全力御北,凌江、安怀奋力一击,一举拿下长权、赤城,一路攻至乐清。   在逸都被包夹之前,皇帝携前朝后宫撤出皇宫,想跨宾遥渡木都求助于阙歌。这是千万将士的血肉之躯堆出的一条血路。   郑愉去找凌九时,他还守在宫口城楼。宫内侍卫无暇过问,都乱作一团准备逃生,宫门大开,奴才侍女跑的跑,留的留。   郑愉逆着人群三两步跨上城楼,凌九还是那个样子,从容不迫,这个世界好像从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修长的身影转过,凌九见了郑愉,眯眼抿唇,微微含笑,郑愉眼眶湿润,再等不得,大步流星上前,将人拥在怀里,他们在这兵荒马乱里,才能肆意拥有彼此。   “凌九…”   “愉儿,我很想你。”   “是我不好。”非要招惹你。是我不好,总是将我所想强加于你,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也是我不好,我根本不配爱你,还妄想让你做我的皇妃。从始至终,除了苦楚,我什么都没给你。   “凌九,逸都就要失守,许你的皇妃要失言了。”   “不与你计较,后半句话可要算数。”   郑愉哑然失笑,“定不负你。”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二人直奔懿宁宫,皇后仍然坐定在前殿,芸香捏肩,兰心烹茶,末琴在院中浇花,一如往常,骄阳下惬意品茶,只不过是个稀松平常的午后。只有丁宛跪在殿中含泪。   皇后见他和凌九一起来了,这次欣然微笑,‘郑愉之意’,快乐无忧,出了这座宫巍,他便自由了,从此遵从本心,无需再为人左右。真是好极了。   “母后?”   “愉儿,快与你九哥哥走吧,母后今日不留你喝茶了,”皇后拍了拍芸香的手,“你去给宛儿收拾收拾,她在这耍孩子性,这次我可不惯着了。”   芸香笑笑,转身进了内殿,将皇后的细软,还有她们几个姑姑们平日里攒下的钱财,全数包好了。回到前殿时,丁宛还在哭,“娘娘,我不走,不要赶我。”   皇后的鼻子也酸的很,端起杯子咽了口茶,才忍下泪水,浓重的鼻音却掩饰不住,“愉儿,带她走,照顾好她。”   “母后,你什么意思?不走吗?父皇已经随亲卫撤离了皇宫。”   “愉儿,母后自私,你有凌九,可你哥哥孤苦无依,我陪着他。”   郑愉还想说什么,兰心嫣然,“小殿下,娘娘有我们陪着,你快走把,别再耽误了。”从容提着铜壶,给皇后的杯子里添了热茶,二人相视一笑。   芸香、兰心、末琴,与皇后一起长大,一起入宫,早就不分了彼此,总是要在一处的。   皇后叫了芸香送他们,要看着他们安全离开再回来复命。郑愉还立在远处,不肯挪步,凌九心中也毫无畏惧,郑愉在哪儿他就在哪儿。皇后见着有些头疼,“愉儿,我当你有多喜欢这凌九,还杵在这,要他给你陪葬?”   郑愉依旧岿然不动,皇后叹气,看了芸香一眼,芸香哽噎意会,端上三个精致的小银杯,”愉儿,遗憾是人,总会有弱点。”不等郑愉做反应,皇后、兰心、末琴三人的动作一气呵成,拿起的酒杯没有一丝犹豫,酒过穿肠,歪倒在地,芸香泣不成声。“母后无需你再挂心,望你往后平安喜乐。”   ☆、追杀   郑愉跪地抱着皇后,来不及等怀中的人体温渐凉,战马嘶叫、兵戈铿锵飞速逼近,芸香凄厉呐喊,“宛儿、凌九!带殿下走!”   凌九轻抚郑愉肩膀,“我陪着你。”是走是留,我都陪你。   丁宛哭着拽郑愉的胳膊,“殿下,走吧,你与九哥哥不容易,娘娘,……娘娘是想你们好的,别辜负了。”   一句良苦用心不该辜负,郑愉软下了身子,默许芸香和丁宛搀他起身,四人携懿宁宫二十亲卫从皇宫西侧门撤离。   偏巷中,文鸢看着宫里混乱惊慌,她十分开心,这皇宫终于是毁了,如意的很,步伐轻松欢快,在宫中四处游走,她无处可归无处可去。整个皇宫里,只有她在欢笑。   