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sper》作者:珊瑚小姐 文案: 这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 24岁小警察与30岁青年医生的简单生活,有大喜、有小虐,是最普通最日常的人情琐事,也是最温暖动人的爱情宣言。 部分案件概况源自网络,有加工有变动,都是为了人物和剧情服务,严谨的专业党勿喷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钟瑜,徐正轩 ┃ 配角:方文涛,徐正辕,沈天明 ┃ 其它:警察,医生,案件 一句话简介:小警察与青年医生的爱情故事 立意:爱情来得好快!有人惦记的感觉真不错呢,虽然有点儿难,但……但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第一章   从飞机舱门出来的那一刻,钟瑜差点儿被闷热的暑气扑个趔趄。   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里从来不知道夏天居然可以这么热!机舱里浸泡了5个小时的冷气本已让骨头缝都开始隐隐做痛,没想到在接触外面空气的瞬间冷气的威力便荡然无存,冷气直接蒸腾成热气——骤然变化的温度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并且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   钟瑜拎着箱子背着包,用闲着的一只手迅速地在胳膊上搓了两遍,以缓解不适。但很快,温度带来的体感又变了,从滑梯走到地面不过短短的十几秒,热浪就把他裹挟个密不透风,全身的毛孔都像被糊住了一般,仿佛穿了件不透气的塑料雨衣,又闷又湿。他连深呼吸都没敢做,赶紧快走几步跨上摆渡车,一头扎进深重的冷气里,刚刚被闷到窒息的毛孔们才又活了过来。   “都半夜了怎么还这么热?也不是热带城市啊,离海南也挺远的,怎么会热成这样?靠,完蛋了,短袖短裤拿少了。啊,这么热的天犯罪分子也怕中暑吧?”钟瑜倚在门边瞎想着,然后手机震动起来。   “我在接机口等你了,不要着急。”打开微信,看来方文涛已经到了。   钟瑜和方文涛是大学同学兼室友,关系一直非常好。毕业时方文涛就极力撺掇钟瑜去南靖,说南靖是新兴城市,近些年国家和政府投了很多钱,又鼓励年轻人进来生活和工作。而且以他的生活经验来看,这个与台湾海峡相隔的城市整体环境比较开明,没那么多官僚和形式,甚至还隐约有着一点儿“重商轻政”的风气,不用处处都靠关系,也不用一心去端铁饭碗,非常适合他们这种大学毕业、无钱无势的普通人。钟瑜当时还是有些动心的,一度在深圳与南靖间犹豫了一阵——然而他过于自信了,以为可以自己来选择,孰不知家里一心想让他留在东北,还托人找了关系,所以还没等他开始纠结就进了安排好的单位。   虽然自从毕业后就没见过方文涛,但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只要有空就开黑,只不过今年年初这家伙有了女朋友,闲扯的时候少了一些些。所以钟瑜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好友,心里还是很期待的。不知这个贫起来没边儿的娃有没有什么变化,想来跟着林远这个有些沉闷的队长,他的逗哏技能可能会发挥受阻吧。   钟瑜回了他一个“OK”,收起了手机。   停机坪四野笼罩在茫茫的夜色中,天上连颗星星都看不到,只有机场的大灯闪着刺眼的光。摆渡车慢慢悠悠的晃荡着,钟瑜想到以后要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不禁有些小小的兴奋和紧张。   取完托运行李,一出门就看到方文涛——除了胖了些,这家伙没有任何变化。此时他拿着个A3的白纸,上书四个巨丑的大字:欢迎钟瑜   “兄弟,你不认识我了吗?”钟瑜走上前一把扯过了那张纸,三两下折起来塞进背包。   “哎,这话说的,你这帅哥在人群里一站,那就是光芒万丈啊,我是怕你找不到我。”方文涛说着上前抱了钟瑜一下,劲儿是一如继往的大。“再说了,欢迎XXX,一看就是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显得正式又重视,多有范儿。”   方文涛拎过钟瑜的行李箱掂了掂,不沉。   “你这范儿起的可真特别”,钟瑜笑着说,“连束花儿都没有,没诚意。”   “我倒是想买了,可林队说了,车他出了,花儿的钱就得我自付,嘿嘿”。方文涛说着已经把箱子提了起来,“你就这两个包啊?”方文涛往钟瑜身上扫了一下,有些惊讶。   “啊,是。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拿东西出远门。”钟瑜笑着说。   “也是,太远了,拿多了麻烦。家里什么都有,我的就是你的。”方文涛说着指了指前面,示意往那边走。   从机场大厅出来热浪又扑了过来。   钟瑜恍惚间觉得自己与桑拿房只差了一条搓澡巾的距离。   方文涛走到一辆大切诺基旁,打开副驾驶做了个“请”的动作。   “哟,分局这么土豪,配车如此高大上。”钟瑜忍不住惊叹到。   “想多了小朋友,”方文涛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且不说天天政治学习从思想上杜绝幻想,光是走廊里晃荡的群众的、媒体的无数双眼睛,谁还敢这么嚣张?是嫌工资不够少吗?这是林队的私家车,而且还是半夜才能开出来的,白天太招摇。你看,领导对帅哥的重视多么发自肺腑。”   钟瑜听后笑了起来,看着锃亮的车身,仿佛又看到了林远队长的神情。   “行了,别畅想了,赶紧回去睡一觉,明天可就奔赴前线了”,方文涛发动起车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光荣的人民警察”。   从小时候起,钟瑜这个纯粹的北方人就很想去一个纯粹的南方城市生活,最好是一年四季都穿短袖的地方,省钱又省心。可惜天不遂人愿,从上学到工作都在省内转悠。但命运又是如此神奇,你以为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了,偏偏就在眼前开了岔。   当年毕业时的遗憾竟然有了可弥补的征兆。   三个月前一起跨省的联合办案,不知是才华还是颜值就入了远道而来的南靖市仓莲分局刑警队长林远的法眼,好几次问他想不想过来。钟瑜从方文涛那里听了太多南靖的小资盛名,脑补了一下“海浪、沙滩、椰风树影”的美景,又看了一下百度里“全年平均气温25度”的介绍,再加上方文涛的鼓吹撺掇,什么“海鲜比青菜便宜、妹纸都是嗲嗲的台湾腔、环境优美空气优良……”,顿时觉得老天开眼,给了他实现儿时愿望的机会。再加上这两年的工作经验让他对自己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行事作风也沉稳了许多,变得有主见了,于是他征求了各方领导的意见,在得到肯定答复的情况下二话不说打了调职报告。当然,家里人激烈的反对也是少不了的,觉得他如此人生大事也不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不管不顾地跑到连个亲戚都没有的千里之外实在是任性加莽撞。但奈何钟瑜心意已决,怨归怨,最后却也只能同意。   “有没有熟人”这点从不在钟瑜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有床的地方就是家,比起什么“故乡他乡”的忧虑,他更在意的是这个地方有不有趣、这里的人有不有趣,毕竟生活如此多彩,哪有时间矫情?   好在钟瑜刚在队里工作不过两年左右,接触的工作还不是很多,故而调动进行得还算顺利。再加上对方十分积极,手续办得是又快又利落,搞得原来的队长一度以为林远是钟瑜的什么亲戚,是不是在上面走了后门,找了更高级别的人来开了绿灯。   就这样忙忙碌碌中一晃神儿,钟瑜已经站在南靖市潮湿的空气里了。   钟瑜抖了抖被汗水粘在后背上的T恤,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36度天气提醒,心想自己真是智商感人,只记得“海鲜和妹子”了,完全忘记了“平均温度”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坐这么晚的一班飞机?”方文涛扫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不会是因为便宜吧。”   “肯定是因为便宜啊,难不成还是为了看月亮?”钟瑜说着撕开从飞机上拿下来的小糕点袋子,两口就咽了下去。   “嗬,你这抠门,哦不,节俭的品格倒是一点儿也没变。”方文涛打起方向盘,向出口开去,又递给他一瓶水。   “咱们这行每个月拿多少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租房子要钱、吃海鲜要钱、喝奶茶也要钱,”钟瑜连喝几口水,“所以,要攒钱。”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这儿家里有矿的稀有,但家里有厂的遍地,就凭你这相貌,只要肯放下身段儿,那些全身带满金子、陪嫁送工厂的富家女还不得生扑啊?”方文涛说到。   “这位也是家里有厂吗?”钟瑜拍了拍车子的控制台问道。   “这位嘛,”方文涛回想了一下自己队长的家庭情况,隐约有一点儿印象“哎,你这么一说林队好像真有姐妹啊,他今年45岁,就算有姐姐应该也结婚了,不用考虑了。妹妹的话,最大也不过42、3岁,倒也不是不可以哈……。”   方文涛你是认真的吗?   “难道……让我过来不是为了我的才华?”钟瑜有了一丝犹豫。   “你有没有才华心里没点儿B数儿吗?”方文涛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方文涛你真的是认真的吗?   “哎呀,你要开放思维,现在40多岁的女的一点儿都不老好不好?尤其是有钱的,保养的都像30出头,根本看不出来实际年纪。而且年纪大点儿多好啊,懂人生懂生活,绝不会拿公主病来折腾你,比那些20多岁矫情得一B的祖宗强多了。真的,你不要狭隘地先入为主哈,想想厂子啊,值得。”   钟瑜心想和年纪没关系好吧,女的,这就……   “懂了!反正我也没什么身段儿,不就是折腰嘛,毫无难度,”钟瑜说着撩起T恤拍了拍侧腰,“我会努力的,事成之后分你两个厂。”   “得,就靠你了。”方文涛说着一脚油门上了高速,车子裹挟着潮湿的海风,一头冲进了夜色中。   方文涛和他女友陈静其实已经领证了,只是婚宴还没来得及办。现在这个房子是年初时刚搬进来的,妥妥的新婚房配置。钟瑜其实不太想叨扰他们,虽说与方文涛是很好很熟的朋友,但今时不同往日,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很多方面还是要注意分寸的。可架不住方文涛的再三邀请,若执意不住,恐折了人家的心意,只能答应下来,然后尽快找房子搬走。   到方文涛家时已经快两点了,陈静居然也没睡的在等他们,还煮了面,又热情地说不要客气,安心住下,她自己是护士,常常值夜班,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要见外……。钟瑜心里是又感动又愧疚,只能连连称谢谢,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半个月搬走”的话了。   钟瑜收拾妥当后又给家里发了个信息报平安。爸爸那边应该是睡觉了,没回复。但钟宁几乎是秒回,一连三串语音,让他先别收拾行李,早点儿睡觉,还叮嘱他在朋友家要多注意举止,不能像在家里一样随意……。   钟瑜知道姐姐是一直在等他这条信息,毕竟从他登机到落地、到和方文涛汇合、再到方文涛家,步步都要汇报。现在这条信息回复完估计她就可以放心了,否则这一晚都不会睡觉的。   钟宁总觉得自己的弟弟还小,根本不去想24岁的男生应该是什么样子。   钟瑜躺在床上没几分钟又爬了起来——他觉得这么重要的日子必须要记录一下,不能等到明天,哦不,不能等到今天更晚的时候。   “7月13日 晴 星期四   真是热死了,短袖带少了,要再买几件。   从今天起就要在这里展开新的生活了,不知道会遇到怎样的同事、怎样的朋友,希望一切顺利,尤其是租房子。   妈,我在的这个地方叫南靖,记得继续保佑我,记得来看我。”   写到这里钟瑜呆了呆,抓着笔半天没动,然后突然觉得很困,匆匆收起本子就躺下了。   一夜无梦。   虽凌晨三点多才睡觉可钟瑜依旧在7点不到醒了过来。他侧耳听了一下,外面没什么动静,方文涛他们应该还没起来——林队知道他昨天飞机很晚,特批他们中午之前到队里就行。钟瑜又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差不多8点的时候实在躺不住了,爬了起来。   方文涛的新房在26楼,从他房间的窗户望出去视野极好。今天是个大晴天,远处起伏的山都看得真切。从山腰开始连绵到眼前都密密麻麻的房子,一块一块的高低错落,中间夹着一簇簇的全是树。浓密的、墨绿的、大片的、伞状的、连绵不断的树,像一颗颗巨大的西兰花,毛茸茸的特别可爱。间或还有一些湖,不大,应试是在公园里。不远处应该是个学校,隐约能听到广播声,操场上也有些人在活动,只是看不出是小学还是中学。   南靖的环境真是不错。   钟瑜看着外面明亮的景色,恍惚间有了“清爽”的错觉,下意识地打开窗户想透透气,结果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糊了一脸。他赶紧“嘭”地一下关上窗,悲哀地发现自己不想出门上班了。   不一会儿,客厅里传来了方文涛讲电话的声音,钟瑜也开门走了出去。   “咦,你起来了啊?”方文涛看见钟瑜还有些惊讶。   “你知道我从来不睡懒觉的”,钟瑜扫视了一下,没看见陈静,“你老婆呢?”   “她早就上班去了,不到7点就出门了。”方文涛晃了晃手机,“林队来电话问你怎么样了,不累的话一会儿咱就出发吧。”   钟瑜其实也挺想尽快到队里去看看,一是和林队报个到,二是熟悉一下工作内容。虽说刑警的工作都差不多,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犯罪分子也是有地域差别的,还是认真学习一下比较好。   两个人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就出门了。顶着明晃晃的太阳和聒噪的蝉鸣,钟瑜觉得自己又一脚踏进了桑拿房。   仓莲分局在老城区,办公楼旧旧的,周围的街道、住宅、商铺、小公园也都是旧旧的,墙壁斑驳,栅栏掉漆,雨棚五颜六色……但一切又旧得干净整洁,笼罩在树荫下的路面没有垃圾和污水,车辆也规矩的停在两边,看上去秩序井然。   钟瑜和方文涛先去跟林远报到,结果刚一进办公室就撞见他要出门,三个月没见,林远看上去瘦了一些。   “林队!”钟瑜敬了个礼。   “哟,这么早,行,看起来状态不错,”林远一边拿起手机一边向外走,“小方,你带钟瑜先去人事科报到,办完了手续给刘桐打电话,直接去现场找我们”,林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们,“咱们犯罪现场接风洗尘。”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强调:本文案例多来源网络,为服务人物及剧情已进行加工改造,且本质为爱情故事,案件侦破过程多已简化,请专业严谨派勿喷。   ☆、第二章   “清韵听涛”,钟瑜仰头看着招牌一字一顿的念到,“这名字起的真别扭,念起来感觉要咬到舌头。”   “我跟你说,越是没念过几天书的越是喜欢卖弄文字。打个赌,这旅店的老板绝对是半个文盲。”方文涛说着掏出证件给门口拉着线的同事看了一眼,冲钟瑜招了下手,意思两个人是一起的。   清韵听涛,是家客栈。   店如其名,布置的极其文艺,木头、铁艺、布帘、绿植以及各种风格、花里胡哨、派别不明的画挂了满墙,看来老板深得文青精髓,把氛围打造得云里雾里、模糊一片。   前台那里站着几个人:林远、刘桐以及两个姑娘。   刘桐听见声音后转头冲他俩挥了挥手,又和林队说了几句,就走了过来。   “刘副,”钟瑜敬了个礼,然后与刘桐握了下手。   “叫师兄就行,一路辛苦了。”刘桐笑着说道。   刘桐其实只比他们大几岁,只是长的有些着急,又戴着一副仿佛教导主任标配的眼镜,穿着打扮又毫无时尚敏感度,再加上刚来时不苟言笑,整个人有点儿钟瑜他们父亲那一辈的味道。进局里前一阵子大家都以为他和林远队长是同龄人,搞得言语间不自觉地带了些客气,都是“师兄、师兄”地叫着。但接触久了才知道刘桐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虽然在某些方面显得有些古板和教条,但看得出来这只是他的行事风格,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而且刘桐工作起来十分认真,专业能力更是没挑,无论是审讯还是抓捕,甚至后期写总结报告都能完美完成,与那些只有一腔热血和冲劲的小年轻儿相比更显稳重可靠,对林远这个喜欢“抓大放小”尤其头疼文字类工作的人来说简直是绝佳的得力助手。不仅如此,此类“识大局、知大体、思想觉悟高”的人更得局里喜爱,所以没几年便升了副队长。   “共同学习、共同学习”,刘桐摆了摆手,“我们也刚到不久,只知道死者是个男的,初步检查没有明显外伤,也不像中毒,人已经拉走了,等法医细查吧。咱们兵分两路,我去询问死者的同伴,文涛你和钟瑜去找客栈老板了解情况,哦,就是她俩。”说着指了指和林队站在一起的两个姑娘。   钟瑜偏头看过去,两个人都是30岁左右的样子。   左边和林队说话的是个短发,眼睛不大,但眼神十分冷冽,更显面目清冷,看上去有点儿拒人千里的意味。她穿着白色丝绸衬衫,领口开得挺大,锁骨突出,斜斜地插向两边,非常漂亮,再加上两个垂到下颌骨的流苏耳环,让钟瑜一下子想到了“天鹅颈”这个词。下面是条墨绿色短裙,踩着一双暗红色的高跟鞋,显得整个人高挑匀称。此刻她正双手抱臂和林队说着什么,从钟瑜的角度看过去,她左手手腕上的巨大表盘格外醒目,随着偶尔的身体晃动一下一下地反射着刺眼的光。   钟瑜觉得这个姑娘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稳定感。   一般人在和警察、尤其是刑警交谈时多少都会有些不自然,但这位姑娘除了有些眉头微皱外全然看不出惊慌、紧张的情绪,也没有世故、老练那种油滑,甚至连那种看热闹的小兴奋都没有,全身上下透着两个大字:淡定。   “美女,”钟瑜心里下了个定义,“还不好惹,绝不是半文盲。”   另一个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棕色长发,眼睛很大,睫毛翘的可以放支笔,烈焰红唇,脖子上挂着一颗闪瞎眼的大钻石,在至少C罩杯的胸上闪着夺目的光芒。下半身也不省油,裤子短到让人担心一动就会走光,脚下的鞋跟又细又长,针一样钉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看得钟瑜胆战心惊。倒是一双美腿又白又长又直,仿佛韩国女团里的idol,十分赏心悦目。此刻她正随着短发姑娘的讲话拼命点头,吃惊时会瞪大眼睛,钟瑜觉得她再用点儿力翘起的睫毛就会扎到眉毛。   “美女,”钟瑜又下了一个定义,“更不好惹,可能是半文盲。”   “这里交给你们了,我还有事,先回队里了。”林远冲他们大声地交待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   钟瑜和方文涛赶紧走了过去。   “咳,”方文涛清了下嗓子,“谁是报案人?”   “是我,我报的警。”短发答到,清晰利落 。   “姓名?”方文涛看了她一眼。   “程敏慧。”依旧干净利落。   “你是老板?”钟瑜扫了眼服务台后面的墙,除了营业执照之类的还有一个相框,里面两男两女——“两女”就是面前这二位。   “我们都是,”长发语速很快地抢着回答,“哎帅哥,这可和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我们开店的最怕的就是人死在里面,太晦气了……”。   钟瑜刚要继续发问,突然从身后传了一声喊声:“亚真!”   这边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什么情况,长发这位已经转身扑了过去,几步就已经搂上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啊啊啊,你怎么才来啊,吓死我了……”巴拉巴拉地一通乱喊,吓了钟瑜一跳。   “哎,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什么人啊就让进来。”方文涛冲着外面嚷到,“不知道这是案发现场吗?”   “家属家属!”外面人喊到。   “靠,说什么都信!是不是家属也没写脸上,万一是记者呢?万一是看热闹的呢?能不能专业点儿啊?”方文涛嘟囔道。   钟瑜碰了他一下,示意他看墙上的照片——两男两女中的“两男”正是来者。   “行了行了别抱了,赶紧回答问题,一会儿还要去局里做笔录呢,别耽误时间。”方文涛皱着眉头大声说。   长发一听,很不情愿地松开了手,但半边身子还挂在那个男的身上。   “警察同志,我们……”被挂着的年男子刚一开口就被钟瑜一个“停”的手势打断了,“当事人问话,其他人不要插嘴,请配合调查。”   同行的另一个男子立刻拉了他一下,“对不起警官,”他对着钟瑜轻轻地点了下头,“我们全力配合”,然后指了指旁边。长发撇撇嘴,极不情愿地站回短发旁边,随即两个男子往后站远了一些。   钟瑜看了他一眼,心想还不错,长的斯斯文文的,挺懂事儿。   “把你知道的说一下吧,”钟瑜拿出本子,“越详细越好,任何细节都不要落下。”   程敏慧点点头:“他们是今天早上四点二十左右办理的入住——我们系统有记录,两女一男,开了两间房,201和203,挨着。早上8点我和亚真来接班,刚到没几分钟,其中一个姑娘过来,哦,就是那个扎马尾的,”她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和刘桐说话的两个姑娘,“她说她朋友住203,打电话不接,敲门不开,因为之前喝了不少酒,担心他出事,让我们帮忙开一下门。”   “我们其实是不愿意擅自开客人房门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长发抢过话来,“万一是小情侣闹别扭呢?人家这正把冷战当情趣,我们‘咣当’一下开了门,破坏了气氛,那多尴尬。”   “你叫什么名字?”钟瑜想,同为闺蜜,为啥短发“冷静淡定话少”的特质就没分给这位长发一些呢?   “哦,李亚真。对了,当时他们俩也在,可以给我们作证。”李亚真指了指刚刚退到后面的“两男”。   钟瑜觉得自己一句“泥妈”差点儿脱口而出——现场证人这种大事为什么不早说!   “你俩过来,”钟瑜无力地冲他们招招手,“姓名、职业”。   “沈天明,市一医院外科医生,”刚刚被李亚真“挂”着的男子说道,同时抓过了她的手。   钟瑜自动忽视了这口狗粮。   “徐正轩,市一医院产科医生,”另一位“斯斯文文的”男子轻声说到。   钟瑜下意识地想问一句“产科?男大夫?”,但一眼看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目光里还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一时间又把话咽了下去。   “你们在现场这事儿怎么不早说?”方文涛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警察同志,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现场’。我们到店时只看见她们在和那个女孩子说要不要开门的事,事情缘由也只听了个大概,因为着急上班没等到结果就离开了。要不是敏慧打电话我们都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之所以现在过来只是担心两个姑娘处理不好,过来看看。”徐正轩看着钟瑜不紧不慢地说道。   目光过于直白,反倒看得钟瑜莫名有些心虚。   “你们是什么关系?”钟瑜清了清嗓子,稳了稳情绪,问道。   “朋友,”徐正轩说着又指了一下沈天明和李亚真,“他俩是恋人。”   “不管怎么样,一会儿一起去队里做个笔录吧,”方文涛说着冲程敏慧一抬头,“你继续说。”   程敏慧点点头:“因为那个女孩子一直坚持,再加上我们夜班员工说他来的时候确实看起来喝了不少酒,也有些担心,我们就让保洁阿姨去给她开了门。没想到几分钟后她就跑了下来,说他同学没呼吸了,让报警。”   “你们去房间里确认了吗?”钟瑜问到。   “我进去看了,只有我一个人进去了,”程敏慧强调了一下,“那个人平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闭着眼,脸很苍白。我试了呼吸和脉搏,都没有。我从房间出来后犹豫了一下是要找救护车还是报警。”   “为什么犹豫?”钟瑜紧跟着问道。   “因为如果报警的话,警车一来,肯定影响不小,无论结果是什么样传闻都会有。我们是做生意的,口碑很重要,无论这个人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要‘死人’的消息传出去,对我们都会有非常大的影响。”程敏慧讲话的语调不紧不慢,声音大小也刚刚好,听久了会出生一种安心的感觉。   “但看接警记录,你应该没犹豫太久吧。”钟瑜翻了下手里的资料。   “是,”程敏慧点点头,“我立刻给徐正轩打了电话,他说还是报警吧,万一真是案件,救护车一来可能会破坏现场,和生意比起来还是人命和真相更重要。”   “你倒是很冷静嘛,看见死人了还有精力做分析,”方文涛说着扫了眼了徐正轩,结果发现他正盯着钟瑜。   其实钟瑜早就要受不了那道仿佛要把人盯出个洞来的强烈目光了,但他又不好发作,怕是自己多虑——也许对方就有这种“讲话要盯人”习惯呢,若贸然提出恐怕会搞得大家很尴尬。   “没必要惊慌吧,我又不是凶手。”程敏慧淡淡地说。   “现在谈‘凶手’为时尚早,自杀他杀还是意外都不确定。”钟瑜合上本子,装作不经意地扫了徐正轩一眼。没想到徐正轩反而一愣,旋即收回了目光。   钟瑜倒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心想这个徐正轩怕是有毛病,明目张胆地看着别人,被发现了却又不好意思,这是演的哪出儿?   “有监控吧,一会儿调出来给我们。”钟瑜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说。   待拿到监控视频后那边刘桐也结束了问话,然后三个人带着女当事人一起回队里做笔录。因为程敏慧他们还要处理一下店里事,同意他们下午两点半后再去队里做笔录。   警察们走后程敏慧把写着“close”的牌子挂到了门上。   “你认识他?”程敏慧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徐正轩。   “不认识。”徐正轩笑了笑。   “回答的这么快,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程敏慧戏谑道。   “反正都不认识。”徐正轩也不恼,依然笑着回了一句。   李亚真看了看两个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们说谁呢?”   “警察。”程敏慧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翻看前台的电脑。   “哦,那肯定没咱们认识的。哎,现在想起来,那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挺帅的啊。哎,不对,是很帅啊,是吧,敏慧?”李亚真说着用力拍了拍桌子。   “帅吗?”程敏慧哼了下,“沈大夫觉得呢?”   “啊,是挺好看的,不过没咱们徐大夫帅。”沈天明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说。他早就已经习惯自己女朋友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了,不但不觉得过分,还觉得挺可爱的,“男友滤镜”一米厚。   “刚才那个警察说敏慧面对命案还能冷静分析,夸她处变不惊,我看你才是真厉害,”徐正轩看了看李亚真,“你还有心情看帅哥,明显心里素质更好。”   李亚真一听就不乐意了:“我那只是顺便看了一眼而已,本小姐也是被吓得够呛的。再说了,我的心理承受力怎么能和敏慧这个‘冰山美人’比?心理学博士内心是铜墙铁壁打的。”   “行了,别瞎扯了,我看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程敏慧关上电脑,“说正事啊,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结案之前都不会让咱们营业的。所以,接下来怎么办,各位股东?”   其他三位沉默了一会儿,李亚真先开了口:“我觉得吧,不管那个男的最后因为什么死的,203肯定不能住人了,太晦气。要不我们趁这个机会全店装修一下吧,反正当初盘下来的时候我就不喜欢这个风格,婊里婊气的,又low又肤浅。”   徐正轩正在喝水,听见“机会”这个词时差点儿一口喷出来,能把命案当机会,李亚真这个大小姐脑路也是清奇。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下,觉得也没别的更好的办法,搞不好还要和警察打几次交道,停业是在所难免的了。   “好在今天咱俩都没有出门诊,也没有手术,和主任说一下吧,”沈天明冲徐正轩说道,“长这么大头一次进公安局,可得仔细看看里面是什么样。”   “你要是想全面了解公安局那还不好办?我报警,说你跟我耍流氓,肯定能让你一直了解到拘留所。”李亚真笑着说。   “我看行,”沈天明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发现你是诬陷我,咱俩一起去拘留所发朋友圈,点赞妥妥过百。”   李亚真一顿乐,好像她店里没死人而是刚住进来一个大明星,全身都透着喜气。   但是此时的徐正轩全然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甚至连刚才沈天明让他打电话给主任请假都没听进去。现在,他满脑里都是那个穿制服的警察的身影——在哪里见过吗?不,应该没有,如果见过,这么好看的一个人他绝对会有很深的印象,而不是现在这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这让他有些难受,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执著的人,但为什么这次会有种急于求证、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求什么的念头呢?他在记忆的深处搜寻着这个人,但不知为什么,越想反而越觉得模糊,一颗心吊着,十分不踏实。   “不知道下午还能不能见到他,至少应该问问名字。”他盯着面前的水杯,暗暗下了个决心。   命运是如此神奇,正当你欣喜地看到了岔路,以为有了更丰富的选择,却不知前路其实更加莫测。那些纠缠的荆棘隐藏在美丽的花朵后,等着你欢喜地扑过来一嗅芬芳,然后狠狠地刺向心口。   ——疼吧?   ——疼。   可疼就对了,这是对你无知和无畏的惩罚,也是对你去往的前路的警醒。花朵越美,荆棘越重,芳香越浓,伤口越深。屈服、退让还是逃避,慢慢选择,但是请记住,一旦做了决定,就不要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申明:本文偏写实,主角开挂、父母宽容、社会美好、基友一堆的情况并不存在,因为顾忌很多所以前期两人关系进展偏缓慢,重点放在了“案件带动感情”方面,还请各位亲爱的读者耐心阅读,后面会渐渐快起来的。 感谢你们!   ☆、第三章   然而下午到警队后徐正轩并没有再见到钟瑜,是另外两名警察接待的他们做了笔录。   他和沈天明的现场参与度太低,没多久就结束了问话。在等程敏慧她们的时候他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特地留意了下走廊里挂着照片的宣传栏,然而除了一些普法知识和常规宣传什么都没有,不像他们医院,墙上会挂着科室里主要医生的简介说明。   走廊里也有一些办公室开着门,来来往往的穿梭着一些穿制服的,当然,也有一些不穿制服的坐在里面,但在匆匆几瞥中都没有见到那个人。   徐正轩觉得很遗憾,虽说一开始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如今真就没再见到还是有些不痛快——如此惊艳的一个人只有一面之缘真是太可惜了。   待最后程敏慧和李亚真出来的时候、跟着的是一个女警,徐正轩心知再见到那人是不可能了,遂又在心里回味了几遍那小脸儿,更觉遗憾。   他当然见不到钟瑜了,因为从现场出来两人就直接跑外勤了。   钟瑜和方文涛根据受害人登记的信息很快查到对方是师范大学外语系大三的学生,好在现在刚刚开始放暑假,同学室友虽然已经放假回家,但辅导员和老师还在上班,于是两人顶着11点暴烈的骄阳跑到学校了解情况。经过一系列问话很快就对这个人的学习和生活有了一个大概的掌握——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样貌、家庭、成绩、作风以及社交圈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有网贷、没有做兼职、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总之就是一个掉在人堆里找不着、在艺术生汇集的师范学校里不会被女生正眼瞧的那种普通男生。   钟瑜和方文涛在外面简单吃了晚饭,回到队里时已经临近七点。   仓莲分局管辖区是老城区,外来务工人员多,人口流动较大,再加上有几个学校,安全问题一直是重点工作内容。也正因为无论政策还是行动都非常重视,治安反而不错,很少有大案命案发生,几乎年年是模范单位。   仓莲分局刑警队的人员配置比较年轻化,毕竟一线工作对体力和精力都是极大的考验,除了队长林远和副队长刘桐在内年纪稍长,其余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而且绝大多数人钟瑜在上次合作办案中已经打过交道,所以倒也没什么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各忙各的去了。   钟瑜他们和刘桐碰头后简单地向林远做了汇报:   受害人李铭,男,20岁,师大外语系大三的学生,目前法医给的结论是心脏病突发致死。另外经初步查看,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现象。和他同行的女生是某网络平台的主播,叫庄思萌,24岁,自由职业者。   据庄思萌在现场的初步说法是两人是通过社交软件认识的,之前有过一段网上聊天,因为很聊得来就约着昨天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又去唱K。后来因为结束时已经是早上、李铭说这时候回学校会被抓,就在附近开了房。然后早上她打电话给李铭想问要不要吃早饭,结果对方不接电话,敲门也不开,她有点儿担心,才找老板开门。结果进去发现人死了,就报了警。   “就是约炮给约死了,”方文涛撇了撇嘴说道,“毛还没长全呢就出来玩,结果玩脱了,把命给丢了。”   “你能不能注意点儿?”刘桐抬手照着方文涛的胳膊拍了一下,“少用这些乱七八糟的社会词儿,要是让有心人听到了又是一通做文章,你是嫌咱们队不上热搜太低调了吗?”   方文涛揉着胳膊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属下一定谨记。”   林远拿笔点点了他,提醒他们都认真点儿。   钟瑜是第一次和刘桐共事,之前只听方文涛提过两嘴,说他挺严肃的,如今看来至少是个政治敏感度高的人,以后有的受教了。   大家又交流了下午的信息,对李铭究竟是死在了哪个阶段、心脏病和这次约会有没有关系、责任在男方还是女方这些划了重点,然后结合店里的监控视频、手机通讯、庄思萌的笔录等等再做分析。   林远交待完分工后再次强调受害人还是个学生,处理时要注意分寸,尤其要注意保护隐私,同时也要提醒需要问话的同学、老师不要过度宣扬此事。   几个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就打算下班回家了。   临走前林远和大家说明这几天找个时间全队聚餐,欢迎新同事,而且不走队里经费,他请客,没上限。   听到“没上限”三个字后全队欢呼起来,纷纷开始回想最贵的饭店,有的表示从今晚开始就不吃东西了,为明晚预留空间。   今天陈静夜班,方文涛要去医院送零食以示关心,钟瑜笑着说自己要赶紧搬出去,要不每天吃狗粮都要撑死。   等二十分钟后到了目的地下车,钟瑜本想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结果一抬头被大楼顶端闪耀的“南靖医科大学附属第一一医院”小小地惊了一下:这不是今天那个现场里两个男当事人工作的地方吗?   “是么?”方文涛一脸茫然,表示人刚下车,毫不知情。   “你不听证人证词听什么呢?只顾着看大腿了?”钟瑜揶揄道。   “哎可不要乱说,后果很严重的。”方文涛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我家那位可关注我的思想波动情况了,你可不要给我添乱。”   “呸!”钟瑜的鄙视毫不留情,“你还真好意思给自己贴金,不专心工作就承认,扯什么柳下惠呢?装,继续装。”   方文涛上来搂住钟瑜的脖子晃了晃,笑嘻嘻地说:“腿是挺美的,但人就一般了,没你美。”   钟瑜照着方文涛的屁股狠狠地掐了一把:滚!   当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产科”两个大字面前时,钟瑜忍不住骂了声“操”。   原来陈静是产科的护士!   想想,可能方文涛说过,也可能没说过,反正在自己脑袋里护士是不分科室的,都是白衣天使。   两个人在休息区等了一会儿才看到陈静跑过来,一身粉色的护士装衬得她更加温和可亲。   方文涛迎上去递过一兜奶茶:“去冰、三分糖、无料。”   “这是催肥的节奏吧?”陈静拿出一杯就喝了一大口,嗔道。   “不怕,你看我买了好几个呢,你们护士站的一起肥,就不会把你显出来了不是?”方文涛笑着说。   “对了,你们这里有个叫徐正轩的医生吗?”钟瑜忍不住问道。   “有啊,你怎么知道?”陈静有些惊讶。   “也是巧了,今天有个案件他在现场,问了几句话。”钟瑜道。   “哦哦,难怪今天下午他请假了。”陈静并没有追问下去,看来是个非常合格的警嫂。   “产科也有男大夫?”方文涛问道。   “哎,你这就是职业歧视了吧,你们刑警队也有女队长啊。再说了,全国好多有名的产科主任都是男的呢。”陈静翻了个白眼。   “我去,这职业解理难度太高了。”方文涛摇了摇头。   “是你狭隘,少怪别人。”陈静瞪着眼睛说道,”行了,你们赶紧回家吧,我还有事儿,白白。”   钟瑜道了别,随后两人离开了。   “你说,这准妈妈正捧着肚子疼得要死呢,突然看见进来一个男大夫,会不会吓得立刻就不想生了?”方文涛还没从不适中缓过来。   “你也说了都疼得要死呢,命都快没了还要乎男女吗?”钟瑜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到正对着自己,刚才走去停车场又被热个半死。   结果刚调完就被方文涛掰了回去。   “出一身汗就对着吹会中风的。”方文涛说完抽出张纸巾,示意他擦擦汗。   “太热了嘛。”钟瑜嘟囔着,不情愿地靠回座椅。   “不过今天那个男的还挺帅的,说不定会受患者欢迎。”方文涛回想了一下不甚清晰的一面之缘,毕竟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腿上呢。   “你刚说完都快疼死了,还有心情看医生长相?”钟瑜说完突然侧过身去,呲着牙问,“哎,你居然夸别的男人好看?渣男。”   方文涛马上坐得笔直,做发誓状:“天地良心,我哪有夸他?挺帅和美人是一个层次吗?他那不过是比普通人多了一丢丢的顺眼而已,哪能和你这种神仙比?”说着伸手顺着钟瑜的脸一路摸到腰,“看看这小脸儿、这小腰儿、这小屁……”   钟瑜及时抓住了往屁股底下探的爪子。   “你自己不自信就罢了,可不要质疑我的品味和忠诚。”方文涛收回未得逞的爪子,一脸严肃。   钟瑜知道论嘴皮子自己肯定是比不过方文涛的,果然几句就被逗了个脸红,又不好继续贫下去,只能想着换回刚才的话题。   “产科男大夫还不少呢,是你孤陋寡闻了。我听说很多产科大夫是不接生的,都是在手术室,只有在出现特别难、特别危险的情况才会上,”钟瑜努力回想着看过的文章和电视,“前两年有个特别火的记录片叫《生门》,就是讲妇产科的事情,里面那个李主任有‘武汉第一刀’的称呼,你说牛逼不?”   “少年,你很博学啊。”方文涛叹道。   “少年,没事儿少看点儿片吧,你知不知道‘班主任、妇产科主任’在生活中是多么牛逼的人物?下次再看见那个徐大夫,热情点儿,以后说不定能用的着呢。”钟瑜笑道。   “不过……天天看那什么,会不会有障碍啊?”方文涛“嗯嗯”地附和了几句,然后画风突变。   “好问题!下次记得问他,让他对你印象深刻些。”钟瑜竖起了中指。   虽然工作地点相隔千里,但内容几乎原封不动地copy过来——排查、抓捕、审讯、写报告,还有可预见的、没完没了的加班。   上班后钟瑜先是回看了一下昨天的笔录,然后开始看监控视频。待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定无误后已经差不多中午了。其实钟瑜还是有些庆幸的,这次事发时间很短,前后几乎没人进出,主要都集中在4点到8点间。先是男女回到各自的房间,大约半小时后庄思萌进了203,一个小时左右又出来了,离开时还有一个回头的动作。然后就是一直到8点庄思萌再次来敲门,无果,转身下楼。接下来的内容就和程敏慧说的并无差别了,差不多9点的时候警察到了现场。   钟瑜仔细看了几次后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视频完整,房间的窗户是防盗式的,没有出入的痕迹。如果说有什么奇怪的,可能就是庄思萌从进门到出来说报警有些太快了,几秒就确定对方已经死了?虽然法医签定死亡时间是5点到6点之间,那么8点多的死者可能有些外形上的特征,但这些对于一个年轻小姑娘来说也是有点儿牵强。而且她为什么不是先叫救护车呢?不过也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她只是害怕而已。   技侦科的报告也拿过来了,果然应了方文涛的“约炮”一说。   李铭和庄思萌在微信上聊了几次,发过几个红包,然后就直奔主题了。当天约了吃饭地点后就再没有信息往来,直到早上打了几通电话。   快中午时方文涛从法医那里拿到了报告,意外的是,李铭的双手和颈部有轻微的勒痕,初步推测是领带、丝巾之类的布类物品。   “这不会是玩花样把自己给玩死了吧。”方文涛指着照片叹道。   “把庄思萌叫来问话,和她脱不了关系。”林远下了指示。   庄思萌这次没化妆,黑眼圈也有些重,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钟瑜和方文涛又把之前的问题重复地问了几次,一开始庄思萌依然说自己只是在203和李铭聊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舒服,自己就走了,期间什么都没发生。但多问几次具体聊了什么,她又开始前后矛盾,尤其在坐在哪里、电视上演的什么、有没有看手机之类的小细节上乱七八糟,很明显在撒谎。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你们要相信我。”庄思萌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钟瑜心里叹了口气,这欲盖弥彰的说词实在是拙劣,到底还是年纪太小,沉不住气啊。   钟瑜考虑到女孩子的承受力,一直和风细雨的,重话都没怎么说过,可方文涛就没有那么多耐心了。   他“啪”地一下把李铭手腕和颈部勒痕的照片甩在桌子上,厉声问她这要怎么解释,然后又一脸严肃地讲了一通做伪证与坦白的不同量刑。可能是法医拍的照片太写实,也可能是方文涛的嗓门太大,总之庄思萌在看到照片后吓得大叫一声,紧接着就哭了起来。   “哭能解决问题吗?”方文涛见多了哭哭啼啼,毫不所动,“说实话、说真话、赶紧说,这才是重点,明白吗?”   庄思萌被方文涛随着话音落下又响起的拍桌子声吓得全身一抖。   “我不是故意的,和我没关系。”庄思萌哭道。   钟瑜和方文涛对视了一下,知道可以结案了。   果然和之前的猜测差不多,约炮玩的过了火,进行到一半时李铭突然全身抽搐双眼翻白,庄思萌赶紧停了下来,又掐人中又扇风的,然而李铭依然很快就没了动静。   庄思萌一试没了呼吸,害怕的要命,一时间“故意杀人、□□□□、杀人偿命”等一连串的念头在脑海里跑了个遍,然后这个高中勉强毕业的女孩靠着从电视剧里学到的“知识”认真地清理了现场——解开绳子、穿好衣服、盖上被子、收拾屋子——李铭太沉了,这些事做了她差点儿抽筋。临出门时还不放心地回头检查了一遍,自觉没问题了才回到自己房间。然后她坐在床上前思后想了好久当警察来时谎话要怎么说才能不被抓起来,包括自做聪明地找了几个“关键点”,让“上床”这件事变成了“聊天”。   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当时在现场的问话还只是粗略的了解情况,刘桐并没有用什么审问技巧,所以庄思萌勉强地撑了过去。但当她回到住处,一个人坐在悄无声息的出租屋里,恐惧就慢慢地爬上了脊背。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根本没办法做任何事情,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李铭全身抽搐的样子,又不敢告诉家里人,整个人仿佛惊弓之鸟,每一次电话响起都以为是警察来抓她了。   所以当方文涛把照片扔出来时庄思萌简直觉得李铭就躺在了面前,视觉冲击力称得上摧拉枯朽,再加上钟瑜和方文涛“普法教育”的双面夹击,她心里那根本就不坚固的弦一下就崩断了。   等审讯结束后,方文涛拿着庄思萌签字的笔录感叹到:“要是早点儿交待省多少事儿?何必自作聪明的摆这么一道?害得我连晚饭都没按时吃。”   “电视剧看多了,都成条件反射了,”钟瑜道,“话说回来,你说李铭这死的也真是冤,不好好学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结果把命给搭上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父母解释。”   “哎哎哎,接待受害者家属这事我最怕了,千万别找我,”方文涛连连抱拳,“我宁愿写报告也不想和他家人说话。”   钟瑜叹了口气,李铭才20岁就这么没了,大学还没毕业,人生还没开始,又是家里的独生子,可想他父母受的打击会有多大。再听说是这么不堪的死因,指不定心里有多难受。现在网络发达,好事坏事都日传千里,闲着没事儿等着看热闹的人太多了,抓住一点儿花边苗头就能演绎出一场大戏,真相不重要、人命不重要、隐私更不重要,只要“我听说……”开了头,接下来就是猎奇的狂潮。和李铭的同学谈话时已经有好几个同学问他“是不是和女主播开房被下药毒死了、是不是约炮被仙人跳害死了、是不是自己吃药吃多了嗨死了……”,钟瑜气得直想冲进电话线给他们两巴掌——清醒一点儿行不行?你同学死了啊,你怎么还有心情揣测这些?   还有那个庄思萌,虽然最后免于起诉了,但据说也被平台辞退了。本来钟瑜还觉得一个女孩子出了这种事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结果后来听说人家自立门户后还小火了起来,案件被包装成故事,每天一堆疯子在下面刷火箭,成了个小网红。   ☆、第四章   徐正轩晃了晃杯子,把最后一点儿咖啡一饮而尽——早已沉底的渣滓又甜又冷,一路从喉咙划到胃,刺剌剌的。自凌晨两点到现在已经快15个小时了,上了两台手术、接了三个急患,处理了一堆问题,中午睡了半小时,醒来后四个未接电话,到现在全靠三杯特浓支撑。话说咖啡已经喝到楼下星巴克的小妹都认识他了,好几次还拜托他给挂了专家号,结果就是每次咖啡都打得超满,也算是一种职业待遇了。   手机响了。徐正轩扫了一眼,是大嫂任秋莹发来了晚上吃饭酒楼的房间号。他回了句“OK”,然后拿着手机想了想,拨通了程敏慧的电话。   “收到具体地址了吧,要不要我去接你?”徐正轩看着窗外有些黯淡的天色心想这一天总算是熬到头了。   “我还是自己去吧,这些年这个饭局你从来没准点到过。”程敏慧应该在走路,气息有些不稳。   “这次我肯定准时出现。”徐正轩底气不足地夸了个海口。   程敏慧“呵呵”一声,不置可否,然后干脆地道了声“再见”。   “什么毛病,不损我就不舒服是吧。”徐正轩正嘀咕着,外面护士喊了起来:“徐大夫,16床说创口太疼了,让你去看看。”   “得,果然flag就是用来打脸的。”徐正轩自嘲了下,心想到时候必然又要看到程敏慧鄙视的眼神了。   今晚是徐父的生日聚餐,除了徐家人——大哥徐正宇一家、以及徐正轩的孪生妹妹徐正辕外,还有他们二姑一家。程敏慧作为徐父挚友的女儿,自从她来南靖读大学开始到现在年年出现在这个饭局上。想当年第一次程父带她来时是肩负与徐正轩“相亲”的任务的,双方父母是多年的好友,两个孩子又年纪相仿,特别希望可以亲上加亲。可惜事与愿违,在接触了一段时间后两个人就明确表示不适合。因为两个人实在太像了,都是一样的心思细腻、一样的冷静理智、一样的内敛决绝,也一样的不肯退让。这样的人没办法共同生活,但是,做不了夫妻可以做朋友啊,这十年里,徐正轩与程敏慧在各自精彩的生活里彼此磨合出了一种几乎可以省略语言的默契——两人各有好友闺蜜,却依然把彼此当做特殊的存在。不是所谓的颜色知己,也不是所谓的哥哥妹妹,两人的关系更像是战友,联系不多,却又在关键时刻从不缺席,不参与私生活,却又对彼此的生活了如指掌。   当徐正轩赶到时菜都已经差不多上齐了,徐母照例抱怨了几句“当医生有什么好的,又累又不赚钱”,言语间其实满满的都是心疼。   徐母自知这话也没什么说服力,毕竟自己也当了一辈子大夫,嘴上再抱怨苦和累,只要一穿上白大卦,还不是冲在最前面?   “哥,你可别听老妈的,咱们做着天下最积德的行当,那必然要尽职尽责,怎么能为了一顿饭就舍弃亲爱的患者呢?而且你一定要抱着‘普济众生’的心态,无论对方多么粗暴无礼,你都要和风细雨,当一个合格的白衣天使。现在的医闹可不是以前那种拉条幅、摆花圈的小儿科了,直接上刀子的,一捅就是十几、二十几刀、三十几刀……””徐正辕轻轻地摇晃着她刚染成“奶奶灰”的脑袋,用染着黑色甲油的手冲着自己的小侄子做了个“捅刀子”的动作,吓得对面的小家伙一脸惊恐地缩了一下头。   “胡说八道也不分个场合,中间这么大个蛋糕你看不见啊。”徐正宇皱着眉头说道,心想过个生日又是“花圈”又是“捅刀子”的,这个傻缺妹妹就是欠揍。   “哎,我哪里胡说八道了?你都不刷微博吗?这大夫被捅死捅伤的新闻还少吗?你别看二哥是产科医生,那孕妇发起疯来也一样吓人的,前一阵子不还有一个跳楼的吗?二哥,你就说是不是吧……”徐正辕一拍桌子就是一副开讲的架式,徐正轩觉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开始跳了。   “好啦好啦,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吗?”徐父已经见惯这三个人斗嘴了,也不生气,语气温和又有些无奈地示意大家好好吃饭。徐正辕也不是真要和谁叫劲,听到这话也就罢了讲下去的念头,转头夹了个大虾啃了起来。   “爸,这是梁悦琳托我带给你的礼物,”徐正轩拎着个盒子递了过去,“祝你生日快乐。”   徐父打开一看,是块砚台,摆弄了几下后就“啧啧”地赞叹起来:“替我谢谢小梁啊,又让她破费了,太不好意思了。”   徐家二姑见状从徐父手里抢过砚台,也不看别的,直接翻到商标,然后戴上老花镜在手机上一顿找,就为了看看卖多少钱。   “哟,两千多块呢,啧啧,真大方。哎,我说大嫂,你可真有福啊,这儿媳妇还没过门呢就这么有心,次次送礼都点到大哥的心头好,真是不一般。”她这大嗓门说着也不管自己儿媳妇听到后会不会多心。   “二姑,她什么时候成我二哥的媳妇了?我答应了吗?”徐正辕瞪着眼睛问道。   “哎哟,辕辕,你可别这么看着我,你二姑我都60多了,看见你那个红红的眼影就害怕,心脏受不了的。”老太太闭着眼睛连连摆手道。   “辕辕,你都反对三年了,人家的地位可曾动摇过?”任秋莹笑道,“我记得梁悦琳也没少送你东西啊,你也都收了,怎么就这么不待见她?”   “笑话,我是那种会被糖衣炮弹打倒的人吗?收礼物是出于礼貌,我要是不收岂不是不给我二哥面子?我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她明明就是个眼睛长在头顶的高傲主儿,非要做大家闺秀给咱们看,心机似海啊朋友们,你们都看不出来吗?”徐正辕做出痛心疾首状环顾四周。   “那你说她图什么?图财、图势、还是图貌?”徐正宇都懒得搭理她了,“这三样你二哥占哪个了?”   “是啊,你觉得我占哪个了?”徐正轩也跟着问道。   “我觉得还有可能是她瞎了。”程敏慧突然插了一句,听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要不你委屈一下,追追我哥吧,拯救一下我们全家,至少,拯救一下我吧。”徐正辕凑到她面前非常诚挚的说道,结果换来了程敏慧桌子下面的一个中指。   “行了行了,开玩笑也没个分寸,慧慧是有男朋友的,你别瞎起哄。”徐父敲了敲桌面,招呼大家赶紧吃饭。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先把你自己搞搞清楚吧,”徐母一看到这个30岁没对象还没正形的女儿就生气,现在又腹诽她二哥的女朋友,还说着不着调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别总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有本事也找一个回来给我看看啊,我都不祈祷你能找个像梁悦琳这么会来事的,是男的就行。”   徐正辕一听就乐了:“离婚的也行啊?”   “行行行,有孩子我都认了。”徐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边徐家二姑赶紧摆摆手:“哎哟大嫂,带孩子的可不行啊,以后麻烦事儿太多了,咱不可操那心。辕辕你也是,别总不上心,你妈还不是为你好吗?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徐正辕看那边徐父也有要开口的意思,赶紧表态说会放在心上的云云。   “我去加个菜啊,”徐正轩觉得有必要脱离现场一会儿,防止八卦之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家酒楼主打海鲜,各式水池和样菜集中放在大堂一侧,徐正轩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鱼鱼虾虾,一边给梁悦琳发微信:   ——“东西我爸很喜欢,让我谢谢你。”   ——“客气什么,喜欢就好。”   梁悦琳回复的很快,看来也在看手机。   然后徐正轩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不知道该再说点儿什么,但就这么结束对话似乎又太敷衍了些。   ——“吃晚饭了?”   发出这句话后徐正轩有些后悔,这话看着也挺敷衍的。   ——“吃了。”梁悦琳又是个秒回,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我要出去一下,你好好陪你爸爸,难得一起吃个饭。”   徐正轩松了口气,回复了个“好”,然后收起了手机。   梁悦琳的舅舅是徐正宇的领导,虽然说不上位高权重,但是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知道徐正轩这人后就有意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他,徐正宇一是不想忤逆领导,二是想在仕途上有些发展,三也是考虑自己弟弟到了找女朋友的年纪,就说回去问一问。但没想到首先反对的人不是徐正轩,而是徐母,理由很简单——门不当户不对。   徐母觉得梁悦琳家世太好,舅舅是市委的,爸爸是开公司的,她将来也很大可能要进入家族企业,用现在的话来说这是个标准的“白富美”。徐母觉得自己只是普通百姓,虽然希望儿子找个条件好的、日子过得衣食无忧,但比自家“好”太多就让人有些顾忌了——真要是娶了这个姑娘,将来的日子里“高攀”这个词恐怕是不绝于耳了。   但徐母也不是老古板,婚姻这种事不会干预太多,意见提了,至于听不听还要看徐正轩自己。   徐正轩那段时间可谓是焦头烂额——小男友出轨被抓包加职称评定,事业爱情一团糟。他是个特别怕麻烦的人,“好聚好散”第一天就明晃晃地写的脸上,奈何对方就是不肯放手,一哭二闹三上吊,连沈天明都受不了了,直嚷着实在不行就花钱解决吧。所以当梁悦琳的照片摆在面前时他立刻就答应了去见面——不管女神是不是真女神,先甩掉烂膏药再说。   没想到女神还真是个女神。   梁悦琳当场就表示愿意和他试试交往,直接得让徐正轩有点儿措手不及。   “谈恋爱这事要男生开口,”徐正轩笑道,“你怎么还抢了我表白的机会?”   “以后有时间让你发挥,”梁悦琳笑起来表情特别淡,要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好好表现。”   直到他们谈恋爱的三年里徐正宇连提两级,徐母才减少了抱怨的次数,毕竟徐正宇的升迁很难说与这没关系。   但是徐正辕说的也有些道理,梁悦琳骨子里确实不是大家闺秀型的。   经过三年多的交往,徐正轩真实地体会到“高冷”的含义。倒不是说梁悦琳为人淡漠,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她都表现得非常得体、妥帖,但细品下来徐正轩也很清楚,梁悦琳的“万全”并不是发自真情实感,或者说不是来自深思熟虑,人情来往于她而言就是个习惯——基于家教的条件反射。如无必要,她很少费心考虑别人,更遑论经营人际关系,再加上作风强硬,说话没什么艺术之道,常常得罪人。不过“白富美”的优势此时就体现出来了,尤其还是能力与样貌均可圈可点的“真”白富美,让那些遭怼的对象只能忍气吞下来,除了心里暗骂倒也生不出什么事端来。   另一方面,徐正轩自知对她其实也算不上有多好。交往三年,就是一般谈恋爱的套路的三年——甚至还不如那些俗气的套路。没说过什么海誓山盟,也没感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很少吵架。去年年初梁悦琳因为成绩出色作为交换留学生去了美国,两人见面的机会更少了。但梁悦琳看起来也没什么意见和不满,既没表现得依依不舍,也没看出来就此别过,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是不再见面已。两个人就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恋爱、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不必花太多精力。但有一件事徐正轩其实是有些疑惑的,就是梁悦琳始终没提过“结婚”,甚至连暗示都没有过,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还没完成学业,又或者是没完成别的什么人生目标——想到这个徐正轩也有些怪自己,关于梁悦琳未来的打算他从来没问过,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就算她是个独立自主的女性,但作为男朋友,这种装糊涂的态度说到底就是一种敷衍,甚至,这才是淡漠吧。   徐正轩胡乱地想着,思绪飘地有些远,直到有些人的说话声打断了他。他无意地扫了那几个点菜的人一眼,然后愣住了。   是制服。   哦,不对,他今天没穿制服,穿的是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耐克鞋,全身的衣服既不紧绷也不松垮,衬得身材修长挺拔。此时他正双手插兜、集精会神地看着面前水池里的虾排,酒楼偏暖色的大灯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被水池玻璃闪得有些发亮。不知怎的,这让徐正轩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上小学的侄子,那认真又专注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可爱了。   “钟瑜,过来看看这个你喜欢吃吗?”有人冲他喊到,钟瑜回头应了一句,快步走了过去。   “钟于?还是钟宇?”徐正轩拿不准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字,一时间胡乱地猜了好几个,甚至由于太入神都没注意到早就站在一旁的程敏慧。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程敏慧看他几乎入定似的望着那个前几天来店里问询的警察,心里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啊?”徐正轩被她突然一问给吓了一跳,待明白她的所指后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程敏慧不仅心细如发,还知道很多他的秘密,这次毫无防备地被抓了个现形,想编谎话来掩饰都来不及了。   “算了,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徐正轩笑着应付了一句,转身要回去。   “不是要加菜吗?”程敏慧提醒他说。   “啊,不用了,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徐正轩说的是实话,此时他已经完全没了吃饭的心思,脑子里除了有一丝被程敏慧洞穿的尴尬外,其余都是兴奋,就像中彩票一样,钱还没拿到手,就开始抑制不住的幻想怎么花了。   “哎,”程敏慧挡了他一下,“擦擦口水。”   徐正轩刚要下意识地抹嘴,突然反应过来是被揶揄了,对着她做了个“滚”的口型。   钟瑜这次感觉器官失灵,完全没注意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些没见过、一会儿要吃进肚子的鱼虾螃蟹吸引了,开心得无暇顾及其他。既然林队说了“没上限”,那就肯定要忠诚地执行才对得起队长的威严,方文涛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点了十多个菜了。钟瑜看着那长长的菜单和陆陆续续搬进来的啤酒,还听见有人在打电话订KTV包房,心想今晚无论是胃、肝还是嗓子,都要痛并快乐着了。   ☆、第五章   宿醉的结果就是不知今昔何昔、今昔何处。   待钟瑜从刺眼的阳光中醒来时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嗓子也干得像火烧一样,四肢僵硬,全身酸痛。他这个人不但酒量一般,醉酒综合症还比较厉害,什么脸红、话多、睡不实、头痛、全身痛之类的全占了,所以他轻易不敢喝多,怕丢人。只是这次没控制好量,战线又太长,到最后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了,一会儿要问问方文涛,可千万别搞出什么丢人的事来。   窗外艳阳高照的样子表示至少九点了,蓝到泛白的天空昭示着又是一个热死人的天气。钟瑜拖着几乎瘫痪的身体去厨房找水喝,几口凉水下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儿吐出来。正当他运气控制反胃的酸气时,后背突然传来“咦”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钟瑜回头一看,原来是陈静。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怎么在?”,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就看陈静略显尴尬地冲他点了个头,然后马上转身走开了——而她明显是也要进厨房。钟瑜宿醉的大脑还不太灵光,但几秒后他就明白了——自己光着上身、穿个大裤衩就跑出来了!他迅速地扫视了下半身,不幸中的万幸!   太他妈尴尬了!尴尬到简直想一头钻进旁边的吸油烟机里!住到这里一个多月,自己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什么内衣袜子晾在自己房间、什么注意马桶圈的抬放、什么洗澡检查有没有掉头发、什么水杯碗筷从不乱用,真是竭尽全力地让自己做一个合格的“借住客人”,生怕让陈静觉得尴尬。所以说喝酒误事啊,自己辛苦经营这么久的人设一下子就崩了。   钟瑜懊恼之余恨不得立刻搬出去。   其实自从来了南靖以后他就一直在网上找,要求也不高,一是离局里近点儿,最好是连公交车都不用坐。二是便宜点儿,合租也没问题。但分局这边有好几个学校,租房市场一直很火爆,他刚来,不了解那些小区怎么样,每次看到差不多的,一问方文涛“怎么样”,这家伙就“这不好、那不好”的,也不知道是真心觉得不行,还是单纯地不想让他搬出去,结果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搞定。   今早这事说大不大,如果陈静什么都没说,他也就装糊涂过去了。但她偏偏叫了一声,这就说明她受到了惊吓,或者至少是受到了冲击。就算他身材不错、脸也不错,整体还是有些观赏性的,但前提也得是人家想看、爱看,这么毫无防备的被灌了满眼的“□□”,估计搁谁都会有点儿受不了。   喝酒丢没丢人的事也不用问方文涛了,反正刚才已经够丢人了。   钟瑜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头依然痛得厉害,想找片芬必得吃吃缓解一下。翻了半天,没找到。忍了一会儿,不行,痛得想吐,受不了了,必须去买个药。   已经快九月了,天气依然如盛夏般的炎热。   钟瑜心想老天爷真是善解人意,直接把他扔到这么个热死人的地方,完全应了他“天天穿短袖”的愿望,一点儿折扣都没打。   楼下药店买了芬必得,又在店员的“热心帮助”下买了几种醒酒药,因为实在太难受了,干脆直接在店里就吃了。   出来时被一阵大喇叭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家房产中介在搞活动。门前立着一块大大的宣传板,贴着一些比较有吸引力的房源,地址户型价格一目了然,甚至还做了个图表进行类型对比,非常醒目。钟瑜想这家倒挺会做宣传啊,便停下来想研究一下,结果还没等看清楚都是什么,一位中介小哥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帅哥看房子?买房、卖房还是租房?”人未至,声先到。   钟瑜最怕陌生人的热情,是那种推销电话如果先来温柔的一句“先生你好,打扰一下”,他就没办法先挂断电话的人,每次都要等对方絮絮叨叨地说完后再来一句“谢谢,不需要了”,而且还要在对方反复推销中反复说“谢谢,不需要”,仿佛直接掐断电话就对不起谁似的。去商店买东西也是这样,如果售货员前前后后的跟着,他就无法集中精神,如果再试了几件,那就一定要买一件,哪怕并不真喜欢。没办法,他受不了面对热情却不给回应,否则就像是欠了人家什么似的,有种莫名的心虚。   所以当面对中介小哥快要洋溢出来的热情时,他只能随着走进屋里,并可预料的知道自己一定会在这家至少看三套以上。   唉,这种性格真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啊。   果不其然,在中介小哥唾沫横飞地介绍了四十分钟、看了几个房子和一堆照片、喝了三杯茶后,钟瑜硬着头皮挑中了一个看上去还凑合的,说一个小时后带他去实地看看。中介小哥还热情地加了微信,并表示绝对会在仓莲区找到一个令他满意的房子,言外之意就是“不用再找别家中介了,指望我就够了”。   钟瑜表示自己先去吃个饭,一小时后电话联系,然后赶紧从中介跑了出来,连屋子里的冷气都不留恋了。   等他坐在小饭馆里吃着炒饭、耳边没有了聒噪时就有些后悔了。为啥不找个门面大点儿的店呢?为啥不找个连锁的呢?万一被骗了怎么办?靠不靠谱?为啥要加微信啊,明明可以只留电话的……哎,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人家一热情就尴尬,然后就发懵,妈的,喝酒误事这话真是至理名言。还好犯人都不热情,要不真是不敢想像——不对,其实工作中自己也会犯这种毛病,原来的、现在的队长都明里暗里提过,有耐心是好事,但要适度、分场合。他和方文涛也吐槽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方文涛一反嘴贫的常态,让他不必在意这些,还说这是他的优点,雷厉风行的审讯中总要有和风细雨来调和,而且还一再强调这样有钟瑜才是钟瑜,让他做自己。   方文涛百年难遇的正经一回,说得钟瑜热泪盈眶,当即请他吃了披萨。   一个多小时后来了电话。钟瑜回到房产中介处,随着中介小哥一路七拐八拐地去看房,沿途看着这些至少二十年以上房龄的住宅楼,各色床单、衣裤从包着铁栅栏的阳台伸出,在无风的空中沉默地俯看着他。钟瑜心里的期待值一点点的降低着,只盼望着别在楼梯间遇到老鼠。   他选的这个房子是这一片唯一的高层,足有三十层。之前来过附近办案,多少有些了解。因为是回迁房,很多都是一家分了好几套,住不完,再加上户型不是很好,物业公司也是小门小户,管理的乱七八糟,房价与同样位置新楼盘差了三分之一,所以多数都拿来出租了,等以后升值了再卖。   当然了,所有的缺点在中介小哥嘴里都不问题,他总有无数理由让你相信眼前的房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你的。   16楼。   开门的是个男生,长发还扎个马尾,瘦得像个竹竿,关键还光个膀子,那锁骨突得看着都觉得硌得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花还是草的纹身趴在上面,蜿蜒又狰狞。钟瑜看着他一脸萎靡的样子职业病地想上去给他验尿做个毒检,同时心里默记了几遍房间号。   纹身男闷声让他俩进门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门也不关,继续对着电脑打游戏。   “搞艺术的,”中介小哥和钟瑜耳语道,“据说不经常在家。你看,多好啊,相当于你花一个房间的钱住个独门独户,这条件很难碰到的。”   钟瑜嘴上“嗯嗯”地应付着,心说谁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你就忽悠吧。   看了几眼房间,没什么特别的,还算整洁,采光也还行,家具也算齐备,基本是拎包入住。转身去看厨房——虽然他不怎么会做饭,但偶尔煮个面什么的也是要考虑的。结果刚迈进去半步就被吓了回来:一个穿着吊带睡裙的女生站在里面煮东西!   女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居然连内衣都没穿,胸脯露出一半,凸点凸得钟瑜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女生倒是极为淡然,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东西从身边走过,翩然进了艺术男的房间——继续没关门。   钟瑜心里唉叹“果然搞艺术的都不拘小节,是我太三俗了。”   “哥,你看怎么样?这户型、这配置、这价格,真的是非常难得了,好几个客人等着看呢,我这和房主关系好才能先带你来看的。”中介小哥的称呼在短短两个多小时内已经从“帅哥”升级到“哥”了。   “还行还行。不过我有时候工作回来挺晚的,还经常加班,所以对睡觉的环境……”钟瑜这人对住宿条件要求真不太高,也没什么洁癖,就是希望别太吵,能在连熬两三天后好好睡一觉就行。   “哦,这个你放心。合租的这男的是搞艺术的,又不是搞乐器的,还经常不在家,不会吵到你的。哥,你是做什么的啊这么辛苦?”中介小哥看钟瑜这普普通的打扮心想估计也是个跑销售的。   “我是警察。”钟瑜继续打量着屋子,随口回了一句。   “警察?!抓人的那种?”中介小哥一嗓子倒把他吓了一跳。   “啊,是,是刑警。”钟瑜明显感到从艺术男房间里射出两道目光,回头一看,果然对上了两个面露好奇的脸孔。   “真看不出来啊哥。”中介小哥有些不相信的说道。   “啊,看不出来不怪你,我今天没带枪出来。”钟瑜简直想笑了,要是长着一张一看就是“警察”的脸还怎么办案?   “啊?”中介小哥疑惑地叫了一声,“不能随便带枪吧?”   钟瑜心里一乐,还行,对枪支管理还知道的挺清楚嘛,他也懒得再闲扯,示意小哥可以走了。   这种老式的楼房电梯总是不够用的,三梯12户,钟瑜估计在上下班高峰期等电梯会很崩溃,心里唉叹没钱真是不配过好日子。   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的变着,耐心也在一点点消耗。终于到了!门刚开了一条缝钟瑜就要往里迈,结果被里面半人高、蹲坐着的哈士奇吓得差点儿跳起来!他并不怕狗,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在电梯里,过于突然了。然后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小心地站了进去,用后背都能感觉到二哈那烔烔地目光。   “哥,警察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再和房东讲讲,给你降个一百块,咱这也算警民互助共建了不是?所以你要尽快告诉我信儿啊,最好下午就能定下来,实在是太抢手了,晚了就没了。”中介小哥继续发挥职业技巧,带着一脸的诚肯,连“警民共建”都说出来了,调子起的这么高,搞得钟瑜觉得自己如果不租就是在破坏和谐的警民关系。   到楼下后出了电梯又是一惊,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单元门口,吵吵闹闹地不知在说什么。钟瑜心想今天真是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一上午受惊好几回了。正想着怎么从人堆中挤过去,忽然有人喊了句“警察来了!”。他脚下一顿,心想真是怪了,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警察的?然而还没等细想,就看前方的人群动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有人说“警察同志,就是他!”钟瑜心里一动,看来是遇见案子了。   他立刻向前挤了挤,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看热闹的力量真是无穷大,前面已经占据有利地形的人紧密团结在一起,能挤过去也要感谢一下后面想看热闹的人,要不是他们推着估计一时半会儿的也到了不前面。   来到现场的警察钟瑜没有见过,想来是辖区派出所的同事。再看趴在地上、被众人围住的人——男,1米7左右,偏瘦,一身灰色运动装,黑色棒球帽丢在一边,此刻正面朝下,看不见相貌。   “警察同志,就是这个色狼,从三楼上的电梯,门一关就把裤子脱了,对着我一通摆弄。他妈的,以为老娘好欺负是不是?什么我没见过啊,还能让他给吓着?不要脸的东西,那么点儿的玩意儿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成心恶心我是不是?”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形象与“老娘”完全不符,但气势全程在线,噼里啪啦一顿骂,“然后我上去给了他一脚,正好门开了,他就要跑。他妈的也是个怂货,占了便宜就想跑,想的倒美!”   姑娘说着抬脚就踢了一下趴在地上装死的家伙——那是一双特别厚重的运动鞋,一脚下去踢得那人立刻蜷缩了起来,看得钟瑜牙酸。   旁边的民警象征性的拦了一下,示意不要动手。   “我当然不能让他跑了,就拿包去打他,结果就一下子,他就趴在地上了。狗操儿的东西,屁用没有,就知道欺负女人。”姑娘说着又朝那人吐了口唾沫,看架势如果没有警察在场她还会再来一脚的。   钟瑜听着熟悉的口音莫有些激动,不愧是东北姑娘,胆量惊人,武力值惊人,这火爆劲儿真是够辣。   “警察同志,这种人绝对不能轻饶了,阉了他,再判个十年八年的,省得出来祸害人。”姑娘说到这里声调更高了,完全没有这里妹子的软萌腔调,底气足、气势高,里外三层的人都能听到。   仿佛受到了什么鼓舞,“阉了”一词冒出来后人群就骚动起来,什么“这人好像见过、上次听说某某小区也出这种事、胆子好大、物业管理太差了、交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干什么用了、监控坏了好久也不修、幸亏没拿刀……”,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但很快,一些特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这女的东北人吧,胆子真大”、“是不是看她长的漂亮啊”、“她裙子也太短了吧,屁股都快露出来了,不招她招谁”、“哎,她是不是住你那层啊,她干什么的?”、“不知道,你看她妆化那么浓,肯定不是公务员”、“咱们这栋楼里有几个东北人呢,穿的都挺那个的”、“啧啧啧”……   钟瑜心想果然此类案件的风评都是一致的,“地图炮、受害者有罪论……”听得太多了,尤其对年轻的女性受害者更是臆测颇多,不管受害人遭到了多大的伤害,总有一种“你自己太浪”的指责要伴随着出现,无论事实是怎样,在这群“女性有罪”的人眼里,美,就是你的错。   钟瑜听到是猥亵被抓时心里其实是一惊的,因为最近正在办的也是一起连环猥亵案,嫌疑人已经在仓莲区作案三、四起了,同样是在老旧小区的电梯里,看见是女的就脱裤子,不论老幼,然后电梯一停就跑,影响非常恶劣。从监控上看此人也是一身运动装打扮,带着棒球帽,据受害人描述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米八左右,身材结实,但动作很敏捷,有两次受害人胆子比较大,追了出去,结果几步就跑没影儿了。最神奇的事情不是这家伙选择在极不利于逃跑的电梯里露□□,而是他居然从来不换衣服,每次作案都是一身灰色运动服,难道这是工作服吗?穿上才有灵感?钟瑜和方文涛查了半个月,每天暴走两万步以上,要不是这家伙作案时间都是白天,估计他俩都要轮着不睡觉了,到现在已经神经质到一看到穿成套灰色运动服的就想上去盘问盘问。   难道现在趴着的这个家伙就是?不会这么巧吧。钟瑜紧紧地盯着地上的人,然而随着派出所民警把他拎起来看清了脸,又失望了。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体态、样貌都与之前描述的相差甚远。   “难道最近灰色运动服打折吗?为啥都穿这个?作案专用服?”钟瑜真想上去问问对方到底看中这衣服哪一点了。但此时他不能上去,毕竟不是自己的工作范围,如果同事要求了,或者情况紧急那是另一回事,如今这个情境只是常规处理,冒然上前是不合规的。而且从目前情况上看也不是他要找的人,如果有关联的话应该会上报分局的,毕竟那个连环猥亵案已经在系统内通报了。   随着嫌疑人和受害人被带走看热闹的人也散了,钟瑜想着和中介小哥打个招呼就走了,回头却没看见人,四下找了一圈才发现他早跑到大门口去目送警车离开了,果然亲眼目睹抓人这热闹分量够大。钟瑜怕他回过神儿来想起自己的客户是个警察而问东问西,赶紧脚下生风地闪人。   ☆、第六章   钟瑜陆续从中介小哥那里看了几个房子,有时他都已经下决心“就这个了,是绝不再看了!”,可一回到方文涛那窗明几净、安静祥和的家里就动摇不已。他也明白只要是合租、只要是便宜,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就没有一户是让人完全满意的,话说讲究生活质量的人但凡能撑下去,谁愿意跟陌生人合租啊。再加上连环猥亵案始终没有进展,上次遇见的中年男子是模仿作案,与那个一米八的大个儿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是听了坊间对那个连环犯的各式传闻,本已心生歹意,心想正好把脏事赖到那人身上,来个移花接,结果出师不利,第一次犯案就碰到个狠角色,差点儿被踢个半身不遂。   虽然工作这几年什么奇葩的犯罪分子都见识过了,可钟瑜还是想不明白,这么大岁数了,干这事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方文涛向后一仰,半躺在椅子上,“可能就是图个高兴吧。”   为了抓那个大个儿,钟瑜和方文涛把出事地点的相关监控都看了个遍,看得眼瞎脖痛颈椎病都要犯了。   “哎,说起来那个家伙最近也没动静了,差不多有两周没接到报案了吧,”钟瑜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除了之前那个模仿犯好像也没听说有类似的,他不会是金盆洗手了吧。”   真是矛盾,一方面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出来祸害人,另一方面又希望他赶紧出来害人,因为如果就此隐匿了,真有可能永远都抓不到了,可如果屡次犯案,马脚暴露的就越多,才能有机会抓住他,也才能结案啊。   钟瑜长吁短叹、万般烦躁,林队已经明里暗里过问好几次了,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迟迟抓不到嫌疑人是办事不力的表现,队里、局里都不好看。   正和方文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中介小哥来了微信,说有一房子特好,问他什么时候去看。钟瑜正为案子烦得要命,看着对方发来的三条50秒的语音更是火冒三丈,差点儿拉黑他。不过他到底不是那种办事决绝的人,这个“删除”键看了半天还是放弃了。   “再有三天就是月底了,要是还抓不住,这个月的数据真是太难看了。”方文涛幽怨地说道。   钟瑜想到“钱”就更上火了。方文涛不但不肯收他的房租,甚至连水电费都不肯让他分摊,虽说他也积极地买些吃的用的,可都是些小打小闹,再加上南北方饮食习惯差异很大,方文涛在北方念的大学这方面还好,但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钟瑜发现陈静是非常典型的当地人,至少在吃的方面与自己的差别是非常大的。因此很多时候他也不太敢去买菜,担心不合人家的胃口,所以只能多买些零食和水果,只是心里仍很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他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刚才中介发来的图片,心想自己一个穷逼单身狗是没资格挑三拣四的,看着也还过得去,就约了下班后去看看。   本来方文涛也想一起去,说是给把把关,可临下班前陈静来了电话说要去看电影,让他俩一起过去。钟瑜“不当电灯泡”的觉悟还是有的,三两句话打发了要去约会的方同学,一个人去赴热情中介小哥的看房之约了。   这次看房的地方之前去过一次,钟瑜已经知道怎么走了,所以两个人就约在小区门口碰头。   到的时间有些早,钟瑜就按微信里提到的单元号一直走到里面,顺便看看了小区的环境。哎,依旧是二十年以上的老楼,电动车和小汽车见缝插针地挤在所有可能停车的地方,估计也是为了增加停车位,几乎看不见什么草坪。不过好在树还算不少,弥补了“绿化不足”的缺点——巨大的树冠有的一直伸进三楼的阳台里,钟瑜的第一反应是“离得这么近会被蝉吵死”。   果然贫民的生活是不能追求质量的,那种人车分离、绿化30%以上的小区都差不多五万一平了,他的财务状况解决了他不配。   钟瑜一边心酸地庆幸自己没车、也卖不起房,还不需要发愁停车位和绿化,一边时不时地看着大门方向,等待着中介小哥骑着他的小绵羊一骑绝尘地冲进来。正当他有些不耐烦地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怎么还没到时,突然听见“咣当”地声一响,对面单元门被从里面大力地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这种门都是全铁的,非常厚重,能被推到打在墙上还反弹回来,可见力量有多久巨大。紧接着伴随着“抓流氓”的尖叫声冲出来一个人,几步便要从他身边跑过去。然而钟瑜反应非常迅速,左手一探就抓住了对方后背的帽子,紧接着向后一拽,右手回旋扣住对方的脖子,顺势把身子向右翻,想把他面朝下地按在地上。   缘,就是这么妙不可言!亲爱的灰色大个儿,众里寻你千百度,蓦然回首,你在租户小区处!   但还没等钟瑜成功地钳制住,对方一米八的强健身型就发挥了优势,手肘身后猛地一击,瞬间钟瑜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在巨大疼痛的冲击下他松开了右手,大个儿趁机几下挣脱开,回身用力推了他一把,钟瑜趔趄几步差点儿摔倒,对方见状撒腿就跑。   钟瑜当然不能就这么放他跑了,缓了两秒,咬牙开追。但灰色大个儿真是腿长迈大步,速度非常快,饶是自己百米跑进十秒的本事也只能勉强不跟丢。不过这个小区太小了,绕了几圈后眼看他就要跑到街道上。现在下班高峰期已过,等到了开阔的地方,这家伙一旦撒丫子放飞自我,估计就彻底歇菜了。就在钟瑜急得恨不能脚上生翅般地飞过去时,突然一辆电动车拐了过来,大个儿闪避不及,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连人带车滚成一团,摔出好几米远。钟瑜见状一个发力冲上去,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照着膝窝就来了一脚,大个儿“啊”地大叫一声趴在地上,还没等他挣扎地站起来,钟瑜就压了过来。   “还跑!”钟瑜“啪”地给他扣上手铐,“腿长了不起啊。”   本来大个儿还在挣扎,待听到手铐的“咔嚓”一声响后动作明显滞了一下,然后拼命扭头想看看是咋回事,口罩上露出的眼睛瞪得老大。   “看什么看,是警察!”钟瑜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怒气冲冲地喊到,结果气用的有点儿足,牵得肋骨一阵剧痛。   大个儿倒是非常识趣,一听是警察顿时不动了,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   钟瑜忍着疼痛去掏手机,结果摸了两圈都没摸到,心想可能是是刚才跑丢了。转头去找刚才骑电动车的人,结果发现对方正举着手机拍视频呢,还一边拍一边解说:“警察现场抓人……已经被按在地上了……不愧是受过训练的,有两下子……啊,这里面也有我的功劳,是我把地上这个拦下来的,哈哈哈哈哈……”。   钟瑜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使用什么暴力手段、说过什么脏话,然后暗自庆幸没做啥过激动作,否则他这警察生涯也就到头儿了。   “哥们儿,别拍了,先报个警吧,”钟瑜喊到,“万一他同伙来了咱俩能打得过吗?”   那哥们儿一听赶紧放下手机开始打电话:“喂110,我要报警……”   很快,警车声就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   方文涛跑过来的时候钟瑜和大个儿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了起来,他一边大喊“让一让、让一让,警察办案”,一边努力拨开这些里三层外三层、兴奋的脸孔钻了进去,看见钟瑜没什么大碍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今天应该买张彩票,太TM幸运了。”方文涛看了眼已经站起来、站着蔫头耷脑站在旁边的大个儿,高兴地说。   “你去买吧,我要先买保险,”钟瑜呲牙咧嘴的捂着自己的肋骨说道,“我操,好像骨折了。“   此时刘桐也赶了过来,闻言马上掀开他衣服看看,好在没出血,但是淤青一片,已经肿起来了,看起来伤的也不轻,他马上示意方文涛带着钟瑜去医院,现场先不要管了。   待坐上出租车后方文涛马上交待司机慢点儿开,别颠着伤员,然后掀开钟瑜的衣服仔细看了一下。   “你胆子也够大的了,一个人也敢往上冲,万一他带着家伙呢?就算啥兵器都没人,人家那身材能装下两个你,一屁股都能坐你个好歹,为啥不叫支援啊?” 方文涛看着那一片淤青也跟着直抽气。   说到“支援”钟瑜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手机没了,赶紧让方文涛联系现场的同事去找找,不过估计找到的希望很渺茫了。哎,手机丢了意味着又要花几千买新的,想到这里觉得全身都跟着疼了起来。   “手机钱能给报销吗?”钟瑜苦着脸问道。   “你说呢?”方文涛同情地看着他,“手机是个人的,但你的身体是国家的,组织上会付你医药费的。”   “医药费折现吧,受伤我能忍,但没手机我活不下去的。”钟瑜倚着坐椅愁眉苦脸地说道。   “没事儿,你的脸没受伤,颜值还在,很快就可以入赘豪门,到时候别说手机了,手机厂都不在话下,”方文涛说着捧住他的脸小心地摸了摸,又轻拍了一下,“买保险的话也先给脸买吧,这个最宝贵。”   钟瑜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心说“放屁”。   “不是,这人怎么就让你给碰上了?你不是去看房吗?”   “可能是老天开眼,不想让咱们奖金泡汤吧,不过这家伙跑的是真快啊,我估计他是对这个小区不熟,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大门,如果他对那里熟点儿,再没撞上电动车,肯定又得让他跑了,也算是走了大运了。”钟瑜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十分魔幻。   “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还敢袭警,真是胆儿肥了。”方文涛恨恨地道了一句,估计碍于出租车司机在场,更难听的话就咽了下去。   到医院挂了急诊,进去一看,巧了,是半个熟人。   “警察同志,这是因公受伤?”沈天明刷了就诊卡,笑着问道。   “哦,算是吧。”钟瑜看了眼他的胸牌,是上次案件中那个当事人。那另一个人呢?叫徐正轩那个?哦,对了,他是产科的。   沈天明检查了一下,初步判断没有骨折,可能只是骨裂,然后开了单子让去拍个片子看看。   结果出来后果然并没有骨折,只是骨裂程度略重,而且也没有伤到脏器,算是万幸了。   很快林队也打来电话,知道伤的不是很严重后嘱咐钟瑜好好休息,今晚不用回队里了,有事明天再说。   沈天明开了一些药,做了医嘱,就让他们回去了。然后趁着没病人的空档拿起手机给徐正轩发了个微信。   ——知道我刚才遇见谁了吗?   ——前女友?   ——不是,是上次在店里问话的那个警察。   ——钟?   沈天明一愣,随即看了看接诊记录,还真是姓钟。   ——你看上他了?   ——?   ——当天好几个警察,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暴露了吧。   ——他叫什么?   ——钟瑜。   徐正轩看着这两个字轻轻地念了一遍,哦,原来是钟瑜。   ——他去看急诊?   ——是,骨裂,看样子是公伤。   ——脸伤到没?   沈天明立刻就笑了起来,徐正轩这个颜狗真是名副其实,一般人听到警察受伤的反应难道不是“被捅了?严不严重?流血没?”吗?他倒好,第一时间问脸,又不是明星靠脸吃饭,伤心也太明显了吧,色鬼无疑。   ——只是肋骨骨裂。   那边徐正轩看到“肋骨”时轻轻地挑了下眉,心里不自觉地回想了一下前些天在酒楼见到钟瑜的场景,别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非常可爱。徐正轩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笑了起来。   万幸没伤到脸。   ——自己来的?   从沈天明有空给自己发消息的情况看钟瑜应该是已经走了,他也没必要再跑去“偶遇”了。   ——和他同事一起来的。   沈天明说到这里突然生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然后打下一行字。   ——那个同事对他超级好,就差抱着了,感情真好。   徐正轩冷笑,心想沈天明就是个二百五,开玩笑从来没有成功过。就那几个警察,扫一眼就知道都是直男,还想靠瞎编来逗我开心?呵呵,这把戏还是用在你女朋友身上吧,保准会上勾的。   他也懒得打字了,直接回了个“滚”的表情包。   钟瑜。   徐正轩默念了两遍,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这次出警搞得方文涛的电影也没看成,把钟瑜送回家后还要回队里处理后续,好在陈静是护士,在照顾伤员这方面毫无问题,他嘱咐了几句还被嫌弃啰嗦,钟瑜觉得自己受着伤又被迫吃了一把狗粮,□□和灵魂都更痛了。   陈静贴心地把家里不用的手机找来给他,别的可以先不管,但一定要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否则万一联系不上以为他殉职了怎么办?钟瑜一想到姐姐钟宁絮絮叨叨的“出任务一定要通知、争取每24小时联系一次”就头疼,还说这个规则什么时候谈恋爱了什么时候作废,明明就是在变相逼婚。   接下来的几天里钟瑜觉得自己就像被谁暴打了一顿,不仅肋骨,全身都像要散架了似的酸痛无比,想着也可能是工作以后太疏于锻炼了,不但肌肉渐消,连挨打的能力都变弱了。林队也知道他伤的不轻,让在家好好休息,但钟瑜还是在提审大个儿的时候去了队里,他迫切地想审审那个大个儿,究竟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他一次次的把自己的“小兄弟”展现给陌生人的,这种行为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感受?毕竟每一个猥亵犯都有自己的理由,什么“表现自我、释放压力”等等昧着良心说瞎话的,什么“找刺激、好玩”等等毫不掩饰猥琐的,总之是各有千秋。   在审讯室里钟瑜看着眼前的个人档案,觉得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又一次受到了冲击,这家伙居然是个富二代,家里有两个服装厂,钟瑜简直怀疑他之所以坚持只穿同一件衣服是不是在给自家打广告,结果人家对于衣服的回答是“有安全感”,钟瑜第一次知道原来犯罪分子也需要安全感。   问到具体案件的时候,大个儿先是玩沉默,无论怎么问就是一声不吭。等把几次作案时的监控截图拿给他看时,又开始激动地大喊“警察打人,把膝盖都踹坏了”,要不就喊“找律师”,反正就是扯一堆与案件无关的事,无赖气质与富二代身份完全不符,钟瑜气得头一跳一跳的疼,直想上去揍他一顿。   方文涛提醒他,现在“零口供”也可以定罪,别以为不开口就拿他没办法,铁证如山,就算律师来了,唯一能做的也是配合警方交待实情,争取宽大处理,言下之意——少做无谓挣扎。   大个儿估计也明白自己被抓个现形,再多狡辩也无非是在拖延时间,又闹了一会儿也就消停了,开始坐在那里吭吭哧哧、磨磨叽叽地交待,时不时地还装糊涂一下,这不记得了、那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能赖就赖,搞了一下午才签字完事。当然了,到最后他也没说清楚、或者是钟瑜没能理解到所有这些举动的理由,如果非要归纳一下,可能就是大个儿说的“看别人不好意思的样子很爽”吧,迷之“爽”点。   ☆、第七章   眼看要到国庆长假,李亚真对于黄金周无法营业心痛到捶胸顿足,说什么错失商机损失惨重,又在装修,肯定是亏损的一年,年底无法给各股东分红了,但请不要太在意,未来可期、来日方长……然后就拉着程敏慧跑到香港血拼,说只有花钱才能缓解心情——沈天明是不可能陪同了,值班排得满满的,除了贡献上银行卡别无他法,反正只要李大小姐开心他就开心了。   “你们两个资产阶级的败家子真是般配,”徐正轩坐在医院的食堂里,把盘子里的胡萝卜一点点挑出去,“不花钱就难受。”   “我也觉得我们很般配,天造地设吧。”沈天明只抓该抓的重点,对徐正轩的冷嘲热讽自动忽略,“是你学习的榜样。”   徐正轩冷笑道:“我可告诉你,投到店里的钱是我的全部身家,下半辈子的指望,你让李亚真用点儿心,没事儿多向她企业家的父母学习学习,不要拿我的未来练手。”   “知道了知道了,要是赔光了,以后我养你。”沈天明笑着说,想想又觉得不对,“不对,哪能轮到我啊,还有梁悦琳呢。哦,不过也不一定,万一你变穷光蛋了,估计人家也不要你了。”   “别指望别人,到时候就赖你身上了。不仅要养我,敏慧也要养,我们这平头百姓手里的钱都是上学工作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投资是为了要收益,你可别忘了当初怎么吹的。”徐正轩从他盘子里夹了个鸡腿。   “好好,都养都养,不就是一个鸡腿嘛,小意思,”沈天明笑道,“对了,郑晓杨应该是这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做东,给他接风洗尘。”   “是,我前几天和罗主任一起吃饭时说到了,他是很高兴啊,据说现在那个静脉曲张课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现在师兄一回来,估计离发表就不远了。”   “罗老头是高兴了,有人就不开心了。”沈天明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就那个吴超,嘿,你是没看见他的脸色啊,黑得我都想去给他查查是不是心脏有问题了。”   徐正轩一向对科室里的勾心斗角敬而远之,也没兴趣去打探这些八卦,快速地解决掉最后两口饭:“是不是看人家技术型内斗特别懵?”   “说得好像你能听得懂似的。”沈天明根本不在意被揶揄,反正两个人半斤八两,论混日子谁也不比谁更积极。   徐正轩思考了两秒,点点头,表示同意。   徐正轩和沈天明分开后回了科室,结果一进走廊就看见钟瑜坐在等候区 ,心下一惊,他来干什么?家人生孩子?还是他老婆生孩子?他有老婆或者女朋友吗?记得沈天明说他24岁,难道这么早就结婚了?如果是本地人的话倒是很有可能,毕竟这里20多岁当妈妈不在少数。但听他口音是北方人啊,这就没法按常理说了。现在看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坐立不安、也没有焦急喜悦,应该不是等自己的家人。坐在外面没进病房,也应该不是来探望的。难道是来找人的?找医生还是找病人?不会是来找我的吧?也不对啊,上次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李亚真特意去问的,那个女的都已经被处理了,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没道理再翻出什么来啊。又想起他肋骨受伤,难道是来找沈天明的?想到这里徐正轩环顾四周,确定自己没走错楼层。啊,真蠢,怎么可能是找沈天明,复查的话也应该是去门诊,不可能来病房的。现在算算差不多有十天左右了,看他的样子恢复的还不错。   徐正轩心里一时间万念齐发,恍过神时发现钟瑜已经走了过来。   刹那间,他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好,徐大夫。”钟瑜其实见到徐正轩时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毕竟不熟,而且之前仅有的一次见面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场景,他甚至都不确定徐正轩还记不记得自己。   “你好,钟警官。”徐正轩真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马上回握了一下对面伸过来的手——他温热的指尖快速地划过钟瑜有些粗糙的手掌,过电般的麻木感“倏”地一下窜进手臂。   钟瑜也没想到徐正轩还知道自己的名字,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   徐正轩觉得电流直接击进了心脏。   “你来这里是……办案?”徐正轩试探地问道。   “不是,我来找陈静,哦,她是你们产科的护士。”钟瑜连忙解释道。   徐正轩立刻紧张起来。   “小陈啊,没错,是在这里。怎么,没找到吗?” 徐正轩当然想知道他找陈静干什么,既然说了不是办案,那就是熟人了。哦,似乎陈静的老公确实是警察,难道他们是一家的?徐正轩当时没去参加陈静的婚礼,所以并不知道她爱人的样子。这个猜测顿时让他有些失落,尤其当想到这个猜测很可能是真的时,那些脑海中的念头立刻都变得滑稽起来。   “说是去查房了,要等一会儿。”钟瑜觉得徐大夫脸色似乎有些变化。   “那你别坐这了,这空调太冷,去我办公室等吧。”徐正轩觉得自己甚是可笑,残存的一丝侥幸让他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不用不用,我就在这等吧,不打扰你们工作。”钟瑜拿不准他是客气还是真心,也怕坐在一起没话说尴尬。   徐正轩也没回答,而是伸手轻轻地拍了一下钟瑜的后背,顺势往前一送,笑道:“查房没那么快的,要量血压、测体温、看创口、看出血量,还要回答家属的问题,这一趟下来没个把小时结束不了。而且这里来来回回的都是产妇孕妇,太乱了。”   钟瑜一时没办法回驳他,而且也确实看到很多人走来走去,什么扶墙“哎呦哎呦”疼得直喊的,什么端着脸盆、水壶打水的,什么抱着婴儿在前台问询的,热闹得像个市场。人家徐大夫又这么热情,再推辞就显得自己很难相处的样子,只好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懂礼貌、知分寸、怕热情、小单纯,徐正轩在心里自顾自地给钟瑜下了几个定义,况且相由心生,眉眼间的可爱果然不是偏心的滤镜效应,不加掩饰的神情基本就是性格的真实写照了。   估计所有的心机都用来对付犯罪分子了吧。   徐正轩用余光打量着钟瑜,然后突然想到了《疯狂动物城》里的兔子朱迪,嗯,真的很像。   “你的肋骨恢复的怎么样了?”徐正轩给他递了杯水。   “咦?你怎么知道?”钟瑜吃惊地问。   “沈大夫是个大嘴巴,以后看病别找他。”徐正轩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还剩半杯的咖啡。   “呵呵,我记住了,”钟瑜笑着说,“要不你给推荐一个?”   哟,还能主动找话聊下去,不错不错。   “外科除了他都行,产科的话找我就行。”徐正轩慢慢地喝了一口咖啡,嗯,小兔子乖乖,可不要再受伤了。   “产科我还用不到,不过上次一起的我那个同事,哦,他是陈静的老公,也许很快就能用上了,到时候找你行不?”钟瑜笑道。   啊,还真猜错了!原来是当时在场的另一个警察!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方文涛的样子,还真是没什么印象。   “这附近房子不太好找,学校多,再加上有医院,虽然多是老旧小区,但租房一直挺火的。哎,要不加个微信吧,正好我有一个朋友是做中介的,本地人,对这一片儿比较了解,我让他帮你看看。”徐正轩说得淡然,仿佛就是随口讲讲,加不加全在你。   孰不知心里暗爽,觉得自己像大尾巴狼在撩小红帽。   钟瑜绝没想到这徐大夫看上去冷冷的,人倒是意外的热情,没聊上几句就开始帮忙了,想来当初问询时自己应该没出现态度恶劣的情况,要不今天别说主动帮忙介绍房子了,估计连办公室都不让进的。   说起来自从手机丢了便与中介小哥断了联系,再加上受伤,他暂时也没上心跑房子的事。现在徐正轩突然说到要介绍熟人帮忙倒是让钟瑜很开心,马上连声道谢,认认真真地加上了微信。   “徐正轩”,钟瑜看着刚刚添加上的微信名称心想这人也是够直接,头一次看见有人用真姓名的。   徐正轩本来还想找话题再套点儿别的,正想着怎么切入比较自然时陈静进来了,只得作罢。   陈静乍见钟瑜和徐正轩坐一起聊天还有点儿吃惊,但又想起来钟瑜问过徐正轩的名字,好像是在一个案子里碰过面,如今看这相谈甚欢的架势,想来彼此还有印象,而且还是不错的印象。只是医生办公室一般人不让进,钟瑜也是第一次来找自己,以他的个性应该不会主动走进来。但现下他坐在徐正轩的椅上,还拿着个纸杯喝水,应该是徐正轩把他带进来的没错的。没想到徐大夫这么一个少言的人居然能陪着他聊天,难道在案件问询中还培养出友谊来了?   陈静虽然有些惊讶徐大夫的热情,但也没往深想,只说没想到钟瑜这么快就过来了,早知道就把钥匙交给别人了,也省得他等这么久。   钟瑜嘴上说上“没等多久”,心想这一趟也算没白来,还捞了个微信,说不定还真就能用得上呢。   然后陈静给了钥匙又嘱咐了几句“早上炖了汤,回去别忘记喝”之类的,让钟瑜甚是感动,心想方文涛这家伙几辈子修来的福娶到这么好的老婆,简直像圣母一样又贴心又美丽,分寸感又拿捏的很准,相处起来如沐春风。   “那我先走了,明早上班时再送过来。”钟瑜对陈静道,然后转头冲着徐大夫点了下头,示意告辞。   “我一会儿把你发给我朋友,你也不用和他客气,有什么条件想法尽管提,房子还是要住得舒心才行。”徐正轩笑着说。   钟瑜走后陈静又和徐正轩说了一些患者的事,末了忍不住打听了几句。   “不好意思啊徐大夫,我朋友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没有,是我让他进来的。正巧我们之前打过一次交道,也算是半个熟人,刚才看他在大厅那等你,正好有些事想问问,就让他进来聊了几句。”徐正轩拿不准客栈的案子陈静知不知道,就避开了这部分。   其实陈静除了知道徐正轩是方文涛他们一个案件的当事人其余并不清楚,她也不会去问,几年的警属身份该有的觉悟还是有的。   “你朋友还挺开朗的,和以前遇见的警察不太一样。”   “嗯嗯,是呀,钟瑜他人很好的,怎么说呢,就是相处起来特别舒服的那种,不像我老公,特别糙,没心没肺的,他人真是超细心,而且长的也好看,我正想着把好朋友介绍给他呢,当他女朋友肯定超幸福。”   陈静平时也是个活泼的姑娘,只不过徐正轩性格使然很少和她们聊天罢了。今天难得徐大夫有心情闲聊,一下子就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哟,这么帅的男生还单身?”徐正轩做出不相信的样子。   “是啊,我也奇怪,还问我老公这优质男生怎么还闲置了?不过后来我也明白了,别看他是警察,抓坏人是够猛,可在谈恋爱上真是超级容易害羞啊。我老公还给我讲了一些他们在大学时候的事,有学姐学妹去和他表白,结果他脸红的比女生都厉害,真是笑死我了。”陈静虽然和钟瑜他们同龄,但到底是女孩子,说起别人的糗事一时间都忘记徐正轩其实还算是个外人呢。   徐大夫脑补了一下钟瑜脸红的样子,不自觉地嘴角勾起。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他是东北的,几个月前才调来南靖,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呢,所以暂时先住在我家。”   陈静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呼啦”一声挤进来两三个护士,还个个一脸兴奋的样子,直接冲着她就过来了。   徐正轩不动声色地向里面站了站。   “啊,小陈,刚才那个小哥哥是不是来找你的?”小护士应该是注意徐正轩在场,特意压低了叫声。   “干嘛?”陈静憋着笑,点点头。   “哎呀,你认识这么帅的小哥哥为什么不早点儿给我们看啊,”另一个小护士倒是不含蓄,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摇着陈静的肩膀,“快说,是不是单身?”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陈静回手掐住对方的脸,用力揪了一下。   “这不是还有单身狗呢嘛,”小护士冲着拉着陈静另一只胳膊的人抬了抬下巴,“你是不知道啊,从人家进门开始夏夏的嘴就没闭上过,一直喊太帅了、太帅了,就和她看见吴亦凡时一个德性。”   夏夏伸手虚虚地拍了她一巴掌:“滚,你没喊吗?有男朋友还犯花痴,女德呢?爱情呢?都喂狗了吗?”   “你个死女人,这时候想起我有男朋友了,说好的闺蜜情呢?”小护士撅着嘴对夏夏做了个鬼脸,故意气她。   徐正轩在旁边忍不住扶额,心想现在的女孩真是狂野,谈起男生来一点儿都不避讳,仿佛他是空气一般。   “没有女朋友哦,而且人真是超级超级好。”陈静也跟着兴奋起来。   “哇,这么好看的男生居然没有女朋友?月老瞎了吗?”夏夏叹道。   “说不定有男朋友呢。”一同进屋却始终没讲话的另一个小护士突然拔高了声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徐正轩“噗”地一声,一口水差点儿呛出来。   几个女孩子齐齐回头看向他。   徐正轩赶紧转过身去找纸巾,幸好没真吐出来。   女孩们对冰山徐大夫不感兴趣,只盯了两秒就又回到自己的话题上。   “不可能,”陈静摆了摆手,“钟瑜和我老公是大学室友,他要是那个的话我老公肯定知道啊,他可从来没说过。”   “就是就是,小南你就是腐眼看人基,以后少看点儿小说。”小护士嗔道。   “我哪有,你想想,这么好看的小哥哥当omga不香吗?”小南双目一挑,用一种劝诱的语气说道。   几个女孩子停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   徐正轩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走走走,咱们出去说,别在这儿打扰徐大夫,”陈静说着回头看了徐正轩一眼,然后挎起其中一位的胳膊就往外走,“我正想着介绍给你们呢,哎,请我喝奶茶哦……。”   女孩子们嘀嘀咕咕地团在一起跑了出去。   房间瞬间静到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徐正轩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写之前的病例,但敲了几行便停了下来: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钟瑜这样的人应该是很抢手的。   人都是视觉动物,都喜欢美的事物。若这个人不仅有好看的皮囊,还兼具讨喜的灵魂,那真是更不得了了。自己不过是见了他几面,算上这次偶遇也不过只说过两次话,但仍然会不受控制地想接触更多——想知道他是不是单身、想有他的联系方式、想和他成为朋友。他甚至都没去考虑和他是不是同类人——想到这里徐正轩又回去捋了一遍几次接触下来的感觉,给对方盖了个9成的“同类章”,也没什么证据,纯粹是种直觉。   他徐正轩靠着直觉谈了无数场恋爱,还没有失手的时候。   拉回思路又写了会儿病例,然后把钟瑜推荐给了自己的朋友,情况大概地说了一下,强调钟瑜是个讲究细节的人,对环境特别在意,多挑些好的给他看。   对方很奇怪的问,既然预算不高,为什么还挑三拣四的?条件这么多,短时间内可不容易找到。   徐正轩嘴上打着哈哈,让他随便去做就行了,心想若是找到了,他必然记得我的好,就算是欠了人情;若是找不到也不是坏事,这样才能有机会拉到自己身边不是?   徐正轩又随便翻了翻钟瑜的微信,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朋友圈里的内容还挺多的,只是细看起来不太规律。有时一天还好几条,有时多好天才有一条。但无论是什么时候发的,都有本人出镜。   徐正轩心想没看出来他还挺自恋的,连P图都不用,直接就来个正面五官照,看来对自己的颜值还挺有信心。   其实这一点徐正轩是有些冤枉了钟瑜。他晒自拍完全是遵照钟宁的规定——除了执行任务无法联系外,只要条件允许,必须每天打电话报平安,还要经常用照片证明无论身体还是心情都是真正的健健康康。开始的时候钟瑜怕别人受不了看他的自拍照,设置成了只能钟宁可见,后来换过一次手机,再弄的时候给忘记了,然后发现也没谁给他点赞或者留言,时间一久了也就习惯了,用自拍就能换来家人的安心何乐不为呢?   “徐大夫,来了个先兆子宫破裂,黄主任让你赶紧上台。”小护士突然跑了进来,打断了徐正轩的神游。好吧,日子还很长,有了交集还怕没机会吗?就算没有偶然还有必然,就算没有必然还有果然,无非是费些心思和周折,他徐正轩什么时候怕过?   这是个难对付的朱迪吗?试试就知道了。   徐正轩“啪”地一下关上门,大踏步走向手术室。   ☆、第八章   本来这个国庆节钟宁是要来南靖的,旅游是次要,主要是看看钟瑜工作生活的地方。一直以来钟宁对自己弟弟的职业规划都不是很支持,她觉得钟瑜是个比较心软、又有些单纯的人,这样的人去直面狡诈凶残的犯罪分子对他的心理肯定会有冲击,如果处理不好矛盾还容易陷入危险。所以当年考大学选了警察专业时她就不同意,但父亲和家里其他人都觉得警察是铁饭碗,对于男孩子而言是非常合适的工作,而她也不过刚刚大学毕业,还不懂职业规划,说的话没有参考性,都不把她当回事儿。她跑去和钟瑜谈了无数次,次次无功而返,钟瑜也有耐心,面对姐姐的苦口婆心和威逼利诱都是笑脸相迎,也不恼,就是一句“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搞得最后钟宁也没了脾气,也只能无奈放弃。现在他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是,天下孤身闯荡的少年多的是,他24岁,有朋友、有同事、有正经的世界观和还算丰富的生活和工作经验,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但钟宁依然不放心,在她眼中,无论钟瑜表现得多么成熟,始终都是一个会把不开心深深藏起、时时照顾他人感受的孩子。所以钟宁不厌其烦地叮嘱着、看护着,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会稍微安定一些。   另外,钟宁总觉得钟瑜之所以固执地选择当警察,与母亲的去世有一定的关系。当时家里条件不太好,又赶上父亲出车祸花了一大笔钱,生活一下子变得特别拮据。在这个非常时期,母亲的电动车又被偷了,虽然报了警但一直没有抓到人。那段时间母亲天天去派出所打听,甚至连派出所的所长都被她堵着问了好几次。有一次估计民警也被问烦了,就说了她几句,当时钟瑜也在场,但他还小,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并不知道,回家后也只说妈妈被警察叔叔吓哭了,其余的就问不出什么来。从那以后妈妈虽然再也没去过派出所,但整个人的情绪越来越差,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吃了一瓶安眠药自杀了。   后来接触的资讯多了,再结合当年的一些情况,钟宁才明白母亲应该是得了抑郁症,而且是在父亲出车祸之前就有了征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向胆小的母亲会突然不顾一切地反复去派出所问电动车的事,她已经出现了偏执的问题。至于那个警察的责怪,不过是压垮她的无数根稻草之一——又或者连稻草都不是,只是个不相关的偶然,就算没有这件事,以当时母亲那种糟糕的状态也极有可能走上不归路。   钟宁也问过钟瑜为什么要当警察,他总是笑着说“很帅”,要不就说“学费低、还发衣服”,总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理由。钟宁知道自己的弟弟一向不外露内心想法,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她只能在心理祈祷钟瑜不是背负着某个怨念,或者是基于某种恨意在做警察,那样的话,无论是对钟瑜自己还是对别人、对社会都是莫大的危险。   一切都安排好了,连机票都订了,结果就在出行前一周钟宁查出了怀孕。立刻,婆家娘家都反对她这时出游。虽然钟宁真的很想去看看钟瑜,但初为人母的紧张也让她不敢轻易冒险,最后也只能做罢。钟瑜自然也不肯让姐姐这时候出来,节假日,到处都是人,而且路途遥远,实在是太折腾了,然后安慰她等宝宝出生了、休整好了,随时都可以来。   其实钟瑜觉得这样也好,若是来了,虽然钟宁和姐夫会住酒店,但以方文涛的性格必然要请客吃饭,搞不好还会买好各景点的门票,然后姐姐,也一定会带很多家里的特产过来表示感谢,还要回请,这一来一往就要好几顿饭。方文涛和陈静都是节日也要上班的人,好不容易休息了还要参加这些人情往来真是觉得打扰了他们。而且钟瑜也私心地觉得钟宁来了一定会挑剔个不停,什么太热了容易中暑、什么吃的东西太奇怪不合胃口、什么这太远回家不方便……巴啦吧啦一大堆,估计能絮叨一年,想想就头疼。现在不来了,哈,挺好,省心了,自己正好全心回归工作岗位,毕竟前一阵子养伤都没怎么上班,现在差不多痊愈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同事顶岗。   钟瑜这边正美滋滋地想着放假去哪里玩玩时案子就来了。   报案说和美小区出了命案,一对母女被自己的老公下药毒死了——一下子两条人命,别说钟瑜了,整个刑警队都别想放假休息了。   钟瑜和方文涛、刘桐先赶到现场,电梯门还没开就听见一伙人在吵架,愤怒的声音伴随着哭喊声乱成一团,惊雷一般滚动在走廊里。等拐过电梯间更是吓了一跳,门口站了好几个人,个个拿着手机冲里面拍,倒是都没说话,可脸上好奇又兴奋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明显。刘桐沉着脸对后面跟着的他俩摆摆手,钟瑜和方文涛赶紧快步走上去劝退了看热闹的人——人家还不太乐意,质疑凭什么管自己,直到钟瑜他们掏出证件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手机 ,然后磨磨蹭蹭地走了。   待人群散去一看,客厅里足足站了六个人,又是哭又是喊又是骂的,钟瑜刚要开口,就见其中一个男的抡起凳子冲另一个男的砸了过去,好在方文涛反应够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堪堪地拦了下来。   估计这些人也没想到会突然出现个陌生人,一下子全愣住了。   刘桐见状沉声喊道:“警察!都安静点儿!”   三秒后,一声凄厉的哭声猛地窜出,紧接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冲过来抓住刘桐的胳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他杀了我女儿还有我的孙女儿,他是个畜生啊!”   钟瑜眼看这些人又要动起手来,赶紧上前厉声喝道:“都配合一下,你们再吵下去还要不要办案了!赶紧把她扶起来。”   方文涛四下看了一眼,只见厨房地上躺着两个人,立刻火冒三丈:“都给我出去!这是现场不知道吗?出去出去!”   钟瑜此时也看见了那对母女,心里一凉,哎,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时其他同事也赶了过来,刘桐和痕检、法医进到屋内勘查现场,钟瑜和方文涛把这些人带到楼下问话。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一堆人围在警戒线外面,要不是有同事拦着,估计这些热心群众早就冲到楼上了。   现场的这六个人分别是死者的丈夫、公婆、父母、以及哥哥——也是他报的警。   死者中的母亲叫夏云,27岁,全职妈妈,小姑娘叫顾妍希,4岁,刚上幼儿园。据夏云哥哥说,晚饭时接到妹夫顾滨的电话,说夏云和孩子喝药自杀了,他吓得马上和父母赶了过来,结果进门后就看见顾滨的父母也在,而夏云和孩子倒在厨房的地上,已经断气了。   “警察同志,我妹妹绝对不可能自杀的,下午我们还在群里说周末要出去玩呢,怎么可能就死了?好,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想死,也绝对不可能拉上孩子,”夏云的哥哥哭得双眼通红,几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警察同志,一定是姓顾的这个混蛋害了她们,一定是的。”   钟瑜想安慰两句,但看着眼前哭得几近晕厥的夏云父母,以及泣不成声的夏云的哥哥,倒底也没说出什么来。这时候任何话都毫无意义,除了平添刺激真是什么作用都没有。   钟瑜拿着记录本也没急于这一时,想着等他们稍微缓缓再问。然后他看了眼顾滨,此时他正被方文涛问话,表情木然地看向地面,倒是没哭。再看了眼四周,无数正在拍照、录像的手机“咔咔”地闪着光,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个菜市场,物业的工作人员和保安也站在一边,他们倒是没闲聊也没拿手机拍,但一个个都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任谁去和他们打听都摇着头说“不清楚、不知道”。   钟瑜心想工作人员还算专业,知道多说无益,可这些住户怎么就这么喜欢凑热闹呢?好歹也是个均价四万的高档住宅区,能住在里面的都是些有钱人,难道有钱人不应该低调、冷静、远离是非吗?还是说因为有钱而太闲了,都来找朋友圈素材?   正想着,突然人群骚动起来。原来是死者被抬了下来——前后两个担架,一大一小两个白色布盖,孩子的小手露出来垂在架子边缘,一晃一晃的,轻若羽毛。   夏云的家人看见后哭喊着扑了上去,牢牢地抓着不肯松手,钟瑜和同事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们拉开,挣扎中手背还被抓破了皮。   国庆假日第一天注定要在审讯室度过了。   经过初步尸检和现场勘查,基本可以断定两人死于晚饭中的□□,时间在6-8点之间,监控显示除了在场的六个人再无他人进入。据顾滨的说法,晚上他做好饭菜后夏云叫他去楼下买饮料,他买完后抽了根烟,又打了几个电话,上楼后就发现两个人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然后他给双方父母打了电话,再后来就是警察来后看到的了。   钟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资料,顾滨其实算得上成功人士了,刚刚30岁已经是银行信贷部的项目经理,年收入在50万左右,也难怪可以住和美小区这种南靖数一数二的高档住宅,夏云才可以做全职主妇。此时他整个人深深地靠在椅子里,双肩无力地下垂着,头歪向一边,眼睛始终盯着地面。那种神情与其说是悲伤,更像是疲惫,就像是好多天没睡觉似的,每说一句话都很费力气 。   “你为什么认为夏云是自杀?”钟瑜还记得夏云哥哥的说法,顾滨打电话给他们的时候说的就是“自杀”。   “她最近情绪一直不好,我们也总是吵架,有好几次她都说要死给我看,还说要拉着孩子一起死。”顾滨低着头慢慢地说。   “为什么吵架?”   “她有外遇,我说要离婚,她不同意。”   钟瑜看了眼方文涛,方文涛微微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件事。   “你有证据证明她有外遇吗?”钟瑜继续问道。   顾滨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不过我就是知道,自己老婆有什么变化我还能感觉不出来吗?”   钟瑜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她承认自己有外遇了?”   顾滨又沉默了一会儿,道:“算是吧,反正没否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反正没否认?”方文涛“啪”地一声把笔拍在桌子上,语气带上了些强硬,“你回答问题的时候简单点儿,就说自己知道的部分,那些你猜的、你觉得的都不要讲,事情到底怎么样我们会判断的,不要搞一些有的没的。”   钟瑜每次听到方文涛发飙都想笑,装逼装得熟门熟路,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顾滨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待结束了对双方父母的问询后对照了几方的证词,发现出入还挺大的。   顾滨的父母与他们来往的并不多,觉得他们夫妻关系还可以,偶尔也会吵架,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但没听说过要离婚。而且顾家父母坚持认为顾滨对夏云和孩子非常好,花钱从不手软,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虽然对没有生儿子这事有些小意见,但顾滨从未动过离婚的念头。   “我是经常劝他们的,”顾母是长清人,操着浓重的口音,“你们还年轻,慢慢来,咱们家经济条件也还可以,孩子就慢慢生嘛,两个、三个的、总会生到儿子嘛。而且小云从来都说好,还让我们放心,我儿子不可能害她的,虎毒不食子啊,孩子是无辜的啊。”   “小女孩多大来着?”钟瑜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顾母愣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说道:“五、五岁吧。”   可能觉得自己记不得孙女的年纪有些说不过去,赶紧又补充道:“她和她外婆家走的近,我身体不好,没怎么带过她。”   钟瑜低头写记录,没说话。   夏云父母因为悲伤过度进了医院,一时没法接受问询,只能先和夏云的哥哥夏雨了解情况。   夏雨从一开始就坚定地说妹妹过的非常不好。   夏家有兄妹四个,前两个是姐姐已经嫁去外省,夏雨是老三,夏云是最小的妹妹。   据夏雨所讲,夏去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全部精力都围绕着家庭转,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就算是娘家人也只和他联系比较多。夏雨说近两年她一直为生儿子的事心烦,总说没有男孩对不起顾家,甚至还问他有没有门路去泰国做试管婴儿,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夏雨还说顾滨对生儿子的执念非常深,因为顾滨家兄弟三个都有儿子,只有他是女儿,所以一直坚持要生儿子,但夏云一直没有再怀孕。所以当听到顾滨说夏云和孩子自杀时,夏雨的第一反应就是顾滨干的,他绝不相信夏云会做出带孩子自杀的事来。   “他们中学时就谈恋爱了,我妹妹对顾滨可以说是死心踏地,我都劝了她无数次了,要孩子可以,但如果只为了儿子才去生,真的没有必要这么折腾自己。顾滨要是拿这件事威胁你,咱们就离婚,这年头谁离开谁活不下去?”夏雨说到这里又哽咽起来——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单手撑着额头,手臂上青筋暴突,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几方都没提过夏云有外遇的事。   在碰头会上针对顾滨的口供大家都觉得疑点很多,比如为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坚持认为夏云有外遇,为何在问询时没提到生儿子这个家庭矛盾点,为何在晚饭已经做好的情况下仍要在楼下吸烟、打电话?   “这男的百分百有问题,”方文涛坐在桌子上,指着手里的记录本,“老婆死了,不哭,行,俩人感情不好,可孩子呢?才4岁啊,哎哟,我都没敢去看,太惨了。然后当爸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要不是他干的,我都不姓方,太他妈不是人了。”   刘桐皱着眉头看了方文涛一眼:“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别乱讲,到时候被人拿了把柄谁给你……收拾?”   钟瑜差点没憋住笑,觉得刘副队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是把“谁给你擦屁股”硬生生地改成了“谁给你收拾”。   “你跟嫌疑人较什么劲呢,赶紧找到证据,把事情搞明白了,你那个姓就好好留好吧。”林远说着拍了拍方文涛的屁股,让他少废话。   在跟林远汇报完这些后,大家领了任务又分兵继续调查。   第二天,钟瑜先去了和美小区,奈何这种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没有左邻右舍可言,上下楼的用户表示只知道是住在哪层,连话都没说过,更别提了解家庭情况了。物业也是只知道基本信息,其他一无所知。   夏云人际交往非常简单,大专毕业后就做了全职主妇,没上过一天班,也没有任何经济收入。问了几个联系相对频繁的朋友——都是女性,都说没看出来有什么异样,甚至连“生儿子”的事都不知道。   又去了顾妍希的学校,老师说孩子除了性格有些内向外表现都正常,不过这种情况也可能是因为刚上幼儿园还不太适应。对于家长,老师说只和妈妈有过联系,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网络可查夏云近一年的消费记录全部都是日常开销,其中没有鼠药的购买记录。   钟瑜对比了技侦科给的夏云通讯记录、社交媒体记录以及查看了物业提供的近三个月内的拜访记录——高档小区出入要登记这一点倒是做的很好,看到这里时钟瑜不自觉地走神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房子,不禁感慨有钱真好。   所有迹象都表示夏云没有和哪位男性走的特别近,她的网络浏览记录最多的是育儿方面,间或有海外生育——这倒和夏雨说的去泰国做试管婴儿对上了,甚至连情感方面的浏览记录都极少,根本看不出有出轨的迹象。所以,要么是这女人手段太高超,出轨出得了无痕迹,要么就是根本没有这回事,是顾滨在说谎。   但有一条信息是非常令人意外的:夏云的医保刷卡中有两年内三次流产的记录。   钟瑜记得所有人的口供中都没提过夏云流产的事,甚至听顾家父母及夏雨的意思,夏云是一直没有怀孕,难道夏云是自己偷偷去做的?难道顾滨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认为她有外遇的?   钟瑜看着“市一医院产科”的名头,心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   ——徐大夫,现在方便吗?   徐正轩正和程敏慧一起吃晚饭,看到是钟瑜发来的信息心里一动——距离上次在医院见面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虽然加了微信但一直没联系过,现在突然问“方便吗”,能是什么事呢?   ——怎么了?   ——想咨询一下,如果在医院做流产手术,需要男方签字吗?   徐正轩看到这句话时有些懵,他不是单身吗?怎么还问起流产的事来了?给自己问还是给别人问?   ——看患者情况而定。你需要我帮忙吗?   徐正轩看着“正在输入……”几个字闪了一会儿,又没了,正想着难道被自己猜中了?突然钟瑜把电话打了过来。   “喂,徐大夫。”钟瑜的声音从手机中传过来,带着一丝试探的紧张。   “哦,你说吧。”徐正轩放下了筷子,无视程敏慧疑惑的目光。   “我有一案子,受害人在你们医院做的流产手术,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她的手术有没有家属的签字,”说到这里钟瑜停了下,明显在犹豫,“当然了,这可能有些违规,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去找队里申请也可以,嗯,我就是有点儿着急,想马上知道……”   “可以,”徐正轩打断了他,“信息发过来,我一会儿告诉你结果。”   “哎,也不用这么急,等你方便的……”钟瑜显然没料到徐正轩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就方便,不用客气。”徐正轩打断了他的话,只听那边连声道谢。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徐正轩说着站起来就要走,却被程敏慧一把拉住,问道:“什么情况?”   “好情况。”徐正轩笑了起来。   ☆、第九章   两个小时后,钟瑜收到了徐正轩的回复:夏云的三次流产手术都是顾滨签的字。   紧接着,徐正轩的电话打了过来:“这些够吗?还需要什么?”   “足够了,不过我记得人流手术不需要家属签字吧?”钟瑜凭借看的各种新闻“常识”问道。   “我看了这个人的病例,两年三次刮宫术,都是四个月以上的孕龄,已经非常危险了,所以一定要有家属签字才行。”   “已经非常危险了?”钟瑜重复了一句。   “这么说吧,她的子宫已经薄如纸片,如果再怀孕,基本上就是不要命了。”徐正轩做了这些年产科医生,这样的女人见得太多了。   “哦,是这样啊,好的,谢谢你徐大夫,”钟瑜说道,然后又犹犹豫豫地补充了一句,“这事儿替我保密啊。”   徐正轩听着他的气声从话筒中传过来,觉得耳朵有些痒。   “放心吧,我这也算是违规了,咱俩在一条船上。”徐正轩笑道。   钟瑜自知拉人家下水,心里很愧疚,便道:“太不好意思了,哎,都怪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要不你请我吃个饭吧,”徐正轩迅速地插了句话,“把咱们在捆紧点儿。”   钟瑜真没想到徐正轩会主动提出让他请吃饭,毕竟两人一共才见过两次,话都没说过几句,估计连半个熟人都算不上。不过他很快就反思了自己,人家二话不说就帮忙查东西,之前还主动介绍了房屋中介,怎么看都是自己一直在承蒙人家的好,如今开口说一起吃饭,说不定也是为了让自己放心、他不会随意说出去呢。   “好的好的,”钟瑜连忙说道,“这个案子结了我就找你。”   徐正轩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唐突,主动cue饭局这种事真不是他的风格,但话已出口,人家也应承了,那就脸皮厚到底吧。   钟瑜放下电话后看着眼前的这些材料,很难理解一个毕业就结婚、生子的年轻女子,是如何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围绕灶台转的,可以说是完美诠释了“以家庭为核心”,完全没有个人生活,一切都围绕着孩子和家庭。在钟瑜的认知里,女性都是工作生活两手抓的,妈妈也好、姐姐也好、甚至是后来进到家里的田阿姨,无一不是兼顾两者,像夏云这样不仅要照顾家里的日常生活,还要为生儿子折腾自己,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流产三次——无论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受到的精神和□□压力想必都是巨大的。她把这一切都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说起,这样的女人,真的会出轨、真的会自杀吗?   方文涛那边对顾滨的人际关系、工作环境、经济情况也做了排查,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同事反应他工作积极努力,人际关系也不错,也没听说夫妻不和之类的传闻。只是顾家人在说到“生儿子”的事情时承认确实比较希望他能有个儿子,因为兄弟几个都有儿子,同时家族也很看重这个,但又强调并没有因此逼迫过他们,只是时不时的过问一下。   在队里,他们反复看了当天的监控视频,买饮料的超市在小区外面,从顾滨出家门、出小区、到超市、再到站在超市门前打电话、直到回家,差不多有四十分钟。对于这个问题,顾滨的解释是突然想起有几个工作上的事要交待一下,还给夏云打了电话让她们先吃。   “夏云是个百分百的家族主妇,200多平的房子整洁异常,没有请人打扫过,孩子老公的吃喝拉撒全是她一个人负责。我看了她的个人物品,有几个名牌包,但是都非常新,连五金配件都没有磨损,说明很少用,最常穿的是一双平底鞋,黑色。抽屉里的口红是一年前买的,只用了一点点,连那个尖尖都没磨平。”钟瑜汇报道。   “你观察的好仔细啊,那口红什么色号的?”方文涛双手托腮,嗲嗲的问道。   “迪奥烈焰蓝金,经典999号,嗯,这颜色不适合她,太艳了,用的这么少,估计她也这么觉得。”钟瑜说道。   “就要这样,什么都要懂些,说不定哪里就派上用场了,”刘桐笑道,“你们知道吗,现在检察院那些抓腐败的都开始学习鉴定手串、字画了,咱们也要与时俱进,听到没?”   方文涛“啪”地立正敬了个礼,响亮地喊了声“是!”   “最重要的是,夏云两年三次流产,这对身体的伤害是极大的,这样一个可能忙到连睡觉时间都不够、身体始终处于虚弱状态的女人你说她有外遇,打死我我都不信。”钟瑜道。   “如果是自杀,多半也是因为生儿子。这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姓顾的父母说只是偶尔问问,这话我是不信的。”刘桐说着掐灭了手里的烟,桌上的烟灰缸里积了一堆烟蒂。   “搁谁谁都不会信的,你是没看到啊,我只是简单的提了一下,他爸妈马上就说‘儿子是一定要生的,夏云还年轻,慢慢生呗’,你们听听,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说这种话,我也是服了。”方文涛叹道。   “不过没道理拉着女儿一起死啊,从我调查的东西看来她非常爱孩子,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学习上也是亲力亲为,甚至在一周前刚刚报了舞蹈班,一次交了五万块钱,你觉得这像是准备一起死的意思吗?难道顾滨对孩子不好?”钟瑜一想到顾妍希只有4岁,一朵小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凋零了,心里真是非常难过。   “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如果一心求死,为什么要选在顾滨在家吃晚饭的时候?就算是把他支出去买饮料,万一他在药效没发作之前就回来了呢?”刘桐敲了敲桌子。   “问题肯定还是在姓顾的身上,”方文涛拍了拍面前的材料,“他在明知等他吃饭的情况下还磨蹭四十多分钟才回去,这根本说不过去。而且据他家里人说,这家伙有些大男子主义,平时基本不下厨房,怎么就这么突然地做起晚饭来了?我觉得这药十有八九就是他下的,然后跑到外面让她俩吃,等药效发作了才回去。”   “再查一遍厨房锅具上的指纹,如果真是顾滨做的饭,调料盒、砧板、菜刀这些东西上一定会有他的指纹。”刘桐说着拿起了电话。   没多久,痕检传来消息,果然除了炒菜的锅和一个铲子再无顾滨的指纹。同时和美小区物业那边也传来一个重要线索,一名园艺工反映,一个月前他在小区内搞消杀工作时顾滨向他要了两包灭鼠药,说地下车位附近有老鼠。因为当时顾滨硬塞给了他五十块钱,他就没和别人提起,直到最近小区里传出有人中了鼠药的毒,才觉得不对劲。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基本上已经清晰了,林远让钟瑜他们再审问顾滨,务必拿到实质性的口供。   再次见到顾滨时,这个刚刚30岁的年轻人比案发时更显疲态,头发乱糟糟地支愣着,双眼深陷,胡子冒出一层青茬,一看就是好几天都没休息好。   钟瑜和方文涛先是进行了一场漫长的铺垫问话,除了那些之前已经问过的问题,又在“当晚做的什么菜、家里调料放在哪里、先做的哪一道菜、给哪几位同事打了电话、聊了什么内容、先后顺序是什么”之类的非常琐碎的细节上反复问询。对于某些问题顾滨的回答很固定,甚至有几个用词都没换过,而对于晚饭的细节就乱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一会儿又给了前后矛盾的答案,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漏洞百出,后来干脆就装起糊涂来。   在案情之外,钟瑜又数次提到“女孩、你不会再有孩子了”,反反复复一直问了三个多小时,顾滨明显焦躁起来。   “你从小区园艺工那里买了两包老鼠药是不是?”方文涛突然扔出一句话,顾滨显然没想到会提到这个,愣了一会儿。   “是,买过。”他答到,然后突然脸色一变,“我只用了一包,她知道还有一包,所以吃了它死了!”   方文涛听后却笑了:“你怎么知道夏云是老鼠药中毒?”   顾滨一下子就噎住了,半晌憋出一句:“我不知道,我是猜的。”   钟瑜扫了眼顾滨阴晴不定的脸,换了种有些遗憾的语气:“不管是吃了什么,人都死了,不仅是你老婆,还有你女儿。而且我们查过夏云做过好几次流产,你也知道,她的情况已经不能再生小孩了。那么,在你们永远不可能再有孩子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要带着孩子自杀呢?她不留恋这个世界,难道也不想给你和你的家族留下希望吗?顾妍希是你唯一的女儿,也是你们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不像男孩那样调皮,不像男孩那样要担负延续姓氏、娶妻生子的责任,就是一个单纯的、像小棉袄一样的女孩子,夏云一定非常爱她,几乎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在她身上,这样一个她唯一的血脉,你觉得她舍得带她一起死吗?”   钟瑜紧紧地盯着对面的男人,把“唯一、这辈子、女孩、男孩”这几个词说得尤其重,他要让这些词像锉一样狠狠地磨搓顾滨的神经,让这个为了“生儿子”不惜搏命的人再一次直面残酷的现实。   顾滨脸色铁青,如果眼神有实质,估计此时的钟瑜已经被万箭穿心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死都死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方文涛根本没理会顾滨的消极应对,现在证据确凿,拿口供只是时间的问题,再来三、四个小时的车轮战,多说点刺激他痛处的话,这种自尊心极强、要面子到变态程度的人是一定会耐不住逼问,转而为自己的行为争辩。   果然,在一次又一次的“儿子、独子、绝后”的,顾滨爆发了。   “她就是不想让我痛快!就是想让我断子绝孙!就是想让我抬不起头来!”顾滨发疯一样双手握拳,猛烈地拍向桌面,“没用的女人,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害得我在家里都抬不起头来,处处被人嘲笑!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书读的没我好、钱赚的没我多,就因为没有儿子,他们就笑话我,笑话我没儿子养老、笑话我没本事,都他妈的怨这个没用的女人!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只知道围着丫头转,一点儿也不把我放在心上,她就是想害我!就是想看我的笑话!这样恶毒的女人还活着干什么?干什么!”顾滨额头上青筋暴突,双目瞠圆,几乎是在咆哮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因为她害你没有儿子。”方文涛紧接着说道。   “她活着就是在害我,她必须死!必须死!必须死!”顾滨双手抓着头发拼命地向下拽,喊得连嗓子都嘶哑了。   “那孩子呢,她也挡着你了?”钟瑜的语调也高了起来。   “都得死!她们都在害我!都看不得我好!”顾滨将头深深地埋进手臂中,剧烈的抽泣让他全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钟瑜和方文涛看着这个由癫狂叫喊到哭号不止的男人,心里感慨不已。一句“都在害我”念了无数遍,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吧,相信自己这么做是被逼的,是为了自保才下的狠手,自己没有错,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顾滨他们家真的因为没儿子就看不起他吗?”方文涛坐在办公桌前回看记录,他至今也很难相信这个杀人动机。   “他父母说没逼近过他们,但又说兄弟们都有儿子、就差他一个,至于有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而且顾滨这个人一直以来都过得挺顺利的,人前也挺风光,估计是那种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人,没想到在生儿子上没遂心意,自尊心受不了了,看谁都像在笑话自己,然后就走了极端吧。”钟瑜边写着报告边说。   “这也算是挫折?又不是生不出孩子,至于吗?”方文涛拧着眉头叹道。   “夏云家都不知道她打过这么多次胎,我告诉他们她再生孩子就有生命危险时老太太当时就不行了,一边哭一边说‘作孽、命苦’,她哥哥也哭了,直说早知道这样拼死也要让他们离婚,让他妹妹受了这么多苦,最后还让这人渣给害死了。”   “我觉得顾滨在生儿子这事上已经魔怔了,夏云就算不是让他毒死,早晚也会在生孩子这事上被折磨死。然后他再娶、继续生儿子。”   “都也不重要了,人都死了,可怜那个小孩子了,太小了,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这样,也不知道她爸爸为什么这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哎,不行,我真受不了案子里有小孩子,尤其是这么小的,啥也不懂,你说顾滨怎么下得去手呢?看得我想吐。”钟瑜叹了口气,又摆摆手表示不想再说了。   他参加工作这几年,怎样悲惨的人生都算见过了,怎样不堪的人性也算见过了,开始时真的是特别容易激动,现在已经看开了很多。不是说经历多了就麻木了,而是明白了这些让人悲伤、痛苦、愤怒、无奈的事情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钟瑜知道自己能做的很少,但谁不是呢?与其为别人挣扎,不如做好自己吧。   为了这个案子,连续几天钟瑜几乎只睡4个小时,虽说这种强度的工作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更熬人的任务也遇到过,但“疲劳”这种事没有“习惯”一说,无论多高频度的锻炼依然抗不住连续的缺少睡眠、暴走排查和没完没了的报告,到结案时整个人已经非常累,虽然还有两天假期,也不用值班了,但完全没有精力去哪里玩,只想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起来。   方文涛也一样,和陈静没有安排任何出游,没工作时就是宅在家里,最多出门吃个饭,连电影都没看,说一想到人山人海的商场影院就头疼。陈静说这几天生孩子的人格外多,已经不想在其他的地方听到小孩的哭声了。   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陈静说打算请科室的同事来家里做客,因为搬新房子的时候大家送了礼物,应该回个礼,而且有几个同事想来看看新房子的装修,作个参考,所以想请大家来家里坐坐,在楼顶搞一次烧烤。   “钟瑜你也要参加。”陈静笑着说道。   “啊?不好吧,我一个外人在场挺尴尬的,别扫了你们的兴。”钟瑜有些为难,他这个人最怕冷场了。   “没关系的,都是一个科室的女生,都是年轻人,有什么的,”陈静笑道,“不过你要先去剪剪头发,太长了。”   钟瑜赶紧摸了摸头发,心想似乎是有一阵子没剪头发了。   “哎哎哎,不对啊,你这有阴谋啊。”方文涛听到“剪头发”后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个饭局别有用意。   “什么阴谋阳谋的,就是大家吃个饭、认识认识,”陈静瞪了他一眼,转脸看着钟瑜,也不掩饰“介绍对象”的意图了。   “我也没说不好嘛,”方文涛赶紧陪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合情合理。哎,不过就凭钟瑜这‘警队一枝花’,啊,不对,是‘警队一根草’的形象,万一你那些姐妹都相中了,打起来了,怎么办?”   “我还是大树呢,你别瞎起外号啊,要是传出去了,人家不得以为这个人有多不要脸呢。”钟瑜瞪着眼睛警告道。   “你以为谁都像我这么傻啊,只看脸,不管其他?”陈静白了他一眼,“再说了,你们警察好不好找对象你心里还没数儿吗?还‘打起来’,别的条件不提,单单是‘陪伴’这一件事,你扪心自问一下,能做到几分?”   钟瑜知道陈静说的其实已经很给他留面子了,这个没提的“别的条件”,包括房子、车子、票子,样样都比“脸”重要,他一个小警察,家境一般、学历一般、资质一般,还真没什么资本挑人家。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叹,都说是看“脸”的世界,可真要把“脸”和其他物质条件摆在一起,谁还在意“脸”是什么东西?恐怕到了关键时刻,首先不要的就是“脸”吧。   但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他不想找“女朋友”啊,可这要怎么说呢?当然不能说啊,人家这么热情的帮自己解决终身大事,必然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他怎么好拒绝?算了,估计那些当地的姑娘也看不上自己,老老实实陪着吃顿饭就好了。   ☆、第十章   徐正轩从今天第三台手术下来时感觉脖子都僵了。高危胎盘剥离术,又一个为了生男孩不要命的女人,又可怜又可恨。接到患者时徐正轩看着病历上的“两年三次流产”记录想起了那天钟瑜拜托他查的信息,紧接着那句气声的“替我保密啊”在他心猿意马地脑海里溜了好几遍,连患者家属哭天抢地“保住子宫”的要求都没怎么听进去。   收拾妥当后才看见沈天明之前发来的信息:郑晓扬回来了,明晚请大家吃饭。   徐正轩回了个“好”,心想这次吃饭要刺激一下姓郑的,明年就彻底回国了,要是再不抓紧结婚,他千辛万苦追到的程敏慧女神可就和别人跑了。   程敏慧是个很神奇的女生,一般来说女学霸都有点儿“轴”,或者是情商不如智商,但她不一样,她不但双商在线、颜值在线,玩心也在线。徐正轩以前觉得他们俩特别像,都是那种收放自如型的,热爱全世界,也热爱自己,然而相处久了才发现在追求自我方面和程姑娘还有一定差距。相比之下,程敏慧更在意自己的感受,更不肯委曲求全,更不甘寂寞,也更讨厌无趣。这是一个典型的双子座女生,有没有男生陪伴在生活里与她而言都不重要,新鲜感才最重要。   正因为徐正轩了解到这一点,当初郑晓扬追程敏慧的时候他帮着出了不少主意,什么不要搞那些俗套的花样了、什么不要太粘人了、什么不要轻易暴露想法了,总之就是怎么神秘怎么来,保准能激起程博士的好奇心。   正好郑师兄本身也是个表面沉稳、内里骚动的人,徐正轩的精神执行得十分到位,不到一个月就把冰山美人追到手了。   皆大欢喜。   临近下班,陈静跑了进来。   “徐大夫,明晚请大家去我家聚餐,你有空没?”陈静笑吟吟地问道。   徐正轩刚想回绝,突然想起钟瑜来,他也会在吗?   “我记得钟警官住在你家吧,我们这么一去打扰,是不是就把人家赶出去了?”徐正轩笑道。   “不会的不会的,我让他留下了,人多热闹嘛,而且咱们科室女生多,正好你和他也算是熟人,大家坐在一起也不会尴尬嘛。”陈静早就打算无论如何也要把徐正轩拉去,否则这些女生围在他旁边估计没一会儿就得尴尬地跑掉,不利于制造和谐氛围。   “那行,先谢谢邀请了。哦,对了,我今晚夜班,明天不能和你们一起走,地址发我,我明天自己过去。”徐正轩想着这回放了沈天明的鸽子估计要被念叨一阵子了。   第二天中午下班后徐正轩先回家收拾了一下自己,甚至最后还把百年不用的蔚蓝香水拿了出来——但最后他还是没喷,这味道太暧昧了,不利于前期套几乎。尤其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万一钟警官是个表面纯良、实际浪荡的假兔子,这味道一上来,不是明晃晃的往床上带吗?就算觉得对方甚是可口,可他也不是随便看脸就能上的人,还是要先了解了解再说。   然后徐正轩把李亚真从香港带回来的两盒曲奇饼干拿了出来。他其实不太爱吃零食,尤其是甜的东西,就连面包都尽量吃全麦的,倒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健康无糖饮食”,就是单纯的不喜欢甜味。这饼干拿回来好几天了,本来打算给徐正辕送去,但如今这顿晚饭出现恰到好处,也就不必拿给这位整天喊着减肥却从不肯少吃一口的姑奶奶了,正好借此机会送给更适合的人。因为从钟瑜的朋友圈看来,这位小警察很喜欢吃零食,什么奶茶、蛋糕、冰淇淋、炸鸡,出镜率非常高,所以徐正轩猜测这么酥脆的黄油曲奇应该对他的胃口。   两盒曲奇分开两个袋子装,路上又买了束花和一些水果,做客总不好两手空空。   徐正轩特意提前了十几分钟到,知道此时只有钟瑜和方文涛两个人在家,他拿起手机给钟瑜发了个信息。   ——钟警官,方便的话能来车库这里接我一下吗?东西有点儿多,我一个人拿有点儿费劲。   徐正轩看着这句话有点儿想笑,这么长的句子能出现在他的对话里也是少见了。   钟瑜“等着”两个字回的很快,几分钟后就推门而出。   徐正轩看着他从门口出来愣了一下,与上次看到的样子有了些变化,头发应该是新剪的,隐约还能看出来是做了造型,白色T恤黑色短裤,露出的锁骨清晰细长,手臂肌肉匀称,小腿又长又直。他东张西望地四下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看了看手机,又放回裤兜里。   徐正轩坐在车里没动,觉得这个人就像是初夏的清晨一样,微光出露,朝霞绽放,包裹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水汽,随着旭日高升,随着蝉鸣渐起,热意开始蒸腾,一种迷离与热切的期盼在微润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这个是致幻剂吧,要不怎么看一眼就迷惑了?   徐正轩看了他一会儿,觉得差不多可以了,打开车门站出来喊了一声“钟警官”,钟瑜找见他后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直接叫我钟瑜就行了,别太客气,”钟瑜笑着说,“我刚才怎么没见着你?”说着回头看了下自己刚才站的地方,确定相距并不远,居然漏看了徐正轩这么大一个人。   “在车里接了个电话,怎么,着急了?”徐正轩说着打开后备箱,把水果拎出来放在地上。   钟瑜见状刚要去提,紧接着就被一把花挡住了眼睛。   “拿着。”徐正轩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塞进他手里。   那一瞬间钟瑜以为这花是送他的,可转念一想人家无缘无故干嘛送自己花?应该是给陈静的吧。   “这两盒曲奇你自己留一个,另一个给陈静她老公,像咱们这种加班狗要靠零食续命。”徐正轩拎着两个纸装子笑着向他示意道。   “哎呀,谢谢、谢谢,我就喜欢吃甜的。哟,这不是香港的小熊曲奇吗?我吃过一次,挺好吃的。”钟瑜一眼就认出这是香港很有名的手信,酥酥脆脆的黄油曲奇,又香又甜。   “看来投喂成功,”徐正轩笑道,心想这毛儿摸的很到位。   “我还没请你吃饭呢,倒先收你的东西了……。”钟瑜想起上次自己的许诺,非常不好意思,说起话来都带了三分心虚。   徐正轩暗骂一声“操”,心想这软乎乎的语气再配上软乎乎的眼神,真他妈要命。   “我就那么一说,你别当真。”徐正轩收起满脑子的邪念,笑道。   “可别这么说,不吃饭怎么能捆紧点儿呢?你不是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吗?我可是当真了,嗯,明天,明天晚上有空吗?”钟瑜赶紧表态,可不能让人家认为自己是个只会说空话的人。   “明天啊,”徐正轩故意做出犹豫的样子——他现在这个欲擒故纵的神情如果被沈天明看到了一定会被嘲笑死。   “应该没问题。”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等我消息,我去选地方。”   上楼后没多久陈静她们就回来了,三、四个护士嘻嘻哈哈地拥进屋里,果然比三个大老爷们热闹很多。陈静特意让钟瑜呆在客厅当陪聊,自己和方文涛躲进厨房准备东西。钟瑜坐在花枝招展的香风里,端茶倒水拿水果,一脑门子黑线。好在姑娘们也不在意他的尬聊,一会儿夸夸新房子好看,一会儿调侃手术室逸闻,一会儿又让钟瑜讲讲办过的案子,徐正轩偶尔接几句话,其余时间都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闲扯。   其实从陈静把钟瑜塞进这几位白衣天使中的那刻起他就明白了这是顿“相亲局”,而他的作用只是来平衡场面的,让女多男少的状况看上去不那么尴尬。徐正轩对于自己的“多余”地位倒无所谓,有机会见见他私下的样子何乐而不为?比如现在,几位白衣天使正分工明确的完成此行的目的:年长已婚的负责问问题,年轻未婚的负责接收信息。家里有什么人、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来南靖、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旁敲侧击地问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几轮问话下来,面对罪犯时沉着冷静的钟警官已经开始结巴了,时不时的向徐正轩使眼色,示意他过来救个场。   徐正轩正听得来劲,不但假装没看见,还偶尔跟着问几句,姑娘们很少见到徐大夫这副“八卦逼人”的样子,一时间也很开心,火力不由得加大了许多。直到钟瑜趁人不注意地拉了一下他的衣服,徐正轩估计他是招架不住了,这才收敛了看戏的心情。   “是在天台弄烧烤吧,我去看看。从哪里上去?”徐正轩站起来,看着钟瑜问道。   钟瑜等的就是这一刻!立马跟着站起来,激动得差点儿拉着他的手跑出去,然后又意识到太明显,动作顿了顿,装模做样地回头看了看厨房方向,说道:“那我带你上去看看,一会儿再下来。”   徐正轩道了声“好”,又转头看着几位“天使”:“我们上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至少铁架子什么先支好。”   几位姑娘也可能是问累了,又或者需要汇总下刚刚收到的信息,一时没人说要跟着上去,徐正轩也不等她们回答,推着钟瑜的后背顺势走了出去。   到了天台上徐正轩看看已经支好的烤架,又看看一脸释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钟瑜,笑道:“你也不怕她们跟着上来穿帮了?”   “真要跟着上来了再想别的说辞呗。”钟瑜走到天台边儿上,伸了伸胳膊,舒展一下拘谨了一个多小时的身心。   “看上哪个了?”徐正轩双手撑在栏杆上,余光瞥见钟瑜的侧脸。   “快别说了,太尴尬了,”钟瑜苦笑了一下,连连摆手,“战斗力好强,我方节节败退。”   “也没那么夸张了,只不过李姐她们性子比较直,也是职业病害的,不直接点儿的话患者都听不懂,要讲求效率嘛。”   “把我当成单身患者了吗?算了算了,谢谢抬爱了。”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徐正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攀谈的机会。   钟瑜看了眼他,有一瞬间的犹豫,虽然他们说过很多话了,甚至约了明天晚上吃饭,但聊这些太私人的话题真的合适吗?可是,徐大夫看上去又很真诚,也许人家只是不想冷场随便问问呢,谁让这是个相亲局呢?人家不说找对象难道要说人生规划吗?那才奇怪吧。   “呃,我也不知道什么类型的,就是,待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就行了。”钟瑜说的是实话,毕竟他的感情经历少到可以称得上“贫乏”,在他有限的体验里,能“自然舒服”的相处就是很好的感受了。   “不用肤白貌美大长腿吗?”徐正轩转了个身,靠在护栏上,看着他。   钟瑜心想那是方文涛的审美好不好,我又不用遗传基因,皮囊不重要。   “你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的?”钟瑜脑子一抽,反问上了。   徐正轩立刻就乐了:“是啊,谁不喜欢美人啊。”   钟瑜也笑了,觉得和徐大夫相处还挺舒服的。   “哎,我是了解陈静的为人,知道是真心关心我的人生大事,要不真以为她是在撵我搬出去呢。”钟瑜长长地吁了口气。   “哦,说起来你的房子看的怎么样了?我那个朋友帮上忙没有?”   “啊,他推荐了两个,不过我最近太忙了,还没时间去看,”钟瑜一下子又想起自己的现状,“所以,相什么亲啊,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哪有人能看得上?”   “那不至于,一起生活看的是人,又不是看房子,”徐正轩心里有些想笑,又觉得钟瑜这类似自嘲的话还挺真实的,“你对住的地方有什么要求吗?我也帮你找找。”   “也没什么特别的,嗯,别太贵,我们小警察工资太低,还有就是希望合租的人别太吵,我们总加班,就想好好睡一觉。”钟瑜抬头望天,回想着自己理想中的房子的条件说。   有一瞬间徐正轩想说“和我住吧,都满足你”,但理智告诉他这话说出来会吓死人,太不合适了。   “理解理解,咱们都是加班是常态、不加班是菲常态的苦逼加班狗,很多时候,一张柔软的床、一间安静的屋子,比什么都珍贵。”徐正轩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大树。   天台上没什么风,但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鼓噪的声音。   “还有零食,也很珍贵。”想到房子和加班,钟瑜本来都有些气馁了,又忽然想到屋子里还有一盒好吃的曲奇,旋即开心起来。   徐正轩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笑道:“还记得你在店里问话时那个李亚真吗?”   钟瑜拧着眉头想了一下,“红唇、大长腿”跳了出来。   “记得,长发美女嘛,”钟瑜记得那张挂在墙上的照片,知道他们关系好,不好乱开玩笑。   “李大小姐全世界跑着玩,就喜欢花钱买东西,哦,那饼干就是她买的,你以后有什么想吃的零食就告诉我,我让她带回来。”徐正轩这话说得云淡风清的,实则一股宠溺的味道,只不过钟瑜神经大条闻不出来罢了,要是换成程敏慧,分分钟吐槽到他求饶。   “啊,不用不用,有淘宝在,买遍天下嘛。”钟瑜觉得人家这么说也不过是客气一下而已,要是当真了就未免有些太不见外了。   “我不是客气装假,”徐正轩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啊,‘命案’和‘陈静’这两个因素都可算是奇葩了,少了一个我们都不可能认识,如果这都不是缘分,那可真是太看不起老天爷了。”   钟瑜想了想,也是,机缘巧合说的就是这个了。   说话间陈静他们端着东西上来了,两人也不好再站着聊天,紧跟着上去帮忙,铺桌布、摆碗筷、点炭火,又把肉、菜摆在架子上,忙活起来。   临近散局时徐正轩收到了沈天明的信息:晚饭不吃,酒吧必去。   徐正轩有点儿想不明白大家为啥不去KTV非要去酒吧?五个人坐在灯光昏暗的卡座里,喝着半真半假的洋酒,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看着卖酒小妹忙前忙后的服待,既没享受到也没休息到,到底图什么呢?然而每次疑问都被忽略,因为两位姑娘喜欢,至于他喜不喜欢,不做考虑,反正他来的作用也只是凑数的。   老地方了,进门穿过疯魔的人群很快就看见了他们。程敏慧和李亚真一副夜店范儿,烟熏妆加小黑裙,一脸崇拜地挥舞双手与台上的DJ互动,旁边两位哥们脸上的假嗨看得人尴尬癌都要犯了。   “师兄,”徐正轩和郑晓扬打了个招呼。   “和哪个美人约会去了?连饭都不来吃?”郑晓扬大声问到。   “制服诱惑。”徐正轩笑道,然后冲小妹示意先来杯水。   “那打扰你了,没尽兴啊。”郑晓扬比徐正轩高两届,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人帅性格好,相当受欢迎。   “好说,来日方长嘛。”徐正轩喝了口水,看看了旁边全情投入的两位姑娘,心想不知道钟瑜好不好这口。   “你错过了大戏。”沈天明凑过来,神秘地说道。   “我那才是大戏,”徐正轩笑道,“精彩无比。”然后也不理沈天明一脸茫然的样子,伸手拍了拍程敏慧,说道:“哎哎,控制下情绪,一把年纪还蹦什么啊,老阿姨小心腰。”   程敏慧回头看看他,然后竖起中指。   赫然一权钻戒套在上面。   正赶上中场休息,喧闹的人们暂时可以呼吸一下了。李亚真一屁股坐下,拉过程敏慧的手凑到徐正轩眼前,指着戒指说道:“看见没,大钻戒!你以后离敏慧远点儿啊,我们是有名分的人了。”   徐正轩看了眼化妆化得妈都认不出的程敏慧,又看了眼一脸“幸福”的郑晓扬,掏出手机对着戒指拍了张照片:“给徐正辕发个照片,这下她可以死心了。”   郑晓扬素来知道他们之间的梗,也不介意,笑着问道:“你啥时候和梁悦琳也定下来了,你妹妹的心就死的更彻底了。”   还没等徐正轩发话,程敏慧就接过话来:“什么时候定下来、定下谁来,定什么方向,都是个问题,不急,让他慢慢想。”   郑晓扬这个“定下谁?”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轰”地一声鼓响,得,下半场开始了。   另一边,钟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和陈静“委婉”地打听徐正轩在吃饭上的喜好,结果陈静以一句“不清楚,不太熟”结束了他的试探。他只能靠猜测来找饭馆:徐大夫穿着还挺讲究的,人看上去斯斯文文,讲话也是礼貌得体,吃的零食都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来朋友家做客还买花——这妥妥的中产阶级文艺青年啊,所以去的地方不说高大上吧,也必然不能去吃米粉啥的。晚上躺在床上也翻来覆去犹豫了半天,一会儿想这时候问人家想吃什么是不是太仓促了,明晚就去吃了现在才想起来问,好像有些敷衍,一会儿又想问问也正常吧,征求意见也是尊重的表现啊,显得自己很重视……,团着被子滚了几个来回,到底忍不住拿起了手机。   ——你喜欢吃什么?   钟瑜快速打出一句话,刚要发,又觉得话说得太直接,又补上一句:   ——你喜欢吃什么?我来南靖时间不长,不太熟悉这里。   那边徐正轩正坐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见到钟瑜的微信立刻就站了起来,做了个“要出去”的手势。   他想给他发语音。   半晌,钟瑜收到了回复。   ——都可以。   短短三个字,钟瑜听了两遍——之前怎么没发现他声音这么好听呢?   他正思考要怎么回答,徐正轩的第二条又进来了。   ——随便一点,不必太费心。   钟瑜听完后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人家这句“费心”是不是在提醒自己,普通的一顿饭而已,不要赋予太多的意义?   自己这样像是在规划第一次约会。   想到这里,钟瑜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奇怪,在这件事上有点儿热情过头了。   但有时候钟瑜又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   ☆、第十一章   钟瑜简单地和方文涛提了下请徐正轩吃饭的事,想问问他知不知哪家性价比高,第一次请人家吃饭,也不能太随便。   “你怎么可以请别的男人吃饭?你不爱我了吗?”方文涛撅着嘴说道。   旁边正在喝豆浆的小郭差点儿喷出来,一顿猛咳。   “大早上的方文涛你能不能别恶心人?”小郭愤怒地擦着桌子上的口水。   “你懂个屁?他请女的吃饭我就不管了,但请男的我就要问问了,现在世道如此险恶,万一他被占便宜了怎么办?”方文涛说着从小郭桌上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   “那你倒是说些安全条例啊,说什么不爱你,合理吗?”小郭赶紧抓起最后一个包子,三两口就咽了下去。   “就你懂的多、就你最清楚、就你话最多……”方文涛上去揪住小郭的后脖子的衣领,照着他的后脑勺一顿猛拍。   钟瑜站在旁边乐着不行,一边吃包子一边喊:“别为了我打架啊,争风吃醋的影响多不好……。”   “知道影响不好还闹,过来开会!”刘桐已经对他们脱敏了,知道怎么说都没用,除了次次提醒再无他法。   三个人赶紧夹起尾巴跑了过去。   最后钟瑜决定去吃日料了,还收到徐正轩的信息说来接他——当时真是有些尴尬,请人吃饭却还要来接,他拒绝了半天,结果徐大夫来了一句“你不是对南靖不了解吗”,再拒绝就显得自己很扭捏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下午突然接到命令要出任务,钟瑜连回家拿东西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就上了车。手机已经被收上去了,他只能让方文涛去转告徐正轩,下次找机会补上。   戏精徐大夫听到消息后立刻脑补了聚少离多的警察家属生活。   进入十二月后终于彻底告别了暑气,二十多度的气温舒适得全身都轻松起来。钟瑜很想好好享受这种天气,早晨跑跑步,晚上散散步,最多出一点点汗,凉与热都是恰到好处,想想都觉得美好 。   然而,美好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自从天气变好,不老实的人也跟着蠢蠢欲动,各种小动作不断,不是偷电动车就是入室盗窃,搞得钟瑜连加了快一周的班了,这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们都是团伙做案,没有特定目标,到处流窜,光是看天眼监控一项就看得快要眼瞎,更别提每天打底二万步的走访排查了,感觉自己的工资都不够买鞋的。   眼看着收网在即,可算是要告一段落了,钟瑜想着再有几天就不用加班了。结果天不见可怜,下午接到派出所报告说有人喝农药自杀,请求协助。钟瑜接到任务时心情是复杂的,因为说句违心的话,一般来说命案反而好办一些,毕竟像柯南里那样周密策划的罪犯是极少的,绝大多数都是冲动型伤人——没有滴水不漏的谎言,没有精心布置的现场,没有铜墙铁壁的心理素质,再嘴硬、再狡猾的嫌疑人都很难抵挡住车轮战般的审讯。再加上现在技术先进,什么鞋印、指纹、DNA一上场,几乎是所向披靡,没有逃得掉的家伙。与偷盗、贩毒、□□□□这些需要地毯式排查的案件比起来,反而命案要轻松一些。   钟瑜和方文涛到案发现场时所辖派出所的同事已经在那里了,但并没有见到受害人,原来喝的是农药百草枯,直接送医院了。   案发地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一楼,合租,屋内非常简陋,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再无它物,标准的农民工住宿情况——再和现场同事聊聊,果然猜中了。   “这个应该是自杀了吧,和上次那个吃□□的母女不是一回事儿,”方文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毕竟自己都承认了。”   “当事人送医院了,一会儿我们去看看,”钟瑜说着转头问向派出所的同事报案要是谁,回答说是受害人的老公,也跟着去了医院。报案时说他老婆是被人害死了,民警到现场后见到受害人躺在床上又挣扎又呕吐的,旁边放着一瓶百草枯,估计是喝药中毒,就赶紧先送了医院。然后在她老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叙述中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派出所方面觉得虽然基本可以断定是自杀,但毕竟受害人强调是被人所逼,而且又是非正常死亡,觉得还是让分局来看看比较妥当。   的确,案情并不复杂。   受害人陈依凤,30岁,与老公何秀群,33岁,一同在附近工地打工,女的在食堂,男的开塔吊。据合租的工友说,今天下午陈依凤与同在食堂打工的张欣吵了起来,大概内容是陈依凤认为张欣造谣她在外勾搭男人,还说给她老公听,破坏她的家庭。张欣一开始不承认是自己说的,后来陈依凤越骂越凶,可能是脸上有些挂不住,就摆出一副“是我说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还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自己也不是凭空捏造,工地都传开了,就算不是她说,何秀群早晚也会知道。吵到最后陈依凤说“死给你看”,然后就走了。大家以为只是一句狠话,都没在意,就散了。没想到不到一小时陈依凤真的喝了药,不但拍了照片放在工友群里,还给张欣留言说“一死以证清白、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之类的,何秀群看到后赶紧回家,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陈依凤躺在床上不停地打滚,旁边一瓶百草枯少了大半,吓得要死,又觉得这事张欣脱不了干系,就报了警。   钟瑜听着这像故事会一样的狗血案情感觉头上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着,一言不合就喝药,难道药比奶茶还容易买到吗?咋都这么冲动呢?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活着的人怎么办?孩子老人怎么办?死了就没有流言蜚语了?钟瑜拧着眉毛打量着这间昏暗的房间,桌子上还立着个全家福照片——两个孩子也就上小学的样子,打工还没打出个光明未来,命先不要了。   百草枯是个非常神奇的农药,几乎百分百的致死率,神仙来了也没救。从喝完到死亡的几天内,受害人神志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多器官衰竭,可以说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非常痛苦。因为前些年农村有很多人自杀时选择此神药,造成的影响非常不好,国家出台了限制政策,所以现在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了。   结束现场调查后钟瑜和方文涛又去了医院。   到医院时陈依凤还算清醒,详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与之前得到的消息八九不离十,百草枯本来是买给乡下种地的公婆的,老人坚持要这个东西说是除草效果好,当时陈依凤还嘱咐家里一定要看管好这药,千万不可被小孩子拿到,没想到防来防去最后却用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瘦小,躺在病床上盖着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不讲话时就双目紧闭地的深重呼吸着,仿佛每一口气都用尽了全部力气。   何秀群一看就是个比较老实的人,一直垂着头蹲在门口走廊里。   “你听说过关于你老婆的那些传闻吗?”方文涛问他道。   “听到过一些,不过我没信。”何秀群闷声答道。   “听谁说的?”   “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一起干活的人,人家也没明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你向你老婆求证过吗?”   “问过一次。”   “她怎么回答的?”   “就很生气,骂我没良心,尽听外人胡说八道,”何秀群说到这里有些哽咽,“我就是问了一嘴,没别的意思,也没说怀疑她啊。”   钟瑜也很无奈,心里知道这事和何秀群关系不大,和张欣关系也不大,基本上就是冲动自杀,赌气赌过了头。但他此时也不能对何秀群说什么,难道说“你老婆太冲动了,应该去揍一顿那个嚼舌根的婆娘,而不是自杀?”那估计何秀群会当场傻掉、他会被刘桐当场揍出去吧。   临近晚饭时间,方文涛说反正也在医院了,把陈静叫出来在食堂将就一顿。   钟瑜买饭菜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四周,食堂不大,几下就看全了,然而并没有见到徐正轩。想想也是,不过晚饭这一个小时,吃饭也不过十几分钟,谁也不会坐在这里闲聊,若是这都能碰上真是缘分了。   钟瑜随便要了两个菜正要吃,手机微信响了。   说曹操,曹操到!   ——试试炒笋干,挺好吃的。   钟瑜惊得回头去找,可是并没看见徐正轩。   ——没看见你啊。   ——听陈静说你们来办案,我要上手术,否则就请你吃大餐了。   ——别,上次那顿饭我还没兑现呢,等这个案子结了咱们就去搓一顿。   ——好。慢慢吃,我上台了。   钟瑜见过徐正轩穿大白卦的样子,和便服时一样,看着很斯文,再加上他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细语的,估计是个蛮和蔼的大夫。不过他穿手术服是什么样子?钟瑜脑袋里晃过了一些电视剧里的镜头,虽然还是很模糊,不过想来应该是挺像样吧。   三人快速解决了晚饭就各回岗位了。   钟瑜和方文涛把案情汇报给了林远,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又领了任务:兵分两路,一个去找张欣录口供,一个去找一些工友了解情况,钟瑜想到自己要面对一个喜欢八卦桃色新闻的中年妇女,心里哀叹无数。   张欣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一头卷发,纹过的眉毛有些退色,又被眉笔补了一些,显得深浅不一,脸上不知擦了几层粉,和脖子两个颜色,钟瑜心想不知道她在打饭的时候脸上的粉会不会掉在盆里。   “警察同志,这事跟我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张欣这句话是每个被拉来问话的嫌疑人的保留节目。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的算的,你就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就行。”钟瑜被她一嗓子震得耳鸣都要出来了,有些火气上涌。   张欣听后嘟囔了几句,声音小了一些。   张欣说陈依凤比何秀群早来工地一年多,因为她特别爱说话,人也挺好看的,工地上一直有些风言风语。后来虽然何秀群也来了,但陈依凤也没收敛,还是招三撩四的和别人瞎扯。自己也是看不过她欺负何秀群老实就明里暗里地提点过几次。   “她那些事儿又不是我编的,她喝药也不是我逼的,你说,这和我有啥关系?我就是倒了霉了,让她给赖上了。政府要相信我啊,真的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张欣絮絮叨叨地讲了半天,明明用了很多类似“眉来眼去、偷偷摸摸、嘀嘀咕咕”这样的词,却又言之凿凿地说得好像她真看见一样。而且声音也是越来越大,到最后表态度的时候语调高得简直是指天发誓了。   “陈依凤不承认她和别的男人搞过暧昧,说你是在污蔑她。”钟瑜运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哎哟,这种事谁能承认啊,不嫌丢脸啊。再说了,怎么能是我污蔑她,传她的人又不是我一个,全工地都在说啊,凭什么就冲我一个人来?看我好欺负是不是?”张欣立刻大声叫起冤来。   “你喊什么喊!如果和你没关系,人家为什么说‘死给你看’?讲人家的闲话还这么理直气壮,出人命了你知不知道!你知道她喝的什么吗?百草枯!你也是农村来的,这个药喝下去会怎么样应该比我清楚吧,有点儿同情心好不好?”钟瑜难得有情绪如此激烈的时候,搞得旁边的小郭频频转头看他。   钟瑜有点儿理解陈依凤的决绝了,面对这么一个堪比机关枪的八卦之舌,所扫之处岂有完卵?这是面对警察估计还有所收敛,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如果是在平日,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凑在一起,聊起那些花边儿新闻来指不定会编排成什么样呢。明明只看见人家笑一下,然后就靠着巨大的想像力把后面怎么拉手、摸脸、甚至上床的情节都描绘出来,这种人不去写电视剧真是浪费了。   张欣撇了撇嘴,小声说着“我还想让人同情呢”,态度只是缓和了一点点,脸上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钟瑜又问了几个问题,心里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隐情了,于是让张欣签字走人了。   方文涛从工地回来时也是一脸菜色,估计故事会也没少听。   “我一直以为体力劳动者是没心思八卦的,天天那么累,难道不应该是吃饱就睡吗?哪儿来的精力演绎你情我爱的?”方文涛翻了翻钟瑜的笔录,发现和自己的版本差不多。   “估计还是不够累。你看咱们,这才是真累,别说聊八卦了,就是听八卦都觉得累。”钟瑜打算一会儿就写报告,这种案子他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看上面怎么定性了。   “我刚才问了下医院,陈依凤已经昏迷了,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哎,走了也是解脱,我看着都难受。”方文涛想起陈依凤都瘦小干枯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   “这种案子有先例的,我以前看过,哪怕咱们有意倾向让张欣负点儿责任,或者说让她受点儿教训,估计检察院那里都通不过。现在上边儿有意宽大怀柔,不是证据十成十地确凿一般都不立案。退一万步讲,就算立案了,最后可能也就是罚点儿钱了事,没什么意义。”钟瑜几年的工作经历已经让他明白,并不是所有的正义都会伸张,因为有时候连“正义”本身都是模糊的,又何来“伸张”一说?   林远看完报告后也表示检察院方面应该会以“证据不足”为由打回来,不会起诉,分局这边做自己分内的工作就行了,毕竟刑警工作是以证据说话,而不是被同情左右。   陈依凤在喝药的第四天凌晨去世了,虽然何秀群坚持认为是张欣害死了他老婆,并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到局里讨说法,局里也做了些努力,但最后检察院依然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驳了回来。   钟瑜在对何秀群解释这个结论时特意小心着措辞,既不能表现出“死了算你倒霉”,也不能表现出“其实与张欣并没有多大关系”,生怕刺激到他。结果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始终低着头,在抽了几根烟后沉默着离开了,最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然而,谁都没想到,五天后收到消息,何秀群开着一辆摩托车把张欣撞死了。据交警说车速极快,将张欣撞飞到对面车道,随后就被驶来的一辆SUV碾压,人被拖出几十米远,当场死亡。当然,这种撞车也和自杀无异了,何秀群在冲撞力反弹的作用下甩进了旁边的绿化带中,头部受到重撞,而在送入医院后他又消极治疗,他家里真没什么钱,赶过来的兄弟也是一脸愁苦,再加上伤情极危险,没两天也去世了。   钟瑜想,告诉何秀群结果的那天他也许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那沉默的内心应该只剩“同归于尽”这个念头了吧。   陈依凤觉得是流言蜚语害了自己,何秀群觉得是张欣害了自己,张欣觉得是陈依凤害了自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人,而且没人能帮助自己,只有自己豁出命去才能解决,最后,剩下两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而那些飘荡在工地上的流言不过是换了个主角,依然热闹地充斥在每一张嘴里。   这个案子让大家唏嘘了一阵子,也很快被无数的工作淹没了。   眼看到年底,圣诞、元旦、春节,一个多月内连续的重大节日让商家和消费者都激动起来,屯货的屯货、逛街的逛街,犯罪分子也不能闲着,眼看着形势一片大好,自己兜里没钱是不好意思回家的,于是各类盗窃案也多了起来。   钟瑜又不可避免地开始新一轮的加班,监控看到瞎、走访累到瘫、排查问话说到嗓子都劈叉,前路漫漫,看不到尽头。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心急的,虽然犯罪分子是抓不完的,但总归是能抓到的。可房子就不一定了,虽然有无数的房子,但并不意味着能找到合适的,而且就算有合适的,也需要时间找,偏偏他最缺少的东西,除了钱,就是时间了。   但现在,钟瑜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前所未有的着急要搬出去,也不管了什么价钱、环境了,因为陈静怀孕了。   ☆、第十二章   陈静怀孕其实是个意外,两人本打算再等两年,但人算不如天算,当幸福来敲门总不能说“对不起,还没准备好,请过一阵子再来吧”,而且双方的父母也非常高兴,光是钟瑜听到的叮嘱电话就有好几次,连原本不太乐意现在就生娃的小夫妻也渐渐有了初为父母的喜悦与期待。   钟瑜深知这种情况下自己再留下去就非常不近人情了,虽然陈静和方文涛表示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让他慢慢找,但“孩子”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就算方文涛他们不说什么,难保双方的父母心无介怀,就算他们的父母也不介怀,他也不能这么厚脸皮的呆下去,所以,面对着大量的工作和日渐流逝的时间,钟瑜基本上是心急如焚了。   徐正轩在吃晚饭的时候收到了做中介的那个朋友的信息,说他那个警察朋友联系他,要三天内租个房子。之前徐正轩曾说过,当钟瑜表示要随便找一个房子的时候一定要通知自己,因为他知道早晚会有那么一天,会有某件事让他急于做决定。再加上昨天在科室听到陈静怀孕了,他就知道以钟瑜的个性现在一定非常着急搬出去。警察和医生一样,最宝贵的都是时间,现在钟瑜面临这种局面,看来是时候“帮”他一下了。   他收拾完碗筷又看了会儿书,然后去洗个澡,差不多十点的时候躺在床上,也没看手机,而是屏气凝神地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这是件大事,人不是小物件,不想要了可以扔出去,同居这种事搞不好会给双方带来无穷尽的麻烦——哪怕只是单纯的“合租”,但由陌生人变成朝夕相处是质的变化,所以他要确定自己是神志清醒地在这个决定。   ——你和中介说三天内要找到房子是吗?   徐正轩输入这句话后心里反而平静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就看事情怎么发展了。   过了好一会儿钟瑜才回了过来。   ——是,要马上搬出去。   ——这么急的去找,很难有合心意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钟瑜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实话,他怕万一人家没打算把怀孕的事情公开,如果自己大嘴巴说出去了多不好。   ——也没有,就是狗粮吃多了,受不了了。   徐正轩轻轻一笑,行,能开玩笑,挺好交流的。   ——那是要赶紧撤出来,别防碍狗粮产出。   钟瑜已经有条件反射了,看见“产出”两个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陈静挺着大肚子的样子,顿觉心焦。   ——是啊是啊,十万火急。   徐正轩都能想像出此时钟瑜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有个想法,可能有些唐突,你考虑一下。   ——没事儿,你说。   ——我以前也和朋友合租,后来他出国了,就暂时没找别人。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过来,就算是个过渡也行。   徐正轩这句话虽然是斟酌着打的,但其实心里是没底儿的,毕竟他们并不很熟,表面上看钟瑜是个开朗随和的人,可内心对陌生人的防备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徐正轩以为钟瑜要考虑很久才能回复,一时间还有些忐忑,但没想到钟瑜很快就回了过来,而且就一个字:   ——好。   他这么痛快地答应,甚至连客气地推托都没有,反而让徐正轩有些意外。   其实钟瑜看到这个提议时还是很犹豫的,一是和徐正轩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让他对日后的相处有些担心,万一合不来,以钟瑜的性格是很难开口说“不”的。二是徐正轩也没说价钱,如果太高,他怎么好意思再退出来?所以钟瑜坐在那里纠结着,想等晚一些再回复。但就在此时他听见了方文涛打电话,应该是他妈妈,说什么“知道了、会注意的、不用来照顾”之类的,他明白其实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先住进去再说,从几次交往中看徐正轩还不错,况且自己一个大男人,无权无势,就算有问题自己也不会吃亏,然后他便给徐正轩回了个“好”——多说无益,细节问题日后再谈。   徐正轩看到这个“好”字时,“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抓着手机看了半天,然后输入的字打了删、删了打地改了好几次,最后发过去一句“明天下班后在单位等我,带你认认门。”   钟瑜回了一个同意的表情,徐正轩知道他忙,便不再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虚空的黑暗出了会儿神,心里有些乱。一切都按照希望的样子发展着,老天也是帮忙,“近在咫尺”比预期的实现得早,应该说是天随人愿了。徐正轩又想起第一次见到钟瑜的那天,是的,印象太深了,他就像一把利箭,在绝无可能的意外之地,极速地扎了进来,箭羽震颤,破空而出,带着明媚又桀骜的气势,摇曳出一片耀眼的光。那光真是明亮无比,照得前面的际遇全部黯然失色,也照得后面的路光彩夺目。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心情,都在光影里飘然远离,只剩下当下的贪心与灼热的期盼,随着那人的一频一笑,坠入欲望的深海。然后是酒楼里的不期而遇,那好奇又认真的样子让徐正轩清楚地知道,往日迷雾般的彷徨与犹豫都随着那束光的到来而消失了,而自己,则被钉死在这片大开大阖后的旷野里——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魔力。   而现在,他终于要到他身边来了。   他真的很高兴,一想到可以日日见到他就很开心,倒也不是为了占什么便宜——虽然也想像过对方被压在身下的样子,那样一张脸若被欲望染上颜色,必定有着让人抓狂的魅力。可这些想像都是虚空的,他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只是按照过往的经验去安排他,时间一久就生出愧疚感,是啊,他凭什么这样描绘他呢?他根本不了解他啊。   徐正轩站起来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不息的车流,心里嘲笑了一下:他太了解自己了,这种前思后想的不安只说明他特别在乎这件事、这个人。钟瑜今天进来了,明天就可能出去,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就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这些都让他不安。想到这里,徐正轩猛地转身走进客卧,拉开衣柜,把梁悦琳放在里面的几件衣服拿了出来,装进一个布袋,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床底下:去他妈的“应该”,老子就要任性一回!   早上出门时方文涛看着钟瑜背着包有些吃惊,他知道钟瑜一向不爱拿东西,平日就是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了事,就连外出做任务也是扁扁的一个小包,只装基础的用品。   “哎,你今天什么情况?没听说要出任务啊?”方文涛说着捏了捏他的背包,软乎乎的,似乎也没什么大件。   “你第一天上班啊?什么时候出任务还要昭告天下了?”钟瑜把背包扔进后排座椅,扣好安全带。嗯,这车天天坐,都坐出感情了,等他家的小娃娃出生了就送一个安全坐椅当礼物。   “真出任务啊,”方文涛倒也不意外,毕竟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还想告诉你晚上我爸妈过来一起吃大餐呢,有你最喜欢的清蒸红鲟哦,要不要和林队说换人?”   “妈呀,你对我太好了,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那只能做妾了。不行,太委屈了,你还是去觅一个如意郎君吧。”   “那行吧,我看看还有没有会蒸红鲟的。”   “最好还有厂,别忘了你说过要分我两个的。”   “我一会儿就去征婚。”   其实钟瑜并没有出外的任务,只是知道今晚方文涛的父母要过来而特意回避的,他打算找个旅馆住一晚,让人家一家人好好聊个天。但他不能说实话,因为以方文涛的性格是一定会让他留下来吃饭的,尤其在已经知道自己后天就搬走的情况下更会极力挽留,所以这个谎只能撒在工作上了。   下午钟瑜和林队说要出去看看之前的商场盗窃案,直接闪人了。这话也是真假参半,他确实去了案发的商场,也确实仔细地问询了几个负责人,只不过时间没用很长,不过两个小时就结束了,然后他假公济私地跑去了市一医院附近的咖啡店,要了个小蛋糕,坐等徐正轩下班。   ——徐大夫,我今天外出办事,在你们医院附近的咖啡店等你下班,不要去分局接我了。   半晌,徐正轩回了个“好”,估计也在忙。   钟瑜见时间还早,先在手机上搜了一下附近的旅店,找了个连锁的订了个房间,然后又查了查附近租房的均价——他隐约记得徐正轩的家好像也在附近,先了解一下市场,也好心里有个准备。   不到五点徐正轩就打来电话让他出来,说已经在门口了。钟瑜往窗外看了看,见到徐正轩从一辆黑色奔弛SUV里冲他招手。   钟瑜心里咯噔一下,开奔弛,房子应该也不会便宜吧。   但事已至此,只能心一横,硬上了。   “你们下班这么早吗?”钟瑜坐上副驾驶,还有些不好意思。   “没,我怕你等太久,就先走了。”徐正轩扫了眼他的背包。   “哎,你不用着急的,耽误工作多不好。”钟瑜急忙说道。   “从今以后就要住在一个屋檐下了,你这么客气,我还怎么好意思收房租水电费?”徐正轩笑着帮他正了一下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子。   钟瑜“呵呵”笑了几声,心想这“一个屋檐”还要适应适应。   车开了没多久就拐进一了个高层小区——钟瑜以前在这里看过一个房子,因为太贵就没租。如今再进来,看着这人车分离、绿化满满的样子心里又敲起了鼓——这要是住下来估计大半年要吃土了。   徐正轩是何等的心细,钟瑜那些微妙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再加上之前从中介那里了解了一些信息,知道他是在顾虑什么。   停车后徐正轩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袋子,是些菜和肉,还有一些水果,钟瑜见状忙上去帮忙,心想这是要做饭的节奏?徐正轩也不推脱,直接塞了过去。   “这个小区你以前看过吗?”徐正轩一边走一边问,很快就进了电梯。   “看过一个,面积还挺大的。”钟瑜看了眼“12”层的数字,生生地把“太贵了”三个字咽了下去,这个时候谈价钱实在是不合适。   “哦,那是A区,我是B区,小多了,格局也一般,跟你看的那个没法比,所以你期望别太高啊,”徐正轩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不过至少你的要求还是能满足的,安静,还便宜。”   钟瑜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不禁有些感动,继而为自己的多虑有些惭愧,哎,是时候改改自己这个“精打细算”的毛病了。   开门,进屋——钟瑜站在玄关处四下扫过,一下子就想开了:管它贵贱呢,就住这里了,不找了!   这是他看过的所有的房子里最干净的一个。   “快进来吧,”徐正轩拍了一下钟瑜的胳膊,“我没那么多讲究,这屋子里的东西随便用,不用分那么清楚你的我的。”   钟瑜“嗯嗯”地连声应着,把袋子放在餐厅的桌子上。   徐正轩的家真的很干净,虽然总体面积不大,但因为以米、白为主色调所以显得非常明亮整洁。两个卧室的门都开着,里面都是蓝色系的床单和窗帘,平整得连个褶皱都没有。钟瑜心里暗想不妙,徐正轩不会有洁癖吧,如果真是,那自己可得加倍注意了。   “你住这屋吧,”徐正轩指了指客卧,“床单是新的,但是没有被子,哎,你应该有自己的被子吧?”   “有有”,钟瑜连声点头,“那,床单的钱我连房租一起算给你。”   “行,”徐正轩笑道,“回头我让中介写个合同,租金就按每月一千二算,水电煤气全包,怎么样?”   钟瑜内心简直是百花齐放了,都便宜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能怎么样?肯定是积极配合房东呀。   “我怎么感觉好像占了便宜?”钟瑜也是实话实说。   “是吗?要不你也给点儿便宜让我占占?”徐正轩也不看钟瑜一脸懵逼的样子,拎起装菜肉的袋子进了厨房,“去把水果洗洗,一会儿吃饭。”   钟瑜听了赶紧拿起草莓跟了进去,一边洗一边意意思思地说:“哎,别忙活了,我一会儿就走。“   “去哪儿?我看你洗漱用品都带来了,难道不是来考察新床的吗?”徐正轩头也不抬的说道。   钟瑜猛地回头望向自己放在玄关处的背包:靠!拉链忘拉了,东西都露出来了!   “哈哈,不是不是,因为今天方文涛爸妈去了,我就想着回去的话太打扰人家,想找个旅店呆一晚。”钟瑜有些尴尬地说道,得,也不用掩饰了。   “没事儿,你就住这里吧,门都认了,也不差认认床了。”徐正轩说话不耽误刀功,一看就是个老手。   钟瑜一想也是,反正马上就搬过来了,没必要见外,于是也没再推辞,愉快地洗完草莓就要端走。   “哎,”徐正轩叫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那盘草莓,“给我一个。”   钟瑜赶紧挑了个大的塞进他嘴里:“我刚才尝了一个,挺甜。”   徐正轩咬了一口,刚要说“还行”,草莓汁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作势抬胳膊去擦,结果就听钟瑜“哦”地一声,紧接着伸手在他嘴上抹了一把:“草莓汁掉在衣服上可就洗不掉了。”说着还特意看了看徐正轩的前胸,确定没染上后像没事儿人一样转身在灶台上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端着水果出去了。   徐正轩被他那一抹激得刀差点儿掉地上,只觉得“轰”地一下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根本没听清钟瑜后来说什么,剩下的全是耳鸣般的颤栗,愣了足足一分钟才从突如其来的触摸中缓过神来,草莓什么味道?不知道,手指什么感觉?不知道,要做什么菜?不知道……。   好在徐正轩意志力强悍,在半神游的状态下依然保质保量地完成了晚饭:两菜一汤,还喝了点儿酒——钟瑜喝的时候非常谨慎,知道自己酒量差,意思了一点儿就不再喝了,断不能出洋相。两个人随便聊了会儿天很快便吃完了,之后徐正轩也没用他洗碗,一个人在厨房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完毕,效率奇高。   “徐大夫,你家可真干净啊,都是你自己收拾的吗?”钟瑜倚着厨房门框看徐正轩把碗筷归位。   “这屋子干净的主要原因是我加班太多,回家也是睡觉为主,开火做饭更不常有。别看今天咱们吃了这一顿感觉还不错,这只是偶然,至于下一顿是什么时候就不好说了,所以你看冰箱里,空空如也,我都没敢备多了,容易坏,”徐正轩擦擦手,走回客厅,“这么说来咱们还挺适合住一块儿的,都是加班狗,最爱的都是床。”   “那我一会儿就去找最爱了,”钟瑜笑道,“先去洗澡了。”   钟瑜进到浴室里才想起来只带了睡裤,忘记带睡衣了。这种东西也不好和徐正轩借,再穿回T恤又不太舒服,算了,光着也没事儿,反正都是男的。钟瑜一想到以后都不用顾忌“男女有别”了顿时觉得特别轻松,套上短裤,擦了擦头发就走了出来,看桌子上还有几个草莓就拿起来吃了一个。   徐正轩的目光从手机移到钟瑜身上,嗯,身材不错。   “有伤疤吗?”徐正轩问道。   “有啊,”钟瑜说着站到他面前,抬起胳膊指了指肋间,“这是上次让沈大夫看的那个,不过不太明显,后背这个比较深。”   徐正轩看着他转过身,露出后背上一道十厘米左右的伤痕,应该是刀伤。   “看样子有两年了,是不是刚工作的时候弄的?” 他凝视了一会儿,抑制住了想摸一下的冲动。   “行家啊,”钟瑜笑着说,“那时候太愣了,都是血淋淋的教训。”   “哎,咱们都是高危职业,教训都是血淋淋的。”徐正轩心里估算了一下那种疤痕的程度,想来也是相当狠的一刀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各自工作中的“血淋淋”,然后就休息了。   躺在床上时徐正轩以为自己会因为人在隔壁而心猿意马地意淫一下,结果却意外地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第十三章   钟瑜早早地就起床了,知道徐正轩把钥匙放在了玄关就出走跑了个步——现在的天气简直就是为跑步量身打造的,不去折腾自己几圈都对不起这个温度。要说好的小区贵是有道理的,楼下的绿化区甚至还贴心地铺了塑胶跑道,钟瑜第一次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当时就幻想如果早上能在这里跑上几圈,闻着花香、听着鸟鸣,不要太爽啊。老天开眼,居然让这个梦想成真了。   钟瑜痛快地跑了几圈,又到小区外买了几个包子——昨晚吃了人家那么多,连碗都没刷,再不表示表示实在是过意不去。   进门一看,徐正轩正叼着牙刷在厨房打豆浆。   “你还有跑步的习惯啊。”徐正轩自然地接过包子,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嗯,有时间就跑跑,就当锻炼身体了,而且我这人不能睡懒觉,超过七点不起床就头疼。”钟瑜一边说一边脱掉外套,虽说已经接近年底,可这几天气温又有些回升,跑一会儿还是会出汗。   “早睡早起,你提前过上老年生活了。哎,我家有枸杞,要不要来一杯?”徐正轩倒了两杯豆浆,示意他拿一杯。   难怪身材这么好,原来是特意练的。   “那要先买个保温杯。”钟瑜洗过手,抓起包子几下就解决了一个。   “我今天夜班,这个收好,”徐正轩指了下桌子上的钥匙,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很认真地看了眼钟瑜,“不能带人回来。”   钟瑜一时没反应过来,先“嗯”了一下,但咂摸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带人”是什么意思?带什么人?是字面意思的“朋友”,还是背后意思的“约炮”?   钟瑜不解地看着徐正轩,想说自己没什么人可带回来的,约朋友都去外面玩,约炮也……,呃,自己没约过,应该也不会约——就算约也不会蠢到带到家里吧。不过徐正轩并没有给他机会解释,而且似乎也不是很意他的回答,几口喝掉豆浆就出门了,留下钟瑜一脸懵逼的样子回想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让他误会的事,否则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徐正轩当然知道钟瑜没什么人可带,这么说不过是逗他玩玩。自那次在陈静家的相亲之后他旁敲侧击地问过那几个护士,她们倒是没藏着掖着,直爽地交待了个底儿朝天:人挺帅、脾气挺好,就是条件差了些。这个“条件”分别是“收入、发展前途、家庭背景、生活习惯、没时间”等等若干,尤其是“没时间”这方面,真的是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非常地考验耐力。其实当初在相亲之前陈静已经给她们打了预防针,说警察、尤其是一线的刑警是非常忙、非常累的,不要只想着电视剧里的制服诱惑,要想清楚能不能受得了多数时候要一个人面对生活问题时的艰难,然后再做决定。可说归说,没经历的时候都怀抱幻想,再加上钟瑜的制服形象诱惑力确实不小,都被贴在了分局公众号的普法宣传版面上,简直是靠脸吃饭的代表了,在美色的蛊惑下众姑娘纷纷表示不介意。   可结果呢?不到一个月现实就来打脸。其中一个姑娘本来想物质条件都是次要的,关键还是看人品,想交往看看。没想到约了三次,三次都没成,其中有一次还是临到时间了来电话说有任务,搞得人家站在电影院门口白白等了半天。当真的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约时才发现说“不在意”并不是容易的,连“谈”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后续的发展?   “我那天还特意去做了指甲,哎,只能自己欣赏了,”小护士哀叹道,“本来咱们医院就很忙,再嫁个警察,估计孩子都不用要了,要了也没时间带,我可受不了这种日子,哎,陈静,真是太佩服你了。”   徐正轩听着她们闲聊时心里其实有些触动,为了过上平安的生活人人都在付出代价,她们只是不想在辛苦的生活上再累积辛苦而已,这没有错。警察也好、医生也罢,还有更多其他的忙碌又辛苦的职业,无论是结婚生子还是别的人生大事可能会面对些困难,但也只是比有些人多了一点儿而已。问题总会得到解决,无非是额外花些心思罢了   矛盾,但不至于无解。   钟瑜真的忙到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当然不是,他不过是普通警察一个,又不是日理万机的领导,怎么可能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是不好直接推脱、故作忙碌罢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徐正轩给钟瑜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帮他把行李搬过来,结果被告知自己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搞定了,单身狗的东西很少,最大件就是个被子。   徐正轩到家时钟瑜还没回来,估计又是加班。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感觉出有什么变化,卫生间里多了一个牙杯、一条毛巾,床上放着被子——叠成豆腐块,那直角简直让他想拿个尺子量一下。衣柜里就几件衣服和一个行李箱,连双多余的鞋都没看见,看来也是个对自我形象不在意的家伙。   徐正轩盯着那件制服看了一会儿,脑海里闪现着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打着领带,连袖子都老老实实地贴在手腕处,原本在严肃地进行着问话,却被自己和沈天明的突然闯入而惊得变了表情——鹿一般的眼睛,看得他心惊。   钟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进门后见徐正轩在卫生间洗漱就先去换了衣服。然后在厨房转了一圈,又打开冰箱看了一下,果然啥也没有,心想徐大夫倒是言而有信,以后要自备点儿吃的了。   他在客厅转了一会儿,越发觉得饿,纠结着要不要点个外卖,想吃,又觉得太晚了,吃了会胖。又刷了会儿手机,妈的,十个抖音九个是吃播,不出十分钟,吃的欲望就完全压过了怕胖的念头,然后就是“外卖小哥正在送餐”的状态了。   徐正轩的手机丢在沙发上,已经响了三次了,现在又响了起来,还是视频铃声,钟瑜探头看了一眼:小娘子。心想这是什么称呼?他妈妈?不对,那应该是“娘”。他女朋友?嗯,有可能,不过没听他说过有女朋友啊?不对,人家有没有女朋友为什么要告诉别人?三十岁的医生,一表人材,有房又有车,没道理单身啊,嗯,应该是女朋友没错了。   “又加班?”徐正轩洗完出来就看见钟瑜盯着自己手机。   “啊,是,”钟瑜赶紧收回视线,“呃,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了。”   徐正轩走过去拿起来刷了几下,除了广告还有一个是梁悦琳的视频。   “我订了外卖,要不要来点儿?”钟瑜见徐正轩要回房间,赶紧问了一句。   “这么晚还吃,你不过老年生活了?”徐正轩笑道。   “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腿都快折了,再不吃点儿好的估计都活不到老年了。”钟瑜一想到今天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只觉得更饿了。   “行,一会儿叫我。”   徐正轩进卧室后关上门,回拨了视频,很快对方就接了起来。   “我以为你上手术呢,”梁悦琳拿着个毛巾在擦头发。   “没有。”徐正轩看着她有些疲惫的样子估计是又熬夜了。   梁悦琳是个很拼的人,学业、工作、生活,样样都要拔个头筹,徐正轩也很忙,所以两人闲聊的时间不多,一般一两天才说一会儿,汇报一下新奇见闻或者自己的动态,然后就又各干各的去了。她在国内的时候还好一些,每周见上几次,看电影、吃饭、逛街,反正都是约会的常见内容。徐正轩带她和程敏慧他们吃过几次饭,不过看得出大家不是一个圈里的,梁悦琳在“玩”的方面与她俩相比非常没创意,也没兴趣,所以交往并不多。有时候徐正轩觉得自己和她长不了,在一起没什么激情,有时候又觉得两人应该会结婚,毕竟家庭总是要归于平淡才能稳定,而激情,是个危险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尽管他不愿承认自己开始暴露本真,可又不得不面对某些事实:心机、算计、套路和故弄玄虚,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手段显得非常不厚道,但他没办法阻止自己,也不想阻止,甚至非常享受这种步步推进的过程,哪怕前路尽是未知都无所谓,这种探索让他少有地感到兴奋——而兴奋,也是危险的东西。   “现在论文到了关键时期,这个圣诞假期我不打算回国了,”梁悦琳抬手把毛巾丢出了镜头,将全部的头发向后背去,掐了几下鼻梁,重新戴上眼镜,“你有空过来吗?”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休长假?”徐正轩笑了一下,“现在科室里有两个同事怀孕了,人手不够,走不开。”   “哦,也是,哎,我有几个朋友今年也当妈妈了,有一个都二胎了,”梁悦琳的语气有些调侃的意思,“我们都说她是有多闲,闲到要生娃来打发时间。”   徐正轩有些意外,这种话题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及,是在暗示什么吗?他一时拿不准要怎么接下去。   这时突然听见钟瑜喊了一声:“外卖到了,赶紧来吃吧。”   钟瑜这嗓子挺洪亮,镜头里的梁悦琳明显一怔。   “你家有人?”梁悦琳贴近了镜头一些,疑惑地问道。   “好,你先吃。”徐正轩先高声应了一句,“是,一个弟弟,刚来南靖工作,在我这里住一阵子。”徐正轩很早之前就想好了这套说词。   “弟弟?来多久了?之前没听你说过啊。”梁悦琳向后退了几步,脱掉了睡衣,又转身从床上拣起一件T恤套上。   徐正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窗外,太黑了,只能看见窗上自己的倒影。   “挺远的一个亲戚,前天刚住进来。”不知为什么,徐正轩并不想透露更多关于钟瑜的信息,虽然梁悦琳并不是个八卦的人,可他下意识地觉得他们之间最好不要有交集。   “哦,”梁悦琳淡淡地哼了一声,“那你去忙吧,我也要出门了。”   “好,注意休息,看你挺累的,也别太拼了。”徐正轩又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然后他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心想有些事还是要尽早做决定,拖得太久对谁都不好。   到客厅一看,钟瑜在啃小龙虾,吃得一嘴红油。   “嗯,挺会吃的,要不要喝点儿啤酒?”徐正轩看他被辣油刺激得微红的嘴唇嘟着,还把五个手指挨个嗦一遍,一时间看过的小片片呼啦啦地从脑海中飞过,犹如万马奔腾。   “不要不要,明天还要上班呢,”钟瑜摇摇头,又指指小龙虾,“赶紧吃,要不就没了。”   徐正轩其实不饿,只是想坐着和他聊几句,就拿了一个慢慢剥。   “一听啤酒就上不了班了,你是认真,还是酒量差啊?”   “主要是酒量差。”钟瑜也不含糊,直接兜底。   徐正轩笑了笑也没再问,心想是不是真差以后试试就知道了。   “对了,你们元旦放假不?”徐正轩随口问了一句。   “没案子就正常休息,你们呢?”钟瑜拨弄了几下盒子里厚厚的配料,确定没有漏网之虾。   “要好一些,值班都是早就安排好的,除非有重大手术,”徐正轩想了想,继续问道,“春节回家吗?”   “不想回去,我才来半年不到,不想折腾,而且我姐明年夏天生宝宝,我想等那个时候再回去。”钟瑜是这么想的,只是还没和钟宁商量,毕竟一年之内回去两次就意味着要请两次长假,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哦,那你一个人在这里?”徐正轩又问道。   钟瑜突然觉得徐正轩问这话是意有所指,然后想起了早上的事,连忙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带人回来的,我是一只正经的单身狗。”   徐正轩听了一愣,待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别别,我那只是随便说说,你花钱租的房子有权做任何事,处理干净就行了。”   “是真的没人,”钟瑜看徐正轩一脸“都懂都懂”的神情,有些急了,好不容易找个合意的地方可不能让房东误认为自己是个乱搞的人,而且也有损人民警察的形象啊,“我要是真那么神通,动不动就带女的回来,何必要劳烦陈静帮着相亲?我面对她们时是什么表现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徐正轩见他有些气急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的侄子,还真是像。   “哦,不带女的,”徐正轩停了一下,“带男的?”   钟瑜举着油乎乎的双手有些气结,但很快也反应过来徐正轩在拿他寻开心,便也笑了起来:“你以为男的比女人好带回来?少了一百块谁都不行。”   “还是你懂行情,学习了,”徐正轩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来来来,你给我介绍介绍哪里找一百块的小哥哥? ”   钟瑜也不退让,指着手机说道:“我还真认识一个,上次抓□□□□时那个酒店老板的联系方式我还有,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一百块的估计没有了,贵点儿的行不?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能打折。”   徐正轩看着钟瑜假模假式的样子心想老板都被抓进去了还留着联系方式?演戏都不走心,本想答一句“你这种类型的”占占便宜,又怕钟瑜脸皮薄闹得收不了场,就没再扯下去,“那可多了,这渠道你留好,我想清楚了列个单子给你,多省事儿。”   “行,那你慢慢想,我去睡觉了啊。”钟瑜说着用湿巾仔细擦了手,又收拾起桌上的空盒子放在房门外,道了声晚安,去洗澡了。   徐正轩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也起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临出门时徐正轩意外地发现钟瑜穿了制服,而且还加了件深蓝色外套——也是,毕竟是冬天了,要多穿一些。   “怎么穿制服了?”徐正轩问道。   “今天要开会,要求都穿正装,估计是要拍照。”钟瑜叹了口气,然后抓起帽子戴上。   这两天队里好几个案件都差不多结了,都是在写报告阶段,本以为会轻松一些,没想到局里一看这帮家伙有空,赶紧把这一年欠下的政治学习安排上,天天领悟会议精神和上级指示,再加上年底的各类总结和评比,笔记写到手软,比办案还累,大家心中有苦却不敢言说,纷纷期盼有什么“小案子”来解救于水火。   徐正轩看着他一脸严肃地对着门口的镜子摆弄全套行头,双臂抬起,后腰随即扯出漂亮的U型弧线,暗暗脑补了下里面的样子,随后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流氓”,却又忍不住口头上揩油:“这个类型有吗?”   钟瑜“啊?”了一声,回头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不得其解。   徐正轩低低地笑了一下,点了点他的胸口:“这种小哥哥什么价位?”   钟瑜可算是明白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腰间掏出手铐:“询价询到警察头上了,你出得起吗?”   ☆、第十四章   钟瑜第一次过没有雪的圣诞节,第一次看到穿短裙露大腿的圣诞美美,第一次在年底时没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这么多第一次让他心情特别好,当然,如果台上做工作总结的书记能快点儿念文件的话会使节日气氛更加和谐。   好不容易盼到结束,他跑回办公室拿出手机刷午饭菜单,结果还没等看完第一页刘桐就在门口喊了句:“钟瑜、方文涛,有人报案,去接待一下。”   钟瑜刚要答一句“是”,却见刘桐走了进来。   “报案人说被□□了,你们问话的时候注意点儿。”刘桐站在钟瑜身边低声叮嘱道。   钟瑜赶紧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方文涛,那家伙正叼着塑料叉子等着吃泡面,听到通知后火速打开盖子,搅了几下就“呼噜噜”地吃了起来,钟瑜心想且不说烫不烫,就那半生不熟的面也能咽得下去,牛逼,不愧是你。   方文涛一路呲牙咧嘴地抱怨着连口饭都吃不消停,待接待室的门一推开他却立刻闭了嘴——香水味太浓了。钟瑜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子,抑制住了想打喷嚏的冲动,文涛就直接多了,右手拿着本子使劲儿地扇了一下:“这么香,驱蚊呢?”   里面的人闻言哼了一声:“1000多的蚊香液,你见过啊?”   方文涛“呵呵”一笑,他工作这几年也接触过不少□□案,这么淡定的报案人也是少见,还有闲情和他互怼,看来至少心态没崩。   钟瑜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心想刘桐还让他们注意言辞,现在看来该不会是小情侣圣诞节玩情趣闹掰了在这耍小性子呢吧,老天保佑一定是,然后思想教育一下就可以下班了,还能安安静静地过个节。   方文涛和钟瑜拉开椅子坐下,方文涛特意咳了一声表示问话要正式开始了,请对方注意回答问题。   结果钟瑜一句“姓名”还没问出口,对面这个小姐姐就对两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啪”地甩出一个塑料袋拍在桌上,里面清清楚楚地放着一个粉色内裤。   钟瑜心里哀嚎一声,知道别说圣诞了,连元旦也没指望了。   报案人叫祁蕊,二十二岁,平面模特,说她的私房照摄影师□□她,事后还威胁她说报案的话就把她的照片发到网上去。   “这是当天的证据,”祁蕊指着塑料袋说,“还有对话记录,都在手机里,我知道这种人肯定没完,就算这次不报警以后也还会纠缠我,搞不好还要给钱,所以我还是来报案,不能便宜了这个人渣。”   钟瑜一听见“私房摄影”四个字就知道完了,这注定是个难缠的案子。   近两年接到好几起和这有关的□□、猥亵、敲诈勒索案,都非常难办。尤其是□□,门一关,两个人,没监控没录音,一个说是强迫,一个说是自愿,还都是成年人,有时候除了口供啥证据都没有,笔录做到崩溃。没办法,只能靠问一些敏感问题来定性,比如“你为什么到那里去?去之前有没有暗示过你会和他发生性关系?你是怎么回应的?你以前有没有和他发生过性关系?他如何动手的?你是否一开始就反抗?有没有生理反应?期间你有没有哭闹、打骂等行为?事后有没有联系?都说了什么话?”等等诸如此类,受害人还不理解,觉得警察只知道不停地问案发过程是在羞辱她,常常问到最后不是痛哭就是痛骂,个别情绪激动的直接就动手了。钟瑜也很为难,毕竟在当下这个环境里一个女生能对性侵付诸法律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他也会尽全力查明真相给对方一个说法。   现实总是残酷的,这些女孩抱着各种目的去展示风情,想着把美好的一面留下来,留给自己也好,给别人欣赏也罢,绝大多数的初衷都是简单的。结果呢,一不留神就遇人不淑。有些人自以为做了精心的筹划和防备就万无一失,有些人就是单纯地相信别人,相信那些“大咖”有“名气”保障,根本想不到“名气”本身就是挡箭牌。   一直以来“美”在有些人眼中本身就是有罪的,他们觉得它自带“引诱”信号,看见它就想到一连串肮脏的东西,也觉得追求它的人都是别有用心,但奇怪的是这些看它不顺眼的人又不肯放过它,以“既然你主动引诱我了,我就要上去试试”的心态,用更加恶毒的手段来摧残它,直到将它踩到泥里。   据祁蕊所说,她当了快四年的模特已经青春不在,基本职业生涯到头了,就想着在彻底人老珠黄之前留下美好回忆,于是通过熟人介绍找了个业内挺有名气的摄影师。在经过几次线上沟通后两人在对方的工作室见了面,拍摄风格、时间、价钱等等若干问题一一谈妥,然后就拍了照片。   祁蕊说她对整个拍摄过程非常满意,对方专业能力过硬,态度和蔼可亲,面对所提的任何要求都能满足,同时还有自己的见解,在表现力、服饰搭配、修图配图方面都非常有个性,总之是非常令人惊喜,甚得她心。事后这个摄影师又联系了她几次,有时是评论下朋友圈,有时是私信闲聊,内容都是些“真漂亮、注意保暖、多吃点儿”之类的话,祁蕊觉得对方可能是有追求她的意思,再加上觉得他人也长的挺帅,相处的还挺舒服,就考虑着发展发展。   “像我们这种靠脸吃饭、又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好几年的人其实戒备心还是挺强的,你们也知道,现在这行竞争很激烈,我们也是为了生存,就要经常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这里面真是什么人都有啊,有图钱的,有图貌的,有图新鲜的,都是热情讨好,但哪个是真心、哪个是玩玩,哪个是真富人、哪个是假公子还是分得清的。我也不是吹,我还是挺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的,这么长时间,来来去去多少个了,都没栽过。”祁蕊一边说一边绞着脖子上戴着的项链,H型字母的吊坠被绞得晃来晃去,像一只跳跃的小虫。   “那你们是男女朋友?”钟瑜听着她东拉西扯地唠叨有些着急,可是又不好催促,怕激化她的情绪,就主动把话题向案件上靠了靠。   “才不是呢,他也没表白啊,我干嘛要上赶着?”祁蕊语调一下子高了起来,“你们可以去查他手机,一个谈朋友的话都没提过。”   “你自己的猜测先不要说了,挑重点,说说案发原因。”方文涛到底没钟瑜的好脾气,“不耐烦”三个字已经写在脸上了。   祁蕊“哼”了一声,撇撇嘴,脸上的不耐烦倒是比方文涛还明显。   拍完照片后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两人一直有联系,有一次摄影师说祁蕊条件不错,如果脸上有些部分再微调一下可以有更好的发展。这一下就说到祁蕊的痛处了,她一直都觉得自己鼻子不太好看想整一整,就问他有没有认识的靠谱医生,摄影师就说自己认识一个上海八大处的主任,经验非常丰富,圈内很多人都想找他做,排队都要排到一年后,自己和他有些交情,如果祁蕊想做的话他可以帮忙联系。   “我也不傻,估计他提这事是想从中拿抽成,其实钱不钱的都不是问题,只要安全,做的好,花点儿钱都没关系,谁不想变好看啊。然后我就让他去牵线搭桥了,联系好了以后就跟他一起去了上海。”祁蕊说了半天终于到了正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钟瑜注意力有一半被她的鼻子吸引过去了,挺好看的啊,为什么要整?难道已经整过了?听人说如果是整的一推就能把假体推出来,钟瑜脑补了一下一个东西从鼻梁戳出来的样子,不禁一抖,像看恐怖片似的。   “就你们两个人?”方文涛问道。   “废话,整容这种事难道还要拿个大喇叭满世界喊吗?”祁蕊惊讶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就差来一句“你是不是傻?”   “哎,世界上没有‘按理说’这种说法,整容就一定要藏着掖着吗?保不齐有人就不在意呢,再说了,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哪来儿那么多废话?”估计方文涛也是按程序问话根本没走心,就是跟着一般思路问了这么一句,压根没想到整容这事的特殊性,如今被人家姑娘反问了才觉得似乎这个问题是有些蠢,但面子上又不想承认自己的疏忽,只能仗着身份强行扭转尴尬局面,看得旁边的钟瑜直想笑,心想一会儿结束了要拿这事亏亏他。   祁蕊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乐意,回了句“就两个人,没别人知道。”   “你继续说。”钟瑜忍住笑,对她说道。   “到上海那天晚上去吃饭,我喝多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住到一个屋里,然后他就要上我,我反抗了,但没用,就这样了。”祁蕊说完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双方沉默了好半天。   “然后呢?”方文涛对这突如其来的结局有些措手不及。   “然后我就来这里报案了啊。”祁蕊真觉得这两人怕不是傻,总问废话。   “不是,”方文涛抚额,“你发现被侵犯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哦,”祁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后来他安慰我说一直喜欢我,要处朋友,让我别激动,我一想这大半夜的,外面又那么冷,跑出去也不安全啊,就留在屋里没动。”   “然后呢?”方文涛见她半天没讲话知道这是又等着他给提示呢,“然后你们就各自睡觉、一夜无事到天亮?”   “没,后来他又来了一次,我想反正都这样了,一次两次的有什么区别,就、就随他去了……。”