转身间,她看见了郑愉,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奋力狂奔,“殿下,救救我,”头发凌乱,浑身狼狈,跪在郑愉身前。   她失了女儿,在这世上再无指望,皇后已死,这恩恩怨怨也该了了,也是个可怜人,郑愉不置可否,与凌九上了马车。   她提裙起身,挤在了赶马的侍卫身边。后面的马车里坐着丁宛芸香,两马车绳索相连。   前后各十亲卫骑马护送,由西一路向宾遥。烈马疾驰,寒风呼啸,透过帘子往马车里钻。宫外虐杀、哀嚎笼罩整个城池。   没想到敌军速度如此的快,乐清失守,安怀、凌江向上包抄。两辆马车刚出宫门就引起敌军追杀,车里众人神经紧绷,呼吸急促。   突然郑愉的马车好似脱了僵,速度快了几倍,他掀开帘子往后看,芸香拿着刀,哭笑着看着他,丁宛喊了什么,他听不清,四周太吵闹。   他扒着车窗十指几乎嵌进木框里,心被扯出一个窟窿,他坐会马车抱住凌九,轻生呜咽。凌九抬手回应,“外面怎么了?”   “芸香姑姑,砍断了绳索…”   芸香看着敌军的战马离自己的马车不过三十步,分毫间即可追上,自己本就是要死的,不能连累郑愉,用自己的贱命为他多争取些时间也好。   只是,丁宛可怜,这一辈子,皇后交代的事,也就这件没做好,不算太无能。“宛儿,姑姑对不起你。”   芸香拔刀的一刻,丁宛心里总算也踏实了,她本也想陪皇后的,没想被塞了满包的钱财送出来,现下也好,起码有芸香陪着。   “姑姑说笑了,皇后是我的母亲,我要陪她的。”   二人含泪对视,莞尔一笑,芸香挥手砍断绳索,马车失了力和方向,猛烈摇晃后歪下去。敌军将马车围住,宫里出来的,身份必定尊贵。   芸香和丁宛互相搀扶爬出马车,看了看周围,一个个赤血怒目,高高坐在战马上,看着心中还是怕。   敌军挥刀要砍,为首将士突然发令,“住手!”   他下马走上前,凝视片刻,芸香、丁宛不敢抬头,“你是,芸香姑姑?”   芸香茫然,敌军怎么会认识自己,缓缓抬起头,“是”,回了话后仔细打量,实在记不起这人是谁。   “姑姑不记得我,小皇子满月时,安怀礼薄遭人耻笑,那年来的使臣,是我。”当日他身陷窘境,是芸香替他说了话,他一直记着。   芸香脸上的泪痕还未干,“使臣大人…”她不知道,这安怀使臣,是什么心思。   “我始终没忘了姑姑的恩情,我并非恩将仇报之人,你有恩于我,我该报答,随我走吧,跟我去安怀。”   芸香笑了,这人间,还是值得的,“使臣大人,你若要报恩,芸香求你带走家妹,我与皇后情同姐妹,唇齿相依,实在是放心不下,我要回去找她。”   丁宛正要说话,芸香打断她,“总算不负皇后所托,没有叫她失望,你要听话才对得起她。””   丁宛失声痛哭,终于像了十几岁的孩子。   使臣守诺带走了丁宛,芸香转身往宫里走,深深舒了一口气,“傅薇棠,等我。”   短刀扎进心口,原来这样疼,呼吸都疼,很疼,疼的不敢再呼吸,疼痛没有持续太久,只是没有梳洗打扮,再配上一副俏妆,就这样死了,多少有些不体面。不过,无妨。芸香倒下,断气时眼里的泪还没来得及落下来。   马车一路疾行不做停歇,入暮时分赶至宾遥码头时,仅剩五名亲卫,马车骤停,郑愉掀帘查看,整个渡口停满了渡船,寥寥难民往北窜逃。   “跑什么?为何不渡去阙歌?”亲卫截下一人询问。   那人掰开亲卫的手,“阙歌封了木都,凌江和安怀杀过来了,赶紧逃命吧!”   临安王始终记着,当年有求于昭烈时,昭烈是如何熟视无睹的,阙歌不做趁人之危之事,但说了再无往来,就不会再有瓜葛。   当年誓死都不逃去昭烈的人们,今日怀着同样的心思再次封了木都河,各自好自为之吧。   万万不曾想到,唯一的活路断了,逃命,还能逃去哪里…   亲卫即刻命马夫调转方向,往北去景宁。这便是最后的时辰了,应当好好用来诀别。   越往北路越不好走,景宁靠近天井,都是山路,车轮没能坚持多久,就失了用处。   郑愉与凌九下了马车,改作步行,文鸢没有姑娘的娇弱,紧紧跟着他们。这里山峦叠嶂,也许能谋出一条生路。沿路横尸遍野,想来也有不少敌军。   