祁蕊估计也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了很多。   钟瑜写到这里差点儿忍不住问一句“没区别干嘛来报警?”但他还是咬牙咽了回去,否则这话一出口就是妥妥地要被刘桐骂上一顿。   “然后呢?”方文涛已经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先去见个上海的客户,让我自己去找那个主任,还说等他那边结束了再来找我。呸,这不是提上裤子不认人吗?我越想越觉得恶心,趁我喝多了就占便宜,这就是□□啊,说的那些话就是在糊弄我呀,这不是当我傻吗?还好我当时把证据留了下来,哦,就是这个内裤——本来我都想扔了,但是扔在酒店里太膈应人了,就收起来想着扔到外面去。说起这个更让人生气,妈的,欺负我喝多了啥也不知道,连套都不带,活该留下这东西。哦,还有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你看看,全是花言巧语。”祁蕊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了,拿出手机调到对话页面就递了过来。   “好好”,钟瑜拦了一下,“我会让技侦科看的,咱们先继续说后续事情。”   “后续?没有后续了啊,这事一出我哪还有心思去做手术,就买票回来了。然后我就来这里报警了啊。”祁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钟瑜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心想这丫头看样子也是念过书的,怎么沟通起来这么费劲呢?   “案发的第二天早上你们就分开了,除了说见客户、之后来找你他有没有说别的什么?比如有没有挽留、道歉之类的?从上海回来以后有没有联系?有的话谁主动?有没有再提当晚发生的事情?对方提过如何解决吗?比如赔钱、或者说要追求你之类的话?你说他威胁你了,这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到的?”钟瑜其实还有一些问题,但看着祁蕊越来越惊讶的表情心想还是停一下比较好,让她消化一会儿。   “你们有毛病吧,我是在报警他□□我啊,你们不去抓他回来问话在这不停地问我干什么?他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的工作吗?我都搞清楚了还来警察局干什么?”祁蕊消化了几分钟却消化出了一股怒火,直接喊了起来。   “你放心,我们会去找他的,”钟瑜被她一顿指责已经无话可说,只能   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既然你已经坐在这里了,咱们就先说说你知道的,之后我们会对比他说的,这样才能快点儿结案不是?”   祁蕊皱着眉头盯着钟瑜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又说了起来。   她回来后和自己的闺蜜说了一下,对方骂摄影师是个色狼混蛋,然后让她拿好证据去报警,说不能便宜了他。她本来也决定了,结果下午他跑来找她,又是道歉又是表态的,最后还哭了起来,说自己一直都很喜欢她,是真心想帮她在事业上有所发展,还说自己喝多了乱来实在是对不起她,她想怎么骂他、打他都可以,让他赔钱也行,千万别做傻事伤了自己。   祁蕊觉得这人看着也挺真诚的,就有点儿动摇了。   “但我也不傻啊,他空口白牙的说了一堆我也不能就信了,你说是不是?”祁蕊冲着钟瑜问道,钟瑜赶紧点头表现同意。   “我就想着先看看他的表现,东西呢我也先留着,万一这人两面三刀的和我玩心眼,我也可以再去告他。”祁蕊一副“我厉害吧”的得意表情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仿佛在等待表扬。   方文涛“喀拉”一声掰了下手指,内心的躁动已经快跳到脸上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报案了呢?”钟瑜在心里默念刘桐“要注意言辞”的叮嘱,提醒自己一定要春风化雨,一定要谨遵领导指示。   “因为这人根本是在骗我,”祁蕊愤愤地说道,“他就前两三天还挺热情的,发发信息、打打电话什么的,很快就越来越没动静。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马上就觉得不对劲,然后我就让一朋友去查他,嘿,你猜怎么着?他都结婚了!靠,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然后祁蕊就像突然被戳中了某个点,一下子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开始详细叙述自己是怎么知道对方已婚、知道后和闺蜜如何揭穿并且讨伐他、对方又是如何翻脸不认人说自己是倒贴的……   钟瑜和方文涛对视一下,觉得好累。   终于,方文涛忍不住了,在她停下来喝水的空档赶紧插话道:“这样吧,我们先把聊天记录什么的留下查看一下,你先回去,等我们通知。”   祁蕊听后“哦”了一声,递过手机,然后突然换了种娇羞的表情看着钟瑜。   钟瑜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后续一定是有所求。   果然 ,祁蕊甜腻地说道:“那个,帅哥,加个微信呗,方便联系。”   钟瑜连忙摆了摆手:“有规定,不能私下联系案件当事人。”   祁蕊讪讪地歪了一下头,也明白这是在拒绝,倒也没坚持。   这通唱戏般的问话结束时都快五点了,钟瑜饿得眼冒金星,看什么都像吃的,赶紧找同事要了块巧克力垫底。   “什么想法?”方文涛指着笔录问道。   “能有什么想法,先去验验有没有外伤吧,不过过了这么多天了,估计什么都没有了。然后就等着技侦和化验结果,再有就是把那个摄影师叫来问话……”钟瑜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曲奇饼干来,赶紧翻出来救急,嗯,真香!   “嗬,你还有这好东西呢?”方文涛也跟着拿了两块,顺便扫了眼饼干盒子,觉得非常眼熟,“这是不是和那个徐大夫来我家时拿的一样吗?”   “是啊,那天他拿了两个,你一个来我一个,”钟瑜笑道,然后盖好盒子放回抽屉,“警告你啊,不准来我这里偷吃。”   方文涛举着饼干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脸凝重地看着钟瑜说道:“这个徐大夫对你挺好啊,来我家吃饭,带的礼物还特意给你分出一盒,这是怕我们不给你吃吗?哦哦哦,说起来现在又租房子给你,还算你很便宜的房租,真是越想越可疑了,你闻这块饼干,是不是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滚,除了一身1000块驱蚊水的味道我啥也没闻到,吃着人家的东西还说三道四的,好意思吗?”钟瑜也懒得和他闲扯,拿起记录本起身要走。   “哎,你别不当回事儿,我这第六感很准的,靠这直觉破了好几个案子呢,我看这个徐大夫肯定是对你有所图。”方文涛知道他要去向林远汇报,也跟了过去。   “怎么,他也有妹妹待字闺中?不过他看起来可不像家里有厂的样子,咱就不考虑了吧。”钟瑜也不知道徐正轩有没有兄弟姐妹,如果真有妹妹的话会不会和他长的很像?害,像不像的又有什么关系?反正……。   钟瑜微微叹了口气。   林远在听了他们的案情简述后也觉得报案人的主诉意志不是很强烈,虽然祁蕊口口声声说要告摄影师□□,但言语间又听不出什么惊恐、屈辱、害怕等常见的应激性情绪,更多的是一种被骗,或者说是失去主动权下的恼怒和不甘。但只要报案人要不撤案,他们就要按流程走下去,钟瑜和方文涛继续找摄影师来问话,另外一个女警带祁蕊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还能不能检查出什么“暴力侵入”之类的痕迹。   摄影师叫陈白宇,接到警察电话时还以为是诈骗,开始时飙了几句脏话,后来又觉得不对劲,最后终于明白是祁蕊去报案了,一下子吓得够呛,说话都不利索了,哼哧了半天才说明白自己在外地拍照,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回去。钟瑜顺手查了下飞机航班,还真是要明天下午,就嘱咐他及时到局里报到,不要耽误云云。   几块饼干和巧克力肯定是支撑不了多久的,下班的时候钟瑜已经饿得两眼发花、脚步虚浮,然后在强烈的饿意催化下萌生出了要吃肉的念头,并且这个念头随着想像变得越来越有杀伤力,最后甚至觉得如果今天晚上不吃上一顿烤肉觉都睡不成了。   “晚上去吃烤肉吧,我请客。”钟瑜给方文涛发了个微信。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请你喝的奶茶还少吗?难道是喂狗了?”   “烤肉和奶茶是一个级别的吗?”   “别废话,去不去?”   “去不了,今天陈静爸妈过来了,我要回去表现自己。”   “太阳落山了,伤心了,罢工了,再也不出来了。”   “乖乖,等我明天给你带汤,好多好多肉的那种。”   钟瑜看到后一乐,心想你媳妇不爱喝的东西都跑到我肚子里了,照这样喂下去十个月后谁的肚子更大都不好说了。   虽然来南靖有一阵子了,和同事们相处的也很融洽,但论及一起吃饭这种事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毕竟如果话不投机,好好的一顿肉可就变得食不知味了。钟瑜内心有些纠结,想吃,又不想一个人去吃——他可以一个人逛街、看电影、吃饭,但烤肉、火锅这种明显适合多人进行的活动如果一个人去恐怕点上两盘肉就下不去手了。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可以问问徐正轩,而且之前答应过请人家吃饭一直都没有兑现,正好可以凑一局。   “徐大夫,晚上请你吃烤肉,有空没?”钟瑜不记得他今天是什么班了,心里祈祷一定不要逼他放弃肉肉。   “行,我去接你。”徐正轩回复得非常快,而且言简意赅,看得钟瑜内心一阵雀跃,抓起衣服就跑了出去。   徐正轩离分局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就看见钟瑜双手插兜地在原地来回转圈,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钟瑜这时也发现了他,几步就跑了过来。   “你是不是等着半天了?今天有点儿堵车。”徐正轩看了看在扣安全带的钟瑜,觉得他的脸比平时白了很多,估计是被风吹的。   “也没有很久,”钟瑜说着拉下副驾驶头上的遮光板,对着里面的小镜子一顿看。   “看什么呢,发型没乱。”徐正轩笑道。   “不是,我迷眼睛了。哎,不行,太暗了,看不清。”钟瑜合上镜子,揉了揉眼睛。   “我看看,”徐正轩也不等他回答,“啪”地一下解开安全带,起身就凑了过去。   钟瑜一句“没事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脑袋就被扳了过来,左眼和右耳朵被徐正轩的手掌按住,整个上半身立刻被他的气息包裹起来。   徐正轩一只手撑着他的眼皮,一只手覆在他的耳朵上固定着头不动,对着车顶的灯光看了一会儿:“嗯,是有一个小东西,”说着掏出一张纸巾轻轻地在钟瑜的下眼睑上点了一下,“好了。”   钟瑜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大脑有些宕机,直到徐正轩拿着纸巾在他面前晃了几下才恍过神来,连忙眨了眨眼睛,的确好了。   徐大夫的睫毛好长啊。   “这两天降温了,你得多穿点儿,”徐正轩说着发动了车子,“脸都冻的冰凉。”   “啊?是吗?”钟瑜此时还有些懵,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条件反射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儿凉,“是哦。”   徐正轩听他这么软软地应着,感觉手上的余温又升了几度。   “要不我给你找个围巾吧,”徐正轩道,“之前我妹妹送的,我不习惯带,一直丢在家里。”   “?!还真有个妹妹!”钟瑜想还真是见了鬼了,难道真是应了方文涛的话?   “你还有妹妹啊,和你长的像吗?”话一出口钟瑜就后悔了,这么直接地打听人家妹妹的长相实在是不礼貌,搞不好还会觉得他有些猥琐。   “按理说我俩应该是非常非常像的,但是,我觉得不太像,”徐正轩笑道,然后看着钟瑜一脸问号的样子又补充道,“我们是双胞胎。”   “我靠!”钟瑜简直是惊了,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怎么,对我妹感兴趣?那要不要叫她来一起吃?”徐正轩见钟瑜神情变化的有些快,一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她也是单身。”   “啊,没没,没兴趣,不要叫她来,不要叫,”钟瑜眼见误会要起,赶紧摇头摆手,一时间连措词都没好好想想。   “好了好了,别紧张,不是让你相亲。再说了,就算真要给你介绍女朋友我也不会把那个神仙介绍给你的,放心吧。”徐正轩嘴上说的漂亮心却暗戳戳地想这么好的宝贝可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除非你喜欢来个姐弟恋。”   “哎,我可不是嫌你妹妹年纪大啊,就是没那个意思。”钟瑜赶紧解释道,心想果然单身狗到哪里都受挤兑。   “那围巾呢?”   “哦,也不用了,我们经常跑外勤,带着围巾不方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比如前一阵子我在一小区里遇到一个嫌疑人,抓他的时候就把手机给丢了,哎,心痛啊。”   “嗯,也是,万一被坏人利用了还容易受伤,是我欠考虑了。”徐正轩想起了钟瑜后背的几处伤,有些心疼。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就到了地方,钟瑜看着这不算高级的装修风格心里有了点儿底,知道这种规模的自助烤肉不会贵到哪里去,自己钱包还支撑得起。   正值饭时,店里人非常多,两人排队等了一会儿才轮到一个两人桌。徐正轩说自己不挑食,让钟瑜自己去选就好了,想吃什么随便拿。   钟瑜一闻到肉的焦香味就已经忍不住了,把手机往徐正轩手里一塞说了句“看好我的财产”,就跑去拿五花肉了。   徐正轩看了眼钟瑜的手机,嗯,至少是三年前的版本了。但神奇的是听筒那里居然贴着一个蝴蝶结!他看起来不像是这类型的人啊?徐正轩心里诧异着钟瑜的审美,抬头去看本人——纵使取餐台前人头拥挤,可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   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和当初在酒楼水池前的一模一样。   钟瑜仿佛受到了感应一般,突然回头看了过来,徐正轩躲闪不及,只能硬接过了他的视线,然后装做波澜不惊地笑了笑。   “我随便拿的啊,你看看行不?”钟瑜来回跑了三趟才坐下来。   “可以,我都行,先吃吧,看你也是饿了。”徐正轩把手机递过去,“没看出来啊,你还有颗少女心呢。”   钟瑜看到他指着手机上的粉色蝴蝶结,一下就乐了:“你觉得我全身上下哪点儿少女了?这手机是陈静的,我的不是丢了嘛,一直也没去买,就先用她的了,毕竟是要还回去的,我也没好意给弄下来。”   钟瑜吃饭一向是速战速决,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饱得不行了,回去时下班高峰期都没过,一路走走停停的,再加上车里开着暖风,他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徐正轩的余光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副驾驶上的人——双臂抱在胸前,头歪在自己这侧,前额的碎发随着车子的起停一下一下地晃动着,眉眼隐没在昏暗的夜色中,与白天生动的精气神比起来,此时的钟瑜是一种略显疲惫的松驰。那一瞬间,他生出了“此生有你,岁月静好”的错觉。   徐正轩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疯了,这种冲动行事根本不是自己的作风——照这样下去,岂止是疯,简直是不要命了。   回到家后徐正轩把自己前不久换下来的手机递给了钟瑜。   钟瑜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那个内存肯定不够用,还贴了那么多女生的东西,要是办事途中拿出来肯定让人笑话的。”徐正轩说着抓住钟瑜的手,用力地向他怀里推了推,示意他不要客气。   钟瑜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才发现徐大夫的手好大,几乎把他完全包裹住了。   徐正轩故做随意地捏了两下,松开了手。   钟瑜心跳瞬间飙到180。   “这里面没你的东西吧,”钟瑜努力平复情绪问道,“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徐正轩笑着摇摇头:“没事儿,不用检查,没有□□。”   钟瑜也笑了:“如果有的话我就帮你送隔壁的扫黄大队了。”   徐正轩特别喜欢看钟瑜开玩笑的样子,像一块糖,舔一口就甜到心坎里。   两个人洗漱后并没回到各自的房间,因为徐正轩拉着钟瑜打了两把游戏。钟瑜人比较单纯,以为徐大夫主动邀约肯定是技术一流,所以开始玩的时候还很紧张,想着第一次合作一定不能拖人家的后腿。结果不到五分钟就气得想撂挑子走人——徐大夫也太菜了吧!   “啊——,”钟瑜第一百次把“草泥马”卡在了嗓子里没吐出来,转而用僵硬的笑容面对旁边这个菜鸟,“你,不应该这样打的……。”   徐正轩也知道自己打的不好,但他不知道钟瑜居然打的这么好。不过徐大夫并不因此而惭愧,他反而很享受钟瑜这种迫于面子而不得不陪玩的样子,有些气急,有些无奈,特别可爱。   “好吧好吧,对不起,又连累你了,不玩了不玩了。”徐正轩说着把手机丢在沙发一边,还说出了委屈的语气。   钟瑜赶紧安慰:“没有没有,我打的也不好,以后多配合配合就好了。”   “那你多带带我,老人家反应慢,需要多多关照。”徐正轩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一动,轻轻地踢了钟瑜的脚一下。   钟瑜也放下了手机,随后伸个懒腰:“也没比我大多少,不要妄自菲薄嘛。”   徐正轩看着钟瑜露出的一小截腰线,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圣诞节怎么过?去约会?”徐正轩问道。   “我真没对象,”钟瑜非常郑重地对着他说道,“我今年24,还不着急。”   “也是,你看我都30了也没结婚,”徐正轩笑道,“既然如此,明晚我们去看电影吧,反正都是闲人。”   钟瑜很意外,原以为那个“小娘子”就是徐正轩女朋友,可现在这句“闲人”是什么意思?但他又不好意思问,女朋友是多隐私的问题啊,随便打听也太不见外了。   但他又忍不住。   “你……怎么能是闲人呢?也没有约会?”钟瑜故意装做八卦兮兮的样子,显得自己只是单纯的随口一问。   “我为什么就不能是闲人、就一定有要约会?是哪一点让你觉得我不应该的?”徐正轩就等着他问呢,毕竟还有什么比交流感情现状更能增进了解的呢?   钟瑜抓了抓头发,犹豫地说道:“你这条件,就不应该吧。”   徐正轩笑了:“我啥条件?来来来,你说说,给我增加点儿自信。”   “就是,工作好、家庭好、人也挺好,反正都比我强啊。”钟瑜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的,他们接触的时间太短,他只能说出这些。   “嗯?居然没夸我长的好,你倒是实在。”徐正轩拍了拍沙发扶手,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作势就要站起来。   钟瑜连忙上前一把抓住徐正轩的胳膊,也知道他没真生气,笑道:“长的好这事还用特意提吗?徐大夫是医院的院草吧,就患者排队等着看病的那种。”   徐正轩斜眼看了看他:“患者又不能陪我去看电影,就这么定了啊,明天下班等着我,咱们先吃饭,然后去看电影,到时候我也发个朋友圈,谁还不过个节呢。”   钟瑜脑补了一下和徐正轩坐在电影院里肩并肩、头靠头自拍的样子,突然有点儿小期待了。   ☆、第十五章   正如之前所料想的,祁蕊的检查没什么结果,一是时间已经过去快两周了,二是据她所说当时也没发生什么抵抗,全程,而且两次,都不记得有哪里弄疼弄伤了,总之是没有获得有价值的证据。   陈白宇倒是很准时,下午出现在分局时一看就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行李箱上的托运条都没摘,薄呢大衣后摆压了好几条褶子,一脸的焦急与惊慌。   “看看,这心里素质,和1000块蚊香液差远了,”方文涛嗤笑了一下,“但凡祁蕊有他这一半儿的情绪,我都相信她是真想告他□□,而不是看起来在玩什么情趣游戏。”   “你也可以把他这个理解成‘心虚’,而祁蕊呢,因为‘理直气壮’,所以非常平静,没什么花腔要耍,反而淡定了。”钟瑜晃了晃陈白宇的资料。   “行了,差不多可以去问话了,赶紧结案赶紧下班,今天还要过节呢。”刘桐敲了敲桌子说道。   “哟,刘副,你这政治觉悟不行啊,怎么能过洋节呢?”方文涛说着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找出个东西指给刘桐看:“你看看吧,这是我妈转给我的,文章写的非常有内涵、非常有道理,值得认真学习。”   钟瑜凑过去一看——《中国人转起来!圣诞节中深藏的资本主义阴谋》,嗯,标题其实非常适合出现在老年朋友圈。   刘桐倒也配合,还真拿过来看了几眼,然后语气哀伤地说:“是不是资本主义的阴谋我不知道,但是是商家的阴谋我可以完全肯定,而且过不过节的我说了不算,我老婆说的算。”   “刘副英明,”方文涛冲着他抱了个拳,然后对钟瑜招了招手,“干活。”   钟瑜飞速地把手里的资料卷成筒,照着方文涛的屁股就来了一下:“就你戏多。”   陈白宇一见到方文涛和钟瑜就开始喊冤:“警察同志,祁蕊到底想怎么样啊,她不会真来告我□□吧?你们要相信我,我真没有,我可以对天发誓真的没有□□她,都是你情我愿的,怎么就成□□了呢?这不是血口喷人么?”   “好了好了,你先冷静一下,”方文涛忍不住打断他,“我们找你来呢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先不要说什么□□之类的话,事情的定性你说的不算,祁蕊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算,一切都要看提供的证据和材料,然后由检察院来说的算。当然了,检察院也可能说的不算,要法院说的算。这法院呢,还有地方、中级、高级和最高院,听这排列你也能明白肯定是要最高院说的算,当然了,前提是你能一直告到最高院啊。哎,不过有时候公检法说的都不算,舆论媒体说的算……总之呢,在谁都可能说的不算的情况下你要冷静,仔细认真地回答我们的每个问题,这样才能尽快让说的算的人还你清白,听懂了吧?”   钟瑜瞪着眼睛听完方文涛这出相声,心想刚夸你胖你就喘上了,刚说你戏多你就演上了,你咋不上天呢?   也不知陈白宇是真听懂了还是反而听糊涂了,反正是不叫嚷了,先是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半天,然后喝了几口水,又长舒了一口气,才开始陈述当天的事情。   果然同样一件事情由两个站在不同立场的人讲出来会出现完全不一样的效果。   两人的相识过程没有什么出入,但从拍照开始味道就变了。   陈白宇说在工作室拍照的时候祁蕊就表现出对他有点儿意思的样子,一会儿拍拍他的肩膀,一会儿靠一下他的胳膊,一会儿又摸一下他的手指,总之就是有非常多的小动作,在他看来这些肢体接触都是没必要的,所以,觉得祁蕊是在暗示对他的好感。   “你们也见过她,人长的还是挺漂亮的,我这人一向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的好意,再加上觉得她也不错,就想继续发展一下。”陈白宇道。   “你结婚了吧。”方文涛淡淡地问了一句。   陈白宇顿时有些尴尬:“呃,是,是结婚了,哎,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钟瑜和方文涛对视一下,不置可否,提醒他接着说下去。   陈白宇见自己的表态没换来任何回应,便重重地低了下头,语气变得有些懒散起来。   接着两人便是手机聊天,基本都是在微信上说话,很少电话交流。陈白宇认为自己说祁蕊“漂亮、可爱”这些话都是正常的,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呢?至于“早点儿睡、多吃点儿”之类的就是普通的聊天嘛,和“多喝热水”一样,没什么实质的意思,甚至可以说就是没话找话、防止冷场。而且这种话也是具有“进可攻、退可守”的作用,如果对方“呵呵”一句,就是表明没戏,自己也见好就收;如果回个“知道啦”之类的,就意味着可以继续,可以再深入地聊下去。陈白宇再次强调自己发这些都是在试探,而且祁蕊也从来都是“行、好”这样的回答,有时候甚至也会叮嘱他注意身体之类的,他觉得这分明就是在鼓励追下去的意思。   钟瑜听到这里心念一转,一下子就想起昨天在徐正轩车里的事来,他当时应该是说了“降温、脸冰凉”这类的话,还说要把自己的围巾拿给他,刚听到时还有些感动,现在听了陈白宇的解释又觉得徐正轩可能也只是在客套客套吧。难道真是单身狗当久了看啥都像骨头了吗?这距离春天还有一阵子呢,怎么就发花痴了?不不,一定是被之前方文涛乱说什么“有企图”干扰了思路,搞得自己疑神疑鬼的。   陈白宇觉得自己提到整形的事不但完全没有预谋,而且恰恰相反,自己是被引导的一方。是祁蕊先说对自己事业的担忧,说对自己颜值的忧虑,然后才想到微调这种事。至于去上海也是完全出于帮忙的目的,绝对没有“赚提成”的意思。   “这种介绍人去做整形手术的事你以前干过吗?”钟瑜问道。   “也有过几次,”陈白宇显然在心里盘算着什以,说话慢了很多,“都是朋友嘛,也不好拒绝。”   “也收了钱吧,”钟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先提醒你一下,除了现金交易可能追查起来要花些时间,只要是线上转帐,搞清楚来龙去脉都是分分钟的事,你想清楚了再回答啊。”   陈白宇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停顿了下才意意思思地说道:“是收了些,刚才也说了,都是朋友嘛,心意总要领的,再说了,这钱不偷不抢的也不犯法吧?”   “犯不犯法谁说的算?还用我再重复一遍吗?”方文涛边写边说,头都没抬一下。   陈白宇连声道“明白明白”,估计也是怕了方文涛刚才那套相声。   “继续说。”钟瑜提醒他道。   “哦,”陈白宇又喝了口水,“和上海那边联系好后我们就出发了。对了,这机票、打车、吃饭、住宿可都是我花的钱,你说我要是只想着骗她钱打算何必花这些?祁蕊从头到尾没有对我的安排有任何意见,连客气一下都没有,你说,这不是默许是什么?然后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会儿说前男朋友对她如何不好,一会儿说工作压力太大,一会儿又说一个人生活很辛苦,你说这不是让我追她是什么?回酒店后我说让她来我房间坐坐,她也很痛快的就答应了,还穿着睡衣来的,你说这不是在暗示我又是什么?警察同志,你是没看见啊,她醉乎乎地坐在我床上和我聊天,孤男寡女,我一正常男人,肯定会认为她这是想和我上床啊。”   钟瑜听到这里心里骂了句娘,又是一个给自己下流行径找借口的混蛋。   “你这行为正不正常,你觉得谁说的算?”方文涛已经见惯这种人了,连谴责的兴趣都没有,说了也是浪费口舌。   “你也用不着让谁说是不是暗示,她是怎么想的你可能不知道,但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应该比谁都清楚吧。不要粉饰动机,也不要喊冤是被勾引,你到底有没有动歪门邪念,心里还没点儿数儿吗?你就老老实实地陈述事情就行了,不要总搞那些有的没的。我再说一次,这事儿究竟算谁头上,咱们说的都不算!”方文涛说着敲了下桌子。   钟瑜此时也觉得方文涛那套“说的算理论”非常符合此情此景,别的语言还真就是苍白无力,只有这个“谁说的算”才能彻底堵住陈白宇的嘴。   陈白宇见一直都挺温和的钟瑜面色严厉起来,不由地也收敛了态度,哼哼着说了句“知道了”便不再添油加醋地乱说。   又问了一些细节,钟瑜和方文涛就让他回去了,并提醒他不要联系祁蕊,更不要搞事情,电话保持通畅,老老实实地等待通知。   刘桐对两人能在7点前结束问话非常高兴,大概地浏览了下笔录就乐颠颠地去陪老婆逛街了。   “我就讨厌这种洋节,除了吃就是买,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方文涛“啪”地一下把笔录摔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   “这就奇了,吃和买不就是你追求的人生意义吗?什么时候还高大上了?”钟瑜扫了眼办公室,有主儿的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单身狗趴在电脑前干活,在烟雾缭绕的灯光下看起来更丧了。   “哦,对哦,你这么一说我就又觉得有意义了,”方文涛笑道,“都是被那个孙子搅的,我差点儿都不聪慧了。”   钟瑜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在电脑前坐下。   “这孙子虽然拼命地给祁蕊泼脏水,但也不能全不相信他的话。你说这两人是不是有病,都认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思,还都不明说,你来我往的猜谜语吗?从头暧昧到尾,没有一句实话。哎,你给分析分析,到底谁说的是真话?”方文涛抓了抓头发,有点儿暴躁。   “你问我?”钟瑜抬头看着他,“兄弟,我谈过几次恋爱你不知道吗?我谈没谈过恋爱你不知道吗?你让我猜,我看你是来给我添堵的吧,滚滚滚,回去过节去。”   “就是,单身狗活该受歧视吗?”旁边儿桌的一位“狗狗”也跟着哀嚎起来。   “你们……真是玻璃心啊,告辞!”方文涛说完“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头也不回地跑了。   钟瑜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一片火树银花的秀恩爱,连刘桐这种万年不更新的家伙都发了一张看电影的照片,登时一点儿工作的念头都没有了。   徐大夫怎么还没来电话呢?   钟瑜看着陈白宇那些关于“暗示”的描述,又开始走神。   徐大夫也总对我嘘寒问暖啊,也总请我吃饭,也总在家里穿得在“大敞四开”地晃荡,难道他也在暗示什么?不过他又能暗示什么呢?他妹妹也三十岁了,按理说不会是想介绍给我啊?难道他是在……推销自己?!   想到这里钟瑜陡然紧张了起来,一种熟悉的恐惧感从心底窜起,就像是一只被压制的手突然冲破了牢笼,一把攫住他的心脏,恶狠狠地向下拽去,他随即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太过用力,导致椅子“嘭”地一声撞到了后面的桌子,惊得旁边的同事连声问道“怎么了”。   钟瑜也被这响声吓了一跳,紧跟着也缓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拉了拉椅子,摆手说“没事儿 、没事儿”,然后又坐了下来。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敏感了,虽然徐大夫对自己挺好的,但他这个人对谁不是这样呢?总是和风细雨、无微不至的,无论做什么都是不急不缓不焦不躁,看着就让人觉得可靠。而且他也从来没提过和“感情”有关的事,就算是说到他相亲的事也是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不像是特别在意这些,更像是陈白宇说的“客套话”。   钟瑜其实特别怕揣测人心,尤其是感情方面,那些虚虚实实的话和举动都让他觉得像深渊一样难测,而且充满危险和陷井。看起来爱意满满的关怀可能只是一个诱饵,等你真的伸手去拿的时候,“嗖”地一下就被抽走,随即而来一个响亮的耳光,外加狠狠的嘲笑。他见过、听过、也遭受过,滋味太难受,绝不想再来第二次。   他闭起眼睛深吸口气,努力把思绪转到“晚上要吃点儿什么”,才算是是扛过了这干扰。正刷着手机,微信响了。嗯,“干扰”的源头说道就到。   ———忙?   徐正轩永远言简意赅,带的钟瑜也跟着简洁起来,生怕浪费人家看微信的时间。   ———没有。   ———五分钟后到。   钟瑜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儿奇怪,可依然乖乖地跑了出去。   刚出办公楼就看到徐正轩站在大门口,比较少见的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脚上也非常罕有的穿着运动鞋,像是刚健身回来——虽然从没见过他健身。   窄腿的裤子显得腿特别长。   “你车呢?”钟瑜四下看了看,没见到徐正轩的车。   “没开,太堵了,”徐正轩说着一把揽过钟瑜的肩,笑着把他往前送了下,旋即又放下了手。   这一揽一松不过几秒的事,钟瑜的心也跟着提起又放下,像坐过山车一样刺激。他偷偷地看了徐正轩一眼,结果发现人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心里忍不住怪自己像个神经病。   “呃,去哪儿啊?“钟瑜问道。   “看电影啊。”徐正轩走到公交站牌前一边看路线一边说道。   “买到票了吗?”钟瑜表示怀疑。   “买到了,就是位置一般,时间晚了点儿。”徐正轩确认好公交路线后塞给钟瑜一块钱,“9点半的场次,看完11点半,到家12点。我太想看这个电影了,一直没时间,再不看就下线了。你不介意吧?”   钟瑜心想你都买完了还问我介不介意,我还能怎么回答?还好明天放假不用早起,要不百分百迟到。他心里抱怨了一下,嘴上还是很给面子:“没事儿,正好我也挺想看的。”   很快公交就来了,别看已经8点了车上人依然很多,站稳后钟瑜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了徐正轩胸前,连他的心跳声都能感觉得到,不由得努力向前,奈何人实在太多,车走走停停地又一直晃,想分离基本是徒劳。   钟瑜正为自己这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的猜测郁闷时,徐正轩的右手突然绕到他面前,举着手机说道:“你看,8排1、2号,记着点儿。”   “这么晚了还满场,看来大家都很闲啊。”钟瑜被他这么一圈搞得半边身子都僵了,说出来的话都跟着生硬起来。   “你哪儿看出来闲了?这说明大家活动安排的很满,到半夜才有时间进行到看电影这步。再说了,你是因为很闲才看这场的吗?”徐正轩笑着收起手机。   “我怎么觉得自己就是因为很闲才会被你拉来看电影的呢?”钟瑜心里吐槽着,然后开始没话找话,“昨天不是你说咱们都是闲人么。”   “你记性倒挺好的。”徐正轩突然头低了一下,说话间一丝气息扑在钟瑜的耳朵上,惹得他立刻歪了下头。   “那是,你也不想想我是干啥的。”钟瑜对于自己的记忆力一向很有底气,就想自己想不想去记罢了。   “在我看来今天就是个星期五,什么圣诞、约会之类的都和我没关系。想那么多干嘛,多累。”徐正轩说话的声音远了一下,钟瑜感觉到他移到了旁边。   钟瑜总是这样,想了解一件事的时候就会想方设法地去套信息,可一旦被人家察觉就会很自责,觉得自己没事儿找事儿的行为惹了麻烦,弄得人家不高兴,自己也不痛快。   “你吃饭了没?”徐正轩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吃了几块饼干,正要点餐你就来命令了。”钟瑜感受了一下前胸贴后背的饥饿度和深深地无力感。   “那正好,我也没吃呢,”徐正轩说着探头看了看窗外,“拉面吧,你请我。”   吃完饭后到电影院时人还挺多的,徐正轩说去换票,让他在检票口等着。钟瑜看了眼挤了十几号人的售票柜台,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去买桶爆米花什么的。   “小哥哥、小哥哥,”钟瑜正在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冷不丁被一连串招呼声惊了一下,抬头一看是个女孩子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   “叫我吗?”钟瑜有点儿懵。   “小哥哥,给你个东西想要吗?”女孩子笑盈盈地伸出了攥紧的拳头。   纯粹是职业病作祟,钟瑜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毒品”!但两秒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头了,哪有如此明目张胆还拍视频的贩毒?看这装备和架式应该是做什么直播吧。   “呃,”他看了眼面前这个cos成萝莉的女孩子,无法拒绝的毛病又上来了,“行,那你给我吧。”然后伸出了手。   果然,女孩子“咯咯”一笑,一把握住他的手:“就是我自己啦!”   钟瑜有些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心想这年头流行的玩意儿真难理解。   正想着姑娘啥时候才能松手时手腕突然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手大力地抓起,对方估计也被吓了一跳,瞬间放开了。   徐正轩一脸不悦地看着来人:“你干什么?”   “徐大夫……,”钟瑜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赶紧要解释解释,否则下一秒女生要是哭起来那可难办了。   “呀,小哥哥的骑士出现了。”女孩子手机向后一拉,笑着对两个人说道。   钟瑜简直是惊呆了——这是什么操作?!现在的女生都这么强悍了吗?面对来势汹汹的陌生人竟然毫无惧怕,不但不退缩,反而引难而上,一点儿都不耽误剧情的发展。   “谁让你拍的?”徐正轩上前一步就要伸手挡住镜头,钟瑜见状连忙扣下他的手,一边拉着他走开一边说:“哎,没事儿没事儿,冷静冷静。”   女孩估计也看出来此人不宜交流了,道了声“不好意思”,迅速地收起手机离开了。   “那个,估计在做什么直播,抖音啥的。”钟瑜暗暗揉了下手腕,徐正轩的劲儿还挺大的。   “你作为警察一点儿危险意识都没有吗?知道对方什么来头啊就让拍?”徐正轩其实见到他揉手腕的动作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知道可能太用力了,“见到女生就心软?”   “你怎么知道我没防备?总不能来个擒拿、按到地上问话吧?一个小姑娘,不用那么紧张。”钟瑜心想老子的危险意识都已经是条件反射了,深深地刻在肌肉里,根本用不着准备,“你不知道吗?现在都流行玩这个。”   “玩哪个?骑士吗?”徐正轩把爆米花桶塞给他,“有病吧,哎,搞得爆米花都撒了一点儿,浪费了。”   钟瑜见他居然get到这个重点,一时也无语了,只能就势抓了几颗爆米花没再搭话。   徐正轩扫了眼认真吃东西的钟瑜,心想小爪子我还没好好摸过呢反而让一丫头捷足先登了,可恶。   ☆、第十六章   技侦科把陈白宇和祁蕊所有的通话聊天记录、祁蕊与朋友谈及此事的聊天记录、涉事酒店的视频监控等等都拷了出来,钟瑜和方文涛盯着这海量的文字看了足足三天,可以说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所有可能表达情绪、心理状态、应激反应的词都被反复揣测,就为了能最准确的还原两人当时的情况。   “通过这个案子我明白一个道理,”方文涛冲着钟瑜指了指厚厚的材料,“就算是闲聊,也不要讲太多废话,万一以后这对话成了证据也方便办案人员检查,也容易抓到重点。”   钟瑜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你看啊,这段祁蕊和她朋友的聊天,我给你们念念。哦,我分角色扮演啊,这个语气傲娇的是祁蕊,八卦一点儿的是她朋友。”   “等等,”钟瑜做了个暂停的手式,“原谅我愚钝,请问傲娇和八卦有啥区别?”   “你就听着吧,用心去感受。”方文涛咳了下,示意开始表演了。   ——你说这姓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是借着介绍医生的由头找免费炮友吧?   ——不能吧,你不是说价钱照付了吗?又不是不给钱。   ——我是这么说了,但他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没付个定金啥的?   ——没啊,谁知道他能不能办成,万一跑了怎么办?定金再少也是几千块钱呢。   ——那就保不齐他有这个意思了。他到底有没有门路啊?   ——应该是有吧,看那样子不像是瞎吹的。   ——哎,你也是太心急了。我一朋友为了结婚时穿婚纱好看,特意去八大处做胸,排了好几个月才排上,差点儿赶不上婚期,你有这资源也不好好问问。   ——临结婚才想起来做?你这朋友脑袋有病吧,不怕被发现?   ——怕什么呀,人家老公让做的,将来也不喂奶。   ——那效果怎么样?   ……   “不行不行,我念不去了,这种对话还有很多,明明在说A,说着说着就转到了B,然后又转到C,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转回到A,当然了,很多时候根本就找不到A了。你说,咱们这三天是不是在浪费时间?一堆废话。”方文涛仰头摊在椅子背上,长叹一声。   “哎,别介啊,怎么念到关键地方就停了呢?”旁边的同事突然探过头来。   “什么关键地方?你听到可疑之处了?”方文涛立刻警觉起来,“哪里哪里?”   “做胸的效果啊,效果怎么样?”同事“嘿嘿”地笑道。   “滚!”方文涛一个巴掌甩过去。   “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呢?”钟瑜笑着抓过那沓纸,翻了翻,“哦,看来效果不错,受到一致好评。嗯,后面还说了隆鼻、开眼角、磨骨、抽脂,还有紧……,”钟瑜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对面一脸期待的同事,严肃地说:“尺度太大,儿童不宜了。”   方文涛扯着嗓子喊了声“操!”,气得直跺脚:“简直是浪费警力资源!老子这点儿钱挣得太TM难了,还要受这种垃圾对话的折磨。”   “什么样才算不浪费?杀人放火吗?”林远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吓了大家一跳。   “林队,我就是随便说说。”方文涛明显儿底气不足地说道。   “注意影响,你这话要是搞到网上去就等着回家吧,到时候这点儿钱都挣不到,看你拿什么买奶粉。”林远语气严厉地说道。   钟瑜和其他人赶紧连连称是。   “先不要分析了,我来是通知你们去处理一下,”林远道,“祁蕊要撤案。”   听完这个消息,方文涛深深地看了钟瑜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表示自己不想去趟这“法盲”的浑水。于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就又轮到“拒绝困难症患者”钟瑜了。   钟瑜见到祁蕊时她正在玩手机,见他进来还很愉快地打了个招呼,看起来心情不错。钟瑜点了点头算是应答,心想估计这姑娘以为报案和淘宝买衣服一样——七天无理由退换呢,要是待会儿知道什么事情进了警局就不是她说的算了,估计就不会有这好脸色了。   果然,当钟瑜耐心地向她讲解了法律规定的撤案条件——已经立案侦查的案件不是想撤就能撤的,姑娘一脸震惊到无以复加,反复问“我不想告了怎么就不能撤案?”   钟瑜在心里不停地暗示自己要和蔼可亲,要始终面带笑容,一个案件既然走了法律程序,那么有没有罪是靠证据说话的。不是你说他强/奸他就一定是强/奸,也不是你说这是个误会就可以一笔勾销,万一受害人受到威胁了呢?万一被告人受到污蔑了呢?既然走到法律面前,就要有个合理的解释,不能随随便便了事儿,那样对任何人都是不负责的。   “他没威胁我啊,真的,不信你可以看我手机。”祁蕊一看事情不简单,马上就急了,甚至都忘了当初报案时还强调了“受到陈白宇的威胁”。   “那你就是承认在诬告他了?”钟瑜忍不住反问一句。   祁蕊明显哽了一下,先是说“当然没有”,然后也觉得这话是自相矛盾,又补充了句“都是误会。”   钟瑜猜她应该是和陈白宇达成了什么条件,看她以及陈白宇的行事做风,一个吃软不吃硬,一个吃硬不吃软,应该不会跑偏到“威胁”方面,最有可能就是双方各退一步,拿钱,或者别的什么好处了事。虽然经过这几天的侦查确实没有“强/奸”的实质性证据,如果真到起诉那一步十有八九也会被驳回,但这些都是关起门来他们警察自己的判断,是不能告诉祁蕊的。   “你要想清楚了,强迫发生性关系——无论男女,都是非常恶劣的行为,无论是在清醒还是酒醉状态,只要违背当事人的愿意,都是强/奸。这个罪名很大,视情节严重程度量刑最高可到死刑。同样,诬告的罪名也不是一句“误会、道歉”就可以完事儿的,如果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和严重的后果,也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祁蕊,我不能说太多,会干扰你的思考,只是在提醒你,要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不要冲动。”钟瑜收起笑容,罕见地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严厉起来。   祁蕊见这个一贯温和的帅哥突然不苟言笑了,心里也明白了事情真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但还是心有不甘的问:“那就是说他一定会被抓起来吗?”   钟瑜苦笑了一下,心想刚才的普法教育敢情都白说了,只得又解释说立案后是否走到诉讼那一步要看证据,如果证据确凿,当然不能放过坏人,无论他拿的是枪炮还是蜜糖,都不能就放任不管,否则就是我们当警察的不作为。可如果没有证据表示他犯了罪,也要立刻还人家清白,然后还要看人家想不想追究你的诬告行为,这就是后话了。   祁蕊一听自己还可能摊上事儿,立刻紧张了,连连表示愿意配合调查,然后找个律师来处理。   钟瑜心想这姑娘可算是上道儿了,还能想起来去找律师,也算是自己没白忙活一场。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事实证明心大的人的“聪慧”总是灵光一闪般的不稳定,脱离了那个环境就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虽然祁蕊嘴上说好好配合,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钟瑜和方文涛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她的不走心。不但对当初报案时的一些解释有了变化,态度也散漫很多。常常都是“一问三不知”,要不就装糊涂。陈白宇也是同样的态度,表面上看是诚恳认真,实际询问过程也是含混其词,能不说就不说。钟瑜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俩人在消极怠工,心里再不乐意、再着急也没办法,毕竟该讲的道理、该说的后果都摆明了,对方不接受,神仙也没辙。而且这又不是公诉案件,没有硬性规定保驾护航,又不能打着骂着催前进,再大的怨气也只能自己消化了。   钟瑜和方文涛尽职尽责地做好份内工作,按部就搬地完成调查,最后在没有实质证据证明强/奸成立的情况下撤案结案,也算是遂了祁蕊和陈白宇的心愿。通知结果的时候两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连声道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民政局领证了呢。   “哎,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个人挺配的?”方文涛看着祁蕊开心地坐着陈白宇的车离开警局感叹道。   “嗯,是挺有夫妻相的。你说如果他俩成了两口子,以后孩子问‘爸爸妈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他们会怎么说?”钟瑜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就说……,”方文涛翻着白眼做冥想状,然而半天没下文。   “算了,难为你了,不用回答了,”钟瑜说着扔给他一本卷宗,“干活吧。”   转眼已近年关,大街小巷单曲循环般地飘荡着“恭喜发财”,直唱得人神形涣散、无心工作,那种“有什么事儿等过完年再说吧”的情绪写在所有人的脸上,放假,成了唯一的盼头。   钟瑜铺垫了好长来和钟宁表达了这个春节不回家的意思,钟宁虽说不太开心但也很无奈。钟父在前几年经人介绍找了一个老伴——对于这事钟家姐弟其实没什么意见,毕竟这么多年父亲顾及两个孩子的想法一直都没有成家,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的过了十多年可以说是非常辛苦了。直到钟瑜高中毕业,估计觉得两个孩子都已经成年了,身体心智均已成熟,这才松口说考虑再找一个。后来的田阿姨也算是半个熟人,性格温和,跟来的女孩子比钟瑜小三岁,因为钟瑜上了大学,两人也不过是寒暑假碰个面,交往不多,几年下来大家相处基本融洽。   但钟宁觉得这温情和谐的一幕都是假相,凡事有得必有失,父亲得到了关心照顾,而钟瑜则失去了家的归属,尽管他从不承认这种失落。   钟宁觉得如果不是这样,钟瑜一定不会逢年过节就值班。哪有那么多巧合次次轮到他?局里领导也不可能只逮着他一个单身青年使用啊?她琢磨了很久觉得这事儿只能是钟瑜自己申请的。尤其是钟宁成家后,钟瑜是一个春节都没在家里呆过。哪怕是钟宁把二老接到自己家,钟瑜也以值班为由留在局里,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都会以各种理由跑出去,什么同学聚会、朋友聚会的,看上去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其实无比的落寞。这件事就像根刺一样扎在钟宁心上,每年疼一次,而且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疼。   如今钟瑜跑到千里之外,钟宁就知道他更不可能回来过年了。钟宁虽然很希望和弟弟在一起,但也很心疼他从请假到回家的一路折腾,短短七天假期,她更愿意他能好好休息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如今既然决定不回来了,为了弥补不能团聚的遗憾,钟宁就给他寄去一堆吃的用的,生怕钟瑜一个人在外地过不好年,亏待了自己。   不巧的是,钟宁的两大箱东西寄到时钟瑜正在外出任务,徐正轩接到东西时想都没想就自行拆开处理了。因为钟瑜在临行前说过,出任务这几天不要联系他,任何和他有关的事都由徐正轩全权处理。当时徐正轩看到这句话还很厚脸皮的高兴了一会儿,仿佛有了“一家人”的感觉。   钟瑜此次出任务对徐正轩而言是很意外的,他的生活圈子里还没有工作到消失的人,因此当他从手术台上下来看到钟瑜两个小时前的微信留言说“出任务、时间不定、不要联系”这样的话时还感到有些新奇,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复,毕竟过去好长时间了,最后还是发过去一句“注意安全”,然而没有接到回信。这是住在一起后第一次遇到钟瑜出任务,徐正轩不知道要这个“不要联系”都包括什么,还上网搜了一下,答案五花八门,一时也拿不准尺度,只好按人家吩咐的来,没再干扰人民警察工作。   刚开始的一两天徐正轩还只是偶尔会想想钟瑜,吃饭睡觉工作一切照常,但从第三天开始他就有点儿不安了。什么任务?危险吗?去哪里?是一个人还是和同事一起?什么时候回来?这种担心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成几何级暴增,等到第六天的时候甚至都开始有点儿疑神疑鬼了,一有时间就翻本地微博,要不就看公安的公众号,一方面想找点儿蛛丝马迹,一方面又怕突然看到什么坏消息。徐正轩是绝对不敢打电话的,只能把钟瑜的微信看了又看,想问问,却又不知道要问什么,纠结得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   徐正轩觉得今天格外不顺。   上午连续接了两个危重产妇,忙乱之中额头还被输液架撞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用个便利贴大小的创可贴才挡住,搞得走到哪里都要被问一句“怎么了”。中午吃饭时汤又洒了,把手背烫得通红,黄主任看到后还乐呵呵地说了一句“万幸是左手,不耽误下午上台”,真是无情到把他噎个够呛。临近下班查房时又被一个情绪激动的家属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什么下手没轻没重的弄疼了他老婆。徐正轩作为一个产科罕见的男医生对这种来自患者及家属的“性别歧视”已经见惯不怪了,这次还只是说了他劲儿大,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了,至于“变态、有病”这种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虽然当时肯定是不太乐意,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因为在他选择这行时同为医生的徐母就提醒过他:你在别人眼中既是天使也是魔鬼,赞美与诋毁并存,如果没有觉悟就不要干这行。   于是他把这些磕磕碰碰都归结到小护士们给的理由:水逆。   车开到半路沈天明打来电话让去客栈那里吃饭,还特意叮嘱他打车过来,摆明了要喝上几杯。徐正轩也正觉得这一天过于坎坷无处宣泄,可巧了,正合心意。于是车子开到家连楼都没上就转头直奔目的地。   临近春节,南靖的旅游市场即将进入旺季,李亚真也终于有了“好好做生意”的觉悟,在其他股东的白眼下总算是把客栈改头换面的工程做完了。只是徐正轩一直觉得“清韵听涛”这名字不像客栈反倒像个茶馆,既不符合整体风格定位,也不符合李亚真“潮范儿”的审美,既然都彻底重新装修了为什么不干脆换个名字?对此,李大小姐的解释是重新取名要去工商等一系列的部门走一系列的手续,太牵扯精力,而她的店是要以品质和服务取胜的,至于名字什么的都是肤浅的表象,不必过于在意。徐正轩嘴上说着“你开心就好”,却也忍不住腹诽这所谓的“品质与服务”并没看出高端到哪里去,明明就是她嫌麻烦懒得跑罢了。   徐正轩到店里时大家都已经开始吃上了,各式涮品摆了满满一桌子,这点倒非常符合李亚真的风格。   “哟,老徐,你这彩是从何而来啊?”沈天明指着他额头上的创可贴笑道。   “说,被哪个美人挠的?我不告诉梁悦琳。”郑晓扬笑着拉了下椅子,让徐正轩坐下。   “你们怎么这么龌龊呢?就不能是正经儿伤吗?”李亚真嘴上说的好似在帮徐正轩讲话,实则笑得全身乱颤。   “正经儿的人才有正经儿的伤,老徐有那属性吗?”沈天明说着凑上前想仔细看看他那伤口,旋即被徐正轩一把推开。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你有证据吗?”徐正轩也不看他,慢慢地给自己调火锅料。   “哎,你这就是自掘坟墓了,”沈天明笑道,“咱俩从初中就在一起混,你爸妈都不敢说了解你,我可是对你的黑历史门儿清啊。”沈天明也不在意徐正轩的冷脸,笑得意味深长的。   “嗯,我也知道一些,”程敏慧也来了一句,“要不你先说说,看咱俩手头儿上的黑历史有没有重复的。”   “行,那我先来个猛的,”沈天明说着还像说书先生那样拍了下桌子,“咱们都知道啊,老徐是男女通吃的,所以那些各式美女的故事就不说了啊,俗!没劲!话说刚上大一的时候一个特帅的师兄……”   “肉不够吃是不是?”徐正轩说着抬手一把掐住了沈天明的后脖子,“我怕了你们行不?我自罚三杯行不?别给我编剧本了行不?”   大家一阵笑,起着哄让他连干了三杯白酒。   “浪子回头什么的故事最没劲了,江湖热血才吸引人,才子佳人一牵手就剩夕阳红了,不觉得余生都了无生趣了吗?”程敏慧说着深深地看了看徐正轩,脸上浮起一抹看戏似的浅笑。   “还用余生吗?我看他现在就没以前有意思了。”李亚真属于后来者,关于徐正轩的过往只听沈天明讲过一些,对这种才华与痞气并存的人生非常向往。   “想当年老徐那些风流韵事可是学校贴吧里的爆款,有名的资深八卦生产者,追求者是争奇斗艳、各显神通,我都跟着借光蹭了很多好处,什么奶茶啊、吃饭啊、占座啊,打小抄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光无限。哎,可惜啊,一朝糊涂,最后被钱权美色迷了眼,入了凡俗。”沈天明说着还冲徐正轩举了下杯子,自己一口干了。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都看不得我好是不是?感情稳定、事业有成,难道不应该祝福吗?”徐正轩知道这些人一向不喜欢梁悦琳,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借着编排自己来暗示他换人,但也不深说,多数就是过过嘴瘾,他倒也不在意。   “来来来,咱们一起祝福徐大夫爱□□业双丰收!”郑晓扬说着倒上了酒,大家随即应和着喝了起来。   席间又说到不久之后徐正轩生日怎么过、沈天明和李亚真的婚礼怎么办之类的,这顿饭吃完已经快十二点了,徐正轩自觉喝的有点儿多,就顺了程敏慧他们送自己回家的意思。   凌晨的小区特别安静,夜色中还有几户亮着灯。徐正轩被凉风吹了一下感觉头更晕了:看来酒量这东西真是疏于练习就会退步啊。   出了电梯,开门,“咔嗒”一下就开了。   “难道忘记反锁了?”徐正轩疑惑了一秒,旋即看见了玄关处钟瑜的鞋。   ☆、第十七章   钟瑜回来了。   客厅的沙发上扔着他的背包和衣服,卧室门开着,但没人。再仔细一听,卫生间里有放水的声音,应该是在洗澡。   徐正轩站在门口没动,酒劲儿让他晕乎乎的,一时间都有些算不清楚钟瑜到底走了几天。他抬手看了眼表,已经一点多了,这时候在洗澡,看来也是刚到家。   “吱呀——”,卫生间的门开了。   钟瑜裹着个浴巾跑了出来,本来要去卧室拿睡衣,结果猛地看到徐正轩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被吓了一跳,刚要问一句“才下班?”,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徐正轩冲过来一把抱了个结实。   钟瑜觉得自己毫无遮拦的胸口肯定是淤青了,这么猛的力道贴上徐大夫的大衣扣子真的好疼啊。   徐正轩也不说话,头贴在钟瑜的右耳后方,脸颊的温度暖烘烘地熨烫着钟瑜还在滴水的发梢,那若有似无的触感像一股微弱的电流麻酥酥地从钟瑜的脖颈一直窜到头顶。   好久才听到徐正轩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那个……,”钟瑜觉得如果再不打破沉默估计就要被冻感冒了。   徐正轩听到他说话也终于缓了过来,松了手劲儿,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才彻底放开了他。   “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牺牲了呢。”徐正轩说着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看着他。   “咳,”钟瑜抓了抓快要掉下去的浴巾,“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没事儿没事儿,四肢健全的回来了。”   徐正轩没说话,而是保持着靠墙的姿势没动,头微微仰起,眼神深邃地盯着他,直看得钟瑜一阵慌。   他莫名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徐正轩时的样子,就是这种炙热到能把人烧出个洞来的目光,强烈到想忽视都难。   “哎,你身上怎么这么大的酒气?没少喝啊。”钟瑜一边说一边转身回卧室想穿上睡衣,一月的夜晚还是挺冷的,洗澡带出来的温度被这么一折腾已经完全殆尽了。最重要的是直觉告诉他必须马上离开现场,否则后果恐怕不是他能处理得了的。   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坏就坏在“犹豫” 上。   “嗯,是喝了一点儿。”徐正轩在身后低低地应了一句,那种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懒散的尾调,仿佛也浸满了酒精,又粘又软又迷醉,钟瑜被这近似□□的一句撩得脚步一顿,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忍住了回头的欲望,然后逃也似地跑回自己的屋里,想都没想地就“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在门关上的瞬间,徐正轩就笑了起来。   先是嘴角无声的上扬,紧接着就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几秒后干脆直接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努力不让自己的笑声传出去,毕竟若是惊到了小兔子就不好哄了。   检查过了,没有新受的伤。而且,皮肤光滑、肌肉紧实,手感特别好。   徐正轩独自回味了一会儿触感,一时间心猿意马的想了很多不正经的东西,甚至都没注意到钟瑜已经开门看了他半天,直到站起来对上钟瑜一脸不解的神情。   “那个,刚才忘记问了,你脑袋怎么了?”钟瑜有点儿捉摸不透今天徐正轩的状态,看得出来他是在担心,所以挺感动的。但这又搂又抱的也挺让人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   “没事儿,在医院碰了一下。”徐正轩回到自己屋里开始换衣服,心里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高兴。   “哦,严重不?是患者弄的吗?”钟瑜站在门口问道,他知道现在医生也算是高危职业了,也接过好几起在医院里发生的流血送命的事儿。   “不是,输液架倒了,刮了一下。”徐正轩把家居服套上,开始换裤子,钟瑜连忙转过身去。   “所以你看,我这枪林弹雨的都全身而退了,你坐办公室的反而受了伤,在家呆着不比出任务安全多少啊。”钟瑜念叨着回到客厅,从包里翻出一个面包,打开袋子就要吃。   徐正轩正好出来,手疾眼快地夺过那个已经被压扁的面包,一个漂亮的抛物线丢进垃圾桶:“别吃了,哥给你煮个面条。”   钟瑜本能地想跑过去把那个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面包给捡回来,可徐正轩一句“哥”让他直接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一时间都没注意到“面条”。   “太麻烦了,”钟瑜直到见着徐正轩在厨房鼓捣起来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进去,伸手就要拦他,“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儿休息吧。”   “放心,我虽然喝的有点儿多,但盐和味精还是分得清的。”徐正轩双手抓住钟瑜的肩膀,把他旋转一圈,直接送出了厨房,“再说了,也就是放个鸡蛋和西红柿,连个火腿肠都不要奢求。你很幸运啊,要不是我今天临时有饭局,这些材料根本进不到你的肚子里。”   钟瑜见状也不好再坚持,而且他也不记得那个面包有没有过期,毕竟再寡淡的面条也好过干巴巴的面包啊。   “那你还挺厉害的,喝多了还能做饭,我要是喝多了肯定连嘴在哪儿都找不到了。”钟瑜回想了一下自己每次断片的样子,真是次次都让人印象深刻啊。   “那你可得保住好自己的嘴,别到时候被别人找到了可就不好了。”徐正轩说着把一碗热汤面端了过来,“味道好不好的,你就凑合着吃吧。”   钟瑜实在是饿,都没注意到徐正轩那满满的调戏意味,赶紧吃了一口:“好吃好吃,感谢人民群众深夜送温暖。”   徐正轩眉毛一挑,突然俯身在他正要吃下一口的嘴边闻了一下:“嗯,至少闻着还行。”   钟瑜觉得这面条真是够烫,吃得脸都热了。   林队批准出任务的人可以休息一天,所以钟瑜把闹钟关了,再加上没注意到不在的这几天窗帘被徐正轩拉了个严实,遇阳光自然醒的情况就没发生,这些直接导致他起床时已经快中午。虽然这些天一直处于睡眠不足状态,但今天这个晚起并没让他觉得神清气爽,反而有一种睡得太多的粘腻感,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好像宿醉一般。他赶紧用冷水洗了脸,又喝了一大杯水,才算好一些。   钟瑜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劳碌命,连睡懒觉的福气都没有。   徐正轩已经去上班了,冰箱上贴着留言,告诉他钟宁寄过来的东西分别在衣柜、冰箱和厨房里。   在照顾人这方面钟瑜真是特别佩服徐正轩,万事想在前头、做在前头,虽然常常用“听我的”的语气,但也不觉得别扭和生硬,反而是一种特别省心的轻松。其实钟瑜在最初搬进来的时候是有些担心的,因为陈静说徐正轩是一个有些冷淡的人,虽然有求必应,但很少主动和谁亲近,平时科室里的聚餐、唱K之类的活动也参加的不多,还说以钟瑜这种处处替别人着想的性格可能会受累。可是从相处的这两个多月来看徐大夫与陈静说的大相径庭,哪里冷淡了?明明就是个很温暖的人嘛。   钟宁寄来了很多吃的,知道他吃不惯南方偏甜的卤味,什么香肠、酱牛肉、猪蹄之类的一大堆,一看就是为过年准备的“硬菜”,完全是每逢佳节胖三斤的催肥节奏。还有一些据说是别人送的超级好吃的小米和红豆,让他每天熬粥吃,钟瑜直怀疑这是从她坐月子专用粮食里分出来的。再看衣柜里,内裤、秋裤、袜子好几个,钟瑜盯着那红彤彤的颜色内心一阵哀叹,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想的,就算是本命年要穿红色,也不用准备这么多吧?一个不就够了吗?且不说红袜子根本没法配鞋子,单是红内裤也是要多丑有多丑,还是个三角的,简直是骚气冲天。然后钟瑜不自觉地脑补了一下自己穿着红色内裤站在徐正轩面前的画面,不禁恶寒一个哆嗦。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开始回想昨晚的事。从徐正轩冲过来抱住他,到他紧盯着的眼神,到一声“哥”,再到那个近到不能再近、看起来十分没必要的闻一下的动作,虽然已经想了很多遍了可他仍不能确认徐正轩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钟瑜其实很害怕知道答案,他害怕自己的期望实际是来自误会,害怕是来自幻觉,更害怕是来自陷阱,上一次因为自己的愚蠢而面对的嘲笑与恶意已经足够他后悔终生了,对方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真是让他恨不得立刻去死。什么朋友、什么兄弟,什么关心、什么玩笑,都是一场笑话,都是他自作多情的、让人恶心的笑话。一句“你想多了”,轻描淡写的划清了界限,也把他狠狠的打回了现实:以为寻到知己,不过是一场游戏。   钟瑜曾发誓再也不要尝试第二次。   可是,现在这又算是什么?果然越危险的花朵越美丽,让人忍不住靠近。   不管内心多么纠结,钟瑜还是没忍住给徐正轩发了信息问他晚上是否夜班,没事儿的话回来吃晚饭。   徐正轩秒回“好”,速度快到让人惊讶。   钟瑜其实不太会做饭,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蛋炒饭和咖喱饭,两个都是无论做成啥样味道都不会太差的菜饭一锅出。所以,虽然电饭锅有“煮粥”这一档,他还是问了钟宁水米比例,防止粥变米饭。然后牛肉、香肠各切一盘,至于炒菜嘛,只能拜托外卖了。   钟瑜犹豫了一下,还是到楼下买了几瓶啤酒。   徐正轩回来的挺早,一进屋就闻到了香味,再看桌子上已经摆好的碗筷和熟食,知道是钟瑜把千里迢迢、耗巨资邮寄来的年货开封了。   “这么早就把肉吃了?吃没了怎么办?春节期间外卖可很少有营业的啊。”徐正轩换好衣服出来,见钟瑜已经坐好了。   “我姐特意给你带了一些,就那几个红色绳子系着的,特意交代我不要吃错了呢。”钟瑜尝了口自己做的粥,还不错。   “还有我的份啊,替我谢谢她。哎,我这房东当的真幸福,还有礼物收。”徐正轩笑到,“正愁不知道过年给我爸妈送什么,正好借花献佛了。”   “啊?你不留着自己吃吗?”心意被献走了,钟瑜有些隐隐的失望。   徐正轩“啪”的一下打开啤酒,笑着看了他一眼:“不用留,我吃你的。”   “对对,看我这话说的,随便吃,不分你我。”钟瑜哈哈笑了几声,缓解尴尬。   “吃的不用分,但内裤就算了。哎,那些没系红绳吧?”徐正轩慢悠悠地来了一句,然后不出意外地看见钟瑜呛了一口酒。   “你都看见了?我是真的不知道,要不绝对不会让她买的,真是太难看了。”钟瑜尴尬的恨不得立刻把那些红彤彤打包寄回去。   “太醒目了,想不看都难。”徐正轩看着钟瑜脸红的样子心里直痒,真想抱过来亲一口。   钟瑜当然不知道对面这个老流氓正一脑袋不良画面,只顾着不好意思了。   “本命年,我姐非要我穿。”钟瑜又连喝了几口酒,只想着这个话题快点结束。   好在徐正轩也没继续逗他,虽然他脸红的样子十分招人。   吃完后照例徐正轩洗碗,说是信不过钟瑜。钟瑜也不好意思坐沙发里玩手机,就站在厨房门口和他聊天。   “你春节放假会值班吗?”徐正轩问道。   “会,除夕当天。”钟瑜答道。   徐正轩闻言停了下来:“这么寸?那年夜饭怎么吃?”   “随便吃一口呗,无所谓的。”钟瑜这是实话,他日子过的比较糙,不在意这些形式,“你排在哪天了?”   “初二,除夕和初一一般都是主任他们领导的班。”徐正轩心里想了一下钟瑜一个人在办公室玩手机的情景,有些可怜。祈祷别出警吧,无聊也比劳累强。   “你要回家吧?还是去女朋友家?”钟瑜问完后又有些后悔,貌似太八卦了,忍不住偷看徐正轩的反应。   “回家。我大哥、我妹都要回去,一屋子的人挤在一起,特别吵。”徐正轩把碗筷收拾进柜子,然后走到钟瑜旁边停了下来,钟瑜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在国外忙着毕业论文,不回来。再说了,也没结婚,为什么过年要去她家?”徐正轩说完突然把手放在了钟瑜头发上,“别动,有一根白头发。”   其实徐正轩并没比钟瑜高出多少,但当他贴过来时钟瑜还是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明明是冷嗖嗖的屋子,明明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明明只是手臂放在面前,可他还是清晰地闻到了一种味道,一种混合着洗洁精、香皂和酒精、被体温烘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让人有些迷醉。   徐正轩又顺手胡撸了几下钟瑜的头发:“还行,只发现这一根,我早就已经有不少了。”   钟瑜拿着那根细细的白头发,哀叹了可预见的衰老。   “不过好在咱俩的发际线还很□□,人生还没有太悲催。”徐正轩笑着把钟瑜前额的头发向后推了一下,另一只手推了下自己的,凑到钟瑜面前让他看看。   继上次迷眼睛,钟瑜再次感叹了徐大夫长长的睫毛。   “不值班的时候你可以去周边转转,什么海边啊、爬山啊,有几个还挺有名的,就是人多点儿。我有一个朋友是做导游的,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玩没意思,就找他参个团儿。吃住行全包,还省心。”徐正轩知道钟瑜从来了南靖就没怎么出去玩过,想着过年这几天他一个人肯定也是无聊,自己有私心想陪陪他,却又不好明说,只能先把朋友推出来,然后再找别的理由一起去。   “哎,到时候再说吧。我们这工作哪有定数,永远没办法做计划。明天去玩,结果早上又有了案子,啥准备都得泡汤。我从前的朋友都不乐意带我了,说我太不靠谱。”钟瑜想想自己从来没休过的年假,从来没见过的世面,从来没成行过的旅行,觉得只长一根白头发算是老天善待他了。   “初五我们有个聚会,你要是没事儿就过来吧。就几个朋友一起吃个饭,唱唱歌什么的,很简单。”徐正轩道,“而且有几个朋友你也认识。”   钟瑜很奇怪两人的朋友圈还有交集,但很快,“长腿美女”就出现在脑海里:“李亚真?”   徐正轩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名字,笑道:“是,还有案发现场的另外三个。”   钟瑜心说徐大夫怕不是对“认识”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这也算认识?那么不友好的认识估计会直接把我撵出去吧。”钟瑜苦笑了一下。   “不会的,我主场,我说的算。”徐正轩说着一只手揽过钟瑜的肩膀,搂着他往客厅走,然后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   “现在,陪我打一局。”徐正轩说着打开电视,连上游戏,“看看咱们今晚能不能吃上鸡。”   钟瑜嘴角抽动一下,知道菜鸟徐大夫又要展示他在游戏方面的天才了:明明需要团队合作却总是打出solo风格,作为实力坑队友又不自知的典范,徐正轩对于自己的套路有着迷一般的执著,常常害得钟瑜跟着一起被骂个狗血淋头。技术差也就罢了,安安静静地做一个菜鸟不就得了?至少还能靠磁性的低音赢得对方的一丝怜悯。无奈这家伙根本不能正确认识自己,每次丢命都要diss个不停,也不管对方是男是女,也不管问题出在谁身上——多半都是出在自己身上。什么话都说,完全和平时那个温和随性的徐大夫判若两人,很多次钟瑜都怕对方冲过来掐死他。所以每次玩都累个半死,带着玩累,听着吐槽更累,以至于现在徐正轩都要用“逮”才能让钟瑜和他玩上一会儿。   钟瑜一想到马上要遭受的“荼毒”,心里只剩一句话在不停地徘徊:   人间不值得。   ☆、第十八章   程敏慧望着脚下学校发的两箱水果犹豫着是直接送到徐正轩家还是送到他爸妈家——是她最讨厌吃的橙子。她给徐正轩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估计是在做手术,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才能回复。但快过年的时候只拿两箱水果去长辈家似乎也不太合适,肯定还要再买点儿其他的东西。可她一是没时间再去商场挑东西,二是不想被留下来吃饭——每次吃饭都要被问结婚的事实在是痛苦,她想了五秒,决定开车直接去徐正轩家,把水果放在门口,最终能不能吃进他的嘴里就看缘分了。   半路接上郑晓杨——老公这种生物不就是用来出力的吗?   “你对老徐估计比梁悦琳都尽职尽责,”郑晓杨坐在副驾驶,一脸假模假式的哀怨,“不怕人家知道了吃醋吗?”   “这是你在吃醋吧?”程敏慧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我觉得这个情景我应该吃醋一下,表示对你的重视。”   “好的,我收到了。”   郑晓扬等了一会儿程敏慧的下文,结果半个字都没等来,只能自己找台阶下:“哎,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配合?”程敏慧终于在一个红灯停下来时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一句话打击了四个人,我、老徐、梁悦琳,还有你自己,这范围广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茬了。”   “哟,我什么时候还把自己绕里面了?”郑晓扬笑道。   “我抽空关照一下留守老人你都不开心了,还不是在暗示自己是个小心眼儿的人?”   郑晓扬听完“哈哈”笑了起来,然后凑上去在程敏慧的脸上亲了一口:“就喜欢你这没理辩三分的野蛮劲儿。”   程敏慧微微笑了一下,表示很受用。   车子在下班高峰的道路上一步步地挪动着,变道的、加塞的、闪躲的,八仙过海过显神通。   “你说,他俩都谈了好几年了,到底什么时候结婚?”郑晓扬百无聊赖中开启了八卦之心。他虽说经常开徐正轩的玩笑,但也正是因为一直以来他和梁悦琳感情稳定他才敢闹着玩,毕竟如果真的有罅隙也没人去讨这个厌。   “不知道,也许等梁悦琳毕业了就有结论了吧。”程敏慧确实不知道徐正轩是怎么想的,在她看来,这两个人没矛盾也没激情,好似老夫老妻,又似貌合神离,让人想祝福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毕业了就一定回国吗?又或者老徐会出国?”郑晓扬摇下车窗,正好路过一个商业中心,霓虹闪烁的倒是很漂亮。   “要不你有空问问他?”程敏慧偏头问了一句,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郑晓扬轻笑了一声,见好就收了。   程敏慧有好一阵子没来徐正轩家了,一时都有些想不起来具体位置,最后靠着模糊的记忆站在门口时还在犹豫到底是不是这家。   “你确定吗?”郑晓扬问道。   “应该没错。”程敏慧底气并不太足。   郑晓扬哀叹一声,心想错就错了,反正只是两箱水果。   程敏慧正想再打一个电话,突然听见门里有声响传出来,她回头看了看郑晓扬,还未等发问,郑晓扬就敲起了门——显然他也听见了。   很快门就开了,两人看着里面的人一时都愣住了。   郑晓扬的反应是:?难道找错地方了?   程敏慧的反应是:徐正轩疯了。   钟瑜开始也愣住了,但很快程敏慧的脸就在他的记忆里对上了号——客栈案件中的短发美女老板。   “不好意思,找错……”郑晓扬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敏慧拉住了胳膊。   “钟警官,你好。”程敏慧迅速调整好内心滔天的惊讶,脸上挂起适宜的微笑,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是的,看钟瑜一身居家打扮根本无需多问,他已经住在这里无疑了。   郑晓扬看了眼程敏慧,心里诧异她什么时候还认识警察了。   “你好,”钟瑜也打了个招呼,心里猜测他们应该是来找徐正轩的,“徐大夫他还没回来,要不,你们进来等吧。”   “不用了,我们就是来给他送点儿东西,之前打电话他没接,估计是在忙,”程敏慧指了指地上的箱子,“先搬进去吧,都是些水果,也不是特意给他买的,哦,你也随便吃,”然后她向后退了两步,“我们就先走了,再联系。”   郑晓扬一时间有点儿懵:这人是谁?亲戚?朋友?怎么敏慧认识?从来没听说他们还认识警察啊。但是看样子肯定和徐正轩很熟了,还穿着睡衣。还有,为什么说让他也吃这些东西?都熟悉到这种程度了吗?最后,为什么她有点儿要跑的意思?   钟瑜见两人没有进屋的打算,便点头说好,然后目送他们进了电梯。   程敏慧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震惊、愤怒、怀疑、慌张……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关于这件事的一百种猜测争先恐后地钻了进来,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徐正轩面前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郑晓扬见她神情不对也猜到了这个事情不简单,就提出回去时自己来开车。   “宝贝儿,你好点儿没?”郑晓扬看她一直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   程敏慧一直望着窗外,并没有回答。   郑晓扬正要再问,突然车里的蓝牙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正是徐正轩。   程敏慧一下子点开了外放。   “你找我?”徐正轩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去你家了。”程敏慧的声音有些抖,仔细听的话还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然后,徐正轩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就在郑晓扬以为断线的时候,徐正轩突然回答道:“你见到他了。”   一句毫无情绪起伏的陈述句。   “你疯了吗?”程敏慧觉得自己有千万个问题堵在胸口,她想问他“梁悦琳怎么办?你家人怎么办?自己的事业、前途怎么办?以后的人生怎么办?以前你只是谈恋爱,生活爱情分得门儿清,可现在人都招家里去了,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啊!”   她想了无数,最后却只问出了一句。   “你说呢?”徐正轩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尽是坚决。   但就这一句不太客气的反问,却让程敏慧突然就冷静了下来,继而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好笑。是啊,他徐正轩想做的事哪件不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的呢?疯也好,不疯也罢,他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什么困难、什么危险、什么冷嘲热讽,他都不在乎。   “我明白了,”程敏慧说道,“老徐,你记住,我们是朋友,我们都是朋友。”   半晌,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徐正轩挂了电话。   “那个警察是……?”郑晓扬虽然很不解,但已经隐约猜出个大概,一时不敢相信。   程敏慧转头看向窗外:“是徐正轩鬼迷心窍,又或者是正视自我之后的选择,总之,是取代梁悦琳的人。”   郑晓扬猛地刹住了车。   “什么?!”他听过一些传闻,但绝没想到是真的。   “很意外吗?沈天明不是经常说他男女通吃吗?看来你没当真啊。”程敏慧语气里依然有掩饰不住的怒意。是的,从她和徐正轩认识没多久她就看出来了,徐正轩也承认了自己的取向,只是这些年虽然偶有传闻,但落到实处的没几个,明面上承认的也都是女朋友,要不是无意中撞到过一次找上门撒娇的小男生,她一度认为这个“双性向”是徐正轩用来打发不喜欢的人的借口。   后来梁悦琳出现了,一夜之间桃花债消失殆尽,徐正轩就像看一个破红尘的老僧,守着青灯古佛安份地过着每一天,没有任何旁枝生出,没有任何心猿意马。   她是不太喜欢梁悦琳高高在上的样子,也经常编排他们的恋情,但她并不因此而盼望他们过得不如意,更没想过以这种方式分手。   程敏慧突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注意到客栈出事那天徐正轩的反应。   那么炽烈的眼神,那么明显的欲望,她竟然都没看出来。   不,她其实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他会来真的。   “你怎么知道……会代替梁悦琳呢?”郑晓扬不相信这突然出现的男人会打破一段在大家看来非常稳固的关系。   “你还记得我说过客栈有人死在里面那件事吧,”程敏慧道,“他是当时来现场调查的警察之一,老徐是后赶过来的。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没离开过,现在想想,以他的个性,恐怕当时就开始谋划怎么把人弄到身边了吧。”   “一见钟情啊,”郑晓扬惊叹道,然后在程敏慧眼看要烧起来的怒火中反应过来自己用词不当,马上干咳了几声,“老徐这个颜狗,真不是东西。”   程敏慧瞪了郑晓扬一会儿,突然泄气般的长叹一声:“消停了几年还以为他转性了呢,现在看来还是那副德行,不是我咒他,再这么不清不楚地过下去下,早晚会死在这上面。”程敏慧说到最后竟然有了一丝伤感,仿佛一个对孩子寄予厚望的母亲突然认清了事实,原来都是一厢情愿的妄念。   “什么死不死的,没那么严重了,也许只是想玩玩呢。”郑晓扬回想了一下钟瑜一身睡衣的打扮,知道这话也是在自欺欺人。   “玩玩的话就不会让他住进家里了,而且,你听他刚才电话里说的话,一共三句——见到他了、你说呢、好,有哪句是在辩解吗?没有,他是在告诉我们,这个人,他认定了。”   程敏慧有种预感,很快徐正轩就会带着那个人来和大家见面,虽然这种炫晒的作派不符合他的性格,但从今天的情况看来徐大夫倒像是很想让大家认识认识。   “怎么,觉得不舒服?”程敏慧话锋一转,简单的一句话隐隐有了质问的意思。   “没有没有,”郑晓扬连连摇头,“我也不是老旧的人,同性……这样的人我们学校就有,没什么不舒服的。我只是觉得意外,毕竟他和梁悦琳这几年都挺顺利的,很难想像就这么……。”郑晓扬把“移情别恋”咽了下去。   果然,在生气的后半程程敏慧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到别人的看法上来了,她可以对徐正轩批评指责,但别人不行。   “他一定会和梁悦琳分手的,无论和这个警察能不能走到最后。如果他不愿意分手,我也会逼他去分手。”程敏慧知道徐正轩风流归风流,但留着“备胎”这种事还没发生过,尤其看他现在这被迷得颠三倒四的样子更不可能还给别人留一席之地,但她还是要去催他尽早划清界限,不要留下后患。   她其实是个胆小的人,她害怕这其中不可知的变数。   “其实退一万步讲,他和梁悦琳也没结婚,我们可以在道德上谴责他朝三暮四,但从法律上说,也没什么原则问题。”郑晓扬抽出只手摸了摸程敏慧的头发,知道她生气的主要原因不是徐正轩移情别恋,而是对他选择一条艰难道路的焦虑与担忧。她怕他会因此吃苦受罪,怕他会因此而面对无数巨大而惨痛的代价,怕他会因此而失去自我。   郑晓扬知道,徐正轩于程敏慧而言是兄长、是前辈、是战友,是比李亚真这种闺蜜还要重要的人。她吐槽他、戏谑他、调侃他,怼他嘲他闹他,也崇拜他信任他,他们是极为相似的两个人,是除了爱情可以拥有一切关系的两个人。现在的程敏慧看上去一副无坚不摧、处世高超的样子,都源自徐正轩的帮助。他把她从一个孤军奋战的状态里拉了出来,以同样的姿态给她安慰和鼓励,告诉她世界并不全都是敌视,还有很多人愿意接纳她的与众不同。郑晓扬当然不可能从程敏慧的嘴里听到这些秘而不宣的内心,很多都是从她父母、亲朋那里间接了解的,而且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她的厉害——在巨大的世俗面前能一直保持自我,是最难得的品格,也是最了不起的能力。   郑晓扬并不嫉妒程敏慧和徐正轩的关系,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的感情有很多种,唯有爱情是最难得的。徐正轩可以和她在很多方面心有灵犀,但程姑娘只对他郑晓扬一个人说了“我爱你”。   这么重的一个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是绝无仅有的真心。   这一点,徐正轩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   所以,说到底他感谢徐正轩,否则他也不可能认识这么与众不同的姑娘。   “最多算是劈腿嘛。”郑晓扬试探的说道。   程敏慧听罢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太给他面子了,根本就是个劈腿渣男。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收场。”   此时“劈腿渣男”徐正轩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虽然已经料到早晚有一天会有人知道钟瑜住在他家,不是以“朋友、亲戚、熟人”等身份被得知,而是作为“恋人”的存在被知晓。他也没想过要隐藏,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快到让他还没准备好。   果然,爱情会让人失去理智。   程敏慧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姑娘心细如发,一旦看见钟瑜出现在家里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徐正轩也能预想到很快程敏慧就会来质问他什么时候做选择——脚踏两只船这种砂子在她眼里是绝对容不下的。   徐正轩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必须尽早对梁悦琳有个交待,他只是在犹豫到底什么时机说比较好。现在她正处于论文的最后阶段,如果提出分手势必会影响她的心情。若是在几年前,自己年轻气盛一意孤行,根本不可能在乎对方的感受,眼泪和憎恨见得多了,身上“冷血无情”的标签也没少贴,只是仗着脸皮厚和心狠多数没往心里去。但对梁悦琳他不能这样,他在乎她,他们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如果钟瑜不出现,很可能就会和她结婚。面对这样一个姑娘,他落不下那个巴掌,也做不到冷漠地转身就走。   他叹了口气,心想下次看见程敏慧时一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徐正轩到家时已经8点多了,本来还想着要个外卖,结果钟瑜说方文涛今天送了很好喝的牛肉汤,特意留了一些可以用来煮面条,就等着他回来呢。   一碗汤而已,让徐正轩全身心地暖了起来。   “你行吗?还是我来吧。”徐正轩有些怀疑钟瑜做饭的能力,虽然只是煮个面,但厨房无小事啊。   然而钟瑜坚持说自己完全没问题,他也不好驳了这番好意,毕竟打击小朋友的表现欲多讨厌啊。   徐正轩盯梢似的看着钟瑜在厨房弄东西,想在某些危急时刻及时出手。然而看着看着他的心思就变了味道。   心怀不轨的人看什么都容易跑偏。   钟瑜洗青菜、煮面条、加辣椒油,有些手忙脚乱的,一看就是很少下厨房,动作生涩却又莫名的可爱,腰线随着手臂的起落在衣服下若隐若现,直想上去掐一把。   徐正轩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他两步上前,用双手的虎口处掐住了钟瑜的腰。   下一秒,钟瑜正要拿出锅的饭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喂,你干什么!”徐正轩马上放开手后退了两步,弯腰捡起饭勺,笑着问道。   钟瑜忍着全身的僵硬回头看着徐正轩,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儿噎到自己:“我干什么?是你在干什么吧。”   “哦哦,我从后面看你挺瘦的,就想量量你的腰有多细,”徐正轩笑着把饭勺放水龙头下冲着,“干嘛这么大反应?就是摸一下而已,挺正常的啊。”   钟瑜一把夺过徐正轩手里的勺子,回身继续搅锅里的面条,借以掩饰自己快烧起来的脸:“哪儿正常了?你突然来这么一下任谁都是这反应好不好?连个招呼都不打,要不是我反应快,一勺热汤就扬你脸上了。”   “嗯,人民警察的反应力和控制力就是强,那我这算是打过招呼了啊,刚才都没量着。”徐正轩说着一把掀起钟瑜的衣服,这次也不用虎口了,直接掌心向内把腰两侧握了个严实。   一瞬间,钟瑜觉得贴上了两块烙铁,全身汗毛都炸开了。   “哎,你还挺结实的啊,”徐正轩用力按了两下,感叹道,然后右手滑向前方,“有没有腹肌……”   钟瑜用残存的理智一把抓住这只到处煽风点火的手,然后用力捏住,慢慢地伸向热气翻滚的铁锅。   “牛肉不够味,再加一只猪蹄吧。”   徐正轩马上“哎哎哎”地叫了起来,以示求饶,知道占便宜不能得寸进尺,及时收回了爪子。   “你啊,摸一下像踩了电门,单身狗的属性昭然若揭。”徐正轩晃晃悠悠地走到客厅的桌子旁坐下,一脸戏谑地笑道。   “是啊,和你比不了,徐大夫身经百战,稳如磐石。”钟瑜在厨房里长声长气地应和了一句,然后端着碗走出来往桌上一撂,站在他面前微微笑了一下。   徐正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笑撩得差点儿揭竿而起。   钟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左手掀起自己的衣服,右手抓起徐正轩放在桌上的手,一把按进裤腰,牢牢地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不仅有腹肌,还有人鱼线。”钟瑜慢悠悠地说道。   闪电般的开始又闪电般的结束。   徐正轩一脸呆滞地坐在桌前,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侧过身看向已经坐在沙发里刷手机的钟瑜,良久,心里骂了句“操!”   ☆、第十九章   徐正轩直到走进办公室都还有些恍惚,从早上看见钟瑜起就浑身不自在,尤其是按过钟瑜腹肌的手,更是干什么都别扭。   以前见到他刚起床时一头乱发、双眼迷蒙的样子只觉得可爱,可今天再见到这邋遢样居然品出了一丝“性//感”,更要命的是钟瑜又穿上了制服,宽肩窄腰神色冷峻的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刺激得徐正轩恨不得自戳双目。他翻滚的气血经过一夜的调整好不容易有了偃旗息鼓的倾向,结果钟瑜领带一系,又前功尽弃了。   徐正轩一肚子邪魔无处安放,只能默念心经,连平日和钟瑜嘻嘻哈哈聊天的上班路上都消停了许多,生怕点着了自己没法收场。明明是自己先撩的,明明只摸了三秒不到,为什么最后反而成了被调戏的?以前总觉得钟瑜是个脸皮薄不经逗的小朋友,说两句荤话就会脸红逃跑,没想到原来是深藏不露的达人——这种欲招不招、无心无意似的撩法最要命,看起来纯得不行,结果每一招都正中要点。想想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也不另类寡淡,大学、工作一路走来应该也是该谈的谈过、该看的看过,甚至可能该做的也做过,怎么可能像个小白兔一样?现在撩也撩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手脚并用地在水池边划拉个遍,也没碰到什么暗礁,看来以后要调整战略了,不能一味地暗示,还是要时不时地来些猛料,这才能向前发展。   “白衣流氓”徐大夫在等主任来开早会的间隙又回味了下昨天的“亲密接触”,然后一脸冷漠地脑补了N波羞耻play。   一院产科的黄主任和徐母关系不错,徐正轩的研究生导师又是黄主任的老公,所以很难说他一个男的去当产科医生这里面没有“宿命”的意味。说来黄主任也到了退休的年纪,奈何科里太缺人手,尤其是经验丰富的主任级医师更是没几位,院里就一直不肯放人。不过黄阿姨也是个不服老的强人,嘴上说着眼花耳背直不起腰要回家带孙子,可在医院里穿梭起来依然是脚下生风,不仅拿刀技能动作利落的让一众小年青惭愧不已,训起人来的嗓门更是底气十足,轻轻松松穿透整条走廊。   不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徐正轩已经回味了好半天钟瑜腹肌的手感了,黄老太太依然不见踪影。   难得主任迟到,大家已经开起了小差儿。   正当徐正轩想趁着人没到去个洗手间时,突然从走廊里传来一阵惊呼,而且是很多人同时叫喊起来的非常惊恐的叫声。   徐正轩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一个护士冲了进来:“不好了,黄主任被人抓住了。”   徐正轩一时有些懵,什么叫“被人抓住了”?被谁?警察?为什么抓?哎,不对不对,好端端的抓一个老太太干什么?   然而还没等徐正轩反应过来,又一个人跑了进来,几乎是哭着在喊:“报警啊,还拿着刀呢!”   徐正轩一个箭步冲出去,没两步就听见一阵更加刺耳、更加惊恐的尖叫声爆发出来,紧接着不远处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点燃了炸弹一样,突然快速地四散开,但很快,更多的人从各个角落里涌了过来,举着手机的、喊着“报警”的、抱着小孩躲避的,顷刻间窄窄的走廊被搅成一锅粥。   徐正轩奋力扒开人群,终于看到了怎么回事。   他的头“嗡”地一声轰响,旋即被人一挤,差点儿摔倒在地。   黄老太太的衣服被血染红了大半,整个人倚着门摊到在地上,手提包和钥匙扔在旁边,眼睛直直地盯面前拿刀指着她狂乱比划的中年男子。   没有叫喊、没有哭泣、没有求饶。   老太太捂着伤口剧烈地喘着,剧痛让她眉头紧皱双唇抿成一条线,但那万年不变的凌厉眼神丝毫没有因为受伤而折损,她微微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着凶手的刀。   徐正轩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朝着拿刀人直接撞了过去。   这人比想像中的弱,一下子就被撞倒了。   他马上去抓拿刀的手,靠,这会儿劲儿倒是挺大的,居然有点儿按不住。   对方反应过来了,开始手脚并用的挣扎,毫无章法,拳打脚踢的。   叫声,喊声,哭声,各种声音在身边炸开。   好多人,好多手,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不知道,反正乱七八糟的都朝自己压了过来。妈的,什么人踢到了他,真他妈疼。   几秒,或者更长,他被拉了起来。   徐正轩觉得很疼,但说不清是哪里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挺干净的,然后想看看黄主任,但还没等站直就被人又架了起来。   “徐大夫,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旁边的小护士哭着说。   徐正轩看了眼护士帽都歪了的小姑娘,刚想开口安慰一下,突然从后肩处传来一阵巨痛,痛得他“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他踉跄中一把扶住旁边人,扭头一看,哦,原来如此。   就说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当时也不是谁踩了他几脚,而是那个人一刀扎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上,只不过因为刚才过于混乱才回过神来体会疼痛而已。   “和他一样是有伤疤的人了。”徐正轩在巨痛之余还能想到钟瑜,不禁嘲笑自己这份歪心是没救儿了。   再抬头望去,看热闹的人群已做鸟兽散,恍惚中见到了制服,有保安、有警察,还有更多穿白大卦的人。   徐正轩长出口气,心想这事绝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接下来就是抓人、抢救、问话,絮絮叨叨的过程。   万幸徐正轩也只是皮肉伤,外科王主任听说了这事亲自过来给他缝了针,十几针后又捆了个结实,可惜伤在后面无法欣赏王主任冠绝医院的精彩缝合手艺了。   徐正轩反复叮嘱先不要告诉家里人,徐父倒没什么,只是徐母血压和心脏都不太好,他怕老太太在同事、儿子都挂彩的冲击下有个好歹,到时候谁进病房就不好说了。当然,这种事瞒是肯定瞒不住的,拖着不说,只是希望徐母在各类小道消息的铺垫下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因为冷不丁知道儿子身中一刀而震惊过度,引发不可估量的后果。   沈天明第一时间跑了过来,此刻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行了,别看了,小伤。”徐正轩麻药劲儿还没过,整个人还不太精神,“还空着手来的,连个慰问品都不带。”   沈天明少见地没回怼他,叹了口气道:“你啊,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万一碰上个狠的真是……。”   “你那不是废话吗?你要是看见黄主任浑身是血的躺在那,还有心思去想别的?”徐正轩白了他一眼,然后斜靠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你真是个狠人。”沈天明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来。   其实这话他都说了十几年了,徐正轩也在十几年中一直身体力行地验证这话的真实性和准确性。   “我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以黄主任的性格应该是得罪人了。”徐正轩一想到黄老太太一身血的样子就不禁后脑发凉,看那出血量也是伤得不轻,那种情况下依然能横眉冷对这才是真正的狠人吧。   “当医生的哪有不得罪人的?我都和亚真说了,有闲钱的话就给我买保险,巨额的那种,受益人就写她,说不定哪天我就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了。过劳死和激动的患者,两把利器,早晚要掉下来一个扎我身上。”沈天明到现场后只来得及看一眼黄主任,然后人就被推走了,也不知道她到底伤到什么程度。倒是徐正轩的伤口处理他全程跟了下来,万幸没有伤筋动骨。   “你太高看自己了吧,还过劳死,”徐正轩看了他一眼,悠悠地说道,“明明早晚要掉的是头发好不好?”   沈天明闻言迅速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镜子,使劲地巴拉几下自己的头发,他天生发际线靠后,看上去确实有些滑稽。沈天明被捅了软肋非常不开心,回头恶狠狠地说道:“这一刀怎么没扎你嘴上!”   徐正轩笑了几声,似又牵动了伤口,“嘶”地哼了一声。   “你确定不告诉家里?”沈天明问道。   “不用特意去说,我妈那个跳广场舞的团队消息比朝阳群众还灵通,我就想在暴风雨来临前安静地呆一会儿。”徐正轩又闭上了眼睛。这是个好事坏事无聊事都能“一秒传千里”的时代,他猜最多到晚上,爸妈就会带着全家杀到他病床前。   “那梁悦琳呢?”沈天明又问道。   “你告诉她了?”徐正轩其实没想到这茬儿,现在经他这么一说,反倒是犹豫了。   “怎么可能,我连她电话都没有。再说了,这种培养感情的好时机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出力吧。”沈天明撇了撇嘴。   “要我说你和李亚真真是一家人啊,”徐正轩冷笑一声,“她说死人了是个装修的好时机,现在你又说受伤了是个好时机,怎么你俩看什么倒霉事都是好时机?”   “本来就是啊,”沈天明为自己抱屈,“受伤了,生活不能自理了,吃喝拉撒都要帮忙了,拉拉扯扯、耳鬓厮磨地不就感情升华了吗?”   徐正轩迷起眼睛盯着沈天明半天,别的没听进去,“耳鬓厮磨”倒是牢牢地贴在了心里。   沈天明还要再说什么,突然感觉门口有人在探头探脑,回头一看,果然。   哟,帅哥!咦?好眼熟!哎,在哪里见过?   沈天明登时抓心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搜索。   徐正轩也跟着看去,却开心得差点儿乐出来。只见到钟瑜正皱着眉向屋里看,与两人视线对上后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偷窥被发现了一样,脸上浮现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你来出警吗?”徐正轩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没有。”钟瑜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干什么坏事。   徐正轩看着钟瑜脸上大写着“担心”两个字,还一幅欲言又止、明明很着急却又抑制着心焦的样子,顿时觉得这一刀挨的太值了。   沈天明见钟瑜穿着警服走进来,恍然想了起来:“哎,警察同志是你啊。”   钟瑜“嗯”了一声,心想医生对患者的记性果然是差,还给他看过病呢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我是听同事说有人受伤了,就来看看。”钟瑜见徐正轩坐在床上,脸上身上都挺干净的,还能谈笑风生,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   他今天本来和方文涛在执行外勤,正在挨家挨户的登记信息突然在频道里听说市一医院产科发生了伤人事件,方文涛惊吓之余赶紧打电话给陈静,好在她马上就接了,说同事把她保护了起来,不要担心,但黄主任被刺伤了,徐正轩也挨了一刀。   钟瑜听到这里丢下方文涛就跑了,根本没问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脑子里就一个声音:挨了一刀。   所以当他站在这个看起来挺正常的人面前时就有些尴尬,觉得自己“特别在意”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有些收不住。   沈天明见两人熟人一样的对话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事?难道上次的案子后两人还有联系?听见消息还特意跑来,看来关系不一般啊。   沈天明看着徐正轩春风洋溢的笑脸,再看看钟瑜制服加身帅到掉渣的样子,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操,这家伙不会是起了色心吧。”   徐正轩刚想说一句“我没事儿”,突然想起沈天明的“耳鬓厮磨”来,心念一转就变了声调:“哦,就挨了一下,已经缝好了。”然后拉开病号服把裹的严实的肩膀露了出来。   沈天明听着徐正轩突然弱了八度的声调下巴差点儿掉地上,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么做作的样子。   这岂止是动了色心,这色心根本是昭然若揭了啊。   钟瑜见包扎成这样心里一动,然后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了一下。   徐正轩根本没料到钟瑜会伸手,心立刻狂跳起来。   钟瑜瞬间反应过来,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一伸一缩,一白一红,再看徐正轩一脸甘之如饴的享受样,沈天明真恨不得自戳双目,再看下去真要被徐大夫恶心死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局里了。”钟瑜挠了下头,搜肠刮肚地想要怎么说才能正确地表达心意,结果最后只冒出这么一句,毕竟他也不会煲汤什么的,甚至连粥都不太会做。   “好,你去忙吧,”徐正轩轻轻地说道,“我还要再观察一下,晚上就不回去了。”   “嗯嗯,还是呆在医院吧。而且应该会有人来找你做笔录,在医院方便些。”钟瑜本来还想再嘱咐一下,结果手机响了起来,是方文涛。,知道不能再呆下去了,道了声再见就跑了。   徐正轩觉得自己可能麻药打多了,要不怎么老觉得眼前有制服的影子呢?   沈天明见他嘴角含笑地倚在床头发呆,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徐正轩抬脚踹了他一下:“我乐意。”   沈天明简直要笑出声来,他觉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吃错药了,行为举止都不太正常:“不是,你什么情况啊?什么叫‘晚上就不回去了’?你俩住一起了?啊,你不会把人家给睡了吧。”   徐正轩闻言抬脚又是一下:“滚!下流的玩意儿。”   “我下流?你说这话不脸红吗?我从谈恋爱到结婚始终都吊在一个人身上,你这趴过的床都数不过来的东西还有脸说我下流?要我说,刚才那一刀不该扎你肩上、也不该扎你嘴上,就该扎你老二上,让你明白什么叫天道好轮回。”沈天明说着冲徐正轩的裤裆做了个向下砍的动作。   徐正轩听完也笑了起来:“你少给自己贴金,你的专一都是被李亚真逼出来的,私底下那些花花事儿还要我提醒吗?健身房那个……”   沈天明伸手就把他嘴给堵上了,气急地说:“祖宗!我那是年幼无知上当受骗好不好?我是受害者!你他妈能不能别总拿这件事儿黑我?”   徐正轩一巴掌拍下沈天明的手:“年幼肯定是瞎扯,无知倒是没错了。再说了,我可从来没主动说过这事儿,你先提的好不好?”   “得得得,我错了,”沈天明拱手求饶,“不过你俩真搞一块儿了?你住他家了?”   “什么叫搞一块儿?多难听,”徐正轩给了他一记眼刀,“他住我家。”   “什么?!”沈天明真是被惊到了,“你来真的啊?那梁悦琳怎么办?”   徐正轩一听就头疼,果然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梁悦琳怎么办”。也是,自己这明显就是劈腿,而且还劈得非常卑鄙,两方都不清不楚的,这要是放在电视剧里妥妥的被喷死的节奏。   “怎么办?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帮我想想?”徐正轩向前倾了下身子,很诚恳地问道。   “你别坑我,”沈天明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这纯情少年可搞不懂你们花花公子的套路,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应该怎么办你自己想想吧。”   徐正轩靠回床头,看向窗外,半晌说道:“有什么好想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沈天明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儿,和徐正轩平时“十拿九稳”的风格不符,本想揶揄一下,但看他那神情又隐约觉得不适合开玩笑,也就没接这个茬儿。   但徐正轩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办。   他明白和梁悦琳分手是一定的,不管最后能不能和钟瑜在一起,他没办法一心二用,也没办法一心回用,现在这种情况是如果钟瑜跑开了,他一定会难受得很久才能缓过来。徐正轩非常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在他的情感经历中还没有过如此被动的情况,从来都是自己占上风,来去自如,哪怕是对方提出分手他也没有拖拖拉拉陷在里面很久。但这次真的不一样,沈天明刚刚说他“不是第一次”,可这回的感觉却是很强烈的“第一次”,他真的没遇见过这样的自己。虽然钟瑜已经在身边了,虽然有了几次肢体接触,虽然他明着暗着表示过几次,甚至都觉得钟瑜开始给回应了,可他还是没有踏实的感觉,不仅不踏实,反而越来越不安和紧张,他担心这些都是自己的幻觉,担心钟瑜的“不反抗”只是出于他不擅于拒绝的性格,担心有一刻窗户纸捅破了才发现只是大梦一场。   他也不敢直接去问钟瑜愿不愿意,他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时机没到,不能去冒险。   沈天明见他脸色阴沉的样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不会是单相思吧。”   徐正轩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连续几巴掌甩在他后背上:“就你话多是不是?没事儿干是不是?不用出诊是不是?病例写完了是不是?欠揍是不是?”   沈天明赶紧跳了起来,一边狂笑一边往门口跑:“苍天有眼,你徐正轩也有今天!明天我就给小警察介绍对象去,气死你。”   徐正轩一个枕头飞过去,打在了门框上。   ☆、第二十章   徐正轩不仅当晚没回家,之后连续好几天也都没回去,因为徐母知道事情后要求他必须回家养伤。徐正轩虽说很想趁着身体“虚弱”培养一下和钟瑜的感情,无奈拗不过母亲的心意,只能乖乖回去喝汤吃肉补身体。   钟瑜收到徐正轩暂时要回自己家的信息后也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怪起自己来,毕竟人家是受了伤的,肯定是由妈妈由家人照顾更合适,他一个五谷不分的人又能帮上什么忙呢?而且说到底他们最多算是朋友,于情于理都轮不到他来表现。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也是鬼迷心窍了,一天到晚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案子不是他负责的,但他还是跑去问了个究竟,仿佛这样也是帮了徐正轩的忙。   果然如大家猜测的,就是患者家属发泄不满,走了极端。   黄主任一直都是个强势的人,平时常常因为讲话过于严厉被投诉,这一点院里也很为难,因为黄主任无论资质还是水平都称得上元老级别,老太太只是不愿钻研仕途,一心只想在临床一线奋斗,而且好几个领导都是她的学生,面子上不好深究。再者现在的患者与不同以往,看病这种事虽说是有求于医生但也讲究个平等对待,而且来产科的除了一些欢天喜地的,也有一些是忧心忡忡的,对于随时“一尸两命”的人来说,神经比一般的患者更加紧张。偏偏黄老太太强势惯了,总觉得和风细语的劝慰这种事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尤其对于那些总怕“人财两空”的家属更加没耐心,常常是道理讲了一遍便不再解释,若对方执意唠叨,老太太的脸色就会难看起来。   