在这喧嚣间难有的安宁中,郑愉想着,告别要早早做好,最后一刻总是说到就到了,“凌九,我又要食言了。”   这次凌九在没有往昔的从容,眉头紧皱,有些烦躁,“哪次都可以,唯独这次不行。”   追兵的叫嚣渐渐逼近,他们奔走了一整日,滴水未进,郑愉有些吃不消,速度越来越慢,“凌九,九哥哥…九哥哥,你走吧,回你的家乡。”   “少胡说八道,我背你。”凌九拽着郑愉上背,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初春,郑愉在林子里落了难,也是凌九背着他。   追兵即将追上,凌九不敢回头。文鸢一脚没踩好,跌倒在地,追兵抓着她的脚要制住,她失声尖叫,迈脚乱踢才挣脱,关键时刻,西侧冲出一队兵马,郑愉闻声侧目,是裕王。   他浑身是血,瘸了右腿,身后跟着几十精兵,怒吼奔来,“殿下快走!”与追兵厮杀在一起,郑愉回头,看着他腹部被捅穿,依然昂首而立,追兵要上前时他却倒了,只为死死拽住敌军衣角,为郑愉争个一时半刻。   凌九解下玄铁短刀给文鸢防身,此刻只剩他们三人。躲在林子深处,暂时甩开了敌人。   ☆、结局   坐下后文鸢查看自己的双脚,方才与追兵蹬踹时,鞋子踢掉了,往后的几里路,都是赤足行走的。北部的十一月,喝气成雾,林间小道都是荆棘碎石,一双脚已满目疮痍。   郑愉不忍,掏出帕子上前递过去,矮身蹲定的这一刻,就是现在,文鸢扬手,准狠落在郑愉脖颈间。开了刃的短刀,削铁如泥,凌九瞪大眼睛看着郑愉脖间血流如柱,喷洒在素银薄霜上,触目惊心。   凌九大惊失色,本能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脚重重落在文鸢侧脑,文鸢栽倒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最终定格在郑愉身上,‘傅薇棠,这一生你我纠缠不清,既然一开始就错了,我便错到底。再不济我也与你是个平分秋色。’你设计玉阳和亲就应当杀了我,否则我余生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报仇。我的玉阳生死未卜,你的儿子也一个别留了。   凌九捂紧郑愉的脖颈,一条裂口足有三寸,不偏不倚正落在动脉,鲜血涓涓外涌,从凌九指缝间溢出。指尖的温热,是郑愉正在消逝的生命。   告别还是太匆忙,要说的话都哽在喉间,一发声血就狂涌,凌九悲痛欲绝,声音嘶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愉儿别说话,别说话。”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结果了。凌九无能为力,从违背历史擅自做决定开始,往后的所有全部失控。   “凌九,”郑愉气息微弱,眼睛很沉,“九哥哥,我这一生太短,有幸与你相识,可这不够。”他抓着凌九,看着他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沉声低吼,“不够啊!”   还记得围猎时,第一次见你,你一袭黑衣,公子如玉,救我于危难,让人如此心安,后来,你策马飞驰,身手不凡,我崇拜你,想与你并肩,再后来,你护我负伤,我与你被迫相隔,我想站在那至高无上的地方,给你一个栖身之所,与你一生无忧。我这一生许的诺不多,却一个都没能兑现,是我无能。   母后说的对,我不是做皇帝的料,悲哀的是,也没有做皇帝的命,我仅贪心这一次也只是想光明正大的与你在一起,奈何命薄福浅,终究不能如意。   凌九看着郑愉眼中的浩瀚变得暗淡无光,双手无力垂下,脑袋轻轻歪在他胸口,再也不动了。   此刻郑愉越安静,凌九脑中的他就越欢闹,缠着要他背,吃醉了与他耍赖,撒娇要听故事,无忧畅快的笑声还在耳畔回响。   往昔经不起回忆,上天并没有施舍他们太多。   起初我只是个机器,不懂什么喜怒哀乐,也许是你第一次为我流泪,我好像是有了心,知道心疼是什么感觉,这感觉不妙可我还是高兴的,后来你说喜欢我,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贪心这人世间,想不顾其他的束缚赴你的白头偕老之约,最后,我只能自食这恶果,爱情是这人世间的奢侈,我不配。   凌九的心从没有到有再被掏空,不曾后悔来这人间一趟。他轻声耳语,害怕吵醒熟睡的人,“人间不过是栖身之所,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给你我的所有,陪你到有我的未来。”世俗分不开你我,请你带我超脱这尘世之外,寻一处宁谧,安放这举世无伦的情爱。   他取了玄铁利刃,耳后破开皮肉,按出藏于钢材内部的卡槽,取出一枚雪白小巧的芯片,放在郑愉的手中。无论是死是生,他们还在一起。   芯片里记录他们之间的点滴,两个人,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虽不是善终,但就当作是郑愉所说的白头偕老吧。   没有芯片,凌九整个身体彻底成了破铜烂铁,不会动,也不会笑,更不会开心难过。忽闪片刻,消失了…   明岳廿三年,十一月初,逸都揽月楼,还是容珂与永昌拜堂的屋子,容珂在房中伫立许久,手里拎着郑明岳的项上人头,“夫君,我叫了昭烈与你陪葬,你可瞑目了。”美中不足的是你回不来,我也未能解这心头之恨。   那傅时宇也着实可笑,口口声声与我说郑明岳是你的父亲,叫我刀下留人,我倒想问问,他杀你时,为什么不想想你是他儿子。   三国联手血洗整个昭烈,国舅跟着皇帝正面遭遇了容珂,裕王为护郑愉倒于血泊之中,两个老头斗了半辈子,没分出个胜负,自己却没保住性命。   整个昭烈,丁宛被安怀使臣带走,尚有临华殿中日夜诵经的女僧,以及永世不得见天日的玉阳。除此之外,再无一活口,活着的生不如死,死了的也不得安宁。   风光无限了几百年的昭烈,灭了…   ☆、召回   2065年,4月9日,下午4点。陆鹏的培训结束,打开手机,有许多未接来电和信息留言,基本都是工作审批之类的事情。他一条条处理下来,视线停留在陈琪的信息上,‘陆总,这批AI,出了些问题,培训结束后速联。’   使用机器人去完成时间旅行和数据采集的项目,是他乃至卓越高层都万分关心的事情,等这个项目结束,将在世界平台以发布会的形式,告诉全世界,我们卓越的能力,我们国家的能力,时间不受时空限制的旅行,将是历史上名垂千史的重大发现。   这个项目不能出问题,他上了车赶去机场,路上拨通了陈琪的电话,“陈琪,无论是什么问题,先压着,等我回来。”   陈琪挂了电话不久,收到时间研究项目组传送舱里的错误提示短信,即刻拿了电脑,赶去传送舱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转身将门锁好,传送舱共有10个,眼睛一一扫过,这批机器人应该是在4月15日晚上10点,由程序统一召回,然后投放第4批继续执行数据采集任务。   可是,原本应该空置的09号传送舱,里面安静的站着一个人,头发凌乱,一身黑衣。他打开舱门,一股血腥味铺面而来,陈琪皱眉捂了捂口鼻,心里忐忑,他知道,只有一种情况才会触发机器人不在设定的时间被召回,那就是采集目标死亡。   但这个项目,一共需要8批机器人完成,也就是说这批采集目标寿命都在64岁以上,09号为什么提前回了,是否与之前出现的问题有关…   他走进舱室,环视09,脸上和衣衫都布满灰尘,胸前还有没干的血迹,陈琪蘸了血痕搓了搓手指,血在指尖散开,仿佛是刚染上的还有余温。   扯开09的衣服,触目惊心的一道裂痕,深可见骨格材料,是刀伤,看来是没来得及修补,后背也有刀伤,已被捏合,隐约可见指纹,这指纹是谁的…09的身份是否已暴露…是否因此造成了采集目标的死亡…那么平行世界是不是被改写了。