这次就是一个血淋淋的后果。   患者怀孕27周,患有严重的高血压,若持续妊娠则威胁母亲性命,可此时剖腹婴儿又尚未发育完全,就算住进ICU存活率也不高,家属面对选择陷入两难,拖了好久都没做决定,明显是怕钱花了孩子却没保住。黄老太太就见不得这种磨磨唧唧的人,当时说话就不太好听。后来孕妇突发昏迷实在不能再等,就动手术终止妊娠,婴儿情况比预想还要糟糕,送入ICU几天后就去世了。   因为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大家不过感慨一下也就过去了,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次碰上个认死理的家属,直接动了刀子。   不论事出何因,持刀伤人都是非常严重的行为,就算黄老太太最终脱离了危险,没有性命之虞,但嫌疑人犯罪事实清晰,证据确凿,依然要受到制裁。钟瑜把了解到的情况和徐正轩说了一下,两人也没聊别的,毕竟这种事太常发生了,经常到都不算是新闻,除了当事人难受几天,对普通民众来讲还不如明星出轨来得有趣。   徐正轩在家呆了几天实在忍不住对钟瑜的想念,反复说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黄主任又在养伤,医院人手不够,要回去上班。徐母也是做医生的,了解伤情也了解工作,见他确实没太大问题便不再强留。   徐正轩如蒙大赦,吃过晚饭就收拾东西跑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并没告诉钟瑜自己要回来,想给他个惊喜。其实细想想惊不惊喜什么的只是一厢情愿,虽然每天都盼望能收到什么问候关怀之类的信息,但事实是除了告诉案情那次外钟瑜并没有联系过他。他一方面觉得钟瑜有些冷淡,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说关心一下,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矫情,毕竟当时钟瑜第一时间就跑来了,那担心是非常明显的,这几天不联系也许是他太忙了,又或者是觉得他在家里不太方便。总之徐正轩是一会儿觉得受到冷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多心,翻来覆去的纠结个要死。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只有看见到钟瑜本人了他才能停止胡思乱想。   到家时钟瑜还没回来,屋子里很干净,一看就是认真打扫过。   徐正轩放好东西后想去洗个澡,正在努力脱衣服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徐母。   徐正轩以为老太太要叮嘱什么,接通后准备好了接受絮絮叨叨,结果迎来的是徐正辕的声音。   “二哥,你一个人在家吗?”徐正辕语气不太好,有点儿幸灾乐祸,又有点儿不太开心的意思。   “怎么着,你觉得我现在的状态还能跑出去鬼混吗?”徐正轩知道她一向没个正形儿,从来不和他好好讲话。   “那谁知道呢,万一轻伤不下火线呢?”徐正辕“咯咯”地笑了起来。   “说正事儿。”徐正轩懒得和她贫。   “那你听好了啊,你要是在家呢,就洗洗干净在沙发上等着,要是在火线上呢,就洗洗干净提上裤子,”徐正辕抑扬顿挫地说道,“总之,清理好战场,准备迎接狐狸精。”   紧接着电话里更远的地方传来徐母“女孩子家家的别胡说八道”的训斥。   “狐狸精?”徐正轩有些疑惑。   “就是梁悦琳啊,她回来了!”徐正辕大声说道,仿佛一肚子怨气。   徐正轩一下子就愣住了,连后面徐正辕说的“刚刚来的家里,见你不在就走了,估计去找你了……”都没注意听。   他拿着手机竟然有些紧张,像做错事的孩子突然被家长发现了,虽然他早就料到会有这天,虽然他心里早已经打过千百遍的草稿,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才发现自己远没有那么镇定 。   他不怕她冲自己发火,他怕钟瑜的反应——他和她一定会见面的。   徐正轩挂断电话深吸口气,想发信息问问钟瑜什么时候回家,结果还没等打字,门铃就响了。   徐正轩冲过去打开门,见到了梁悦琳一如继往的美丽笑容。   梁悦琳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拿着捧花,见到徐正轩后把两样东西一丢,上前抱住了他。   徐正轩被香风裹了个严实,双手低垂,内心悲哀的发现自己真的踏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久别重逢的喜悦完全被另一种想念覆盖,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别让钟瑜看见。   梁悦琳只当他是受伤行动不便,兀自搂了一会儿便松开了手,然后搭在他的腰上,看了他一会儿:“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告诉我,你想干嘛啊。”   梁悦琳就是这样,和他讲话时候永远都是温柔的,哪怕前一秒还和别人据理力争寸步不让,转头面对他时就变得柔情似水,差别之大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你就为这事儿回来的?”徐正轩侧了下身,从她的拥抱里滑出来,俯身去捡地上的花,却马上被梁悦琳拦住了。   “这还是小事儿吗?男朋友都见血了,女朋友要再不出现岂不是太没人性了?”梁悦琳拎起地上的东西,然后进屋后打开鞋柜,翻了半天没找到自己原来穿的,就随便拿了一双。   徐正轩见她穿了钟瑜的,想阻止,却没说出口。   一双鞋而已,不用太计较吧。   “你没回家?”徐正轩看眼她的行李箱,小小的一个。   “是啊,从机场出来直接就去你家了,结果徐正辕说你刚走,我猜你应该是回这里了。”梁悦琳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阳台,掀开侧柜的帘子,从里拿出一个花瓶,然后打开客厅角柜的抽屉拿出把剪刀,修理了一下,插好。她回头扫视了一圈,把花瓶摆在了餐桌上,然后笑着问道:“好看吗?”   徐正轩点点头:“好看”。   进屋、找东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的,她也是这个房子的主人,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有她的参与,正如这几年他的生活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   无法否认也无法抹去,更无法忘记。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啊。”徐正轩问道。   “就怕你来接我才没告诉你,可不能累着伤员,”梁悦琳说着去卫生间洗了下手,然后一边擦着一边冲他抬了下下巴,“伤在哪儿了?给我看看。”   徐正轩看着她的脸,却找不出担心的表情。   他怀疑自己是入先为主了。他心里只惦记着钟瑜,所以怕从梁悦琳身上看到心痛的表情,如果她表现得极其担心与紧张,更显得自己无情——甚至是道行败坏。他不是圣人,也不是薄情之人,没法轻易地原谅自己的过错。   他对自己的谴责达到了从未有过的深重。   徐正轩脱掉衬衫,露出了包扎好的伤口。   梁悦琳“啊”地叹了一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衣服拉上来,摆弄整齐:“以后可不要这么冲动了,太危险了。”   徐正轩嗯了两声,算是答应。   这时,门开了。   徐正轩望过去的同时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对上了钟瑜吃惊的表情。   钟瑜显然没料到这么一幕,一时间站在门口愣住了。   还是梁悦琳反应快,几步上前打了个招呼:“你是钟瑜吧,快进来。”   其实钟瑜的第一反应是“他在约会”,也没想这个姑娘是谁,直觉让他转身就想走。但梁悦琳的邀请实在是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拒绝也没法拒绝,她那女主人般的亲切与热情让他无法离开,只能硬着头皮扎进这尴尬的氛围里。   “看你拿钥匙开门就猜到了,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提前打个招呼就回来了。”梁悦琳笑着对钟瑜说道。   徐正轩有些奇怪,因为梁悦琳很少对陌生人这么随和,现在不仅主动打招呼,还很客气的表示了歉意,真是非常少见。   钟瑜当然不知道这是谁,本以为徐正轩会介绍一下,结果等了半天只见他站在一旁不说话,顿时觉得无比尴尬,于是“呵呵”地道了几句“没事儿没事儿”就赶紧跑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后钟瑜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特意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声音,然而又什么都没听到,一时间非常纠结。他觉得她应该是徐正轩的女朋友,因为刚才瞥见了地上的行李箱,两个人又站的那么的近,估计是知道他受伤了特意回来的。这样的话自己还呆在这里是不是不合适?小别胜新婚,万一要干点儿什么,一想到旁边这个大灯泡岂不是扫兴?可这么晚自己又能去哪儿呢?要是早点儿知道还能编个“外出执行任务”的理由,现在再说的话就太假了,搞不好还让人家觉得自己事儿多。   钟瑜又觉得很饿——本来是想回来叫外卖的,现在看来也不方便了,算了,还是到楼下去吃吧,正好背包的拉链坏了要拿去修修。   此时徐正轩正坐在沙发上“天人交战”般的盘算着,一会儿想着要不要现在就和梁悦琳摊牌,一会儿又想着钟瑜现在的状态,连梁悦琳和他说话都没太注意听。   所以当钟瑜拎着包出来时他下意识的反应是“他要走!”,马上站起来问道:“你去哪儿?”   钟瑜被他这近乎质问的语气吓了一跳:“呃,下去吃点儿东西。”   “吃东西背包干什么?”徐正轩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语气是多么的生硬,甚至还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拉链坏了,想找楼下修鞋的修一下。”钟瑜都有些懵了,总觉得他在生气。   “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还有人?”徐正轩说着几步走上前一把拿下他的背包,翻看了一下,果然拉链坏了。然后回手把包丢在沙发上,“都这样了还修什么,买个新的吧。”   钟瑜刚想说“不用了,修修就行”,结果徐正轩伸手就把他按在了餐桌椅上,然后回头对梁悦琳说:“你也没吃吧,一起吃吧。”   梁悦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才笑道:“对,一起吃吧。”   钟瑜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屋子里暗潮涌动的。   特意点的套餐,这样就不必围在一起吃了。等外卖到了后钟瑜就说要看游戏直播然后拿着自己那份回了屋,他想反正都出不去了,干脆躲着点儿吧。末了还特意说自己带着耳机,如果有什么事儿就打他电话,敲门是肯定听不见的。   徐正轩知道不可能非让他留在客厅一起吃,便也没说什么。   “你弟弟很听你的啊。”梁悦琳慢条斯理地拣着面前的饭菜吃。   “什么?”徐正轩没反应过来。   “你不让他出去他就不出去,不让他修背包他就不修,这还不算听话啊。”梁悦琳朝钟瑜的房间努了努嘴。   “哦,还行吧。”徐正轩想起他说过钟瑜是自己的表弟。   “之前听你说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宅男,没想到长这么帅。哎我记得你说过他是警察吧,啧,要是穿上制服肯定更帅。”梁悦琳笑道。   徐正轩吃着东西,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有女朋友吗?”梁悦琳又问了一句。   徐正轩听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什么闺蜜恨嫁吗?”   梁悦琳嗤笑一声道:“干嘛,舍不得啊?”   徐正轩放下筷子,看着她道:“你以前对保媒拉纤这种事最反感了,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梁悦琳神色一僵,然后笑了一下:“要不是你亲戚我才懒得操心呢。”   徐正轩站起来收拾东西,头也不抬地说道:“不用操心,我们是很远的亲戚,他的事情我都很少过问。”   梁悦琳先是“哦”了一声,紧接着语气也跟着淡了起来:“不熟啊,我看他住在这里,还以为是很亲近的人,行,我也不瞎操心了。”   徐正轩自觉刚才也是有些过分,便缓和了态度说道:“不管怎么说住在我这里也算是寄人篱下,你说介绍女朋友什么的,万一人家觉得这是在撵他走呢?小孩子敏感着呢。”   梁悦琳无声地笑了笑:“你倒是对他挺上心的,徐正辕都没这待遇吧。”   “钟瑜性格很好,大家都喜欢他。”徐正轩说道这里抬头看了看梁悦琳,“过完春节再走吗?”   “不,学校那边太忙了,后天就回去了。”梁悦琳见不用对钟瑜特别热情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端着个假脸嘘寒问暖对她而言是种折磨,既然话都说开了她也不用装了。   洗漱完毕后梁悦琳进了卧室,徐正轩倚在床头看手机。   梁悦琳见只有一床被子有些诧异——徐正轩睡眠非常轻,稍有动静就会醒,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分开盖被子。但她并没问,反正无论怎样徐正轩都会给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而且今天她已经讲了很多废话了,实在没兴趣再纠缠这些没意义的东西。   “明天你回家我就不跟着了,最近都没上班,得去看看黄主任。”徐正轩偏过头看着她说道。   “黄主任?”梁悦琳对这个人没印象,但她并没有问出口,这些人和她没关系,她不想花费精力去了解。   其实她听父母说徐正轩在病院被患者捅伤了的时候并没打算回来——论文进展到最关键的地步,她很难停下来,而且徐正轩伤的也不重,觉得打个电话问问就行了。但梁家父母觉得临近年关遇到这事如果不去看看不太好,一是看看本人,二是看看他的父母,毕竟梁悦琳春节时并不在南靖。   梁悦琳无法,只能请假回来呆上两天。   “好,你忙去,有什么事情再联系。”梁悦琳挨着他躺了下来。   徐正轩摸了摸她的头发,半晌,低头吻了下来。   梁悦琳迎着这个吻给了非常到位的回应。   然而没有下文。   徐正轩在结束时吻了吻她的嘴角,说道:“睡吧,坐了一天飞机都累坏了。”   梁悦琳也没有贪恋的意思,抚摸了一下徐正轩的脸,点点头。   这是一个非常安静的夜晚,安静到连呼吸都听不到。   徐正轩闭着眼睛陷在一种巨大的混乱里不知所措,他回想着这一晚发生的所有事、所有对话,反复思考自己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对的地方。其实根本不用想,他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给梁悦琳好的反馈——女朋友千里迢迢回来探望他,结果不但没有欣喜若狂的拥抱接吻,连吃个饭都充满了敷衍的味道。就算梁悦琳是个对细节不在意的人,但女人都是敏感的,她不可能感受不到这其中的诡异。   他本来想和她温存一下,但嘴唇贴上后却觉得非常心虚,像在偷//情一般,酝酿了半天都提不起兴致,只能找个借口搪塞了事。他甚至在接//吻的时候把梁悦琳想像成钟瑜,但仅仅一秒便受不了了,他可以一个人时幻想他,但不可能把另一个人当做他。   这对谁都是亵渎。   也不知道是几点,徐正轩听见钟瑜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应该是去洗澡了。他知道钟瑜从不熬夜,之所以等到这么晚才出来洗漱肯定是为了避嫌。钟瑜总是这样,总是努力把所有事情考虑到最周全,生怕让别人为难。他这种讨好型人格看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可也让徐正轩很迷惑,没有反抗和拒绝的情况下他就不知道钟瑜到底是不是真心实意地在回应自己,还是仅仅是出于“照顾他人感受”的本能。   徐正轩第一次觉得在爱情里束手无措了。   第二天早上徐正轩醒来见梁悦琳还在睡觉,同时客厅传来响声,他赶紧穿好衣服跑了出来,然后就看见钟瑜叼着面包站在厨房里。   “早。”徐正轩站在卧室门口说道。   钟瑜“嗯嗯”着点点头,心想是不是动静太大把人家吵醒了。然后忽然两口吃完面包快走到他面前:“你伤怎么样了?”   “还行,反正,慢慢养吧。”徐正轩本来想说“没事儿了”,但突然想起沈天明那句“耳鬓厮磨”来,就扯了个谎。   “那怎么不在家呆着?”钟瑜问完就后悔了,他也是蠢,女朋友都回来了难道还留在家里不成?   “要回去上班了,这里方便。”徐正轩走过去也拿了片面包。   “嗯?上班?不陪……”钟瑜有些疑惑。   “陪什么?”徐正轩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家伙果然是想的多,“哦,她是临时回来办事的,我之前也不知道,其实她就比你早进门几分钟而已。”   “哦,”钟瑜点点头,然后回卧室去穿外套。   徐正轩突然想起什么来,赶紧走过去说道:“她一会儿就走了,回她爸妈那里,然后明天就回美国了。”   钟瑜回头看着他,有些惊讶:“这么快?呃,不会是因为我在这里……。”   “当然不是了,和你有什么关系。”徐正轩打断了他,然后转身走去卫生间,“你等我一会儿,我肩膀不好用力,你来开车送我去医院。”   钟瑜手上顿了顿,说了声“好”。   徐正轩要赶在最前面告诉钟瑜梁悦琳不会久留,否则以他的性格一定会编出个“出任务”的理由跑掉几天不回家。   他要断了钟瑜躲开的念头。   ☆、第二十一章   徐正轩真是非常了解钟瑜了,若不是早早交待了梁悦琳很快就回去,他真的打算今天就编个“出任务”的理由跑出去住两天。虽说交着房租是名正言顺地住在这里,完全没必要为别人秀恩爱腾地方,但钟瑜下意识地就是想跑,不想看见两人拉拉扯扯,也不想两人因为他而无法拉拉扯扯。   徐大夫和他的“小娘子”很般配啊,态度亲切又和蔼,让人心生羡慕。   钟瑜暗自感慨着“优秀的人都找优秀的人玩儿”,却不知道自己看见的都是假象,而且都是只对他的假象。   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徐正轩看上去满怀心事的样子,没有以往兴致高,钟瑜当他是女朋友来了就走心里不痛快,便也没怎么闲聊。到医院后徐正轩让他把车开走,晚上下班后再来接他。钟瑜心想难道你们晚上都不约会吗?还是说缺个司机?但嘴上不好意思问,就“好好”地答应了。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春节了,惯犯们依然没有放假休息的意思。   这两天钟瑜和方文涛在跟一个网络□□案件,此团伙规模不大,手段生疏,应该是新近发展起来的,还没交易几单就被端了窝。经过现场取证和几轮审问基本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大家都盼着能在节前解决掉这个案子,要不真是连年都不用过了。   早上林远开了个短会,在满屋肉包子味道中大家汇总了情况,然后又重新领了任务各自忙去。   前几天钟瑜和方文涛一直在跑现场,今天轮到两人审问嫌疑人,同样的问题前面的同事已经问过好几遍,这轮结束后就可以有定论了。   审问工作是最枯燥也是最重要的环节,经过车轮战一般的问话后基本上没有不崩溃的。钟瑜觉得自己几年的工作中干的最多的活儿就跑腿和说话,真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而且是一眼望不到边儿的重复着。对比痕检、技侦、法医那些,至少还有个设备拿着,或者动眼或者动脑,看着就高端,到他这儿,所有工作全靠□□支撑,最多是坐在烟雾缭绕的屋里开个会,分析一下案情,然后就又是被指使着跑来跑去,几年下来别的没培养出来,整个人倒是越来越糙,啥矫情劲儿都没有了。   “你说这马上就过年了,连地铁里的人都少了一半儿,为什么小姐们还这么努力工作呢?她们不回家吗?要评劳模吗?节日三倍工资吗?哎,你知道吗,我看了网警那边的资料,嗬,下单的人好多啊,乍一看以为是外卖平台呢。你说这生意火爆是因为年关将至内心焦虑吗?”方文涛这几天为了费鞋费嘴皮的事一直叨叨,反来复去地揣摩他们的内心世界,听得钟瑜直想掐死他。   “大哥,我们不要讨论精神境界这种玄妙的话题了,别说小姐们的内心你不懂,你连你爸妈的内心世界都不懂吧,省省力气,一会儿有你表演的空间。”钟瑜被他磨叽得几欲崩溃。   “咱俩要不要分角色扮演一下?一个白脸,义正言辞震慑犯罪分子,一个红脸,和蔼可亲劝慰失足少女,怎么样?”方文涛再一次戏精附体。   “你来哪个?”钟瑜笑道。   “肯定是白脸啊,”方文涛严肃地说道,“本人一看就是高伟正的形象,演慈父啥的也不像啊。”   “行,我演慈父。来,先叫声‘爸爸’,让我提前入戏。”钟瑜清了下嗓子,认真地看着他。   方文涛眨了眨眼睛,突然全身一软地缠住钟瑜胳膊,捏着嗓子道:“爸爸今晚有空吗?”   钟瑜把方文涛的嘴掐成喇叭状:“欠揍还是欠操?”   方文涛听完大笑起来:“没看出来啊,最近皮了很多嘛,有长进。”   两人嘻嘻哈哈地闹着,一拐弯碰见了刘桐。   “注意点儿影响,就知道瞎闹,这里来来往往地什么人都有,万一被偷拍发到网上去怎么办?”刘桐忍不住提醒道。   时局不同了,手段丰富了,处处暗藏危机。   钟瑜赶紧收敛了,连连称是。   方文涛也跟着“嗯嗯”地点着头,然后在刘桐走后低声吐槽:“老刘怎么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一点儿情趣都没有。”   “嗯,还是叫爸爸有情趣。”钟瑜忍着笑说道。   “哎,下次换我试试。”方文涛摇头晃脑地说道。   “滚。”钟瑜抬脚在他屁股上踢了下。   进审讯室后两人有点儿懵逼,说好的失足少女呢?怎么是个男的?   钟瑜连忙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哦,还真是个男孩。   因为之前的抓捕行动两人都没有参加,所以具体都抓了什么人他们并不清楚。虽说事先已经看了这个网络□□团体的宣传网站,但全是些P得妈都认不出来的照片,根本没注意到里面还有男孩。   “怎么办?爸爸戏码还演吗?”方文涛低声问道。   钟瑜心想还是算了吧,看这架式估计没少让人逼着喊“爸爸”。   不管对方是谁,该问的还是要问的。   “于柯,男,19岁,理工学院计算机专业二年级学生,H省人……”   钟瑜之前见过这次案件的所有档案,但当时看的资料实在是太多了,整个人双眼近瞎,极度疲惫,再加上一些心不在焉走神溜号,可能是没注意到性别那栏,也可能是注意到了,但以为是负责联络的,根本没往提供服务那方面想。如今再仔细看手里的文件,再看看面前的真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不算是特例,以前也接触过类似的案件,毕竟现在世道这么热闹,爱好啥的都有,有需求就有市场,做服务的要是一直告诉客户“没货”,估计也干不长久。   19岁,大二,可惜了。   钟瑜叹了口气,心里觉得非常遗憾。   于柯倒是比这两位内心戏比较多的人淡定,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他进来已经有几天了,在几轮审讯轰炸下来到今天已经快麻木了,基本上是有问必有答,都是简单的陈述,没有多余的修饰和解释。   虽然配合,但有种心酸。   “怎么和上线联系上的?”方文涛问道。   “学校的图书馆里有发小广告的,说是做兼职,就加了微信。”于柯淡淡地回答道。   “联系后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吗?”   “嗯。”   “对方怎么说的?”钟瑜潜意识里希望听到一个“误入歧途”的故事。   “就说陪人睡觉,问我愿不愿意。价钱几百到几千,五五开。”于柯依旧是平淡的语调,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是啊,又不是诱拐,你情我愿的,不想干就拉黑,万一招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再闹出什么妖蛾子来岂不麻烦?   “你们通过什么联系?”   “微信。有生意的话就告诉我时间地点价钱,结帐也是微信转帐。”   钟瑜心想要不是都在线上进行恐怕账务往来还要查一阵子,也不知是这些人把事情想的太简单,还是根本没当回事儿。   “交易对象都是些什么人?”方文涛也不搞角色扮演了,整个人严肃得像官网“□□除恶”的宣传画。   “什么人都有,”于柯挠了挠头,长舒一口气,“高的矮的,老的少的、帅的不帅的。”   果然出来付费的主力还是男人。   “你是同性恋吗?”方文涛突然问了一句。   钟瑜转头看了方文涛一眼。   于柯冷笑了一下:“怎么,警察也搞歧视啊?”   “你不用激我,”方文涛依旧严肃,“问什么问题我心里有数儿,是不是歧视也不是你说的算的,老实回答就行了。”   于柯抿了抿嘴,有些气馁的样子,半晌说道:“是。”   “交易过程中有受到什么语言或者动作的胁迫吗?”钟瑜问完后不用看都能感知到方文涛质疑的眼神,这问题已经不是暗示了,根本就是明晃晃的引导啊。钟瑜当然知道问得不合规,可他就是忍不住。   “SM算吗?”于柯笑了起来,然后摇摇头,“没有,没有破口大骂,没有动手打架,也没有威逼利诱。大家就是花钱买乐,人家选我,我也选人家,愿意就做,不愿意就不做,就这么简单。”   “你收到的钱干什么用了?”   “花了,吃喝玩乐。”于柯靠回椅子,神情又变得懒懒的。   “我们要通知你的学校。”钟瑜说完紧盯着他的反应。   “嗯,”于柯应了一声,末了又嘀咕了一句“反正早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钟瑜问道。   于柯轻笑了一下:“做自己哪有那么容易?”   这句话答非所问,却听得钟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方文涛听到这里停下笔,脸上挂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你父母呢?”钟瑜又问道。   结果这回于柯干脆大笑起来:“我爸妈?估计他们听到我被抓起来了会很高兴吧,然后再搬个家,就可以彻底摆脱我这个变态了。”   钟瑜终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悲情”的意味,他从开始就盼望的“受骗、胁迫、贪念“这些被动的情节都没发生,直到“变态”这个词出现才让他有了种“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感。与期待的东西相契合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他不是一直在等待这样的回答吗?为堕落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仿佛这样就能解脱一样,哪怕对量刑没有任何帮助。他不惜直白的引导于柯,为的就是这句话——你看,一切都事出有因,都是别人逼我的。   钟瑜这种特别容易代入和移情的心理表现其实让他非常难受,作警察的如果太容易感情用事是会坏事的,就如同作医生的如果太在意生死就会去替病人做主,近而去选择最能让自己良心过得去的选项,而不是选择对对方最正确的选项。   在于柯的身上钟瑜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问题——试图替对方开脱,也又一次看到了自己对实现的恐惧——果然坦承面对“不同”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做自己也是真的不容易。   “你父母知道你在做这行?”方文涛显然只理解到了表层。   “有什么区别吗?”于柯冷冷地说道,“在他们看来我喜欢男人就和那些出去卖的小姐没区别,甚至还不如她们,人家还能赚钱呢,我除让他们丢脸还能干什么?”   “够了,”方文涛打断了他,“别为自己找借口,每个人都活的不容易,难道都去犯罪?”   钟瑜觉得后背都湿了,不仅是紧张,更多的是焦急。他有一堆心灵鸡汤的话想对于柯说,告诉他别那么莽撞地开诚不公,也别那么快的自暴自弃,既然抵挡不了恶意至少可以隐藏保护自己啊。他内心鼓噪着一种想拯救谁的欲望,却又不敢伸手,毕竟他连自己都没做好,又如何去帮别人?   于柯似乎也明白方文涛说的才是根本所在,有再多的理由都不能成为犯罪的借口,否则这世界哪还有正义可言?   后来基本都是方文涛在问,钟瑜一边心思混乱的东想西想一边做记录,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结束后出来钟瑜看见林远和刘桐都站在审讯室外,顿时很心虚。   “刚才怎么回事?那种问题都能说出来,不怕被律师抓住不放吗?”刘桐性格比较直,讲话一点儿情面都不给。   钟瑜自知理亏,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刘副,钟瑜……”方文涛赶紧上来解释,结果被刘桐一句“你闭嘴”给堵了回去。   “你认识他?”刘桐沉着脸问。   “不认识。”钟瑜答到。   刘桐还想再说什么,旁边林远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看着钟瑜道:“也不是第一天干活了,谁都会犯错,下不违例。”   刘桐也习惯林远的好脾气了,本来也只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比较多,倒也不是真的气什么,见钟瑜一脸愧疚地低着头知道他心里已经意识到错处,便不再多说。   钟瑜觉得非常惭愧,听到这话赶紧表态说不会再有下次。   方文涛也跟着表示自己也会吸取教训云云,算是分散一下刘桐的注意力。   待回到办公室里方文涛才松了口气,然后看钟瑜面色不佳知道他还沉浸刚才的批评中。   “行了,你知足吧,老刘差不多每天都要骂我呢,别太放在心上啊。”别看平时方文涛大大咧咧的,其实也是个很细心的人。   钟瑜倒不是特别在意刘桐的教训,他只是还在想于柯的事。   “嗯,他说这些也是为我好,没什么好生气的。”钟瑜坐下来开始看刚才的笔录。   方文涛知道钟瑜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想来也不会记恨老刘。   “你是觉得那个孩子太可惜了吧,年纪轻轻的就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方文涛叹道。   “他那不是油盐不进,是心如死灰吧,”钟瑜指着笔录道,“你看这前几次的问话,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回答。按归以往的情况,一般的嫌疑人进来后都要先喊冤,等面对证据时又会辩解,如果发现解释不通就会开始求饶,然后想尽办法的争取宽大处理。可你看于柯,从头到尾就是将坦白进行到底,甚至连求得谅解的想法都没有,你说,像不像是一心求死?   方文涛其实也有这种感觉,随便翻了几下笔录道:“求死倒不至于,像他这种情况也就是判个几年。只是他这态度真是挺让人心酸的,还说什么爸妈盼着他出事儿,看来也是个原生家庭不幸的孩子。”   “你说对了,我就是觉得他太可惜了,为什么要钻牛角尖呢?家人不接受他也不至于干这个啊。”钟瑜没必要和方文涛藏着掖着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听他那意思是受了不少歧视,现在大学里也不太平,那些孩子们使起坏来也是没边儿,再加上父母不接受,心里就想不开了吧。”方文涛想想接过的几起大学里的犯罪案件,手段残忍的也不在少数,忍不住唏嘘。   “你能接受吗?”钟瑜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   “什么?”方文涛有些疑惑,旋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笑道:“你怎么也和那小子一样问这种问题?我可不搞歧视啊,都什么年代了,人家喜欢谁关你什么事儿,哪儿来的那么多闲心?   钟瑜笑了一下:“行,思想境界够高。”   方文涛“呵呵”笑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的凑了过来,吓得钟瑜一阵紧张。   “哎,帅哥,有没有男生和你表白过?”   钟瑜脸一下子就红了,倒不是因为难为情,而是为自己的多疑不好意思。但方文涛只把这反应当做是默认,立刻八卦地挤过来问道:“真有啊,快说说是谁?咱们大学时候的事吗?我认识吗?哦哦哦,不会是509寝室的那个李锋吧?”   钟瑜一脑袋黑线:“请问,是什么线索让你认为是他的?”   “我看他总找你打游戏啊,还总给你买吃的啥的。”方文涛努力回忆大学时的情况,越想越觉得李锋有问题,“靠,那家伙一身肌肉,很可能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啊。”   钟瑜一巴掌拍过去:“什么叫一身肌肉就得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我什么类型?娘炮吗?”   “没没,我是说你肤白貌美品性温和,不是有句话叫‘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吗,说的就是你啊,像李锋那种糙汉子肯定是缺什么向往什么,不喜欢你难道喜欢我吗?”方文涛为了想起这句文词脑细胞死了一半。   “我谢谢你了,”钟瑜简直是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你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不过你想多了,李锋毕业后去了北京,我们还合作一次,人家孩子今年都生了,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啊?不是他啊,那是谁呢?”方文涛很失望。   “慢慢想吧,猜中了有奖。”钟瑜说着把方文涛从自己身边推了出去,继续看眼前的记录,虽说被方文涛闹了下心情好了一点儿,但终究还是不太痛快。   后来方文涛先下班了,他才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3个未接来电,都是徐正轩。   被于柯这事一折腾他把接徐正轩下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再看时间,已经快7点了,赶紧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来,徐正轩“喂”了一声,语气有些沉。   钟瑜心想坏了,肯定是生气了,赶紧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这边有点儿事儿,手机静音了……。”   “没事儿,”徐正轩打断了他,“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别来接我了,临时要去吃个饭。”   “哦。”钟瑜突然有些失望,他今天积压了很多情绪,迫切地想找个出口,结果徐正轩不回来了,一肚子话就这么憋着让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举着手机没挂电话,沉默着。   那边徐正轩也没说话,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心思各异。   过了一会儿,钟瑜感觉徐正轩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心情不好?”   钟瑜觉得很神奇,他居然猜对了。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吗?但他又不想假装没事儿,就犹犹豫豫地说道:“嗯,审了个人,又被领导骂了。”   钟瑜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但徐正轩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种粘粘腻腻地情绪像一块刚被开水浸过的毛巾,“啪”地一下把他的心裹个密不透风,全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回家吗?”徐正轩接着问道。   “马上就回去了,”钟瑜说完又想起什么,“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打车回去。”   “哦,”钟瑜突然想他可能和女朋友约会,自己在这里罗里吧嗦的说了一堆很可能打扰人家了,于是赶紧说了句“要走了,”便挂了电话。   钟瑜猜的没错,徐正轩确实在和梁悦琳及她的父母一起吃饭。   ☆、第二十二章   下午徐正轩接到梁悦琳的电话,说她爸妈知道他受伤的事,本打算第一时间去探望,但考虑到他要休息便没去打扰,如今梁悦琳回国就想大家一起出来吃个饭,聊聊天。   徐正轩本已打定主意在分手前不再和她家人有过多交往,但梁悦琳的父母都是生意人,平时非常忙,这次是为探望他受伤的事,如果拒绝可能不太礼貌,他便答应了。临下班前想告诉钟瑜不用来接他,结果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就微信留了言,不过看样子他也没看到,否则也不会心急火燎的来道歉,好像做了多糟糕的事情一样。   但现在这一通电话说下来徐正轩已经没法再坐下来吃饭了。   钟瑜那近乎撒娇一样的诉苦像魔咒一般让他一刻都不想停留,只恨不得立即跑到他身边去,他皱着眉头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一定与平时不同。   徐正轩归心似箭,回到桌前说了句“抱歉,医院有个手术要去看一下”,抬腿就要走。   梁悦琳的爸妈也知道医生的工作都这样,随时可能被召回,便也没有强留,只说注意休息云云,都是客气话。   梁悦琳也是“不粘人”的个性,说了句“行”便没了后话。   “明天我去机场送你,电话联系。”徐正轩走前又补充了一句。   梁悦琳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怎么,生气了?”梁母看出她的变化,问道。   “没有,都习惯了。”梁悦琳收回目光,拿着筷子在面前的盘子里挑了几下,但最终什么都没夹出来。   “你今年就毕业了,到底是留在美国还是回来可不能再拖了。”梁母有些担心的说道。那边的工作早就联系好了,只是女儿迟迟不肯给个确定。   “如果你是因为小徐才犹豫那我可以出钱让他也出去,这都是没问题的。”梁母见她没回答难免有些着急,“只要你们结婚,我和你爸就会全力帮他在美国找个很好的医院,或者学校去继续学习也行,工作这种事我们是不干涉的。这事我也早就和你说过了,钱什么的都不是问题。”   “妈,你觉得我们合适吗?”梁悦琳低声问了一句。   梁母有些吃惊,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了自己老公一眼,见梁父也是一脸疑惑的样子。   “怎么,你俩吵架了?”梁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没有,”梁悦琳道,“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   “没吵架还不好?”梁母舒了口气。   “没吵过架,就表示没有冲突。但没有冲突并不表示一致,就算是一两件事上我们意见相同了,也不可能几年内所有的事情都相同吧。我觉得,”梁悦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们可能都不在乎吧。”   “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想分手?”梁父似乎有点儿明白女儿的想法了。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特没意思,”梁悦琳靠向椅背,眉头微皱,“爸,妈,如果我们真没走到一起,你们不怪我吧?”   梁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是什么话,谈恋爱、结婚、生孩子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为什么要去怪来怪去?你不会以为你妈还是个老古董吧?哦,女儿三十岁就一定要找个人嫁了才行?好歹我也是见过事面的,别说你不结婚,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拉拉,喜欢女的,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你可不要小瞧人啊。”   梁悦琳听完也笑了起来:“这位女士,你还知道拉拉啊?行,你是我偶像。”   梁父也笑着拍了拍梁悦琳的手说道:“你自己的事只要想清楚就好,不用管其他怎么样,人活着难道不应该高兴一点儿吗?”   梁悦琳用拇指婆娑着自己的戒指——那是她表姐送她的礼物,宝格丽的蛇形戒指,贵且美。但她戴在中指纯粹是因为只有那个手指才适合,没有别的意思。带了好多年了,她都习惯了有事儿没事儿的摸几下,特别有助于静心。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抬头说道:“要不春节你们过来吧,我想去拉斯维加斯玩玩。”   ”行啊,正好我也有几年没去了,老梁,这次你全程买单啊。”梁母笑着说道,然后就拿起手机拉着梁悦琳开始看起了攻略。   那边纠结于内心世界的徐正轩如果知道了这段对话恐怕会觉得羞愧吧,并不是说替对方着想就可以占据道德的高点,他以为分手会伤害到梁悦琳,却忘记了梁悦琳也可能在考虑同样的问题。两个人貌合神离也好,真心实意也罢,走到今天倒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几年积攒下来爱意亲情没多少,反倒是疏离更深了。   在爱情里没有谁比谁更高级,有的只是双输或者双赢。   钟瑜显然没有这么复杂的经历,他的情感世界里唯一要担心的就伤害,不是简单的“分手、不爱”,而是恶意与仇恨。   但此时他心里郁闷的只有白天在局里发生的审问与犯错,他一边责怪于自己的不专业,一边为于柯的人生抱憾,当然了,也为晚上吃什么犯难。他窝在沙发上刷着外卖软件,从米饭到汉堡翻了个遍,没一个对胃口的。   “咔哒”,门开了。   钟瑜见徐正轩拎着个盒子走进来非常吃惊:“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饭不好吃,就回来了。”徐正轩快步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过来看看我买了什么。”   钟瑜心里盘算着难道他就在楼下吃的吗?怎么和自己到家的时间没差多少?然后去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嗬,蒜蓉粉丝蒸螃蟹!   徐正轩也看出来钟瑜的高兴劲儿了,洗过手后坐了下来:“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钟瑜连连点头,只觉得口齿尽是鲜香,心情确实好了一些。   “今天太忙了,都忘记去接你了。”钟瑜还惦记着晚上的事。   “没事儿,梁悦琳来接我的。”徐正轩倒没怎么吃,只是看着他。   钟瑜停了下来,有些不解:“约会啊?”   “不是,还有她爸妈,算是慰问我受伤的事吧。”徐正轩轻描淡写的说道。   钟瑜顿时觉得自己那通电话非常不合时宜,但是他刚才说“饭不好吃”是什么意思?交谈得不愉快?   “那你是……半路跑回来了?”钟瑜试探地问道。   “是啊,你不是说心情不好吗?”徐正轩笑道。   钟瑜语塞。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为了我才特意回来的?不会吧?   徐正轩看出他的局促来,笑道:“正好我心情也不好,心情不好和心情不好才更配,不是吗?”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钟瑜其实听到了“更配”,但他没敢接茬。   “你先说吧,感觉你心情更不好。”徐正轩站起来把装螃蟹的盒子拿到了沙发桌上,坐下,然后示意钟瑜坐到这边来。   钟瑜端着双手颠颠地跑了过来。   “哎,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我太玻璃心了,”钟瑜拿起一个蟹钳用力掰开,“今天审一个网络卖//淫案,有个孩子才19岁,还是个大学生,我就觉得他太可惜了,问话的时候就有点儿偏心,结果被我们副队长骂了。”   “哦,知心哥哥劝慰失足少女啊。”徐正轩也拿了一个蟹钳。   “不是少女,”钟瑜停了一下,“是个男生。”   徐正轩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哦,看来我性别歧视了。不过都是大学生了,什么是违法犯罪应该很清楚啊,是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不痛快吗?”   “他是个同//性//恋,在学校和家里受了很多苦。当然了,这些都不是犯罪的理由,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这么放弃自己,真是太……”钟瑜说到这里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一阵纠结。   徐正轩似乎没注意到这个 ,而是突然把一块蟹肉递到他面前,抬了下手,示意他张嘴。   钟瑜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他看着徐正轩一脸等待的神情马上感觉到脸开始发烧,他赶紧前倾一口吃掉,然后火速低头——太丢人了。   徐正轩自然得好像在喂猫,什么表情都没有,旋即又拿起一块开始剥。   刚刚因为动作太猛舔到了徐正轩的手指,钟瑜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LGBT再怎么宣传平权也是少数群体,这种事没法要求别人怎么做,只能自己看开,”徐正轩抬头看了他一下,“你是因为这个才不高兴的?”   “当然不是了,”钟瑜反驳道,“少数不代表特权,犯罪和这个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太冲动了。告诉家长学校太冲动,违法犯罪太冲动,自暴自弃得也太冲动,好像人生已经没救儿了一样,真是没必要这样啊。”   徐正轩见他痛心疾首的样子有点儿想笑,他是真没想到钟瑜作为一个工作两年多的警察——还是刑警,居然这么有同情心,甚至到了影响自己心情的地步。也难怪会被领导批评,估计在办案过程中表现得太明显了吧。   “你这么多愁善感当警察可是会很累的。”徐正轩叹道。   钟瑜被说中了心思,一时无法反驳。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医生吗?”徐正轩看了他一眼,也没等回答便自行继续说道,“因为我这人最怕麻烦。”   “啊?”钟瑜有些不解。   “有些人觉得医者父母心,肯定是一切都要为患者考虑,天使一般的尽职尽责、呵护备至,但这样的天使可不一定就是个好医生。前几天受伤的黄主任为什么被人捅刀你已经知道了,在外人看来她是实力上演‘祸从口出’,这就是没有‘父母心’的下场。可今天我去看她,你知道老太太怎么说吗?她说她干了快四十年的医生,一直都是这副得罪人的样子,可直到现在才挨了一刀,她省下了四十年的精力去救人,而不是耗费四十年的精力去照顾人,值了。”徐正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再一次把蟹肉举到钟瑜面前,面色平静。   钟瑜没动。   他的心剧烈地跳起来,如果徐正轩离自己再近点儿应该都能听见这鼓噪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没道理徐正轩会突然性转,哪怕他刚刚喂自己吃了东西。   “张嘴。”徐正轩突然严厉起来。   钟瑜立刻听话地张嘴把肉吃了进去。   徐正轩满意地笑了笑:“看你吃的那么香,我这钱没白花。”   钟瑜尴尬地“呵呵”一声,心想还真是奇葩。   “她这套理论我早就听我妈说过,别人都觉得这是在为自己的冷漠找借口,但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后来我就努力成为她的学生、下属,你想啊,跟着这样一位不用考虑‘人情’的老师、领导,岂不是非常省心?”徐正轩说着把最后一块蟹肉举了起来。   钟瑜见状张了嘴就要去咬。   结果徐正轩一下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钟瑜被这波骚操作弄得无语了。   “怎么样,人生被升华了吧。”徐正轩抽出湿巾开始擦手。   “嗯,有些道理,”钟瑜说着翻了翻盒子,除了粉丝啥也没有,“但是吧,我还是认为和善一些的医生更好,有句话不是说医生的主要作用是‘常常安慰’吗?板着脸安慰人能有什么作用?”   “嗯,也对,“徐正轩停了一下,然后笑道“要不这样吧,我分出点儿和善来给一部分病人,先拿你当试验,看看结果如何。”   “你一个产科我去干什么?”钟瑜觉得徐正轩这话也太不诚心了。   “我会的可多了,比如指检什么的,你要是觉得面对别的医生不好意思,就可以来找我啊。”徐正轩说完成功地看见了他窘迫的样子。   钟瑜心想这个医生还真是不正经,为了避免继续惨遭调戏,不得不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我想分手。”徐正轩头也没抬地说道。   “啊?”钟瑜这句惊叹可没忍住,“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   多么正当又充分的理由!   “谁啊?”钟瑜这句也没忍住,后果就是他突然想跑。   徐正轩闻言歪着头看了他一下,其实也不过几秒,但看得钟瑜心惊肉跳。   “以后介绍你们认识。”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去了卫生间。   钟瑜一颗心落地,砸出一个深坑来。   说归说、叹归叹,工作总是要做的,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总不能指望嫌疑人来教吧。钟瑜几口将剩下的粉丝消灭干净,开始收拾垃圾。   “明天放假吧?”徐正轩从卫生间探出头来。   钟瑜点点头。   “帮我个忙,”他说道,“梁悦琳明天回去,我要去机场送她,你来开车。”   钟瑜先是答应了个“好”,但很快就有些生气,凭什么他说怎样就怎样?你去送女朋友为什么要让我当司机?不会叫个专车吗?还有,那命令的口吻算怎么回事?   钟瑜觉得可能是“吃人家嘴短”,还让人家喂,真是打脸来得好快。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有点儿想开了,觉得徐正轩可能是因为“分手”而尴尬,一个明晃晃的电灯泡在旁边发光发亮,应该也就自然而然地省去了“吻别”啥的。   钟瑜这么想着就又心疼起徐正轩来。   第二天起的很早,到梁悦琳家时天刚蒙蒙亮。   钟瑜看着眼前的独栋别墅忍不住想,“白富美”说分就分,看来徐正轩移情别恋的人肯定是有更加过人之处啊。   不一会儿徐正轩就和梁悦琳出来了,钟瑜赶紧下车去帮着拿行李——毕竟要照顾伤残人士。   梁悦琳看见钟瑜后点了点头,看来徐正轩已经提前告诉她自己会来了。   “你容易晕车,还是坐前面吧。”梁悦琳上车后对要跟过来的徐正轩说。   徐正轩犹豫了下,又转身回到了副驾驶。   钟瑜心想若不是知道徐正轩要分手他真会认为两人是到了“老夫老妻”的程度,连一般谈恋爱的腻歪劲儿都没有,直接“相敬如宾”了。不过徐正轩也是狠心,听他那意思是还没摊牌,既然名义上还是女朋友,人家千里迢迢回来看你,冲着这份关心也应该做做样子,怎么人家说坐前面就去坐前面?是不是太没人情味儿了?   钟瑜内心谴责了一下徐大夫的绝情,转念想起昨晚他的“怕麻烦”说辞又觉得他这么做也许是对的,毕竟感情这事最怕拖拖拉拉纠缠不清,既然决定分手了就要干脆利落,像自己这种连个“不”字都很难说出口的人不是就吃过这种苦头吗?哎,怎么不长记性呢?居然还觉得人家冷酷,你哪有资格评论?   “你怎么了?”徐正轩突然偏头问道。   钟瑜立刻有种被看穿的心虚感,赶紧正色说道:“没有,在想从这里飞到美国要多长时间,应该也挺累的吧。”   “8个多小时,”徐正轩说着回头看了眼梁悦琳,“应该很累吧,我没去过。”   梁悦琳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他。   钟瑜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随便扯的话题居然捅到了人家的伤心处,谈了几年恋爱连对方学习生活的地方都没去过,徐正轩一个普通医生再忙还能忙到什么程度?这么不上心的男朋友居然能留到现在,可见梁悦琳是有多爱他啊。   想到这里钟瑜就觉得“白富美”好可怜,这么卑微地爱着一个人还要被分手,背后是有什么隐情吗?看起来不像是有公主病的啊,难道是不能生孩子?哎呀,太有可能了,电视上不总是这么演吗?看来钱也不是万能的啊。   后面的梁小姐不动如山,绝想不到自己被脑补成不孕不育的大龄女青年。   去机场的路其实并不远,钟瑜脑补的“无结果恋爱”大戏只演绎了一个开头就到了,他本来想自己留在停车场,但徐正轩给了他一个“跟着”的眼神,只能厚着脸皮灯泡做到底。   钟瑜偷偷看了看梁悦琳,发现她没有半点儿不高兴的样子,但神情也谈不上如常,至少和前天晚上初见时的热情样差了很多,整个人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哎,看来是被冷落惯了……算了,去找更好的吧,有钱还怕缺对象?”钟瑜浑然不觉得自己已经戏精上身,继续在脑海中排演着大戏。   临近春节,机场人山人海。   梁悦琳自己推着行李车一路办理各种手续,徐正轩时不时地和她说上几句,钟瑜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觉得自己分外多余。   要过安检了,钟瑜正想着要不要去说个“再见”什么的时候,梁悦琳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徐正轩:“我有点儿事想和你说一下。”   钟瑜这点儿觉悟还是有的,赶紧道了句“我去下厕所”就跑开了。   他在厕所里转了一下,然后躲在门边看着两人——要注意到对话进程才能掌握再次出现的时机。   其实钟瑜想多了,根本不用躲多久,因为两人不过就说了几句话,加上沉默的时间也一共不超过三分钟,然后梁悦琳就转身进了安检,头也没回地走了。   然后就看见徐正轩拿出手机打电话,接着钟瑜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钟瑜按断后跑了过去。   “走吧。”徐正轩一把揽过钟瑜的肩膀,说完就向外走。   钟瑜莫名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又不好意思打听人家的临别赠言,只能硬扛着徐正轩手上比平时重得多的力道。   “回家吗?”钟瑜在开车前问道。   徐正轩正要回答,电话响了。   “二哥,你在家吗?”徐正辕不羁的高八度嗓音传了过来。   “在机场,刚送梁悦琳回去。”徐正轩懒洋洋地说道,心想此神仙无事不登三宝殿,后面肯定是有事儿的。   “啊?狐狸精这么快就走了?”徐正辕的嗓门太大,一句“狐狸精”听得钟瑜立刻瞪大了眼睛。   徐正轩看了他一眼,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正事儿。”   “哦,我一朋友怀孕了,想看看男女,你帮我联系一下呗。”徐正辕说道。   “违规,不行。”徐正轩拒绝得干净利落。   “废话,要是合规找你干什么?哎呀你放心,不是重男轻女,就是好奇而已,这就和有人看电视剧就喜欢先看结尾一样,有点儿心理准备才能做到万无一失啊,这叫‘有的放矢’知道不?从一开始就不打无准备的仗。而且她们都知道你在产科嘛,我flag都立出去了,你可别坏我面子。”徐正辕越说声越大,听得徐正轩直皱眉头。   “行行行,我知道了,一个小时后你们在医院等我吧。”徐正轩叹道。   那边一阵大笑,然后又说了句什么就挂了电话。   徐正轩收起手机后看了看钟瑜,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来了一句:“一会儿见到我妹,离她远点儿。”   钟瑜心里一惊,心想你当我是什么人啊,单身狗也不会随时发情好不好?就算你们是双胞胎、就算和你一样长的挺好看的,也不代表我是个女的就要上啊,更何况我还……   “她是个神经病,见到好看的就要揩油,你离她远点,别让她占了便宜。”徐正轩扣好安全带,恶狠狠地补上一句。   钟瑜:“……。”      ☆、第二十三章   到医院时已是中午,临下车前徐正轩又叮嘱了钟瑜一遍务必要远离他妹妹,仿佛对方是一个饥渴的单身大龄剩女般危险。   快走到产科大楼门口时钟瑜看见了三个女生,其中一个肚子微凸,是她们无疑了。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们,其中银灰色短发冲他们挥了挥手,嗓门直冲云霄:“二哥!”   钟瑜很没出息地往徐正轩身后躲了一下。   徐正轩不露痕迹地笑了笑,仿佛奸计得逞一般。   “快快快,我们还要去逛街呢,赶紧……,”徐正辕嚷到一半突然闭了嘴,一脸惊讶地看着来人。   钟瑜当然不可能装做没看见,只能尴尬地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兄妹两应该是挺像的,只是徐妹妹的妆太浓了,看不真切。   徐正轩咳了一声提醒徐正辕注意场合。   但徐姑娘岂是那种拘小节的俗人?根本当他不存在,几步上前凑到钟瑜面前,整个人瞬间变得乖巧可人,连声音都温柔起来:“你是……?”   旁边的两位姑娘立刻大笑起来。   钟瑜觉得自己的脸可以煎蛋了。   徐正轩一把拉过徐正辕,冷着脸说:“你不是着急吗,还不上去?”   徐正辕胳膊一甩就摆脱了钳制,继续小鸟依人样:“你是我哥朋友吗?以前没见过你啊。你们是一起来的?你也是医生吗?也在产科?”   钟瑜又觉得这两人也许并不是双胞胎。   徐正轩放弃了对自己妹妹的管束,转身搂过钟瑜就向前走。   “哎,二哥,你怎么这样啊,至少介绍一下嘛,这么多人呢,多不礼貌。”徐正辕急忙跟了上来,嘟囔道。   “你怕不是对礼貌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徐正轩说着向后扫了一眼,见另两位正憋着笑,果然闺蜜都是物以类聚的。   “我不是医生,”钟瑜怕气氛更加难堪,赶紧自报家门,“我是房客,今天……算是司机吧。”   徐正辕一脸懵逼:“房客?司机?小哥哥,你这套路有些深啊。”   “叫谁小哥哥呢?30岁的阿姨会不会好好说话?”徐正轩在打嘴炮这方面对徐正辕从来没有手下留情过,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徐正辕一门心思放在帅哥身上,把徐正轩的冷嘲热讽直接视为空气。   “徐大夫不是受伤了吗,开车不方便……,”钟瑜怕战火烧起来赶紧主动分散注意力。   转眼间一行人进了电梯。   “哎,徐老二,你这就太装逼了,受个小伤还找司机?你昨天打我的时候不是劲儿挺大的吗?”徐正辕撇了撇嘴,显得很不满。   徐正轩觉得自己妹妹真是缺心眼到一定程度了,当着陌生人的面非要刨根问底,难道不知道“隐私”两个字怎么写吗?真是高估了她的情商,早知道就不带钟瑜过来了。   “反正你是他朋友对吧?”徐正辕决定不再理自己的冷漠老哥,看得出来这个帅哥是个脸皮薄的家伙,干脆集中火力攻击这个。   “算是……朋友吧。”钟瑜觉得这个定位应该说得过去。   “怎么称呼?”徐正辕笑得一脸春风,让钟瑜根本没法拒绝。   “钟瑜,瑕不掩瑜的瑜,”钟瑜如实答道,还答一赠一,“我不是医生,是警察。”   徐正辕肉眼可见地双目放光,整个人都亮了一个色号:“靠,警察!什么警察?”   “刑警。”钟瑜心想这女人估计在脑补制服诱惑吧。   钟警官猜对了。   徐花痴不仅脑补,还说了出来:“刑警!太帅了吧,哎,你怎么没穿制服啊?哦,对,今天周六,放假。那你平时在哪里坐台……啊,呸,不是坐台,我的意思是你在那种服务窗口办公吗?”   钟瑜刚要做一下简单的科普,就听旁边的准妈妈说:“徐正辕你傻不傻啊,刑警怎么可能在窗口?又不是办户口,人家是要出去抓人的。”   徐正辕听完“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连连称是,完全不顾徐正轩刀子一样的冷眼。   “钟警官,我是做时尚杂志的,正好下期想做个职业专题,你看你有没有兴趣来参与一下?我跟你说,我们摄影师是业内大拿,绝对能把你拍得惨绝人寰,到时候迷妹不要太多啊。对了,你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要不咱们加个微信吧……。”徐正辕说着就打开了手机,开始加好友的流程。   “拒绝困难症患者”钟瑜正要掏手机时电梯门开了。   徐正轩二话不说拉过钟瑜就向前走,然后回头对徐正辕说:“特殊职业,要上级领导批准才能给联系方式,要不你写个申请吧。”   徐正辕一脸惊愕地停了下来,但很快就明白被耍了,可又不好在医院发飙,只能在心里问候了几遍她这个有毛病的二哥。   徐正轩没再给自己妹妹犯花痴的机会,直接找了个B超室的熟人把三位好奇心旺盛的女人领走了,然后火速离开现场。   “我们不等她们吗?”钟瑜跟在徐正轩后问道。   “等她们干什么?你也想知道男女?”徐正轩脚下不停。   “我又不是孩子他爹,我干嘛要知道?”钟瑜觉得徐大夫脑路也是清奇。   “不走难道请她们吃饭啊。”徐正轩步子飞快地向车场走,简直像逃一样。   钟瑜只能跟着,然后又想起来刚才徐正辕唱戏般的表现,觉得挺逗的,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徐正轩突然停下来盯着他问道。   钟瑜差点儿撞他身上,急忙闪了一下:“没没,我就是觉得你妹妹挺可爱的,直来直往的性子莫名有点儿萌。”   徐正轩先是皱了下眉,然后瞇起眼睛后退了一步:“你喜欢她?”   钟瑜先是一愣,然后照着徐正轩的胸上推了一把:“说什么呢,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我可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啊。而且你也太夸张了吧,还说人家是神经病,哪有当哥哥的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再说了,人家也没动手动脚啊。”   钟瑜觉得兄弟姐妹间打打闹闹的挺好的,别太严肃了,什么时候钟宁要是也能这么撒疯似的闹闹就好了,可惜啊,“长姐如母”这个词不知从何时起成了她的信仰,小的时候被教育,长大了被唠叨,其实年纪和徐正辕也差不多一样大,怎么性格差这么多呢?   “那是还没到时候,等她拿到你的微信就有热闹看了。”徐正轩突然有些担心,难道钟瑜真的喜欢这种类型的?徐正辕虽然神经大条了些,但人长的还算不错,钟瑜又是被动型的,很难说不会被这种主动出击型的女生吸引。啊,今天真是太大意了,只顾着防贼,却忘了红杏还可以主动出墙。   “刚才和我要微信,也没来得及给,她会不会生气啊?”钟瑜是真的怕人家不高兴,毕竟还是姑娘先开的口,就这么撂下了可能不太好。   徐正轩听了这话更加坚定了不能让他们再有联系的决心:“走吧走吧,她要是真想加你的话我会推荐给她的,你就不用管了。”   钟瑜想可能徐正轩也不愿别人随便的加他妹妹的微信吧,便不再坚持。   虽然经历了一个小插曲,但吃火锅这种大事还是不能耽误的。   临近年关,超市和机场一样人山人海。   钟瑜一边被大妈们挤着一边艰难地推着车子,他不明白为啥徐正轩非要在家吃火锅,又要买料又要刷碗的,他又不能让伤员做这些,麻烦死了。但他也不敢问,怕徐正轩看出他嫌麻烦的意思,而且从机场回来后徐大夫的心情似乎就不太好,虽然偶尔会问问“这个你吃吗?”之类的,多数时候都有点儿心不焉的样子。   钟瑜想可能还是梁悦琳这件事,于是他默默地拿了几罐啤酒。   “干嘛?”徐正轩看了眼手推车,“你能喝吗?”   “拜托,我只是水平一般,不代表完全不行好吗?”钟瑜无语。   徐正轩眨了眨眼,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知道吗?”   钟瑜简直是哭笑不得:“徐大夫,你这车开得我猝不及防啊。”   “哦?那你可得系好安全带了,我开的可快了。”徐正轩也笑了起来。   钟瑜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也凑过去说道:“男人不能说自己快,知道吗?”   徐正轩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扑了过来,搔得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的,心跳都跟着漏了半拍。   但他的理智还在,于是在钟瑜要撤回身子的一瞬间按住了他的肩膀:“快不快的是个相对的概念,不是你说快就快、你说慢就慢的,要不要签定一下?”   钟瑜哪见过这阵仗,本想厚着脸皮也撩上一撩,没想到在徐正轩这个老流氓面前他根本就是个战五渣,一句话就被将得死死的,溃败得一塌糊涂。   徐正轩满意地看着钟瑜的耳朵烧得通红,心里乐开了花儿。   钟瑜觉得自己有必要修炼一下,要不早晚会被徐大夫带沟里去。   结帐、回家、洗菜、开吃。   钟瑜边吃边观察徐正轩的情绪,再加上半小时不到他已经喝了两听啤酒,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此人正在为情所困。   “你不用喝这么快,咱俩实力悬殊,我抢不过你的,”钟瑜敲了敲桌上的酒瓶,觉得有必要劝他别借酒浇愁,“而且受伤是不是不应该喝酒啊?”   徐正轩其实没注意到自己喝的有这么快,他看了下面前的空罐子,再看了看钟瑜一脸小心翼翼的神情,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是在担忧什么。   原来自己表现的那么明显啊,真是个心思细腻的家伙。   “我受伤又失恋,□□和心灵遭到两重打击,难道不应该多喝点儿吗?”徐正轩说着又打开了一瓶。   钟瑜只猜测他是心里不痛快,但绝对没料到还有“失恋”这一层原因。   “你和她说了?”钟瑜不禁惊讶徐正轩的出手速度,可是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呢?肯定不是在送机之前,否则梁悦琳是绝对不会上车的,难道就是在机场的时候说的?哎,不对啊,当时是梁悦琳主动把我支开的,没道理徐正轩去讲这话啊。难道是刚刚?也不对啊,不是要8个小时才到吗?难道是发信息说的分手?但用写字来分手也太不走心了吧,和甩包袱有什么区别?   钟瑜一顿瞎猜,越来越觉得徐大夫是个狠人,趁着人家要坐飞机的时候说分手,摆明了是不想听女生挽留,真是狠到家了。   “是她和我说的,”徐正轩“咔嚓”一声捏扁易拉罐,刺得钟瑜鼓膜直疼。   “啊?你被甩了啊?”钟瑜觉得这转折来的有些突然。   “是啊,被甩了,”徐正轩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有些郁闷,不知道要怎么缓解心情,结果呢,你倒是非常贴心地拿了啤酒,得,那我就顺着剧本演吧,来个一醉解千愁。”   “不是,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啊,我才是那个懵逼的人好不好?”钟瑜觉得怎么谈恋爱的人都这么多戏呢,明明是他徐正轩要分手,怎么现在反而成了被甩的人?这两人是有多默契才能把“分手”都做到如此同步?这其实才是绝配吧,没走到一块儿真是太可惜了。   “没那么复杂,”徐正轩搅了搅锅里的东西,“当时她不是说有事和我谈吗?然后就说想了很久了,一直没什么机会说,现在马上就要毕业了,后续应该会更忙,干脆择日不如撞日,正好机场也是个离别的地方,就分手了吧。”   “然后你就同意了?”钟瑜觉得“机场也是个离别的地方”这句话说得真是无可挑剔,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不然呢?且不说我本意如此,就算我没这意思也没用啊,我很了解她,她只是在通知我,而不是和我商量。”徐正轩觉得把这些话说出来以后似乎好受了一些,其实他并没有因为被梁悦琳抢了先而觉得不痛快,当然,也没有因不用面对说分手后对方的反应而高兴,他更多的是觉得有些难过和怅然,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分手”,可见这是一段多么失败的感情。   “你们俩还真是……,”钟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了,最后只能叹了口气,然后把手里的酒也干了,接着又打开了两听,一听递给徐正轩,一听留给自己:“算了算了,分就分了,你也不老,慢慢找呗。”   徐正轩听着那句“你也不老”差点儿笑出来,心想你还真会安慰人,句句说到点子上。   钟瑜当然没注意到自己的措词,他也没什么妙法去安慰失恋的人,心一横,舍命陪君子,喝就是了。   于是,他又一次不出意外地在两瓶之后就喝嗨了。   徐正轩当然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从钟瑜开始话多时起便放慢了喝酒的速度,在保持清醒的同时也控制着钟瑜的酒量,让他处于一种微醺又不至于糊涂的状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聊下去,而且是深入地聊下去。   眼见着钟瑜双眼迷蒙、脸颊微红,徐正轩的大尾巴就藏不住了。   “徐大夫,我看你女朋友还是个白富美,又在国外念书,这么优秀的人你都不要了,不会是有什么隐情吧?”钟瑜拿着几罐啤酒从餐桌晃悠到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趴着,昨天他脑补的“大龄不孕女青年”的戏码又冒了出来。   徐正轩坐在另一边,眼见着钟瑜露出的半截小腿,光滑白晰,寻思着找个什么机会上去摸一把。   “人家不仅是白富美,她舅舅还是市委的领导,我大哥的顶头上司。”   钟瑜先是大大地感叹了一下,然后担忧地问道:“那你哥会不会倒霉啊?”   “应该不会的,是她提的分手,而且我也没伤害她什么。”徐正轩笑道。   “不好说,”钟瑜又趴了回去,“我看你对人家不冷不热的,也许这也是种伤害呢,说不定她就记仇了呢。”   徐正轩看着钟瑜因为趴着而卷上去的衣服下露出一段细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一个地方,一时间都没注意到他说什么。   “怎么,你对女人很了解吗?”徐正轩良久才缓过神来。   钟瑜偏头看了看他,哼了一声:“我唯一了解的女人就是我姐,嗯,没错,只有她了。”说完又喝了几口酒。   “你没谈过女朋友?”徐正轩知道钟瑜这种要醉不醉的情况非常难得,如果不抓紧问点儿实质性的东西出来,在清醒的时候以钟瑜的性格恐怕是很难听他主动提起的。   “我想想啊,”钟瑜把脸埋在抱枕里闷声说道,过了一会儿又向下移了移,露出眼睛来,“如果以牵手做为标准的话,那我没谈过女朋友。”   “你这标准也太低了吧,”徐正轩不用看都知道他的脸现在是什么颜色,“都不说睡觉,至少也要到接吻吧。”   钟瑜重新把脸盖住,一声哀叹憋在了抱枕里。   “那你初吻还在?”徐正轩故意做出非常惊讶的样子,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钟瑜果然非常配合地把“不好意思”淋漓尽致地演绎出来,猛灌了几口。   “太不容易了,难为你了。”徐正轩的笑意已经憋不住了。   “是,我怎么能和老司机比呢?不像徐大夫,连白富美都可以甩,有底气、有资本,我这种小警察要啥没啥,连亲个嘴都没人稀罕。”钟瑜闷声闷气地说道,觉得明明是徐正轩失恋了,怎么现在变成他被嘲笑?   徐正轩心想怎么会没人稀罕呢?把第一次留好了,等着我来拿就是了。但老流氓嘴上还不能这么不要脸,该装的样子还是要有的:“没事儿没事儿,别放弃啊,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反正我从牵手到被甩都经历过了,姿势、力道、时长,等等各个方面的经验还算丰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钟瑜抡起抱枕照徐正轩肚子上砸了一下,道了句“滚!”   徐正轩反应飞快,一把抓住抱枕猛地一拉,差点儿把钟瑜掀到地上去。   钟瑜堪堪地单手撑住了地面才让探到沙发外面的上半身保持了平衡,然后一脸怨念地回头盯着罪魁祸首。   “哟,不好意思,劲儿太大了。”徐正轩笑着伸手把他拉了回来,顺理成章地在钟瑜的手上揩了油。   掌心粗糙,远没有腰上的皮肤手感好。   “徐大夫,你这么皮,你移情别恋的对象知道吗?”钟瑜重新躺回沙发,换了个仰面的姿势——刚才头朝下闪了一下,感觉更晕了。然后直接把双腿伸直,架在了徐正轩的腿上。   徐正轩毫不犹豫、又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了不请自来的膝盖上。   “哦,你在提醒我是个渣男是吗?”徐正轩虽然拿着手机,可膝盖的骨感依然强烈。   “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钟瑜觉得自己真是有些喝多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一时很是懊恼,“反正,你是被甩的嘛。”   “你谈过男朋友吗?”徐正轩不待钟瑜话音落下,紧跟着就问了一句。   钟瑜正在与混沌的意识搏斗,没听清他说什么,疑惑地问道:“什么?”   徐正轩向他那侧倾了过去,紧盯着钟瑜的脸,重复了一遍:“你没交过女朋友,那有没有交过男朋友?”   钟瑜的眼神失焦了一会儿,但徐正轩能感觉到放在他身上的小腿肌肉并没有什么变化,然后听见钟瑜低声说道:“女朋友以牵手为标准,男朋友以什么为标准?挤在寝室床上一起睡觉算吗?”   钟瑜说到这里突然“哈哈”地笑了起来,甚至笑得上半身都躬了起来。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怎么你们都想知道这事儿?嗯,你们慢慢猜吧,猜中有奖。”   徐正轩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本以为钟瑜不是哈哈笑着承认,就是臊个脸红地急着否定,现在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准了。还有,什么叫“你们都想知道”?难道还有别人关心这事儿?   “怎么样算是猜中呢?”徐正轩不急着知道其他人,话要一点点地套才能得到想要的。   钟瑜用胳膊遮住眼睛,觉得客厅的灯光太亮了,晃得他更加头晕。   “嗯……,”他费劲地想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你不认识我同学,猜名字是不可能了,这个问题就留给方文涛吧。要不,你就猜猜是谁主动的吧。”   徐正轩知道他现在说的多是醉话,反正他也不是真想了解他的过去,于是他又向前凑了凑,近到让钟瑜能够感受到他讲话时的呼吸:“什么奖品?”   钟瑜显然是感觉到了,移开胳膊,于是对上了徐正轩一本正经的眼神——徐大夫满脸的好惊,和当时方文涛问“是不是李锋”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就像是在听故事会,等一个精彩的结局。   “你想要什么?”钟瑜觉得他们都是太闲了,都闲得开始在他这里找乐子了。   “把你的初吻给我吧。”徐正轩突然一把捏住了钟瑜的下巴,紧接着整个人都压了过来。   钟瑜被吓得酒醒了一半儿。   但还没来得及挣扎,徐正轩就迅速地撤了回来,速度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不是脸上还残留着手指的力度,钟瑜真要怀疑自己已经喝多到出现幻觉了。   他猛地坐了起来,直直地看着徐正轩。   徐大夫却大笑起来:“还猜个屁啊,你看你那反应,之前摸个腰也吓一跳,刚才掐个脸也吓一跳,我要是真亲你一口,你还不得从沙发上滚下去啊。哦,不对,应该是直接从楼上跳下去吧。还让我猜谁主动,小朋友,你就不要给自己贴金了,恋爱小白也不是什么丢人事儿,大方点儿,承认吧,以后好好跟着哥……。”   钟瑜刚被徐正轩压了个结实,身体的惊恐还没缓过来,现在精神上又遭受了一顿嘲笑,只觉得头晕眼花耳鸣都要出现了。   他呆呆地看着徐正轩笑着望着自己,脸上仿佛闪着光,眼神像水一样漫过来,嘴一张一合地是在说话,但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听不清在讲什么,嗡嗡地让自己的意识都跟着飘渺起来。   他觉得徐大夫今天的话可真多,多到有些吵了。   钟瑜皱了皱眉头,舔了下嘴唇,然后双手撑着沙发一个用力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嗯,安静了,多好。   ☆、第二十四章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没开灯的屋子显得格外安静,伴随着淅淅沥沥的细雨,五感都跟着被放大很多——能听见睡觉时的呼吸声,能闻到混合着啤酒和火锅的余味,能感觉到略过皮肤的微凉空气,也能看见月光中柔和的睡颜。   徐正轩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不想动,也舍不得动,哪怕坐得腰酸背疼脖子僵都不想站起来——钟瑜的腿还放在他身上,一动的话他就会醒来。   这是个不知是被酒精还是欲望迷醉的夜晚,回想起来,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说的话真假参半,怀揣的心思模棱两可,就连贪念的东西都摇摆不定,是醉意扰乱了思绪,还是多巴胺分泌的太多,事到如今已经说不清了。   开始喝酒时他心情确实不太好,梁悦琳在机场的那些话像录了音,一直在他脑海里回放。   她说谈了三年恋爱,感觉彼此都在“爱情”外围徘徊,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她还说问题在自己身上,是自己太自私了,只想着怎么当个强人,没想着怎么当个合格的女朋友。   徐正轩不傻,知道人家是在给自己面子,毕竟他是不是个合格的男朋友心里比谁都清楚。梁悦琳对自己总是温柔的,哪怕到了分手的这一刻依然语气轻柔、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任何错。   “对不起”,他想了半天,只讲出这么一句。   然而她却笑着摇头,表示不必如此,还说这是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记忆,会让我们以后变得更好。   梁悦琳把最后的体面留给了他,他还能说什么?   徐正轩罕见地觉得有些愧疚,回来的一路上都在反思自己,直到被徐正辕的嗓门打断。   他享受别人对钟瑜普通的赞美,觉得那是对自己眼光的另一种褒奖。但他不喜欢别人对钟瑜过度的热情——你可以夸我的蛋糕好看,但如果你说要来尝一口,那就不行了。   所以,在明知道徐正辕玩笑大于认真的情况下他依然感到紧张,他怕钟瑜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害怕他看别人的盘子好看就跑了。   一直到最后试探钟瑜的那些骚话,徐正轩都认为一切都皆在自己的掌控中,甚至当捏着他的下巴索吻时都已经计划见好就收了,毕竟“玩笑”开得过了头就只剩下难堪了,他还不想这么快的就让钟瑜起戒心。但他万万没料到钟瑜会突然冲上来吻他——虽然确切地说那算不上是吻,更像是想堵住他的嘴、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因为钟瑜是紧闭着双唇压上来的,还非常的用力——如果当时翻开嘴唇,他可以肯定上面能看见一排牙印——被自己的牙齿硌的。   徐正轩当时真是震惊到无以复加,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个怎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马上去按钟瑜的后脑勺想重新定义下这个吻,但还是太迟了,钟瑜在他出手的前一刻移开了嘴唇,转而用一种非常明显的眼神看着他——迷茫又飘忽。没错,他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后他用手心抹了下自己的嘴,紧接着又伸手捂住徐正轩的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你看,我没从沙发上滚下去,也没从楼上跳下去,不要小看人。”然后又紧皱着眉头用力闭了下眼睛,继续说道:“你别说话了,我头疼,想睡觉。”   徐正轩口鼻被捂得严实,钟瑜的手劲儿又非常大,很快就让他喘不上气来,只能一边点头一边去掰钟瑜的手。几下挣脱开后就见钟瑜顺势向后一仰,直挺挺地躺在了沙发上,顺带着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那一瞬间徐正轩想到了那句“提上裤子就不认人”。   真是好笑啊,好笑到徐正轩真的笑了出来。本来算计着占点儿便宜、揩揩油,想着怎么才能顺利的把初吻搞到手,结果呢,人算不如天算,这边计划还没起头儿,那边已经主动出手了,徐正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这个虚假的甜头搞得一脑袋懵逼,觉得人生都被颠覆了。   最重要的是,等到明天钟瑜肯定不记得有这回事。   徐正轩也很郁闷,想现在就叫醒钟瑜告诉他自己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但又觉得还不是时候、怕直接把他吓跑了。他就这么纠结着、摇摆着,一会儿手都放在钟瑜肩上了,一会儿又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有耐心,反反复复的犹豫着就到了半夜。   现在他不能再坐在这里了,半夜里的温度挺底的,怕钟瑜感冒。   徐正轩拍了拍钟瑜的胸口,没反应。又晃了晃钟瑜的肩膀,依然没反应。他想了想,伸手扯了一下钟瑜的脸说道:“起来,去床上睡觉。”   钟瑜动了动身体,撩了一下在脸上不安分的爪子,半睁开了眼睛。   徐正轩知道他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叹了口气,心想以后还是不要让他喝酒了,实在是耽误事儿。   钟瑜被拉着坐了起来,很迷茫地看着徐正轩。   “你要不要去洗洗?还是直接去睡觉?”徐正轩攥着他的手腕,担心一松开他就会倒回去。   钟瑜哼了一声,半晌,单手搓了搓脸,闷声说道:“洗洗吧,粘乎乎的。”   徐正轩想笑,心想都迷糊成这样了还有力气走到卫生间?   果然,钟瑜说完后半天都没动,闭着眼睛又有了睡着的趋势。   徐正轩叹了口气,挪开他的腿,跑去卫生间洗了条毛巾。回来后也没再问话,直接一手掐着钟瑜的后脖颈一手拿着毛巾,三下五除二地擦了个大概,然后毛巾丢一旁,手伸到钟瑜腋下把人架了起来。钟瑜也是醉得厉害,全程没有任何反应,被拖着拉起来后头一歪,直接靠在了徐正轩的颈窝处。   徐正轩只恨自己疏于锻炼及肩膀受伤,臂力太差,根本无心体会佳人入怀的美妙,只盼着能安稳地放在床上、不要扔在地上就行了。   “你是穿着衣服睡,还是脱了?”徐正轩拍了拍钟瑜的脸,问道。   钟瑜缩了缩脖子,表示不知道他在说啥。   徐正轩无奈地摇摇头,直接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然后轻轻地把他的脸托起来一些,端详了一会儿,末了,吻了下去。   酒的余味从唇间渗透出来,带着一丝甘甜,浇灌着于深夜里绽放的爱恋之花,点滴又绵长,急切又羞赧,想呐喊让全世界都知道,又想珍藏到无人可窥探。所有的危险都被夜色掩盖了,又或者说是被满溢的期盼打败了,既然前路是未知,又何必现在就自寻烦恼?噙住这一口甜,就够了。   钟瑜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条在沙漠里濒死的鱼。   他努力地睁了下眼睛,顷刻间明媚的阳光像刀子一样扎了进来,仿佛迎着爆炸般的火光,刺得人头痛欲裂——钟瑜没忍住地叫喊了出来。   说是“喊”,但实际上只是哼了一声,因为钟瑜的嗓子哑了。   徐正轩早就起来了,一直在他门口晃悠,听见声音马上跑了进来。   “醒了?”徐正轩站在床边看着钟瑜一脸痛苦的表情,有点儿心疼。   钟瑜迷着眼睛看了看他,刚想说“麻烦给我倒杯水”,就见徐正轩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回手把他扶了起来。   “谢谢。”钟瑜只觉得这个起身让他天旋地转,费了老大的劲才没吐出来。   “你还真是不行啊。”徐正轩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笑道。   “不行也得行,你不是说不能认输吗?”钟瑜哑着声音说道,然后一口气把水全喝了——冰凉的水划过嗓子,总算是浇灭了一些灼痛感。   “你这样还不如认输呢。”徐正轩伸手拿过了空杯,心想以后可不能让你再喝醉了,尤其是在外面,动辄失去意识的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了。   钟瑜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徐正轩:“什么意思?我干了什么丢人的事了吗?”   徐正轩“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举着手机说:“你完了,这么劲爆的把柄落在我手里,你得一辈子受制于我了。”   钟瑜立刻去抢手机,却被徐正轩轻松地躲了过去。   “哎,你要是敢来硬的,我就去告你暴力执法。”徐正轩抓着他的手腕按在被子上。   钟瑜还处在恍惚中,见自己被徐大夫握了个结实,一时有些懵。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完全不同于自己粗糙的手掌,温暖又细腻,让人很想仔细地摸一摸。   徐正轩注意到了他的迟疑,然后很自然地抽回了手。   在钟瑜清醒的时候还是保守些好,否则他很难判断迎来的是顺应内心接受,还是仅仅因为不好意思拒绝。   “不过你放心吧,我不会给别人看的,就算是我不小心泄露出去,你也可以告我传播淫//秽制品。”徐正轩收起手机,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头顶。   都到了“淫//秽”的程度了吗?!   “不可能!”钟瑜嗤笑道,“我从来没有喝多脱衣服的毛病。”   “我说你是脱衣服了吗?”徐正轩笑道,“可怜我一伤员、弱势群体,反抗无望啊。”   钟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并不认为自己会醉到那种程度。   “不信是吧,”徐正轩重新打开手机摆弄了一下,然后递给他看,“我事先说明啊,这是你主动送过来的,可不是我在占便宜。”   钟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人在他脑子里放烟花:   照片里钟瑜手捧徐正轩生无可恋的脸,表情沉醉地吻着他的嘴角。   “就这?”钟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尴尬只能强装镇静,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亲了下而已”的语气说到。   徐正轩倒没想到一向脸皮薄的家伙面对自己的强吻照片时居然如此淡定——虽然这是趁他不醒人事时摆拍的,但钟瑜不按常理出牌搞得徐正轩都不知道要怎么接了。   “哟,没看出来你玩的尺度还挺大啊,早知道就留点儿更猛的料好了。”徐正轩说着收起了手机。   “你怎么不推开我啊?”钟瑜抓了抓头发,低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推?可是你说自己太可怜了,连亲嘴都没人要,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不是说过,医生的作用就是常常安慰吗,我只能来安慰安慰你了。”徐正轩知道钟瑜肯定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想怎么逗他还不是随便自己高兴着来?   钟瑜本来不太相信自己能干出这么劲爆的事来,但听到这里又觉得耳熟,似乎昨天确实说过这句话,难道真去强吻人家了?啊,看看那色急的样子,太丢人了。   徐正轩眼见着钟瑜脸红了起来,心里乐得不行,表面上还要装得一本正经的,想着什么时候把话摊开了、接纳了,一定把他团在怀里好好揉揉。   “行了,起来吃点儿东西吧,”徐正轩拍了拍钟瑜的手,站起来往外走,“以后你要是在外面喝多了要赶紧给我打电话,我作为你的初吻对象有义务负责到底,不要去骚扰别人。”   钟瑜长叹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   磨磨蹭蹭起床、洗漱、吃早饭,终于从宿醉的痛苦中缓过劲儿来。本来想着下午再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队里一个电话打来说要出警,让所有人员立刻到位。   “你这状态没问题吗?”徐正轩听说是有人当街持刀伤人难免有些担心。   “没事儿,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特警在前,我们只是去待命的。”钟瑜匆忙换好衣服,抓起手机就要出门。   “注意安全啊,结束了告诉我一下。”徐正轩跟到门前又叮嘱了句。   钟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放心吧,刚把初吻送出去,总不能就挂了吧。”   “说什么呢!”徐正轩瞬间变了脸色,厉声说道,“你是不是傻,怎么什么话都说?这次我就当你是喝多了发酒疯,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用手术线把你的嘴缝上!”   钟瑜真是吓了一跳,毕竟从没见过徐正轩发这么大火,虽然明白是出于好意,但这火气也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听到没有!”徐正轩见他没反应,又厉声问了一遍。   钟瑜连忙点头如捣蒜,然后赶紧跑了。   徐正轩走到窗边向下看,没一会儿就见钟瑜从单元门里跑了出来,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他心里涌起一阵恐慌。   是啊,差点儿忘记钟瑜是个警察了。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职业之一,他真的可能会失去这个人。可他又在干什么呢?不痛不痒的开开玩笑,趁着喝醉占占便宜,拐弯抹角地套套内幕,一直在慢火细熬,一直在等一个所谓的机会,可是万一他没跑过“意外”呢?万一等不来“机会”呢?   想到这里,徐正轩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身去拿车钥匙——刚才听到事发地点了,离家不太远。   既然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那么现在就开跑吧。   不用知道具体事发地点,到了地方跟着人群走就行了。看热闹的欲望就像一条绳索,把所有的人都捆成团,都不用拉,自己就滚了起来。   远远的就看见警车灯在闪,阴霾天空挫去了它常见的锋利与威严,在拥挤的人群间隙中挣扎着透露出焦灼又憋闷的光。   徐正轩不想离得太近,碍事不说,也危险。他走到一群跳广场舞的阿姨旁边,如愿以偿地了解了个大概:青年拿刀胁持面包店店员,威胁女朋友不许提分手。   这个信息看似简单,实则是徐正轩从“情绪激动的小伙子、女朋友给他带了绿帽子、单亲家庭、工作压力大、彩礼给不起、已经杀了一个人、捅了好几刀”等等各种绘声绘色中提炼出来的。他看着穿着紧身旗袍和黑色高跟鞋、一脸感慨的阿姨们,感受着来自案发现场般详实又生动的描述,仿佛里面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隔壁老王家敏感内向又胆怯的小王,这个可怜的孩子需要的不是荷枪实弹的警察,而是母亲春风抚面的一声呼唤,或者是女朋友声泪俱下的祈求。   你看这该死的天气,把孩子逼到了什么地步。   徐正轩莫名地想起了还躺在床上的黄主任,又有多少人在幸灾乐祸的嘲笑她是自找的、多少人在同情伤人者是被逼无奈的呢?吃瓜的永远嫌瓜不够大、不够香,曲折不够,脑补来凑。   其实演戏、看戏都无所谓,只是能不能不要拉上我的小警察?   徐正轩当然看不见钟瑜在哪里,也不可能给他打电话,只能在警戒线外老老实实地观望着,同时心里祈祷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正想着,突然“砰”地一声闷响传了过来,徐正轩很清楚那是什么,没错,是枪声。   人群随之剧烈的聒噪起来。远处是激动的喊声,近处是恍然大悟的催促声,更远处是不明所以的质疑声,纷纷的议论像海浪一样迅速跌宕,由远及近地带来变化莫测的信息,只不过绕过几层人群便演绎出一场磅礴的精彩大戏来。   徐正轩先是一惊,第一反应是“谁开的枪”,但很快他就明白应该是警方出手了,因为周围除了热烈的讨论并没见到由前到后的恐慌与逃跑,虽然看热闹是大事,但前排的观众也不会拿生命开玩笑的。   枪响一声,想来威胁应该是解除了。至于前因后果,等晚上看微博应该就能知道了。   徐正轩身边的阿姨们已经将话题由“命不好”转移到“警察不会打死他吧”,细雨也不能阻挡澎湃的热情,心里感慨不用上班的日子真好,连热闹都看得比一般人有深度,羡慕。   他临走前买了两杯奶茶,三分甜不加冰,钟瑜的大爱。   很快,爱奶茶的钟警官就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辆车里?”徐正轩努力向前方的几辆警车望去。   “啊?你也来了?开车来的吗?”钟瑜没想到徐大夫也喜欢凑热闹,赶紧从车里跑出来,“我在一棵榕树下。”   徐正轩抬头扫了一圈,好几棵榕树!   “是开车来的,不过你不用找我,我就是来看看,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就先走了。”徐正轩其实并没打算去见钟瑜,毕竟他们还要处理现场。   “你肩膀能行吗?要不你打车走吧,把车停在万象城地下,待会儿我开回去。”钟瑜心想徐正轩也是心大,为了看热闹连伤都不顾了。   徐正轩如果知道那句“来看看”被理解成“看热闹”,一定会后悔自己高估了钟瑜的情商,连关心都看不出来,也不知道是自己表达的太含蓄还是钟瑜的反应太迟钝了。   “不用了,这里人太多了,也不好打车,我慢慢开。”徐正轩道。   “哦,也行,我这边儿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完事。嗯,你回家吗?”钟瑜见现场还围观着很多人,也知道一时半会儿地看不到徐正轩。   徐正轩每次听到钟瑜说“回家”两字都特别高兴,仿佛过日子一般。   “我先去下医院,你结束后给我打电话吧。”徐正轩笑道,“快点儿干活儿吧,我给你买了好吃的。”   电话那头传来钟瑜“呵呵”的笑声,徐正轩想奶茶根本不用放糖,听着这声音就已经甜到牙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亲们来看我的新手之作,哈哈,你们的鼓励就是我的动力,会继续努力哦。 谢谢大家啦。   ☆、第二十五章   钟瑜主动申请除夕加班,反正在家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在队里呆着呢。   徐正轩昨天临上班前说晚上是夜班,然后就直接回他父母家了,让他一个人在家时注意安全——钟瑜当时就想徐大夫还真是啰嗦,叮嘱别人过年时注意安全明明是他这个警察要做的好不好?看来也是职业病了。   临近中午,方文涛居然跑来了。   “你来干嘛?”钟瑜从一堆“暂不营业”的外卖提示中抬头问道。   “慰问啊,”方文涛笑道,“慰问春节期间依旧奋战在工作一线的人民警察,送温暖送爱心。”说着把手里的袋子往钟瑜桌上一放,里面是三个大玻璃碗。   “不敢当不敢当,单身狗能为社会做贡献也就是这个时候了,让千万情侣团聚是我们的职责。”钟瑜看了眼袋子,又是肉又是菜又是汤的,知道这是方文涛特意送来的,心想这个朋友真是太够意思了。   “哎呀,觉悟很高嘛,那我就替广大情侣谢谢你啦。这些,请笑纳,好好品尝,里面都是爱情的味道。”方文涛拍了拍玻璃碗,又拍了拍钟瑜的肩。   “嗯,我已经闻到了,爱情的酸臭味。”钟瑜这人其实泪点有些低,他真怕自己面对好朋友的细心体贴感动得直接哭出来,那可就真是太煞风景了。   “这都是我妈做的,不知道你们北方人能不能吃得惯,反正你就凑合着吃吧,”方文涛说到这里突然凑上前小声说道,“咱们林队有个习惯,每年除夕都会给加班的同事送饭,说是他老婆做的,哎,那滋味……”,然后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看着钟瑜,让他自行领悟。   “明白了,难怪大家都抢着初一值班。”钟瑜叹道。   “这是两顿的量,初一你就来我家吃,也没外人,就我、我爸妈和陈静,特别是我妈,一定让你来坐坐,你不用客气。”方文涛说道。   钟瑜知道他是诚心实意地邀请,要是普通的节日也就罢了,厚着脸皮去凑个热闹也没什么。但春节是个例外,因为每次面对这个节日他都会想起那几顿没有味道的饺子——他母亲自//杀前的那个春节,他连续吃了三顿饺子,都是白菜猪肉馅,都没有放盐。   他清楚的记得当自己大声说“是不是又没放盐”时母亲的神情,茫然、疑惑、愧疚,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一边说着“忘了忘了、对不起啊”,又一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他们。也不可能重新再做一遍,最后一家人只能蘸酱油将就着吃下去。   这样的情况连着发生了三次——除夕、初一和初五,按当地习俗这三天都要吃饺子。但当时他太小了,不过五、六岁的模样,除了觉得饺子不好吃、特别不开心外什么都不懂,直到上中学后听到钟宁提及母亲应该是抑//郁//症时才明白当时那些怪异的行为都是有迹可寻的。然后他就想到了那几顿饺子,总觉得那些毫无味道的食物是母亲内心的投射——这个世界无可留恋,我的人生没的意义。   钟瑜害怕春节里和一堆人在一起,那热闹又温情的场景仿佛在提醒他若干年前有一个中年女人正饱受抑//郁//症的折磨而无人知晓,她身边的人只顾着过节拜年、只顾着饺子好不好吃、只顾着埋怨她的健忘与糊涂,却没人注意到她正深陷对当下的焦虑和对明天的绝望中,钟瑜一想到这些就会心生恐慌,仿佛杀//了母亲的人就是自己。   所以自从参加工作后他就不停地主动申请在除夕当天加班,如果领导没批,他也会谎称加班或者朋友聚会而跑去网吧,反正在哪里都比回家强,那热闹的气氛让他装假装得身心疲惫。   这次他也打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等节后再找个机会买点儿水果什么的去看望方文涛的父母,算是对辜负人家好意的歉意吧。   无论怎样他都非常感激好朋友的关心,打开碗闻闻,还真是挺香的。   晚上九点多林队老婆果然带着慰问餐来探望自家老公及值班的几位同事了,一起来的还有林队的儿子,别看小孩子才十三岁,却格外乖巧懂事,一进门就挨个给哥哥、叔叔们拜年,态度认真、用词准确,完全没有被父母逼着讲礼貌的意思。   钟瑜吃着“味道一言难尽”的慰问餐,心里感慨着“人间自有真情在”,然后又拍了几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算是向钟宁报个平安了。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刘桐也跑来了——时间卡的非常准,钟瑜怀疑他早就到了,然后躲在什么地方伺机而动,待林队老婆前脚出门,他后脚就踱了进来。   “刘副,你又来躲麻将局啊。”有人冲他喊道。   刘桐冲他摆摆手,笑道:“等你结婚了和三个大舅子凑一桌就明白了。”   “三个大舅子!”钟瑜惊叹道,“这是什么神仙家庭啊,刘副,佩服你的勇气。”   “怎么能是佩服呢,应该是羡慕才对,”林远一边仔细地折腾面前的茶具一边纠正道,“你不知道啊,你们刘副队的老婆可是家里的掌中宝,三个哥哥一个弟弟,可谓是万绿丛中一点红、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出嫁的时候身上挂了几十个金手镯、金项链,都要人帮忙托着,要不脖子都抬不起来。再加上十个指头带满了金戒指,连弯都回不了,接亲的时候刚一进门我都没看见人在哪儿,直接被金灿灿的光闪瞎了眼。”   屋子里的人听完也跟着起哄,纷纷向没经历过现场的钟瑜描绘婚礼当天的气派场面,直言那才是真土豪,跟抖音上的妖艳货色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刘桐坐到林队旁边端起一杯已经泡好的茶一口干掉,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钟瑜说道:“别听他们胡说啊,那些金子都是她亲戚送的,我又不是土豪。”   钟瑜心想刘副你可真会挑重点解释,你再否认也没用啊,从法律上来讲你现在就是土豪啊。然后他又打量了一遍刘桐的穿着打扮,感叹对方一定是看到了刘副队长的内在美,而且是植于灵魂深处的美,嗯,一定是真爱了。   钟瑜正想着忽然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林队发的微信:   ——刘副队长来替你站岗了,你先回家吧,好好休息,有任务再通知你。   钟瑜刚要回复“不用,我留在这里”,结果字还没打,就又进来一条。   ——你第一次在南靖过春节,还是一个人,回去和家人视个频什么的,免得他们惦念。   钟瑜抬头看了眼林远,林队见状冲他举了下杯子,然后又碰了碰刘桐,刘副队长也跟着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休息了。   钟瑜心里一热,知道不好再拒绝,便回了句“是!随时准备被召唤!”,然后收拾了方文涛带来的玻璃碗,悄悄地走了。   快十一点了,开始有零星的爆竹声在林立的高楼中间穿梭回响,虽然看不见火光但只是听声音也让人油然生出“除岁迎新”的感觉。公交已经没有了,等了一会儿也没看见有出租车路过,点开打车软件看看了,临了又关上手机。钟瑜看着较平常冷清很多的街道,节日彩灯安静地照耀着路边的榕树,突然想走走路——全程走到家是不太可能的,毕竟很远,但走上个半小时还是不成问题的,然后再找辆单车骑回去,正好十二点。嗯,这么想来还挺有仪式感的,不错。   正想着突然电话响了,是徐正轩。   “干嘛呢?”徐正轩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没干什么,赏月。”钟瑜抬头看了眼难得一见的月亮,如实回答。   徐正轩呼吸一顿:“你在走路?”   “是啊,走路回家。”钟瑜不禁佩服徐正轩的耳力,自觉气息挺稳的,还是被他听出来了,厉害。   “不是值班吗?怎么还回家了?”徐正轩那边的嘈杂声突然不见了,应该是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连他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哦,我们刘副队来了,队长说有人值班就让我回去了。”   “吃饭了吗?”徐正轩又问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钟瑜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像钟宁,随意又真诚。   “方文涛给我送了好多吃的,够吃到明天晚上了。”钟瑜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又觉得还是应该悠着点儿吃。   “看着挺一般的,你能吃得惯?”徐正轩似乎在笑,语气轻快。   钟瑜一愣,旋即想起自己发的朋友圈:“你看我朋友圈的照片了?那是我们林队长老婆做的,味道嘛,呵呵,心意重要、心意重要。”   “还是有老婆好,是不是?”徐正轩笑着问道。   钟瑜刚想说“是啊”,就听对面紧跟着又来了一句,   “不用羡慕,以后我给你做,色香味俱全的那种。”徐正轩嗓音又沉了下去。   钟瑜直觉这是在撩拨,可真要细究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分辨不出这带着调侃意味的话里到底有没有弦外之音。   “反正你也找不到老婆。”徐大夫的补刀来得非常快,在钟瑜还没来得及畅想一下时就准确地扎了进来。   钟瑜一口老血郁在喉头,生生地咽下了所有的“想入非非”。   “你这新年祝福好特别,我谢谢你了。”钟瑜心想你个被甩的家伙还有脸说我,看来已经从失恋阴影里走出来了。   “你现在在哪儿?”徐正轩突然语气一转,听上去还有些急切。   钟瑜看了眼旁边的店铺,心不在焉地说道:“正在路边警局附近那个面包店门前,哎,要是平时多好,还能去买杯奶茶。”   “站在那里别动,等我。”   钟瑜“啊?”的一声疑问刚说出口那边徐正轩已经挂了电话,他听着里面“嘟嘟嘟”的盲音有些不敢确定刚才有没有听错,徐正轩应该是说让他等着他吧?可是这大过年、大半夜的他跑来干什么?   钟瑜突然想徐正轩是不是喝多了逗他玩啊?于是赶紧把电话回拨过去。   半天才有人接起来。   “你真要过来吗?”钟瑜立刻问道。   但对方却没说话。   钟瑜又“喂喂”地叫了几声,结果只听对面“咔哒”一声,挂了。   他奇怪地看着手机,然后又试着打了一次,但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钟瑜叹了口气,心想徐大夫可能真是喝多了,得,以防万一他真跑过来,就等一会儿吧。   电话另一端,徐正辕皱着眉头盯着手机上显示的名字——钟警官,思忖片刻,一个英俊的面孔暮然从脑海里闪过。   “真要过来吗?”徐正辕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听到的话,忽然想起上次医院见面时那个警察说的“房客”一词来。   “爸,刚才医院来电话了,我去看一下。”徐正轩匆匆从卫生间走出来,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徐父说到,然后转身就要走。   “什么事这么急?”徐母从厨房探出头来,问道,“我刚洗了水果”。   “还能有什么事,危重产妇呗。”徐正轩说完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紧接着却被徐正辕拉住了。   徐正轩不解地看着一脸坏笑的妹妹,只见她凑到耳边低声说道:“大过年的去会佳人,记得别空手啊。”   徐正轩挑了下眉,面色丝毫不变,抽手拍了拍徐正辕的脸:“你这本事要是用到正地方,就不至于到现在都找不到男朋友了。”   “我有目标了,”徐正辕收回身子笑道,“上次那个钟警官不错,你帮我介绍啊。”   徐正轩知道他从没告诉过她钟瑜的名字,现在徐正辕却阴阳怪气地说什么“钟警官”,信息来源不言自明了。   “眼光不错,”徐正轩也不生气,知道徐正辕只是图个嘴快,没别的意思,“不过我帮不了你。”   “哟,这话说的,是帮不了还是不愿意啊,”徐正辕一把搂过她二哥的脖子,贴在他耳朵旁边说道,“咱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心有灵犀,你在打什么主意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赶紧讨好我,要不我就去告状。”   徐正轩听完也凑到她耳边:“去吧,正好你上次喝多躺在大马路上的视频在我手机里太占地方,发到咱们家群里,让大家开开眼界。”   “你!”徐正辕猛地推了他一把,愤怒地说道,“滚滚滚,去见你的小情人吧。”   “什么小情人?”徐母正好端着一小盆车厘子出来,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徐正轩见状迅速地翻出一个塑料袋把所有的车厘子都倒了进去,然后塞进包里出了门。   身后传来徐正辕不满地叫声:“车厘子是我买的,凭什么给别人吃!”   “越大越小气,你二哥给你买的东西还少吗?”徐母真是对这两人无语了,见面不到三分钟肯定掐架,一点儿兄妹和谐友爱的意思都没有,“他大过年的去医院难道空手去吗?哎,早知道要拿就多洗点儿了。”   徐正辕心想还“同事”,是同居好不好!   突然间她又想起了梁悦琳,哎,难道自己想多了?难道只是普通朋友?不行,有时间一定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警队离徐正轩父母家不算太远,再加上路上没人没车非常通畅,他又急着见到他,几乎是卡着上限速在开,十五分钟就开到了地方。   “上车。”徐正轩放下车窗冲他招了招手。   钟瑜不明所以,但从能开车这点上看徐正轩应该是没喝酒。   “干什么?”钟瑜坐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一脸茫然。   徐正轩看着夜色中眼神明亮的钟瑜,没来由地内心鼓噪、热血沸腾,一句“干//你”差点儿冲出口。   “家人里多,太吵了,正好你也不用值班,咱俩回家打游戏去。”徐正轩笑道。   钟瑜二话不说就掏出手机,一边转身去开车门一边大声说:“喂,林队,出任务是吧,我这就到。”   徐正轩一把拉住他胳膊,笑道:“哎,过分了啊,我特意跑来和你一起过年,还带了车厘子呢。”   钟瑜回头看着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知道你喜欢吃特意给你带的。”徐正轩示意他看后座。   钟瑜扭头一看,确实有个背包扔在后面。   “啊,打游戏而已,干嘛这么客气,”钟瑜假模假式地收起手机,笑道,“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搞得我好像很贪心似的。”   徐正轩见他闹来闹去的样子心里简直痒死了,恨不得直接压在座位上就地法办。   徐正辕还想着介绍给她,哼,想得美,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钟瑜锁家里面,谁都不给看。   进门时还差五分钟十二点,外面的礼花像约好了一样轮翻开炸,映得屋子里五光十色的仿佛开了霓虹灯。   钟瑜进屋后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又打开电视,正赶上春晚主持人预告整点报时,舞台上一如继往地姹紫嫣红,从电视音乐到户外爆竹都是春节的标配。   “你在干嘛?”徐正轩见钟瑜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盯着电视。   “十二点报时的时候许愿特别灵,”钟瑜说着双手合什抱拳,“我还以为今年赶不上了呢,幸亏你带我回来了。”   “当当当……”新一年的钟声从电视里传了出来,钟瑜赶紧闭上眼睛。   仿佛受到感应一般,窗外的礼花此刻绽放得更加浓烈,此起彼伏、声浪更迭,呐喊着冲上天空,璀璨的色彩黯淡了夜色,喧闹的声响掀翻了宁静,电视里的人们欢呼着庆祝新一年的到来——虽然年复一年地上演着相似的场景,可人就是这么奇怪,面对“告别”与“迎接”的交替总是充满激情,不知疲倦、不觉乏味、不厌其烦。   徐正轩走上前并肩站在钟瑜旁边,在最后两声钟声落下前认真地说道:“希望新的一年,我们都能勇往直前。”   “干嘛这么文艺?”钟瑜一副牙酸样看着他,“一个拿枪、一个拿刀,还要勇往直前,你这新年愿望太猛了,听着都危险,还是不要带上我了。”   “不是我非要带上你,”徐正轩用力地捏了一下钟瑜的肩头,又放开,“我先在心里打了个草稿,结果听见满天神佛说‘徐正轩你不能一个人向前跑,不能当独孤求败,你得找个人一起,这样才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所以你看,我对你多好啊,好事儿从来都不落下你。   钟瑜:“……”   他觉得徐大夫瞎编的本事退步了,一点儿都不走心。   “大不了你勇往直前时穿个防弹衣什么的呗,”徐正轩拍了拍钟瑜的胸口,“你这胸肌也太单薄了,估计挡不住子弹。”   “你以为总能碰上持枪的犯罪分子啊?涉枪的都要市局出马哪轮得到我?”钟瑜嘲笑了一下徐大夫电视剧看多了的想像力。   “高危职业,小心点儿总不是坏事。”徐正轩转身去拿包里的车厘子,然后拎到钟瑜面前晃了晃,“哥够意思吧,不但给你带好吃的,还跑来陪你过年,最重要的是连许愿都带上你,是不是特别感动?”   钟瑜抓过袋子捡出几颗吃进去:“感动,可以多玩几局。”   “不急,先吃点儿东西。”徐正轩说着拦了下要去拿游戏机的钟瑜。   钟瑜以为他饿了,就说方文涛拿来的菜还有很多,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不吃那个,咱们煮饺子。”徐正轩说着打开冰箱,拿一袋速冻饺子来,“你们北方人不是除夕夜都要吃饺子吗,我特意买的。”   