里衣没有血迹,他身上染的血,是目标任人物的吗……   视线往下,左手无名指有一枚金戒指,陈琪震惊着拿下来,款式及其简单只是一个素圈,里面有一个符号,代表什么…这机器人与明岳年间的人成了亲?难道已经完全不受系统支配,有了完整的自我意识?   带着满肚子疑惑,继续翻找着其他线索,外袍下面腰间有一枚玉石,是否与另一枚戒指的主人有关,这块玉是什么来头…   他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调起摄像头开始搜索,搜索结果只有3条,一条是购物平台的仿制品推荐链接,一条是某鉴宝节目的物品估价,还有一条,是国家博物馆珍藏的文物介绍。   点开第3条,放大的高清晰度图片,与手中的玉石对比,能确认是其中的一块。‘这是明岳年间昭烈国的一对玉石,丛明碧。是阙歌赠予昭烈三皇子的满月礼,据专家根据玉的外形和玉纹分析,寓意是祝福相爱的人长长久久,明岳帝驾崩后随葬入土’。   三皇子,正是09得采集目标,国家级来往的宝贝怎么会在09身上?   要抓紧时间搞清楚,等陆鹏来了要赶紧给他汇报。陈琪把戒指和玉先收了起来,到办公桌上取了工具刀,准备取出09脑中安装的芯片,打算先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抬手往09耳后摸,只摸到了一个小裂口,原本房芯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怎么会这样,难道被人发现后强行取出来了…   这可麻烦了,没有芯片,这件事从头到尾一点线索都不可能有,目标死亡,还带回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敢离开传送舱办公室,距离陆鹏到公司还有3个小时,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找产品部的同事调了这个项目的详细历史背景信息,一目十行的过着昭烈国历史,寻找着和采集目标有关的关键信息。   ‘昭烈国存在594年,明岳帝在位24年。二皇子郑永贤21岁继位,在位40年。继位同年封了大皇子郑永昌平定王,驻守于淳安抵御明枭,三皇子郑愉及冠后封了永乐王,府邸设在皇宫内,赐了静悦宫。’   陈琪心想,到底是亲弟弟,封了亲王还是留在身边照看着,好在郑愉也是个只知道玩乐的人,对权势高位没有兴趣,否则也不一定能落个好下场。   ‘郑愉20岁娶了大皇妃江淑莹的堂妹江琴,封了正妃,为郑愉生了两个女儿,22岁纳朝中重臣李时渊侄女丁宛为侧妃,与郑愉育有两儿一女。享年68岁,子孙满堂,一生平安幸福。’   按照09回来的时间,郑愉应该不到18岁。陈琪边看边做记录,不知不觉,天色开始暗下来,他抬手看了看表,陆鹏应该要到公司了。还在苦恼09号机器人的事,电话响了,是陆鹏。   “喂,陆总,我在传送舱办公室,直接过来吧。”   5分钟后,陆鹏按了办公室门铃,陈琪确认是他后开了门,人进来又立刻把门锁好。他不多说废话,领着陆鹏进了09号传送舱,一边指着09各处创口,一边讲述他的推测和查询结果“陆总,昨天晚上发现09号机器人不受系统控制产生主观行为,本想等你培训完商讨后再决定怎么处理,但是没想到事态不受控制,我下午收到传送舱的异常提示,赶过来看到09号机器人已经返舱了。”   陆鹏伸手逐一摩挲伤口查看,陈琪拿出戒指和玉,又指着09耳后,“他带回了昭烈年间的东西,回来的时候芯片没有了,身上又有血迹和灰尘,很难推测是什么情况导致的目标任务死亡。”   陆鹏捏着戒指翻看,脑子里在想别的,来回权衡,最终,“陈琪,去找个拖车,09现在拿去生产车间销毁。”   听到这句话,陈琪心里有数了,应声了去办公室最里面的操作间取了黑布袋和拖车,陆鹏和他一起把09号机器人塞到黑布袋中,陆鹏看了一眼戒指和玉,不再犹豫,一同扔了进去。   “这个项目就此结束,后面的AI不再投放,项目报告你亲自写,等其他机器人召回后,09直接报故障进行销毁处理。”陆鹏交待完,陈琪拖着09去了生产车间。   陈琪给车间主任看了陆鹏亲自审批的‘故障机器销毁申请书’,车间主任也不多问,有些涉及到项目的机密信息,给陈琪开了操作室的门,陈琪将黑布袋放在台子上,关门回到操作台,迟疑了1秒,重重按下【超高温射线】按钮。   戴着护目镜,隔着玻璃,看着台子四周一瞬间的耀眼,中间只剩下银色混着金色的雾气,再后来,被吸进废气回收箱,什么都不剩。   ☆、破译   2021年4月4日,早上6点。牧宁战区的人骨探测结果都已经出来了,年龄在17-35之间,属于四个不同人种,年龄最小的是一具男尸,17岁左右,与其他战死尸体不同,他在距战区较远的深林里被发现,不远处有一女尸,颅骨骨裂为致命伤。   男尸骨骼没检测出受伤痕迹,死亡原因不明。但他确是最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具尸体。他左手无名指骨套着黄金戒指,内圈疑似阿拉伯数字‘9’,具体含义有待分析确认。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手中握着一枚白色芯片,大拇指甲盖大小,数千年前的明岳,为什么会有现代电子产品,实在是匪夷所思。国家信息科技组已经连夜在进行破译。男尸的各项数据已经写入系统,数据库正在做信息匹配,他的身份呼之欲出。   2021年4月4日,早上8点。周亭和吴越接到领队电话,“8点半立刻到市政府会议厅,9点各部门要对这次考古做工作汇报。”   男尸身份已经确认,芯片在科技组各专业高端人才的的全力配合下已完全破译,国家高层及省市委领导也将参会。考古工作这块定了由周亭和吴越做阐述。   好在每次的工作和进展他们都随时在记录,利用在车上和会议准备的1个小时,快速整合了所有的研究资料,紧急完成了一篇汇报文稿。   这是各部门首次交换信息,都是基础透明的内容,没有任何加工和删减,被定位高度保密会议,来参会的只有9个人。   分别是考古队领队陈文新教授和其带队的两名博物馆研究员,国家、省、市委领导各1人,国家信息科技组的2个负责人以及省委秘书1人。   秘书:“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此次紧急召集各位来对这次考古工作做信息同步,各位辛苦了。由于这次工作中有太多疑点,广大群众不断施压。国家领导高度重视,必须要尽快对这次考古工作做一个总结,将信息公开透明给所有人。此次会议由我做记录,下面,请国家考古队的老师做工作汇报。”   陈文新教授:“各位领导、老师好,这次考古工作中,我们确认了昭烈国灭亡的具体年代和真实原因,填补了这段历史真相的原因。此外,获取了明岳年间的服饰和冷兵器样本。除了这些常规发现外,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接下来由我的两位组员补充。”   周亭:“各位好,我是周亭,负责此次尸骨信息定位。我们选择了一具最有研究价值的男尸做了信息匹配,根据历史和人种骼确判断,认为是昭烈国三皇子郑愉。郑愉死的时候仅17岁,没有婚配。有野史记载他和身边的一个叫凌九的侍卫私下里成双成对,感情深厚,但郑愉尸体周围并没有发现这个人。也许战死在别的地方,这一点无从考证。”   吴越:“各位好,我是吴越,负责这次文物鉴别。除了衣物、马车和兵器外,没有碗筷、杯子床具等生活痕迹,也就是说,遗址是单纯的战场。