随着“白菜猪肉馅”跳入眼帘,钟瑜在心里默默念了句“宿命难逃”。   曾经,他想过以“春节期间不再吃饺子”的方式来纪念母亲,但真到执行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隆重又虔诚的仪式总是出现意外,让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吃下去——比如单位的慰问年夜饭、比如来自某个长辈领导的关爱……,本以为南靖作为纯粹的南方没有吃饺子的习惯可以避免纠结,没想到依旧没躲开。   其实这种符号般的仪式说到底就是种执念,而且还是没什么意义的执念,“母亲”与“饺子”没有关联,吃与不吃也改变不了什么,就算做到了也安抚不了内心的懊悔。   多么的无聊。   面对徐正轩“特意”的准备,他没法开口说“不吃”。   钟瑜看着他烧水、下饺子、拿醋、甚至连碗筷都摆好,心想这可能是上天的旨意吧。   不是说勇往直前吗?那这就算是第一步吧。   ☆、第二十六章   与家乡不同,这里的大年初一没有爆竹声,再加上前一晚玩到快三点,等钟瑜睁开眼睛时已是将近10点。   这个清醒过程是很艰难的,钟瑜感觉自己在半睡半醒中折腾了好久,一会儿觉得已经起床穿好衣服了,一会儿又觉得还躺在床上,像卡在一个梦境里出不来了,任凭怎么挣扎叫喊都脱离不了。   直到有人用力地把自己拉起来。   “你这是什么情况?做噩梦了?”徐正轩坐在床边,说着“啪啪”地在钟瑜脸上打了两下。   钟瑜好不容易从混沌的状态中爬出来,从脑袋到胃都非常不舒服,结果还没等缓缓就连挨了几巴掌。   “你干什么!”钟瑜怒目而视。   “我听见你哼哼唧唧的还以为怎么了呢,”徐正轩笑着又伸手在他脸上揉了揉,“我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估计你是做噩梦了。”   “观察?观察什么?”钟瑜不明所以地问道。   “当然要观察了,万一你在做什么不可描述……”徐正轩话音未落就挨了钟瑜一踹,但这突然的变故并没阻止徐大夫继续开黄腔,“我怕突然出现吓到你,我是医生,知道受到惊吓的后果……。”   钟瑜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被徐大夫的厚脸皮打败了,面对揶揄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个话题:“那请问,为什么要打我?”   徐正轩乐了,又凑过来说道:“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扇两巴掌,或者兜头泼点儿冷水什么的,我衡量了一下,觉得还是打两下来得方便。”   “徐大夫,”钟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谢谢你!”   “不客气。”徐正轩逗他逗得正来劲,非常不想就此打住,但又怕把钟瑜闹急了,只能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   钟瑜见徐正轩终于要出去了,松了口气。   但不过一秒,徐正轩转身又扑了过来,一把掀起钟瑜的被子:“哎,我看看你忘没忘记穿红内裤……。”   钟瑜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没守住被子,尽管拼命抵抗可依然迟了一步。   “哎呀,”徐正轩装模做样地惊叹一声,“你这也太……放飞自我了。”   虽然只有短短两秒的时间,可钟瑜光溜溜的屁股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剪影,视觉冲击力可谓是相当强。   钟瑜被徐正轩的恶趣味搞得哭笑不得,除了紧紧地按住被子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家过年长一岁就成熟一些,怎么徐大夫却有越长越幼稚的倾向呢?想当初刚认识的时候简直是个标准的高岭之花,言谈举止又得体又文雅,怎么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他最近抖音看多了开始走沙雕路线了?   “生气了?”徐正轩见钟瑜一副憋气的样子,以为玩笑开大了,不禁有些担心,“谁知道你喜欢裸睡啊。”   “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啊,谁知道你还有掀别人被子的毛病啊。”钟瑜有点儿哭笑不得,感觉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当时宿舍里大家最乐意干的事情就是掀裸睡人的被子,他因为这个习惯可没少被闹。   “那怎么办?要我负责吗?”徐正轩严肃地问道。   钟瑜本来想给他一脚,但转念一想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不这样吧,你也给我看看,咱俩就扯平了。”钟瑜想着大学里的事,脑子一抽,指了指徐正轩的腰胯处说道。   祸从口出!   徐正轩绝想不到小白兔会这么主动,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在这个果冻一般的人身上咬上一口,那劲实有力的肌肉必定非常可口。   “行啊,别说是看了,摸都行,只要你不生气,随便处置。”徐正轩说着几步上前坐到钟瑜身边,一把抓起他的手就按在了自己的下腹部。   小样儿,上次被你占了上风是我太轻敌,同样的错误要是犯两次就是我蠢了。   虽然只是按到了一堆肉上——还隔着几层布料,但手下那明显的感觉还是让钟瑜瞬间就大脑短路了。   他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摸到了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办?为什么我的手抽不回来?是他力气太大还是我力气太小?为什么这么安静?为什么他不说话?我要说什么?要装疯卖傻还是严辞斥责?天啊,过了多久了?十秒还是五份钟?现在说什么都很尴尬吧?啊,要死了要死了!   钟瑜直愣愣地看着徐正轩,觉得整条胳膊,哦不,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徐正轩也很意外,他以为这种尺度的玩笑会立刻遭到钟瑜的反抗,比如抬腿给他一脚,或者抄起枕头抡他一下,再不济也是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但现在这情况就尴尬了,钟瑜居然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也不说话,似乎是被吓到了,又似乎是陷于一种迷茫中,眉头微皱、嘴巴微张,仿佛魂魄都脱离了本体。   徐正轩握着钟瑜的手腕,感受到从他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肌肉僵硬中似乎还有一丝颤抖,但神情又有些让人摸不透——不是羞赧、生气、惊讶,更像是在面对着什么难以抉择的事而忧心忡忡、犹疑不已。   想到这里,徐正轩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此有违常理的反应是不是代表他别有深意啊?   干脆问问吧。   徐正轩行动快于大脑,念头刚一出现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向前微微一倾,倒也没刻意用什么神秘语气,只是平淡地说了句:“你是吧。”然后就撤回身子,把近乎焦灼的期待牢牢地压在眼底,强迫自己用最平常的样子看着钟瑜,生怕惹出更多的枝节来。   然而徐正轩还是高估了钟瑜的承受力。他这边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与那边而言却不啻于一把□□,打得全身一颤,瞬间就变了神情。   钟瑜猛地抽回手,眼里的警觉随即涌上,盯着他的目光立也锐利起来。   徐正轩觉得刚才还像个软萌兔子的家伙因这句话迅速化身为浑身炸毛的刺猬,防范又警惕的气场横扫方圆一百米。   徐正轩暗骂了声“操”,心想这下糟了。   “你说什么?”钟瑜尽量用很平静的语气问道,试图将自己的慌乱用“没听清”来糊弄过去。   但在徐正轩看来他的演技实在太差了,无论怎样强装镇定依然难掩紧张,甚至攥紧被子的手指关节都苍白起来——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是的,他在紧张,紧张到下意识地就做出防范的动作来。   还用问吗?不,完全不用,答案简直是太明显了,就差把“是”字写在脑门上昭告天下了。但是他不能表现出了然的样子来,既然钟瑜在拼命掩饰自己的态度,那就说明他还不想让人知道,更不想“袒露心扉”。徐正轩虽然很想和他说“别怕,我和你是同类人,不会伤害你”,但显然还不是时候,若此时硬要打开这扇门,结果只能是钟瑜再次把它焊死。   “我说你是睡眠障碍患者吧,”徐正轩很认真地说道,“睡觉必须裸着,早上不能懒床,一旦超过8点起床就头晕脑涨、全身酸疼,午睡不能躺下,睡半个小时以上就恶心难受心慌气短神经恍惚,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能缓过来。是不是这样?”   钟瑜:……   徐正轩眼看着钟瑜的表情由紧到缓、由疑惑到惊讶,原本紧绷的手指也慢慢地放松开来,等自己说完时他脸上只剩下懵逼的神情——我艹,好准!   徐正轩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瞎编的本领丝毫没有退步。   “行了,起床吧,我今天值班,晚上你自己吃吧。”徐正轩到底没忍住对眼前美色的贪恋,又伸手拍了拍钟瑜的脸,指尖缱绻着浅浅的温度,万般不舍地站了起来。   “啊?哦哦,知道了。”钟瑜还沉浸在对自己多疑的鄙视和对徐大夫精湛医术的敬佩中,一时间内心非常纠结,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了一声,后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徐正轩见他已经成功地让钟瑜忽略了刚才的尴尬话题,心下松了口气。转而又听见这貌似期待的问话,心里一时非常高兴,笑道:“明天早上下了夜班就回来,然后咱们去看电影吧,在家呆着也没意思。”   钟瑜乐呵呵地答了句“行”,然后起床开始穿衣服。   其实以钟瑜的性格他有想过徐正轩大过年的不回家陪父母而是跑来和他一起呆着多少有些奇怪,他不傻,也不愚钝,徐正轩的态度他能清清楚的感受到。收很少的房租、给他买吃的、给他做饭、对于他出任务表现出担心、和他聊天谈心、袒护他、维系他……打打闹闹、轻轻松松,明明认识没多久,却很快就熟悉得像多年的朋友,这些,都不是单方面能形成的。   他知道自己挺喜欢徐大夫的,徐大夫也挺喜欢自己,可是,这“喜欢”那底是哪种呢?   比如春节跑回来和他打游戏,也许徐正轩就是怕吵闹呢,也许他就是觉得与其和一大家子人闹哄哄地凑一起打牌喝酒还不如和朋友出去玩呢。人都是这样,有期望就会有贪念、继而就会忍不住去索取,他怕自己误会了对方的心意,最后都没法收场。所以,当徐正轩问出“你是吧”那句话时他真是非常的紧张,当年的遭遇的场景立刻就在心里敲响警钟——曾经那个人也是表现出类似的亲近,让他全身心地信任和高兴,可谁能想到那充满爱意与期待的语气下竟隐藏着那么深的恶意。   钟瑜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和徐大夫做朋友,把那些不应该有的想法都收拾好、压压实,免得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   徐正轩余光在钟瑜光裸的上半身逡巡了好几遍才转身出去,万般不甘地想以后一定要加倍地补偿回来。   钟瑜在徐正轩走后收拾了屋子,想着是继续呆在家里刷手机还是去外面随便逛逛,结果还没等他开始选择电话就响了。   “富丽新村发生伤人案,一人死//亡,直接去现场。”刘桐的声音传出来,语气快速凝重,刻不容缓。   富丽新村是拆迁安置房集中地,规模巨大,整个楼盘分三个区,每个区3-5栋,每栋都是30层左右的高层,几千户人家生活在这里,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村”。再加上大部分建筑底下两层为商铺,各类小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电动车、小汽车、自行车见缝插针地停在任何塞得下的地方,围栏又开了很多侧门,整个小区显得非常杂乱。   尽管布局庞大,但入口的保安倒是非尽职尽责,对每一辆要进小区的车都不放过,甭管几分钟,只要是进门就要交钱。   钟瑜来过几次,基本上算是熟门熟路了。本来还想问问在哪个区,结果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了一股人流往左边方向涌去。得,也不用问了,跟着感觉走就行了,大过年的正愁闲得发慌没事干呢,这下一场大戏——还是全武行在身边上演,超近距离实景观看,简直不能更让人激动了。   眼见着围观群众越来越多,钟瑜知道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A区3号楼,该区C位,对其他几栋楼来说是绝佳的看戏位置——不远不近,走路就能凑过来,看累了回家去吃个饭再来也行,非常符合心意。   “嘿,挤什么啊,都踩到我了!”一个阿姨满脸怨念地瞪了钟瑜一眼,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连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懂,还冒冒失失地踩别的人脚,真是欠管教。   “哦,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我要过去。”这几年的一线工作经历让钟瑜对五十岁以上的阿姨群体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尤其是吃过饭处于无聊状态中的阿姨们,绝对地战斗力爆表,从南到北无一例外,所以他赶紧态度诚恳认错,并表明自己无心和她抢占位置,只是借过而已。   钟瑜在各种抱怨及不满的眼神中勉强挤到单元门口,一脚踏进警戒带才算松了口气,顺便把“咦?这人怎么能进去?”之类的疑问抛在后面——现在看来反倒是被圈起来的现场才是个安全之地。   方文涛正在电梯口和物业问话,见到钟瑜后立马把本子丢给旁边的同事,飞身扑了上来:“亲,春节快乐啊!”   钟瑜一边承受着猛烈的拥抱一边赶紧拖着他往里走——可不能让外面看热闹的人拍下来,否则网上又要有人带节奏说什么“警察办案态度松散、行为随意潦草”了,到时候免不了又要被骂。   “大年初一出现场,你哪儿看出来快乐的?”钟瑜任由方文涛结结实实地挂在自己脖子上,回头和其他同事打了个招呼。   “大年初一咱兄弟就能见面难道还不是件快乐事吗?”方文涛笑着捏了捏钟瑜的肩膀,按下电梯,“24小时未见,甚是想念啊。”   钟瑜嗤笑了一声,回手掐了下方文涛的屁股:“贱人,明明温柔乡里不知朝夕还在这跟我虚情假意,当我是傻子吗?”   方文涛揉了揉屁股叹道:“你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白兔了。”   钟瑜又诧异又好笑:“你才是小白兔呢,我可不当短尾巴的东西。”   “你看看、你看看,说话越来越下//流,还嫌短,你一个单身狗要长的干什么?”方文涛撇了他一眼,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管我呢!”钟瑜上去勒住方文涛的脖子,“算起来已经三天没打你了,看来是皮紧了,楼上凶器还在吧,我去借来用用,让你知道爸爸的厉害。”   两人正闹着,电梯到了,门一开就看见刘桐在和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一起说话,钟瑜赶紧松开方文涛,上前一步报告:刘副队!   刘桐盯了他们几秒,用眼神给了个警告,然后指了指房门大开的1809室说道:“死//者叫周辉,男,38岁,半小时前报的案,痕检法医已经在里面了,报案人在那边,赶紧去了解下情况。”说着指了指站在走廊上两个神情悲戚的老人,“那是周辉的父母,年纪不小了,注意态度。”   钟瑜和方文涛应了一声“是”,然后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仓莲分局刑警队的钟瑜,这位是我的同事方文涛,您二位是报案人吧?”钟瑜觉得无论案件真相如何,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是件悲痛的事,语气自然就温和了很多。   “哎哎,”周辉的父亲叹了几声,算是回答,然后从老伴儿紧箍的双手中抽出胳膊,抬手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死者是你什么人?”虽然之前刘桐已经交待了大致的人物关系,但该走的流程、该问的话还是要问的,钟瑜拿出本子准备记录接下来的对话。   “@#¥%……&**(&……%¥#@!,”周辉的父亲突然站了起来,叽哩哇啦讲了一堆方言,情绪还有些激动。   钟瑜一脸懵逼的看向方文涛,心想完了,开始说外语了。   方文涛皱了下眉,用同样的外语回了句什么,对方跟着摇了摇头。   钟瑜来南靖大半年了,语言方面没有半点儿长进,依旧是一句当地方言都听不懂,更不会说。其实也难怪他,工作时,队里的同事年轻人居多,几乎都说普通话,最多林远偶尔和别的科室领导聊天时会讲几句。在家里,徐正轩虽然从小生活在这里,但据他说也是从他父母那一辈才搬过来的,所以对当地方言也是一窍不通,有时候碰上不会说普通话的患者都还要别的同事来帮忙。   钟瑜觉得自己在语言学习方面没有天赋,连英语四级都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考过,更别提听起来所有发音都是一个样儿的南靖方言了,简直就是火星外语级别。   “他说他们不会讲普通话,”方文涛转头很无奈地看着他说道,“这交给我吧,你去问问邻居,再看看小区监控什么的。”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两人已经很有默契,钟瑜“嗯”了一声便转身去问那户早就摆出“我家大门常打开,欢迎来问话”架式的邻居,从满脸好奇的神色上看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你好,我是……”钟瑜的开场白刚起个头就被对门神色激动的阿姨打断了。   “哎,我知道,你是警察嘛,我刚才都听见了,”阿姨摆了摆手,作出“无需多言”的手势,接着身子向后一让,示意钟瑜进来说话。   钟瑜看了眼被痕检查、技侦、法医以及派出所同事填满的窄窄的走廊,犹豫了一下后向前走了两步,也不算是进屋,就站在了玄关处。   “他家周辉死了吧?”阿姨低声问道,然后也不等钟瑜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就说嘛,大过年的吵架多晦气,你看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我以前就和他们讲过,老周家太宠这个儿子了,人说慈母多败儿,这话真是一点儿都没错。你是不知道啊,老周家把拆迁的两个房子都给了周辉,一点儿都没给女儿留,我都和袁姐说过,你不能把所有的钱都送出去,也要给女儿留点儿啊,儿子吃肉、女儿至少也要喝口汤嘛,以后生病什么的也好开口让女儿来照顾不是……”   “昨天他家吵架了?”钟瑜忍不住打断了阿姨的热心汇报,如果任由她自由发挥估计能一直说到晚上。   “可不是嘛,我正好出去丢垃圾,就听见他家屋里讲话声音很大。我听着这语气不对啊,还特意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想要是吵得太厉害了就去劝劝,大过年的吵成这样何必呢。哎,要不是我家孩子拦着我就过去问问了,我们都是老同事了,是看着周辉长大的,我说的话他还是听的。哎,你看看,早知道会闹出人命我真应该进去的。”阿姨懊恼地说道,后悔的语气倒是非常真实。   钟瑜心想你总让我“看看”,到底看什么啊?我TM知道的还没有你多呢。虽然腹诽不已,但态度上还是要保持人民警察应有的春风抚面,于是笑着说道:“嗯嗯,阿姨你说的情况非常重要,对我们帮助很大。那你还记得是谁在吵架、吵的是什么吗?”   阿姨见这个小警察突然笑了起来,还笑得特别好看,心情更加愉快:“哎哟,能帮到你们就好,我还怕你嫌我啰嗦呢。”   “没有没有,往往细节都是案件的关键线索,你尽管说就是了。而且如果你又想起来什么也可以给我们队里打电话,随时都可以。”钟瑜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乖巧一些,毕竟阿姨们最待见讨喜听话的娃。   “就是周辉在吵嘛,估计是又喝多了。至于吵什么就听不清了,不过无非是钱的事。哎,老周家这个儿子真是太不省心了,吃苦不行、动脑也不行,脾气还不好,三天两头的和他爸妈吵架,就是为了钱。哦,对了,晚上老周家的女儿过来了,我出去丢垃圾时看见那个小外孙女在门口玩来着。哎,你看啊,他都有两套房子了还不满足,难道还想把爹妈的骨髓榨干吗?他妹妹可是啥都没分到呢,啧啧”阿姨说着说着语调就高了起来,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让人怀疑是像在讲自己的儿子。   “哦,这样啊,行,我这边先记下,回头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给我们打电话。”钟瑜心想你这垃圾倒的还真是勤快。还有三家要问,如果都按这个速度恐怕直到晚上都结束不了,于是赶紧打个岔表示今天就这样了,可以日后再聊。   阿姨听到这里脸上浮现出遗憾的表情,很有意犹未尽的意思,刚想再说点儿什么忽然见一个人走了过来。   “痕检那边结束了,刘副让咱们进去看看。”方文涛拍了拍钟瑜的肩膀,示意他该换战场了。   “哎,小伙子,”阿姨见钟瑜要走,赶紧一把拉住他胳膊,“那个,阿姨问你个事儿,”   钟瑜眼见着她的神情由刚才的兴致勃勃突然变成了不好意思,心下生疑:“啊?什么事儿?”   “那个,你多大啊,有对象没?”热心阿姨笑吟吟地望着他说道。   钟瑜:……   “哎,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问完啊,”方文涛一边穿鞋套一边嘟囔,“有两套拆迁房呢,就一个女儿,多难得的条件啊,就是不知道在什么单位工作,你看你,怎么都不替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急呢。”   “有病吧你,小爷我恨嫁吗?你怎么逮着个机会就把我往外送,没良心的东西。”钟瑜刚要抬手给方文涛一巴掌,但见已经戴好手套,只能作罢。   “是是,你就等你的心上人脚踏七彩祥云来接你吧,到时候云彩上面连只砖片瓦都没有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方文涛说着上前一把搂住钟瑜的腰,用力箍了箍,“啧啧”几声,“哎,这腰,又细又结实,手感真好,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谁。”   钟瑜刚想说“就便宜过你”,忽然想起上次在厨房徐正轩摸过自己的腰,还把炒菜的铲子吓掉了,便把这话咽了下去。然后笑着扭腰撞了他一下:“少拿你的幸福肥来刺激我,当我听不出来这□□裸的炫耀吗,你那言外之意就是‘细有屁用,只能留着自己看’,是不?”   方文涛哈哈一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现场痕检已经撤了,只有法医在做收尾工作。   两室一厅的屋子里杂乱不堪,桌子、椅子、小柜子总之能移动的物件都是东倒西歪,麻将牌、瓜子花生水果滚了一地,中间混合着一些酒瓶玻璃碴,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仰头靠在沙发上,脑后的沙发垫子渗出一片暗色的血迹。光是看这些东西都能脑补出当时的激烈场面:嗑着瓜子打着牌,一言不合就动手,抄起酒瓶就往身上招呼,几个来回后家里能动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钟瑜走上前仔细地看了下,死者后脑有一个大洞,血液已经凝固成黑紫色,衣服皱成一团,看来之前发生了不小的缠斗。法医已经检查完了,正在收拾东西,见到钟瑜后指着那个伤口闷声说道:“致命伤应该就是这个了,身上还有一些淤青,应该是打斗过程中造成的,都是轻伤,初步估计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一点之间左右,详细情况等回队里再查。”   大过年的,真是造孽。   钟瑜来到方文涛旁边,拿过记录本粗看了一下:“死亡时间昨晚十二点,报案时间今早十点,这中间这么长时间他爸妈在干什么?刚才听对门那个阿姨的意思是他家一直都有人啊。”   “还用问吗,肯定是坐在家里想要怎么和警察说呗,”方文涛一边挨个房间看去一边说道,“据周水弟说,他儿子是喝多了和他吵架,被他失手打到了头,然后他很紧张,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就一直等到早上警察上班了才报案。”   “警察上班?”钟瑜差点儿笑出来,周爸爸撒谎也太不不走心了吧,这理由也够荒唐的。   “他的话问题多了,依我的直觉判断周辉肯定不是被他打死的,应该是在替谁隐瞒,怎么样,要不要打个赌?”方文涛挑了挑眉说道。   钟瑜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你当我傻啊,这现场、这伤口、这邻居证明,还用得着你耗费直觉?睁眼看看就知道了。”   “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情趣呢?难怪一直找不到对象。”方文涛装模做样地娇嗔道。   “哇,小哥哥好厉害哦,加个微信呗。”钟瑜捏着嗓子嗲声嗲气地说道。   “好说好说,来,让哥哥亲一下,QQ微信银行卡都给你。”方文涛笑嘻嘻地就要凑上来,结果还没到半秒脑后就响起了刘桐的声音。   “现场看完没,看完了赶紧去物业要监控,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等被人拍到发网上去就知道麻烦了。”刘桐虚空中指了指两人,像极了批评不听话学生的中学班主任。   “是!”方文涛倒是反应快,立刻大声应道,钟瑜赶紧也跟着表态,两人迅速逃离现场。   方文涛去物业处调监控,钟瑜继续去敲其他几户邻居的门,结果只有一户有人,也是一对老夫妻,两人给的说法是“很早就睡觉了,什么都不知道。”钟瑜本来还想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让他们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可提供的,结果老太太直接装聋,再问就说听不清,无奈只能作罢。   等电梯时那个热心阿姨又跟了过来,执意要钟瑜把电话给他,说自己可能会想起什么其他有用的信息要和他汇报,钟瑜实在不好意思再拒绝,只好乖乖地把手机号交出去。   到单元门口时正赶上法医从另一台电梯里把受害人抬出来,从警戒带出来的那一刻钟瑜有一种走红毯的错觉——手机拍照的快门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在迎接大明星一般。   “谁家死人了啊?”   “听说是1809,他家儿子死了。”   “开出租车那个?”   “没错,就是他。”   “命案吧,要不怎么警察都来了?如果是病死的来的应该是120啊。”   “谁知道呢,哎,等着吧,网上肯定会有报道的。”   “听说他家的儿子脾气挺差的,总和他爸妈吵架。”   “是不是离婚了啊,我怎么听说他老婆和别人跑了呢?”   “没离吧,我也在这个单元,见过他们一家人过来。”   ……   钟瑜站在单元门口一边查看周边环境一边听着各类小道消息,心想官网的报道哪有你们快啊,估计现在朋友圈都刷屏了吧。命案、尸体、警察,再配上九宫格照片,条条都比春晚精彩,正好打发吃吃喝喝的无聊日子。   回到队里后照例先是开会汇总情况、了解案情,大家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讨论了一番后便各自领了任务,分头干活去了。   大年初一就上班,年年如此,连牢骚都不用发,一点儿新鲜感都没有。   “阖家团圆的日子难道不应该是把酒言欢、你好我好大家好吗?都吵了一年了,最后一天怎么就不能消停地度过呢?”方文涛把从物业那里调来的监控视频打开,唉叹道。   “一年到头都在吵,最后一天还要坐在起尬聊,于是看对方更加不顺眼,心想老子都忍你一年了,新年要有新气象、新篇章、新开端,以及,新人生。”钟瑜说着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下方文涛手里视频的时长,知道今天是要交待在这里了,晚上的电影也泡汤了,“周辉的父母已经在问询室了,他们讲话我也听不懂,刘副队说让小郭和你一起,我在这边先看看监控。”   “啊,一想到咱们‘文瑜双壁’不能并肩做战我就非常痛心,没有你在我身边辅佐,我都没办法发挥功力。”方文涛说着就要去抱钟瑜,结果被一掌挡了回去。   “你厚脸皮夸自己就罢了,可不要带上钟瑜,也不怕恶心到人家,”小郭走过来照着方文涛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你有没有仔细听那两老人讲话啊,他们是临阳人,口音和南靖差很多的,我现在很怀疑你之前的问询记录可信度有多高,林队就是想到这一点才派我上场的,我可提醒你一会儿别拖我后腿。”   “哎呀,临阳南靖都差不多了,到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方文涛也不理睬小郭的嘲笑,指了指电脑屏幕,“你先查周辉家的基本情况,我这边争取快速突破抓到重点,回头告诉你。你不是最近眼睛不舒服吗,监控让叶铭去看,他天天玩手游,都练成火眼金睛了,正好物尽其用。”   “嗯嗯,小哥哥真贴心。”钟瑜双手捧脸嘤嘤说道。   “行了行了别腻歪了,赶紧走吧。”小郭同志已经对两人的日常发疯免疫了,此时若不是想大过年的赶紧干完活儿回家,肯定也要跟着闹上一闹,只时现在没那个心情罢了。   “啊,咱们小钟同志太可爱了,我不想和你分开……”方文涛一手捧心一手向前伸去,然而还没等够到钟瑜就被小郭拖离了现场,只留下一阵造作的叫喊声。   钟瑜先把周辉的家庭关系梳理了一下:周辉,38岁,出租车司机,妻子范雨彤,无业,家里两个孩子,男孩10岁读小学三年级,女孩5岁上幼儿园。父亲周水弟,60岁,母亲袁喜凰,59岁。周辉还有一个妹妹叫周玲,33岁,外贸企业销售,离异,育有一女,5岁,上幼儿园。   现在周辉的老婆还没见到,但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钟瑜一直记得邻居热心阿姨的关于“吵架都是为了钱”的说法,心里想着查周家财务状况时要格外留心这一点。   事实证明这消息是非常准确的。周家父母确实把拆迁得到的两套房子都过户口给了儿子。在南靖呆了这大半年,重男轻女的情况已经看得太多,之前顾滨因为生儿子而杀妻杀女的案件虽说是极端,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这里的风气,更别提那些为了儿子把全部身家都送上的老一派父母了。钟瑜自己家也是两个孩子,可是没见过父母有过什么偏心,甚至有时候觉得他们对姐姐更好更宽容一些,反倒是对自己更严苛。   但究竟是不是因财起异还要看看口供和其他调查才能有结论。   钟瑜正想着去周辉所在的出租车公司打听下情况时,突然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走廊传来。   “谁啊?怎么了?”钟瑜向站在门口的同事喊话道。   “应该是今早死的那个人的老婆。”坐在门口的人答道。   钟瑜赶紧跑了出去。   刘桐应该是也听到了声音,钟瑜出门时见他已经站在走廊上了。   来人正坐在长椅上嚎啕大哭,长发沾着泪水糊住了两颊,但面容依然可辨,正是周辉的妻子范雨彤。   钟瑜看着她心想这悲痛欲绝的样子明显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而且是还处于难以置信的阶段。但距离周辉死亡已经十几个小时了,他老婆居然才知道?难道周水弟都没告诉她吗?   “这位家属,请节哀,”刘桐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没有怀疑也没有安慰的意思,然后转头对钟瑜说道,“你接待一下。”   钟瑜应了声“是”,上前打了个招呼,然后将范雨彤领去了休息室。   在接人待物上钟瑜与方文涛有很大不同。方文涛在问询时都严肃的很,与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无论面对男女老少都一副“别跟我废话,老实交待”的样子,问话也是直切主题,没有那些客套的铺垫。不像钟瑜容易感情用事,尤其是面对老弱病残更是先行心软。若是普通人还好,可一旦遇上的是几进宫的老油条就难免会浪费很多口舌。有时候一些同事会笑话·他是“傻白甜”,工作这两年多了依然分辨不出真话还是演戏,这话虽然有些过,但某些时候还真是切到了要点,明知是短板却迟迟改不了的毛病让钟瑜觉得非常羞愧。   所以当范雨彤红着眼睛、魂不守舍地坐进休息室的椅子里时,钟瑜又是不由自主地先在心里同情了一下——中年丧夫、带两个孩子、没工作没学历、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苦日子了。   “警察同志,我刚才接到电话说我老公死了,是真的吗?范雨彤刚一落座就抓着钟瑜的胳膊问道,“我给孩子爷爷奶奶打电话都没人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呃,你先坐下,听我说。”钟瑜半拖半扶地拉着她坐下,回身又给她接了杯水。   范雨彤哪有心思喝水,屁股都是虚坐在椅子上,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是这样的,”钟瑜在她旁边坐下,放缓了语气说道,“我们上午接到报案说富力新村有人被打身亡,到现场后经初步勘查死者确实你爱人周辉………”。   钟瑜话音刚落范雨彤猛地向前一倾从椅子里滑了下来,直接跌坐在地,要不是钟瑜反应快一把扶住了她,肯定就趴地上了。   范雨彤呆了几秒钟,然后一丝哭声从嗓子里溢了出来。像微弱的汽笛,长长的一声单音,乍一听仿佛一件乐器坏了,只能发出这种单调的声音,没有情绪,却听得人鼓膜发疼。   饱含着无尽的绝望和悲痛。   待这口气终于支撑不住绝望时,她开始抽泣起来。   “怎么能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他怎么可以死了呢?”范雨彤低着头哭着,双手紧紧地抓着钟瑜的两只手腕,力气大到几乎要折断骨头。   “死因我们还在调查,是意外还是被害现在还不好说………”钟瑜忍着疼痛安慰她道。   范雨彤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压抑的哽咽与刚才走廊里的嚎啕判若两人,仿佛是最后一线希望破灭后的崩溃,崩溃到除了结果已经不关心原因的地步。   钟瑜任由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试着把她拉到椅子上。   “你们昨天应该是去周辉的父母家过的除夕吧,和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事,”钟瑜重新在她身边坐好,拿起笔轻轻地敲了敲本子,语气郑重地说道,也是在提醒范雨彤,她现现正坐在刑警队里,悲痛的事先放一放,“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请先冷静一下,配合我们把工作完成,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案子都不复杂,没有阴谋诡计,多是冲动犯罪,不必劳心分析案情。 除了写两人的感情,还花了一些心思写案件中看热闹的人的态度,大家可以感受一下呀。   ☆、第二十八章   范雨彤讲的很快,信息量也不大,因为据她说她和孩子呆到8点就回家了,周辉和周玲继续留在公婆那里。   当天上午十点多她带着两个孩子到周家帮着做祭祖的饭菜——周辉要到下午五点左右才换班回来,而周玲是下午四点左右过来的,所以整个白天都是他们几个人在家里忙东忙西,期间也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吃过晚饭后几个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儿,然后要打牌,范雨彤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了。   从进门到离开不过十个小时。   “周玲每年除夕都会来她父母家?”钟瑜问道。   “自从离婚以后就都是这样,她前夫又找了一个,根本不管她们娘俩,所以都是除夕当天就回来吃饭。”范雨彤哽咽地说道,听不出来对这个带着拖油瓶的小姑子有什么意见。   “周辉回来后一直到你离开之前有什么异样吗?”   “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和平时差不多。”   “晚饭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儿,不过大家都喝了啊,也没喝醉。”   “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哎,孩子们要睡觉啊,我公婆家也不大,没地方住这么多人。”   “你回去后联系过周辉吗?”   “没有,反正他也是住在那里,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就没给他打电话。”   钟瑜想她是否真如所述时间离开看监控就能知道,应该没必要撒谎。至于其他的还要等法医、痕检的结果出来了才能进行进一步的问询,现在说多了反而会泄露过多的信息。   “嗯,情况已经大概了解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的。你看,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再怎么伤心难过人也回不来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查清事实,请不要听信那些谣言,也不要和无关的人讲起,总之会给你一个交待的。”钟瑜觉得自己每次说这种话都像电视剧里从抢救室里出来的医生,对外面满怀期待的家属说着“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换来对方的崩溃大哭。倒不是说做不到“尽力”,而是那句“交待”细品的话就会让人心生绝望,就算“交待”了又有什么用?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犯罪的人不会重头来,说到底还是两败俱伤。   “我能看看我老公吗?”范雨彤哭着问道。   钟瑜摇摇头:“对不起,现在不行。”   范雨彤听后又低下头去,双手覆脸,随即闷闷的哭声从掌心里传了出来。   送走范雨彤后钟瑜去和林远、刘桐做了个简单的汇报,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决定先找周玲了解下情况。   因为按范雨彤的说法昨晚周玲和女儿应该是住在周水弟家的,但从监控上看她们在十二点左右离开了,这个可以称得上是“三更半夜”的时间非常诡异,很有必要问一问。   而当周玲出现在队里时,钟瑜打量了几下这个梳妆整齐的女人便知道这个“必要”几乎可以说是“必须”了。   周玲的神情太不自然了。   其实就普通人而言,对后果严重、冲击强烈的事情撒谎是一很困难的事,尤其错综复杂、前途未卜的事情更是难度极高。你不知道要用震惊、疑惑、恐惧、安静等等中的哪一种情绪来表达才能不引人怀疑,而这种犹豫不决哪怕是用面无表情来掩饰,在行家眼里也会变成另一种昭然若揭。   现在的周玲便是这样。   其实都不用通过观察表情来猜测,单是从给周玲打电话通知她来队里问询时的反应看来,钟瑜就知道她一定脱不了关系——范雨彤那种“难以置信”的惊讶与悲痛是真情实感的,而周玲的则太假了,她甚至都没有质疑电话的真伪——现在冒充公安行骗的电话太多了,以至于绝大多数人接到问询时都是先骂一通“骗子”,要反反复复打好几次、甚至是要社区人员带着上门才肯相信。而周玲却直接说“好的”,仿佛早就料到会接到通知似的。   “周玲,我们今天上午接到报案说富力新村有人被打身亡,到现场后经初步勘查死者确认是你哥哥周辉,”刘桐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你知道这事吗?”   周玲坐在椅子上背挺的很直,但头却微微地歪在一边,双眼无神地看向地面,听见刘桐问话后才抬眼看向两人。   “知道,我爸爸告诉我了。”周玲说话很慢,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钟瑜偷偷地瞄向刘桐,但刘副队并没有回看他。   果然他早就料到了。   “你能和我们详细说说吗?“刘桐说着把桌上的纸杯向周玲面前推了推。   周玲明显吸了口气,然后拿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不用紧张,这不是审讯,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钟瑜补充了一句。   周玲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和范雨彤所讲一致,她带着女儿四点左右到的父母家,吃过晚饭后就坐在一起打牌。后来因为房子过户的事情周辉与周父吵了起来,而且越吵越凶,她上去劝了几句也连带着被骂。眼见周辉借酒撒疯,她就带着女儿回家了。结果到家没多久就接到父亲电话说他失手把周辉打死了,她又惊又怕,想回去看看,但周父不让她来,说不想让她和孩子看见这场面,还说等天亮就去自首,让她不要管了。   “为什么吵?”刘桐问道。   “我哥一直要爸妈把现在住的房子过户给他,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但我爸不同意,他就不太高兴。昨天晚上又说起这事,可能也是两人都喝了不少酒吧,就吵了起来。”周玲答道。   “你走的时候两个人是什么状态?”   “就是、就是吵架啊,没什么状态。”周玲顿了顿,“我不能说太多,否则我哥会认为我也在盯着二老的房子,所以我劝了几句看没用,就回家了。”   “你妈妈呢?”   “她、她就是劝两人不要吵了,大过年的吵架不好。”周玲拿起杯子想喝一口,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遂又放下。   “你父亲说是他打死了周辉?”刘桐继续问道。   “是,”周玲的语气突然带上了哭腔,看得出她在竭力控制情绪。但很快就崩溃了——她双手捂脸,一阵沉闷压抑的哀嚎从手掌后传了出来。   至此,钟瑜才找到了她与范雨彤相似的情绪——绝望又悲痛。   送走周玲后刘桐先去找林队汇报,钟瑜想着趁这个休息的当空去泡个面,实在太饿了,扛不住了。   方便面桶刚拿出来,微信响了。   是徐正轩。   ——“干什么呢?”   ——“队里,有案子。”   ——“!”   ——“呵呵,和你一样,为人民服务。”   ——“警察和医生真是绝配。”   钟瑜看见这句话时内心一阵狂跳——这TM是在撩我吧?这TM要不是在撩我还能是什么?   他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半天,一会儿觉得充满了弦外之音,一会儿又觉得只是句玩笑,但哪个解释都不是很满意。哎,为什么徐正轩要说这种话啊,这TM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生孩子和犯罪都不看日子,大过年的也不放过咱们。”   钟瑜犹豫了半天,打上这么一行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来。   然而半天徐正轩都没有回复。   正当钟瑜准备开始泡面时,微信又响了。   是一条语音。   点开,徐正轩惯有的低沉嗓音传了出来:“忘了和你说了,春节快乐。”   钟瑜愣了几秒,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是啊,春节快乐,徐大夫。   ——“晚上在队里吃饭?”   ——“红烧牛肉面……”   钟瑜刚要发送,想了想又删掉了这句话,然后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和身后一堆方便面来了一张合影,重新发送了出去。   那边徐正轩划开未读消息,迎来一张钟瑜的近距离俯拍,一双大眼笑意浓,看得他当场就愣住了。   “哟,这谁啊?帅哥啊。”路过的小护士见他拿着手机发愣,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立马赞叹起来。   钟瑜拍照从不修图,更不懂用美颜,都是胡乱拍,十张里有八张角度诡异,与本人实际长相差了至少三成。但偏偏这次效果意外的好——光线、阴影、角度都把他的好看放大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柔和又明亮的样子,让徐正轩一下子就想起当初那个站在酒店海鲜池边的人来。   仿佛吸引了所有的光,让人看一眼便再也忘不了。   “好看吧,”徐正轩将手机冲着小护士晃了晃,笑道,“不过已经有主儿了,就不给你介绍了。”   小护士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果然好看的小哥哥都是别人家的。”   徐正轩没心思和她搭话,一边快速地给钟瑜发了句信息一边走进办公室,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去吃个饭,急事儿打电话吧。”   钟瑜盯着那句“等我,一起吃饭”看了一会儿,然后乖乖地放下泡面。他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回复,因为以徐正轩的性格恐怕已经在去开车的路上、再有个十几分钟估计就到警队大门口了。   正想着会去吃什么,方文涛结束问话回来了。   “啊,饿死我了,”方文涛冲上来抱住钟瑜就开始哇哇叫,“妈的,一年之内我都不想去临阳了,听了几个小时的临阳话头都要炸了。哎,小郭,我警告你啊,你要是敢在我面前讲临阳话咱俩就玩完。”   “那你是没听懂吗?”钟瑜已经被他抱惯了,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   “涛哥怎么可能听不懂?他可是精通八国语言,区区一个临阳话还能难倒他?是吧涛哥?”小郭说着摇了摇手里的记录本,一只手点了点上面写的字,“哎,涛哥都懂,涛哥就是不说。”   方文涛用手指点了点小郭,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钟瑜笑道,“正好我要去吃饭,一起吧。”   方文涛立刻跑回座位上拿起手机,然后拉着钟瑜就向外走,还不忘记回头对小郭说:“不是我吃独食啊,实在是怕你不小心飙出家乡话来折磨我,对不住了兄弟,等我过了免疫期的再一起吃。”   “咱们去哪儿吃?这附近都关门了吧?”方文涛站在电梯里问道。   “不知道啊,看徐大夫带咱们去哪儿呗。”钟瑜觉得从陈静的关系上来说徐正轩也算是认识方文涛了,区区一顿饭带上一个同伴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徐大夫?有人请客啊。”方文涛其实对徐正轩没有太深的印象,除了上次给钟瑜搞的那个相亲局算是有点儿交流外其余再无交集,再加上钟瑜很少聊起他,所以现在听是他请客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去。   “我请客,反正你们也认识,吃就是了。”钟瑜说着快步走出大门,果然徐正轩的车已经停在外面了。   徐正轩一看见钟瑜心情就很好,可这次好不过三秒——只见后面一个人窜了上来,一把勾住了钟瑜的脖子在说些什么,近得脸都要贴一块儿了。   徐大夫心情沉了一沉。   “带个朋友,”钟瑜打开副驾驶的门,指了指方文涛,“方文涛,你记得吧。”   徐正轩心想怎么可能忘了?凡是想给钟瑜介绍对象的都是他的敌人。   但徐大夫面色不改,很礼貌地点点头:“记得,陈静的老公嘛,还去人家吃过饭呢。上来吧,同命相怜的加班狗必须抱团。”   方文涛倒不记得徐正轩还这么健谈,心想还好没冷场,就跟着上了车。   大年初一还营业的吃饭地方真是少之又少,最后还是去了肯德基。   “钟瑜,和我去点餐。”三人找到位子还没落座,徐正轩就拉了钟瑜一下。   钟瑜“好好好”地应着,脱下外套丢在椅子上,自然而然地跟了过去。   方文涛在后面看着两人站在点餐台前的背影有些疑惑——听陈静说徐正轩是一个有些冷淡的人,一起工作这些年几乎对科室的集体活动都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实在推不了也是只当观众。除了工作上的事平日里也不太和她们闲聊,上次能来家里吃饭已经是石破天惊的意外了,而且当时在饭桌上还偶尔说上几句活跃气氛,这事儿让她们护士组的人感叹了好几天。所以当听到钟瑜要与徐正轩合租时他还挺担心的——钟瑜性格好又细心,肯定不会去招惹麻烦,只怕徐正轩这种冷淡之人会给脸色看。   方文涛想的周到,却忘记了冷淡之人会主动找人合租本身就是不合常理的。   而且从今天的情况看这些担心是多余的了。徐正轩主动找钟瑜吃饭,还是在大年初一,说明两人联系的很频繁,深知对方的日常行程,还开车过来接他,说明很为钟瑜着想。临时带上自己这个不“太熟悉的陌生人”也没表现出任何的尴尬和不高兴,又说明两人平时没少一起吃饭,关系已经很融洽。这一路上说说笑笑的并没看出“高冷”的意思——至少和钟瑜聊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的开心又自然,很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么一个高冷人设居然和钟瑜关系这么好?好到不过住一起个把月就可以自如请客吃饭?还拉着他去点餐,亲近得仿佛他是一个外人。   方文涛觉得回去得和陈静说说,不能拿有色眼镜看人,有的男生就是这样,和女生聊天就无话可说、死气沉沉,一遇见对心情的兄弟就变脸成话痨、多动症,都是性格使然,根本不是什么人设作祟。   说到底,是不是真心的高兴,看眼神就知道了。   但很遗憾,方文涛对自己好不容易分析出的“情感表现理论”过分自信了,其实他根本就分不清徐正轩现在看着自己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以为那是“不把你当外人的热情”,熟不知只是“你来凑什么热闹,打扰我们的约会”的不满。如果方文涛可以贴近来仔细观察,也许还真能在徐大夫的眼睛里看见一个“三分不悦三分无奈四分当你是空气”的扇形图。   钟瑜端着盘子屁颠颠的跑回来,刚做出个要坐在方文涛旁边的动作就被徐正轩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然后轻轻一推,钟瑜就被挤进了对面的里座。   徐正轩理所应当地挨着钟瑜坐了下来。   钟瑜立刻有些小开心,他觉得自己被徐正轩当做了“自己人”——他明明可以让自己和方文涛坐一起、然后他独自坐在一边的。   钟瑜因为这个小细节开心得抑制不住地想笑。   “捡到钱了吗,乐成那样?”方文涛说着拿起面前的可乐喝了一口。   “   “给,你的吮指原味鸡,”钟瑜从一堆纸包里挑出两个袋子,放到方文涛面前,“就你会吃,吃的都是实在的东西。”   徐正轩心想什么时候你能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就好了,嗯,这个习惯要慢慢培养。   “你才会吃好不好?蛋挞,又小又贵、土豆泥,又小又贵,专挑性价比低的吃,这才是富贵命。”方文涛扫了眼钟瑜面前的盘子,果然还是那几样。   徐正轩又想以后可不能让别人这么了解钟瑜的喜好,吃什么不吃什么的最好是只有自己知道才行,这个习惯要尽快培养。   “不管吃啥,咱们要感谢徐大夫大过年的请客,”钟瑜说着举起可乐,“来来来,碰个杯,祝大家春节快乐,希望新的一年少加班。”   徐正轩心想“咱们”这个词用的不对,不好听,要改。但他面上依然保持微笑,跟着也举起可乐:“为了发际线,干一杯。”   方文涛鬼迷心窍地摸了下自己的额头,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因过于配合而显得非常沙雕。   徐正轩知道钟瑜极少和他聊案子,也很自觉地没往那上面说,几个人闲扯了几句便吃完了饭,又由徐大夫尽职尽责地把两位送回了队里。   这个时候法医与痕检的结果也出来了,基本可以确定周辉是死于头部受到撞击,应该是跌倒时撞到了茶桌角——一个非常尖锐的红木茶桌角。现场勘验的脚印均属于周家人,没有其他人出入过现场。周辉的身上有拉扯的痕迹和一些非常轻微的淤青,均是缠斗中造成的磕碰,没有大力度打击的表现。   周水弟的讲述内容与周玲和范雨彤基本一致,晚饭后几个人聊到房子过户的事就吵了起来,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周辉的反应格外剧烈,到后来就开始拍桌子、摔东西的大骂,自己气不过就上去推了一把,结果直接撞到了桌上。周水弟说一开始并不知道撞的多严重,因为摔倒后是周辉自己爬起来坐到沙发上的,然后继续骂骂咧咧了一会儿,直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仰着头不动了。周水弟说他叫了周辉几声但没回答,就以为是睡着了便没再管他。等过了好久突然发现周辉的姿势一直没变才觉得不对劲,上前仔细一看才发现已经没气了。老两口觉得特别害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坐在一起哭,直到天亮了才想起报案。   ☆、第二十九章   “基本上可以判定周水弟在撒谎,”方文涛说道,“第一,死亡时间是12点左右,再怎么慌乱害怕也不可能经过10个小时才报警,周水弟原来是测量仪器厂的采购经理,袁喜凰虽然是工人但也是高中毕业,这两个人绝对不会心理素质差到要这么久才能镇静下来。而且从问话过程中我们发现周水弟是一个头脑清醒、条理清晰、谨慎小心的人,一点儿不像公园跳广场舞的老大爷……。”   “嘿,难道跳广场舞的大爷都是头脑发昏型的吗?”小郭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他觉得方文涛这个比喻也是太逗了。   “哦,也是,现在有精力跳舞的大爷都不是一般人,我这个说法不正确,欠考虑了。”方文涛脑补了一下在自己家楼下生龙活虎、身段和嘴皮子一样灵活的大爷,也觉得这个说法不妥。   钟瑜:“哎,周水弟还是个经理啊?”   “怎么,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方文涛不理解钟瑜的疑问点。   “经理怎么可能不会说普通话?”钟瑜直接笑了起来。   “你不提这茬还好,说这个我就生气,”小郭说着拍了下桌子,“靠,这老头精得很啊,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年纪大了记不清’的样子,连临阳话也说着乱七八糟的,问他既然是从工作岗位退休就不可能不会讲普通话,结果人家说一紧张就会说家乡话,还说自己会注意的。哎,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去周水弟的工作单位了解一下,还有他的兄弟姐妹什么的亲戚家也去问问,是不是故意装糊涂这种话不要随便说,先去调查。然后呢,你才说了第一点,接下来呢?”林远队长已经对这几个人的发散思维见惯不怪了,倒是旁边的刘桐隐隐又有了要发火的迹象。   “啊,对了,还有其它的。哎,小郭都怪你,说什么大爷啊,扰乱我的思绪,”方文涛嘟囔着,然后换来小郭一个白眼,“第二,据监控显现周玲是12点23分离开的,从发生争吵到周辉死亡这期间周玲一直都在。周水弟说周玲全程没有参与,只是帮着劝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这个时间点非常奇怪,几乎可以说周玲是在两人吵得最激烈的时候走的,作为女儿,眼看着父亲与哥哥要打起来却选择半夜离开,真是说不过去。”   林远一边听他说一边看手里的记录,没发表意见。   “还有两个地方,”钟瑜跟着说道,“按周家人的说法是吵架吵得非常激烈,又是动手又是掀桌子的,但从对面邻居的说法上看似乎也没有那么严重,要站在门口仔细听才能听清,所以这个激烈程度到底是什么样呢?还有,据周玲的说法是吵架是因为房子过户的事,我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   “没错,周水弟给的理由也是这个,说周辉一定要把他的房子过户到自己名下,他不同意,就吵了起来。”小郭附和道,“而且现在场太乱了,好像群殴一样,明明现场只有三个人,而且动手的还是老人和儿子,再怎么激烈也不应该搞成那个样子,合理怀疑是后来故意弄的。”   “嗯,我也觉得现场有些奇怪,”刘桐说道,“我明天再去一次现场做勘验,看看究竟是人为的还是无意的。”   “还有,周水弟手里三套房子,两套已经给了儿子,自己住一套,这种情况下周辉还要坚持现在过户,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我问过范雨彤周辉与周水弟的关系,她说还可以,就算有摩擦也都是一些琐事,她从头到尾没提过房子的事,所以,我觉得这个吵架理由是假的。”钟瑜指了指范雨彤的记录本说道。   “家庭内部矛盾多数是因钱而起,无非是谁占的利益多了、谁又吃了亏,”刘桐说道,“去问他们的亲戚、朋友、同事、邻居,一定有人听过他们的抱怨。”   “尤其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他们消息最灵通了。”小郭补充道。   “对对,我看周水弟家衣柜里挂着好多丝巾,他老婆一看就是个活跃的老太太,肯定也是广场舞爱好者,那些好姐妹一定知道她家的事。”方文涛虽然常常没个正形,但他的现场勘验能力很强,任何细节都不会放过。   “没错,现在看来就算周水弟在撒谎也是在包庇什么人,可能是袁喜凰,可能是周玲,也可能是范雨彤,总之这几个人都有重大嫌疑,要仔细排查。”林远说道,然后指了指钟瑜,“广场舞部分就你负责了”。   “为什么啊领导?”钟瑜叫到,一想到要面对一堆老阿姨就头疼。   “这有什么可疑惑的,林队一向以看人准确闻名,当然是你的某种特质非常适合这个任务,是吧领导?”方文涛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这种场合必须钟瑜上,这脸、这条件、这笑起来如沐风的气质,一看就招阿姨们喜欢,说不定顺便还能给介绍个女朋友啥的。钟瑜你知道吗,要有钱有闲有情操才能有条件跳广场舞,里面的阿姨很多都是教师、医生、退休干部呢,你看这周水弟家不就三套房子吗?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是个美差啊。”小郭说着上来搂住钟瑜的肩膀,笑得快缩起来了。   钟瑜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心里再不乐意也没办法,谁让他是队里出了名的“老阿姨之友”呢?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下查询的方向便散会了,林远说毕竟是过年,也不急于这一时,先回家休息明天再干活也不迟。   钟瑜回到家后本来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就只发了个微信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没早点儿给他和田阿姨拜年,好在钟父已经习惯钟瑜的神出鬼没了,除了叮嘱他要注意安全之类的也没再说别的。然后他又给钟宁打了个电话,结果响了没几声就被挂断了。刚要再拨,钟宁发了视频过来。   钟宁赶紧先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状态,确定很正常后才接了起来。   “怎么才想起来打电话?”钟宁语气与其说是责怪倒不如说更多的是担心,“我又不敢给你打,万一在出任务……。”   “哎,还真被你说中了,真是在出任务。这不才下班嘛,我马上就来和你汇报了。”钟瑜心想果然猜中了,就知道开场白会是这个。   “怎么大年初一还出任务?这什么兆头啊?不行,我得去找个庙求个东西,今年你本命年容易犯太岁。”钟宁皱着眉头说道。   “可别,你知道我们有规定不能戴东西的。”钟瑜一想到那些手串、吊坠什么的就受不了,反正他自己是不喜欢带任何配饰,连太阳镜都没有。   钟宁似乎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一恍,镜头再出现时变成了孙晨。   “姐夫。”钟瑜打了个招呼。   “哎,小瑜,过年好啊,”孙晨笑道,“你姐现在激素分泌不正常,说的话你凑合听就是了,放心,我是不会让她去求神拜佛的,咱们人民警察自有神仙护佑,根本不用特意去求什么嘛。”   “你才激素有问题呢。”钟宁应该是在拉扯孙晨,手机一阵摇晃。   “哎哎,孕妇要保持平和心态啊,这样才能生出天使宝宝来。”钟瑜笑着喊道,然后手机又回归到了钟宁手里。   “你在哪里吃的晚饭?初一没有饭店营业吧。”钟宁问道。   “在肯德基,徐大夫请客,还有方文涛一起。”钟瑜说完碰了下手机屏幕,时间显示已经快十一点了。   “怎么还让人家请客?他没回父母家吗?”钟宁听他说过几次徐正轩,知道这个房东人挺好的,对他照顾有加。   “他也值班,像我们这种和人命有关的工作都是加班狗。”   “哦,这样啊,那挺好,过年还有人陪,不至于太寂寞。”   钟瑜心想有徐正轩在肯定是不会寂寞的,他玩起你弟弟来花样可多了。   正想着自己如何被调戏的惨状忽然门开了,说曹操、曹操到。   “你不是值班吗?”钟瑜惊讶地问道。   “哦,有人要换班。”徐正轩是不会告诉他自己是知道钟瑜不用加班后特意找别人换的,为的就是跑回来陪他。   “还有人想初一去值班的?”钟瑜不理解想换班的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谁知道呢,”徐正轩无意纠缠这个问题,他更想知道钟瑜在和谁说话,“你在视频吗?”   “哦,是我姐。”钟瑜点点头,正要和钟宁结束聊天却被她拦了下来。   “是徐大夫回来了吗?”钟宁听到了说话声,觉得如果不打个招呼实在是不太礼貌,“那就让我给他拜个年吧。”   钟瑜犹豫了下,然后冲徐正轩招了招手:“那个,我姐想和你说句话。”   徐正轩万没想到钟宁会和他打招呼,陡然升出种“见父母”的紧张感,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停了几秒才走了过来。   “你好徐大夫,春节快乐。”钟宁一向相信“相由心生”,所以听见徐正轩进门了赶紧抓住这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见上一见,虽然钟瑜口中的徐大夫是很好接触的一个人,但她还是要亲眼看看心里才踏实。   嗯,这个徐大夫还挺好看,斯斯文文的。   “你好,也祝你们一家春节快乐。”徐正轩罕有地思考了一下用词,觉得带上一家人的祝福显得更真诚些——如果沈天明他们知道他此刻的心理活动估计会笑疯的,毕竟他从来不是个热情的人,认识这么多年、过了这么多次春节也从来没听他说过一次祝福的话,果然爱情让人变得敏感又卑微。   “谢谢谢谢,我没别的事儿,就是送个祝福,也挺晚的了,早点儿休息,有机会来我们这里玩啊。”钟宁倒不并想多说什么,毕竟只是房东,打过招呼就可以了,其余无非是客套话,多说无益。   “好,”徐正轩点点头,“准妈妈也注意休息,再聊。”   钟瑜见两人有结束的意思了便收回了手机,又嘱咐了几句也挂了电话。   “我姐也真是的,你也不认识她,还要和你讲话……。”钟瑜假意抱怨了几句,偷看徐正轩的反应,怕他觉得钟宁太过自来熟,强人所难。   “没事儿,过年嘛,祝福还嫌多?”徐正轩笑道,“不过你和你姐长的不太像啊。”   钟瑜见他没有不高兴暗暗松了口气,但对这问题很疑惑,毕竟他家里人都说他们长的挺像的。   “是吗?可能是因为她在怀孕有些水肿吧。”   “不不,”徐正轩回头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轻柔起来,“你更好看。”   钟瑜哀叹一声:“又开始玩我了是吗?”   “这话怎么说的,你都上公众号的宣传页了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徐正轩换了衣服,拿了瓶可乐坐在沙发上,找了个非常舒服的姿势靠好,盯着钟瑜说道。   钟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徐正轩的眼神又变得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明目张胆的炙烈。   “那是P的好不好?根本不像我。”钟瑜说着找出分局的公众号,放大那张照片,然后怼到徐正轩面前,“你看你看,磨皮磨到连山根都看不见了,真要怀疑是不是宣传口的人走了后门,找的什么制作单位啊,技术还不如隔壁图侦呢。”   徐正轩抬手就握住钟瑜拿着手机的手腕,然后向后拉了拉,先是看了下照片,后又看了下钟瑜,慢条斯理地说道:“行,我仔细看看啊。”   接着徐正轩调整了下姿势,用直视的方式一眼不眨地看着钟瑜,身体力行地实践着“仔细”二字。   很快,钟瑜就被盯得发毛了。   他为什么又这样看着我?第几次了?要看到什么时候?我是不是应该说点儿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说什么?现在说会不会太晚了?为什么每次都反应这么迟钝?为什么我不能在第一秒发生的时候就给他一脚?啊,真是要死了,太TM尴尬了。   “你……,”钟瑜刚在几近崩溃的边缘憋出一个字来,就感觉徐正轩突然向前一倾,瞬间就贴到了自己面前。   钟瑜的血液“倏”地一下涌到了头顶。   “经过签定,”徐正轩说着嘴角一勾,薄唇抿成条线,本来就浅的唇峰更加平直,“确实不像,真的是本人更好看。”   钟瑜在徐正轩若隐若现气息的搅动下迷幻得几近缺氧、差点儿晕过去——并且他是这么感觉的,也是这么反应的。   但下一秒,徐正轩接住了他后仰的脖颈,并往自己的方向按了回来。   钟瑜觉得再有一秒、或者最多三秒,如果徐正轩还不松手可能就会亲上去了。   但两秒后,徐正轩回正了身子,接着又松了手,抿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钟瑜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紧张,不知所措又有些生气。   “没什么,”徐正轩靠回沙发,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笑道,“就是一想到这么好看的人的初吻给我了,就觉得有意思。”   钟瑜听完扔下手机,上前双手掐住徐正轩的脖子用力地摇了摇:“闭嘴!”   徐正轩被猝不及防的一掐差点儿呛到,赶紧“好好好 ”地一顿讨饶,连连拍钟瑜的手让他放开。   “干嘛这么激动?不好意思?当时你挺主动的啊,我也没嫌你技术不好……,“徐正轩哪肯轻易放过调戏他的机会,这边钟瑜刚松手他就补上一句,并且及时从沙发上跳起来躲过了一拳。   钟瑜又气又笑,忽然又反应过来不能和他硬杠,自己越认真就越显得气急败坏,还是要逆风而上才有可能翻盘。   “哟,徐大夫果然身经百战啊,几秒钟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吻技好不好,看来也是风流场上的佼佼者,”钟瑜笑着说道,“那你给我讲讲呗,也算是帮助小辈了。”   徐正轩站在沙发另一端看着钟瑜又笑出一副“比比谁更脸皮厚”的随意样,总觉得那嘴角的弧度和眼里的挑衅充满了媚态,恨不得立刻扑上去身体力行地教教他什么叫接吻。   但他必须忍住。   还是那句话,如果他先动了,就很可能抓不住这人到最后。   “不急,来日方长。”徐正轩慢悠悠地吐出口气来,轻松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钟瑜本来还做好拉下脸皮死斗的准备,没想到人家压根没接招,他瞪大眼睛看了徐正轩半天,见他真没有憋大招的意思也只能做罢,毕竟如果纠缠不放就显得好像他在故意把话题往“不正经”方面引。钟瑜本来也不擅长瞎撩,搞不好又惹火上身,只盼下次一定要在第一秒就出手,绝不能再当事后诸葛亮。   “你明天还要去队里吧,”徐正轩知道钟瑜一向不喜欢晚睡,见已经十一点多了就准备回自己房间去,“去睡觉吧。”   “嗯,那倒不用,我要去走访,估计要很晚才能回队里。”钟瑜又想起明天要面对的阿姨们,不禁头疼。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徐正轩真是太想和钟瑜在一起了,以至于这问话都没经大脑细想,直接就问出来了。   钟瑜明显为难了一下。   “我不说话,就站旁边听着,”徐正轩说着突然走到钟瑜面前,接着伸手在他的头顶上摆弄了几下。   钟瑜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但肩膀立刻被按住了。   “别动,我好像看到根白头发。”徐正轩装模做样地在钟瑜头顶扫了几下。   “真的吗?我看看?”钟瑜心下大惊,怎么又有白头发了?自己才24岁啊,这也太早了吧?说着就要去照镜子。   “没了没了,”徐正轩拉着他笑道,“应该是我看错了,没有白头发。”   钟瑜很是怀疑地看了看他,没动。   “明天叫我一起去吧,我想长长见识。”徐正轩又晃了晃钟瑜的肩膀,特意拖长了尾音,让语气听上去有了点儿撒娇的味道。   钟瑜一阵恍惚,张口说道:“好。”   ☆、第三十章   临出门的时候钟瑜仍在犹豫要不要带徐正轩,一是有规定无关人员不得参与案件侦破过程,二是总觉得他在身边自己可能会分心,但是……,是的,钟瑜之所以“犹豫”而不是直接地拒绝主要原因还在于“但是”二字——就是有点儿想和徐大夫多待一会儿。   钟瑜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边收拾东西,然后抬头去寻徐正轩。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徐正轩罕有地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帽檐还压得极低,几乎看不见眼睛。   “你干什么?”钟瑜吃惊地问道,连外套只穿了一半都忘记了。   蒙面男子闻言向上抬了抬头,用勉强可见的目光怀疑地看了看他,闷声说道:“你带着我应该不符合规定吧,所以挡一下脸,这样别人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徐正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犹豫地说道,“是太招摇了吗?”   钟瑜心想你还知道“招摇”啊,这TM哪里是挡脸,简直是大写的“快来看我”好不好?要是这身打扮往机场、火车站一杵,分分钟会被围观的节奏,就是不知道先上来的是警察还是迷妹了。   “兄弟,我们是去和阿姨们聊天的,是问话、是了解情况、是套近乎,你这搞得像抢劫似的谁能和你说话啊,赶紧摘了。”钟瑜说着上前扯掉徐正轩的口罩,啧啧几声,“记住,要微笑、要耐心、要真诚,要让她们喜欢你。”   徐正轩面无表情地盯着钟瑜:“要牺牲色相吗?”   钟瑜一哽,半晌点了点头:“虽然……但倒也不必……。”   “那你不早说,”徐正轩突然笑了起来,然后转身冲进卧室,留下钟瑜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   只听见一阵“哗啦啦”地翻东西声音,然后又见徐正轩拎着一件紫红相间的毛质开衫冲了出来。   “穿这个,可以事半功倍。”徐正轩说着上前两下扯掉钟瑜已经穿了差不多整个冬季的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然后拉着他的手臂就套了进去。   钟瑜只能配合着穿好这件突如其来的“战衣”,然后被拉着站到立镜前,看着里面那个头发因静电而毛躁、表情有些蠢的男孩,转身就想跑。   “哎哎哎,跑什么啊,”徐正轩快速又用力地把钟瑜箍了回来,“你不是要牺牲色相吗,这衣服多配啊,软萌无害小男生最得阿姨喜欢了。”   “有病吧你,”钟瑜怕用十足的力气会伤着徐正轩,佯装挣扎了几下,“我是去办案,又不是去相亲,这也太骚了吧。”   “哎,你就当是去相亲嘛,过程都差不多了,你相信我,这形象绝对有利于你开展工作。”徐正轩笑着在他后背安抚性地顺了几下,成功地看见小警察撇撇嘴,算是妥协了。   钟瑜佯装整理衣服,偷偷地翻看了衣襟里侧的标签——那个长得像卍字符似的logo他认得,是纪梵希,大牌,从面料到走线都散发着钱的味道。   早上钟瑜给周水弟家对门那个常阿姨打了电话,表示想了解一下袁喜凰的情况,比如有没有跳广场舞之类的习惯……,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连串的“好好好”打断了,并迅速表示大家都是一个舞蹈队的,熟的不能再熟,而且还还可以帮忙叫来几个老姐妹一起了解情况,然后又说了一些“配合警察工作”之类的话,但因为嗓门实在是太大,语速又过快,都被钟瑜选择性耳聋了。   原本常阿姨还说在楼下的茶楼见面,但被钟瑜拒绝了,说就在平日她们跳舞的地方聊聊就好——钟瑜心想去茶楼总不能只喝水吧,喝茶吃点心的钱队里又不给报销,这个月工资才拿到手正想换个手机呢,可不能乱花。   徐正轩也换了下了那身神秘兮兮的行头,改穿薄棉服加休闲裤,一副高冷社畜的样子。钟瑜偷偷打量了几眼,心里感叹好看的皮囊果然是让人愉悦。   见面地是个街角小广场,两棵巨大的榕树仿佛穹顶般罩下,明媚的阳光穿过细密的枝叶,模糊了下面的人的面孔。   旁边不能停车,钟瑜先行下车,徐正轩则去寻停车处。   小广场被绿化带分成三部分,交际舞、广场舞和健身球分散开来,虽然音乐迥异但好在音量都不大,大家也都遵守规定守在自己的范围内,完美实现了和平共处。   钟瑜从跳交际舞的地方穿过——因长时间摩擦石板地面变得非常光滑,刚走上去时差点儿摔倒。钟瑜看着这些悠然自得、舞步飘逸的叔叔阿姨们心想果然是熟能生巧,日复一日地跳下去再怎么有难度的场地都不在话下。   绿化带里都是低矮的灌木,边上放着好多水壶和包包,钟瑜看了眼路口,略远,然后飞起脚步跳了过去。   “哎,小心啊。”   钟瑜刚一落地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他寻声看去,是常阿姨。   钟瑜赶紧收起刚才看热闹的样子,又整理了一下衣服——这个毛衣不应该穿的,看上去太不严肃了,都怪徐正轩。   “常阿姨,”钟瑜心里念叨着添乱的徐大夫,脚下不停地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看见五、六个阿姨跟着围了上来。   “哎哎哎,小钟同志你好,”常阿姨笑着指了指钟瑜,然后一脸自豪地看着旁边围着的老姐妹,“哎,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那个警察同志,怎么样,是不是个帅小伙儿?而且啊一点儿架子都没有,特别好讲话。”   钟瑜听见这评价心里一凉,知道这次问话少不得又要听很多有的没的了。   “嗯,阿姨们好,我是仓莲分局刑警队的钟瑜,这次……”钟瑜说着就去掏自己的警官证,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常阿姨拉住了胳膊。   “哎呀,你不用介绍了,我都和她们说过了,我们可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一定配合警方工作,你放心,我们知道的都会告诉你的。”常阿姨说着把钟瑜往旁边的榕树下拉去,“咱们别站在这,来来来,坐在这里。”   钟瑜眼见着胳膊上的毛衣袖被掐出一堆褶皱,默默祈祷这衣服不要弄脏了,否则还要送出去洗。   榕树的树基被砌了一圈石头,有几处嵌了木板用来给人休息。钟瑜坐在中间,几位阿姨或坐或站地围在旁边,全都一脸喜气地看着他,那神态和打量一个可爱至极的宝宝没有差别。   “那个,这是我的证件。”尽管艰难,钟瑜还是按照规定给阿姨们出示了警官证。   顷刻间“啧啧”地赞叹声便响了起来。   “哟,小伙子真人比照片还精神呢。”   “是啊,一般这种证件照都不衬人的。”   “不过男孩子穿制服就是好看,你记不记得陆老师家的儿子?在检察院上班,本人挺普通的,结果那天我看见他穿了正装,嘿,一下子就精神了呢。”   “可不是嘛,人靠衣装这话能是白说的?”。   “哎呀,你看,才24岁,年轻,有前途。”   钟瑜憋着一副耐心又认真的样子暗里哼了一下,心想一个月4000多块钱还天天加班,无房无车无存款,敢问“前途”两字从何而来。   “常阿姨,请问你们和袁喜凰阿姨是一起跳舞的吗?”钟瑜将传了一圈的证件收了回来,心想它还没怎么被如此仔细的对待过呢。   “是,我们在一块跳舞都两年多了,很熟的。”常阿姨说道,“哎,我昨天看他家门口有鞋子,怎么,人已经放出来了吗?”   钟瑜听见这最后一句问话差点儿翻个白眼,还“放出来了”,敢情你认为进了警察局就算是“关起来了”啊?   “呃,案件还在前期收集资料阶段,不会把任何一个人随便抓起来的。”钟瑜努力管理自己的表情,笑着说道,同时板直了身子,“所以阿姨们也不用担心自己说的话会影响谁啊,你们说的信息有没有用是由我们来判断的,绝不会出现你说一句我们就跑去抓人的情况。所以请各位不要有顾虑。”   钟瑜长期应对中老年人、尤其是中老年妇女的后遗症又显现出来,尽管他坚持认为这是自己在办案过程中努力学习的结果,是为顺利问话而表演出来的技巧,可仍挡不住被方文涛等人吹捧为“天性使然的本心流露”,是“拥有使女友粉变妈粉体质的软萌甜心。”   多么可恶的捧杀,为了不出外勤真是什么恶心的话都说的出来!   一众阿姨对面前这个小警察的笑容和态度非常受用,纷纷表示理解。   “那请问,平时袁阿姨有聊过她家里的事吗?”钟瑜问道。   “怎么不聊呢?我们这些人在一起除了家长里短还能说什么?”一位姓楚的阿姨说道,“老袁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儿子,说她家老大孝顺,总给她钱花。”   “所以才把房子都给儿子了呀。”   “哎,老袁是有分到三套吧,啧,两套给了儿子,一套自己住,女儿啥都没有。”   “我都跟她说了,儿子女儿都是肉,就算不一碗水端平也要差不多吧,做事不能太绝的。”   钟瑜心想果然八卦闲扯的主题不是房子就是钱,那些狗血的家庭矛盾说到底都逃不过这两点。   “不过也不能怪老袁偏心吧,她那个女儿也是不省心,听说自从结婚了就天天吵架,有时候还动手呢。”   “这我知道,我女儿和她住一个小区,就是老袁家以前的老房子那里。听说是她嫌老公没本事、赚的少,三天两头闹到社区的,附近都出了名的。”   “啊,还有家暴啊?那她女儿可够惨的。”   “害,什么啊,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打老婆,后来听我女儿一说才知道是打她老公啊,连菜刀都上了,可轰动了。”   听到这里钟瑜几乎是跟着阿姨们一起睁大了眼睛——之前在队里见到周玲的时候对她的印象还可以,言谈举止什么的都挺平和的,问话时的反应都属于普通范畴,完全想不到是个一言不和就动刀的生猛主儿。而且他隐约记得周玲老公的照片,看上去和周辉差不多的身形,没想到竟然会被自己一米六左右、体力普通的老婆倾倒性的打压。   果然家庭暴力的案子还要多学习才行。   “阿姨,当时报警了吗?”钟瑜想既然都动刀了也许还报了案,那样的话就可以去找一下当时的接警记录详细了解一下。   “报什么警啊,”一位阿姨笑道,“两口子打架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是再弄到公安局去那不更丢人?搞不好单位知道了连工作都没了。”   “就是,警察同志,你们平时工作就够忙的了,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儿就不去麻烦你了。”另一位阿姨也跟着说道。   钟瑜礼貌又不失微笑地点点头,心里想等出人命了再报警就晚了。   “哎小钟同志,你们工作真的很忙吗?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总在外面跑啊?”常阿姨说着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一股菊花茶的味道飘了出来。   “嗯,是挺忙的,”钟瑜下意思识的咽了下口水,“在外面的时间比较多。”   “哟,那你总这么忙,女朋友不生气啊。”一位阿姨突然将话题转了180度,旁边一众阿姨马上领会精神跟着“是啊、是啊”地附和起来。   钟瑜知道一直以来的戏码又要上演了,刚想就着台阶回答一句“她不介意,”结果常阿姨直接给截胡了。   “他没有女朋友的,”常阿姨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上次你那个同事不是告诉我了嘛,我还想着给你介绍对象呢。”   钟瑜想冲回去掐死方文涛。   “这么帅的小伙子居然没有女朋友?哎,你们警察工作归工作,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了呀。”   钟瑜眼见着话题要歪,赶紧抬手做了个“停”的动作:“那个,终身大事啥的不急于在这一时,咱们先聊案子呗。”   几位阿姨闻言倒也没显现出尴尬的意思,仿佛已经习惯了年轻人的这种打岔行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理解,女朋友这种事三两句说不清的,等一会儿好好细聊。   钟瑜正想继续刚才“周玲暴打老公”的思路,突然发现徐正轩正站在这群阿姨的身后,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明显是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阿姨们都有通天的五感,一瞬间就察觉到了钟瑜的惊讶,齐刷刷地扭头看了过去。   徐正轩完全不受这些注目礼的影响,一心认真地盯着钟瑜——这家伙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树影里,脸上挂着笑,整个人柔软的像个毛线团,还是马海毛那种,松松软软的搁在那儿,细小的绒边飞起,完全抹去了平日里的粗糙和锐利——但凡这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他徐正轩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压倒他,先堵住没事儿就冲人笑、勾人却不自知的嘴,缠住总是惹是生非的舌头,舔一遍动不动就露出来的牙齿,然后把手伸进毛衣,拉出掖在裤子里的T恤,顺着脊椎骨一路摸到小//腹,再滑到在腰上掐一把——不必太用力,但也不能太轻柔,毕竟这紧实的肌肉要花上几分力度才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身体的温度,轻重虚实之间才能体会到这个人表里不一的触感。   钟瑜看着徐正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恍惚间似乎还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心里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常阿姨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当时在家门口出现的警察,确定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如此鲜明的长相她是绝不会忘记的。   钟瑜干咳了一声算是提醒,然后冲徐正轩招了招手:“你车停好了?过来吧,我们刚聊没多久。”   是啊,刚开始聊介绍女朋友呢。   徐正轩暗想,也许真是报应不爽,当初逍遥快乐的日子过得太恬不知耻,结果现在栽到这么个不省心的家伙身上,以后自己是有的受了。   “这是……”,常阿姨有些犹豫地问道,她拿不准这人是什么来头。   “哦,我朋友,这里离我住的地方有点儿远,他开车送我过来的。”钟瑜不想说太多,打算敷衍过去。   “哟,那你这朋友真不错,大过年的特意开车送你过来。”一位阿姨感叹道。接着仿佛触到了什么痛点,几位阿姨先是跟着点了头,然后就不约而同地说起自己的孩子如何懒、如何冷漠等等,还说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让他们开车帮忙。   钟瑜听着这“字字血泪”的控诉忍不住看了看已经站在身旁的徐正轩,却发现此人一脸坦然地看着大家,好像此情此景和他无关似的。   “阿姨,刚才说到袁阿姨的女儿与她爱人有矛盾,那她与自己父母的关系怎么样?”钟瑜觉得再任由她们发散下去可能要聊到大年初五了,必须及时止损才行。   “关系也一般吧,”阿姨们果然都是头脑灵活的人,话题转移的程度堪称无缝衔接,连磕巴都不带打的,“要不怎么一个房子都没给她?”   “也不能这么说,”之前被称为与袁喜凰是老同事的阿姨摇了摇头,“老袁女儿当年学习还是不错的,总听她在单位提起,还挺自豪的呢。但可惜高考时发挥的不好,好像是因为当时她家老周生病了,没精力照顾女儿,结果高考第一天就拉肚子了,最后只上了个一般的大学,为这事儿老袁还很内疚的,前些年时常说起来。”   “我也觉得老袁没怎么偏心,虽说分的房子都给儿子了,但原来的老房子还不是她女儿住着?还有,她工作不也是老周托人找的吗?一个巴掌拍不响,就她女儿那暴脾气,动不动就拿刀,估计对自己爹妈也客气不到哪里去。”   “袁阿姨提过他们之间什么具体的争吵吗?”钟瑜问道。   “有吗?”一位阿姨看向其他人,“我没什么印象。”   “好像没怎么说过,老袁不怎么说她女儿啊。”另一位阿姨说道。   钟瑜心想人家都不怎么提自己的女儿,更别说争吵的事,那请问又是从哪里得出“关系一般、对自己爹妈也客气不到哪里去”的结论的呢。   “我也没看出他们关系不好来,”常阿姨也说道,“自从她女儿离婚可以说逢年过节都在老袁这里,有时候我早上出门买菜看她买番鸭就知道一定是她女儿来了。对了,还有她那个小外孙女,最近两年的寒暑假也都呆在老袁这里呢。”   “哦,是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夏天不是有一阵子她总是来的很晚嘛,我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她小外孙女在这附近报了兴趣班,她要接送。”   钟瑜有些无语,敢情聊了半天你们也不知道人家关系到底怎么样啊,不过一会儿功夫就由“重男轻女”变成了“弥补愧疚”,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哎,她那个小外孙女是不是要上小学了呀,在附小上吗?”   “啊?没有吧,我记得小姑娘才5岁,还没到年纪。”   “哦,说到这个我想起来老袁说过想让这个小外孙女来这里上小学,毕竟附小是重点啊。”   “那肯定比她家那个划片的小学要好的多啊,老袁这么想也是应该的。而且那个小姑娘特别乖,长的也好看,每次看见我都主动打招呼,比她妈妈会讲话。”常阿姨说到这里明显顿了下,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不满。   钟瑜在本子上写下“周玲女儿上小学”,然后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抬头一看——果然,徐正轩在盯着自己!   徐正轩见钟瑜又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便知道他对于自己大庭广众之下的注视感到尴尬了。不过他并不想收敛,甚至还挺想看看钟瑜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兔子,毛茸茸的一团,看着就想欺负。   钟瑜觉得自己的眼神已经在提醒徐正轩了,奈何对方就像接不到信号似的无动于衷,在几次眨眼、皱眉无果后只能放弃——阿姨们已经隐约注意到小警察的异样了,再继续下去恐怕免不了又要被寻问。      ☆、第三十一章   “老袁挺喜欢这个小外孙女的,总夸她聪明,说要好好培养。”   “不过她怎么进附小啊,户口落在老袁这里?”   “落就落呗,自己的外孙女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要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常阿姨带着点儿“你们都不了解,还是听我说吧”的语气说道,“她儿子不是有两个孩子嘛,老大已经在附小上三年级了,老二和女儿家的一样大,也是明年上小学,现在这房子只能再落一个户口,你说,落谁的?”   常阿姨的问题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   钟瑜听到这里也暗下嘀咕,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非常重要的切入点。   “那老袁是什么意思?她外孙女真想来这里念书吗?”有阿姨忍不住了。   “我听那意思是她女儿想来附小,但老大不同意,老袁的话没表态。”常阿姨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当时八卦来的消息,确实对袁喜凰的态度没印象。   “他们兄妹两个因为这个吵过架?”钟瑜记得在问询周玲的过程中她没提过学区房的事情,甚至连房子的事都没提,看来是有意避开了。   “不知道,老袁没说过,不过她女儿那寸步不让的性格能就这么算了吗?肯定没少吵的。”一位阿姨撇了撇嘴说道。   “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在我女儿家正好碰见她,她还向我们打听附小的老师和校车安排呢,听那意思肯定是要来的呀。”那位自称女儿与周玲同小区的阿姨马上接茬,甚至因为有些激动将水瓶盖子都弄掉了。   钟瑜刚要去捡,却见徐正轩先一步弯腰捡了起来,然后递了过去。   那位阿姨接过杯盖后有些迟疑地看着徐正轩,半晌说道:“我看你有点儿眼熟,你在哪儿工作啊?”   徐正轩先是看了眼钟瑜,见他没有制止的意思便如实答道:“在市一医院。”   结果阿姨“啧”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嘛怎么这么眼熟,咱们是同事啊,我在设备科,去年刚退休,你在哪个科室?”   徐正轩笑了笑说道:“老师好,我在产科。”   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位阿姨就一齐看向徐正轩,眼神仿佛看着什么稀有动物,充满了惊讶与好奇。   “哦哦哦,跟着黄主任是不是?”那位阿姨倒没什么异样,估计是在医院里见得多了,“哎,我听说她前一阵子被一个医闹给伤着了,现在怎么样了?本来和几个老同事约着去看看她,结果我临时有事也没去上。”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回去上班了。”徐正轩答道。   “哎呀,还上什么班啊,那么拼命干什么?也没见到谁记着她的好。”   徐正轩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应答。   钟瑜见场面开始有些尴尬,想说点儿什么岔开话题,结果刚要开口就见常阿姨突然向一个方向挥了挥手,接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走了过来。   “你怎么才来啊?”常阿姨上前一把拉住女孩子说道,语气略有埋怨的意思,“磨磨蹭蹭的,从来不知道轻重缓急。”   钟瑜看着对方有点儿羞赧的表情,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秒常阿姨就笑咪咪地看向他说道:“啊,这是我女儿,说不放心我,就来看看。”   钟瑜听后差点儿笑出来——阿姨,你这谎话编的也太不走心了,刚抱怨完来的迟,转眼就说因为不放心,矛盾得圆都圆不回来。   “你好,”钟瑜冲女孩点点头,尽管让表情看上去严肃一些,“我是仓莲分局刑警队的钟瑜,因为案情需要刚才和阿姨聊了一会儿,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钟瑜说完这些无意中看了眼徐正轩,发现此人竟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怎么,这就完事了吗?”常阿姨有些意外,“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儿,可以多坐一会儿啊。”   “不了,我还要回队里,后续有什么问题我再找您。”钟瑜笑着说道,然后冲徐正轩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走。   “哎,急什么啊,你看现在都中午了,工作也要吃饭不是?就一起吃个便饭呗,那,这附近有很多小店,也不贵,不会违反八项规定的。”常阿姨说着还推了自己女儿一下,女孩子明显变得更加局促起来。   旁边的阿姨立刻形成统一战线,纷纷表示警察同志辛苦了,和群众一起吃个饭是应该的,不用那么教条死板。   钟瑜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热情拒绝困难症又犯了,自知绝不能去吃什么饭,可又不知道怎么回绝合适,急得都快结巴了。   “这位是……?”从出现起就一直没吱声的姑娘突然指着徐正轩问了一句,表情更加羞赧,甚至耳朵都红了起来。   钟瑜看了看两人,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人家的害羞之处并不是自己,而是旁边站着的高冷医生徐正轩!   “我是他朋友,”徐正轩倒是大方,主动接话介绍了自己。   钟瑜心里莫名一酸,抿了抿嘴唇。   徐正轩将身旁人一切的举动都尽收眼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钟瑜觉得徐大夫在因为得到了女生关注而得意,于是更加不开心。   “雨霏,你说巧不巧,他还是市一医院的医生,我们算是同事呢。哎,你是不是也是医大毕业的?”刚才说从医院退休的阿姨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语气特别欢快地冲徐正轩问道。   徐正轩点点头。   “哟,雨霏,这还算是你师哥呢。”阿姨攀熟的速度惊人,迅速将两人关系拉近了好几层。   “哎,可不是嘛,你看我,刚才都没反应过来。”常阿姨有点儿搞不清自家女儿为啥对这个临时凑热闹的人感兴趣,是为了曲线救国还是她其实喜欢这一挂的?如果是后者连人家有没有女朋友、结没结婚都不知道啊。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过年来陪朋友的十有八九是单身,先顺着说下去,关系拉得近了才好办事嘛。   “师哥,我在医大读研一,你是哪一届的啊。”雨霏的语气欢快了一些,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拘谨了。   “我毕业好几年了,”徐正轩说道,“不过我成绩一般,就是普通学生,叫师哥实在惭愧。”   钟瑜偏头看了徐正轩一眼,心想你这泡妹子的水平也不行啊。   “哦,那要不然一块儿吧,” 雨霏丝毫不受影响,伸手在徐正轩旁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随便吃点儿东西,不用见外。”   徐正轩看了看钟瑜,意思是“你说呢?”   钟瑜清了清嗓子,特别严肃地说道:“真的不行,我们出外勤都有记录的,违反规定要受处罚的,请见谅。”   “那,”女孩犹豫了一下,“警察同志公务在身不方便和我们一起,师哥算是群众嘛,群众和群众吃个饭,或者说同校校友吃个饭应该没问题吧。”   钟瑜顿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他妈尴尬了,敢情人家压根没请想你啊,刚才不过是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还把政策搬出来说事儿,人家姑娘估计都要笑死了,笑你怎么这么不长眼睛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啊。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徐正轩心里知道这场景百分百让钟瑜难堪的要命,但看他脸红又尴尬的样子又觉得可爱死了。不过徐正轩还是分得清情况的,知道此时心里再痒都要控制,便忍着笑对女孩说道:“我就是一司机,虽然不参与他的工作,但自己的职责还是要负的,说好的接送那就要及时、准确、到位地做好每一步。案件怎么样我不清楚、你也不清楚、阿姨也不清楚,但他清楚,所以,只有让钟警官尽快回去好好工作才能让咱们都清楚,你说是不是?”   钟瑜看着徐正轩一本正经又春风抚面般的解释着,心里酸溜溜地想“果然是把妹老手,他妈的全是套路!”   接着只见雨霏“嗯嗯”地点了点头,然后直接拿出了手机:“师哥,我明年也要到市一医院实习,你看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钟瑜惊讶得下巴差点儿掉下来,现在的女孩子真是积极主动A到爆啊。   “好。”徐正轩二话不说拿出手机,几下就互相加了微信。   钟瑜觉得自己的下巴捡不起来了。   与一众阿姨和一个妹子告别后钟瑜要回队里,徐司机表示会送佛送到西——送到队。   “你把车停哪里了?”钟瑜左右望去都不像有停车场的意思。   “前面的公园门口,”徐正轩抬了抬下巴示意向前看,“哎,里面在搞兰花展呢,要不要去瞧瞧?”   钟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此刻的徐大夫心情很好的样子。嗯,刚才的妹子还挺好看的,甜美可人又有点儿小羞却,虽然很主动地要了微信但似乎也是犹豫了半天才开的口,内心应该也是胆小的。哎,和梁悦琳那种高冷范儿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像块蛋糕,又甜又软——原来他喜欢这种类型啊。   “问你呢,要不要去?”徐正轩见钟瑜又在走神,忍不住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喜欢蛋糕吗?”钟瑜张口就来了一句。   徐正轩闻言瞪大了眼睛。   钟瑜自知失言,尴尬地用手在脖子上蹭了一圈:“啊,没事儿,就是随便问问。你刚才是不是说有什么展?在哪儿?”   徐正轩也不想追究他没来由的这么一句到底是搭错了哪根神经,指了指前方道:“不远,走吧。”   “不是要让我还大家一个清楚吗?我得回去好好工作,不能辜负了群众、司机、以及小师妹的期望。”钟瑜又想起刚才徐大夫那套说词,心里不痛快了,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有些阴阳怪气的语调。   徐正轩对钟瑜的反应非常满意,直接哈哈大笑起来:“没错,特别是小师妹的期望尤其不能辜负,毕竟人家是特意跑来看你的,你要是不好好表现就太对不起费劲又绕圈、还找了拉拉队助阵的阿姨了。”   “哎哎,你可别瞎说,人家要留吃饭和要微信的可不是我,别把那么重的担子扔我身上。”钟瑜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徐正轩的手机。   “行行行,我知道了,等有空了我一定好好了解一下人家的期望,毕竟是校友,以后说不定还真能在医院碰见,不能辜负、不能辜负。”徐正轩还没见过钟瑜这副有些气急的样子,笑到不能自已,“但是警察同志也可以在百忙中休息一下嘛,陪司机逛逛公园,就当是体恤群众了,行不?”   钟瑜想反正也中午了,偷懒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就跟了过去。   白麓公园是南靖最有名的公园,坐落在老城区的中心,小山、湖水、寺庙一个不少,然后经过近几年扩建与附近的金湖公园栈道相连,围着四周走下来也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其实这里离分局并不算远,但一是没什么时间和闲情,二是总觉得一个风景公园而已,不约会不散步的实在没什么理由特意跑来一趟,所以钟瑜一直都没来过。   可万没想到,在理由不变的情况下竟然是和徐正轩一起来了,还是看什么花展,听上去既像散步又像约会,也是鬼使神差般的安排了。   更没想到的是,大年初二的公园里居然有这么多人!   钟瑜站在大门口看着眼前桥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就不想进去了。   “走吧,我看门口的宣传板上写着这次的兰花展还有很多从台湾过来的,挺难得的。”徐正轩见他停在门口知道这家伙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一定是打了退堂鼓。可他是不会轻易放过和钟瑜独处的机会的,人多更好,拉拉扯扯、磕磕碰碰、推推搡搡,反正贴近点儿就是了。   徐正轩已经顾不得笑话自己的幼稚了,一心只想着找机会亲密接触。   “对了,里面有一家鲜花饼特别好吃,不知道今天开没开。”徐正轩知道钟瑜的软肋,一拿一个准。   “能开吗?初二啊。”钟瑜果不其然地动摇了。   徐正轩也不回答,娴熟地搂住钟瑜的肩膀,向前一带就走了进去。   今天意外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衬得公园里的桃花柳树都分外娇艳动人,再加上节日里特意摆放的水仙和百合,整个公园进门的主桥上都飘荡着甜甜的花香。   钟瑜在人群中走了几步就热得一头汗。他转头看了徐正轩一眼,不知何时这家伙已经把外套脱了,深蓝色衬衫的袖子也卷了起来,小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钟瑜想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下来,但这么厚的衣服拿在手里非常不舒服,搭在肩头又显得吊儿郎当的,他寻思着找个塑料袋装起来,又突然想到这是个名牌,还是件毛衣,估计怕压怕蹭,万一挂到哪里弄坏了多糟糕,不赔说不过去,赔又赔不起,一时间穿也不是、脱也不是的,简直是受罪。   徐正轩见钟瑜不停地折腾衣服,一会儿扯衣领,一会儿把袖子向上推,神情有些焦燥。他想了想,突然伸手在钟瑜后脖子上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   果然,全是汗。   钟瑜一个激灵,猛地向前一窜,回头瞪着眼睛问道:“干嘛?”   “热就脱了呗,里面不是穿衣服了吗,看你像针扎似的。”徐正轩就喜欢看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像个兔子似的,完全看不到警察该有的沉稳。   “哎呀,衣服拿着太麻烦了。”钟瑜说完这句话又有些后悔,毕竟是徐正轩好心借给自己穿的,怕他觉得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主要是这衣服挺贵的,拿着容易刮到……”   徐正轩无奈地笑了一下,心想什么时候你能不这么见外呢?   “不好拿就寄存在服务中心嘛,这有什么可纠结的。”徐正轩也不等钟瑜说话,直接动手把那毛衣脱了下来,“等着,我去去就回。”   薄薄的T恤突然暴露在空气里,凉意刹卷过皮肤,瞬间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钟瑜只觉得一口浑浊之气吐出,整个人都舒服了,甚至身旁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人群都变得可爱起来。   徐正轩也的确做到了“去去就回”,没一会儿就出现了,手里还拿着两支冰淇淋。   “要哪个?”徐正轩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问道。   “我看看,”钟瑜对吃东的西总是充满了好奇,“榛子的吧,这是新出的。”   徐正轩已经算是很了解他的喜好了,从买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会选这个。   钟瑜打开袋子咬了一口,细细地品了一下,刚要发表“不好吃,太甜了”的高见,却发现徐正轩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钟瑜其实已经有点儿习惯徐正轩这种目光了,比起那偶尔出现的烈阳般的灼热,现在这个就非常温柔,很符合医生的身份,既亲切又耐心,让人不自觉地就会去相信他。但很快他又觉得此刻的笑又有些不一样,除了温柔,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就像在克制什么。钟瑜转念几秒,突然想到“谦让”这个词。啊,是不是自己过于不客气了?人家让他先挑,他还真就先挑了?不但默认了对方请客,还默认了自己拥有主动权——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理直气壮地全接受了。   钟瑜当然不知道徐正轩抿着嘴、一脸宠溺的笑容根本与他想像的背道而驰,那轻柔的笑容下全是汹涌的欲//望,只需一个火花,徐大夫就会撕下白大掛,把眼前这个啃冰淇淋的家伙生吞活剥了。至于这欲//望里到底有多少爱意、多少怜惜、多少期待、以及多少想执子之手的深情,徐正轩自己都不知道了,他被这股暴烈迅猛的感情裹挟着,在冷静克制与冲动狂躁中来回跌宕,热血在周身沸腾,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要去熨烫眼前人的肌肤,去感知他从外到里的温度。   天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第三十二章   “那个,”钟瑜拿着少了一半的冰淇淋犹豫地开口道,“你想吃这个吗?”   徐正轩疑惑地盯着眼前这半个冰淇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想表达什么。   “我虽然不介意吃你剩的东西,但是,其实,我是原味党。”徐正轩笑道,然后虚握着钟瑜的手把那支冰淇淋推了回去。   钟瑜觉得今天自己可能是命犯尴尬,在无数个混乱的情况下做着自做多情的事儿,搞得地上的缝都不够钻的了。   “走吧,这时候应该很多人都去吃饭了,趁着人少咱们赶紧去看看,然后送你回队里。”徐正轩心想以后有的是机会吃你的东西,呵呵。   说是花展,其实规模并不大,几百平米的展厅,无论是装修还是布置看上去都不太精致,明显是临时改造的,非常粗糙。好在兰花都挺漂亮的——钟瑜对花花草草一窍不通,主要兴趣都集中在展示牌上标注的价格,每见到一个好几个零的数字就对徐正轩感慨一下,然后心里默默换算成自己的工资,看要几年才能买上一盆。   徐正轩也不懂花,他不但不懂,也没兴趣,要不是为了那点儿私心,别说是花展了,就是这个公园都不会进来。呵,天道好轮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一个人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不过二十分钟整个展厅就逛完了,钟瑜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钟宁,然后引来“家里下雪了,好冷……羡慕你那里还有花开”的一顿感叹。徐正轩全程盯着钟瑜的反应,什么花啊草啊的,都没记住。   从展厅出来就是卖鲜花饼的店,还真开门营业了。钟瑜挑了几种打算回去分给值班的几个人。   “去吃饭吗?”徐正轩看了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   “我不吃了,出来太久了回去不好交待,”钟瑜说着指了指手里的袋子,“有这个就够了,要不你自己去吃吧。”   “我也不吃了,先送你,”徐正轩本来也不太饿,“对了,晚上我要去我爸妈那里,晚饭你就自己解决吧。”   钟瑜知道大过年的老人还是希望多和子女呆在一起,刚要说“要不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回队里就行”,结果一个“要”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一声响亮的“二哥”从人群中冲破而出,寻声望去,竟然是徐正辕!   其实不只是徐正辕,她旁边还站着一个7、8岁的小男孩,胖墩墩的,拿着一只啃了不少的玉米。小男孩看到他俩后撒丫子就跑了过来——还边跑边叫:“小叔叔、小叔叔。”   钟瑜转头看向徐正轩,果然徐大夫脸色难看起来。   “二哥,真是你啊,”徐正辕和小男孩速度一样快,转眼就凑到了两人面前,先是看了眼钟瑜,然后笑得花枝乱颤地对徐正轩说道,“真是稀奇,你居然也会来这里。”   徐正轩连个白眼都懒得翻给她,直接无视她的阴阳怪气,低头看向自己的侄子问道:“就你们两个人?”   小胖子叫天天,对这个小叔叔一向是又爱又怕,爱的是小叔叔非常大方,每次见面吃的玩的随便挑,绝无二话。怕的是小叔叔表情太严肃,一点儿没有小姑的亲和劲儿,而且话也很少,总像是随时要走的样子。   “还有我爸我妈,”天天顶着嘴角的玉米渣很老实地答道,“姑姑带我来这边买玉米。”   徐正轩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徐正辕。   徐正辕当然不会直接和她二哥正面冲突,再说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旁边这个小警察身上呢,哪有兴趣理徐大夫的喜怒?   “钟警官是吧,”徐正辕又摆出非常端庄又做作的笑容,语气欢快热情,“好巧啊,和我哥一起来逛公园啊?”   “啊,不是,只是顺路,我出来办案,正要回去呢。”钟瑜说道,然后猛然想起之前她和自己要微信因徐正轩不同意而没给成的事儿,心里祈祷这姐姐千万不要问起自己。   “哦,顺路啊,”徐正辕不用看都知道此时徐正轩的脸色一定难看死了,心里一阵高兴,这世界上能让二哥抓狂的事情实在是不多了,有一次算一次,必须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怎么这么快就回去啊,花展看了没?”   “我们刚看完,”钟瑜老实答道,然后又看见小胖子正盯着自己手里的口袋,赶紧弯腰问道“这里有鲜花饼,吃吗?”   小胖子没吱声,抬头看向徐正轩。   徐正轩看了看一脸得意的徐正辕,然后一把握住钟瑜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转头对小胖子说道:“太甜了,你不能吃。”   天天撇了撇嘴,低低地“嗯”了一声。   钟瑜知道现在的家长对小孩子的衣食住行都有诸多要求,也不好继续坚持,便在小胖子又期待又怨念的眼神中收回了袋子,心想早知道就不提这茬了,让人家小朋友空欢喜一场。   “什么鲜花饼?这里卖的吗?”徐正辕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装傻白甜,虽然从来都装的非常蹩脚,但还是热衷于此。现在她想像着自己一脸茫然又非常诚恳的样子觉得一定能把这个小警察迷得晕乎乎的,当然了,也能把她二哥气得晕乎乎的。   “你最近夜店去多了吧,记性都变差了,”徐正轩淡淡地说道,“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是吗?哎呀,二哥,咱俩这一把年纪的难免会记性差嘛,不但记性不好,体力也不行了,你看,我才逛了没多久就觉得有些累了呢。”要不是有小孩子在场以及还不清楚小警察的性格,徐正辕恨不得直接亏她哥肾虚,反正徐正轩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过过嘴瘾也很快乐啊。   钟瑜不知道为啥这兄妹俩一见面就火花四射的,妹妹反倒像姐姐,语言间不是在挑衅就是在无视,总之两次见面都像是在欺负徐大夫,而徐大夫也不反抗,最多是给个冷脸,难道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吗?还是欠了她很多钱?   徐正轩知道徐正辕只要是逮到自己情感方面的小动向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来撩,今天之所以还没尺度全开,估计一是因为和钟瑜还不熟,二是有小孩子在场,也是难为她还要收敛着了。   “是吗,你都这么虚了啊,正好我那里有点儿补品,反正我也用不着,你拿去好了。”徐正轩面不改色地说道,“还有,你也要注意一下,总是夜夜笙歌的体力、记性能不差吗?毕竟还没男朋友,要是搞得人老珠黄不说,脑子还不清楚,最后嫁不出去,那咱爸妈得多上火。”   钟瑜听得直咋舌,心想这哪是兄妹啊,仇家还差不多。   徐正辕“哈哈”一笑,不但不生气,还很满意她二哥的反应——能看见徐正轩如此尖酸地回呛也是百年一遇了,看来这个小警察很得他心嘛。   “好说好说,”徐正辕怕钟瑜被她哥拉走,赶紧转移目标,“哎,钟警官看上去挺年轻的,你们单位有没有单身青年给我介绍几个呗。”   钟瑜觉得徐正辕心理素质真是好,被这么揶揄还能面带笑容地和他聊天,虽然自己年纪大不大的和单位有没有单身狗没什么关联,但就冲这姐姐的乐观态度也能想像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吧。   “警察很辛苦的,你不适合。”徐正轩一抬手做了个“停”的动作,直接堵住了钟瑜的下话。   “嗯,也是,还是二哥你适合。”徐正辕本来还要再逗逗钟瑜,结果瞥见徐正宇夫妇走过来了,也罢了继续戏弄的念头——她和徐正轩怎么闹都没事儿,但大哥就不行了,年纪阅历性格摆在那儿,不是什么事都能想的通的。   徐正轩也注意到了大哥大嫂,又见徐正辕收起了嬉皮笑脸,心道看来这个妹妹还有救。   钟瑜当然听见了徐正辕最后一句“还是二哥你适合”,有意对这话展开联想,但还没得及细品就被小胖子的一嗓子“妈妈”给打断了。   得,合着今天徐大夫家全体出游,就没带他。   “正轩?你怎么在这儿?没上班吗?”徐正宇对在这里见到弟弟也很意外,这家伙从大年三十晚上就跑了,说是加班,怎么现在会出现在公园里?   任秋莹是个直爽又简单的人,听后一巴掌拍自己老公身上:“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就算是上班还不能出来休息休息了?”然后又笑着对徐正轩说道:“听说这里有个花展挺好的,我们就来看看。哎,你看了吗?”   徐正轩点点头:“我们刚看完。”   钟瑜觉得自己又不认识大家,站在这里听人家聊天实在尴尬,就想找个机会先跑。没想到徐正轩一句“我们”脱口而出,搞得他没法偷跑了。   徐正宇打量了钟瑜一下,觉得没见过这个人,看着还挺年轻,应该也不是徐正轩同学什么的。   “这位是……?”任秋莹其实一眼就注意到钟瑜了,心里连叹了好几句“天啊,真帅”,然后火速在心里排查了一遍还没男朋友的亲朋好友名单,尤其是自己三姨家的妹妹,想着若这帅哥也没对象正好可以了解了解。   “朋友,”徐正轩言简意赅地说道,“办事正好路过,这就走了。”   钟瑜见两位都看着自己,也跟着点点头道了句“你好”,算是打招呼。然后不经意地又看了眼徐正辕,却发现刚才还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姐姐此时收敛了玩笑,一脸客气又疏离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瞎闹的姑娘从未出现过,瞬间让人生出“我们不认识”的错觉来。   “哦,行,那你们去忙吧。”徐正宇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不太喜欢唠家常,便不再聊下去。   “哎,正轩晚上来妈家吃饭吗?”任秋莹心里还惦记着钟瑜的事,赶紧问了一句,心想要是小叔子回来的话自己就先不回娘家了,给表妹抓住脱单机会才是大事。   “会去的。”徐正轩见任秋莹的眼睛一个劲儿的往钟瑜身上看,知道这家伙又惹得“单身女性关爱者”注意了,心想盖章的事不能拖太久,这人实在是太招摇,万一一个没盯紧被别人缠上了岂不是麻烦?   徐正轩说完冲钟瑜使了个眼色,两人便离开了。   徐正辕看着一个急匆匆、另一个紧随其后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安来。闹归闹,玩笑归玩笑,若真的是那么回事,恐怕天下就不太平了。她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调出微信,找到程敏慧头像,一个“在吗”打出来停在输入栏里半天,最终还是删掉了。   算了,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回到队里后钟瑜直接去和刘桐、林远汇报了情况,加上方文涛上午对周家人财务方面的调查,以及痕检、法医、经侦等等各方面资料的汇总,大家一致认为周玲性格和“学区房”的事是个突破点,决定下午再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一次问询。   方文涛几乎是和钟瑜前后脚的时间归队的,一看见钟瑜就喊“饿”,说自己再也不想和搞房地产的人打交道了,本来就是想了解一下老周家回迁房的情况,比如何是分的、分了几套、市值多少、有什么优势,结果一通话问下来差点儿自己没掏钱买一套,还好关键时刻发现自己没钱,要不真是公务私用了。   “有鲜花饼,吃吗?”钟瑜指了指袋子问道。   方文涛好奇地去翻了翻口袋,因为买的时候是新烤的,拿回来时间也不长,所以闻上去还有很浓郁的香气,方文涛毫不犹豫地拿起一个咬下去。   “嗯,好吃,你哪儿买的?”方文涛还是之前去云南旅游的时候吃过,没想到南靖也有。   “白麓公园,”钟瑜凑过去低声说道,“我中午去那里看了个花展,顺便买了这个,你要保密啊。”   方文涛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说道:“跑公园看花展?你啥时候这么高雅了?去约会吗?”   方文涛对公园的意识还停留在“约会、散步、打太极”的原始印象中,完全想不通钟瑜为什么会突然跑到公园去看什么花展。   “约个鬼啊!”钟瑜一把抓过袋子就要收起来不给他吃,“我是去替你们送死好不好!广场舞阿姨!问询!靠,好吃的都喂狗了。”   方文涛这才想起来他们推钟瑜去背锅的事儿,赶紧扯过纸袋子,哼哼唧唧的求饶:“哟,哥、帅哥,钟哥,我这是饿懵了口不择言了,请务必原谅我。怎么样,辛苦不?牺牲色相了没?”   钟瑜伸腿踢了方文涛一脚,又冲一旁幸灾乐祸的小郭竖了个中指:“色相?你小看了阿姨们的见识了。”   其实钟瑜是想说人家设的是相亲局,远比只看看脸要深谋远虑,结果换来的是方文涛大惊失色的表情:“不会吧,你还卖身了?”   钟瑜这次下脚的力度和速度都没有保留,要不是方文涛在长久的历练中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跑的贼快,估计下午他就不用上班了,可以直接去医院了,说不定还要找徐正轩走关系加个塞,去个单间啥的。   钟瑜自然不会说徐正轩跟着的事,也怕方文涛继续刨根问底,就单纯的揪着方文涛编排自己的由头要给他点儿教训。   所以刘桐一进来就看见两人在追打,还有几个跟着吆喝起哄的,一派鸡飞狗跳的节奏,心下生气,免不了又是一顿教育。   上至影响、下至素质,四字成语打击了在场的几位十分钟,终于在一片“下不为例”的诅咒发誓中告一段落,然后刘副队长又指派了问询任务和重点,在反复强调“不要瞎胡闹”中大家才各自散去,干活去了。   方文涛和小郭继续去翻译临阳话——周水弟似乎已经从昨天的惊慌中缓过来了一些,普通话占比大幅提高,有时候方文涛甚至觉得老头儿的标准程度比自己都好,看似稀里糊涂的,但在关键问题上从不含糊,也不正面回答,能拖就拖、能装就装,非常难对付。   对于两个子女的评价,周水弟说周辉一直以来都是脾气非常不好,尤其最近不知道听谁说了什么非要现在就把房子过户给他,自己已经和他讲了好几次了,现在过户要交很多钱,等多存些钱的再去办也不迟,但周辉就是不肯,总说这么拖着是有别的打算。周水弟说着说着又开始哭,说非常后悔不小心推了他,要不也不会闹出人命。至于周玲,一直都是个很明事理的人,没离婚前经常给他们老两口买东西,还带他们出去旅游。如今一个人带孩子非常辛苦,钱赚的也不多,脾气肯定会变一些,可就算如此也从没对房子的事说过一个“不”字。   方文涛心里暗骂这老头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还带着你们出去旅游,近十年的财务支出和出行情况老子都看了,怎么就没看出周玲和你们同行的记录呢?当老子瞎吗?   小郭从周家七大姑八大姨一直绕到孙子辈,然后开始问周水弟三个孙子的情况,还特意扯了一堆小孩子与父母的关系、性格如何、上几年级了、学习如何等等一堆有的没的。果然周水弟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尤其是问到周玲家的女儿时明显出现了抗拒的神态,坐立不安、吱吱唔唔的,一会儿说挺乖的,一会儿又说不经常来,很反常。   方文涛知道这就足够了,也不用问什么学区房的事,而且问了他也不会承认,接下来只能看周玲的口供和现场勘验再说了。   那边钟瑜还是先见了范雨彤。   这次虽然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一番,但明显心情是非常低落的,甚至可以说是“心如死灰”般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拉链没拉,能看到里面的圆领粉色睡衣,胸前缀着三个蝴蝶结——其中一个还开线了,半耷拉着垂在胸口。头发也没扎起来,凌乱地散在两肩,有几缕还在头顶翘着,看得钟瑜强迫症都犯了想去帮她捋直。   钟瑜依旧先给她倒了杯水:“你这样出来小孩子怎么办?”   范雨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送我妈家了,刚才还哭着说要一起来看看爸爸……,”说到这里语气又哽咽起来。   “你家是两个孩子吧,”钟瑜接着说道,“哥哥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这件事可能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刚刚开始独立的思考,但生死这种大事还没经历过,一时肯定难以接受。尤其是当从别人那里听说自己的爸爸是死在爷爷家,甚至还可能听到一些其他的流言蜚语,更会想不明白。你回去后要留心他的情绪,如果出现消沉、沮丧、注意力不集中,或者相反的,易怒、焦躁什么的,一定要找专业医生疏导一下,免得影响成长。”   范雨彤“嗯”了一声,低头着看水杯。   “小的是不是还没上小学?”钟瑜继续问道,“虽然还小,但是突然间爸爸不在了心理上肯定也会有些变化,也不要忽视了。”   “嗯。”范雨彤依旧应了一声,头都没动一下。   “实在照顾不过来可以找老人……”钟瑜用笔一下下敲着桌面,语气变得絮絮叨叨的。   “找老人有用吗?”范雨彤语调陡然拔高,像是受了什么强烈的刺激,反应一下子特别大,“我没工作没学历没本事,全家都靠周辉一个人挣钱,现在人死了,扔下两个孩子给我,他倒是省心了,我怎么办?我上哪儿弄钱去养他们?你还让我找老人帮忙,哪个老人?孩子爷爷奶奶吗?怎么可能?现在儿子都没了,以后要指望周玲给养老的,他们能跑来帮我?做梦吧。”   钟瑜看着范雨彤渐渐变得歇斯底里,一反之前的沉默木然,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在经历了最初的应激反应后,终于要压垮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徐正辕,两位男主之外本人最爱的角色,希望大家喜欢。   ☆、第三十三章   “两套拆迁房子,合理安排的话生活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吧。”旁边一同问讯的同事是个小姑娘,叫丁淼,刚来实习一个多月,性子特别直,见此景象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这话是周水弟说的吧,”范雨彤看了眼她,冷笑道,“会展中心那里安置房两套、二楼、50坪、朝西,五年内不能买卖,附近没地铁没医院没学校没工厂,连个商业街都才开始打地基,警察同志,你说我要怎么指望这两个破房子生活?”   钟瑜轻轻咳了一下,看见小同事撇了撇嘴。   范雨彤也不在意对面的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反应,她现在只想把心里那些烦燥痛苦的话一股脑地说出来,死了的人是一了百了,受苦受累的是活人。   “我早就和周辉说过把仓莲这个房子过户过来,这才是正经的房产,以后孩子上学也好、卖掉也好,都是不用发愁的。结果呢,磨磨蹭蹭大半年了就是办不好,说是老头子不同意。行,不想现在过户也行,那把圆圆的户口落进去总行了吗?结果呢,半年了,还在那悬着,一问就是各种理由。当我傻吗?这不是明摆着要给周玲家的孩子吗?”   钟瑜听到这里眉毛一挑,知道重点来了。   “周玲说过要把孩子户口落进周水弟家吗?”钟瑜问道。   “我不知道,她没和我提过,”范雨彤依旧怒气冲冲,“她这人精的很,脾气也不好,无论有什么事都不会过来直接和我说。从前我们都没什么来往,现在她离婚了,回来次数多了,才算是打了些交道。我这个人一向没什么本事,家里外面的都是周辉说的算,谁知道他们两个人背着我有没有商量过什么?周辉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别人说点儿什么都信,谁知道最后是不是周玲使了什么心计让周辉同意把她的孩子落进去了?”   钟瑜想起昨天对范雨彤问起周玲时她的反应,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感情,问的多一点儿,回答就都是“不知道、不清楚”,明明近几年也算是经常见面了,可言语间仿佛这个小姑子和她没关系似的——也不是刻意避免聊她,就是单纯的没把她放在心上。   可现在不过短短的一天多态度就完全转变了。   “人精、心机重、脾气差……”,这些一定是在有深切往来的基础上才能得出结论的评价,如今却不停地从范雨彤嘴里冒出来,那种深深的怨念与痛恨从她周身漫溢开来,好像让她陷入今天这种万劫不复境地的就是周玲一般。   范雨彤很快就在痛诉中开始哭泣,先是爆发式的嚎啕,后来在钟瑜的安慰下又转为抽泣式的絮叨,最后坐在椅子里默无声息地流泪。期间钟瑜让身旁一直翻白眼的丁淼出去拿了纸巾,心想要是方文涛在就好了,肯定一嗓子就能把对方的眼泪喊回去,然后就能早点儿下班了。   过了好一阵子,钟瑜见范雨彤终于了有刹车的迹象赶紧又问了一些和房子有关的问题,但正如她所说,尽管有心要把房产拿到名下可最终周辉并不听她的,这个掌钱者在家里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而且多很时候还是沉默寡言型的。范雨彤怨归怨,却也拿不出证据就是周玲的私心导致房子无法过户。   本来还想找周玲过来,但林队说考虑到她一个人带着小孩子不方便,便改到了明天。   于是,几个人意外的早早下班了。   钟瑜想着徐正轩晚上不回来,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不如去看电影。可巧方文涛也想去,两人一拍即合,火速买票选位子。   那边徐正轩的晚饭也吃得风生水起、热闹非凡。   徐母对任秋莹没回娘家有些奇怪,问了才知道他们在公园遇见了闲逛的徐正轩。但听任秋莹说了半天才明白重点不在于这个万年不去公园的人罕见地出现,而是他同行的另一个帅哥。   “妈,真的非常帅啊,明星似的。”任秋莹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笑得一脸荡漾,仿佛在说若不是自己已婚肯定要留下来勇敢去追的。   “能有多帅?”徐母撇撇嘴,心想还能比我儿子帅?   “这么说吧,如果正宇是5分的话,正轩就是8分,”任秋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看着徐母。   “那他就10分?有那么好看?”徐母把筷子丢在桌上,“哗啦”一声。   任秋莹伸出根手指做了个“NO”的动作:“是100分。”   徐母“呵呵”一笑,留下一句“神经病”,转头进了厨房。   “妈,嫂子可一点儿都没瞎说,”徐正辕从手机微博里抬起头来喊到,“要不是他太小我都想出手了。”   话音刚落徐母又从厨房探出头来:“差几岁啊,三岁以内都没关系的。”   徐正辕躺在沙发上“哈哈”一笑:“让你失望了,六岁。”   徐母也是真的有些失望,嘟囔了几句“那太小了、可惜”,转念又开始抱怨徐正辕一天到晚没正形,也不找对象,早晚要剩在家里。   “你怎么知道他24岁?”任秋莹没想到徐正辕知道的这么详细,立刻凑了过来,“你们之前就认识?快给我说说他的情况,我想介绍给我表妹。”   “我就知道他是个警察,其他的还不清楚,”徐正辕伸了个懒腰,又换了个姿势躺好,“你直接问我二哥呗,不过我觉得你不用费心了,介绍不成的。”   “你怎么知道不能成?我那个妹妹条件也不差的,正经大学毕业,公务员,家里有房,父母有退休金,哪一条不能满足?说不定人家还看不上他呢。”   徐正辕心想你就是条件好出花儿来也没用,主要是徐正轩不会答应的。   任秋莹心想徐正轩那个高岭之花一向惜字如金,闲聊能聊到人犯焦虑症,要不是为了表妹的幸福自己是说什么都不会去找这个小叔子闲聊的。   任秋莹是行动派,也不找什么时机、看什么脸色,徐正轩一进门她就架起了枪炮。   “哎,正轩,今天你那个朋友是警察啊,好帅啊,有没有女朋友?”任秋莹瓜子也不嗑了,全心全意地开始了解情况。   徐正轩看了眼徐正辕,果然对方正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望着他。   “怎么了?”徐正轩对任秋莹还是比较客气的。   “他要是没对象的话,我想把他介绍给我表妹,就那个在药监局工作的,天天过生日的时候她来过,你还记得吗?”任秋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想着翻个照片给徐正轩看看提醒一下。   徐正轩必然是不记得这个人的,但依然“嗯”了一声表示有印象。   “她不是才24岁吗?着什么急?”徐正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说道。   “哎呀,24也不小了,看见好的当然要早下手了。”任秋莹不想理老公的话头,专心问问题,“他哪里人啊?听口音像北方人,在南靖有房子吗?家里还有什么人?能不能约出来见个面……”   “有对象,”徐正轩打断了任秋莹的问话,“感情稳定,会结婚的那种。”   咣当!   徐正辕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啊,”徐母正好端了汤出来,猛地被吓了一跳。   “没什么,听见24岁的小年轻就有结婚的打算有点儿震惊,”徐正辕捡起手机叹道,“哪儿来的自信呢?”   “人家那叫有正事儿好不好?”徐母一看见这个三十岁的大龄女儿就头疼,“你就不能自信点儿?”   “好!从今天起我要超级自信,明天就去拆散他们,不把小警察抢到手誓不罢休。”徐正辕说完“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窜上去一把抱住徐正轩,“二哥,为了我的幸福,请务必把你那朋友的微信给我。”   徐正轩本来是非常不想给她的,但想想徐正辕已经磨磨叽叽说过好几次了,再加上他最近的想法有些变化——适当地接触一下自己的家人也好,也算是为日后见面做个铺垫吧。   于是徐正辕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拿到了钟瑜的微信,赶紧加了上去。   任秋莹看不明白这两人的操作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徐正轩真想让徐正辕去挖墙角吗?那样的话岂不是自己的表妹也行?她想了想,决定不再从徐正轩入手,毕竟这个小叔子从进屋到现在一共就说了三句话,不超过20个字,沟通起来太难,还不如去求徐正辕呢,至少联系方式还是可以要到的。   徐父先坐了下来,示意大家赶紧吃饭,闲聊也要挑些有用的,总是说别人干什么,还不如关心下家人和自己。   徐正轩知道这意味着话题又要绕到自己身上了。   果然,在徐父一杯酒下肚后就提到了他结婚一事。   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分手了。”徐正轩淡淡地说道。   咣当!   天天的勺子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起沉默地看着他。   天天看了一圈,觉得气氛不太对,然后自己趴到地上把勺子捡了起来。   徐正轩笑了笑:“没有任何狗血剧情,和平分手。”   大家依然不说话地看着他。   半晌,徐正宇开了口:“谁提出来的?”   “梁悦琳。”徐正轩说道。   “她就没说为什么吗?”徐母忍不住了。   “哎呀,妈,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分就分了,又不是离婚,理由重要吗?无非是不喜欢了、没劲了、性格不合了,随随便便就能编几十个。”徐正辕受不了这种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大事一般的气氛,嚷道。   “这是什么话,谈了好几年了才想起来性格不合?”徐母语气上带了很多不满,“处朋友也要讲究点儿吧。”   “你先不要激动,你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就先指责起来了?”徐父虽然也挺惊讶的,但对现在年轻人的分分合合倒也不是特别在意,只是想起这几年梁悦琳送他的东西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都处理好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你们不要瞎想。”徐正轩夹了口菜,然后看了他大哥一眼,“梁悦琳的为人你们也都了解一些,她从来都是公私分明,不会把不必要的人和事牵扯进来。”   徐正宇轻轻地咳了一声,没说话。   “哎,分就分了,再找就是了。”任秋莹对现在小情侣们的分分合合见惯了,身边那些亲戚朋友都这样。况且她一直觉得梁悦琳条件太好,不太可能看得上自家小叔子,分手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徐母虽然不太高兴,但因为她一直也不是特别中意梁悦琳,所以在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念叨中也想开了一些,再加上徐正轩一向独立,不喜欢大家对他的生活指手划脚,就没再发表意见。   倒是徐正辕心里有些复杂,她本来不确定徐正轩的态度,但今天的事让她有些“实锤”的感觉,一是那句“会结婚”,二是和梁悦琳的分手,似乎事情已经发展到某些“实质”阶段了。她很想问问她二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又觉得就算问了也最多是得到一句“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甚至这都是好结果了,更有可能的是徐正轩直接给她来个面无表情走开。   看来还是要去问程敏慧才行。   “啊,我怎么这么笨呢?”任秋莹突然拍了下桌子,“正轩你现在不就是单身了吗?我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地去找什么警察啊,这不是现成的嘛。”   “打住!”徐正宇举手做了个“停”的动作,“不要把你家的亲戚拉进来,老徐家有你一个就够了。”   任秋莹瞪了他一眼:“我妹多活泼可爱一女孩啊,怎么就不行了?”   “活泼可爱不适合,”徐父已经迅速地把自己二儿子失恋的事抛之脑后了,喜滋滋地自斟自酌着,“老二内向,太活泼的招架不住。”   “爸,你真敢给二哥脸上贴金啊,他那叫‘内向’?那叫……”徐正辕顾及现场的老幼强行把“装逼”两字咽了下去,只对着徐正轩做了个口形。   徐父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觉得这闺女讲话方式和她的头发一样让人摸不着道儿——一天一个样。   徐正轩就着“活泼可爱”两个字发散了一会儿,觉得钟瑜似乎也不是这种类型。当然,可爱是很可爱了,吃饭、睡觉、工作……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很可爱,尤其是喝多的时候,脸红红的,眼睛里像布满了水汽,神情迷茫又涣散,简直是可爱死了。   “哎,嘴都咧到耳朵后了,”徐正辕用筷子敲了敲徐正轩的碗,然后举着手机凑到他面前低声说道,“先别脑补了,你看,人家去约会了。”   徐正轩拉开面前这只粘着亮瞎眼水钻的手,看看了她展示出的微信:   钟瑜发了朋友圈——三张电影票,配文“这年头,孩子难带”。   徐正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感情稳定、会结婚,哎,也不知道是谁自信过了头啊。”   徐正轩倒是笑了起来:“你谈过几十次恋爱了,有哪段是24小时粘在一起的吗?听我一句劝,管好自己,少操心没用的,狗粮还没吃够吗?”   “你哥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徐母大声说道,“管好你自己!”   徐正辕冲她二哥翻了个白眼,果然春节都是用来讨债的。   但是某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可是在意的不得了。   和谁去的?男的女的?肯定不是小孩子,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小孩子!为什么要去看电影?几点场?还回不回家?还发朋友圈,是发给谁看吗……   徐正轩只想了一小会儿就坐不住了,想发信息问问,可又怕电影院里黑乎乎的看手机不方便不说还打扰别人。犹豫了一会儿又去按照钟瑜发的电影票上的信息去网站上搜,果然电影已经开始了,要9点多才结束。   徐正轩告诉自己钟瑜肯定是和同事去打发时间了,也无非是那个方文涛什么的,不会有什么女生突然跑进来的。   如果醋精徐大夫知道除了方文涛还有真有一个女生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冷静了——正是那个翻了一下午白眼的小姑娘、新人实习生丁淼。   说来也巧,钟瑜和方文涛正研究看哪部电影时被她听见了,然后竭力推荐去看某某推理片,说是自己偶像演的,从演技到细节全部完美,不看绝对是人生憾事。   钟瑜其实对小鲜肉电影没兴趣,但他这人坏就坏在没办法拒绝,尤其是面对一脸真诚的小师妹,一个“不”字根本说不出口。然后只能指望方文涛来个辣手摧花,结果这家伙叽叽歪歪半天也不给个痛快,甚至在听到“我有优惠券”时干脆直接订了三张票。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钟瑜不解地问道。   “支持偶像,这是我应该做的,”丁淼说道,“我实在没时间去给他做数据、反黑、应援什么的,要是再不去贡献点儿票房真是愧对我家崽。”   钟瑜是娱乐圈文盲,听这些饭圈用语像天书,甚至在丁淼一口一个“我家崽”的时候一度以为是在说宠物,搞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个人。   方文涛无所谓丁淼再看一次电影的理由,也不是为了那十几块钱的优惠,他只是单纯的热心,觉得团结同事是前辈应该做的,所以订完票后火速拉着两人奔赴电影院。   钟瑜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在等开场的时候对着电影票拍了张照片——主要是给钟宁看的,省得她总说自己没有业余生活。   结果无心柳插到了某人心尖上。   所以电影刚结束钟瑜就接到了徐正轩的电话。   “在哪呢?”徐正轩的开场永远都是这么简洁。   “万达,刚看完电影。”钟瑜突然想起昨天本来两人商量要看电影的,结果临时被叫去队里就给忘记了,现在自己跑来也没问问他要不要看,立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虚虚地补了一句“被同事叫来的。”   徐正轩本来是有些不痛快,但被钟瑜这软软的声音敲了一下立刻什么不高兴都抛掉了,甚至还有些开心,语气也跟着温柔起来:“现在要回家吗?”   “嗯,一会儿就回去了。”钟瑜说道。   “我去接你,顺路。”徐正轩自己都没发现,每次说到“接送”的时候都用的是命令的语气,还带着掩盖不住的急切。   钟瑜刚要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咽了下去——为什么要拒绝呢?和他在一起不是很好吗?啊,不,是坐车不是很好吗?不用等公交、不用走路,何乐而不为呢?   “好。”钟瑜也痛快的答应了。   按计划是方文涛送丁淼回家,结果刚要去停车场方文涛就接到队里电话,要他回队里处理一个材料,钟瑜本也想跟着回去,但这样一来就要小姑娘一个人回家了,况且时间也不早了,太不安全。   于是,当徐正轩满心期望地来到商场,见到钟瑜和一个女孩站一起有说有笑,那种由欣喜到生气的心情转变就可想而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小可爱们留言呀   ☆、第三十四章   “我同事,先送她回家吧。”钟瑜看了眼徐正轩,莫名觉得徐大夫脸色不是很好看,难道是因为没有事先告诉他?哎,怪自己疏忽了。   丁淼眨了眨眼睛,对面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司机点了下头:“你好,那就辛苦啦。”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就坐了上去。   徐正轩本来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哪来的同事?什么关系?为什么一起看电影?不是三张票吗,另一个又是谁?为什么要送她回家?谁主动提出的?结果所有的问题都在女孩子一屁股坐到身边时偃旗息鼓,然后迅速演化成点火即着的戾气——谁让你坐这里的?这里只能他坐!   “看电影怎么没叫上我呢?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看吗?”徐大夫从来没有如此气急败坏过,车子刚发动就忍不住了。   丁淼一下子就乐了,心想这位哥哥火气好大啊,连外人在场都不顾及的直接就来质问,看来是相当介意被放鸽子。   钟瑜暗忖“坏了”,徐正轩真的因为看电影没叫他而生气了,再加上招呼都没打的就让送自己的同事回家,两事叠加,估计心里非常不痛快。   “呃,”钟瑜坐在后排不自然地扭了几下,心里快速地组织语言,“是方文涛突然要让我们陪他去看的,哎,我看一半就睡着了,后面演的是什么都没看到,正好咱们再去看一次。”   丁淼被钟瑜这明显带着讨好和愧疚的语气惊到了,又细品了一下其中的味道,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副驾驶,甚至都不应该上这辆车,以她长期浸淫各类圈子的经验看来,此时的自己极有可能正充着当一盏高瓦数的电灯泡,明晃晃地照耀着一对“质问”与“求饶”并存的“情侣”。   但丁同学的内疚之心仅存了几秒钟就被强烈的好奇与窥探欲打败了,她迫不急待地想知道更多这两个人的关系和内幕。   “啊,师哥你睡着了啊,我说怎么听见有人打呼噜呢。”丁淼特意回头看过去,说着还伸手在钟瑜的腿上拍了一下。   “不可能,我睡觉不打呼噜。”钟瑜立刻紧张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是什么样,万一真打呼噜,还是在一百多人的电影院里岂不是丢死人了?   丁淼哈哈大笑起来:“师哥,就算是仙女也要上厕所的,你承认自己打呼噜有那么难吗?多接地气啊。”   钟瑜更加窘迫了,也顾不得有些话合不合适了,马上前倾去问徐正轩:“你听见我打呼噜了吗?”   徐正轩其实是不知道钟瑜有没有打呼噜的,虽然他们睡觉都不关门,可毕竟相距还有一段距离,实在是听不清。但他就是不想轻易饶了这家伙私自跑去和别人电影的事,就故意笑得特别温柔:“有时候你太累了就会打。”   丁淼果然上道,心里和炸了烟花一样,小彩虹从全身冒了出来,整个人从坐位上侧过来,一会儿看徐正轩,一会儿向后看钟瑜,一脸的八卦样,恨不得立刻给小姐妹发信息高喊“我嗑到真的啦!”   钟瑜心下大惊,想着连徐正轩在旁边房间都听到了可见自己打呼噜的声音有多响,再想到在电影院里自己歪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周围人纷纷投来厌弃的目光,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可恶的方文涛居然都不叫醒自己,这样的朋友还留着干什么?可以直接剁了喂狗了。   “那,那以后……”钟瑜想着以后要把门关上才行,   “没事儿,我也会打胡噜,”徐正轩“快准狠”地打断了他的话,“以后咱们都早点儿睡,休息好了自然就不会打了。”   丁淼整个人都要兴奋得爆炸了,脑袋里十万字的小黄文呼啦啦飞过,狂掐自己才忍住没尖叫出来。徐正轩见多了她这种喜欢YY的小姑娘,看见脖子就想到大腿,光靠脑补就能把自己搞嗨了。   本质上和徐正辕一个德性,只不过没她胆子大罢了。   可怜钟瑜完全没注意到话里的歧义,还以为说的是两人工作太忙了,然后自己坐在后面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不可能早点儿休息,打就打吧,认命了。”   徐正轩从后视镜里看着钟瑜窘迫的样子开始还有点儿想笑,但一会儿就心软了,接着便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胡来,虽然以钟瑜的性格并不会在意那些拆台的话,但在同事面前让他难堪总归不是件值得得意的事。尤其他还是个脸皮薄的家伙,又当着女同事的面,万一这姑娘回队里后当个笑话讲给别人听岂不是让他更难堪了?   “玩笑而已,别当真,”徐正轩敛起了笑容,微微歪头看了一下丁淼,“睡觉不打胡噜的警察不是好警察,说明没努力工作没累到,要让你们队长多派外勤才行。”   丁淼本来还想继续开两句玩笑,但当徐正轩讲完这几句话后她突然觉得气氛变了,这个刚才还抿着嘴、眼含笑意的司机忽然神色中有了些严厉的意味——不是特别明显,但就是让她生出“戚戚焉”的感觉来。   “谁说不是呢,我有时候睡觉也打胡噜,呵呵。”丁淼干笑一声,然后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板正身子坐好,掏出手机开始东看看西看看,不再说话了。   钟瑜一心沉浸在自己“打呼噜”这件听起来有些蠢的事情里,无暇顾及周边气氛的变化,只想着以后在队里值班的时候要注意下睡姿,尽管不要发出声音比较好。   待丁淼下车后徐正轩让钟瑜坐回了副驾驶。   “这个位置是你的,”徐正轩偏头示意了一下副驾坐椅,“除了我妈,没人坐过。”   “梁悦琳都没坐过?”钟瑜get问题的重点有时候就是这么奇葩。   果然,徐正轩立刻就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你把自己和她放在一个位置上?”   钟瑜大窘。   半晌,吭吭哧哧地憋出一句其实早就应该问的话:“为什么?”   “因为,”徐正轩发动了车子,慢悠悠地打着方向盘,“我的朋友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要坐后面秀恩爱,我妹和我哥有自己的车,我爸喜欢坐后面,他不愿意系安全带,我的同事都自觉坐到后面,而不熟悉的人我不是会让他们上来的。”   徐正轩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目视前方,伸出右手调整了一下钟瑜胸前的安全带:“所以,这个位子只有你和我妈能坐,别人坐我旁边,我不舒服。”   徐正轩说完这些用余光扫了钟瑜一眼,本以为会看见钟瑜常见的“尴尬”神情,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此时的钟瑜更像是一个在认真听课的学生——眉头微皱,满脸疑惑,仿佛下一秒就会举手提问。   徐正轩心里一阵紧张,明明恨这人不解风情,可如果此时钟瑜真的突然开窍了,问他是不是有别的意思,他说不定会怂的。   而钟瑜确实很想问问“你的意思是说我和你妈妈一个地位是吗?”   但理智告诉他这话说出来除了招打不会有任何其他结果的,所以,他决定换个问法。   “是因为我不会在你开车的时候乱BB,所以你才让我坐这里的吗?”   钟瑜深知坐副驾驶的基本原则,觉得一定是这个优点让徐大夫对自己另眼相看的。   徐正轩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看来还是高估了他的情商。   傻瓜,因为老子喜欢你啊!   因为我想和你时时刻刻呆在一起啊!   因为我想一抬眼就看到你的脸、一偏头就能闻到你的味道、一伸手就能摸到你的温度啊。   钟瑜,你的智商都用在办案上了吗?   你就感觉不到我的喜欢吗?   徐正轩真的受不了这种明里暗里的表达了,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真迟钝还是装糊涂,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呢?若不是这条路停车太危险,他真想立刻停下来,按住钟瑜的身子,大声的告诉他:   别他妈和我来这套,老子让你住进来是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是喜欢你,想上你,你给个痛快话,不要总吊着我了。   徐正轩心里有一百只鼓在擂动,脚下用力,油门加大,速度飙到飞起。   “哎哎哎,不赶时间啊。”钟瑜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吓了一跳,赶紧抓牢头顶的把手。   徐正轩没说话,他担心自己一开口就失去理智,大马路上,发生点儿啥都不太好。   钟瑜还想再劝劝这位上演速度与激情的人要小心驾驶,结果手机响了。   “马上回来,”林远沉稳的声音响起,“周水弟刚刚来队里了,说自己是被周玲逼迫做了假口供,周辉是周玲推倒后撞死的。”   钟瑜至少愣了五秒,妈的,这是在写小说吗?   徐正轩见钟瑜面色凝重地回答了一个“是”字,知道今天所有的情绪都不会有结果了。   “我要回队里。”钟瑜放下电话,转头看着徐正轩。   其实徐正轩的车速早再他说“是”的时候就已经慢了下来,脑子也没刚才那么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心疼——这个时间回队里,注定又是个不眠夜了。   “没事儿吧?”徐正轩重新规划了路线,开始往回开。   “哦,不是出现场,就是回去问话。”钟瑜心思全在刚才林队的电话上,没注意到徐正轩关心的语气。他觉得很奇怪,虽然从现场勘验和法医检测方面都表明是周水弟推的周辉的可能性非常小,再加上周水弟对案发过程的描述反复无常,基本可以下结论他在撒谎。但周玲的证据现在也不充分,学区房可能是个矛盾点,但究竟是不是案发动机并没有实锤。现场只有三个人,明显已经统一过口径了,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周水弟突然改口呢?   徐正轩见钟瑜双眉紧锁,知道他已经沉浸在工作里了,暗自叹到果然这家伙的智商都放在工作里了,否则但凡分出一点儿搁自己身上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到队里后直接去林远的办公室,没人。又跑去审讯室,果然林队和刘桐都在,再里面是方文涛和小郭——这次周水弟看上去非常急躁,头发也乱了,动作特别多,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一副急吼吼的样子。   林远看了几分钟就离开了,留下刘桐和钟瑜继续在外面守着。   “他怎么突然反咬一口?”钟瑜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忍不住问道。   “也不算是反咬吧,”刘桐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悠悠地说道,“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让他意识到不能包庇周玲了,或者说是有什么事情让他意识到自己比女儿更重要,不能为她牺牲了。”   钟瑜回想了周水弟和周玲对彼此的评价,都不咸不淡的,也不知道是故意不想透露太多还是真实情况就是如此。不过从邻居常阿姨那些人的反馈来看至少母女间的互动要更多一些,至于父女感情,还真是无从得知。   “要不要把周玲叫来?”钟瑜有些心急地问道。这案子其实挺简单的,从案发到现在也不过两天,但他总觉得特别烦,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里面的每个人都毫不掩饰地为自己打算着,至于死去的人是儿子、丈夫还是哥哥,都随着心脏的停跳而变得无关紧要,在周辉闭眼的那一刻,他身边的亲人就迅速地转过身去,急切地算计起未来。   “不急,看看小方他们的结论再说,”刘桐抱着胳膊说道,“袁喜凰也来了有一阵子了,你去和她聊聊,应该能比里面的知道得更多。”刘桐说着指了指里面情绪激动的周水弟说道。   钟瑜无奈地撇撇嘴:“刘副,你就在这等我呢吧。”   刘桐哈哈一笑:“妇女之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去,拿下这个老太太咱们还是赶上初五的饺子。”   钟瑜心想你一连蒸饺煮饺都分不清的本地人还知道初五要吃饺子?难为你为拉我下水做这么多功课了。   再怎么腹诽自己的外号都无法改变要与阿姨谈的事实,反正也不是审讯,聊天嘛,就放开去聊好了。   袁喜凰坐在这个会谈室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她几次想去看看自己老头进展到什么程度了都被门口的小姑娘给拦了回来。小姑娘二十出头,穿着干净又笔挺的制服,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又是端水又是拿水果的,态度好到她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回门开了,袁喜凰以为终于结束了,刚要叫一声“老周”,却见进来的是一个小伙子。   清瘦、大眼、肤白,嘴角含笑,眉目温和。   非常好看的年轻人。   钟瑜见袁喜凰一副期待落空的样子,知道她是等得有些焦急了。   “阿姨,这么晚了您还跟着过来啊?”钟瑜的语气挺轻快的,一边说一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太晚了,他自己来我不太放心。”袁喜凰对这个年轻人没什么印象,但能这么走进来和她说话想来也是警察,心里不免有些警觉。   “这么晚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钟瑜说着又抬身看了眼袁喜凰面前的水杯,“阿姨,我们还有花茶,你要吗?”   “啊?不是你们打电话让我们来的吗?”袁喜凰惊讶地说道,“我还说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这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钟瑜心下了然,看来周水弟没和她讲实话。   钟瑜立刻做出一副误会的样子,笑吟吟地说道:“哦,那也有可能。我刚来,不太了解情况,领导怕您一个人呆着着急,就让我来陪陪您。”   袁喜凰自己嘟囔了几句,很快又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阿姨,我们也不愿意大过年的折腾你们,本来发生这种事就很让人难受的,还要一遍遍接受我们的问话,一次次回想当天的事情,对你们也是一种伤害。但规定就是这么定的,了解每一个细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还原一个真相,还请阿姨理解一下。”钟瑜说着,然后努力做出一个非常有同情心的表情,心里还盘算着要不要眼含热泪什么的。   算了,戏太过了。   “还要什么真相?”袁喜凰闻言突然提高了嗓门,“我家老周就是推了他一下,谁能想到就撞到头了?我们都说了是自己弄的,你们怎么还是问来问去的?”   钟瑜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他”这个词的份量,还真是凉薄啊,母亲又怎么样,儿子又怎么样,人一死连名分都没有了。而且袁喜凰依然坚持周水弟推了周辉,说明周水弟连改口供的事也没和她说。   “阿姨你先别急,人命关天,我们当警察的总要做点儿什么不是?不能谁说什么就是什么啊,都是按规章制度来的。”钟瑜说着站了起来,拿起袁喜凰面前已经空了的水杯,转身走出了房间。   没一会儿,他端了杯花茶进来——杯口上凝着一团雾气,水很烫。   “应该是快结束了,”钟瑜笑着放下杯子,“队长都回去了。”   袁喜凰连连点头,面色缓和了一些。   “阿姨,你们这些天都住在哪里啊,现场应该还封着吧。”钟瑜也坐回椅子里,又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小游戏,音量开的挺大,一边玩一边问道。   “在我女儿家,”袁喜凰双手捧着杯子,看着里面飘着的几朵小菊花,“大过年的还能去哪儿?”   “怎么,您不经常去周玲家吗?我看那个小孙女挺粘您的啊。”   “我们一年都去不了几次,她工作太忙了,都是把悦童送过来。”   “周玲是在一个外贸企业做销售吧,我看过她的资料,女强人啊。”   “什么女强人,”袁喜凰嗤笑了一声,“她又不是领导,就是给人家打工,天天加班还赚不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在拼什么。”   钟瑜轻轻地“哎呀”一声,懊恼地把手机丢在桌子上,表示游戏又输了。然后他单手抓了抓头发,又歪着头看向袁喜凰:“可能是想多挣些钱给女儿吧,现在养一个孩子要花很多钱的。”   袁喜凰看着眼前这个眼角含笑的年轻人,突然想起”儿子长的像母亲“那句老话,想必他妈妈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吧。   “哎,可不是嘛,各种学习班就好几万,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就靠她一个人,也是很辛苦啊。”袁喜凰说到这里神情有些无奈,“离过婚,还带个孩子,脾气又不好,长相也不出挑,想再找一个都难。”   钟瑜回想了一下周玲的样子,确实挺普通的,从相貌到气质都属于大众化那类。然后他又突然想到了徐正辕,没办法,那个姐姐在他24年人生接触过的女性中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又辣又甜,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她想再婚吗?”钟瑜其实并不想八卦这些,但职业病作祟,必须事无巨细。   “不知道,”袁喜凰叹道,“有人给她介绍过,但是她去没去看就不知道了,我和老周不太过问这些事。”   又是“不知道”。   这一会儿的聊天就已经听了好几次“不知道”了,钟瑜觉得周玲是个有些尴尬的人,父母对她的关心似有似无,一边帮着她带孩子,一边又对她的内心打算毫不知情,是周玲太自负不想表达,还是周家父母不想了解呢?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人平时很粗心,家里的事、孩子的事、孙子的事都不怎么问。老大的媳妇有主见,我们也不好去问太多,老二脾气不好,每次问多了就会吵架,哎,我这妈当的也是失败。”袁喜凰坐在那里嘟囔着,也不是要说给钟瑜听,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次因为这事儿去她家住才知道她有出国的打算,都准备好几年了,之前都没听她说过。”   钟瑜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周水弟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第三十五章   “出国?带着孩子一起吗?”钟瑜重新开了刚才的游戏,依旧把音量开大,一时间屋子里又响起了“叮叮咚咚”的音乐声。   “不知道啊,”袁喜凰说道,“今天晚上在外面散步时碰到以前的邻居了,要不是人家说起我都不知道她要出国。那个老邻居的儿子是做移民的,说是这事都弄了半年多了,节后就能定下来。哎,你说这孩子怎么都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呢,说走就走,一点儿都没想过家里人吗?”   “现在出国的人很多啊,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钟瑜一边说一边盘算着周水弟的想法,看来是突然知道周玲有出国的打算,然后意识到自己日后不可能依靠女儿了,所以才会突然改变主意跑来翻供。而周水弟并没有对袁喜凰说实话,应该是怕她阻止自己来告发自己的女儿。   这一家人还真是神奇。   “这要是以前,无论她去哪儿我都不会说什么,”袁喜凰的语气渐渐有了抱怨的意味,“可现在能一样吗?她哥没了啊,我们老两口以后还能指望谁?难道还能指望她嫂子吗?人还在你们警察局里躺着呢她就已经来和我算家产了,明摆着是要和我们划清关系。你说,这种情况下她要是再出国,等我们有病动不了的那天谁来照顾我们?哎,现在的孩子啊,真是都白养了。”   钟瑜不用看都知道此时袁喜凰脸上的神情,一定是又失望又生气——三十几年来花费的精力和金钱、为他们的婚姻、孩子、家庭付出的劳力与心血,本来想着最后会和所有传统的结局一样,于病榻前端水喂饭、虚寒问暖、乃至养老送终,可如今儿子没了,儿媳妇要分家产出去,女儿又要出国,更要命的是老伴还可能进监狱,六十多岁的时候遭受这一系列的变故,打击之大是可想而知的。   “她会扔下你们不管就出国吗?”钟瑜关上了游戏,把手机放回上衣兜里,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袁喜凰问道,“你们问过她了?”   “我本来是想问的,但老周不让,说现在聊这个不好,”袁喜凰见对面的年轻人也表现出不相信的样子,不禁有点儿找到了共鸣,“不过她这个人一向独立,很多事从来都不问我们,就算是她顾及她哥的事也不过就是一年半载的,等事情过去了,大家都忘了,肯定又都是各过各的,谁还会想着谁?”   钟瑜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算来应该是周水弟一听到这件事立刻就来了队里,他没和周玲确认就跑来指认她,看来是笃定她一定会出国的。正如袁喜凰所说,他们以自己当了三十多年的父母经验看来,就算周玲顾及周辉的事延缓了出国进程,那也只是“延缓”,等案子结了、事情过去了、情绪平复了,她依然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周水弟把财产和精力按他自认的最合理的形式地分配给两个孩子,为的就是“防老”,为此,他甚至不惜用顶罪来换取未来的生活——以周玲的未来,来保障自己和袁喜凰的未来。   可如今,他发现周玲的未来竟然没有他们,那还换什么?当然不换了啊。   钟瑜又简单地和袁喜凰聊了几句,然后门开了,刚才那个热情的女警告诉她可以走了,周水弟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   袁喜凰立刻抓起挎包往外走,刚站起来时还因为太着急而撞到了桌角,她“嘶”了一声,一边揉着大腿一边快步往门口走,甚至没有看钟瑜一眼。   钟瑜本来见到袁喜凰撞到腿时下意识地伸出了手,结果手虚抬到半空只捞了把空气,心急如焚的阿姨早已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了出去。   仿佛这里有什么烫人的东西,让她一刻都不想停留。   “怎么样?”刘桐手里还捧着保温杯,几步就来到门口,面色急切地问道。   “刘副,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收获?”钟瑜觉得刘桐这个保温杯和他一点儿都不般配,粉红粉红的,还画个小猪佩奇,一看就是他女儿淘汰下来的。   “那看来是有收获了,”刘桐“咔”地一下扣住保温杯的盖子,双眼放光,“他们说你是妇女之友我本来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啧,长的帅就是有优势啊。”   “领导,请您夸奖我的才华与本事。”钟瑜敬了个礼,严辞说到。   “行行行,才华才华,你一身才华,快点儿汇报。”刘桐连连点头,然后挥手示意他赶紧说正事。   “算是有收获吧,”钟瑜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把刚才听到的周玲要出国一事大概说了一遍。   “就是这个了,”刘桐听后断言道,“周水弟这次的说法与之前是完全不同,虽然描述过程听上去很罗嗦,又好像有些混乱,但能听出来是实话。一会儿你去看看记录,再结合袁喜凰讲的,赶紧整理出一个大纲来,然后明天找周玲来问话。”   “明天吗?万一周玲想好了对策怎么办?”钟瑜其实是有些焦急的,他觉得这个案子拖了太久了,既然现在出现了转折,更应该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掉,而不是再等一天。   刘桐少见地没有批评他,而是拍了拍钟瑜的肩膀,一副宽慰地样子:“放心吧,当时没说,现在也不会说,明天更不会说。周水弟这个人喜欢掌握主动权,看样子他也挺了解自己的女儿的,在我们没有行动之前他是不会把自己的意图暴露出去的。”   钟瑜还想说什么,结果刘桐直接来了句“下班,回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让我整理大纲么,怎么还回家了?”钟瑜小声嘀咕着,目送刘桐离开。   回到办公室时方文涛正在和小郭聊天,看到钟瑜后他立刻招了招手。   “你走到哪里被叫回来的?”方文涛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桔子,快速地剥开,然后递给钟瑜一半。   “把丁淼放下没多久就被招回来了。”钟瑜嘴里塞满了桔子,唔唔地说道。   方文涛眼见他嘴角上桔子水要流下来,赶紧抽了张纸巾,也顾不上递给他了,直接自己上手照着钟瑜的嘴巴抹了一把。   钟瑜“嘿嘿”一笑,捏着嗓子说“哇,小哥哥好贴心哦。”   旁边小郭也在吃桔子,见状也撅着嘴巴凑过来,哼哼唧唧地说:“方哥哥也给我擦擦呗。”   方文涛将纸巾揉成团,回手扔到小郭的身上:“什么货色都敢来讨爷的宠爱,你有钟美人的倾城美貌吗?你有钟美人的白亮肤色吗?你有钟美人的细腰长腿吗?什么都没有居然还好意思来让我给你擦嘴?速速退下。”   “爷先别急啊,那些东西我是没有,不过我有一个长——处是钟美人没有的。”小郭单手掩面地凑到方文涛耳边,贱兮兮地说道。   钟瑜忍不住笑到全身直抖。   “害,居然敢讲钟美人的坏话!这种天大的秘密岂容你乱说?”方文涛喊了几声,回身扭住小郭的胳膊,做出拘捕的架势,“走,隔壁扫黄大队去报道。”   “狗屁!”钟瑜笑骂了一句,然后抬腿就要去踢方文涛,“滚你妈的秘密,你们俩是一天不挨打就上房揭瓦是不是?”   “我见过!我证明!”小郭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跟着起哄,然而他远没有方文涛反应的快,虽然已经要躲开了,但仍没逃过钟瑜的飞踹——疼得他一顿呲牙咧嘴。   方文涛长期招欠的结果就是反应变得非常快,话一出口就起身从办公桌上跳起,麻利地躲过钟瑜的那一脚,飞一般地向门口跑去,还嘴上一刻不停闲地大喊:“哎哎哎,钟美人生气了,钟美人骂人了,钟美人动手了!”   钟瑜岂肯轻易放过他?立刻窜起来就去追,还不忘先在口头上打击一下:“方文涛你丫的有本事撩骚就别怂,躲什么啊,给爸爸站住!”   屋子里的几个同事已经见惯不怪了,连起哄的声音都懒得给,看手机的看手机、趴桌子睡觉的睡觉,真正做到了心如止水。   方文涛虽然先发制人,但奈何办公室地形太复杂,椅子、柜子、文件盒、垃圾桶、电风扇……杂物堆得到处都是,严重阻碍了他的发挥,跑到门口时甚至差点儿被钟瑜抓到衣服上的帽子。   “操,算你命……”钟瑜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了,结果一眼看见了墙边靠着的人,那个“大”字就硬生生地被憋了回去。   徐正轩就像电视剧里撞见傻白甜女主胡闹的男一号一样,憋着笑看着马上要冲出来的人。   说起来要不是看过身份证,有时候徐正轩甚至怀疑钟瑜是双子座的——身体里藏着双重性格。和自己相处时仿佛一个家教良好的优等生,举止得体、礼貌有加,说起话来客气又文明,极少外露情绪,也从不见消极、抱怨的负能量,偶尔开开玩笑也没有太过火的,还容易害羞,说两句带颜色的话就脸红。   舒服,但也疏远。   但当他和同事朋友在一起时又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讲黄色废料、说脏话、耍赖吹牛、插科打诨,和所有刚参加工作不久的男生一样,充满了热情与干劲,偶尔会抱怨加班太累、食堂难吃、开会太多,但转眼又二话不说地跑去做那些仿佛永远都做不完的琐碎工作——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徐正轩两个钟瑜都喜欢,喜欢他含蓄又克制的体贴,也喜欢他随性又肆意的张扬。他知道自己这样是过分的贪婪,总想把红白玫瑰都据为己有,然后在一隅角落里欣赏专属于眼前人的温柔结蕾与昂扬绽放。   “你怎么……在这儿?”钟瑜也顾不上溜走的方文涛了,甚至因太过意外还结巴起来。   徐正轩也不回答,站在原地看看他,又转头看看大门,笑道:“要追吗?咱有车,我还知道他住哪儿,肯定能逮到他。”   钟瑜有些尴尬,用手挠了挠脖子:“不用了,下次再收拾他。”   “能忍啊?”徐正轩挑了挑眉,又追问了一句。   “啊?”钟瑜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徐正轩心里骂了句“操”——他特别受不了钟瑜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清纯又性感。如果又刚巧他说了句“啊”,嘴巴微张、舌头微露,那杀伤力又要增加一万倍,然后徐大夫就要花上十万倍的功力来压抑脑中的咆哮,非常的耗心血。   “他不是说你短吗?”徐正轩说着不动声色地向钟瑜靠近了一下,他想仔细看看对方脸红的样子。   钟瑜听到“短”这个字从徐正轩的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感觉瞬间就窒息了。   徐大夫在说什么?白衣天使怎么可以这么轻松地就说出来?我要不要也给他一脚?但他也不是故意的吧,他只是在重复方文涛说过的话,如果我也揍他一顿是不是显得特别气急败坏?啊,过去几分钟了?我为什么要考虑这么久?现在无论说什么都避免不了尴尬了吧。   要死了,真是一点儿记性都不长啊。   徐正轩满意地看着钟瑜由刚才的暴跳小狼狗变成了呆傻二哈,然后再次控制住自己想把眼前人按住狂吻的冲动,接着一把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还用上了不小的力气。   钟瑜被勒得差点儿咳出来。   “不短不短,别听他瞎说啊,”徐正轩笑着凑到钟瑜耳边小声说道,“我也可以证明。”   钟瑜被他的气息呼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又莫名地不想推开,甚至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虽然徐大夫经常离自己很近,但今天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格外明显。   “你怎么在这儿?”钟瑜在徐正轩松开手后恢复了一些神志,才想起这个终极问题来。   “进来上个厕所,”徐正轩说着指了指走廊里的洗手间,“然后想反正都进来了,不如找你讨杯水喝。”   “你没回家吗?”钟瑜有些缓过神来了,合着他送完自己一直没走啊。   “这大过年的一个人独守空房多没意思。”徐正轩笑道。   “那万一我一晚上都要在这里呢?”钟瑜觉得徐正轩的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反而让他紧张。   “呃……”徐正轩做出思考的样子。   钟瑜更紧张了。   “这我没想过,”徐正轩耸了下肩,“你们领导不会这么狠吧,大过年的通宵值班?”   钟瑜不紧张了,而是有些小失望。   “队长说的也不算,万一当事人要和我促膝长谈那也没办法。”钟瑜嘟囔着,脸上悻悻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那现在谈完了没?”徐正轩没注意到他的样子,转头看了看他的办公室,结果正对上一个女警好奇的目光。   “谈完了,但还不能走,要写材料。”钟瑜说道,“哦,你还要喝水吗?”   “要,”徐正轩笑道,“我可以进去喝吗?”   徐正轩知道警队肯定有很多规定,但他还是问了,他非常任性地想看看钟瑜能为他做到什么程度。   钟瑜想了想,觉得既然队长他们都走了,自己写东西应该也会很快,那么让徐大夫进去坐一会儿也没事儿吧。   “没事儿,进来吧。”钟瑜甚至都没想完,就满口答应了。   徐正轩上次来这里做笔录时有留意过这间办公室,但只是从门口匆匆一瞥。本以为此生再没机会踏入其中了,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如今不但可以进去喝茶——真正意义上的喝茶,甚至还是跟着自己“一见钟情”的人一同进去,可见“注定”这种听起来非常玄幻的东西是真的存在的。   钟瑜引徐正轩进办公室时还有点儿心虚,装模作样地让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水。往回端水的时候又偷偷地瞄了眼同事,结果除了之前接待袁喜凰的女同事在盯着徐正轩,其他的都在干自己的活,要不就是看手机的看手机、睡觉的睡觉。   钟瑜也没想和其他人解释什么,日后有人问起再说吧。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徐正轩接过水杯,轻声说到。   钟瑜指了指桌子:“那你就坐旁边吧,我很快就能写完。”   徐正轩赶紧站了起来坐到他旁边的座位上,顺手还带走了几块桔子皮。   钟瑜想去接过那几块垃圾,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做罢。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他花了将近五分钟才冷静下来恢复思考的能力,之前甚至连周辉的案子放在哪个文件夹都忘记了。   徐正轩知道手里拿的是钟瑜的水杯,刚搬进来时他见过。   徐正轩也知道钟瑜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在家里吃饭的餐具、喝水的杯子、甚至连木梳都与自己的区分开,而且也从来没有用错过。曾经他也想过,可能是钟瑜有洁癖,不想碰自己的东西。但后来在外面吃过几次饭后了解到钟瑜并不是个矫情的人,之所以这么小心地区别两人的东西应该只是怕自己介意吧。   所以,当钟瑜直接拿杯子给自己倒水时徐正轩是很高兴的——无论是因为钟瑜紧张而疏忽还是因为已经不把自己当做外人,无论哪条都说明这个人心里是有自己的。   徐正轩心里一边盘算着自己在钟瑜心里的份量和地位,一边不露声色地看着他写东西。   年轻真好啊。   哪怕是熬夜工作看上去也依然毫无倦色。腰没有塌、背没有弯,既没有面露疲惫也没有焦躁不安。钟瑜就像一个认真考试的学生,全身心地做着眼前事,时而眉头微皱地翻看桌上的记录本,时而十指如飞地敲击键盘,没有任何分心的样子。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吸引力,徐正轩算是领教到了。   这何止是吸引力,这根本是杀伤力,短短几个月便摧拉枯朽般地击垮了他三十年人生的所有感情屏障。   徐正轩头一次对命运产生了敬畏。   感谢老天让他遇见了他。   钟瑜把文件保存好后扫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居然已经快三点了。   他没想到会写这么久,连忙回头看徐正轩,结果徐大夫正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   “写完了?”徐正轩笑道,刚看见钟瑜关了文件,心想应该是完事了。   “完了完了,没想到写这么长时间,我以为最多一个小时……。”钟瑜赶紧站了起来,心里很后悔居然忘记让徐正轩先回去了。   “写完就好,正好我也刚看完一个电影”,徐正轩也跟着站了起来,“那是回家,还是……?”   “回家回家回家。”钟瑜快速地关上电脑,然后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   徐正轩跟着钟瑜走出警队大门。   凌晨三点的夜色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今天,似乎有点儿不一样。   ☆、第三十六章   钟瑜再一次在车里睡着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晚上坐徐正轩的车回家,十次有八次都会睡着,然后下车时要被叫醒,像个傻子似的还要反应一会儿“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这次依然睡了个神志模糊。   徐正轩停好车后没有马上叫他,而是和往常一样看了他一会儿。   钟瑜又是双手抱臂地缩在座椅里,头发被蹭得乱成一团,下巴隐没在衣领里——这件黑色套头卫衣他穿了好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是出于非常喜欢还是就这么一件。   徐正轩回想了一下钟瑜的穿着风格,除了警服就是运动装,一看就是怎么简单怎么好洗怎么来,而且基本都是黑色的——除了那次在陈静家相亲时罕见地穿了白T恤。   什么时候能一起去买衣服就好了。   徐正轩想着不禁暗嘲了一下自己——还想着一起逛街,跟过日子似的。   这时钟瑜突然“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地晃了下头,醒了。   他抬眼看了下徐正轩,刚要问“到了?”,忽然间脸颊一热——徐正轩用拇指在他的嘴角擦了一下。   不轻不重,非常缓慢。   钟瑜突然想舔一下徐正轩的手指,尝尝会是什么味道。   “流口水了。”徐正轩用近乎气声般的音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钟瑜“唰”地一下立刻坐直了,然后自己一顿猛擦。   徐正轩笑了起来:“行了行了,再擦就破皮了,就一点点而已。”   钟瑜赶紧抓起背包下车,低着头上楼了。   进屋。   “你先去洗漱吧,早点儿休息,明天还要去队里吧。”徐正轩说着从卧室出来,扬手丢给钟瑜一团东西。   钟瑜打开一看,是一套珊瑚绒睡衣。   “换个厚点儿的吧,我看你穿那个薄的都冷,回头感冒了受罪的还是自己,”徐正轩指了指衣服,“我就穿过一次,太瘦了,不舒服。”   钟瑜拿着徐正轩的衣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冷,肯定是冷的,他本来也想去买个厚点儿的,奈何人太懒,记性又差,常常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去买,然后一钻进被子就又忘记了,直到下一次洗澡,如此反复。可就这么穿人家的衣服也不太好吧,毕竟贴身的东西,自己倒是无所谓了,可以后徐正轩应该就不能再穿了,会不会有点儿太不见外了?   “那我给你钱吧。”钟瑜觉得不能总占徐大夫便宜。   徐正轩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心里还有点小怅然,如果换成是那个方文涛丢给他这套衣服,他应该是二话不说就穿上吧,甚至都可能是钟瑜自己主动去要,一边说着“冻死我了,赶紧给我找个厚衣服穿穿”,一边跑去翻他的衣柜。   “旧衣服而已,不值钱,”徐正轩说着走到冰箱旁,从地上的纸箱里拿出两盒牛奶,然后冲着钟瑜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而且,你算那么清,以后我是不是喝这个也要给钱?”   牛奶是前几天钟瑜买的,两人已经喝了大半。   “不用不用,”钟瑜连忙摆手,“牛奶而已。”   “睡衣而已,”徐正轩的话紧跟着就接了上去。   他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又放进微波炉热一分钟,然后突然回头,“不过,洗没洗过我忘记了,你闻一下有没有奇怪的味道。”   钟瑜倒是非常配合,立刻拿起来仔细地闻了几下。   “怎么样?”徐正轩问道。   “好像是有些味道,但也不难闻啊。”钟瑜诚实地回答道。   徐正轩想了想,突然几步走回客厅,一把拉起钟瑜:“来来来,你来闻闻这个,是不是一个味道。”   然后钟瑜就跟着进了徐正轩的卧室。   徐正轩打开衣柜的拉门,指着里面摆放整齐得仿佛商场展示架般的衣服说道:“来,闻闻,看是不是一个味道。”   钟瑜看了看徐正轩,想确认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来真的。   结果徐大夫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   钟瑜无奈,只好自认“人形警犬”,把头伸进柜子里使劲地吸了几口。   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和刚才那套睡衣的味道一样。   “你喷香水了?”钟瑜不禁问道。   “怎么可能,我是医生,”徐正轩马上否定道,然后自己也把头伸进衣柜闻了一会儿,“有味道吗?我怎么闻不出来?”   “医生不能喷香水吗?”钟瑜很奇怪徐正轩的这个否定,医生也不用嗅觉工作,凭什么不能喷香水?   “你知道我是在产科吧,”徐正轩关上柜门,单手支撑着,“搞得那么香干什么,让准妈妈们分散注意力吗?”   钟瑜呆了两秒,然后狂笑起来。   徐正轩疑惑地看着他。   “哎,你是不是曾经因为喷香水被准爸爸揍过啊,说你勾引别人老婆?”钟瑜憋都憋不住,开始脑补徐正轩被人家diss的场面。   徐正轩非但没生气,反而变得饶有兴味,然后很认真地问道:“你真觉得我有那么大魅力吗?”   钟瑜看着徐正轩似笑非笑的神情觉得此时的徐大夫特别好看,一时心情也欢悦起来,一边向外走去沙发那里拿睡衣,一边笑着点头:“当然有了,你这么帅,肯定招那些年轻妈妈的喜欢。哎,你看没看过抖音上的一个记录片,叫《中国医生》,里面有个烧伤科的大夫,啊,也姓徐,叫什么我忘了,反正看上去和你一个类型的,又帅又温柔,超级受欢迎,下面一水儿的回复说要把自己老公烧伤了送去他那里治疗,简直是笑死了。”   徐正轩没看过那个视频,也不想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钟瑜那句“和你一样,又帅又温柔”的话上,原来自己在他眼中是这样的形象啊。   这算是个很高的评价吧。   而且,此时絮絮叨叨的钟瑜真是特别可爱啊。   “哎,说真的,有没有人为了看你就总往医院跑啊。”钟瑜抱着那团软乎乎的衣服,还轻抛着颠了几下,走向卫生间。   徐正轩先一步打开卫生间的门,将暖风打开,调到最大,又做了个“请”的动作:“我怎么知道她们来医院除了产检还没有没别的目的?要不等明天上班时候我给你问问?”   钟瑜伸出食指做了个“一定”的手势,然后关上了门。   徐正轩站在门口没动,听见里脱衣服、关淋浴房门、打开花洒,然后是“哗哗”水声,其中还掺杂着断断续续、不甚明显的唱歌声,心情挺好的。   在回来的路上,钟瑜还没睡着之前,徐正轩问他那些没回来的晚上是不是在通宵加班,钟瑜摇头表示不是,还说除非是非常急的重大案子、那种全队出动的情况,否则队长不会让他们彻夜不眠的工作,哪怕是轮流上,也会催着他们去休息,自己之所以没回去是因怕吵到他,所以干脆住在队里了。   徐正轩当时就说了,以后无论几点,能回来就回来,洗洗澡、换上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能睡一个小时算一个小时,总比队里的床铺舒服。不用担心打扰到谁,既然住在一起就是半个主人,不必万事都谨小胜微,这么见外,让自己显得很不好相处似的。   钟瑜老老实实地说了声“好”,仿佛一个被家长训诫的孩子。   徐正轩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玄关处钟瑜的鞋子——一双黑色耐克。他记得这双鞋是钟瑜搬来不久时新买的,这才半年不到就已经磨损的很厉害了,可见他每天要走多少路。   这家伙总得一样东西用到坏才去换新的,也不知道是懒还是长情。   又或者是没钱?   很快钟瑜就洗完出来了,嗯,睡衣大小正合适。   “看来我要减肥了,”徐正轩笑道,然后上前用力地抓了一下钟瑜的手臂,“也没看你怎么锻炼,肌肉倒是挺结实的。”   钟瑜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撸起衣袖,做了个用力屈起手臂的动作:“你再摸一下,这样更硬。”   徐正轩二话不说跟着就又掐了一把。   “怎么样,硬吧。”钟瑜对自己的肌肉一向非常满意,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点儿小得意。   徐正轩听他左一个“硬”、右一个“硬”的,憋着一肚子虎狼之词不敢拿出来逗他,只能含混地说“是挺硬的、挺硬的。”   钟瑜自己又上去“啪啪”地拍了两下,然后才放下袖子。   “看来我要去健身房找个私教练练了。”徐正轩细细地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触感,和他腰上的皮肤一样,非常细腻,让人流连忘返。   “何必浪费那个钱,我教你,就我们学校那一套,保证你半年就能练成这样。”钟瑜用手胡噜了几下湿湿的头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半年?”徐正轩显然是不信的。   “呃,也是,30岁的话年纪有点儿大,半年……”钟瑜话音未落就被徐正轩轻轻地在屁股上踢了一下。   “怎么,瞧不起老年人啊,”徐正轩说着一下子贴到钟瑜耳旁,再一次用那种气声低低地说道,“不用练,该硬的地方绝不会比你差。”   然后用手在钟瑜的小腹上拍了拍,闪身进了卫生间。   三秒后,钟瑜的脸红得几乎滴下血来。   但其实徐正轩并没有继续得意于刚才的调戏,他从洗漱开始一直到上床睡觉都在想另一件事:送个旧睡衣可以,但送双新鞋要什么理由呢?如何才能不突兀又让钟瑜痛快地接受呢?   烦。   早上钟瑜不到八点就爬起来了,虽然困的要死,但他今天要找周玲问话,这个案子搞得他心烦,所以想着今天一定要把它拿下,否则再拖下去他就要疯了。   刷牙刷到一半就听见卧室的门开了,钟瑜探头一看,果然,徐大夫正一边抓着头发一边去厨房——他的习惯,早起先喝一杯水。   钟瑜鬼使神差地看了看徐正轩的□□。   波澜不惊。   那边徐正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吓得钟瑜缩回去的时候差点儿撞到门框,还因为用力过大让牙刷怼到了牙床,疼得他直抽气。   “你要吃早饭吗?”徐正轩在厨房高声喊到。   “来不及了,我去队里的食堂吃。”钟瑜匆匆洗漱完毕,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换衣服。   “这个时间到队里食堂还能有早餐?大过年的,估计旁边的店铺也没开,”徐正轩边说边向卫生间走去,“你等我一下,咱们去上次那家肯德基买点儿东西,然后我送你去队里。”   钟瑜刚想说“不用了”,结果徐正轩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上班,顺路。”   钟瑜心想,如果给徐大夫拍个抖音应该也会火吧,毕竟谁会不喜欢既霸道又温柔的帅哥呢?   到队里后钟瑜马上给周玲打电话让她来一下,电话里周玲很是疑惑地问为什么又要去,钟瑜说还有些问题要了解,周玲便不再说话。   周玲来的倒也挺快的,穿戴整齐又得体,甚至还涂了口红。   “不好意思又让你跑过来,”钟瑜递了杯水给她,“小孩子有人带吧。”   “我爸妈早上过去了。”周玲说着捋了捋头发,还看了眼手表。   “怎么,两位老人没住在你家吗?”钟瑜说着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扇窗子,一股微凉的风飘了进来。   “本来是住我那里的,昨天晚上范雨桐说孩子发烧了让他们去帮忙,大晚上的又跑过去了。”周玲回头看着钟瑜,又目送他回到桌子这里。   “小孩子没事儿吧?”钟瑜坐下来,打开记录本。   “应该没事了吧。”周玲皱着眉头说道,有点儿不耐烦的意思。   钟瑜不再讲话,也不再看她,而是开始在本子上写东西。   两人隔的桌面有一米宽,周玲看不清他在写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我们在等什么吗?”周玲又看了下时间,问道。   钟瑜闻言抬头,笑道:“在等一个同事,他在开会,马上就来了。”   周玲“哦”了一声。   “你赶时间?”钟瑜用笔指了指周玲的手机,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约了个人。”周玲说着也拿起了手机,按了下,屏幕亮了,但她并没有解锁看什么,而是紧接着就又锁屏、放下了。“你们找我想问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钟瑜说着回头看了下门口,“我们了解到你和周辉因为房子的事情有些矛盾,就想找你来了解一下详情。”   “房子?”周玲声音立刻大了起来,“谁和你们说和的,这不是无中生有吗?我要那个房子干什么?”   “我没说是你和周辉争房子啊,”钟瑜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去翻手里的记录本,“我记得你说过,是周辉要过户周水弟的房子而使两人争吵起来,怎么,你也参与其中了吗?”   周玲一下子哽住了,咽了下口水:“我怎么会掺和这事,我就是随便一说。”   钟瑜当然知道她不是随便一说,也知道她不但掺和了,还是主力,但他并没有继续追着问周玲这个反常的表现。   “周水弟因为拆迁共分到三套房子,其中自己住一个,另两个落户给了周辉,而你现在住的是周水弟之前的老房子,对吧。”   周玲看着钟瑜,一副“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的表情。   “据我们所知,你因为孩子要上小学而希望周水弟把现在住的这套过户给你,而周辉不同意,为此,你们争执过很多次。”   “笑话,我要那个破房子干什么?难道我家附近没有小学吗?”周玲冷哼一声,态度倒是非常的坚决。   “市重点难道不是更好吗?”   “那又能怎么样?又不是北上广的名校,还能高级到哪儿去?”周玲一脸的不屑,“我没有因为房子和周辉吵过架,那几个房子我爸妈爱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无所谓。”   “不是因为房子,那是因为什么?”钟瑜问道。   周玲偏过头嘟囔着“什么也不因为,我们没吵过架。”   “你不在乎房子,是因为你要出国吗?”钟瑜又问道。   周玲猛地回头看着他:“你怎么……”,话刚一出口,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这没什么可意外的吧,毕竟我们就是干这个的。”钟瑜向后一靠,笑道。   周玲瞪着眼睛看着钟瑜,表情看上去有点儿凶。   半晌,她开口说道:“就算我要出国,和周辉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出国的手续半年前就开始办理了,但一直凑不够二十万的保证金,甚至中介说如果再拖就办不成了。然而就在春节前两周,你突然把所有的钱都补上了,于是出国的日程一下子就进入了倒计时,算起来,如果没有周辉的事,差不多三月底你就已经在美国了吧。”   钟瑜眼看着周玲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明显。   那表情钟瑜经常见到,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气急败坏。   要说方文涛办事就痛快,早上五点就去敲了给周玲办出国的中介的房门,以雷霆万钧般的气势一顿问话——这是方文涛的原话,很快就把周玲的事问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中介费收了多少都知道了。   然后方文涛再一次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七点多的时候给钟瑜打电话,用十分钟的时间讲了来龙去脉,并信誓旦旦地说周玲一定是从哪里得到了一笔横财,而且是现金的形式,否则经侦绝不可能漏掉这笔可疑的钱款,然后嚷着要钟瑜牺牲色相务必让周玲说出来哪里来的钱。   “现在,你来告诉我,那十万块钱是哪里来的?”钟瑜罕有地严厉起来,“这个问题一定要回答,你知道的。”   周玲依然怒目而视——这倒有些奇怪,一般人被挖出秘密后都是慌张和害怕,但周玲看上去更像是被人坏了好事的生气,甚至是恨意。   钟瑜突然有点儿担心她会冲过来扇自己一巴掌。   ☆、第三十七章   “钱是哪儿来的?”钟瑜又重复了一遍。   周玲坐得笔直,重重地咽了下口水:“周辉给我的。”   钟瑜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示意她接着说。   “我说缺钱,让他先借我。”周玲冷冷地说道。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   “收据、短信、微信这类的证明有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是不需要还吗?”   “自己哥哥,还要那么认真吗?”   钟瑜笑了起来,看着周玲直摇头:“不是,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队里除了我们这样跑腿的,还有两个动脑的部门,一个叫经侦,一个叫技侦,怎么说呢,就是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从周辉那里拿到的现金,在这两个部门眼里来龙去脉都是一清二楚的,而且他们已经在查周辉的财务情况和手机了,现在又在查你和出国中介的所有资信往来,抓紧点儿干的话估计再有一个小时都能放在我们面前。所以,你看,咱们都节省点儿时间好不好,你来说,我来记,积极主动地完成工作,然后你去见约的人,我呢,也可以早点儿下班,你说怎么样?”   周玲紧紧地抿着嘴唇,半晌,忽然抬手捋了捋头发,似乎还微微地叹了口气:“我很早就和周辉说过让他借我点儿钱,可他说钱都在范雨桐那里,他说的不算。我知道他在骗我,他家的事从来都是他一手遮天,根本就是不想借,怕我还不起。然后我又说能不能先把爸妈的房子过户给我,等我女儿上了小学再过给他,这里面所有的费用我来出。这件事我爸妈都知道,也帮着和周辉商量过,算他还有点儿良心,顾及一点儿我们是兄妹,就答应了。”   “你已经决定出国了,要学区房做什么?”钟瑜见周玲停了下来,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继续,便主动问了个问题。   “你想先拿到手,然后去抵押贷款?”钟瑜早上听方文涛说过,中介说周玲曾经问过拿房产抵押贷款的流程。但在之前的调查中他知道周玲自身的房子已经抵押过了,现在看来她真是一心要走了,甚至不惜使用手段欺骗周辉,哪怕知道这一招使出来就是彻底地撕破脸。   周玲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抵押”二字时立刻抬头看了钟瑜一眼,满脸的震惊——到底是普通人,连撒谎都坚持不了多久。   “不是,我没想过骗他……就是,学区房,万一去不了,小孩子也能上个好学校不是……。”周玲说着说着语调就小了下去,估计她也想起来自己刚刚还鄙视过“市重点”,这前后不一致的说辞是多么拙劣的谎言。   “既然都同意把房子给你了,为什么又给了钱?”钟瑜继续问道。   “他太慢了,拖拖拉拉,催了好几次都说忙。我实在不能再等了,就去他公司找他,”周玲说完看着钟瑜,一脸的厌恶,“然后我在一个小吃部看见了他,和一个女的一起吃饭,手还牵在一起。”   “我拍了照片。”   钟瑜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把柄、十万块。   “你拿照片去威胁他了,然后就拿到了钱。”钟瑜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也没办法,我不能再等了,”周玲看不出有什么内疚、或者无奈的样子,倒是有些鄙视的意味,“其实就算他不借我钱,我也不会把照片给范雨桐的,看在孩子的份上,谁也不想看家里鸡飞狗跳的,我这最多是给他提个醒,做事不要太过分。”   钟瑜心想,好话谁不会说?这是周辉拿钱了,如果没给你,你就真能保证不做出撕破脸的事来?牌坊立的倒是挺快的。   “你拿到钱后还再提房子的事了吗?”钟瑜问道。   “说了,这事我爸妈都跟着说了很久了,如果我突然说不要了他们会起疑心。”   钟瑜心里“呵呵”一声,果然所有的贪婪都是要有理由的,要不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睡着?   “除夕为什么吵架?”钟瑜的语调再次沉了下去。   “我没和他吵,是他和我爸因为……”周玲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愣愣地看着钟瑜,好像突然领悟到什么天大的道理、有点儿来不及接受似的,整个人看上去懵懵的。   钟瑜双手一摊:“矛盾了,是不是?”   周玲开始咬下嘴唇,眉头皱的很紧,却不肯说话。   “昨晚周水弟来队里了,他没去你嫂子那里帮忙,他骗你的,他是发现你要出国,觉得你骗了他,就来警队告发你,”钟瑜的声调陡然拔高,“他指认是你在和周辉争执的过程中用推倒了他,让他撞到了茶桌。事后你求周水弟替你扛下来,理由是他年纪大了,又是失手,法院不会判的太狠,而自己作为他们唯一的孩子,如果进了监狱,以后就没人能照顾他们了。”   周玲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怒气,她猛地向前一倾:“我爸说什么你们都信?他说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他这是在给我泼脏水!”   “那你来告诉我当晚发生了什么。”钟瑜紧跟着说道。   “我都已经说过了。”周玲恶狠狠地答道。   “还要再说,”钟瑜毫不停顿,“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三次、四次,是几十次的告诉我们当晚发生的事,直到讲清楚!”   “讲多少次都不是我干的,你们这是刑讯逼供!”周玲用力地拍了下桌子,直接喊了起来。   “嘭!”门开了。   方文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钟瑜接过来扫了几眼,转头看向周玲:“我们找到了你拍到的和周辉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她说周辉已经决定要和范雨桐离婚了,也不怕被你勒索,他要拿回那十万块钱,房子也绝不会给你,如果你不同意,就告你敲诈,让你孩子、工作都丢掉,直到一无所有。”   周玲一把抓过那些纸,没看一会儿就双手发抖地把纸撕个粉碎——上面有周辉出轨对象的照片和个人信息,周玲见过她,还特意去打听过,知道这上面写的东西都没错。   至于下面的笔录,她看了几眼就知道是真的,因为周辉讲话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送去坐守”这种事他也干的出来,说到底,这个视钱如命、暴躁冷漠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听自己摆布?至于什么兄妹情深,在钱面前屁都不是。   “他是不是在除夕当晚和你摊牌了?”方文涛“当”地一声重重地向后拉开椅子,坐下,“让你把钱还回来,还让你死了拿房子的心!”   周玲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   “周水弟说你们因为房子争吵,还说周辉让你还钱,他不清楚为什么你会欠周辉钱,本来要问,结果被你更加激烈的骂声打断了。你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周辉出轨的事,还是不想败露威胁自己哥哥的事?”方文涛严肃起来比钟瑜的气势强大多了,声调高低错落,经常搞得钟瑜一惊一乍的。   “他撒谎!”周玲喊道,“他早就知道周辉在外面乱搞了,他们和周辉都是一伙的,他们就知道欺负我!从小到大就知道欺负我一个人!”周玲尖叫着,“我求他们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帮我一次,照片什么的我都删了,我也不要房子,就借给我十万块钱,收我利息也行,别把我往死路上推,这么多年我都没求过他们,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还不行吗?”   周玲说到最后已经是嚎啕大哭。   “可你知道我爸说什么吗,他说我连自己哥哥都威胁太缺德了,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离婚的,他怎么能这样说我!他怎么能!可周辉呢,就在旁边笑,笑那么大声,还说我活该被离婚,说范雨桐也不是省油的灯,要再找一个听话的,他这个王八蛋根本就不是人,他简直恶心死我了。”   周玲的眼妆花了,黑乎乎地晕染成一团。   “然后你干了什么?”方文涛问道。   “我想去扇他一巴掌,但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我挣脱不开,然后我爸也冲上来抓伙,我真是要气死了。然后就用自己的头去撞他的头,他喊了一声,特别惨,我看他捂着脑袋真是高兴,他才活该,但我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就又上去推了他一下,这次他撞到了茶桌上,“咚”的一声,半天都没爬起来,哈,活该,撞死才好呢,这种人渣就应该死了才对得起老天爷。”   钟瑜觉得周玲看上去像疯了,鼻涕眼泪挂了满脸,和口红、眼妆混在一起,脏得厉害。   方文涛转头看了眼墙上的玻璃透视,冲外面的刘桐做了个“OK”的手势。   钟瑜知道,事情到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   周玲从始至终没告诉任何人她要出国,哪怕是在和周辉激烈争吵到情绪失控的程度依然牢牢地守着这个秘密。她是想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所有的人,包括生养她的父母,自然,也没想过回来。   她当然也不是如自己所说的被逼无奈,更不是什么“怕父母怀疑”,在拿到钱的情况下依然要把房子弄到手,是报复,更是贪婪。   钟瑜也知道,在接下来的问话中还会看到更多的龌龊,周水弟的算计、周辉的暴躁、周玲的绝情,还有袁喜凰的私心和范雨桐的冷眼,每一个人都势必会叫嚷着“冤枉”,可若真去问他们哪里冤,又都会做出一副心虚的样子,仿佛今天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要怪,就去怪那个死了的人。   下午林队召集大家开会,方文涛接手周玲——他“雷霆万钧”的作风更适合后继车轮战般的审讯,周玲之前一直都是面对钟瑜的和风细雨,现在忽然间换了个黑脸的,不仅嗓门大,态度也不好,再加上事情基本完全曝光、再无扯谎补就的可能,倒是意外的配合起来。   作为“中老年妇女之友”,钟瑜再一次被发配去负责袁喜凰和范雨桐。   范雨桐是真的对事情的全过程一无所知。外遇、离婚、十万块钱、学区房、争吵、撞倒……每一件事于她而言都不啻于晴天霹雳。除了在说周辉的死是周玲失手造成时她瞪大眼睛、说了一连串“啊”外,而后的所有和周辉有关的事她都大喊“不可能”,然后就是哭。哭到几乎要背过气去,待钟瑜实在不忍心地安慰几句后又开始大骂,从周家人骂到娘家人,从周辉出轨对象骂到自己,以至于钟瑜的问话基本就是在连哄带吓的情况下进行完的。   用丁淼的话来说就是“范雨桐的人生已经崩塌了”。   她是不是真崩塌了不知道,反正钟瑜觉得自己的耳膜是快废了。   周水弟那边最痛快,当知道周玲已经承认是自己推的周辉时,这个父亲毫不掩饰的高兴起来,并一再表现自己年纪大了、受了她的蛊惑和胁迫才会在一开始做伪证,并三番五次地发誓现在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绝不敢再骗政府。小郭讲到这里时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说若不是周玲和周水弟长的实在是像,简直要怀疑不是他新生的了。   至于袁喜凰,当得知昨晚自己老头半夜跑来警队就是为了揭发自己的女儿时直接晕了过去,钟瑜也跟着吓个半死,拼命回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讲的不对刺激了老人家。   好在法医及时赶到,经检查并无大碍。   本来刘桐的意思是既然案件主要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也不急于一时,不要把大过年的心情搞的太累,大家也不必加班熬夜什么的。但钟瑜实在是心烦这个案子,总想快点儿把这点儿膈应的事儿翻篇儿,就还是留下来加紧干活。   晚上快7点的时候徐正轩发微信问了他是否回来吃饭,因为当时和方文涛他们就周玲的事聊的正嗨也没注意到,再后来又一心想着快点儿干活,以至于连手机没电、自动关机都没注意到——钟瑜有个毛病,从来都是手机电量到个位数了才去充电,与别人那种少于80%就焦虑的情况截然相反,这导致他的手机经常自动关机。因为这事钟宁没少骂他,然并卵。   徐正轩并不知道钟瑜这个习惯,等到快8点时见没回微信就打了个电话,结果是关机。一开始他并没在意,以为只是碰巧没电了,等了几分钟再打,还是关机 ,再等二十分钟,依然是关机。   徐正轩有些担心了。   他想难道钟瑜突然出任务去了?可按以往的情况就算是出任务也会交待一下,不可能一声不响地就关机走人吧。   难道是遇到危险了?也不太可能,中午的时候他还说案子终于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在队里做整理了,没道理突然遇到危险啊。   徐正轩想给方文涛打电话,但思前想后又觉得怪怪的——自己以什么身份去问呢?   又等了半个小时,在脑补了各种人民警察遇害的画面后徐正轩拿起了车钥匙——再不做点儿什么自己就要疯了。   车开到一半儿,沈天明打来电话。   “哥们儿,明天是初六了,老规矩呗。”沈天明一边吃着什么东西一边说道,旁边还能听见李亚真叫嚷着“去海楼、去海楼,超级棒”——一家新开的集吃饭唱K于一体的娱乐场所。   徐正轩恍然记起明天是初六了——初七是自己生日。   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一直以来他和沈天明这些朋友都有个规定,每个人生日的前一天大家要聚在一起玩玩,都是些很熟的朋友,全当是联络感情了。   若是往年,提前好几天就会商量地点,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人吭声——不仅沈天明他们没吭声,连徐家人也没吭声,而徐正轩又一心扑在钟瑜身上,早已把这件事忘个彻底。   现在怎么办?明天要不要聚?徐正轩犹豫了,因为他十分想带着钟瑜一起去,而现在还不知道钟瑜有没有空。   “我还不能确定,晚点儿告诉你。”徐正轩答道。   “什么?”沈天明显然是大感意外,因为生日前聚会的事情除非有极特别的大事,否则从来没有改变过,“你是有什么大事要办吗?”   “靠,你不会是要等梁悦琳回来吧。”李亚真在电话一旁大喊。   “没有,我们分手了。”徐正轩脚下油门没松,淡淡地说道。   电话另一头瞬间鸦雀无声,只听见电流“嗞嗞”地响。   “我在开车,等确定下来再给你打电话,”徐正轩也不想解释什么,反正早晚见面会说的,当下他也没那个心情,“先挂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沈天时听着“嘟嘟”的盲音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刚才是不是说和梁悦琳分手了?”他看着李亚真,想确认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结果李亚真根本没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喂,老徐和梁悦琳分手了吗?”李亚真的语调兴奋到高亢。   沈天明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哪里戳中了她的点。   “啊,真的啊,”李亚真继续大呼小叫,“知道谁甩谁吗……嗯?你也不知道?你怎么不问问啊……怎么就不重要了,谁先说的分手谁有主动权啊……不是,老徐怎么可能跑来说这事,这不是明天就初六了嘛,想问问他今年去哪儿嗨,结果他说还不能确定,我就说是不是在等梁悦琳,结果这家伙直接来一句分手了。我跟你说,当时我俩都蒙了,这他妈太突然了吧,从来没听说过他们感情不和啊……嗯嗯嗯……啊?真的吗?”李亚真最后这个“啊”直接高八度,吓了沈天明一跳。   但他也知道现在通电话的是谁了——程敏慧。   “哎不是,什么人啊,这么大能耐,让老徐不惜背上渣男的骂名……对,有一说一,梁悦琳虽然和咱们玩不到一块儿,但老徐三心二意在前,肯定是要批评的……对对对,咱们三观还是正的……啊,你说他是不是要带着这个人来参加聚会啊,因为还不确定人家愿不原意来,就让咱们等着……嗯嗯嗯,行,行,好好好,那等咱们见面了再说哈。”   李亚真意犹未尽地挂上电话,然后对上了沈天明求知若渴的眼神。   “原来他俩真分手了,都有一阵子了,”李亚真撇着嘴说道,“老徐嘴可真严,也不告诉我们一下,还好我没跑到梁悦琳的朋友圈里去点赞,要不真是尴尬死了。”   “他不一直都那样嘛,你什么时候听过他聊自己的事?”沈天明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细想一下也确实符合徐正轩的作风,“听你刚才说的,他又找了一个?”   李亚真摇摇头:“不知道,敏慧没细说,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哎,不过很奇怪啊,为什么感觉敏慧很生气呢?”   “生气?”沈天明跟着重复了一遍,“她为什么生气?”   李亚真白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男人怎么都是废话:“就是我问老徐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敏慧就很气地说了句‘鬼迷心窍了,等着受苦吧’,你说,这是不是说明她知道是谁。”   沈天明听完后心里一惊,一个人忽然从脑海里闪过——病房外探头探脑、满脸羞涩的小警察,就这么穿越层层记忆、冒了出来。   是徐正轩能干出来的事。   ☆、第三十八章   徐正轩到警队时差不多是9点半,因为最近经常送钟瑜上班门岗的人已经认识他了,见他这么晚过来直接开了大门,让他把车开了进来。   徐正轩心里惦念着钟瑜,也没顾上说句谢谢,车停好后就急匆匆地往楼里跑。   原来停车场到办公室还挺远的。   徐正轩“蹬蹬噔”地一路小跑到那间办公室门口,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透的背影——黑色套头卫衣、以及圆圆的后脑勺。   他松了口气,但心跳得更厉害了。   徐正轩没有立刻进去,知道安全就够了,没必要搞得声势浩大的。   他转身去了洗手间,先是洗了下手,然后找了个隔间进去冷静了一会儿。   如果刚才没见到钟瑜会怎么办——他会立刻给方文涛打电话,如果从方文涛那里得到了不好的消息又会怎么办——这个问题他考虑的时间久了一点儿,大概有几分钟,得出的结论是“无法想像”。   是的,他无法想像如果钟瑜遭遇了不好事情自己会是个什么反应——难过、伤心、痛苦……似乎都不是。他想像了一下刀子什么的捅在钟瑜身上,然后就会像要窒息一样的停下来,没法继续往下想。   现在冷静下来后他又有点儿想笑话自己,从电话打不通到现在也不只两个多小时,以前的话两天没联系梁悦琳也不觉得心慌——难道不是一个女孩子在异国地乡失联是件更可怕的事情吗?怎么自己反而为了一个年轻力壮、身手敏捷、办公地点离家不过二十分钟车程的警察担心不已?   想到这里,徐正轩突然明白梁悦琳为什么要提分手了。她不任性、不黏人、不优柔寡断、不悲春伤秋,是个强大又独立的女性,对自己的一切都有清醒的认知,当然也包括感情。自己在享受她卓越的分寸感,却忽略了她细腻的感受力——长年累月的忽视与冷淡看似是与她的性格合拍,孰不知“理解”的表象下是梁悦琳对他的隐忍——如果不是爱,又是什么支撑着她包容了这几年呢?   徐正轩又想起程敏慧刚知道钟瑜时的气急败坏,想来,那也是对他不知珍惜的本性的痛恨吧。   徐正轩重新回到办公室门前,这次,钟瑜正好站起来面对门□□动僵硬的脖子,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吗?”钟瑜几步跑出来,打量了他一下,看样子又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怕你出事,就来看看。”徐正轩笑道。   钟瑜一愣,摸摸口袋,又跑去回办公桌,拿起手机一看,果然已经关机了。   “写的太投入了,忘了看手机,”钟瑜抓着手机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找你,就是最大的急事。”徐正轩下意识地用了调侃的语气,他不想让钟瑜有负担。   钟瑜停下摆弄手机的动作,抬起头,眼神疑惑。   然而徐正轩什么都没说,只是回看着他。   钟瑜反复揣测了几遍这句话,觉得里里外外都有点儿别的意思。   但他不敢去问。   “你没带钥匙?”世上没有比顾左右而言他更能化解局面了。   徐正轩忍不住笑起来,心想不愧是钟瑜,总能成功地避开“暧昧”。   “是是是,忘家里了,我都要饿死了,现在能回去吗?”   “嗯,回去回去,我去拿包。”钟瑜说着跑回座位上,从地上抓起自己的包,又跑出来。   “别急啊,才9点多,小心撞到。”徐正轩说着伸手提了一下钟瑜挂在肩膀上的背包带,又往里送了送。   钟瑜看了看徐正轩心想你不是要饿死了吗?   “门岗让你把车开进来了?”钟瑜见车停在车场里有些意外。   “都认识我了,”徐正轩笑道,“我这么勤快地接送你人家肯定以为咱们是一家的,你说,你是不是得报答我一下?”   钟瑜听见“报答”一词下意识地想到了“以身相许”,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徐正轩不穿衣服的样子——其实脑补不出来,他没见过。   钟瑜自己也是心怀不轨,以至于都忽略了“送上班”与“报答”之间并无联系,毕竟说到底是徐正轩自愿的,若是换了无心无意的,一个“不劳费心”的客气话就怼了回来。   徐正轩倒是知道自己这个好处要的名不正言不顺,但他还是厚着脸皮说了出来,仗的钟瑜是心软的人,赌的则是钟瑜也有那个意思。   “你说吧,要我怎么报答?”钟瑜坐上副驾驶,说的有点儿心虚。   果然。   “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去吃个饭,”徐正轩发动起车子,“朋友聚会,人多热闹点儿。”   钟瑜有点儿失望,这算什么报答?   “怎么样啊,赏个脸呗。”徐正轩偏头看了一眼,感觉他有点儿悻悻的。   “只要没任务就行,”钟瑜说道,“我不会喝酒也不会聊天,可能帮不上你。”   徐正轩笑了起来:“没事儿,你往那儿一站,就是艳压群芳,根本不用出手就能把所有的火力都吸引过去。”   钟瑜无奈地叹口气,知道又被徐正轩调侃了。   “不过为什么有‘火力’呢?”钟瑜想难不成还是个鸿门宴?   “有好多女生啊,”徐正轩罕有地用了调皮的语气,“等你去了,她们就不用围着我让我给她们介绍男朋友了,我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了。”   钟瑜一听,头“嗡”地一下。   “别别别,千万别,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去了。”经上次一役钟瑜再也不想相亲了。   “为什么?有两个条件特别好啊,是你喜欢的类型。”徐正轩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没有比调戏钟瑜更快乐的事了。   钟瑜低下头去玩卫衣连帽上的绳子,嘟嚷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种类型的……。”   徐正轩稍稍偏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感觉出来钟瑜不是很高兴这个话题,但他还是打算继续装傻:“就你,摸一下腰就抖、连初吻都给了我的一个纯情小男生还能喜欢什么样的?缺形补形,肯定是喜欢御姐啊。”   钟瑜这次反应倒是快,抬手就在徐正轩肩膀处来了一巴掌,然后呲着牙说道:“徐大夫,求你善良一点,放弟弟一条生路行不?”   徐正轩吃痛,暗想这小子手劲儿真大,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压得住。   “怎么,你不喜欢姐姐啊,我看你对我妹挺上心的,还以为你喜欢这一挂的,所以她说要给你介绍女朋友我都没拦着。”徐正轩慢慢地开着车,眼睛瞟着钟瑜。   “我哪有,你别瞎胡说。”钟瑜连声喊冤,心想我对你还挺上心呢,你怎么不说我喜欢你这一挂的?“可千万别给我介绍什么女朋友,我和你说过的。”   “行行,知道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多想吧,你自己说说,到现在有多少人想给你做媒来着?要自己反省反省。”徐正轩笑道。   经他这么一说,钟瑜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大师,有何破解之法呢?”钟瑜问道。   徐正轩回头扫了他一眼,摇摇头:“无解,你就是招人的体质。”   “我招谁了啊,我招你了吗?凭啥这么说……。”钟瑜小声嘟囔着,不想承认,又不能否认。   你第一眼就招了我,傻瓜。   徐正轩听力好着呢,一字不落。   “得,那我就说你有主儿了,让她们都死心。”徐正轩给了个保证。   钟瑜立刻双手抱拳作感谢状。   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你也是单身啊,为什么火力不冲着你?”   徐正轩哼了一声:“你忘了,我移情别恋了。”   钟瑜一愣,自觉太唐突,赶紧不再说话。   为了消除尴尬钟瑜就问徐正轩要不要点外卖,自己也觉得有点儿饿。但其实徐正轩是吃过晚饭的,刚才随口撒了个谎,没想到钟瑜还当真了。这下又不好说不想吃,只能说“别点外卖了,回去煮两袋面”。   钟瑜不挑食,有人给做当然乐得吃现成的,当即表示同意。   到家后徐正轩翻出两袋泡面,依照惯例又拿了鸡蛋和几片生菜,煮好后把三分之二的量和两个鸡蛋都给了钟瑜——年轻人,能吃。   钟瑜开始的时候还说几句“徐大夫吃猫食、不用减肥”之类的话,时间久了才发现人家就是吃的少而精,不像自己,越垃圾的东西越爱吃,也就是仗着年轻代谢快,要不早就吹气一样的胖起来了。   吃完饭徐正轩去洗碗——钟瑜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面是人家煮的,碗也是人家洗的,自己像个大爷一样吃完就躺沙发上玩手机,最重要的是还越来越心安理得,也不知这些毛病都是谁惯出来的。钟瑜想了一会儿,以“不熟悉厨房”为理由说服了自己,继续安心刷手机。   “明天晚上下班后我去接你,中午记得少吃点儿,都是海鲜。”徐正轩“哗啦啦”地洗着碗扬声说道。   钟瑜心想那我从早上就不吃饭了。   “我谁也不认识,会不会尴尬?”钟瑜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了。   “其实好几个你都认识,沈大夫见过好几次了,还吃过大长腿的饼干,接过程博士的水果,”徐正轩擦干手,回到客厅,“不算陌生人。”   钟瑜回想了一下这个“几面之缘”的沈天明,哦,是那个医生。至于大长腿和博士,印象不深了,反正都是女生嘛。   “你们为什么吃饭?”钟瑜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   “吃饭是现代人最简单的社交方法,坐在一起看看对方过的有多惨,然后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徐正轩站在卧室门口说道,“你的任务就是吃,记住啊。”   钟瑜心想这简单,保证超额完成任务。   徐正轩回到房间后给沈天明发了微信。   ——明天晚上7点,海楼,其他的你们定。   ——你要带人来吗?   沈天明想了想,只敢八卦这一件事。   ——是。告诉李亚真,讲话悠着点儿,别吓到他。   ——警察还怕吓?   ——刑警,有应激反应,下手没轻重。   沈天明笑骂了声“操”,心说就知道是那个警察。徐正轩这个颜狗看见好看的白菜就要去拱,也不管人家是干什么的,早晚踢到铁板。还说什么“别吓到”,难不成还是个雏儿?又或者是个直的?看那样子也不像个傻白甜,但以老徐的性格也必不可能去搞直男——这家伙死要面子,还没见过他上赶着去舔别人。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还没追到手。   沈天时想到这里直接乐出了声,惹得李亚真颠颠地跑了过来,问他在看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咱们店里出事来的那个警察吗?”沈天明也觉得要事先给她打个预防针,要不然李大小姐随性起来一般人也是招架不住的。   “哪个警察?”李亚真翻了翻白眼,表示不记得了。   “你当时还夸人家很帅呢。”沈天明又提醒道。   “噢噢噢,有点儿印象了,”李亚真隐约想起了一些,似乎是有那么个挺帅的警察来过店里,“然后呢。”   “老徐在追他,明天晚上会带过来。”沈天明说着举起手机摇了摇,正是他和徐正轩的对话页面。   李亚真大叫起来 ,震得沈天明耳朵“嗡——”地一响。   “老徐又弯了?”李亚真兴奋地问道。   沈天明有些无语,什么叫“又”,刚想开口纠正,却又想起梁悦琳来。   “我说敏慧怎么神神叨叨的,敢情是知道他又去糊弄小男生了啊。哦,你还记得他上一个男朋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吗?他这些年跟梁悦琳安安稳稳的我都差点忘了他还好这口儿了——哎,不对,你刚才说是他在追人家吧?嚯,老徐可真有意思,多大岁数了还搞这一套?难道他们圈里不是一拍即合吗?还用追?怎么,人家不□□他?”李亚真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点,立刻来了兴致。   “亲爱的,没事儿少刷抖音,那些眉来眼去的基//佬都是做戏给你们看呢,天下的爱情都一样,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总要拉扯一番,哪有上来就好的?一拍即合的叫约炮,不叫处对象。”沈天明痛心疾首地给李亚真做讲解,希望她不要固化对徐正轩的印象,搞得人家好像个特别随便的人——真不随便的。   “哟,好深刻啊,”李亚真说着上前给沈天明来了个熊抱,“行,我也不猜了,反正明天就见到真人了,到时候现场见分晓。”   “行了行了,去吃你的泡面吧,一会儿都成坨了。”沈天明拿回手机顺手又摸了摸李亚真的后背,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这么多年徐正轩谈的恋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情场老手所谓的“还在追”搞不好只是种情趣,也就李亚真这种实在人会当真吧。   而此时“情场老手”正坐在椅子上看病例,恋爱要谈、工作也要做,至于明天晚上一众朋友会做何反应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毕竟感情于他而言是极其私人的事情,除了父母是必须要交待的,其余都不会让他分心。   想到父母,徐正轩犹豫了一下。   徐父徐母都是非常传统的人,这些年媒体资讯发达了,多少还能对“婚前同居”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同//性//恋显然还没开明到“不管”的程度,更不要提同意、祝福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小心地处理自己感情方面的事,除了徐正辕,其他人并不知情。好在徐正辕也很有分寸,私下里闹归闹,倒也从没拿到台面上为难过他。   这次钟瑜的事他也打定主意不让家里人知道,一是日后的走向谁都不能确定,二是就算能有稳定的关系也不代表能抗得住所有的流言蜚语,尤其是来自家庭的压力,他不想陷入无休止的抗争里去。   另一边钟瑜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手机里放着电视剧,可心思却跑远了。   他还在想今天晚上徐正轩说的那句“找你就是最大的急事”。真是因为钥匙吗?鬼知道是不是真的,从来没见过他忘拿钥匙。还有那句“担心你”也很可疑,徐正轩为什么担心自己?肯定不是怕自己出事了没法付房租,难道他还有别的意图?难道他真的看上自己了?   钟瑜想到这里骨碌一下坐了起来。   哦,还有那句“喜欢御姐”,他哪只眼睛看出自己喜欢这种类型的了还说要介绍女朋友,烦死,他又哪只眼睛看出自己想找女朋友了?小爷我喜欢肤白貌美腿长的好不好?最好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明着文静、暗里骚浪……啊,呸,想歪了,都怪徐大夫,一天到晚瞎说。   