此外值得高度注意的是,男尸郑愉身上发现了一枚黄金戒指,内部刻的阿拉伯数字‘9’是否是当代的物品还有待分析,里衣腰上挂着一块玉石,经历史信息查证,是他满月的时候友国阙歌送的礼物,这个玉应该是一对,另一只推测是在凌九的身上,目前还没有发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手上有一枚很小的芯片,这一点确实无从下手去分析,只能辛苦咱们技术组的领导来处理了。”   三位领导皱着眉头,仔细听着每个人的汇报,秘书一字不落的做着记录,等吴越说完,她也正好停下,“下面有请我们国家信息科技组的王兰老师和陈楠老师给我们分享芯片破译的信息。”   王兰:“各位领导、同志,我是国家信息科技组信息保密处处长王兰,负责此次芯片代码的转译。这个芯片的加密方式和代码语言是从没出现过的,我根据现有的几种计算机语言和权威的加密方式进行了多次尝试,终于成功转译,破解了芯片的密码。我猜测是超前文明的产物,当然,这个还需要更多实质性的证据去佐证,稍后陈楠老师会为大家阐述。”   陈楠:“各位好,我是国家信息科技组研发部总工程师陈楠,负责这次芯片内容的提取和对应的接口文档整理。芯片储存的内容很多,在此就不一一阐述,稍后会将报告发给在座各位。为什么王兰老师提到超前文明呢,与我在芯片里发现的两个字段信息有关系,这两个字段都记录的是时间,格式为yyyy-MM-dd HH:mm:ss的【项目时间】和【数据采集时间】。值得一提的是,项目时间的年份为2065年。还有目前没有听说过的概念‘时间缩量比’”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一般安静,秘书敲记录的手都停了下来。陈楠给了大家几秒钟时间消化,接着说,“根据字段名称来看,像是一个采集数据的项目,搜集的是采集目标各年龄段的身高、性格、情感等变化,还有当代的生活习俗之类的信息。我想大家一定很好奇,芯片是怎么采集数据。根据芯片读取的内容,它是被嵌在一个机器人的脑部,机器人叫凌九。我想这应该能解释戒指上的‘9’,野史也不是瞎写的。这个机器人是从2065年传送到昭烈年间执行项目任务,但后来任务意外终止,机器人被召回了。”   在场的无一不震惊,秘书不再做记录,这些内容,不是她可以记录的,陈楠进行了最后的发言,“芯片中有许多预留字段,储存的是机器人产生的主观情感,没错,机器人摆脱了系统控制,独立出了自己的思维和感情。从我个人来讲,我是不敢相信的,但科技在进步,一切皆有可能,要尊重事实,希望大家也能坦然接受。”   所有人汇报完毕,秘书的会议纪要只写了六要素,都等着国家高层领导人做决策。他沉吟片刻,“这次会议内容,绝不允许对外泄露半个字,以免引起群众恐慌。你们的汇报材料中午12点前内网发给我。   ☆、新闻发布会(全文完)   2065年4月17日,上午10点,新闻频道,国家高层领导针对卓越集团时间研究项目工作,对全国人民做工作汇报。   “同志们,朋友们,女士们,先生们,有幸在此为大家汇报我国又一历史性的重大研究成果。相信这个成果是史无前例的,是震惊世界的,是不可超越的。   卓越集团,时间项目研究组负责人陆鹏先生,带领其组员,完成了一项时空旅行任务。成功推翻了现有的时间不可往回追溯的理论,并且采集到了10个不同朝代,连续24年的当代各项数据。……   因此,我们肯定时间可以回溯,不受时空约束。”   同一时间,2021年4月5日,上午10点,新闻频道,国家高层针对国家考古队的工作成果,对全国人民做工作汇报。   “同志们,朋友们,我仅代表国家考古队和国家信息科技组进行这次工作汇报,向大家公开这次考古的结果。   这次考古工作除了对历史空白的填补,更有意义的是,发现的其他时空的物品,一枚戒指和一块芯片,只是遗憾,芯片因长期埋葬土下,已完全损坏,不可考证属于什么年代,但这足以说明……   因此,我们肯定时间可以回溯,不受时空约束”   两个时空,两个发布会,以相同的汇报内容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