钟瑜想得乱套了,又重新躺回地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不过反过来一想,徐正轩要给自己介绍女朋友,是不是也说明他什么都没注意到呢?自己真的已经很小心、很注意了,就怕一不小心露出什么了让人家膈应。是,他又蠢又怂,既看不清人性又看不透人心,见到吐口水的只会跑开,从来不敢上去怼一句“关你屁事”。当了两年多的警察,刀子拳头都没怕过,挨了多少打也不过是喊两声“疼”,等伤好了下次还是会冲上去。但唯独那种闪躲又厌恶的眼神他扛不过去,一见到就想跑,还边跑边怨自己惹了人家的嫌。   徐正轩人很好,他不想因为自做多情而失去他。   晚上钟瑜做了个梦,梦里被人按着头去舔那个恶心的东西,周遭是打雷般的狂笑,无数人拿着手机边拍边喊“死变态”,喊声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抬起头来,可都被死死地压住了。   钟瑜的叫喊声太大了,虽然关着门但也惊醒了徐正轩。   徐正轩开始时没反应过来,等清醒后赶紧翻身下床,刚一打开自己的门就听到钟瑜在喊什么“滚”。   等站在钟瑜卧室门口时他又细听了一下,里面的叫声虽然很大但非常含混,可以判断是梦话。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但紧接着里面又喊了起来,声音更大了。   他打开门,看到钟瑜双手揪住被子死命地挣扎着,嘴巴紧闭,“呜呜”的哭声从胸腔里发出来。这是第一次听到钟瑜的哭声,完全不同于平时讲话时柔和的声调,压抑又沉闷,听上去非常痛苦。   徐正轩坐在床边,一只手握住钟瑜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同时轻声地叫着他的名字,努力把他从梦魇中捞出来。   钟瑜并没有醒来,但慢慢地也不再叫喊,在翻了几次身后终于沉沉睡去。   徐正轩伸手擦去钟瑜脸上的泪,心想哭的这么厉害,明早眼睛会肿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连更两章,放假啦!节后见!   ☆、第三十九章   钟瑜早上起来时觉得眼睛特别难受,照镜子后吓了一跳,眼睛肿得老高,扒开眼睑后发现都充血了。   他赶紧跑到徐正轩门口,想都没想就拍了拍门。   “没锁,进来吧。”片刻,徐正轩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钟瑜都没想过这么早是不是打搅人家了,一心想让医生诊断下他的眼睛,结果一开门就见到徐正轩光着上身坐在床上,被子都没掀起来。   钟瑜的手停在门把手上,一时进退两难。   “怎么了?”徐正轩讲话还有点儿懒洋洋人意味,看来是刚醒。   “我眼睛肿了,还很疼……。”钟瑜向前走了一步,指着眼睛小声说道。   徐正轩心想昨晚哭成那样不肿才怪呢,未免有些心疼,便招了招手让他进来。   钟瑜磨磨蹭蹭走到徐正轩面前,眼神飘忽,又偷偷地地看了他几眼,嗯,还行,没肌肉也没赘肉,还挺白的。   徐正轩倒是毫不在意,不穿衣服也不下床,抬手就拉了钟瑜一把。   钟瑜没料到他来这么一下,差点儿扑他身上。   万幸身手还在,及时坐在床上避免了袭胸。   “我看看,”徐正轩嗓子有一点点哑,听上去粘乎乎的,说着便双手捧住钟瑜的脸,向上抬起,又左右摆弄了几下,“没事儿,哭的,拿冰的东西敷一下就好了。”   钟瑜“啪”地打掉徐正轩的手:“我忘了你是产科大夫了,打扰了。”   徐正轩乐了起来:“哎,我说的是真的,昨天晚上你哭的可大声了,我还跑到你门口听了一下,哭的特别惨。”   钟瑜突然有了点儿记忆,似乎自己真的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又记不清了,至于自己哭没哭更是完全没印象。   “帮我把衣服拿过来。”徐正轩也不想细说昨晚的事,就指了指椅子示意钟瑜帮个忙。   钟瑜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拿搭在椅子靠背上的衣服。   徐正轩穿上衣服后一把掀开被子,钟瑜猝不及防地把他的下半身看了满眼。   其实也没什么,人家穿了个特别宽松的平角内裤,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惜了,还以为都看个撩人春色呢。   钟瑜到队里后方文涛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一边喊着“宝贝”一边冲上来捧住他的脸,来来回回地看了个仔细。   钟瑜也不躲,只是噘着嘴让他看,还摆出委屈的表情。   “你这是半夜黄片看多了吧?”方文涛终于放开手,痛心疾首地问道。   “滚,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看看隔壁扫黄大队哪个人肿眼睛了?”钟瑜嫌弃地推开他,丢了个白眼过去。   “你能和人家比吗?人家阅片无数都免疫了,你是个雏儿啊,还没伤肾就先伤眼睛了,哎,宝贝你太纯情了,少看那些坏东西啊,影响日后生活。”方文涛又颠颠地跟过来,语重心长地像个老妈子。   “小朋友别怕,我那有好多适合纯情小男生的片片哟,只需一顿午饭,十个G的文件亲自送货上门。”冯因是扫黄队的,最近每天早上都来给大家送豆浆,不知何目的。   此刻听到方文涛打趣钟瑜觉得特别好玩,说着还递来一杯豆浆。   钟瑜摆摆手表示不用——有徐正轩这个养生达人在他怎么可能不吃早饭?哪怕只喝一杯牛奶也不能空着肚子出门。   冯因也习惯了,抬手又放了回去。   “哎,丁淼还在呢,说话注意点儿。”钟瑜猛然发现丁小姑娘正叼着吸管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看手机,赶紧示意他们闭嘴。   冯因回头看了下正全神贯注看手机的丁淼,嘿嘿一笑:“你小看她了,就刚刚,才从我这里拿了10个G走,全是gay片,啧啧,品味清奇。”   钟瑜满脑袋黑线。   那边丁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正对上了钟瑜的眼光。   钟瑜心虚,赶紧转身回到座位上去干活。   丁淼回想了一下那天车里吃醋吃到飞起的徐正轩,一脸姨母笑。   冯因见丁姑娘嫣然一笑,也跟着高兴起来。   开会、写材料、再开会、再写材料,中间又把周玲拉出来问了些话,虽然方文涛是主力,可钟瑜看着她心如死灰的样子心里也不怎么好受。   钟瑜全天就在忙碌中提心吊胆地过着,生怕门外喊上一声“出任务”,吃不吃大餐是次要的,他不想错过和徐正轩一起的机会。   其实徐正轩也不好过,总怕突然收到钟瑜的通知说去不了了,以至于每次手机响都要紧张一下,一颗心是悬起来又放下,仿佛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下午还接到了徐正辕的电话,问他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回来吃饭。   徐家人除了给长辈过生日会去饭店,小辈的都是在家吃,徐母掌勺做几个喜欢吃的,喝点儿酒,聊聊天,倒也热闹。   只是徐正轩比较特殊——因为是两个人的生日,所以也会做一桌,大家也都会来,但是他做为寿星之一参不参加就随缘了,毕竟很多人生孩子不看黄历的。   徐正辕这次罕见地跑来问话也让徐正轩有些生疑,他饭吃到一半被叫走都是常事,更何况是前一天?怎么可能确定下来?   果然两句话后徐正辕就露出了原本的目的。   “明天聚会你要带着他吗?”徐正辕笑嘻嘻地问道。   “带着谁?”徐正轩一如既往地打太极。   “嘿,还装是吧,”徐正辕也不气馁,继续说道,“你别忘了咱俩是心连心的同卵双生,你那点儿花花肠子我会不知道?我跟你说,以后必然有许多需要本小姐帮忙的地方,所以,请坦承一些,对大家都好。”   “难怪我最近总觉得记性不太好,原来是感应到你了啊。说真的,去吃点儿补药吧,你傻一点儿没关系,别连累了我。”徐正轩在和她十几年的斗嘴中已经锻炼得宠辱不惊了。   “行行,我不但吃补脑的,我还吃补肾的,一定做你坚实的助攻,绝不拖累你。”徐正辕哈哈笑起来,毫无退缩。   徐正轩心头一哽,心想论不要脸自己还是差了点儿火候。   那边徐正辕见自己二哥没说话,知道又赢了一回,顿时趁胜直追:“喂,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说错了?啊,难道不需要助攻?天,二哥,没看出来啊,你为爱做……呃,必定是真爱了,恭喜你。”   徐正轩缓缓扶额,心想徐正辕自从混了媒体道行是越来越深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告诉妈,明天我回去吃饭。”徐正轩决定不再和她瞎扯。   “好滴,祝你今晚玩的开心,注意安全哈。”徐正辕也不纠缠,见好就收。   徐正轩虽然遭到了戏弄但也受到了一点提醒——当有一天兵戎相见,钟瑜如果不肯躺下去该怎么办?要不要妥协?   徐正轩想了两秒就笑了,这不是问题,只要钟瑜高兴,他怎么都行。   终于熬到6点,徐正轩立刻脱下白大卦给钟瑜打电话让他在门口等着,直至听见那一声“好”才算是真正放下了心。   临走时小护士还笑着问他是不是要去约会,很少见他这么准时下班的,看上去急匆匆的。   徐正轩笑了笑说“是”。其实准确的说也不是约会吧,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喝到兴头上也许连对方说什么都听不清,哪里像约会?可他又确实非常心急,甚至还很紧张——明明八字都没一撇却像是要去向全世界宣布一样,紧张到胸口发疼。   这种急切在见到钟瑜时也没有得到缓解,他恨不得立刻把钟瑜带到那些人面前说“这个,我的人”,然后在一众或惊讶或了然的眼神中坐下来,拉着他的手,宣告新的开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这个小聚会不过是个给外界的信号,告诉那些朋友不要再惦记他的个人生活——很可能梁悦琳也会知道这件事,在他们分手不过一个月的时候就另觅他欢,还是个男的,说渣男都便宜他了。但他等不了,他宁愿被骂也要去昭告天下,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徐正轩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这么急迫,钟瑜是什么态度他还一知半解,却像有今日没明朝般的要在今天晚上公开出去,说到底这对钟瑜也不公平,万一他不愿意呢?万一他不是呢?万一他因此而受到伤害呢?徐正轩觉得自己非常过分,他一直以来也不是这样的人,但这一次,他控制不了自己。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没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生怕钟瑜看出端倪来,毕竟他一直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聚会,若知道是为了给他庆生,恐怕还要多出些顾虑来。   钟瑜从坐上车开始“多顾虑”的毛病就又犯了。   徐大夫今天似乎穿的挺帅的,是不是比较正式的场合啊,相比之下自己这件穿了快半个月的卫衣实在是寒酸,万幸没什么油点子,否则更加丢人。但想来自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衣服,除了制服就是卫衣,哎,难道以后还要买个高档的以备不时之需?嗯,找个机会让徐大夫帮忙挑一件。还有,我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呢?朋友?还是室友?还是朋友吧,室友听起来怪怪的,好像同居似的,嗯,虽说和同居也差不多了。话说回来,他带我去也是把我当朋友吧,要不然谁会带不熟的人去吃饭?那以后我是不是也要带他去见见我的朋友?方文涛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丁淼也见过了,南靖再就没什么朋友了,难道要带他回东北?啊,想什么呢,人家凭什么跟你回去?钟瑜你真是发神经了……   徐正轩看钟瑜上车后就开始对着窗外发呆,以为工作又遇到什么烦心事吧,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说点儿什么。   正犹豫着,钟瑜突然转头问道:“我眼睛还肿吗?”   说完还特意凑了过来。   徐正轩每次近距离看他都要承受一次暴击——太可爱了。   要不是开着车,他肯定要借机摸摸小脸的,但当下只能快速递看几眼表示不肿了、恢复了以往的颜值。   “那个,”钟瑜别别扭扭地开口道,“我这形象会不会太随便了?”   徐正轩忍不住笑了起来:“你都上宣传首页了还随便?那我们还有活路吗?”   “我说的是穿的,这衣服穿了好久了……,”钟瑜低头看着衣服。   “没事儿没事儿,特别随意的一个饭局,到时候你看,穿拖鞋来的都有,露脚指头那种。”徐正轩说着扫了他一眼,“哎,能穿制服吗?”   “穿制服?且不说条例不允许,就算可以,我穿成那样坐着大家还能吃下去吗?不觉得像抓捕现场吗?”钟瑜想想了一下那个场面,一群俊男美女中间做个板着脸的警察,好诡异。   “不过你穿制服真是特别好看,”徐正轩这次倒是没掩着,“以后多穿穿。”   “有规定的,不能随便穿……,”钟瑜嘟囔着,“我寻思着应该去买一件正式点儿的。”   “干嘛,相亲用?”徐正轩心里警铃大作,他宁愿钟瑜邋遢点儿,有些美貌还是藏起来比较稳妥。   “徐大夫……,”钟瑜长长地叹口气,“我不相亲、不找女朋友、我就想做个快乐的单身狗。”   “知道了知道了,做个帅气又快乐的单身狗,等周末咱们两条狗就去逛街。”徐正轩也是调戏他成了习惯,随口一说就是图他个不好意思,倒是陪着买衣服听着很不错,两个人走走逛逛、吃吃喝喝、衣服穿上去再脱下来,想想就有趣。   因为路过市中心,又是下班高峰,堵车堵得非常厉害,到海楼的时候已经7点多了。   钟瑜看了看这类似KTV的地方心里稍微放松了些,还好不是什么大酒楼,否则真是再好的饭都不香了。   但他的放松在进包房的瞬间就消失了——一个大大的蛋糕摆在桌子上。   原来是生日宴。   谁的生日还用问吗?若不是旁边这位自己怎么会来?   现在不但来了,还两手空空,简直是要命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连串的打招呼声搅乱了。   屋里子五、六个人,或坐或站,打扮倒是没什么特别,和一般的上班族差不多,此时见两人进来便“才来啊、自罚三杯、坐这儿”地喊了几声。   徐正轩随意地摆了下手,回手揽了下钟瑜的肩头,轻轻向前一带又松开。   钟瑜赶紧跟着他走了过去。   “恭喜恭喜,又老了一岁哈,”沈天明殷勤地给座椅掸了掸灰,又抬头冲钟瑜点了下头,“钟警官。”   钟瑜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贴了上来。   “别别,叫我钟瑜就行了,”钟瑜心想吃个饭搞得像出任务。   李亚真瞪着眼睛看向程敏慧,用口型问道“真是他?”   程敏慧点点头,然后伸手拿了个杯子,倒了点儿柠檬水,推了过去。   钟瑜记得这个短发女生,上次送水果的。   “你们几个都认识钟瑜,就不介绍了,”徐正轩扫了沈天明他们一圈说道,“那是郑晓扬,我师兄,程敏慧的男朋友……”   “哎,严谨点儿,是未婚夫。”郑晓扬立刻为自己正名,“级别更高。”   钟瑜哀叹,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饭局吗?   “没错,未婚的,可撬动,”徐正轩点点头,表示谢谢提醒,“这两位是我高中同学,罗振、码农、单身狗,王智成、码农、奶爸。”   “滚,我们是科研人员好不好,你个网盲。”罗振笑着骂了一句,站起来和钟瑜握手,“你好,罗振,甲骨文工作,多多关照。”   旁边的王智成也站了起来同钟瑜握了下手:“你好,我叫王智成,也在甲骨文,罗振的领导,是那个奶爸。”   “你也大可不必如此强调吧,”罗振笑道,“这家伙就知道从我身上找存在感,让各位见笑了。”   “我这人就一个优点,实诚儿。”王智成说着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钟瑜,仓莲分局的刑警,”钟瑜有些想笑,心想少有的做自我介绍时不用掏证件,“有困难,找警察。”   “可以帮忙找对象吗?”王智成紧跟着说道,“我这个下属单身太久了工作都不积极了,请求警察同志帮忙。”   钟瑜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和“相亲”脱不了干系了。   “那要找居委会,”徐正轩说着给钟瑜的杯子加满水,“但是如果你被家暴了就可以找他,正好在他的辖区。”   王智成笑着连连点头:“行行,在座的都听到了哈,局里有人好办事。”   “看来你从警察身上学到不少啊,连辖区这个词都会,没学点儿擒拿啥的?”程敏慧一边翻着手里的菜单一边看向徐正轩。   “要不你有空教教我吧,程博士出手可狠了,我怕她有一天欺负师兄欺负得没成就感了来找我,那我可惨了。”徐正轩转头看着钟瑜,语气还有些可怜兮兮的。   李亚真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老徐你中毒了吧?亲爱的,赶紧给他挂个神经科看看,是不是中了什么邪,讲话舌头都弯了。”   “不用看了,他脑袋里有啥咱还不知道?”沈天明笑得意味深长,“多运动运动就好了。”   罗振和王智成都跟着边笑边点头,深表同意。   钟瑜哪听得懂他们的黄色笑话,只顾着祈祷别让自己现场打一套,搞得像年会表演似的。   徐正轩根本舍不得让他吸引太多目光,介绍认识一下、知道他是自己重要的人就已经足够了。他拿过菜单递给钟瑜,让他点菜。   钟瑜也不好意思点贵的,小心的选了笋、茭白、豆腐等两个素菜就递了回去。   “你胃不舒服?”徐正轩看了看他点的东西低头小说问道,“都是素的。”   钟瑜赶紧凑过来:“没有没有,我看他们已经点了不少肉了,点多了浪费,而且这两样我也很喜欢吃,你不是知道么。”   徐正轩点点头,翻回到海鲜页,指着上面的龙虾说:“我生日,他们请客,你不吃好的是胳膊往外拐吗?别想着省钱,吃不完咱打包。”   钟瑜笑了起来:“你生日也不事先告诉我一下,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真是来白吃的。”   徐正轩被美人一笑搞得心神荡漾的,声音压得更低、头也凑得更近了:“咱们是一伙的,你多吃点儿,替我捞回本来,比什么礼物都有用。”   钟瑜身子一歪,手肘放在桌上,手掌撑着脸,用力点点头:“没问题。”   徐正轩又点了几个海鲜后把菜单递回程敏慧,自动忽略对方鄙视的眼神。   李亚真捅了捅程敏慧:“老徐这贱贱的样子看得我都想吐了,以前和梁悦琳在一块儿的时候也没见他这样,今天怎么和吃了□□似的,说话神态都粘乎乎的,你说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德行?真是没眼看了。”   程敏慧看了看大家点的菜,抬手丢给郑晓扬,郑师兄非常机灵,立刻跑到门口喊了声“服务员,点菜”,动作利落、声音嘹亮。   程敏慧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是不是很诡异?”   李亚真点头如捣蒜。   “那是因为他在献殷勤,”程敏慧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咱们所向披靡的徐正轩同志正在追人,看那小心翼翼、不肯说破的样子,距离成功还远着呢。”   ☆、第四十章   钟瑜总觉得自己喝多了。   刚开始喝酒的时候罗振就提议给新来的朋友敬一杯,徐正轩本来想挡下来,但一想不管怎么说也是第一次正式见面,而且只喝一杯的话应该问题也不大,如果自己上来拦着反而显得钟瑜不经事儿似的,遂没做声。   面对盛情钟瑜一向是无法拒绝的,根本没想去看徐正轩的脸色,直接端着酒杯站起来,客套两句便一饮而尽。   随后几个男的纷纷上场,一会儿说祝徐正轩生日要举杯共饮,一会儿说为了友谊万岁要干一杯,一会儿又说春节放假最后一天必须不醉不归。   就这样,钟瑜稀里糊涂地跟着喝了不少,而且因为都是别人倒的,看不见瓶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   他一边提心吊胆地喝着酒,一边心满意足地吃着各类海鲜,一边听着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聊徐正轩以往的糗事,觉得还挺开心的。   但他没注意到这期间所有的聊天都没提到一个人——梁悦琳。   从钟瑜和徐正轩进门的那一刻起,除了李亚真这种神经大条的人还要质疑一下钟瑜的身份,其余几位都已经是心知肚明了。   沈天明做为同学兼同事的最长期死党自不必说,基本上徐正轩的每一场恋情都跟着经历了,无论男女、无论长短、无论正式还是临时,无论和平分手还是争吵收场,可谓是见证了他情史的每一章。所以,从徐正轩受伤钟瑜去探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绝对正中徐正轩的下怀。   他也知道徐正轩早晚都会和梁悦琳分手。他太了解徐正轩了,这个人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但凡有一点儿不如意的地方都会想尽办法扭转,哪怕是用些手段。这种行事作派放在其他方面也就罢了,在不做伤天害理之事的前提下有些算计也是种生存方式,他不好做评价。可若放在爱情里就未免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别人追和追别人,徐正轩的表现看上去都差不多——都没有热恋的样子。哪怕是看上去花了不小的力气,徐大夫也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面对这样的人他也很矛盾,有时候觉得在爱情里徐正轩果断潇洒是非常难得的理智型,有时候又觉得徐正轩心思复杂是冷酷无情的现实型,总之很难判断是真喜欢对方还是就为了争个面子。所以,当他见到徐正轩面对梁悦琳所呈现出的姿态与以往并无二至时便知道,徐正轩对待感情的方式依然没变,那种“离了谁地球都会转”的盲目理智和难以琢磨人的飘忽感依然根深蒂固。   李亚真事先已经从程敏慧那里了解了个大概,她对徐正轩为什么换对象、换了以后有什么心路历程、以及频繁的换对象是出于怎样的恋爱观通通没兴趣,她只关心这个新人长什么样、是干什么的、有什么兴趣爱好、以及性格是否与自己的圈子合拍。虽然之前见过钟瑜,但除了隐约记得长的挺帅的其余全然无印象,所以这次当听说徐正轩会带着小帅哥出席时她是非常期待的,为了不打无准备之仗,还特意找程敏慧了解来龙去脉,结果除了知道两人住在一起外一无所获——吃瓜没吃到瓤让她非常郁闷,于是今晚见了真人后火速抢占前排,紧挨着钟瑜坐着,并成为全饭局对新来的朋友给予最热切关注的人——从家庭成员到朋友类型、从毕业学校到工作经历、从喜欢吃什么零食、穿什么品牌到玩什么游戏、追什么圈子,基本上能问的都问了。而且李大小姐属于自来熟类型,聊这些琐事仿佛是多年老友的叙旧,先是说一堆自己的喜好,然后自然而然的让你跟着去说自己的想法,如果碰巧看法一致,又总会招来她一通大笑或是感叹——对于怕尴尬怕冷场的钟瑜来说,这个长发红唇、热情开朗的姐姐真是个非常好的聊天对象。徐正轩眼见着钟瑜和李亚真聊得火热、甚至加了微信,除了对一旁装傻充愣的沈天明抛几个白眼也不去追究了,反正他开心就好。   至于梁悦琳,呵呵,对李亚真而言,她从来不啃吃过的瓜。   程敏慧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会略略后悔当时的失态——又不是第一次见徐正轩换对象了,以前比这个更离谱的自己也不过是送上一句“好自为知”,怎么这回就不淡定了呢?现在这位,人帅、性格温柔、有正经工作、经历似乎也挺简单的,不比某些妖艳货色强多了?程敏慧把那天的愤怒归结为“来姨妈了”,然后迅速稳定心绪——管他徐正轩又找什么人去滚床单了,别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行。所以现在就算徐正轩突然站起来宣布他俩结婚了,她都不会动一下眼皮——好朋友结婚,拿份子钱就是了,至于和谁结、在哪儿结、什么时候结、能过多久、前女友怎么处理……不好意思,不关心,只要别让朋友受伤害,一切都好说。   所以当郑晓扬隐隐约约地想八卦一下两人的同居生活时,程敏慧在桌子下狠狠地掐了他一下,示意他听就好了,有李亚真一个人聒噪就够了,你一个大男人也要去凑热闹,是不把徐正轩放眼里还是不把本姑娘放眼里?人家把新欢带出来是宣布主权的,又不是让旁人觊觎美貌和打探私生活的。   郑晓扬被掐后迅速去夹了口水煮鱼,呲着牙表示自己被辣到了。   至于罗振和王智成,已经对仅见过一次的梁悦琳没什么印象了。他们做为徐正轩的高中同学兼好友,基本上所有的共同语言和交集都集中在打麻将上,三个人外加一个今天有事没来的邵军,几乎是逢假期必组局,经常是通宵作战。之前三人还意外为什么这半年徐正轩有空的时间特别少,经常一问就是“工作忙走不开”,他们还开玩笑说这么努力是不是要当主任啊。如今看来实属是高看了他,原来还是温柔乡里太温柔,什么兄弟、麻将、饭局自然是没吸引力了。至于徐正轩的感情问题——现在的对象是男是女,三个大直男在经历了中学时代最初的惊讶后到今天已然毫无兴趣,反正打牌的时候有无数要骂娘的事情,工作、房子、贷款……哪一个不操蛋?何必去关注人家单身人士的私生活呢?   饭间两人低头交换了意见:这男的真他妈好看,徐正轩颜狗无疑。   新桃与旧符。   对当事人而言,新桃必然是讨他喜爱的,惹眼的美与都涌动的欲都让人心驰神往、渴望又难耐。而旧符,投入过的感情也不会转瞬即逝,那些曾经的温存与爱意会出现在每一次相似的场景里,提醒着那些实实在在体会过的美好——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   对旁观者而言,新桃也总是醒目的、可人的,尤其是如此鲜活又饱满的一个身影,总让人不知不觉地陷入到围绕其开展的想像中去。而旧符,明媚也好、阴暗也罢,喜欢也好、厌恶也罢,遗憾也好、无感也罢,说到底,又与外人何干?毕竟,旧符也是曾经的新桃。   对新桃而言——桃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新”了。   对旧符而言——是老娘先及时止损的,你们懂个屁。   钟瑜此刻脸红红的,倒挺像个桃子。   吃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唱K,罗振和王智成表示明天要上班就撤了。   李亚真和程敏慧最爱这个,几乎每周必去酒吧或是KTV,若不是徐正轩坚决反对去那种吵到连话都听不见的地方,此刻一定是又摇晃在酒吧昏黄的灯光里了。   沈天明和郑晓扬都是性格随和型,反正女朋友开心就好。   李亚真当然不会放过钟瑜,本来做好了对方推辞的准备,没想到根本不用说,钟瑜见机器空了便自己过来选了几首,还都是些最近很流行的戏腔古风歌曲。   李亚真想了想自己点的一堆林俊杰、孙燕姿什么的,有了深深的代沟感。   徐正轩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听钟瑜唱歌,平时最多听他随口哼几句,也不真切。今日开口亮嗓才知道还是个王者,不但中气足、声调稳,就连戏腔部分也有模有样的,一听就是个老手。   “钟瑜,快把你全民K歌的帐号给我,”李亚真一边鼓掌一边说道,“我要拜你为师,哎,有空儿你帮我选一首难度高点儿的,好好教教我,等下次我家聚会的时候我就露一手,吓死那几个绿茶。”   “绿茶?”钟瑜下意识地反问道。   “啊,我那些表姐表妹啥的,反正都是表的,不重要不重要。”李亚真无所谓地挥挥手。   钟瑜其实对自己唱歌的水平还是挺有信心的,无论是学校比赛还是单位活动上台表演都没在怕的,但被李亚真如此明目张胆地拍了一顿马屁,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游手好闲吗?”徐正轩“啪”地一下打开一瓶可乐,递给钟瑜,随便送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看得钟瑜有点儿懵。   李亚真不乐意了,心想你个醋精,老娘还能对小六岁的弟弟下手不成?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交朋友了?   沈天明赶紧拿起瓶啤酒和徐正轩做了个碰杯的动作:“业余生活丰富些也有助于休息嘛,总比出去打麻将强吧。”   “还有我,我也要学,”程敏慧微笑着也凑了过来,“学费就不交了,奶茶管够。”   徐正轩眼见着程敏慧在桌子底下给自己比了个中指。   钟瑜心想现在的姐姐都这风格吗?好直接啊,好难拒绝啊。   “我也是瞎唱的,教不教的不敢当,反正就是商量着来吧,一起学习。”钟瑜怕太端着会让徐正轩难看,便答应了。   却不知徐大夫一百个不乐意他和别人走的太亲近,姐姐也不行。   玩到快凌晨一点了才散局,期间钟瑜又稀里糊涂地喝了几杯鸡尾酒,虽然明知道这种调和酒的度数都不低,自己很有可能会醉,但又按捺不住想尝尝的心情,就一会儿一小口、一会儿一小口地,不知不觉中又喝掉了两杯。   徐正轩其实一直盯着钟瑜,他知道鸡尾酒的度数不低,也知道两杯下去钟瑜应该就离半醉不远了,但他没有制止,就静静地看着钟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也不是期待着钟瑜醉了好干什么,纯粹是觉得这样的他非常非常可爱——脸色微红、情绪略嗨,说到兴起时会拍手向后仰去,笑到鼻子、眼睛都皱到一起,抛去了客气与拘谨,渐渐有了在警队和方文涛他们在一起时的样子。   这样的钟瑜他很少见到。   坐在车里时钟瑜还有点儿小亢奋,一直絮絮叨叨地说李亚真太有意思了,还时不时地给徐正轩重复她说的那些国外的见闻,一边说一边笑,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人渐渐变黑的脸色。   钟瑜进屋的时候已经有些晕乎乎了。   脱鞋时因为还没来得及开灯被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徐正轩眼疾手快,迅速地拦腰一把捞住了他。   钟瑜被晃了一下,感觉头更晕了,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反正一回头就对上了徐正轩近在咫尺的脸。   钟瑜半个身子被徐正轩用胳膊夹住动弹不得,他短暂地失神一下,然后伸出空闲的右手,摸上了对面人的脸颊。   “你干什么?”钟瑜哼着问道,“你怕我走不了路吗?我没喝多。”   徐正轩闻着钟瑜散发出的酒气,心思全被他掌心的触感吸引去了,半晌说道:“你没喝多,是话说得太多,缺氧了。”   “呵,”钟瑜按着徐正轩的脸揉了揉,“缺氧怎么办啊,徐大夫?”   徐正轩深深地盯着钟瑜,没说话。   “啊?怎么办啊,是不是要插氧……”钟瑜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感到箍在腰上的胳膊突然发力,自己被猛地转了个圈,几乎被原地抡起,接着结结实实地撞到墙上,他刚要喊一声“疼”,嘴巴就被两片柔软的唇堵住了。   钟瑜瞬间就清醒了。   警察的职业训练让他迅速做出反应,右手扣住徐正轩的左肩,身体下沉,抬脚卡住徐正轩的小腿,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把他甩了出去。   徐正轩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个局面,打着旋,踉跄后退几步,然后膝盖狠狠地撞到了餐桌腿上,闷哼还没来得及出口就“扑通”一下跪到地上。   钟瑜愣了两秒,赶紧冲了过去。   “你……,”钟瑜本来想说“你干嘛亲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太他妈尬尴了,这还用问吗?总不可能是嫌他吵闹让他闭嘴吧。如果真是嫌他喝多了话多,直接扇一耳光都比这有用啊,用亲嘴来表示的意思,除了“想亲你”还能有什么?   徐正轩疼得眼冒金星,有那么几秒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骨折了。   再抬头看钟瑜一脸紧张地蹲在自己旁边,真想问上一句“就算亲了一下也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吧。”   但徐正轩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看出来钟瑜有些尬尴,虽然没有开灯,但他能感觉到钟瑜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用力,是那种下意识紧张的用力。他怕自己一开口吓着钟瑜。   但他又不想就这么算了,所以只是看着钟瑜,没说话。   钟瑜就怕这个。   每次遇到尬尴场面都是徐正轩化解,他来个顺水推舟或装傻充愣就糊弄过去了。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徐正轩怎么不说话了?这让他怎么接?难道真要回到刚才的那个吻上吗?万一徐正轩说是他想多了怎么办?   钟瑜一着急就大脑短路,根本没意识到这个疑问有多蠢。徐正轩主动去吻他这么大的一前提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怎么可能在亲//嘴后来一句“你想多了”?肯定是因为喜欢啊。   两个人在黑暗里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对视着——钟瑜蹲在旁边甚至都忘记去把跪在地上的徐正轩扶起来。   ——“没事儿吧?”   ——“我的生日礼物呢?   在沉默了一阵后两人同时开口。   “啊?”钟瑜被突如其来的质问问懵了。   怎么还说到生日礼物了?   “我对你这么好送个生日礼物吧,”徐正轩的语气特别柔和,甚至还带着点儿委屈,“行吗?”   “那个,我不知道你今天过生日,啥也没准备,要不你告诉想要什么,我明天就去买。”钟瑜觉得人家这么问也在理,毕竟饭也吃了、歌也唱了,寿星车接车送不说一直以来都没少照顾自己,要个生日礼物一点儿都不为过。   “不用买,你别推我就行。”徐正轩语气依旧软软的,仿佛在恳求。   “不推不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钟瑜的表态还没完,徐正轩就倾身过去,左手抚上他的后脑,再一次吻了下去。   钟瑜真的没去推他。   身子都软了,哪还有力气去推?   徐大夫的嘴唇原来这么柔软啊,好像还有点儿甜,是酒的味道吗?像是最后喝的那杯桃子味的鸡尾酒,杯子边上还插着半颗草莓的那个,嗯,确实有点儿草莓味儿……咦,舌//头怎么还进来了?好软,好滑,好……唔!   钟瑜觉得快喘不上气了,忍不住哼了一声。   徐正轩旋即放开他,嘴唇离开时还恋恋不舍地舔了一下。   眼睛都花了,钟瑜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个不算礼物,”徐正轩轻抚着他的后脑,声音明明很近,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想亲你很久了。”   钟瑜眉头皱起来——蹲得太久了,腿好麻,不行,支撑不住了。   “能站起来吗?”钟瑜摸了摸徐正轩的膝盖,问道。   徐正轩动了动腿,点点头。   一下秒,钟瑜双手穿进徐正轩的肋下,一个发力把他拉了起来。   不愧是抓坏人的,是真不懂什么叫手下留情啊,还是很疼啊。   徐正轩“嘶”了一声。   “缺乏锻炼……”钟瑜嘟嚷着将他靠在桌子边上,手却没撤回来。   钟瑜双手在徐正轩后背向上伸去,抚上他的后脑,向前一压,在自己面前一厘米处停下,混合着酒味的气息扑出来,垂眼呢喃道:“想亲我很久了啊,那就多亲一会儿。”   徐正轩暗骂了声“操”,然后下嘴唇就被钟瑜咬了个结实。   ☆、第四十二章   钟瑜就这么恍恍惚惚地一路想着,到队里见到方文涛后才想起来拿铁忘记买了。   “你不爱我了,”方文涛大喇喇地瘫在椅子里,做伤心欲绝状,“都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钟瑜叹了口气,拍了拍方文涛的头顶,口气变得语重心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爸爸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的,爸爸的爱早晚要给别人的,你要学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爱,知道吗?”   旁边丁淼非常配合地喷出一口水来。   每天此时都会来报道的冯因立刻冲了过去,快准狠地递上纸巾,脸上露出“终于派上用场”了的得意表情。   “是早还是晚呢?你找到了吗?”方文涛继续用哀怨的神情说道。   “你瞎吗?”丁淼那边终于倒腾过来气了,冲着方文涛嚷道。   三个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她。   “小钟师兄脖子上那么大一个蚊子包你们看不见吗?”   方文涛和冯因齐刷刷回头看向钟瑜。   钟瑜瞬间用双手捂住了脖子。   方文涛“腾”地一下从坐位里窜了起来,一把抓住钟瑜的手,脸上的兴奋劲儿比他上次买彩票中了500块钱还强烈:“宝贝,你来晚了是不是因为昨晚滚床单去了!”   钟瑜赶紧松开自己改去捂方文涛的嘴巴,急得嗓门都大了起来:“祖宗,屋子里还有女生呢!”   那边冯因也急了,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去捂方文涛还是应该拉着丁淼跑开,站在地上左右为难。   “别别别,不用在意我,我不是女生。”丁淼哈哈大笑着连连摆手。   “没错,咱们部门没有女生,小丁这个觉悟和心态非常好,咱们做一线的就要抛开性别观念,要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刘桐进来时这好赶上这句话,顿时觉得自己招来的实习生特别棒,一点儿都不娇气。   再看旁边两个闹成一团的家伙,不禁又开始头疼——方文涛一向是这个熊样也就罢了,怎么钟瑜也越来越皮了?之前在东北时多老实的一个孩子啊,又听话又安静又勤快,现在除了“勤快”还保留着其他都看不见了。一定是被方文涛带坏了,哎,太可惜了。   丁淼尬尴地“呵呵”一笑,赶紧低头装做开始工作。   冯跑的更快,早在刘桐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迅速闪人了。   另外两人在刘副队极具杀伤力的注视下心虚地松开手,心虚地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心虚地开始干活。   刘桐已经懒得教训他们了,留下几记眼刀算是提醒了。   “来的这么晚,早饭是吃过了吧。”刘桐敲了敲钟瑜的桌子说道。   钟瑜心虚地连忙点头称是——他当然吃了,而且还吃得特别快,因为和徐正轩面对面坐着让他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总想快点儿跑。   本来他还想着早上坐徐正轩的车里要说些什么才能避免尴尬,结果人家说早上要先回父母家那里取东西,让他自己走。   钟瑜听到这句话时真是特别意外,虽然嘴上很痛快又很随意地说出“好”,可心里真是打翻了五味瓶——曾经他觉得这个比喻很搞笑,哪来的五味?酸甜苦辣咸吗?矫情吧。但现在他又觉得这个形容真他妈太贴切了,此时此刻,听到徐正轩一句轻飘飘的“自己走”,真是又酸又涩。时而觉得是徐正轩生气了,因为自己死活不肯给个明话,时而又觉得自己脸皮太厚,还指望着人家每天接送,真把礼貌当爱情了。   钟瑜这一路是翻江倒海的想着,一会儿想过去一会想当下,差点儿坐过站。   如今刘桐一问,他甚至都忘了早上吃的是什么了。   “吃饱了就行,你和小丁现在去同源小区,刚才辖区派出所来电话说那里的老年活动室发生了打架,你们去看看,有必要的话带回队里。”刘桐说着拿起手机打了几字,“地址发你了,开车去。”   “老年活动室?”方文涛难以置信地问道,“我没听错吧。”   “你先别管这个,接下来的话别听错就行了,”刘桐指了指他说道,“现在去网侦那边,有个诈骗案要咱们配合。”   方文涛站起来“啪”地敬个礼,喊了句“是”,然后拍了拍钟瑜的肩膀,小声说了句“保重”,跑了。   自从上了车钟瑜就总觉得丁淼在看他的脖子,然后就有一下没一下地去蹭,蹭到最后都有点儿疼了。   “师兄,我有止痒药膏,要不要擦点儿?”她看着钟瑜在那里说欲盖弥彰地搓着脖子都要乐死了,她当然知道那是个吻痕,红红的一小块儿,映在她眼里自动变色。   “不用了不用了,一会儿就好了,”钟瑜赶紧放下手,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想到冬天还有蚊子,我是长见识了。”   丁淼心想这蚊子还挺猛的,难怪今天迟到了。   “师兄,上次来电影院接你的那个帅哥是你朋友吗?”丁淼边刷手机边问,听上去非常随意。   钟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他单身吧。”丁淼依旧是漫不经心地。   “你怎么知道?”钟瑜想那天没在车上聊这些啊,她是怎么猜到的。   “大年初二的晚上跑来接人、因为没和他一起看电影而有些不开心、知道你睡觉打呼噜、你说过在南靖没有亲戚……师兄,这不是单身难道是你对象吗?”丁淼为了避免玩笑开得太过火让钟瑜尴尬,特意用了夸张的语气。   钟瑜觉得方向盘一抖,心想这姑娘是块当刑警的料。   “你想追他?”钟瑜觉得只有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了。   “他人怎么样?”丁淼没直接回答。   “人很好啊,”钟瑜想了想,“特别细心,会照顾人,挺温柔的。”   温柔?丁淼回想了一下那天坐在车里徐正轩呛人的醋劲和警告的眼神,心想师兄不会是被pua了吧,哪只眼睛看出他温柔的?   母胎solo的资深腐女丁小淼也许阅文无数,但她却忘记了人在面对不同的对象时会展现不同的性格——徐大夫除了在上床时会对小兔子“凶狠”一点儿外其余都是温柔的,只不过她感受不到罢了。   “你真想追他啊。”钟瑜对丁淼这句反问有点儿不明所以,以为她对自己回答的内容不满意,或者说是没听到想听的东西——她这种认真的态度反而让他紧张起来。   “他不是单身吗?单身的话谁都可以追吧。”丁淼拐着弯儿说道。   “不是,他不是单身,”钟瑜说着踩了下油门,“他有对象。”   丁淼“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钟瑜原本还做好了为自己前后矛盾的说法来辩解一番的准备,哪成想人家根本没再发问——一支穿云箭没找到靶子,射没影儿了。   钟瑜突然特别想去找徐正轩,告诉他自己想好了,完完全全地想好了。   但是在那之前他要先去选个礼物——寿星的生日还没过去,他答应了要送东西,可不能失言了。   其实关于生日礼物的问题他已经想了一早上了,可一直不知道送什么好。他围绕着徐正轩的生活想了一圈,什么游戏机、汽车挂件、剃须刀、酒、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好多,总觉得不是特别合适。   钟瑜在人情往来方面是个白痴,每逢需要送礼的时候就只知道给红包,从来没去想过买礼物。但现在这种情况给钱也不合适啊,尤其是昨晚自己刚刚把人家给“欺负”了,然后一声不吭地甩过去一个红包,总有种花钱打发人家的感觉——他能给的起的数字又非常可怜,拿出来只会让人笑话。   给钱是绝对不行的,太他妈诡异了。   “过生日,你说送什么礼物比较好?”钟瑜想起来旁边坐着的少女。   丁淼惊异地抬起头看了眼钟瑜,心想师兄你是个直男吧,这种话都问得出来?过生日送礼物,你知道这句话包含了多少信息吗?   ——男的女的?多大年纪?朋友还是恋人?普通朋友还是亲密恋人?身份、财力、背景、喜好、忌讳……随随便便一个条件都决定了这个礼物的千差万别,你这么轻飘飘地问上一句,是笃定了我知道要送给谁吗?   师兄,你这是在向我出柜吗?!!!   “有钱的话就送手表,没钱的话就送杯子,”丁淼脑袋里的想法多得快盛不下了,但也知道此时和他讲解是毫无意义的,只会让自己头疼。   钟瑜对于这个回答大感不解,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啊。   丁淼这次连头都没抬,仿佛知道他必然会露出问号,继续刷手机:“都是时时刻刻在看、在用的东西,多么强烈的联系,多有力的羁绊。”   钟瑜恍然大悟,心想果然比微信帐户里的数字看上去有意义多了,到底是女生,在送礼物方面就是有一套。   “手表的话选线条简单明朗的,别买运动款,杯子的话要深色系,图案小而少的,不要活泼张扬型。”丁淼继续手把手地帮“直男”讲解。   钟瑜更加佩服她了,以至于都没想想为什么她能给出如此具象的说法。   钟瑜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羞愧——在多方考虑无果的情况下他甚至想把自己打包送给徐正轩!   真是太龌龊了。   真是太自私了。   丁淼看着钟瑜一副心事解决的高兴样不禁哀叹小说果然都是瞎编的,这位现实生活中的美人“弯”就像个百年没谈过恋爱的糙汉子,不仅脑袋简单,心思也直白,整个人傻不拉几的,一点儿都没有文里的细腻动人。   那位徐司机肯定是看上他的脸了,肤浅。   同源小区是老小区,大门开在旁路上,非常狭窄,钟瑜使出了7成的功力才从挤成一团的小汽车和电动车中间开进去。   小区不大,8栋楼集中并列,连绿化都没有——这在高度绿化的南靖真是非常少见,一看房龄就至少30年以上。   都不用找现场,还没进大门就看见乌泱泱的人堵在左边第一栋楼的架空层,倒是不怎么喧闹,个个满脸好奇的向里面张望。   “看来我们可以很快就下班了,”丁淼皱着眉头下了个判断。   钟瑜正在仔细地检查车身,怕刚才开进来时刮到哪里,听到这话不禁抬头看了看被脑袋堵住的活动室大门,有点儿明白丁淼的意思了。   人群没有骚动、没有叫喊、没有惊恐,神色平静中带着些期待,似乎在等着更精彩的情节上演——主角们还处在动口的环节,但情绪已经调动起来了,氛围也渐渐具备了,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哦,火苗说来就来了!   钟瑜眼见着人群突然骚动越来,外面的人不明所以,纷纷伸长了脖子,明显里面是发生了新的变化。   钟瑜刚要叫丁淼小心点儿,结果这姑娘已经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让开让开,堵在这里看戏啊,警察。”丁淼人瘦瘦的,嗓门倒是不小,气势上和方文涛是一挂的——从来没输过。   人群见来人是个年轻的姑娘都很意外,虽然没穿警服,但看那干练的短发、严肃的表情以及怒气冲冲的神态,也下意识地都向两边退去,一时间也腾出了地方,钟瑜也赶紧抓住机会跟了过去。   “喊什么啊,警察了不起啊。”   “人不大,架子倒不小,演给谁看呢。”   “真是警察吗?现在警察都这么年轻吗?”   “可能家里有人吧,要这么小的年纪怎么能进公安局?”   做为每次现场必听的“流言蜚语”,钟瑜已经对这些话免疫了。   进了活动室,钟瑜示意社区工作人员把门关上——外面太多的摄像头了。   门一关,全世界都安静了。   再细看屋里,情况有些微妙。   只见两个老太太躺在地上,两边各站着几个中年人,正在指着对方互骂。   全是方言,叽哩哇啦地至少60分贝,不到一分钟已经震得钟瑜鼓膜生疼。   “闭嘴,安静点儿!”丁淼二话不说,“当”地踢开了一把横在地中间的椅子——竹藤编的椅子,不重,被她这一脚踢出好几米,倒在地上还打了个转儿。   钟瑜大惊,第一反应是庆幸关门了,否则这一幕要是被发到网上,刘桐分分钟要心梗的。第二反应是这是刘桐从哪里招来神仙?要气势有气势、要身手有身手,以后出外勤必定要随身携带。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是区公安局刑警队的,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人寻衅滋事,危害社会安全,”钟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穿着制服、脑门闪着汗光的派出所民警,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毛,“现在看来情况属实啊。”   派出所的这位同事胖胖的,肚子上的衬衫扣子在要崩不崩的边缘挣扎着,随着动作隐隐约约地露出白白的肚皮。   估计他来了有一阵子了,衬衫背后洇出了一小块汗渍。   “你好你好,感谢支援,”胖同事一见两人进来就走了过来,低声说道,“哎,我们所儿都去城桥村的拆迁现场了,人手不够。我来现场一看,事态有些严重啊,所长让我请示上级,这不,就把你们找来了。哎,大老远的让你们跑一趟真对不住啊。”   钟瑜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大家都是一个辖区的,相互配合是份内的工作,而且从现场情况看的确比较严重,考虑要不要由分局接手。   “师兄,我看地上躺着的两位情况不太好,要不请法医和痕检也过来一下吧,然后相关人员带回局里,再通知一下他们单位的负责人……哎,你们都有工作单位吧,过来给我汇报一下。”丁淼说着指了指站着的几位中年人,然后掏出了本子。   钟瑜心想丁姑娘应该和方文涛拜把子,虚张声势的本事真是一模一样。   ☆、第四十三章   “哎不是,警察同志,我们就是普通的民事纠纷,怎么还搞到公安局了?”一位穿着还算正式的女士先开了口。   “普通?”丁淼转身正对着她,重复了一遍,明显觉得她的说法很荒唐,“你看看外面的人,再看看地上躺着的人,再看看这周围你们打翻的桌椅——我没说错吧,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你们刚才弄的吧,这要是叫普通的话什么才算是严重?要出人命吗?”   对方一时可能也有些反应过来了,低头看了眼还躺在脚边的老太太,没再说话。   “警察同志你说的太对了,这事情根本就是非常严重,”另一边的西装男士说道,“我妈妈这么大岁数了,就出门打个麻将,还没半个小时,人就已经是现在这种情况了,还好我赶来的及时,要是再晚点儿说不定真出人命了。”   “哟,这话说的,请你也看清楚了,现在我母亲也在这里躺着呢,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觉得是受害者,话不要说的太满,到底是谁的错还不一定呢。”刚才的女士冷笑道,说着还横了一眼在旁边频频示意少说几句的中年男子,看样子是她爱人。   钟瑜没理这些人,而是走到两位躺在地上直哼哼的老太太旁边,蹲下,先是看了一下两位的身体情况——衣着整洁,脸面干净,连头发都没乱,看来没发生过肢体冲突,再加上姿势也很正常放松,很大可能是自己躺下的。   “先让阿姨起来吧,地上多凉,”钟瑜站起来对两方的子女说道,“万一因此有个好歹,案件性质就变了,到时候可不是一句‘民事纠纷’就能解决得了的了。”   胖民警也在旁边附和,让他们赶紧把老人扶起来,既然区公安局都派人来了就表明了对这事的重视,现在大家都冷静下来好好说,大过年的没必要搞到四邻皆知,更没必要搞到要单位领导出面,而且现在不仅同源小区在争创文明和谐社区,整个仓莲区都在争取这个荣誉,要不也不会让上级刑警来处理了,如果事情闹到网上去了,再有记者来采访,到时候看热闹不明真相的群众再一通乱说,不但对咱们社区影响恶劣,也会影响到仓莲区的形象,更会影响你们的工作和孩子的学习,哎,看你们的样子也都是有正经工作的,孩子应该也上中学了吧,都是学习的关键时刻,可不能被分散了精力……现在信息流通得特别快,也特别容易传走样儿,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儿,就是打麻将有了点儿小争执,说开了就好了嘛……   钟瑜瞪着眼睛听着这位同事的高谈论阔,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舌灿莲花”是什么意思,敬佩得都想给他鼓掌了。   这才是神仙啊,要口才有口才,要感情有感情,深明大义又掏心掏肺,不愧是基层民警,做群众思想工作就是比我们牛逼。   钟瑜心想如果这段发言录下来给刘桐看,他一定会大加赞扬,说这才是新时代警察应该有的面貌,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然后做成PPT让全队学习。   丁淼在胖民警苦口婆心地劝导时凑到钟瑜身旁,低声说道:“师兄,这位同志口才如此了得为什么还要让我们来?我感觉自己除了刚开始的一脚起了点儿震慑的作用外再就没有表现的余地了,师兄,我有点儿迷惑。”   钟瑜倒是不迷惑,很显然,招他们来就是撑台面的——也不必非得他们刑警队出人,哪怕是扫黄大队派个人来都行,只要气势有威慑力就足够了。好在丁淼非常完满地完成了任务,那一脚还是很有用的。   眼看着现场原本对骂到不可开交的几位慢慢变得尴尬起来,尤其是在说到“影响孩子”的时候明显神色有变,小动作也多了,声调也小了,没两分钟也把老人扶了起来,各自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应该是在商量怎么办。   “这样吧,我看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你们安排一下手里的事情,和我们一起去分局做个笔录,留个档案。”钟瑜看双方也冷静得差不多了,就又加了把火。   这次胖民警没说话。   等了大约两分钟,西装男先开了口:“那个,警察同志,能不能让我们先商量一下?”   钟瑜看了眼胖民警,示意他“这是你的辖区,你来做决定。”   胖民警立刻走到两伙人旁边,一手拉一手推的,把他们带到了靠里面一些有地方。   丁淼探头看了一会儿,撇撇嘴:“白跑一趟,踩了一脚鸡毛蒜皮。”   “哪里是白来,多精彩啊,咱们都要学着点儿,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钟瑜把记录本合上塞给她,“像你刚才那一脚才是危险的,现在网络喷子到处都是,随便给你编个骂名都是有停职的风险,以后千万不能这么冲动了。”   丁淼吐了吐舌头,哼哼着表示知道了。   没一会儿胖民警就带着几个人走了回来,钟瑜见大家都是一脸轻松的神情便知道可以收队了。   果然,两家的代表表示是误会一场,知道老人之间产生争执后自己也是一时心急,冲动之下口不择言,现在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为了弥补过错,两家人决定握手言和、互相致歉,不想把事态严重化,也希望分局的领导可以本着民事纠纷民事化的原则,以批评教育为主,就不必带到队里做笔录什么的了。   “我们会认真反省自己的,就不给警察同志增加工作量了。”之前咄咄逼人的女士也变了态度,不停地表示会注意云云。   “是的是的,是我们太冲动了,现在话说开了,误会也解除了,就不劳烦警察同志了。”西装男也跟着表态,为表诚意甚至拍了拍旁边女士的爱人,意思是两人家已经和解了。   钟瑜清了清嗓了,严肃地问是不是真的已经解决了。   几位纷纷点头如捣蒜。   “那我们就先回去汇报了,有问题随时联系,哦,记得回头写个报告,我也好交待。”钟瑜对胖同事说道。   分别时胖同事用力捏了捏钟瑜的手,郑重地表示一切按流程办,请放心。   丁淼坐上车后一脸兴奋地说难得这么早就收队了,要去商场买东西。   钟瑜有点儿为难,估计派出所的同事回去后很快就会和队里汇报,然而他俩又没马上回去,要是被刘桐知道了少不了又要批评一顿。但他又耐不住丁淼的软磨硬泡,再加上想起来也可以趁机去给徐正轩买生日礼物,遂心一横,去就去。   丁淼倒是没有想像中女孩逛街的细致劲儿,到了一个品牌饰品店直奔主题,看了一眼东西连试都没试就刷卡了。   钟瑜忍不住说没见过买东西这么痛快的女生,之前陪他姐姐逛街次次都要断腿。结果丁淼一脸满足地告诉他,东西是次要的,赠品才是重点,说着向钟瑜晃了晃手里的卡片,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钟瑜是不懂,2000多的东西就为了一张明信片,这才是真爱吧。   再看看自己,给徐大夫选礼物还要掂量掂量钱包,可能还是爱的不够深。   “那个,去哪里买杯子比较好?”钟瑜犹豫了半天,还是打算请教老手。   丁淼比他痛快多了,头一歪、手一指:“星巴克走起,我给你参谋参谋。”   钟瑜恨不得叫她一声“师姐”以示感激。   丁淼叼着星冰乐的吸管——钟瑜请客,很认真地挑着架子上的各式杯子,同时对钟瑜拿过来的样式一一否决,最后,选了一个深绿色、只有一个星形图案的保温杯。   “低调、闷骚、不易脏,”丁淼指着手里的东西说道,“对方肯定喜欢。”   钟瑜这人在买东西上一向没主见,别人说好的他就觉得好,别人要是夸几句他就觉得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所以当听到丁淼如此有说服力的解说顿时觉得非它莫属了。   “买两个。”丁淼在他付款之前来了一句。   “啊?就一个人过生日啊,送那么多不浪费吗?”钟瑜不解。   丁淼笑了:“这么好的东西你不想自己留一个吗?限量啊,卖光了就没有了,独一份啊。”   钟瑜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抬头对店员说:“两个。”   从头到尾钟瑜都没想过丁淼为什么知道他要送的人是男生。   回队里后两人汇报了情况,下午时派出所的报告也交了过来,刘桐在听了钟瑜对现场的描述后果然对这位派出所的同事大加赞扬,并表示这绝不是话术,绝对是深入基层多年历练后的结果,反复强调让两人好好学习,对日后处理所有案件都是大有裨益。   钟瑜很自觉地没提丁淼那惊天一脚。   随后钟瑜又被分去和方文涛一起处理网侦那边的网络诈骗案——一个小姑娘被骗了五千块钱,一时压力太大吓得服安眠药自杀,万幸家里发现及时救了过来,然后报了案。结果一查不要紧,居然牵扯了不少人,涉案金额十几万,于是就到了分局。   钟瑜一下午忙着梳理案情,逐个看受害人的资料,经侦、网侦两头跑,还要商量怎么去走访排查受害人,一时也没想着徐正轩的事。   那边徐正轩也是连着两台手术,累得腰都快折了,直到7点多才算是安静下来。他本来想联系下钟瑜,但拿起手机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今早他已经表白两次了,钟瑜都没给个答复,不知道是在顾忌什么。   徐正轩可以肯定钟瑜是不排斥自己的,但这种接纳到底是“喜欢”,还仅仅是出于不好意思拒绝,他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   说好了晚上回家吃饭,他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烦躁回去赴生日饭局。   进门才知道二姑一家也来了。   饭菜差不多都上齐了,沙发桌上摆着两个蛋糕——二姑一家过来时也买了一个。两个小孩子挤在桌边打游戏,徐母和二姑在厨房,徐父和二姑父在聊天,其他人都抱着手机沉默不语,见徐正轩进门了便打了个招呼。   吃饭就是老一套流程,大家先是祝两位同时出生的兄妹生日快乐,喝了点儿酒便开始东拉西扯的闲聊,无非又是孩子学习、徐正辕找对象以及各自的工作之类的琐事,徐正轩随便夹了几筷子就没了胃口。   期间二姑知道了徐正轩和梁悦琳分手的事,大大地惊讶了一番。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个侄子一向冷淡,不喜欢谈论私事,纵有一百个好奇心也不好意思问太多,只能随便地问了几句“谁提出来的、为什么分手”便不再多说,转而安慰徐母年轻人分分合合也正常,再找就是了。   徐正轩听着桌上左一个“不急”,右一个“介绍”,更是烦到心焦。   徐正辕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了,桌子下碰了碰他的脚:“你过生日,小情人送你啥了?”   徐正轩斜了她一眼,抬手给她倒了杯饮料:“六个核桃,补脑,喝口。”   “哥,我说正经的啊,”徐正辕轻轻地推开了面前的杯子,“你听听今天饭局上的对话,是不是特别耳熟?对啊,都说了十几年了能不耳熟吗?从大哥上大学开始就是这些话题,一直到今天,找对象、结婚、生孩子,在咱们爸妈这一辈的观念里生活就是这三部分,至于工作、爱好、个人追求,都是次要的,他们也关心,但这些关心都要排在你个人问题后面,明白吗?”   徐正轩看着妹妹,没说话,但他知道她的意思。   “所以,”徐正辕低下头凑得更近些,“如果你想好好享受生活,就别让他们介入进来。”   “你不怕我也把你算在他们里面?”徐正轩把杯子推了回来。   “随便啊,只要你开心就行,”徐正辕重新直回了身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徐正轩点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找出一个页面,指着上面的图片说:“生日快乐。”   徐正辕盯着那对美丽的宝格丽耳环,又看见下单时间是昨天,立刻做考拉状攀上了徐正轩的胳膊,甜腻腻地哼哼:“哎呀,干嘛这么破费,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徐正轩任由她言不由衷地发嗲,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手机响了。微信。   ——今天晚上回来吗?   徐正轩看见是钟瑜的名字,心速飙升。   手机这个角度徐正辕也看见了内容,便松了手,小声说:“走吧走吧,人家想你了。”   徐正轩也没避讳,回了句“一会儿就回去了。”   然后站起来说医院有事儿,先走了。   在座的已经习惯了,既不挽留也不遗憾,甚至除了徐母叮嘱了一下路上注意安全外其他人都各干各的,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徐正轩想了想,拿走了一盒蛋糕。   钟瑜其实早就到家了,洗漱完毕后就在屋子里瞎转,一会儿打开冰箱看有没有水果,一会儿又去做几个俯卧撑,一会儿又站在阳台向外望——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他总觉得放在床上的那个装着杯子的纸袋子像个□□包,一旦拿出来就会把他的生活炸个天翻地覆。   钟瑜其实一直都能感受得到徐正轩对他的态度,那不是普通朋友的关心,而是想更一近步、想亲近的关爱。   他只是有些迷惑和不安,徐正轩是有女朋友的,虽然已经分手了,但这段感情也表明他是个能接受异性恋的人,和自己这种纯粹的取向是不一样的。这样的一个人,会真心实意、安安稳稳地和自己交往吗?——无法结婚,没有定论,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定义这种关系,这个杯子一旦交出,自己可就没有退路了。   钟瑜正想着,门开了。   他赶紧掏出一个杯子塞到了枕头下面,然后跑了出去。   徐正轩抬了下手里的蛋糕,示意钟瑜来接一下。   钟瑜恍然想起自己居然也没买个蛋糕,反而让寿星自提了。   “你……你们家吃完饭了?”钟瑜扫了眼时钟,差不多9点了。   “没有,他们还在喝酒。”徐正轩说着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   “啊,那你这么早的回来是不是不太好啊,我就是想问问你晚上还回不回来了,没别的意思……。”钟瑜听说徐正轩作为主角却放了家人的鸽子半路跑了回来,一时有些后悔自己的多事。   “没事儿,有另一个寿星坐阵就够了,”徐正轩说着从房间里走出来,边挽袖口边说道,“而且那个寿星说了,你那句话是想我了,让我赶紧回来。”   钟瑜被戳中了心事,瞬间脸颊发烫。   “没、我不是……唔。”钟瑜的话说到一半,被徐正轩堵了回去。   这么甜蜜的嘴唇,才一天没碰就想的要命。   钟瑜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被徐正轩这么一亲,顿时站不稳,连连后退几步,紧接着又被拉了回来。   徐正轩技术一流,没两下就让钟瑜回手搂住了他的腰背开始回应。   直到钟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徐正轩才停了下来。   “不是想我,是什么?”徐大夫压着钟瑜的额头,低声问道。   钟瑜憋不住地乐了:“你这些骚话都是哪儿学的?这么熟练,经常用吧。”   徐正轩闻言挑起了眉毛——原来在这儿等着啊。   他松开手,转身回到桌前开始拆蛋糕,还示意钟瑜把剪刀拿过来。   钟瑜其实说完有点儿后悔,这话明显是意指他情史丰富、圆滑老练,怎么看都不是在表扬。拿着剪刀走过去,有些担心徐正轩接下来的回答。   “你是觉得我谈过女朋友,实操经验比你这恋爱小白多,会被套路吧。”徐正轩剪开带子,小心地打开盒盖,对着蛋糕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地切成了两半,然后举着沾了一点点奶油的刀,问道。   钟瑜从来没见过用手术刀切蛋糕的,有种开膛破肚的即视感。   “我不喜欢女的。”钟瑜走上前,从徐正轩手里拿下刀,伸出舌头舔掉了上面的奶油。   “我只喜欢你,”徐正轩迅速抓住钟瑜的手,慢慢地抽出了刀,放在桌上,“你不能因为自己没谈过恋爱就否定我的真心,你也不能因为我表达真心而怀疑我的目的,这不公平。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努力向你靠近、为你改变,别说你感觉不到。既然如此,为何不对以后的日子有点儿信心,对我有点儿信心,也对自己有点儿信心?感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我再努力,你若是不肯回应,都是走不下去的。”   钟瑜觉得徐正轩不是医生,是谈判专家,比队里的专家都厉害。   “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吗?”徐正轩离得特别近,说话时一下下地碰触着钟瑜的嘴唇。   钟瑜又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明明之前想的特别清楚,什么担心、忧虑列得一条条的,想着说给徐正轩听。然而,人家都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舔了下自己的唇就解决了——太犯规了,徐大夫靠吻技把自己亲糊涂了,没法思考了,然后就得逞了。   “好吧,”钟瑜搓了搓徐正轩的腰,贴了过去,“算你厉害。”   ☆、第四十四章   徐正轩一向对甜食没兴趣,只给钟瑜切了一块儿,自己就去洗漱了。   “对了,我给你买了生日礼物。”钟瑜吃到一半儿突然想到了屋子里的那个炸弹——哦不,已经变成催化剂了,见徐正轩洗完出来,说道。   徐正轩正在擦头发,听完立刻去拉他:“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才说,先别吃了,快点儿拿给我看看。”   钟瑜无奈,只好放下勺子进了房间,把星巴克的纸袋子拎了出来。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哎,我也不会挑东西,就瞎买的。”钟瑜到底存了点儿私心,没说是丁淼帮着选的。   徐正轩拿着端详了一会儿,笑道:“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钟瑜也乐了,心想徐大夫的骚话虽然让人有些不好意思,但听着还是非常受用的。   “限量呢,过一阵子就下架了。”钟瑜坐回去打算继续吃蛋糕。   谁知徐正轩听完突然过来拉他:“在哪儿买的,走,再去买一个。”   “哎哎哎,为什么啊,一个不够用吗?”钟瑜一个不留神,奶油都戳到了脸上。   “我要你也用一个,成双成对。”徐正轩说着就要去拿车钥匙。   钟瑜忽然明白丁淼为什么要他再买一个了。   果然是能成为“师姐”的人。   钟瑜拉住徐正轩的手,让他回来,别别扭扭地说:“那个,不用去了,我……买了两个。”   然后回到屋子,从枕头下掏出了另一个杯子,出来拿给徐正轩看。   徐正轩看到钟瑜这点儿小心思非常高兴,没想到他还能想到一次买两个,说明心里是把两个人放一起的。   丁淼的功劳就这么被徐正轩的自作多情抹杀了。   “你记得拿去单位用啊。”徐正轩说着把两个杯子摆在一起,拍了张照片。   钟瑜凑过去看他在干什么。   ——生日礼物。   徐正轩在朋友圈里输入几个字,后面还加了个红心。   “这不好吧,”钟瑜见他要发出去,有点儿担心,“这么明显的秀恩爱,万一别人问怎么办?”   徐正轩头都没抬地点了“发送”,回头看着他:“恩爱不就是用来秀的吗?要不这些仪式还有什么意义?问就说是对象送的呗,不行吗?”   钟瑜心想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吧,还是有点儿不放心:“记得分组啊,比如,你爸妈啥的。”   徐正轩经他这么一说倒想起件事来。   “你家里知道吗?”他坐回椅上,问道。   钟瑜抿了下嘴,摇摇头:“应该是不知道,我没说过,也挺注意的,所以,应该是都不知道。”   “那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吗?包括朋友、同事?”   钟瑜也坐回桌边,重新吃刚才的蛋糕:“高一的时候有个同学和我表白过。”   徐正轩心头一紧,直觉后面的事情不太好。   “我当时特别高兴,没想到还能有同类人,然后就……做了很多蠢事,”钟瑜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但是不该做的我都没做啊,那时候我啥都不懂,连片子都没看过。”   徐正轩笑道:“现在你都懂了?”   钟瑜本来想踢他一脚,但不知为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没过多久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很多人,估计是被骂变态了吧,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有一天中午午休,我买了饮料拿给他,当时他正和几个人聊天,看到我过来,旁边的人就开始起哄。我也觉得很尬尴,想着给完他马上就走,结果,他接过饮料,打开,一瓶都倒在了我头上。”   钟瑜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还记得。   曾经他以为除了倒饮料这个动作外自己已经全忘了,但今天讲述的时候才发现并不是这样。那天是什么样的天气、自己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他们在聊什么、饮料是什么牌子、围观的人说了什么,他全都记得。   “然后他说,”钟瑜挑了一颗草莓,“离我远点儿,死变态。”   徐正轩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高一,16岁吧,那时候的钟瑜是什么样子呢?   和现在会不同吗?   “饮料非常粘,我头发和衣服都贴在身上,连裤子都湿了,难受死了,就跑去卫生间洗洗,还好是夏天,衬衫湿了也没关系,然后我朋友又送来了一条裤子,要不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钟瑜继续讲着,仿佛沉浸在了回忆里,“等我回到教室时他已经不在屋里了,可能是出去玩了吧,之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   徐正轩等了一会儿,见钟瑜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了,猜想后续也不过是那些狗血的高中生活,像他这种凡事不肯麻烦别人的性格,估计也是全部都忍了下来。   过去都过去了,他不想提,自己也不必再问。   “那我和你不一样,”徐正轩笑道,“我没你那么厉害。”   钟瑜对这个赞扬很不解,怎么还“厉害”了?   “秘密藏在心里,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了的,要独自面对一切困难想想都累,所以你说你厉不厉害?”徐正轩又给他递了一个草莓,“我虽然没和家里说过,但你也看出来了,我的朋友都知道,所以,当出现问题的时候有很多人帮我,我当然就轻松了很多。”   钟瑜当然知道这是他在安慰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徐正轩从椅子上起来,走过来,蹲下,抱住他,先是在他嘴唇上轻啄一口,然后舌头一伸,把他嘴边的奶油卷了进去:“哎呀,一想到你之前都是单身狗我就很高兴,连初吻都留了这么多年,你说,咱们是不是天选?”   “一想到你之前和那么多人上过床我就生气,凭什么啊。”钟瑜揪着徐正轩的脸,假装不乐意。   “嗯嗯,我错了,为了弥补过失,我决定从此不但只和你上床,而且在次数上也要超过以前,怎么样?”徐正轩说着开始鼓捣他的脖子。   火“腾”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本来是想把自己当礼物送给你的,”钟瑜抽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后来觉得有点儿太不要脸了,就去买了个礼物。”   徐正轩把钟瑜按进沙发,支起身子,俯视着他:“你不是礼物,你是我的无价之宝。”   钟瑜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竟然有点儿想哭。   “但是,脸这种东西分场合,在某些事情上就不用要了,太碍事儿。”   得,深情不过三秒,骚话就来了。   过了那个疯狂劲儿后钟瑜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拉过被子蒙住头,发出闷闷的呼声。   徐正轩听了直想笑,心想这人也是有趣,来劲的时候骚得不行,完事儿又纯情得要命,真是可爱死了。   “行了,快出来吧,”徐正轩笑着掀起了被子,又顺手掐了下钟瑜的脸。   钟瑜抬手照着徐正轩的胳膊就打了一巴掌:“闭嘴。”   徐大夫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钟瑜的铁掌,顿时就红了一片。   “啊,”徐正轩忍不住喊了一声,“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啊,要残疾了。”   钟瑜盯着徐正轩的眼睛,觉得像一潭深泉。   “二哥,万一我做的不好呢?就,各个方面,我没谈过恋爱……。”钟瑜说着低下头,亲了他一下。   徐正轩心想真是个心机鬼,一边打着预防针一边灌着迷魂汤自己还能说什么?   “从现在起学着谈呗,咱们一起。”徐正轩笑着去呵他的痒痒,两人在床上笑成一团。   徐正轩在睡着之前想明天要把钟瑜的枕头搬过来,要不自己的胳膊就废了。   钟瑜早上醒来的时候徐正轩已经起床了,他瞪着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知道自己昨晚是睡在人家床上了,不禁有些想笑。   谁能想到租个房子还租出个男朋友来?   等等,自己似乎还没答复过徐大夫吧。   钟瑜在床上猛蹬腿来缓解自己的尴尬和紧张,毕竟自从高中那次难堪的经历之后他就缩了起来,如今要再次接受爱情真有些忐忑。   “屁股露出来了。”徐正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嗓门还挺大的。   钟瑜夹着被子滚了一圈,滚成一只蛋卷。   徐正轩也没去闹他,只是催着起来吃早饭,然后送他去队里。   “哎,等一下。”钟瑜眼见他转身要走,赶紧裹着被子从床上蹭下来,几步冲到门口,拉住了徐正轩的手腕。   “怎么,还要早安吻吗?”徐正轩笑着问道。   钟瑜呲了下牙:“说正经的呢。”   徐正轩“哟”了一下,示意他说来听听。   “就是,”钟瑜还清了下嗓子,“谈恋爱嘛,要专一吧,要认真吧,嗯,不能和别人……前任什么的搞暧昧……”。   “也要相互信任,有问题就要说出来,不能自己瞎想。”徐正轩接着钟瑜的话说下来。   钟瑜“对对对”地跟着应和道。   “我男朋友没有安全感呀,看来我要好好表现了。”徐正轩说着掐了下钟瑜的下巴,笑道。   “切,笑话,我没有安全感?我从来都是给人安全感的好不好?”钟瑜听着那句“男朋友”非常开心,连着眼睛都弯了。      ☆、第四十五章   然而谈恋爱并不能让工作变得甜蜜,接下来的几天里钟瑜和方文涛被网络诈骗案搞得焦头烂额,受害者二十几个,数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清一水儿的小姑娘,什么年纪都有,什么家庭条件都有。有的才上初中,被人把压岁钱骗得精光,跟着父母带着来队里问询时只会哭,不是说不“不知道”,就是说“不记得了”,搞得队里的纸巾都用的比平日快很多。   今天要接待两拨儿受害者,估计结束又要天黑了。   巧合的是这几天徐正轩也总值班,因为有两个同事到孕晚期了身体不太舒服,单身男大夫就要勇敢地顶替上。   钟瑜感叹产科医生真不容易,管别人生孩子忙到没时间管自己生孩子,休假都是一拖再拖。而且这时候看出男医生的重要性了,要不真忙不过来。   “我好亏,没有产假就罢了,连陪产假都没有,亏死了,你得补偿我。”徐正轩吃午饭的时候给钟瑜打电话抱怨道。   钟瑜听到最后一句才明白徐大夫的主旨,心想怎么补偿?我还能给你生一个不成?   “这你不能怪我,你专家啊,能不能生孩子这事儿最清楚不过了,那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儿对吧,万一是对方的问题呢?”钟瑜说着打了下方文涛正欲从他饭盒里夹走鸡块的筷子,冲他瞪了下眼睛。   徐正轩没想到钟瑜会怼回来,立刻就乐了:“你质疑我的能力?行,今天晚上咱们就试试,都给你,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七次,我就不信了,我一个数量、活性、质量都全优的男人还搞不出个孩子来?你不许跑啊,也不要加班,早早回来洗干净等我。”   钟瑜吓得赶紧调小音量,丢下筷子就往走廊跑:“闭嘴吧你,被人听到怎么办?”   “你先起的头儿,”徐正轩都能想像出钟瑜气急的样子,脸微红,呲着牙,说着狠话,恨不得冲过来捂住自己的嘴,“还不让我申辩了?”   “你!”钟瑜说不过他,一时气结,“今晚加班,你自己睡吧!”   徐正轩笑得不行,只得又安抚了几句才算了事。   钟瑜脑子里反复播放那句“都给你送进去”,不自觉地连画面都有了——他赶紧原地蹦了几下,努力把三俗念头赶出去,要不后果不堪设想。   12点不到,下午要询问的第一位受害人就到了。   舒倩倩,20岁,职业技术学院大三学生,空乘专业。   姑娘很漂亮,是那种大方得体的漂亮,没有攻击性,给人的感觉是亲切又温柔——果然适合当空姐。   钟瑜翻了翻资料,嗯,被骗金额3万6,算是这次案件中比较大额的了。   走流程地了解完基本信息后钟瑜有些迷惑,按理说以她的条件和学习情况来讲将来必定能去个大的航空公司,前途也是不错的,怎么会动了当明星的心思呢?更何况对方许诺的连明星都不是,仅仅是打造成网红,她怎么就乐意掏出这么多钱来走一条完全没有保障的路呢?   方文涛显然是不想花太多心思来了解当事人的心路历程,直接按照以往的问询步骤开始问答往来。何时、何地、何人、何种方式联系的,怎样的情况下提到了交钱,对方给了什么许诺又给了什么保障,以什么渠道付钱、有没有见过面、通讯记录是否都保留了、有没有签合同、什么时候发现情况不对的、钱有没有追回一部分、有什么人知道这件事、被骗的具体金额是否能确定……。   这种网络诈骗一般非常简单,就是对方许一个美好的未来,然后以各种借口不停地索要钱财,为了放长线吊大鱼还会给一些小的甜头。舒倩倩这个特别有代表性。   她平时就喜欢在短视频平台上传些东西,类型比较单调,就是变妆之类的女生擅长的,粉丝一百来人,平日点赞不过几十,偶尔有个二百多能让她高兴好几天,可以说她这样的up主在平台百万用户中宛如沧海一粟。   有一天一个自称某某经济公司的人联系她,说看了她制作的视频觉得很有发展前景,问她想不想加入公司当个签约艺人。对方用词非常官方,并没有滔滔不绝地画饼,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旗下有什么红人,甚至都没说超过十分钟就挂了电话,言外之意就是“公司扩大业务广撒网,你爱来不来。”   舒倩倩当然不是傻子,不会给点儿梦想就上当,她特别在网上很仔细地查了这家公司,还去了它的官博和公众号,看上去非常正式,规模似乎也不小,包括对方提到的几个网红她也有所耳闻,虽然没法当面去向人家求证,但从那家公司给的简介上看确实出道时间相符。后来有一阵子对方都没有再联系她,就当她以为这事儿翻篇儿了的时候突然又来找她,说综合来看还是觉得她不错,公司方面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发展希望她可以再考虑一下,然后还给了她几个拍摄视频的想法,让她去试试市场反应。   舒倩倩想试试也不花钱,就真按着对方说的拍了一条,没想到点赞数居然突破了10万!这个数字对她而言是完全无法想像的,惊到难以置信,于是她趁热打铁连续又拍了两条类似的,每一个都差不多有十万的赞,甚至还有广告商来找她要做推广,她当然不敢接,但是马上就给那家公司打电话,说愿意签约做旗下艺人。   对方此时倒显得不着急了,说要按流程走手续,需要提交一堆证明,甚至包括银行流水,说是防止公司的投入打水漂。舒倩倩作为学生当然是没什么钱,又不想让家人知道,只能跑去和很多朋友借,让他们把钱打入帐户过一阵子再转回去。期间陆陆续续地交了几千块,对方公司还给她看了培养方案——方案非常细致,大到发布平台、风格定位,小到妆发类型、背景布置,甚至包括上新的速度都有说明,可以说是让她开了眼。   就这样,她一边按照对方的建议拍视频,一边付钱,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里交了将近四万块,直到报案前半个月。   事情的转折出现在点赞量的突然下降,由原来的大几万迅速地降至几千,舒倩倩马上去联系负责人,对方说可能是系统限流,让她稍安勿躁,但没几天又迅速地降至不到一百,基本和之前的数量持平了。舒倩倩再去联系,对方却不似之前的热心,总是找理由搪塞,于是她内心警铃大作,说想见面详谈,结果此话一出,对方直接拉黑了她——此时方觉事情不对,可能是被骗了。这四万块钱除了生活费、学费还有向同学朋友借的,如今新学期开学在即,钱的窟窿补不上,眼看着事情瞒不住,只能报警。   做在询问室里舒倩倩依然不太敢相信自己被骗了,觉得对方在包装造星方面非常专业,没道理是搞网络诈骗的,直到方文涛拿出那些几乎相同的策划方案和与她极其类似的受害都,她才接受了现实。   舒倩倩还算冷静,对于很可能追不回来的三万多块钱表示接受,日后做兼职慢慢还就是了,唯一要求警方的就是不要告诉学校和家里,她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处理。   钟瑜和方文涛在午后昏昏欲睡的精神状态下听舒倩倩讲述自己成名又失败的经历,一边悔恨自己没有警惕性,一边悔恨自己都没有骗子想法好,一边感慨可能自己不是做网红的料,一边感慨为什么别人就能一呼百应,她心态倒是不错,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提钱的事儿,钟瑜看了眼她拿的LV包,心想可能还是不差钱吧。   但第二位来的就没那么淡定了。   黄薇,23岁,某私企前台。   姑娘一进门就开始哭,拉着钟瑜的胳膊问钱还能不能找回来,说那两万多块钱是自己全部的财产,如果找不回来一定会被男朋友骂死,说不定就分手了。   已经快六点了,钟瑜下午不知道怎么搞的胃疼,刚才趁着等人的时候吃了碗拉面,可能是今天的面有点儿硬,就疼得更厉害了。现在被人这么摇着胳膊,又在耳边不停地哭诉,声音又含混不清,听得胃一抽一抽的,想吐。   方文涛见钟瑜脸色不太好,问他要不要换小郭来,钟瑜想哪有那么娇气,不过是胃疼而已,又不影响脑袋,而且让小郭半路接手也不方便,便表示不用,快点儿结束就行了。   黄薇的情况和舒服倩倩基本差不多,都是短视频平台的用户,就连上传的视频类型都相似,一样的沧海一粟。所以遭受的套路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对方拉黑她的时间比较短,因为黄薇真的没什么钱。   再有就是黄薇不是主动报案的,是网侦在排查过程中发现的。当时找上她时她还不承认,说是不是搞错了,直到拿到诈骗团伙的资料给她确定才哭着说是被骗了,说不敢去报案,怕被男朋友知道了骂她,怕分手。   方文涛告诉她,她是成年人,可以自己承担责任,有权选择不公开,警方也会保证当事人的权益,不会透露给无关人士,在得到保证后黄薇才放下戒心,如实讲了经过。   一样的想出名的愿望,一样的不甘泯没的野心,一样的期望落空的焦虑,一样的人财两空的后果。   黄薇可能适合做“哭”播,钟瑜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眼泪。   她不知道疲倦地讲了三个多小时,期间钟瑜问她要不要明天再来,毕竟太晚了,怕她回家不好交待——既然如此忌惮男朋友,那这么晚不回去岂不是暴露了?结果她说男朋友出差了,她回去也没事做,还不如一口气把事情讲完了,免得时间久了钱更追不回来。   钟瑜听她小心翼翼地谈论自己的男友,不自觉地对比了自己家的,觉得还是徐大夫好,从来不发脾气,讲话也温柔,应该也不会因为钱啊、晚归啊什么的生气,嗯……就特别好。   “你想什么呢,一脸痴汉样。”方文涛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已经被黄薇的絮絮叨叨搞得精疲力尽了。   钟瑜赶紧收回思路,一下子又觉得胃好疼。   终于把黄薇送走了,看下时间,居然快11 点了。   钟瑜跑回办公室拿起手机,只有一条微信。   ——真让我一个人睡啊?别介,不会强迫你生的。   钟瑜发现徐大夫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个惜字如金的高冷帅哥不见了,只剩下每天骚话不断的贱男一个,特别……好玩。   钟瑜想都没想,马上回了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起来,看来手机就在身边。   “你还没睡啊?”钟瑜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想着赶紧回家。   “等你啊,”徐正轩拖长尾音说道,“我可是洗干净了。”   钟瑜“当”地一脚踢在桌腿上,疼得直咬牙。   “哎,别激动,也别着急,都给你留着呢。”徐正轩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大碍,嘴上也没停了聊骚。   钟瑜慌张地环顾四周,还好已经没人了。   他回了句“闭嘴”,在徐大夫再次发功之前挂了电话。   结果刚出警队大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岗前的徐正轩。   果然徐大夫是越来越皮了。   “你怎么……”钟瑜跑过去站到他面前,再看四周,是开车来的。   “行了,别感动了,男朋友来接加班的男朋友不是应该的吗?快走吧,回家睡觉。“徐正轩一把揽过钟瑜的肩膀,带着他过马路,上车。   “来多久了?”钟瑜系好安全带,又正了正,问道。   徐正轩没回答,而是转过身,扣过钟瑜的脖子先来了个深吻。   钟瑜二话不说,飞快地解开安全带,追着徐正轩就跟了进去。   “笑屁,年轻都这样,不知道吗?”钟瑜喘着气先是拍了下他的手,然后擦了擦嘴角。   徐正轩笑而不语,竖起大拇指。   钟瑜脸红红的,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丢人。   夜里没车,到家都比平时早了一些。   钟瑜说了自己胃疼,吃了些药就睡了。   徐正轩知道像他这种经常跑外勤的都过得特别糙,吃穿用度都是怎么简单怎么省心怎么来,也不抱怨,甚至还觉得挺正常的。   他看着睡梦里还微微皱眉的钟瑜,知道还在难受,但以他的性格又断然不会跑去看医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都毫不在意呢,更何况是个小小的胃疼?想来是一向如此、以后也会如此吧。   但是,还要是叮嘱他,他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如果不好好珍惜是会让那些爱你的人伤心的。胃疼不在意,刀伤不在意,疲惫不在意,焦虑不在意,一点点的不在意终会变成压垮身体的稻草,等到最后才想起来去挽住爱人的手,就太迟了。   徐正轩想,日子说长是长,说短也是短,分秒必争总是没错的。   网络诈骗的案子又差不多摸排了一周才进入收网阶段,因为涉案人数和金额都不小,局里也格外重视,不仅网侦、经侦全员出动,刑警这边也派了三分之二的人员参与。钟瑜每天与各类姑娘打交道,甭管年纪大小、样貌差别、条件异同,“想当明星”的愿望是非常统一的。有人心大如萝,觉得被骗了几万块就当是踩了狗屎,以后不走这条路就是了;有人锱铢必究,损失的钱财精确到元,每天好几个电话地往队里打,反复强调务必追回钱财,否则只能去跳河云云;还有人讳莫如深、不管不问,只求警方保守秘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至于钱,随便处理。   不知道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多了,一时间钟瑜看假小子丁淼觉得格外可爱。   等到抓捕的那天他又受到了刺激,觉得人生观遭到了颠覆。所谓的诈骗集团其实不过四个人,也是清一水儿的女孩子,人均20出头,个个穿金戴银,开着豪车,打扮得倒是与那些网红别无二致。敢情都是行家,难怪能拿出让受害人又爱又恨的所谓“策划方案”来——这年头骗子也要花心思的,不拿出点真情实感来谁会付钱?   因为一直在忙案子,连续很多天窝在队里到半夜,吃饭、睡觉更加敷衍,徐正轩来接过两次,钟瑜几乎都是坐进车里倒头就睡,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胃疼的问题也没解决,时好时坏、时疼时不疼的,他也没再和徐正轩提——倒不是怕他担心,就是单纯地没当回事儿。本想着等结案后去检查一下,结果还没来得及去挂个专家号,钟瑜竟然在一次早会的时候晕了过去。   当时大家是一边吃早饭一边听林远布置任务,屋子里灌满了昨天熬夜人员抽的烟和各种肉馅的味道,因为网侦和经侦的人也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空气流通就不太好。钟瑜本来是坐着的,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头晕,想着可能是早饭吃的太少低血糖了,便起身去拿杯豆浆。   结果屁股刚离开椅子就觉得一通天旋地转,紧接着腿一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更不知道自己倒下时还撞到了落地电扇的底座,整个人躺在地上,没一会儿头下就流出一股血来,吓得方文涛他们以为他殉职了,喊法医的声音连一楼都能听见。   徐正轩直到晚上从才陈静那里知道钟瑜晕倒的事,立刻请假赶去警队。   因为门岗已经认识他了,一直以为是钟瑜的哥哥之类的亲戚,再加上也知道钟瑜晕倒的事儿,便没拦着,甚至还帮忙联系了刘桐。   刘桐当然不认识徐正轩,看他一副担心又焦急的样子也以为是钟瑜在某个亲戚,心想难得见到钟瑜的家属,可不能怠慢了,于是赶紧请到接待室,甚至还倒了杯茶,先是大大地夸奖了一番钟瑜的工作能力和日常表现,又是表扬性格随和又是称赞勤劳肯干的,甚至连招女同志喜欢都作为优点拿出来显像摆了一顿。   徐正轩见这位领导还有心思和自己侃侃而谈,知道钟瑜应该没什么大碍,但又实在是着急想见到他,这杯茶喝的是如坐针毡。   “徐大夫?”方文涛进来拿材料,结果看见徐正轩一脸尴尬地和刘桐对饮,非常意外,但也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来看钟瑜的。   徐正轩借机站了起来:“听说他晕倒了,怎么样了。”   方文涛看了眼刘桐,见领导示意他带去看看,便做了个“这边走”的手势:“没事儿没事儿,就是没休息好,现在在睡觉呢,我带你去看看。”   徐正轩和刘桐打了个招呼便跟着方文涛走了。   到休息室时钟瑜还在睡觉,侧躺着,后脑勺贴着块纱布。   ☆、第四十六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徐正轩在钟瑜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问道。   钟瑜没想到徐正轩会来,又特意看了看周围,确认一下自己是在家里还是在队里——是谁通知他的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全须全尾的……”钟瑜搓了搓脸,嘟囔着。   “要牺牲了才会告诉我吗?”徐正轩罕见地脸色很难看,“不对,我又不是家属,怎么也不会通知到我的,应该是过个两三天从网上看到消息才对。”   “别……”钟瑜知道他生气了,也紧张起来。   徐正轩不再说话,眼神不受控地悲伤起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着,直到钟瑜拉住徐正轩的手。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钟瑜突然明白了他的担心——与钟宁不同的、隐秘且无名目的担心,仿佛浮萍一般,只能靠两个人承担。   徐正轩回握住他的手,微微叹了口气:“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   钟瑜狡黠一笑,起身凑到徐正轩耳边:“那你和未成年人上床应该坐牢。”   “行,等你好了,我就好好检查检查你到底是不是未成年,如果骗我,就不是我坐不坐牢,而是你下不下得来床的问题了。”徐正轩其实还有些生气,但看到钟瑜努力逗他开心的样子又不忍继续责怪,他工作就是这样,性子有时候也粗糙,想不到也是正常。   徐正轩又出去和刘桐说了几句话,包括自己是医生、觉得钟瑜这种情况应该到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他还年轻、以后有都是时间为人民服务、应该先把身体的基础打好云云……。   刘桐其实也被钟瑜那一脑袋血给吓着了,再加上徐大夫满脸严肃的陈述后果,心里也是即担心又愧疚。于是在汇报了情况后林远大手一挥,给了钟瑜一周的假,让他养好了再归队。   第二天钟瑜就跟着徐正轩去了医院,顺带体会到了“朝中有人”的便利,全身检查做了一遍也不过才到中午。所幸无论是胃还是后脑勺都是小毛病,也不用吃药,平时多注意保养和休息就行了。   徐正轩知道这医嘱说了也是白说,毕竟谁还没个职业病呢?指望钟瑜去注意是不可能了,自己忙起来都是随便对付呢——果然两男的一起生活是不可能精致了,只能祈祷老天爷嫌他两太糙,晚点收了。   钟瑜第一次看见工作状态下的徐正轩,觉得穿着白大掛的徐大夫特别帅、特别有气势,吸引着那些来实习的小姑娘明着暗着地在旁边晃悠,胆大地会直接问“师兄有没有女朋友啊、加个微信啊”,含蓄点儿的就偷偷地看着,间或和身边人窃窃私语,估计也是在犯花痴。   “有对象……嗯,好看,特别好看。”徐正轩抽空也会应付她们几句。   “哇,是吗,有多好看?”有活泼的继续问道。   徐正轩闻言看了眼钟瑜,吓得钟瑜一激灵。   小姑娘们一开始没注意到低头坐在角落的钟瑜,以为只是个无关人士,现在经徐正轩这么一瞟,顿时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了过去,但又拿不准这人是干什么的,不敢冒然上去搭话。   钟瑜飞速起身跑了出去,心里暗骂徐大夫没个正形。   期间方文涛打电话问检查结果,还叮嘱他好不容易放假了就好好休息,队里也没有需要他出卖美色来办的案子,尽情享受假期就好了。   钟瑜心想反正身体无碍,要不要趁机出去旅游一下?   谁成想还没来得及和徐正轩商量,晚上就接到了钟父的电话,说田姨的女儿孙妍想来南靖玩玩,不知道他最近忙不忙。   钟瑜当然不能说因为自己生病被批了一周的假、正好有空,他连钟宁都没告诉,一是觉得没必要让他们担心,二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儿,若不是当时徐正轩来了一句“我不是家属,连你牺牲都通知不到我”,刺激到了他,他是绝对不会同意休假的,总觉得有些小题大做的架势。   孙妍是高一时候过来他家的,正好钟瑜上大学,在那之前两人只有过一起吃饭的短暂会面,完全不了解对方。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再加上寒暑假总要回家住在一起、两人年纪相差也不大,才慢慢熟悉起来。   现在她已经快毕业了,正好在实习前夕有点儿时间,就想来南靖玩玩。   钟瑜知道她是不好意思主动找自己,还让爸爸发话,看来性格还是没什么变化。   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这种事应该和男朋友商量才行。   钟瑜在心里想了半天,决定给徐正轩介绍下自己家的情况。   于是整个晚饭期间钟瑜都在讲述自己的家庭关系,从他母亲去世开始一直到不顾反对地来到南靖,不知不觉地还说了很多废话。   “是不是太复杂了啊,”钟瑜见徐正轩一直没说话,就有些不好意思,“我家是有点儿乱,但人都挺好的……。”   “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吧,”徐正轩突然开口说道,“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学校、街道、网吧,都看看,哦,还有你的朋友们,一起撸串。”   钟瑜没想过这些。不是不想让他去认识自己的家人、朋友,只是单纯地缺乏谈恋爱的经验,没有谈恋爱的情趣。   “好啊好啊,等我姐生孩子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吧。”钟瑜想到和徐正轩回自己的老家还真有点儿期待了,一起吃家乡菜、一起去自己小时候常去的地方、一起见还留在当地的朋友,想想就特别高兴。   本来钟瑜想替孙妍在附近订个酒店,但徐正轩不同意,说让女孩子一个人住外面太不安全了,还是住家里比较好,这样对她妈妈也好交待。   钟瑜原本也是顾忌徐正轩,怕不方便,如今既然主人已经开口了,也就没必要再推脱了。   孙妍来的非常快,第二天中午就到了。   小姑娘也很独立,拒绝了接机,一个人打车就过来了。   “小哥,你不用特意请假陪我,我自己可以的,”孙妍见到在楼下等自己的钟瑜说道,“我之前去过很多地方都是一个人玩的,完全没问题。”   钟瑜接过她的小行李箱,笑着指了指自己后脑勺上的纱布:“不是特意的,你看,赶巧了,我正在休假。”   孙妍吓一跳,赶紧凑过去看了看,连声问“怎么搞的、严不严重”,待得到“没事儿,不小心撞的”的回答后才松了口气,还很自觉地保证不会对家里人说的。   进屋后小姑娘对房子大大夸赞了一翻,说知道你和别人合租,还想着两个男生住一起肯定特别乱,没想到这么干净整洁,相比之下自己的寝室简直就是猪窝。   “哇,小哥,你这是什么神仙室友,也太干净了吧,”孙妍说着伸手摸了下厨房的灶台,一点儿油污的黏腻感都没有,“你不会是骗我,其实他是个女生吧。”   钟瑜心想我还真骗了你,不仅是合租了房子,还合租了床。   只不过租房子付钱,租床不用而已。   “你睡我屋,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我放了半桶的消毒液,绝对没异味,”钟瑜指了指床说道,“你说的太晚了,来不及去买新的。”   孙妍摆摆手,表示自己是不是个讲究的女生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钟瑜回想了一下她在老家的房间,表示了解。   下午钟瑜带着她去了市博物馆——离家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钟瑜早就想去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想想这次孙妍来也有好处,正好可以跟着她到处走走——当然了,要是徐正轩也能一起就更好了。   两人晚上去吃了煎蟹。这家之前他和徐正轩来过两次,每次都要排队,特别火爆。然后他最喜欢吃蟹钳里的肉,又不太会弄,都是徐正轩给他弄好了、吃现成的——要是徐正轩在的话可得提醒他不能这样做,否则要被妹妹笑话了。   吃过饭两人决定走路回去,虽然只是3月末,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晚风习习,特别舒服。一路走一路聊,基本都是孙妍在说学校和找工作的事儿,钟瑜本就不是好为人师的性格,最多跟着吐槽一下,更多只是听着。   他很久没和妹妹一起这样散步了,久到仿佛从未发生过。   8点多的夜晚还很热闹,路过一处夜市,孙妍买了芒果冰,钟瑜最喜欢吃芒果了,当然少不了也要来一份。   两人还都买的大份的,拿在手里看上去颇为壮观。   “要不要给你的室友带一份?这里离家很近了,不会化掉的。”孙妍问道。   钟瑜摇摇头,说徐正轩不怎么吃零食,尤其甜的东西。   两人捧着超大杯的冰边走边吃,到家门口时才消灭了三分之一。   开门,发现徐正轩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洗水果。   “哥哥好。”孙妍立刻打了招呼。   徐正轩端着水果出来,刚要回一句“你好”,结果就看见钟瑜正端着大杯的芒果冰吃个不亦乐乎。   “钟瑜!”徐正轩将果盘重重地撂到桌子上,厉声道,“谁让你吃冰的东西了!”   钟瑜被徐正轩一嗓子吼得勺子差点儿掉地上。   徐正轩几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转身就把剩下的倒进了马桶。   “哎哎哎,别扔啊,挺贵的呢……。”钟瑜满脸遗憾地看着那些大芒果被冲进了下水道,心里无比悔恨为什么不在路上多吃几口。   “你忘了医生是怎么说的了吗?我看你的脑袋是不疼了啊,”徐正轩说着回到厨房拿出一盒药,指着上面的字怼到钟瑜眼前,“忌食生冷油腻,说,哪个字不认识?”   徐正轩说着突然又停了下来,猛地凑到他脖颈间,闻了一下。   钟瑜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向后闪去。   “还去吃了煎蟹。”徐正轩站直了身子,淡淡地说道。   “是我要去的,”孙妍突然开口,“我不知道小哥在吃药,他说了不太想吃,是我硬拖着他去的,对不起。”   “你好意思让妹妹替你背黑锅?”徐正轩冷眼看着钟瑜。   钟瑜知道肯定瞒不过他,当然也不可能让孙妍来挡箭,笑嘻嘻地抱拳作揖:“哥,我错了哥,我太馋了,看见好吃的就忘了医嘱,求原谅。”   徐正轩看着他,不说话。   “二哥~~~”钟瑜见徐正轩没消气,急得连上床时的小话儿都喊出来了,完全忘记了站在旁边的妹妹。   孙妍可比他清醒多了,作为当代网瘾青年,这场“关心则乱”的戏看下来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敢情这真不是房东,是同居男友啊。   也不需要实锤了,软糯的撒娇声一出来,真相大白。   徐正轩觉得当着外人的面说到这份上也可以了,便扔了记眼刀,提醒钟瑜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三个人吃了点儿水果,又商量了一下明天去北山的寺庙看看,如果时间来及再去滨海路转转,然后直接在那边吃晚饭。徐正轩让钟瑜这几天开自己的车,去哪里都方便些。   聊了一会儿后孙妍就回房间休息了。   怕孙妍出来进去的不方便,两人抓紧时间洗漱完毕也回了房间。   关上门,钟瑜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徐正轩坐在桌前弄资料,见钟瑜在屋子里别别扭扭地转了半天,不禁有些想笑:“又不是第一天住一起,你害什么羞啊。”   钟瑜被戳穿了,更加局促起来:“那、那能一样吗?现在有外人在场啊。”   “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徐正轩笑道,“刚刚是谁喊的‘二哥’,那声调,哎哟喂,我看你妹妹十有八九是看出来了。”   钟瑜爬床爬到一半,到这句话猛然停了下来,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不会吧,我啥都没说啊,再说了,男生之间叫哥不是很正常吗?”   徐正轩心想正常个屁,真应该录下来让你自己听听,撒娇的撒得浑然天成,一看就是身经百战、手到擒来。   “也不用担心,我看你妹妹挺懂事的,没实锤的事儿也不会乱讲,”徐正轩以为他是怕家里人知道,便安慰道,“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也可以配合你演点儿戏。”   钟瑜正打算开一局,闻言警惕地看着他问道:“怎么演?你去找个女的来当你女朋友?”   徐正轩“啪”地合上电脑,饶有兴味地点点头:“不愧是当警察的,还是你想的周到,我只寻思着当着你妹妹的面给徐正辕打电话,说话暧昧点儿就行了呢,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似乎是应该做戏做全套,免得穿帮……”   徐正轩话音未落,就见钟瑜箭一般地扑了过来——那么宽的床,椅子距离床尾还有几步,居然眨眼就到!而且在他落地的同时又向后拉开了徐正轩坐的椅子——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仿佛不存在一般。   钟瑜抬腿跨坐在徐正轩的小腹上,结结实实地向下一压。   徐正轩突然想,凭钟瑜的身手如果不想被压,自己还真的斗不过。   “我不怕家里人知道,你也不用演戏,”钟瑜掐着徐正轩的下巴,咬着牙说道,“给我老实点儿。”   徐正轩瞪起眼睛看着他,觉得分外不可思议,没想到一向软萌的小兔子炸起毛来还挺吓人的。   “说,哪个字没听懂,我再给你解释解释。”钟瑜继续呲牙。   徐正轩“噗嗤”一下乐了,敢情是记仇呢。   “知道了知道了,”徐正轩应承着,手轻抚着他的后背,“你这么好,我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呢,干嘛遮遮掩掩的。”   钟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年轻真好。”徐正轩忍不住叹到。   “我也没觉得你有多老啊,”钟瑜含混地说道,“我叫你哥哥,又没叫你叔叔。”   徐正轩抱着他站起来——这家伙看着瘦,其实还挺沉的,根本坚持不了几步,两人重重地栽进床里。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不会被听见吧。”钟瑜脸红红地,尾音还有些抖。   “你不是不怕被知道吗?”徐正轩笑道,“刚才说豪言壮语的是谁啊?我幻觉了?”   “那能一样吗?听见……你不尴尬啊。”钟瑜觉得徐大夫还真是脑回路清奇。   徐正轩直接笑出声,觉得钟瑜这样特别逗,明明刚才还骚得不行,转眼就脸皮薄的像层纸,反差萌得简直要人命。   “应该是听不到,毕竟,我没发挥十成的功力,”徐正轩俯下身,贴近钟瑜的耳朵低声说道。   钟瑜觉得徐大夫越来越不要脸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一点儿都没有白衣天使的文雅样,更像个流氓。   虽然第二天孙妍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可钟瑜依然心虚得厉害,总觉得人家的眼神饱含深意。他倒不是怕她来质问自己和徐正轩的关系,问的话就承认呗,以孙妍的性格也必然不会到处宣扬,他只是不好意思问的契机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他还没开放到那个程度。于是心里暗里发誓这几天都要规规矩矩的,可不能再搞出大阵仗来。   孙妍呆了四天,钟瑜也跟着玩了四天,主要景点跑了个遍,特色美食也没落下,队里也没人找他,玩得相当开心。当然了,他和妹妹商量好了,有些事要保密,不能让徐大夫知道。   回程时钟瑜拒绝了孙妍要自己打车的要求,执意送她去机场。   徐正轩因为有手术脱不开身,便备了些特产让她带回去,那个尽职尽责的样子看得钟瑜还挺感动的——这么努力在他家人前面竖立良好形象也是有心了。   “回去后他们一定会问你我在这里过的怎么样,记得报喜不报忧啊。”钟瑜陪她等着安检,又叮嘱了一下。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儿,”孙妍“嗯嗯”地点着头,但又想起个问题来,“那要不要提徐大夫啊,你看人家还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   钟瑜想了想,觉得无所谓:“没事儿,姐也知道他,你正常说就行。”   孙妍明白这个“正常”的意思,点点头表示了解:“小哥,徐大夫人真的挺好的,我希望将来也能找一个这样的男朋友。”   钟瑜偏头看了看她,知道意有所指,也没反驳,笑道:“医生很忙的,没空陪你吃饭、陪你聊天、陪你逛街啥的,能忍受得了吗?”   “你能忍受吗?”她太好奇了。   钟瑜一愣,旋即笑起来:“拜托,我比他还忙好不好?下次再见到徐大夫时你问问他,能不能忍受得了。”   孙妍也笑了,不再追究。   ☆、第四十七章   孙妍走的第二天徐正轩就调休了,钟瑜有些怀疑他是故意的。   徐正轩说他自己去玩了好几天,也没好好休息,剩下的假期要听他的安排休养生息。钟瑜寻思着可能是要他在家躺着啥的,正想抗议,结果却听到了“逛街”二字。   钟瑜心想早知道你爱逛街就应该派你上场,昨天在中山路陪孙妍把所有的商店都走了一遍,还要提意见,差点儿累死。回想起昨天的经过钟瑜还心有余悸,从10点商场营业开始,大到连锁百货,小到街边小店,只要是看见了,必然要进去走一圈,东挑西捡,时不时还要他出意见,简直比出外勤还累,搞得他晚上回家后特别想去按摩,就是狂捏腿的那种。   徐大夫当时就表示愿意效劳,但钟瑜拒绝了,倒不是信不过他,而是信不过自己——就徐正轩的手法,哪怕是一本正经地按,到自己眼里也会变色,到时候忍不住扑上去后果就难以想像了。   但是在送机回来的路上钟瑜收到孙妍的微信,说给他和徐大夫留了东西,放在她枕头旁边了,作为这些天的感谢。钟瑜回家找来一看,原来是那天去北山寺庙时她求的两个小福袋,里面无他,“平安”二字。   钟瑜顿时觉得前一天陪她逛街逛少了,不应该在7点多吃完饭就暗示自己累了想回家,这么细心体贴的姑娘值得自己跟着逛到商店关门的。   晚上问徐正轩这两个东西要放在哪里,家?车?办公室?又不能随身携带,很纠结。   最后徐正轩把它们挂在了床头。   “你是怕在这里折腾死我吗?”钟瑜盯着那两个东西想了半天,只能想到这一种情况。   徐正轩兜头给了他一巴掌:“想什么呢,怎么满脑子黄色废料?”   钟瑜也觉得不对,且不说不玩得太离谱一般搞不出人命,单说现在两人也没到“折腾”的程度,更不可能激烈到哪儿去了。   “头上三尺有神明,放在这里,离神明最近,”徐正轩敲了敲钟瑜的脑袋,后又搂过他亲了一口,“而且我怎么舍得折腾死你呢,我们来日方长。”   第二天钟瑜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跟着徐正轩压马路,结果事实证明他是个比自己还没耐心的人,开着车直奔万象城,进了商场直奔一楼的男装店,甚至到店后都没东看西看,和一个早就站在门口的店员打了声招呼就催钟瑜进试衣间。   钟瑜一脸懵逼,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是给自己买衣服,也明白了为什么早上徐正轩非让自己穿衬衫。   当即表示不要,自己警服都穿不完呢干嘛穿这些又紧又板的西装。   徐正轩淡淡地来了一句“下周末沈天明和李亚真订婚,你是穿警服还是穿套头卫衣?”   店员也非常懂,马上补充都是休闲西装,不会束手束脚的,配牛仔裤、运动鞋都没问题,先试试,不合适再挑别的。   钟瑜也想起来上次去吃饭自己确实提过要准备件正式点儿的衣服,只不过事情过后就忘了,没想到徐正轩不但记得,还真带着他来了。   好吧,两眼一闭,别看吊牌,试就试吧。   一共三件,钟瑜觉得长的都一样。   其实徐正轩也觉得长的都一样,但从钟瑜的眼光中他看到了征求的意思,于是他迅速地给徐正辕拍了照片——买衣服,还是得靠女人。   哪怕这个女人非常不靠谱。   选完后店员一边称赞徐正轩眼光好,一边说钟瑜太帅了,尤其配上这衣服,妥妥的明星。   钟瑜尴尬的要死,马上跑回试衣间脱下衣服,只想快点儿买单离开这儿。   结果翻开吊牌差点吓死,五位数的价格,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没多数出个零来。衣服拿在手里像块烫手的山芋,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又不敢叫徐正轩,怕他看出来自己买不起而过来付钱,想了想,赶紧打开手机看看卡里还有多少钱——这些钱本来是要买手机的,得,这下又要推迟三个月了。   徐正轩见他半天没出来,就走了过去。   “怎么了?”掀开帘子,见钟瑜站在里面看手机,徐正轩轩以为他在网上对比价格,说道,“它家网上也是这个价格,不用看了。”   钟瑜赶紧把他拉了进来。   “要不算了吧,我感觉不是很合适。”钟瑜犹犹豫豫地说。   徐正轩眉毛一挑,知道他这是在心疼钱呢。   “我特别喜欢,”徐正轩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去见朋友穿这件、结婚也穿这件,一衣多用,还觉得贵吗?”   钟瑜有些感动,徐大夫果然是长了几岁就比自己有远见,还想到了结婚,再看自己,就知道心疼钱。   “还是挺贵的……,”钟瑜抽出手,指了指吊牌上的价格,“买了这件,接下来三个月可没钱付房租和吃饭了。”   徐正轩点点头,又轻声补充道:“好的好的,知道了,不用你付房租,吃饭也我请客,包括套和润滑剂,都我来买。”   钟瑜想给他一脚。   吃过午饭决定去看电影。   徐正轩可能是对上次钟瑜丢下他跑去和别人、还包括女生看电影有执念,后来动不动就提起来揶揄一下,说自己一直没去看,就是为了等他。   开始时钟瑜觉得徐正轩是装的,就是找个理由拿他寻开心,可时间久了,又觉得他好像真的很介意,满腔期待落空的那种介意,搞得他有些内疚。   这次提出看电影,钟瑜马上去买了爆米花和饮料,并暗想一定不要在电影院里睡着了,更不要打胡噜。   工作日,又是下午场,算上他俩才8个人。   徐正轩在前面走,找到位置坐下。   “这么居中啊。”钟瑜看着“8排10号”的标签,不禁有些疑惑。   “不然呢,”徐正轩坐下,“电影院都有红外线的。”   钟瑜觉得自己一定是网文或者电影看多了,下意识地觉得电影院约会就要干点儿什么——乌漆麻黑的干点儿和看电影无关的事儿,结果被人家点破了,顿时非常尴尬。   “有就有呗,我又没从外面带吃的。”他找补着,编了个理由。   徐正轩笑而不语,只是在关灯后握住了钟瑜的手,指腹轻刮掌心略粗糙的皮肤,心想不过才两年多就这样了,等过二十年、三十年,他的手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再十指紧扣,又会是什么样子?   开始时钟瑜还有点儿心猿意马,但随着电影情节的展开也渐渐地投入了进去,后来松开了手,吃着爆米花,沉浸在了剧情中。   无需言语,无需动作,无需交流,坐一起而不觉生分,这才是最终的情侣的模样。   结束后两人去给沈天明和李亚真挑订婚礼物。   钟瑜没经历过这事儿,以为朋友结婚直接给钱就行了,所以当徐正轩说要去买礼物时还挺好奇的,仿佛从那些成双成对的美丽物品中看到了爱情的样子。   徐正轩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钟瑜马上说红色的床上用品、四件套,喜庆还实用,准没错儿。   徐正轩扶额,心塞的同时又有点儿庆幸钟瑜的审美,若不然他倒饬起自己来一定会招蜂引蝶到爆。   钟瑜又出了几个主意,说李亚真是白富美,家电肯定是不缺了,要不就送个黄金项链、黄金耳环啥的,反正女生结婚都是这些。   徐正轩点头,说以后结婚也给你买这些,四件套、黄金,找个大酒店,摆满鲜花。   钟瑜扭扭捏捏地说不用买那些东西,又不是女生,搞那么多花样浪费钱,还不如出去旅游,多吃点儿好吃的。   在他的心里,未来只有他,也只会是他。   徐正轩嘴上同意着,行动却没同意,领着钟瑜要进H家。   钟瑜知道这个牌子,前一阵子网络诈骗案里的主犯们有好几个它家的包,据经侦的同事说一个就要十几万,搞得他特意拿起来看了半天,除了挺沉的、做工看着挺精致,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如今进到店里他不禁有些疑惑,徐正轩要买包吗?他这么有钱?还是说为了朋友都豁出去大出血了?   “这家店里的东西可贵了,”在门外排队时钟瑜低声提醒道,见他没什么反应,不住再次强调,“一个包十几万呢。”   “你还懂这些?”徐正轩有点儿意外,但也没再多问,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们收上来的赃物比这些更值钱的应该也不在少数。   进店后接待他们的是个男店员,隔挺远就能闻到香水味——钟瑜并不反感这些,还觉得挺好闻的。毕竟天天在充满二手烟和肉馅包子味道的办公室里呆久了,任何清新的味道都令人舒服。   柜哥化着非常精致的妆,精致到钟瑜这种时尚绝缘体根本看不出来是化妆了,还感慨不愧是名牌店的服务员,连相貌都透着贵气,西服革履,文质彬彬,讲话声音也柔和,态度又热情,不买点儿啥都对不起人家的微笑。   钟瑜跟在徐正轩后面东看西看,随便扫了柜台里摆的几样商品,看上去都挺普通的,不知道他到底想买什么。   “先生之前有在这里消费过吗?”柜哥微笑着对钟瑜说道。   钟瑜没想到他会问自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旋即转头看向徐正轩。   “有过。”徐正轩看了眼店员,说道。   “先生这次想看点儿什么呢?昨天店里刚到了几件新的男装,还没挂出来,我觉得非常适合您,要不要试试看?”柜哥说着站到钟瑜身旁,抬手指了指店的里面。   钟瑜更懵了,“呵呵”地笑了一下,蹭了蹭脖子,又看向徐正轩。   “啊,没关系的,不想看衣服还有别的,您是要自己用还是送人?”柜哥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温和地说道。   “结婚用。”徐正轩放下手指碰着的一条丝巾,淡淡地说。   “那有目标吗?还是说需要我推荐一下?”柜哥笑道,“看先生您这么年轻,想来送礼的对象年纪也不大,我们有些东西没摆出来,要不你们先坐一下,我把画册拿来,慢慢看。”   柜哥说着回头向外喊了一个名字,意思是端两杯橙汁过来,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钟瑜说道:“今天的橙汁有点儿酸,您介意吗?”   事到如今,钟瑜只有一个想法:有钱真好。   这哪里是店员啊,简直是管家啊,连果汁的酸甜度都要过问,全程温和有礼、呵护备至,不是说奢侈品店的店员都鼻孔朝天吗?哪有啊,这根本是服务业的楷模、是标杆啊,估计是那些人运气不好吧。   “马戏□□列的瓷器有现货吗?”徐正轩也没坐下来,而是站在放短夹钱包的柜子旁,搞得钟瑜也不好意思坐下来了。   “你要买碗吗?”钟瑜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这里居然还卖餐具。   “是宝宝餐具,不过成人用也没问题,”柜哥把橙汁递给钟瑜,顺手把另一杯放在了桌子上,对着徐正轩做了个“请”的动作,“是我们的最新系列,非常漂亮,好多人都来买,等我拿给你看,你一定会喜欢的。”说完就转身走进了里间。   钟瑜喝了一口橙汁,还行,不怎么酸。   “你尝尝,不酸。”钟瑜见徐正轩没动,以为他怕酸不敢喝。   徐正轩撇了他一眼:“算了,我怕他给我下毒。”   钟瑜:?   柜哥回来的非常快,抱着一个橙色的大盒子。   打开,层层包装,真容露出,钟瑜忍不住感叹。   “好看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柜哥对于得到认同非常高兴,说道,拿起其中的一只盘子,放到钟瑜眼前,“你看,做工肯定是没的说了,光泽度也是一流的,就算是用久了也不会出现划痕,可以传代了。”   钟瑜觉得真的很漂亮,原来徐正轩喜欢这种类型的东西,这样想来自己送的杯子真是差得太远了,完全不是他的审美。   “你这是变相地催生吧。”钟瑜觉得徐正轩买儿童餐具就和给新人床上撒花生瓜子一个道理,有点儿想笑。   “你想多了,他们生不生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徐正轩道,然后做了一个“买单”的手势,“李亚真就喜欢这些浮夸的东西。”   柜哥收起盒子,拿去结帐。不一会儿就拎着个大袋子出来,递给钟瑜,笑道:“艺术的东西有时候就需要些浮夸,要不怎么能吸引人?   钟瑜心想奢侈品的艺术我是不懂,反正贵就是了。   “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店里上新品也可以及时看见,你要什么就告诉我,我先给你留着。”柜哥说着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送了过来。   “不用麻烦了,我妹妹是你们的常客,有需要我就找她了。”徐正轩轻轻地推开了面前的手机,然后回手握住了钟瑜的手,“我们回家吧。”   钟瑜被徐正轩这么光明正大地牵着,瞬间觉得有万道目光射了过来,脸“腾”地就红了。   柜哥脸色也不太好看,悻悻地收起手机,应了声“好。”   出了门没多远,钟瑜赶紧挣脱开。   “干嘛突然拉我……。”钟瑜扯了扯衣领,觉得汗都下来了。   “宣示主权啊,”徐正轩正色道,“人家就差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了。”   钟瑜大惊:“他怎么看出来的?”   徐正轩想,就你这脸、这又纯又欲的样子,哪个基佬不心动?估计对方也没管你是直是弯,反正先撩再说。   “他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徐正轩叹了口气,揽住钟瑜的肩头,“咱去买对戒指吧,带在无名指上,表明身份,就不会有人来骚扰你了,我也能省点儿心。”   钟瑜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不行,我们不让戴首饰……。”   徐正轩见他又露出这种欲推还就的表情,顿时特别想亲他。   于是待进到车里后徐大夫第一时间满足了自己的愿望。   吃晚饭的时候徐正辕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听上去心情不错。原来是今天那个H家的柜哥给她发消息打听钟瑜,人家直接就问是不是单身,意图非常明确。徐正辕其实和他并不太熟,毕竟她财力有限,不是一掷千金的金主,那些消费记录也都是公司送礼挂在她名下的,她本人还没给自己买过什么。所以当她知道徐正轩居然带着钟瑜去消费时是非常惊讶的,在她的印象里,她二哥虽然比较讲究,但也没讲究到这个地步,肯花大价钱博君一笑看来是真爱了。   她回了柜哥一句“有对象”,没打算细说——徐正轩的事儿她只限于自己开开玩笑,家人朋友她都不会乱讲更何况一个外人?   现在和徐正轩汇报也就是想贫一下,拿买东西的事儿亏一亏,又或者让他吃吃柜哥的醋,随便提醒他,你男朋友是个万人迷,可得看紧了。   放下电话后钟瑜就凑了过来,一脸心痛地指着今天买的衣服标签说太贵了,如果让他姐知道了一定会被骂死。   徐正轩盯着西装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他穿上再试试,反正吊牌没剪,不行就退了。   钟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觉得是在说反话,便要收起来。岂知徐正轩不依不饶,非让他穿上,还说不用换衬衫,光着上身试试,要看不一样的效果。   钟瑜拗不过,只好脱了睡衣换上西装给徐正轩看,觉得自己巨傻。   徐正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人拉近,在钟瑜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钟瑜吃痛,皱着眉叫出了声。   “今天那个店员要是看见你脖子上有这么个印记也不会起歪心思了。”徐正轩边说边在那块已经泛红的皮肤上又来了一口。   钟瑜最受不了亲自己的脖子,电打了似的,从头麻到脚。   “那我也得给你来一个,”钟瑜说道,“你工作的地方全是女的,万一有人主动投怀送抱呢?”   徐正轩闻言停了嘴下的动作,然后脱掉上衣,指着脖子说多来几个。   钟瑜也不客气,张口就咬了下去。   徐正轩“嘶”地倒抽口凉气,瞬间扬起了头。   钟瑜作势要脱衣服,刚想解扣子却被拦住了。   “穿着,”徐正轩掐住他的手腕,“脏了就不用想着退了。”   钟瑜立刻满脑子都是翻滚的烟花,哪还顾得上衣服?   ☆、第四十八章   钟瑜还是提前一天归队了。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知道少一个人在岗会让同事工作量增加不少,大家不说不代表他能装糊涂。   对于回来上班一事刘桐对他积极上进的工作态度给予了肯定,说年轻人就应该这样,不怕困难、不在意个人、有团队精神,都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就大他们几岁,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变相地夸自己。   方文涛就比较实在了,拉过钟瑜,说他傻,案子是办不完的,假期才是有限的,怎么可以把有限的放松就这么掐死在无限的工作里?没奖金、没好处,几句空口表扬也不当饭吃,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钟瑜觉得方文涛说的也有道理,但又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能摸着他的头发说为了他的发际线少退几步,自己宁愿回来受苦,不想宝宝出生时看见个秃头的爹。   方文涛愣了半天,最终没从这话里找出毛病来。   接手的是一件疑似自//杀的案件。   乔琪,女,42岁,家庭主妇,晚上7点半左右说去公园散步,一直未归,第二天中午家属报案,经调监控最后出现地是小区对面的花溪公园,当天傍晚在公园内河打捞到尸体,初步调查是自//杀。   从报案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尸检也已完成,除少量淤青外尸表无抓痕等损伤,毒化检验无异常,可以说是比较干净。小区、街道、公园的视频也比较完备,能够清晰的看到她进电梯、出电梯、出小区、过马路、进公园,但是自主跳河,还是失足跌落,亦或是他人所为,因为正好是监控盲区,没拍到。   其实这类关键部分监控缺失的案件不在少数,很多都可以通过现场勘验、询问口供或者逻辑推断来寻找线索,由此反向得出结论。痕检在案发地点全面排查了三次,而且公园本身很小,平时人并不多,尤其还是工作日,近日亦没有降雨,所以现场保存比较完整。同时最重要的法医结果也表明死者未见明显暴力性损伤,身上的淤青主要跌落时撞击所致,符合生前溺水死亡特征。综合上述要素,初步排除他杀及失足落水。   现在钟瑜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排查乔琪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自//杀的理由也有很多,长期积累还是一时冲动,又或者是受到了他人的刺激,都要搞清楚。   乔琪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一年后与工作中结识的某外贸企业主姚瑞结婚,婚后即离职,自此再没工作过。   两人育有2子,大儿子在私自学校读高一,小儿子读幼儿园大班,双方父母均在外地,家中有一位保姆照顾日常生活。   乔琪的家在锦绣华庭——仓莲区最好最贵的小区,闹中取静,真正的有钱人的聚集地,户型都是四百平左右的大平层,钟瑜有幸去过一次,真实见到了什么叫“人家的客厅比自己房子都大”。   钟瑜翻着手里的资料,“抑郁症”三个字映入眼帘。   既熟悉又陌生的病症。   当年警方并没有将母亲的自//杀归到抑郁症上,具体给了什么理由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当时才几岁,对母亲的死毫无概念,甚至印象也仅仅只停留在殡仪馆里入棺前的一瞬。直到钟宁上了大学,两人在再次谈到这件事时才觉得是抑郁症所致。事后他也没有想去详细了解——一直以来母亲的死都是他极力避免提及的事,也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不是不想念,恰恰相反,一一旦开始细想,他就会哭。   来自童年模糊的记忆会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母亲安详又苍白的脸。   接踵而来的便是沉重的痛苦。   钟瑜也没有和徐正轩讲过,关于童年、关于母亲,全部一句带过。   有些事,只适合藏在心里,只适合自己。   “她这个病是六年前确诊的,后来康复了,但去年4月再次复发,就医吃药大概半年,10月底停药至今,”钟瑜照着资料念道,后抬头看向方文涛,“看来没有完全好啊。”   “我已经去找医生核实过了,她得病的情况属实,”方文涛说道,“大夫说了,这种病就是反复无常的,表面看和普通人一样,内心可能已经翻江倒海,但患者一般又不会说出来,至于行为上,有的有迹象,有的则完全看不出来,所以对有自//杀倾向的患者而言几乎是难以防范的。”   “难以防范……”钟瑜低声重复到,“那也要防啊。”   方文涛大概知道钟瑜母亲的事,估计他有些触动,于是从自己的座位上凑了过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申请调离这个案子,我去给林队说。”   钟瑜摇摇头:“我又没有心理创伤,没必要的。”   方文涛想想也是,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今天可能是抑郁症,明天也可能是母亲自//杀,总不能事事都躲着吧,说到底还是要自己想开些。   “其实她家人也算是在防范了,”方文涛说着翻了翻钟瑜桌上的资料,指着其中的一页说道,“这是她妹妹,乔颖,从去年夏天就来了,据她所说,就是来陪伴兼看护她姐姐的。”   钟瑜看着乔颖的简介,乔颖,37岁,未婚,在广州经营酒楼有十年之久。她高中毕业后就去广州打工,从酒楼服务员做起,一路白手起家,到今天也算是小有成就。   姐妹两个人长的还挺像的。   “她还没结婚,也没有男朋友……。”钟瑜说着抬头看向方文涛。   方文涛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问姚瑞和她的关系?放心,已经在查了,目前看来是清白的。”   钟瑜挑了挑眉,笑了。   没办法,不是他心理龌龊,只是看得太多这种为财、为欲而行凶的事情了,想的多一些才能尽快把案子搞清楚。   整整一天钟瑜都在看资料,姚瑞、乔颖、保姆、两个孩子以及双方父母的问话记录,还有一些亲戚朋友的,但相对就会少一些。他要尽快熟悉起来,因为明天还要再找姚瑞和乔颖问话。   差不多快7点的时候才开完会,钟瑜小跑进办公室抓起背包就往外去,结果还没迈出门就被方文涛拦了下来。   “干嘛去啊,跑这么快,”方文涛拉着他的胳膊,“都这个时间了,咱俩去吃饭吧,我想吃火锅。”   钟瑜想都没想地就挣脱开他的魔爪:“有约会,下次吧。”   然后一溜烟儿地跑了。   方文涛站在门口,满脸疑惑,然后回头对正要走的丁淼问道:“你觉不觉得他最近有点儿奇怪?”   丁淼嚼着口香糖,露出鄙夷的神情:“他不是说有约会吗?可能是谈恋爱了吧。”   “不可能,”方文涛嗤笑着反驳道,“他母胎solo24载怎么可能突然脱单?再说了,他谈恋爱我能不知道?”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万一就有眼瞎的呢?”丁淼说着冲早就等在一边的冯因歪了下头,对方马上走上来,接过她的包,又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方文涛看着冯因狗腿子般谄媚的举动恨不得拍下来发到队里的官网上去,让大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眼瞎——怎么就看上这个假小子一样的丁淼了呢?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丁淼突然笑了起来,“你眼瞎。”   “嘿!”方文涛做势要去打她,想了想,又放下了。   那边“眼瞎”的徐大夫已经在车里等了半天,游戏都打了两局了。   钟瑜两步窜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嚷着要饿死了,说赶紧回家吃饭,结果等了一会儿发现徐正轩没发动车子,还在和游戏较劲。钟瑜劈手抢过手机,没一分钟就解决了战斗,然后把手机丢到车子的杯架里,指了指肚子:“哥,好饿。”   徐正轩被他的骚操作搞得有些无语,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威胁他,以后再敢对他打游戏指手划脚,他就不管头上三尺的神明了,一定会把他干到下不来床的。   钟瑜乐得直颤,点头如捣蒜地哼哼着:“行行行,都听你的,你说不让我玩我就不玩,你说想干死我就干死我,二哥最大。”   徐正轩心想钟瑜再也不是那个小白兔了,变成了流氓兔。   第二天上午钟瑜和丁淼负责对乔颖问话,下午则是保姆。   看得出乔琪的死对乔颖打击很大,人与照片相比憔悴非常多。丁淼说打捞尸体时她在场,见到乔琪刚从水面上出来时差点儿直接冲进河里,亏得旁边的人反应快,拼命拦了下来。她当时哭得特别惨,一看就是真情实感的伤心,绝不是装的演的。   今天她看上去情绪好了一些,毕竟案发四天了,已经进入缓冲期,也开始接受现实了。   据乔颖所讲,乔琪是在生小儿子时患上的产后抑郁症。最初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因为她的情绪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既没有以泪洗面,也没的喜怒无常,直到有一天她带着孩子出去散步彻夜未归、警察调了监控、在小区的一个健身角落里看见坐着发呆的乔琪才觉得不对劲儿。万幸孩子无大碍,姚家也没有怪罪她,而是马上安排她进行系统的治疗,同时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又多请了一位保姆,还把乔颖找过来陪着,兼顾看护和开导。就这样连吃药带散心的大约过了半年,乔琪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她才回去了广州。   直到去年四月的一个傍晚,乔琪再次彻夜未归。   因为中间的五年里乔琪都没有任何发病的迹象,甚至有小半年的时间她还去姚瑞的公司充当了临时会计,所以大家几乎都快忘记她得过病的事情了。   因此这次突然离家开始时并没让他们太在意,以为是去找朋友玩了,直到第二天中午保姆收拾房间时发现她手机没拿时才觉得不太对劲,赶紧告诉了出差在外的姚瑞和乔颖。   乔颖主张立刻报警。   事实证明这个举动是正确的。因为后来是在离家很远的浦港大桥上找到的乔琪,据她自己所说以及结合相关监控,她已经站在这里快20个小时了。   初春强劲的江风吹得她全身僵硬,面如死灰。   乔颖知道她复发了,于是迅速赶来南靖。   没人知道是什么再次诱发了病因。   在外人看来,她过的是衣食无忧的阔太生活,老公能干、公婆明理、孩子听话,钱有人赚活儿有人干,什么心都不用操——这样还能抑郁?作吧。   “我姐姐性格很开朗,除了偶尔会抱怨下小孩子学习上的事情,几乎没听她说过什么负能量的话,可是,哪个家长不这样啊?当年她生病的时候我就问她,是哪里不开心吗?她说不知道,就是想死,”乔颖说着哽咽起来,“这次我也问过她,结果还是那句话,没有原因的,就是想死。”   丁淼站起来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拿着一包纸巾。   钟瑜看了看她,小姑娘少有的严肃脸。   “这次为什么没跟着出去呢?”钟瑜等她平复一些了,问道。   显然是触到了伤心处,乔琪再次哭了起来:“本来我是要跟着的,但她说只是去对面的公园走走,很快就会回来的。而且前两天我感冒了,实在是不想动,就没坚持。”   说到这里乔颖再次掩面而泣,悔恨之意溢于言表。   虽然没一起出去,但乔颖的警觉性还是有的,半小时后她给乔琪打了电话问在哪里,回答说还在公园,一会儿去买点儿面包就回家。   之后,乔颖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她赶紧起来去乔琪的房间——人不在。   马上打电话——无人接听。   那一刻,她知道出事了。   乔颖想马上通知在外地办事的姚瑞,但临拨号之前又改变了主意——她想自己先去找找,如果冒然打电话,姚瑞一定会马上赶回来,万一是虚惊一场岂不是白白折腾。   于是她让保姆要留在家里陪小孩子,和大孩子一起出去找找。   先在小区找了一圈,没有。再去外面的公园——已经关门了,两个人又把公园门卫保安叫了起来,说明了情况,三个人在公园找了一圈,没有。两人又打车去了上次出事的浦港大桥,无果,不甘心,后跑去了另外两座跨江桥,都没有。这几趟下来天都快亮了,没办法,只能告诉了姚瑞,同时报了警。   “我就应该第一时间报警的,”乔颖哭着说,“早一点儿报警就能早点儿看监控,说不定那时候她还没跳河呢,都怪我……。”   丁淼抽了下鼻子,闷声安慰着:“和你没关系,法医鉴定死定时间是10点到12点之间,你再怎么神速也来不及的。她跳下去的地方一点儿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可以说是一心求死了。”   钟瑜轻轻咳嗽了一下,示意丁淼不可以说太多。   “不不不,我应该陪着她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乔颖哭着摇头,肩头抖得厉害,语调都走音了。   每个人都在怨自己的疏忽,但对那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来说,别人、自己,怨谁、怪谁,都不重要了,跳下去,解脱了。   结束对乔颖的问话已临近1点,若不是中间丁淼偷偷地塞给他一块巧克力估计现在饿得连泡面的力气都没有了。钟瑜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变得特别不扛饿,明明早上吃了三个包子一个煎蛋,还喝了牛奶,怎么不到12点就饿得眼冒金星?   “你是在刺激我吧?”徐正轩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昏昏欲睡,对着电话一边发牢骚一边嗦面条的钟瑜叹道,“哪个老年人有你那么好的胃口?老年人应该像我这样中午要睡觉的。”   “难道我青春期还没过?”钟瑜觉得徐大夫说的也有道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照他这个饭量是有点儿这个意思。   “年轻真好啊,能吃能睡能要。”徐正轩最后还是忍不住撩了他一下。   然后听见对面“嘶”地一声,似乎是烫到了。   “你小点儿声!”钟瑜立刻抬头看向正对着自己、也在吸溜面条的丁淼,好在小姑娘啥反应都没有,插着耳机手机看得投入。   “我什么时候……那样了?”钟瑜气急地小声辩解道。   徐正轩心想你是没说,可那腰都快摇成拨浪鼓了,他还不明白吗?   “行行行,你没要,我要,行了吗?”徐正轩笑道,知道他在外面脸皮薄,也不再逗他了。   钟瑜知道他要休息,又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丁淼瞥见钟瑜放下了手机,于是悄悄地调大了耳机音量,开始给闺蜜发微信:今天又被我的帅师兄塞狗粮了,看来他和他的医生男友生活很“性”福啊……。   保姆赖萍萍,48岁,自乔琪与姚瑞结婚就在他家干活,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可以说对乔琪与姚瑞的婚姻关系以及双方各自的家庭情况都比较了解。   据她所说,乔琪与姚瑞的夫妻关系一直都比较融洽,虽谈不上有多恩爱但也没有大的纷争,偶尔一些小矛盾也多是围绕孩子教育、接济亲友、投资方向等,因为姚家的经济条件一直都不错,所以就算争吵很多时候也不在于钱的多少,而是别的什么原因。至于双方父母,因为各自还有其他子女,倒是很少到南靖来。   钟瑜故做随意地问了一嘴乔颖与姚瑞的关系——不能正式的问,怕保姆起疑心。   “嗯,挺好的,”赖萍萍倒是回答得挺快,“小姨很少来的,她很忙,自己开一个大酒楼,要不是这次小琪生病,她也不会丢下生意不管的。”   她说姚瑞经常在外面出差、开会,在家里的时间不长,如果回来,也是弄电脑或者看手机,要不就是带着孩子出去吃吃玩玩。   赖萍萍又说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停下来看着两人。   钟瑜一阵紧张,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关键事情。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想问我大姚有没有出轨吧。”赖萍萍试探地问道。   钟瑜心想不愧是做保姆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就是强。   “家庭和社会关系是调查的必备步骤,你不用特意问这些,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了,但是不要讲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尤其是自己主观臆想和猜测的,不利于案件的侦破。”钟瑜严肃地说道。   赖萍萍连连点头,表示至少在家里是看不出异常来,不管是乔琪还是姚瑞,她都没听过这方面的事情,言外之意是出了家门的事她就不清楚了。   看得出来姚家是比较沉闷的。姚瑞长期忙于公司经营,大儿子自初中起便读寄宿学校,双方父母兄弟也很少往来,朋友也寥寥无几,基本上只有乔琪、小儿子和保姆生活在一起,非常简单。   后来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钟瑜发现保姆开始频频看手表。   “你有急事?”钟瑜问道。   “是,”赖萍萍点头道,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今天老大过生日,大家都在饭店了,我也要赶过去照顾老二嘛,虽然他外公外婆也在,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第四十九章   “过生日?”丁淼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意味。   其实钟瑜听到这个理由也非常震惊,乔琪还在法医处的冷柜里躺着,这家人居然还有心情去给小孩子过生日?这是什么奇葩操作?就算不悲痛欲绝到寝食难安,可把酒言欢是不是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有心情坐下来吃山珍海味呢?丈夫失去了妻子、父母失去了女儿、孩子失去了母亲、妹妹失去了姐姐,这个人永远不会和他们坐一起了,他们能咽得下去?   钟瑜很想表达自己的不解,甚至愤怒,但他还是忍住了。每个人、每个家庭有自己的处世方式,就像自己一直避免提及、听到关于母亲的事一样,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甚至批判?   除了案子,他对他们毫不知情,也毫无关系。   晚上几个人在一起碰头讨论案子时说起过生日的事,方文涛的反应就直接多了:“说真的,要不是各方面的证据都表明乔琪是自杀,就冲他们全家还有心思去饭店过生日这一个事儿,我都要怀疑她是被合谋害死的了。”   “你小点儿声,”小郭说着向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让刘副听见了又要骂人了。”   钟瑜也跟着点头表示所言极是,可不想听刘桐借机长篇大论地教育人。   方文涛和小郭今天主要是对姚瑞进行询问,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一心扑在工作、对家庭生活不太上心的男人,关于乔琪、孩子、父母等很多事情都表示茫然,说的最多的就是“不知道”,而且从对他公司的调查来看他也确实非常忙碌、非常辛苦,是个事业心极强的人。   至少个人生活方面没查出什么问题,朋友同事普遍反应较好,没有不良嗜好,也没听过什么绯闻。   “虽然很多案子都会牵扯男女关系,但如果确实没查到我们也不能一味地揣测人家,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三心二意的,对吧。”小郭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个苹果,一边吃一边说道。   “比如我,是吧,”方文涛转头看向钟瑜,“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此生非你莫属了,这么多年了,一心一意。”   钟瑜“呵呵”一笑:“是啊,哪怕你结婚了,我依然是你唯一的祸害对象。”   “这话说的,不是你难道是我老婆不成?”方文涛一副欠揍的模样。   丁淼看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尴尬癌都要犯了,心里想也不知道那个帅医生看上师兄哪一点了,脑子和心智看上去都不太正常,除了脸——哦,懂了,颜狗。   后面除了找姚瑞、乔颖、保姆又问了些问题外,还和两个孩子聊了一些,因为是未成年人,所以还要家长陪着。   大儿子可能是因为处在青春期的缘故,全程不怎么讲话,也看不出悲伤的神情,问什么答什么,多了一句话也没有,有时候甚至要姚瑞提醒他注意态度才能给个反应,看得出对问话很抗拒。   丁淼抱怨这小子没良心,被林队知道后批评了一顿,告诉她没人会对自己母亲的死无动于衷的,尤其这位母亲还非常尽职尽责地照顾关爱着他,不说不问不哭不代表心里不想,这种伤痛会沉积在他心里一辈子,尽管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外人不要对一时的表现妄下结论。   钟瑜怀疑林队事前对自己的家庭情况做过调查。   小儿子则一副还不太了解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没有安静的时候,时不时地还要吃点儿小零食,期间还问了保姆两次他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他特别想她,说为什么爸爸不给妈妈发微信、打电话,听得钟瑜眼泪差点流出来。   因为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很快就结案了。后面陆陆续续听说乔琪的父母先是要求姚瑞赔偿500万,被拒绝后又提出不赔偿钱也可以,但要娶乔颖为妻,理由是两个孩子跟着后妈不放心,正好乔颖也没对象……   但所有的传闻都没有一件事令钟瑜难受不已:   最终,小儿子在殡仪馆见到了乔琪的遗体,大哭:原来妈妈死了啊!   是的,妈妈死了。   不是不回家,不是不要你们,只是她受不了自己了,永远地跑掉了。   这个案子本来就是在戳钟瑜的伤疤,如今再听到孩子来了这么一句,搞得钟瑜连饭都吃不进去了,心情差到极点,干劲儿全无。方文涛也注意到钟瑜情绪不高,知道案子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他了,就张罗着晚上几个人一起吃饭,他请客。   正好徐正轩值夜班,钟瑜也不想一个人呆着。   于是方文涛、钟瑜、丁淼、小郭,还有不请自来的冯因,一行五人杀去了自助烤肉,吃到快9点才结束。   钟瑜饱餐了一顿大肉,又和朋友们胡乱侃了一通,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回家后一进门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个快递盒子,包装还没拆,钟瑜上前看了看,收件人是徐正轩,物品一栏写着“鞋”。   钟瑜好奇心大起,拿起来晃了晃——不沉,应该不是皮鞋。   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   ——你买鞋了?   ——给你的。   钟瑜吓一跳,赶紧电话打了过去。   “吃完了?”徐正轩温柔的声音传过来,像一块热毛巾,暖乎乎的。   “嗯,超好吃,改天咱们去一次。”钟瑜回味起烤肉,觉得齿间都是焦香。   “行,周天就去。”徐正轩对钟瑜关于吃的提议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为什么送我鞋?”钟瑜突然想起打电话的目的。   “怎么能是送呢?给男朋友买东西不是应该的吗?”徐正轩觉得有必要扭转一下钟瑜的思维,别总是分那么清,“我看见了,觉得好看,适合你,就买了,不需要别的理由。这就和我们逛街时看见星巴克你就会问我想喝什么是一样的,看到了,想到了,就买了。”   钟瑜一时语塞,觉得正确到无法反驳。   “快去试试,哎,换成视频,我也想看。”   钟瑜无奈,只得切换视频。   镜头里出现徐正轩满脸期待的神情。   钟瑜打开包装盒,原来是一双耐克运动鞋。   “怎么样?喜欢吗?”徐正轩迫不急待地想知道钟瑜的反应,“本来想买AJ的,但觉得你经常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板鞋没有运动鞋舒服。”   钟瑜没马上试穿,而是拎着鞋站在桌边,愣愣地看着手机。   “怎么了?”徐正轩见他不说话,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钟瑜抽了下鼻子,然后低声说道:“没事儿,就……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徐正轩明白了,这家伙是被感动到了,又不好意思说,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   “夜班啊,你知道的,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家。”徐正轩眼看着钟瑜又变回了软萌兔子,只恨不能立刻飞到他身边抱在怀里好好揉上一番。   钟瑜也知道自己有些矫情了,“嗯嗯”地应了两声,才去试鞋。   大小、颜色,软硬都非常合适。   徐正轩让他明天就穿着,钟瑜说不行,还是等周六参加沈天明和李亚真的订婚宴时再穿吧,这么新,正好配新买的衣服。   两人对着手机又腻歪了一会儿,听见护士叫诊才挂断了电话。   待到周六,钟瑜早早地就起床了。   徐正轩迷迷糊糊中感觉钟瑜在外面出出进进地不知道在干什么,时不时地弄出些响声,就这样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只能爬起来。   “你在干嘛啊,这才8点。”徐正轩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   “收拾一下啊,中午不是去吃饭吗?”钟瑜说着“蹬蹬噔”地又跑进卧室,打开衣柜门,“你穿哪一个?”   徐正轩从门口蹭回来,抱着钟瑜的腰,吻了下他的耳朵:“是沈天明订婚,不是我,不用太积极,差不多就行了。”   “那也要重视一些吧,太随便了也不好看啊。”钟瑜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知道这件事时起就有点儿小兴奋,他老家那里没有订婚一说,都是直接去参加婚礼,如今要去南靖最好的酒店去见识一场订婚宴,当然特别期待了。   “你也要搞订婚?”钟瑜没想到徐正轩还讲究这些。   “你不喜欢?”徐正轩摸着钟瑜的细腰,手感特别好。   钟瑜脸有些烧,心想职业敏感度高,行事太张扬可能影响不好,但看着徐正轩一脸认真的样子又不忍心扫兴,吭吭哧哧半天,憋出一句“我都行。”   徐正轩就喜欢看他难为情的样子,有点儿气急,有点儿娇羞,有点儿言不由衷,还有点儿高兴。   “就这件吧,”徐正轩扫了眼衣柜,指着一件西装说道,“和你的很配,情侣装。”   钟瑜想像了一下两个人穿着类似衣服出现在婚宴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吃过饭,收拾一下东西两人就出门了——周末10点左右算是早高峰,酒店靠海边,比较远,再加上沈天明特意叮嘱要他们早点儿来撑撑场面,所以也没敢耽搁太久。   按指示牌到了宴会厅,沈天明他们已经到了,除了上次聚餐时的一干人,还有闻过其名、未见其人的“麻友”邵军,大家正和礼仪公司的人一起布置现场——鲜花主题,简单大方,非常温馨浪漫。   “你觉得好看吗?”徐正轩指着满眼的粉蓝色问道,“李亚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搞小女孩那一套?”   “挺好看的,”钟瑜发自肺腑地赞叹道,“不是说女生多大都有公主梦吗?人家第一次结婚,肯定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徐正轩无奈,好吧,审美不同也没关系,日后慢慢磨合就是了。   李亚真也是把“公主风”贯彻到底,穿了一件抹胸粉色蓬蓬纱裙,脖子上一条巨大的钻石项链,老远就能看见耀眼的光——是钱的样子。   “哇,钟警官不愧是上官网首页的人,太帅了,哎,一会儿别站我老公旁边啊,显得我很没眼光的样子。”李亚真嗓门一如继往地大,一通夸赞下来已经吸引了无数目光。   钟瑜只能尴尬地“呵呵”笑,一脸歉意地看向旁边的沈天明。   “对对,待会儿拍照的时候你俩分开站,把影响力降到最低。”沈天明从音响后面探出头来,觉得他老婆说的有一定道理。   “钟瑜一会儿就站姐姐旁边吧,”程敏慧笑道,“我左拥右抱的都是帅哥,到时候晒到朋友圈里,羡慕不死他们。”   郑晓扬冲徐正轩摆摆手:“然后你站我旁边,我左拥美女右抱帅哥,我也晒朋友圈里,羡慕不死她们。”   徐正轩冷笑一声,一把搂过钟瑜:“做梦,我自己发到朋友圈里不行吗?羡慕不死你们。”   然后丢下几位一脸猥琐笑的朋友去找坐位了。   王智成和邵军是带着家属来的,但明显他们老婆和程敏慧、李亚真她们不熟,带着孩子坐在靠里面的个桌子,自顾自地聊天。   徐正轩也没特意给她们介绍钟瑜,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打了个招呼,连名字都没提,然后客气了两句就去帮忙干活了。   钟瑜能明显感到她们惊讶又好奇的目光,以及随后的窃窃私语——太熟悉了,一切的反应都是水到渠成的,十几年了,从未改变。   后来就是常规的仪式了,虽然有司仪,但因为只是订婚,流程比较简单,双方父母讲了几句话就开始吃饭了,也没什么煽情、感谢的环节,整体比较轻松。   徐正轩发现钟瑜看得特别认真,朋友代表讲小笑话时非常配合的笑,人家父母致感谢词时努力鼓掌,甚至司仪在需要互动的时候也认真地回应,可以说是从头到尾都参与进去了。   在等着上菜的间隙徐正轩本想问问他觉得这次的宴会办的怎么样,结果发现不知道什么起他和邵军的老婆说起话来了。   “呃,算是朋友吧,”钟瑜正好回头看了徐正轩一眼,示意他自己正处在一场尴尬地聊天中,“我是和徐大夫一起过来的。”   徐正轩不明所以,没吱声。   “你在南靖工作吗?听口音是北方人吧。”邵军的老婆面带笑容地问道,估计也知道自己这么问有些唐突,说着还主动给钟瑜倒了杯茶。   得,又来了!   徐正轩特别想上去来一句:24,警察,我男朋友,会结婚!   但桌下的手被钟瑜按住了,又轻轻地捏了捏,才抽了回去。   “是,我是警察。”钟瑜伸手在茶杯边儿挡了下,表示客气了。   “哎哟,不错不错,难怪看着这么精神,人家说帅哥都上交国家了,这话今天看来一点儿都没错呢。”邵军的老婆说着还看向旁边的老婆,另一位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徐正轩掏出手机快速地给邵军发微信:   ——你老婆要给钟瑜介绍对象。   邵军正在和罗振闲聊,见手机响了,慢悠悠地拿起来,点开,火速抬头看向徐正轩。   徐正轩挑了下眉头。   “那个,你别光顾着说话,孩子呢,孩子跑哪儿去了?”邵军赶紧把自己老婆从做媒的状态中拉过来,故意做出责怪的样子。   本来还沉浸在想把帅哥拉入单身姐妹群中的母亲猛然反应过来,四下望去果然没看到孩子,吓得顾不上问了,拉开椅子就要去找——一直热情帮腔的另一位这时候也发现自己的孩子不见了,跟着跑了出去。   “孩子……。”钟瑜看着两人火急火燎地跑开,有点儿担心。   “没事儿没事儿,在那儿呢。”邵军说着指了指反方向的前台。   钟瑜看见了藏在大花蓝后的几个小脑袋。   “我就说吧,你就是这招人的体质。”徐正轩低声说道。   钟瑜无奈地叹了口气。   饭局结束地很快,1点不到就吃完了,和众人告辞后本来想去宜家逛逛,结果车开到一半徐正轩接到电话有重要手术必须立刻回去,没办法,钟瑜只能自己回家了。   钟瑜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连晚饭都懒得吃,窝在沙发里可以连续好几个小时不换地方,除了去厕所,他能一直呆到晚上睡觉。   他也确实在沙发上睡着了。   直到被憋醒。   钟瑜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是啊,被徐正轩唇齿堵个严实,不窒息才怪呢。   不过钟瑜只是在反应过来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待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后立刻攀上他的脖子,以更加热烈的姿态回吻过去。   直到两人都有点儿喘不上气儿了才分开。   没开灯,但钟瑜看得非常清楚,徐正轩的眼睛亮极了。   “几点了?”钟瑜哑着嗓子问道。   “不知道。”徐正轩俯下身,将头埋进钟瑜的脖颈里。   “怎么了?”钟瑜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回抱住他的头,问道。   良久,怀里的人说:“没救过来。”   钟瑜的手停住了。   死亡与新生,是他与徐正轩工作的主题。   因为太过经常,他们可以熟练处理每一个细节。   但无论多经常,他们都无法平静对待自己的情绪。   钟瑜没说话,他知道此时安慰的话都是无力的,最终还是要自己度过。他细细地感受着颈间的呼吸,还算平稳,应该也没有哭,只是抱着自己的手有些许用力,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   但徐正轩比他预想的坚强多了,本以为他要平复个十几二十分钟的,结果还没等到钟瑜酝酿一下措词,他便直起了身子。   脑门被压出了一道红印。   钟瑜也跟着坐了起来。   “明天我们去买对戒指吧,”徐正轩靠在沙发上说道,然后抓过钟瑜的手,“你看,总有人惦记你,不是想给你介绍对象,就是想当你的对象,咱们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能结婚——你们出国是不是要申请?”   钟瑜点点头,心想领导要是知道我出国是为了和一男的领证非得吓死不可。   徐正轩说到这里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皱着眉头看着钟瑜。   “你会嫁给我吧?”   钟瑜本来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现在被他这么一问都有些愣住了。   “为什么是嫁呢?为什么不能是娶呢?”钟瑜有点儿想笑。   “随便了,嫁娶都行,”徐正轩摆摆手,表示无所谓,“反正你不能和别人在一起,床都上了,不能提上裤子不认人。”   钟瑜真想给他一脚,这么浪漫的场景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烦死。   “说不定有一天你先烦我了呢,嫌我挣的少,嫌我幼稚不懂事儿,嫌我啥都不会干。”钟瑜歪着头看着徐正轩,噘着嘴说道。   徐正轩觉得他就是个妖精,看上去又傻又直,其实最知道怎么戳他的心。   想着,伸手一把掐住钟瑜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少来这套,你要是敢跟别人跑了,我就拿手术刀把你老二切下来。”   钟瑜低垂着眼眸,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徐正轩按在自己嘴唇下的拇指,然后抬眼望着他:“放心,对着别人它起不来。”   徐正轩突然觉得戒指不够,要把钟瑜的手铐拿过来,把这个妖精锁在床头,祸害自己一个人就行了,绝不能放出去。   ☆、第五十章   从四月底开始全市就进入了第二轮□□除恶专项行动,主要针对有□□性质的组织犯罪,任务重、工作量大,还有一定的危险性,甚至五一劳动节放假都取消了,钟瑜不仅工作连轴转,还被外派两次,每次回来都会挂彩,搞得徐正轩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钟瑜也知道徐正轩在担心自己,所以只要条件允许,无论多晚他都会回家,哪怕只是睡上两三个小时,哪怕只是吃上一碗面,让徐正轩看见自己,说说话,对彼此都是莫大的安慰。   徐正轩也知道工作性质决定了钟瑜必然是这样——其实不仅是他,作为医生的自己也是一样的。什么“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一旦穿上了那身衣服就注定了只能是美好愿望,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徐正轩毕竟比钟瑜年长,心思更沉稳,眼光更长远,做事也更有条理,深知再投入地工作也要为以后打算,不能过那种透支一切的生活。钟瑜仗着年轻体力好,工作起来什么都不在在乎,但徐正轩不能由着他这么糙地过,上次晕倒时撞坏的疤还留在脑后,用力按按还会疼,再加上时不时添上的一些小伤,特别让他揪心。所以他也不再没完没了地叮嘱,反正说了也没用,只要跑出去必然又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干脆化语言为行动,只要钟瑜在身边,他就尽量地不值班、不加班,换着花样做好吃的,督促他多睡觉,如果条件允许还会带着他去做做按摩什么的。   其实徐正轩自己是很少做饭的,手艺也一般般,哪怕是和梁悦琳同居的时候也极少下厨,倒不是做的不好被嫌弃,只是单纯的比较懒。但今时不同往日,徐大夫突然仁心附体,怎么看外卖重油重盐怎么不顺眼,家里的宝贝虽然体格强悍但内里娇弱,必须细心呵护。虽然技艺一般,但好在徐大夫学习能力强,一道菜基本做个两三次就能相当像样。当然了,为了不让失败品荼毒钟瑜,他都是跑回家去试验,搞得徐母一度怨他抽的哪门子邪风,浪费她的菜钱。   钟瑜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徐正轩的用心,再加上本来他就是个容易感动的人,以前是没人管,过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如今有个人润物细无声地照顾着自己,简直感动得快热泪盈眶了,要不是早就赤诚相见过了以及真没法走法律形式,他真恨不得立刻以身相许,并满世界炫耀去。   这次外派钟瑜去了快一周,期间只给徐正轩打过一次电话,也没说在哪里,只知道是北面的一个小城市,挺远的,还抱怨有好多虫子,被咬了不少包。徐正轩现在也知道他们的规定了,不多问,只是照惯例叮嘱了一下注意安全云云,心里再怎么担心和想念到底也没说出来。   这期间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梁悦琳结婚了。   在钟瑜走的第二天徐正轩接到了她的电话,说话一如继往地温柔,语气慢慢地,带着点儿轻柔,和之前谈恋爱时一模一样。   徐正轩没打算去参加她的婚礼,但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的,于是他选了一件礼物,把梁悦琳约了出来。   小半年没见,她瘦了一些,但人看上去更加干练有精神了,果然爱情使人焕新。   “祝你新婚快乐,”徐正轩说着把东西推了过去,“看看喜不喜欢。”   梁悦琳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纸袋子——是一个永生花的摆件。   “一生只爱一个人,你这个东西寓意很深刻嘛。”梁悦琳笑道。   “里面的小熊挺可爱的,估计你会喜欢,”徐正轩给面前的杯子倒上茶,推给梁悦琳,“广告词就是个噱头,不必太在意。”   梁悦琳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以为你会带他一起来。”她撩了下头发,装作随口一说。   “哦,他出任务去了,要好几天才回来,怎么,想见他?”徐正轩觉得梁悦琳知道的可能性很大,便也没想藏着掖着,干脆直接就承认了。   梁悦琳笑着摇摇头:“没有,就想起来上次在你家时你那紧张的样子,以为会带着他一起来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下次你再回来时告诉我,我们请你们吃饭。”   徐正轩知道以梁悦琳的性格和心思肯定早就猜到了,但这一点是不是她迅速提出分手的关键他并不清楚,可能是对他明明喜欢男的却和自己纠缠三年的痛恨,也可能是对他长久以来冷淡的难以忍受,更有可能是她自己不喜欢了、厌倦了,但究竟是因为什么让她头也不回的离开,并且在不到半年内就选择了结婚,徐正轩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梁悦琳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段感情结束的理由,这是她一贯的行事作风,也是她最擅长的惩罚手段。   她总是能一眼看穿问题所在,然后给予精准打击。   当晚徐正轩回到家吃饭才知道原来家里人已经知道梁悦琳结婚的事了,徐母还有些生气,觉得对方和自己儿子谈了三年恋爱都没个结果,却在分手后半年不到就结婚,明显是在耍人。   消息是徐正宇说的,他今早上班的时候领导就在电梯里和他提了,言语之间似乎还有点儿遗憾,只是不知道有几分真情实感。他觉得自己弟弟没能抓住机会转正是人家看不上他,本来还能以工作忙为借口搪塞一下,可如今人家不但甩了他,还迅速结婚,明显就是在打耳光,也就是当妈的滤镜太厚,看什么都是自家孩子好、自家孩子吃了亏,却看不到地位和财力的悬殊,再这样自欺欺人地想下去只会让人家笑话。   徐母被大儿子一顿抢白心里老大不乐意,忍不住又催促着徐正轩赶紧去找个女朋友,年纪也不小了还单身晃荡着,不为爹妈着想也不为自己着想,以后年纪更大了想找都找不到人。   偏巧徐正辕没在家,也没人把火力往旁边引引,全家人逮着机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听得徐正轩头疼,心里又想着钟瑜在外出任务的安全,一顿饭吃的是无比心烦,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借口医院有事儿就跑了出来。   徐母也知道他是不想听自己唠叨,但又清楚这个儿子脾气极倔,说又说不听,只能任他躲出去。   这次的事情导致接下来的几天里徐正轩都心情不佳,实习生们也看出来了,玩闹劲儿都收敛了很多——万幸工作时都戴着口罩,否则那些患者都要被医生的黑脸给吓到。   沈天明看出他心情不好了,猜想一方面是钟瑜出任务没人陪了,另一方面应该家里人因为梁悦琳结婚的事又给了他压力,但世界上总是有些问题是无解的,他也帮不上忙,又无力开导,无法,只能连着郑晓扬一起找他喝了几顿酒,就算是宽慰吧。   徐正轩喝酒一般都会控制量,但今天的局有点儿特别,是郑晓扬为了课题的事儿请老师吃饭——他和沈天明都是被拉去充场面的,没办法,别看这是位女教授,但面善心狠,尤其喜欢喝酒,若是不陪好了指不定在背后使什么坏呢。   本来喝就喝了,桌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出力,但糟就糟在这位教授也带两了两个人去——两位女生,应该是郑晓扬下一届的。其中一位有点儿看上徐正轩的意思,全程集中火力攻他一人。这姑娘也放得开,酒量也惊人,坐在徐正轩旁边是频频“明”送秋波,时不时地还来点儿肢体接触,完全不顾桌上其他人的眼光。   徐正轩心里不乐意却也不能表现出来——再难堪也要给郑晓扬面子,不就是牺牲色相吗,又没让他和她上床,怎么就不能忍了?   就这样,等饭局结束的时候徐正轩已经明显喝多。   郑晓扬忙着找车安排老师,也没顾得上看徐正轩,等把人都送走了才想起来他,去问也喝多了正晕乎乎的沈天明,说不知道,打电话吧,一直没人接。郑晓扬本来酒量就很差,两杯下肚能撑到现在给大家找车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现在找不到人了有点儿着急,但脑子又不甚清醒,问了一圈儿终于被另一个同来的师妹告知已经上车走了,遂没再追问。   徐正轩坐在那个女孩叫的专车里,酒精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随着车子开起来摇晃得他直想吐。   “师兄,你家在哪里啊,我送你回去。”女孩甜腻的声音响起。   徐正轩眉头紧皱,强撑着意志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女孩仿佛毫不介意他的拒绝,抬头对司机报了一串地址,徐正轩很意外,那居然真就是他家。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所以早就问了郑师兄,怎么样,我聪明吧,”女孩笑道,“师兄放心,我把你送上去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徐正轩怕自己一开口吐出来,说了句“谢谢”便没再说话。   电话扔在后座椅上,屏幕亮了,显示来电“钟瑜”,女孩扫了一眼,伸手调成了静音。   电话断了——未接来电(5)。   吃饭的地方离家实在是远,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到,一路上女孩倒是也没怎么和他说话,只是偶尔问他要不要喝口水什么的。   徐正轩醉归醉,理智还在,知道无论怎样都不能表现出不礼貌的态度来,所以也都客气地做了回应。   到家,下车。   打开车门,风吹上来,整个人脚一沾地差点儿跌倒。   女孩先他一步过来,及时扶住了。   徐正轩缓缓劲儿,道了声谢谢。   女孩执意要送上楼,说不差这一步了,看他进门就行,而且回去后万一老师问起来她也好回答。   “师兄放心,就算是知道了你的家门我也不会乱说的。”女孩说着上前一步打开了单元门,然后推着门等他进去。   徐正轩无奈,只能随着她上去。   到了门口,掏钥匙,好不容易插进锁眼,刚要拧,门从里面打开了。   钟瑜满脸的高兴劲儿瞬间僵住了。   女孩没想到屋子里有人,一时也有些惊讶。   徐正轩也愣住了,不是别的,而是钟瑜的样子。   他居然剃了个寸头!   那个刚洗完澡、头发会柔顺地垂在眉头的小男孩儿哪儿去了?   那个刚睡醒、头发毛躁炸起支在头顶的软萌小男孩儿哪去了?   现在这个仿佛街头不良少年、正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臭小子是谁!   等等,他为什么惊讶?难道应该惊讶的不是我吗?   徐正轩抬脚要进门,结果绊到了玄关处的拖鞋。   女孩和钟瑜同时伸手扶住。   下一秒,钟瑜拉开了她。   “谢谢,我来吧。”钟瑜双手用力,把徐正轩拉进屋里。   “你哥哥喝多了,一会儿给他喝杯蜂蜜水,“女孩笑道,又伸出手来,“这是他的手机。”   钟瑜接过手机,丢向沙发,然后抬头看着他:“谢谢。”   “不用谢谢,没想到师兄会喝多,看来下次吃饭我要多替他挡挡了,要不他这身形,我一个人扶还真有点儿费劲儿呢,”女孩站在门口笑道,“行,家里有人我就放心了,再见。”   钟瑜不知怎地,心里突然腾起一股火苗:“我男朋友酒量其实还行的,可能是这顿饭吃得不合心意吧。”   女孩本来要走的脚顿时滞住了。   她疑惑地看着钟瑜,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钟瑜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道了声“再见”便关上了门。   刚一回头就被徐正轩捧住了脸。   “为什么剪头发?”徐正轩满脸遗憾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扎手”的脑袋。   “为什么喝酒?为什么让女生送你回家?为什么让人家上楼?为什么不接我电话?”钟瑜抱着他的腰,想起刚才那个女生殷勤的样子就一肚子气。   “哎呀,男朋友吃醋了。”徐正轩乐得不行,说着就要去吻他。   钟瑜头一偏,气哼哼地说:“放屁!”   “你骂我?”徐正轩不相信地瞪起了眼睛。   “骂的就是你,你大爷的,趁我不在家就跑去和女生喝酒,还喝多,你故意的吧,就你那酒量还能喝多?是不是……唔。”   钟瑜的后话还没冒出头就被徐正轩堵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钟瑜顶着这个刺头、张牙舞爪质问他的样子让徐正轩觉得格外诱人。   钟瑜开始还挣扎了两下,奈何一个星期不见也实在是想他,身体的反应远比理智要快、要强,于是没一会儿也跟着徐正轩的节奏吻了回去。   “你说那个女生会不会没走,还站在门外?”钟瑜喘着气,在徐正轩吻他脖子的间隙问道。   “那你叫一个给她听听?”徐正轩回到他的嘴上,一下下地舔着他的唇。   “你舍得让别人听见?”钟瑜舒服地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   徐正轩停下来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去床上,把门关上,然后你使劲儿叫,反正只有我能听见。”   钟瑜“嗯嗯嗯”地点头,然后把徐正轩往卫生间推:“快去洗澡,一身香水味”,说着又凑到他耳边,“闻着这个我叫不出来。”   徐正轩看着钟瑜呲牙的样子觉得这孩子今天是萌兔变狼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的荷尔蒙,刺激得自己快找不到北了。   事实证明反差萌确实非常带感,上面是铁血少年般的倔强神情,下面是热情羞却的柔软腰肢,若不是徐大夫理智之弦宛若钢铸,他真想直接掰开钟瑜的双腿做到底,让门外的人,哦不,让自己,听听什么叫真正的销魂之声。   “你不是喝多了吗?为什么还能……嗯?”钟瑜趴在枕头上,侧着脸,手指绕着徐正轩鬓边的一绺头发,问道。   “谁说我喝多了?”徐正轩的手也没闲着,来来回回地摸着钟瑜的腰——他最爱的地方。   “哦,装的啊。”钟瑜拉长了声调,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徐正轩没理他的揶揄,半支起身子,很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剪头发?”   钟瑜翻身躺好:“没有为什么,夏天快到了,这样凉快。”   徐正轩当然不信,又不是第一次过南靖的夏天,去年那么热你都没想过要剪,现在嫌弃起来了?况且短成这个样子后脑勺的伤疤暴库无疑,虽然钟瑜比较不在意个人形象,但其实骨子非常清楚自己的样子会起到什么作用——这家伙每次有求自己的时候都会睁大眼睛做出可怜又无辜的样子,一看就是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美色来达到目的。   “这次出任务顺利吗?”徐正轩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这次外派上。   果然钟瑜立刻瞪大眼睛回看过来,被识破的惊讶神情一览无余。   “行了,快说实话吧,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剪这么短的头发,是不是谁批评你了?”徐正轩干脆坐了起来,语气还有些严肃。   钟瑜叹了口气,心想徐大夫真厉害,眼睛跟显微镜似的,啥都瞒不过他。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钟瑜哼哼着,尽量显得随意一些,“就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一个家伙抓住头发了,薅得我好疼……”。   徐正轩立刻紧张起来——他说的随意,但事实绝不会这么简单。抓着头发干什么了?撞到哪里了?有没有受伤?什么样的人还敢和警察近身肉搏?有没有拿刀……?   他“腾”地跳下床,打开灯,又跑回来,一把掀开被子。   钟瑜啥都没穿,正仰面躺着,冷不丁暴露在空气里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你干啥啊。”钟瑜捂住被强光实然刺激到睁不开的眼睛,大叫。   “检查身体。”徐正轩把他掰正了,又扯开他的手,按在两侧。   “刚才不是都摸过了嘛,还要看啥啊。”钟瑜被弄得好痒,笑着问道。   徐正轩没答话,按着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连眼睛、耳朵都没放过,确定没有外伤后才放开他。   “都说了没事儿了,你怎么不信呢,”钟瑜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   “哦,忘记看看里面了。”徐正轩说着又要掀被子。   钟瑜赶紧拉住被角:“什么里面啊,你还要开膛被肚不成?”   “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徐正轩手已经伸进去抓他的屁股。   钟瑜简直是哭笑不得:“除了你谁敢欺负我啊,行了行了,我这处男之身拼死都会给你留好地,放心吧。”   徐正轩终于停下了手,然后看着他不说话。   钟瑜笑了一会儿,但看徐正轩没反应,也慢慢收敛了玩笑。   “那个,我真没事儿,”钟瑜觉得徐正轩应该是真的担心了,“那个人也是被逼急了乱挣扎才抓到我的,但是很快我就挣脱了,根本没伤到我……。”   徐正轩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钟瑜下意识地闭了嘴。   徐正轩怕他看见自己红了眼睛。   良久,他俯身趴在钟瑜的身上,任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冲击自己的鼓膜。   这是活着的声音。   钟瑜抬手拢住徐正轩的头,一下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心想谈恋爱真他妈好,还有人惦记,嗯,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心疼。   ☆、第五十一章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又一次看到钟瑜的脑袋徐正轩还是有点儿不适应,头发太短了,头皮都快露出来了,怎么看怎么样个愣头青,虽说帅气依旧,但总觉得有一种控制不住的烈性挥发出来,真是越看越像条小狼狗。   “你干嘛看我?”钟瑜已经被盯了一早上了,实在忍不住了。   “看一眼都不行啊,你还不让看了?”徐正轩上去胡噜了一下钟瑜的头发,手感还挺好的。   钟瑜知道他是对自己的发型好奇,便低头把脑袋凑过去:“来来来,随便摸,摸个够。”   “这是狱警给你剃的吧,都快成青皮了。”徐正轩觉得这个毫无造型可言的发型严重拉低了钟瑜的颜值,下次要找个店给他好好修修。   钟瑜心想狱警哪有时间管我啊,这明明是我自己的手艺。   徐正轩非要给他拍张照片,说什么要时不时地拿出来看看适应一下,否则等晚上回来一定又会吓一跳。   钟瑜无奈,只能任由他折腾。   出差了一周,今天可以在家休息,钟瑜等徐正轩走后又去补觉——太累了,不仅身体累精神更累,又遭了不大不小的惊吓,除了睡觉想不到别的方式。   一觉睡到下午1点,醒来后依然浑身酸痛,他想了想,有点儿后悔昨天晚上和徐正轩折腾的那一顿了。   然后钟瑜的思路就此开始放飞。   想来自己和徐大夫在一起已经有几个月了,床单滚了无数次,爽是爽,但总觉得差了点儿什么。具体差了什么呢?钟瑜也不傻,就是最后那一下呗。   有那么几次徐正轩的手已经放在那里了,若有似无地摸得他犹如百爪挠心,恨不得立刻就来个痛快。可一旦手指真的进来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那又刺激又怪异的感觉就让他瞬间汗毛倒立,马上就把徐正轩推了出去。而徐正轩也不强求,甚至连恳求都没有,你说不行就不行,你说拿走就拿走,不但完全不介意他的抗拒,有时候还表现出很抱歉的样子,好像对自己的心急和莽撞无比愧疚。   哎,徐大夫怎么这样啊,不知道有时候用强也是种情趣吗?不知道他这人最不会拒绝吗?不知道他也想试试吗?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为什么是自己试试?为什么不是徐大夫试试?   钟瑜想到这里突然惊到了,这么久了,他居然都没想过在上面!   徐大夫的洗脑能力好强,当医生可惜了,应该去他们队里当谈判专家。   可是如果在上面,要怎么做呢?虽然见过猪跑,但理论和实践肯定是两回事儿啊,自己都这么抗拒了,换了徐大夫肯定也会不舒服吧——咦,我怎么知道他会不舒服?他以前做没做过自己也不知道啊,也许他之前都是在下面呢?   天哪,会不会因为自己表现太软弱、太白痴了让他只能迫不得已当攻?   这个想法犹如睛天霹雳,让他坐在床上半天没动弹。   他对于自己的取向没怀疑过,接受的也挺快,但其他的方面就没想过去细究了。说到底他是个有些懒的人,既来之则安之,至于“为什么来、来了以后要干什么、还要不要去别的的地方”这些有点儿费脑子的事情他都没想过,当然了,也没想过如果有了一段稳定的两性关系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简单的说,他连自己能不能找到对象都没奢求过,更别提思考上下了。   现如今灵光乍现,让他终于开始正面这个问题,然而,在经历了十几分钟的神游后他便放弃了——这个问题太操蛋了,搞得好像他具备在上面的能力似的,不是他想不想,而是他根本就不会啊。   带着郁闷和纠结钟瑜又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间或拿起手机东查西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解什么,反正满脑子都是不良画面——直到饥饿让他回归理智。看时间才2点多,距离晚饭实在是太久远,估计坚持不到那个时候,遂决定去外面找点儿吃的。   在楼下的小店吃了份炒饭,正想着去哪里打发时间,钟宁来了电话。   钟瑜赶紧回想没联系的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大事,别一会儿聊着聊着穿帮了。   “今天休息吧?”钟宁已经比较了解他们的工作规律了,估计这时候钟瑜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吃东西,果不其然。   钟瑜对姐姐的机智进行了表扬,惹得钟宁一阵笑。   “再有两周就是你生日了,提前给你个大大的生日礼物,”钟宁笑道,“看看微信。”   钟瑜完全忘了自己生日的事情,现在经她这么一说反而有些恍惚了。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切换到微信,是个红包。   因为以前钟宁也是给红包,所以他想都没想就点开了——根本没注意到那是转帐形式,而不是微信红包。   5000元!   钟瑜都惊了,这个生日礼物也太大了吧。   “干嘛给我这么多钱啊。”   “去买个新手机,”钟宁也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赶紧表明态度,“我从妍妍的照片里看到了你的手机,还在用人家的对吧,你也是心大,还能一直用着不成?赶紧去买个新的,把这个还给人家。”   钟瑜心想你以为我不想换啊,我的钱都买衣服了啊。   “我自己有钱,这不是一直没时间去嘛。”钟瑜只能撒谎。   “你自己的钱留着吧,我听妍妍说你那个房东人挺好的,经常买水果、零食啥的,也不用你给钱,你可别占便宜占习惯了,时不时的也要去买点儿,别让人笑话了。”钟宁和孙妍聊过一些,心里对徐正轩的印象更好了。   呵呵了,我们是相互占便宜好不好?   “那这也太多了,你生了宝宝肯定用钱的地方更多,我给你转回去。”   “你要是敢退回来我可就生气了,”钟宁说道,语调也跟着高了起来,“赶紧去买,买完了拍照给我看看。   钟瑜无奈,知道钟宁一向说一不二,就算这次不收,她也总有办法让他收下,搞不好会直接买一个新的给他寄来,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去选个喜欢的样式呢。   钟瑜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正好也闲着没事儿,打算现在就去买。   马上给徐正轩打电话,徐大夫让他去医院,下班后两人一起去。   钟瑜火速回家换衣服——自从上次在医院看见那些实习生对徐正轩热情似火后他就憋着一股火,别以为徐大夫没戴戒指就是单身了,小爷我就是正牌好不好,不给你们点儿暗示真是不知道名花有主了。   所以他决定这次要好好倒饬一下自己。   但是当他站在衣柜前时又泄气了,里面一共就三套衣服,其中一个还是前一阵子买的西装——去逛街总不能穿这件吧,另两个就是百年一换的卫衣,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想了半天,最后钟瑜鬼使神差地拿出了制服衬衫。   所以当钟瑜出现在徐正轩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原本吵闹的屋子瞬间就安静了。   4、5个围绕在徐正轩身旁问问题的小姑娘齐刷刷地盯着门口,每个人心里都来了一个“卧槽”,当然了,也包括徐大夫本人。   钟瑜被众人盯得有点儿后悔了,脸开始发烧,又极不自然地咳了几下。   徐正轩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钟瑜就这样略显僵硬地走了进去,找了个靠里的空位子坐下。   小姑娘们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甚至都忘记去继续刚才的问题了。   “你来的还挺快的,”徐正轩说着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吃午饭了吗?”   钟瑜接过杯子,打开喝了一口:“吃了,睡醒后在楼下吃的。”   徐正轩本来还想再聊几句,结果副主任进来了。   “这是……”副主任猛然见到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坐在办公室里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把公安局给惊动了。   “哦,我弟弟,”徐正轩解释道,“来等我下班。”   “哦哦哦哦,我就说嘛,警察来办案不可能不通知我嘛,”副主任松了口气,“行,那你忙……哎,老刘呢?”   副主任扫了圈没看见要找的人,又出去了。   几个小姑娘已经从徐正轩的办公桌前散开了,闻言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徐正轩站起来后朝钟瑜做了个手势,钟瑜赶紧跟了上去。   进到医生休息室,徐正轩前脚锁上门,后脚就把钟瑜抓过来一顿猛亲。   钟瑜从善如流的回抱住他的腰,给予了充分的回应。   “这要是在家我一定现在就上了你。”徐正轩把他压在储物柜上说道,嗓音压得极低。   “你怎么满脑子黄色废料?”钟瑜故作惊讶地问道。   “穿成这样来医院不就是来刺激我的吗?”徐正轩想把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拉出来,但顾忌到随时可能有人敲门进来只能作罢,心里非常不乐意。   “你冤枉我,”钟瑜的手倒是可以伸进徐正轩的衣服里,把衬衫弄成什么样都不会被发现的,“我那个卫衣太脏了,实在没啥穿的只能穿这个。”   徐正轩向后偏了偏头,瞇起眼睛:“哦,是刺激别人的。”   钟瑜也摸够了,笑着推开他:“谁让你招人了,还半夜送回家,得亏我在,要不说不定送到哪一步呢。”   徐正轩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看着他:“咱俩比比谁被介绍对象的次数多!”   钟瑜憋着乐倚在衣柜上,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自己也没啥可反驳的。   两人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回到办公室。   果不其然,几个实习生也不围着徐正轩转了,或坐或走地,时常拿眼睛扫着钟瑜,要不就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钟瑜靠在椅子里玩手机,余光看得一清二楚。   差不多5点半的时候徐正轩从病房回来,钟瑜以为他要下班了,赶紧站了起来。   “等一会儿再走,”徐正轩做了个向下的手势,“我妈来给我送个东西。”   钟瑜直觉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冲向了心脏。   徐正轩立刻看出了他的紧张,笑道:“放松点儿,她今天正好在院里参加党员活动,就来给我送个东西,放心,不是让你见家长。”   话虽如此,钟瑜依然按不住飙到180的心跳。   要不要躲出去?或者留在这里装陌生人?徐大夫不会是想把我介绍给他妈妈吧?等等,难道他已经和家里出柜了?不应该啊,我记得他说还没有啊?难道是想现在出?可这也太突然了吧,我还没和家里说呢,万一他妈不同意,上来给我一巴掌怎么办?或者打电话给我家里人骂上一顿……不不,这是在医院,为了名声也不能这么干……天啊,我到底要怎么办啊?   “要不我先走吧,在大门口等你。”钟瑜看不出徐正轩的态度,想着这种事不能急,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不用,她早晚会知道我们住一起的,”徐正轩摇摇头,“先认识一下也好。”   钟瑜有些急了,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不不不,你听我说,如果你妈妈之前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还是不要说了,老人家可能承受不了。”   徐正轩看着钟瑜紧张的样子突然觉得有必要和他聊聊这件事,两个人既然在一起了,就必须对以后的生活做个安排——要想长久、平稳、和谐地过下去,有些人一定要知道,有些事一定要面对,有些问题也一定解决。无论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除了性别的差异外都是一样的,都要经历生活的每一方面。   他可以对抗所有的不理解,但前提是要两个人一起努力。   “好,我懂了,放心吧,我有分寸。”徐正轩趁人不注意捏了捏钟瑜的手,安慰他道。   钟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他妈妈的到来。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徐母和一位老同事说笑着走了进来。   钟瑜觉得这是自己24年来遇到的最惊心动魄的场面了。   徐母一进门就看到钟瑜了——没办法,一个穿着警服的帅气小伙子端坐在办公室里实在是太显眼了,根本没法忽视。   但她以为是谁的朋友,只是看了几眼,也没放在心上。   “来,拿着,昨天缝好的,本来想给你送家里的,正巧今天来院里就给你带来了。”徐母递过来一个袋子,说着又看了眼钟瑜。   徐正轩先是和一同过来的阿姨打了声招呼,然后才接过东西。   “怎么还有警察?科里出事儿了?”徐母到底忍不住好奇,问道。   钟瑜觉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徐正轩看了钟瑜,笑道:“没有,他来找我有事儿,”然后停顿了一下,“他钥匙忘记带了,进不去家门。”   徐母非常吃惊地看着徐正轩:“找你拿钥匙?他住你那里?”   徐正轩做了个“小声”的手势,拉着她不动声色地偏了下身子:“他调到南靖工作没多久,我想房子空着也是浪费,合租还能分担下贷款。”   “什么人啊,你在网上找的?”徐母皱着眉头问道,觉得很突然。   “什么人?你不是看到了吗,警察啊,还能是坏人?”徐正轩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还有怎么可能是网上的,妈你想像力太丰富了。”   “都没听你提过,啧。”徐母还没从惊讶里缓过神来,毕竟她觉得以自己二儿子的性格居然会与别人合租也实在是意外。   “我和梁悦琳住一块儿的时候也没告诉你啊,”徐正轩脸色变了些,语调也沉了起来,“这都是小事儿,我自己处理就行。”   徐母看出来他有些不想说了,所以尽管还有些疑问但也忍了下来,心想等回家后问问老三,他们兄妹之间肯定通过气。   想到徐正辕,徐母突然灵光一闪:前阵子任秋莹说见到徐正轩和一个男孩子逛公园,老三说那个人是警察,莫不就是他?!   这么算来还真是有一阵子了,不但让这人住进来,还一起闲逛,估计是熟人,可怎么以前没听他说过有这么个要好的朋友呢?   “小徐,这是你朋友啊?”倒是旁边的阿姨先开了口。   徐正轩一听这熟悉的、试探性的口吻就觉得不对劲。   “小伙子多大啊,有没有对象?”阿姨特意压低了声音,可办公室本来就不大,再怎么小声也能让其他人听个大概。   果然,又来了。   徐母似乎被这一句话点醒了,赶紧也凑了过来:“对对对,多大啊,能不能介绍给老三啊。”   徐正轩心里都要恨死了,然后扫了眼假装玩手机的钟瑜,故意大声说道:“人家有对象了,谢谢关心。”   “咣当!”钟瑜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全屋子的人都看向他,钟瑜捡手机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二傻子。   徐母也想起来徐正辕说过什么“差六岁”,遂拉了拉旁边的老同事:“行了行了,我想起来了,和我家老三差6岁呢,才24,比你家闺女小了8岁,你能接受啊?”   阿姨听了叹口气,连连摇头表示差得太多了,若是小个2、3岁还行,8岁的话太大了,估计自己女儿也不会同意的。   徐母又和徐正轩交待了几句便走了,然后两人位老母亲又开始抱怨自家孩子不省心,老大不小了就是不找对象不结婚,生气又无奈。   钟瑜从头到位没敢正面看徐母,对着黑屏的手机全程紧张的要死。现在看两位走了才松了口气——因为太紧张了,都没注意到给他介绍对象的事。   但现在一放松,倒是旁边几个小姑娘的悄悄话听个一清二楚。   “不是弟弟啊,你没看到吗,徐老师的妈妈都不认识他。”   “他说是朋友,还说他有女朋友。”   “屁呀,人家才没说是女朋友,他说的是有对象。”   “那不是一样吗?”   “怎么能一样呢?女朋友是女的,对象就不一定了呀。”   钟瑜听到这里简直要给几位鼓掌了,这分析能力和丁淼有一拼。   “天啊天啊,难道……。”   几个小姑娘并没有往下说,而是掩面而笑,还一边笑一边看着钟瑜,笑得钟瑜毛骨悚然的。   下班后两人先去吃晚饭。   钟瑜一是不太饿,二是心里老想着徐正轩妈妈的事儿,吃的比较心不在焉,半天也不见饭下去多少。   “你怀孕了?怎么吃这么少?”徐正轩看了看他碗里的米饭,问道。   钟瑜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我有那功能吗?”   徐正轩勾起一只脚蹭了蹭被踢疼的小腿,笑道:“那谁知道,要不晚上试试?”   “试试你还是试试我?”钟瑜又想起之前自己的神游。   “都行啊,”徐正轩这话倒是真心的,“看你喜好。”   钟瑜一时语塞,徐大夫放开了,他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你不会是在烦这个事儿吧。”徐正轩见他不说话,以为说到了正点上,心想他还真是爱操心,上床这种事就是为了高兴啊,干嘛想些有的没的?   钟瑜连忙发誓绝没有白日思淫,只是在思考人生大事。   徐正轩猜他应该是受到了母亲突然到来的影响,毕竟对于他们这样的恋人来说最大的困难就是来自父母,这个难关躲不开也逃不掉,只要不想搞到决裂的地步就都要去面对。   “别瞎想,差6岁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徐正轩说着把钟瑜的碗拿了过来,几口就吃掉了他剩下的饭。   “谢谢叔叔。”钟瑜抽出张纸巾递过去,顺带附赠微笑一个。   ☆、第五十二章   钟瑜有些后悔穿制服出来了,每到一家店都让店员不自觉地变得规矩起来,就那种说话的时候突然板直了腰、双手交叉在前的样子,似乎就等着阿sir问话了。当然了,一路上收获的注目礼也不少,无论是坐电梯还是排队等着买奶茶,总有些小姑娘看他,要不就拿手机拍照——真是明目张胆地拍,搞得他连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摆放了。   徐正轩更有意思,每当发现有人拍钟瑜的时候就故意躲开,跑到一旁去欣赏某人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尴尬劲儿。   在等着进苹果店铺的时候又被后面的几个穿lolitar的小姑娘盯上了。   这次钟瑜反应比较快,一把拉住要跑的徐正轩,咬牙警告他,若是不老老实实地站在他旁边就拿手铐把两人铐住。   徐正轩双手一抬表示欢迎,顺便就出名了。   钟瑜当然没带手铐,只能以眼刀警示。   两人你来我往地一番拉扯,又引来后方的窃笑。   进去后钟瑜面对店员滔滔不绝的介绍又犯难了,看着配置的提升价格也翻番,盘算着到底买哪个才能少吃点儿土。   徐正轩示意店员先去招呼其他人,他们先自己看看。   “你不是说买了衣服就变穷光蛋了吗?怎么突然来买手机?”徐正轩大概知道钟瑜的收入情况,从平时聊天和观察中也能看出来他是个比较节俭的人,不讲究是一方面,真没钱也是一方面。   其实上次买西装徐正轩本意是自己买来送给他的,但想了很久觉得这个价位的衣服作为第一次的礼物可能有些唐突,怕钟瑜有别的想法,反正一起生活,日子长着呢,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也可以。   所以这次钟瑜突然说要买手机他非常意外,他哪儿来的钱?   “发奖金了?”徐正轩问道。   钟瑜白了他一眼,心想你太高看警队了吧。   “我姐给的。”他也没想瞒着。   徐正轩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生日礼物是吧。”   “你怎么知道?”钟瑜真是对徐正轩五体投地了,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徐正轩笑道:“总不可能是给你的恋爱经费吧,而且再有两周是你生日,我猜应该是生日礼物。”   钟瑜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对比一下自己的大条神经真是惭愧。   “厉害,”钟瑜竖起大拇指,“我说不要,她非常要给,哎,明明生孩子也很需要钱的。”   “没事儿,你姐的心意嘛,等以后你多给她宝宝买些东西就好了。”徐正轩觉得钟瑜万事都要算清楚的毛病得改改,人情都是从相互亏欠中建立起来的,如果什么都要分个你我感情又怎么加深呢?   “她7月的预产期,你能请假么?我们一起回去吧。”钟瑜说到这里突然兴奋起来,之前想像过和徐正轩一起回老家,这倒是个契机。   “好啊,”徐正轩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笑道,“一定陪你。”   晚上到家后没多久徐正辕就打来电话。   果不其然,徐母回家后立刻询问了钟瑜的事。   什么时候招进来的、哪里认识的、这人是干什么的、要住到什么时候……,徐母对徐正辕的态度就随意多了,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合租事情的意外和不解,顺带着抱怨了几句徐正轩什么都不和家里说,以及不赶紧找对象的老问题。   徐正辕没想到徐母会见到钟瑜,开始时还以为是在徐正轩家里见到的——她觉得她二哥肯定已经把人拐上床上了,家里必然处处充斥着同居的痕迹,顿时分外紧张。但听了一会儿才明白是在医院碰到的,总算是松了口气。她二哥又是太极高手,估计老太太是什么信息都没得到才回来问自己。   徐正辕只说了人是熟人,以前听二哥提过,别的问题也是一顿太极打过去,再问就是“二哥的事谁敢打听?反正我是不敢。”然后迅速把话题引到找对象上,说徐正轩才30岁,正值工作关键时刻,不用太操心个人问题,自己领导都40了还不着急呢。   然后又在徐母发飙表示举的什么歪例子时及时跟进,说自己也已经在帮他物色了,有两个特别好的正打算最近联系下见见,让她不要瞎操心。   徐正辕又赶紧给徐父使眼色。   徐父一向对儿女结婚的事持“顺其自然”的态度,因为他就是在以为要单身一辈子的时候突然找到了对象,然后迅速结婚生子的。   “现在的年轻人压力都大,咱们就不要跟着凑热闹了,老二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你一样嘛,主意正着呢。”徐父看着电视,慢悠悠地说道。   徐母对于老伴拉踩的说法非常不满,转身就去理论“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就和我一样了?我主意很正吗?我很不听劝吗?”,很快就把徐正轩的事丢在了脑后。   徐正辕见话题转移了,赶紧去给徐正轩打电话汇报进展。   “我还是那句话,在没有恰当时机之前能瞒多久算多久。”徐正辕觉得以自己家的氛围与思想观念出柜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倒时候别说爸妈接受不了,估计连大哥都会震怒。   徐正轩捏着电话的手微微用力,一股酸涩的味道涌上喉头。   “二哥,要不你们离开南靖吧,去国外可能不现实,但去深圳、上海,又或者西南的一些城市总还是可以的,观念开放,机会也多,发展不比这里差,而且就算有一天爸妈知道了,大老远的也是鞭长莫及,退一万步讲,你们自己也眼不见心不烦啊。”徐正辕很多时候都不敢想事情摆上台面的那一天,哪怕是退一万步、爸妈默许了,也必然是两败俱伤得来的。而且两人能走的长远还好说,面对稳定的感情家里人再不乐意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可万一没多久就分了呢?万一闹得天下皆知了呢?万一对方父母找上门来了呢?每一种情况都让她胆战心惊。   不是她太悲观,实在是看得多了,明白现实生活的残酷有时候根本不是勇敢一些就能抗过去的,更多的是你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压垮了。   “逃走吗?”徐正轩轻笑道,“你知道那不是我的风格。”   徐正辕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风格,也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时的气话,对于他们这种与家人之间羁绊极深的人来说,逃跑,是最无奈的办法。   结束通话后回到客厅,正对上钟瑜疑惑的目光。   他刚洗完澡,此刻坐在沙发里,上身向后靠去,两条长腿岔开,都快伸到沙发桌下面去了。头发尖上还闪着水光,短袖睡衣松垮地挂在肩上,锁骨从大大的领口露出来,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儿红印——那是他前天晚上留下的。   徐正轩走过去,俯下身,给那个印记加深了点儿颜色。   钟瑜“嘶”地抽了口气,有点儿疼。   “衣服领子是你自己剪的吧,搞这么大。”徐正轩做完坏事儿后坐到了他旁边,随手打开电视。   “怎么可能,这是洗多了领子变松了,”钟瑜说着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嗯,是有点儿大,“但是旧的穿着舒服,特别软。”   “不用换,这个最好了,方便。”徐正轩歪头看着他,笑道。   钟瑜抬手在他脸上掐了一下:“方便个屁。”   “你家里……没事儿吧。”钟瑜能听见徐正轩讲电话的声音,应该也是没想避开他,所以猜可能是家里人说了什么。   “没事儿,我妈去问徐正辕了,她就简单地说了几句,这不和我汇报呢吗,算是通个气儿。”徐正轩说着向下坐了坐,顺势靠在了钟瑜身上。   钟瑜拿不准这个“问”究竟是问了什么。   “是问我吗?”他忍不住问道。   “是问我们,”徐正轩盯着电视,“问你是怎么来的、问我是怎么想的,反正都是老生常谈。”   “还问你什么时候结婚、我什么时候搬出去吧。”钟瑜保持姿势盯着电视,只不过双腿收了回来。   “钟瑜。”徐正轩罕见地叫了他的名字。   钟瑜立刻回头看他,开始紧张。   “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可以出//柜,”徐正轩也回看着他,“我不怕任何反对、任何困难,我也不会逃避,这不是意气用事瞎说,而是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去解决所有的问题,所以,请相信我。”   “还有,我们以后要走很长很长的路,开始时步调不一致是必然的,不用在意,就像生活久了的人长相会慢慢变得相似,我们也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磨合到同一个频率的,把想法说出来,然后一起商量,吵架啊、生气啊都是正常的,因为所有的情侣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而能走到最后的,你可以说是爱,也可以说是坚持,但无论是哪种,都是舍不得对方。我们也许有些不一样,但还没有独特到要背离普世恋爱原则的地步吧。”   徐正轩这段话讲的很慢,他需要钟瑜这个不曾经真正谈过恋爱、不曾与伴侣相处过的人好好消化一下,否则以他在感情上敏感的性格来说日后必定还有更多的忧虑。   钟瑜开始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说这些话,他明明不是这样容易玻璃心的人,可现在三天两头的发神经,然后又要徐大夫来安慰,跟个天天问“你爱不爱我”的小女孩似的,还是作精那种。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要逼你干什么,”钟瑜一着急就语无伦次,“我当然相信你了,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难道信我自己吗?”   “那你爱我吗?”徐正轩马上接了一句。   得,徐小作精上线了   “当然爱了。”钟瑜想都没想就答道,然后过了几秒开始脸红。   徐正轩一把搂过害羞的小兔子——哦不,现在是小狼狗,胡噜着他有些扎手的头茬说道:“我可是相信你的,你都没嫌我老呢。”   钟瑜头一偏,挣脱开脑袋上不安份的手,迅速跳起来骑到徐正轩身上,同时按住他的胳膊,牢牢地固定住。   徐正轩再次感叹钟瑜的行动力,如同一只矫健的狼犬,迅猛如电。   “我都听你的,就算是商量的结果不一样我也听你的,”钟瑜垂头看着他,一直盯到眼睛深处,“因为我爱你。”   徐正轩笑着点点头,回了他一个绵长的吻。   宝贝,我也是。   照理说按着这个温度进行下去应该滚去床上的,但老天不垂怜,马上就要擦枪走火的时候徐大夫的电话响了。   一般这个时候来电话都是危重,也不敢耽误,恋恋不舍地亲了两口就赶紧去医院了。   钟瑜打了两把游戏觉得无聊,也去睡觉了。   等早上起来才发现徐正轩没回来,看来忙到很晚直接留在医院了。   回队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写报告,这次扫黑专项行动不仅是市里的重头工作,在省里也是瞩目的,所以全队都在忙着结案整理,刘副队说了,一定要从一开始就认真做,否则等督查组来了又是手忙脚乱,咱们绝对不能搞□□。   结果就是写字写到手断、键盘敲到眼瞎,有时候还要去翻档案、打电话,再加上新接手的案子,钟瑜觉得还不如出任务呢,虽然身体累点儿但比做文案简单多了,这才是真正的劳心费神。   刘副队也知道这些小伙子特别不愿意做笔头工作,一边教育着要思想端正一边还要给些适当的安慰,比如从行政部门临时调来几个女同事协助这些单身狗做工作之类的,提高业务能力的同时也鼓舞下积极性,效果还算不错。   “要说天天坐办公室的就是不一样,你看那口红,从早上来一直到晚上下班,完全没脱色过,你再看丁淼,哎,嘴上不是叼着吸管就是沾着饼干渣,差距也太大了吧。”方文涛在偷懒的间隙拉着钟瑜闲扯,感叹搞刑侦的女警怎么都这么不拘小节,20出头的小姑娘整天素面朝天地穿个黑色卫衣,要不是了解实情还以为和钟瑜是情侣装呢。   丁姑娘此时正在玩奶茶里的珍珠,叼着吸管一下下地吸着,时不时地自己笑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钟瑜仔细地瞧了她一会儿,觉得方文涛说的不对:“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   方文涛满脸的不可思议:“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啊,想追她吗?”   钟瑜冷笑着扔给他一个白眼:“你是不是瞎,冯因每天跑咱们办公室八百次难道是来看你的吗?”   方文涛思考了几秒,猛地站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钟瑜对他的反对莫名其妙。   “你可不能同意,别的不说,那小子还没你高呢,太不般配了。”方文涛大着嗓门说道,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钟瑜一把堵住他的嘴,这个傻叉,人家姑娘都不嫌弃你急个屁。   “闭嘴吧你,关我什么事儿,为什么非常要我同意?”钟瑜把他按下来。   “他不是追你吗?”方文涛抓住钟瑜的手,表情可以说是痛心疾首了,“兄弟,我不是古板的人,两男的也没什么,但你也要挑挑人吧,咱作为全局的警花怎么能便宜了冯因那小子?怎么地你也要找个我这样的吧……。”   这要是从前,钟瑜肯定掐住方文涛的脖搞到他求饶,但此时他突然下不去手了,虽然知道这多半是句玩笑话,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就是像他的心里话。   也许,等他知道的那天,真的会像现在这样,夸张又带着真情地说:“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徐大夫看着一点儿都不温柔,你要找我这样的,对你多好……。”   嗯,会这样吧。   “行行行,我一定以你为标杆,让冯因去追小丁吧。”钟瑜笑着挣脱了方文涛抓着自己的手,椅子一滑,回到桌子前。   方文涛满意地点点头,表示请务必好好执行。   钟瑜刚要继续写东西,刘桐就喊他跟临时借调来帮忙的小朱去档案事找东西。   朱婷婷是政工科的,去年年底来分局,对很多地方都不熟。其实钟瑜对档案室里的东西也不熟,心想刘桐也真是的,找人帮忙也应该找个业务熟练的吧,为啥就盯着自己不放呢?明明小郭也在玩手机啊,太偏心了。   朱婷婷倒是对钟瑜的“一问三不知”毫不介意,一边找东西一边和他闲聊,什么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来这边习不习惯啊、住在哪里啊……,也不是八卦,她声音有点儿嗲嗲的,和卖奶茶的小妹非常像,所以虽然一直在东拉西扯的,钟瑜也没觉得烦。   她虽然和丁淼年纪相当,但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属于软萌可爱那一卦。   后来又说晚上她们和丁淼、小郭,还有两个同事要去吃饭,想让他一块儿去。钟瑜本来要拒绝的,但她紧跟着就说林队说大家虽然在一个楼里可接触的机会并不多,这次难得共事这么久,吃个饭联络下感情也是好事,还说林远队长也会去呆一会儿。   钟瑜一听连领导都出面了必然不是普通的聚餐,说不定还肩负着政治任务,于是也答应了。   他都没想想如果真有这么重要的意义为什么林远不亲自来说。   更别提注意到当他说“好”的时候,朱婷婷高兴到微红的脸颊了。   下班时和徐正轩汇报了行程说队里吃饭,又被叮嘱了几句不要喝酒之类的,钟瑜笑话徐大夫啰嗦,去吃日料又不是去KTV,况且还有女同事,怎么会喝酒?   结果打脸来的比暴风雨还快,虽然是去的日料店,可刚一落座几个女孩子就先点了好几种清酒,言语间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钟瑜没喝过这种酒,以为就是酒精饮料,也没在意,结果几杯下肚方觉不对,拿起瓶子一看,度数也不低啊,赶紧收敛了速度,可不想东倒西歪地回家。   更神奇的是吃到一半居然看到了李亚真。   “哟,这么巧啊弟弟,和朋友来吃饭?”李亚真先发现的钟瑜,几步上前过来和他打招乎,也不知道是嗓门太大还是气势太足,惹得全桌的姑娘都放下了筷子。   李亚真今天依旧是浮夸的名媛风,烈焰红唇大波浪,深V紧身连衣裙加闪瞎眼的大钻石,胸前还挎着一个小到最多装一串钥匙的包包,说话的时候随着胸脯起伏一动一动的。   李亚真也是和朋友一同过来的,说话的时候又凑过来两个,和她都是一种类型,全身上下写着一个字:贵。   “老徐没来啊。”李亚真扫了一圈,发现是三男三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怎么这么像相亲局呢?   “嗯,我们队里出来吃饭……。”钟瑜老实答道。   “哦哦哦,是同事聚餐啊。”李亚真心想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背着徐正轩出来吃喝玩乐呢。   “哎,老板,”李亚真转头冲着柜台喊道,“这桌算我帐上。”   钟瑜闻言赶紧站起来拉住李亚真,连说“不用不用”,但李小姐大手一挥表示这家店她有股份,算半个老板,不用客气。   “真的不用,我们来付就行。”朱婷婷也跟着附和道。   李亚真看着这个坐在钟瑜旁边的女生心里一动,明明旁边还有空间却挨得这么近,再加上这明显用心化的眼妆和淡色口红,感觉有点儿别的心思。   “你们就别客气了,没遇见也就算了,既然看见了,我还能让弟弟花钱不是?要不然被老徐知道了肯定要骂我小气,”李亚真说着还伸手搂了下钟瑜的肩膀,“你们慢慢吃啊,东西随便叫,千万别跟我客气。”   朱婷婷见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也不好再坚持,况且人家是对钟瑜说的,给的也是钟瑜的面子,自己若再说什么就显得不分主次了。   钟瑜无奈只能答应下来,心想回去问问徐正轩,李亚真是不是总这么热情好客,以及要不要表示一下感谢。   “小钟,你还有这么猛的姐姐啊,”小郭简直都惊呆了,见李亚真走了赶紧打听实情,“没看出来啊。”   钟瑜苦笑:“是挺猛的,招架不住。”   “老徐是谁?”朱婷婷对这个人物感到好奇,听刚才的意思是他应该和钟瑜一起出现才对。   “呃,”钟瑜停了下正要夹菜的筷子,犹豫了几秒,“是我哥。”   “你还有哥哥?”朱婷婷更奇怪了。   “哎呀,你们怎么那么多问题,”丁淼不耐烦地叫道,“有人请客还不好好吃?来,把菜单给我,我要加菜,把刚才没舍得点的龙虾加上!”   ☆、第五十三章   他们吃完要走的时候李亚真还跑过来问钟瑜怎么回去,当听说只有他和朱婷婷是打车后马上叫了两辆专车,也不等钟瑜同意,直接就把两人推了进去。   钟瑜回去后把这事儿告诉了徐正轩,说李姐姐真是财大气粗,说请客就请客,搞得他在同事面前出尽了风头,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徐正轩其实已经第一时间从李亚真那里听说了,她还用特别夸张的语气说让他看好钟瑜,外面好多小姑娘盯着你老婆呢。   徐正轩闭着眼睛都能想像出李亚真在钟瑜女同事面前虚张声势的样子,毕竟这是她最喜闻乐见的情境了。   第二天到队里后小郭把这一经历讲给了全办公室的人,并用非常大的篇幅对李亚真进行了描述,人有多漂亮,气场有多强大,出手有多阔绰,听得屋子里的几个男生感叹得不行,纷纷表示想认识又不敢认识,以及对钟瑜的无比羡慕。   一群直男唾沫横飞地由此发散到抖音里的各种美女,一边高谈自己喜欢的类型一边感慨单身狗的不幸,全然不顾屋子里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女同事,直到刘桐进来交待工作才闭上了嘴。   丁淼听得直翻白眼,心想活该你们单身,也不惦量惦量自己几斤重,反而对女孩子品头论足的,不要脸。然后又拉过朱婷婷小声说让她不要追钟瑜了,人家肯定已经有对象了。   朱婷婷其实也有点儿看出来了,因为钟瑜经常在发微信语音的时候傻笑,甚至还会像撒娇一样的哼哼几句,看样子是有女朋友了。   钟瑜当然没注意到这些,他这几天的精力除了在工作上就是在捉摸生日当天会有什么惊喜。   徐正轩给他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他想给徐正轩什么。   他想给自己24岁生日留下些重要的印记,重要到终生难忘的程度。   但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周一早上刚到队里就被通知周三早上要去省会城市参加一个多地联合性的反拐宣传活动,初步估计是住两晚,预计最快也要周五上午回来。   钟瑜听到消息时都懵了,什么时候做报告要轮到他们这些毛头小子了?身上没有功勋,也不是英模,连个局里评选的优秀都不是,甚至时不时地还要被批评几下,怎么就突然把他推了出去?而且为什么不是市局?仓莲区也不是最典型的,怎么就选到他头上了?   林远很快就给他解惑了,原来这次是省公安厅联合教育局、省妇联在六一儿童节组织的“关爱儿童、反对拐卖”主题宣传活动,不是让他去上台讲话做报告,而是作为南靖市的刑警代表之一去参与活动,比如进校园开展安全知识讲解、陪小朋友一起互动、配合当地媒体拍照什么的,主要是警民互建互动,在宣传防拐防骗意识的同时更要展示人民警察正义又亲切的形象。   “所以上面特别强调了要找一个专业能力和外在形象都拿得出手的人,”刘桐补充道,“这次全市派了4个人,由市局领导带队,都是精英,你可得好好干,千万别掉链子。”   听了这么一通解释钟瑜都开始紧张了。   “领导,以后使用色相也应该算在工作范围内,这也是种付出啊,接受众人眼光洗礼,没点儿心理素质都支撑不下去。”方文涛听明白了,搞了半天又是让钟瑜去当人形展板的。   “你严肃点,”刘桐手里拿着一沓材料指了指方文涛,“你以为这次活动就是去发发传单啊,那我怎么不找你去?你嗓门大跑的又快,多适合站大街上做宣传?现在干什么都要看受众,如果是系统内汇报经验,那林队去最合适,如果是一线实操交流,那你也行,但现在是媒体活动,是要拍照录像放在微博和公众号上的,你说除了钟瑜我还能找谁?”   钟瑜本来还以为刚才的一句“精英”感动和自豪着,结果不到三秒就被内涵了,心里老大不痛快:“刘副队,为什么实□□就不行啊,怎么说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拿过班级第一呢。”   刘桐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这些措词:“我只是举个例子,意思是那些只要动胳膊腿的简单工作只需简单人上,你实操肯定没问题,但与众不同的强项也必须发挥出来,可不能让人笑话咱们连个像样的人都拿不出来。”   钟瑜丝毫没听出来这是在赞扬他。   “哎,不是,合着我和小郭都是四肢发达的简单人呗,我们怎么就不像样了呢?”方文涛对自己的人设也非常不满,嚷道   旁边小郭听到提到了自己,赶紧表态自己不在意,简单就简单了,方文涛一看连统一战线都结不成只能作罢,转头拉着钟瑜故作伤心样,表示自己被队里嫌弃了,只配走莽汉路线。   钟瑜也没心思和他们闹,一心盘算着周五回来的话肯定就错过生日了——到时候名不正言不顺的他怎么好意思和徐正轩说?   但工作总归是要排在第一位的,钟瑜也没时间矫情,因为外联部门马上就把行程安排发了过来,顺带着还有需要他了解的工作内容——因为是针对六一儿童节开展的活动,所以多数情况是在幼儿园、小学,面对的也是小朋友以及老师、家长。和群众打交道不同于审问犯人,还是有很多事项需要注意的。   钟瑜看着手里20多页的文件,觉得还没翻就已经开始头疼了。   晚上回家后他马上告诉了徐正轩周三要出差的事,徐正轩头一次见他外出不是做任务而是参加活动,还觉得挺新鲜的。   “你不是说我剃了寸头像不良少年吗,为什么还选我啊。”钟瑜抱着靠枕盘腿坐在沙发里抱怨道,他是真不想去,觉得参加这种有领导和媒体在场的活动都特别累,就是时刻要注意言行的那种累。   “是像少年,但没有不良。”徐正轩见他不乐意的样子有些想笑,知道他虽然性子温和但内里又是个特别嫌麻烦的人,这种正式活动肯定不想去。   “我要周五才能回来呢。”钟瑜眨着眼睛看向徐正轩。   “嗯嗯,好,在外面自己注意安全,”徐正轩笑道,“不过你们一堆警察聚在一起应该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了。”   “你这两天在家都干什么?”钟瑜把抱枕向上抛起来,又接住。   “你不在的话,我可能会回我爸妈那看一眼,吃个饭吧。”徐正轩说着指了指卫生间,示意自己要去洗漱了。   钟瑜见徐正轩不往生日上提,以为他忘了,也不好意明说,只能意意思思地嗯了几下。   徐正轩当然没忘,就是故意逗他呢,现在看小狼狗一副失望的样子遂走过来,摸了下他的脑袋:“放心没忘,你哪天有空咱们哪天庆祝,反正就咱们两个人,不用提前安排行程。”   钟瑜觉得自己特别矫情,人家不说,他不高兴,人家说了,他又不好意思,又不是第一次过生日,还盼着人家给足够的仪式,简直和恋爱脑的女孩子完全没差。   “其实也不用准备什么,”钟瑜脸微红着小声说道,“吃个蛋糕就行了。”   “啊,还要买蛋糕啊?还有啥,你赶紧说一下,什么花啊、香薰啊、气球啊是不是也需要?我虽然谈过不少恋爱可都没搞这么隆重的,你快说,得赶紧去订,要不来不及。”徐正轩忍着笑说道,也猜到钟瑜会恼羞成怒,及时跳开,躲开了小狼狗的拳脚攻击。   “滚滚滚,洗你的澡去吧,”钟瑜抡起手里的抱枕砸了过去,“我要打游戏,别来烦我啊。”   周三早上去市局集合,算上领导五个人,只有他一个男的。   看着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人员配置钟瑜又气又无奈,也不知道林队是怎么想的,派丁淼来不好吗?五个女同志,穿着警服站在校园里与小朋友们亲切互动,或者和老师家长们促膝长谈,想想都是即和谐又美好的情境。再看现在,他一个剃着寸头的大小伙子,连婚都没结,对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哭了就得给糖”的原始阶段,让他去和小朋友交流,还不得鸡飞狗跳啊。   后来他想了来想,可能选他主要是来帮几位女同事抬行李箱的。   他给方文涛发微信,说为什么不能派丁淼,明明也是刑警……,半晌,方文涛回了一张照片:小丁同志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大包子,一手拿着手机,双脚踩在对面的置物柜上,正张着嘴大笑。   ——多么豪放的女子,爱了。   方文涛打了一行字过来。   钟瑜想起她上次在社区活动室的惊天一脚,有点儿明白领导的用意了。   几位女警都比他大,不是姐姐就是阿姨,因为是做活动,心态也比较轻松,没一会儿就在车上闲聊了起来,估计是怕钟瑜一个人受冷落,时不时地还拉着他说上几句。   钟瑜一边应和着一边提心吊胆,因为这种闲聊十次有八次最后都要落到介绍对象上。为了不让话题陷入到尴尬的“想找什么样的啊”此类问询中,他直接表示自己有对象了,谢谢领导关心。然而钟瑜到底是年轻,低估了阿姨们的关心力度,当得知已有另一半儿后丝毫没停止了解的欲望,迅速从理想型转移到了“什么时候结婚、房子买了吗、婚假要提前请”等等事项,甚至还推荐了办婚宴的酒楼,以及表示到时候记得通知她们……。   他们5个人是开车去的,若不是钟瑜是司机,他真想插上耳机装睡觉,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听后面聊天,心里哀怨为什么到省会这么远,三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聊到他家孩子上小学了。   中午到了省局安排好的酒店,先休息,然后等通知进行下一步活动。   钟瑜和邻市的一个男同事一个房间,40多岁的样子,面相和蔼,性格开   朗亲切,聊了几句就让钟瑜叫自己赵哥,行事做派和 上次社区事件中的派出所胖民警倒有些相似。   钟瑜再一次感慨这样的外形才符合本次活动的主题,刘副队还说什么“考虑受众”,又不是搞娱乐面向小姑娘,派他出来才格格不入好不好?哎,真不如让丁淼来了,再豪放也是女孩子吧,笑起来总归会比他讨喜。   正说着话,徐正轩来电话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问开车累不累,还说他既然去了省会,有时间的话可以去几个景点转转,云云。   钟瑜说要看集体安排,估计去景点的可能性很小,而且他自己一个人去也没意思,不如等下次和他一块儿来。   “哟,女朋友查岗吧,”赵哥笑道,“是不是刚谈没多久,这粘乎劲儿。”   钟瑜有点儿不好意思,一是被听见了腻歪的情话,二是把徐大夫当成了女朋友,但又有一丝丝甜,便也没解释,借着话头点头称是:“是有点儿啰嗦,一天好几个电话,问东问西的。”   “可不能嫌烦,像咱们这种经常在外面跑的人,家里的事儿都要人家一个人扛,特别辛苦的,啰嗦就啰嗦一些吧,这不也是关心咱们嘛。”   钟瑜心想,我这个“家”和你的“家”不一样的,没有老小要照顾,只有两个大男人相依为命,日常生活就是吃饭睡觉玩游戏,连家务活儿都可以找阿姨。如果非说什么辛苦,除了工作累点儿,其他的也只有对抗世俗了。   说到这里,徐大夫喜欢孩子吗?或者,他想要一个孩子吗?   钟瑜其实以前就想过,尤其上次徐正轩开玩笑说没机会休陪产假的时候,他差点儿就问是不是觉得没孩子太遗憾了?但最终没开口,因为这个话题对于刚刚确定关系的两个人来说太严肃了,而且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搞不好还会留下芥蒂。   可不问,不代表就能回避。现在他们还年轻,十年后呢?甚至都不用十年,五年后他的家人就会催着结婚生子——一想到这里钟瑜就难受,没着没落的,仿佛幸福的生活随时都会消失。   钟瑜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直到被通知集合。   吃过午饭先到省局的会议室开了个动员会,领导再次强调了本次活动的重要性和注意事项,然后各自跟着相关负责人去了不同的活动地点。   钟瑜被分配到某小学,在校园里做防拐防骗等知识宣传。   到学校后发现场地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他们又把条幅、宣传画册、展板什么的架上,等第一节课结束后就会开始。   电视台也来人了,还有局里自己的随行跟拍,摄像机、收音话筒等设备一架上,钟瑜的心就跟着悬了起来。   等下课铃一响,不到三秒,孩子们就从各个角落倾泻而出,而且绝大多数都涌向了他们的展台。   可能是为了营造出一种随意、自然的活动效果,学校并没有安排专门的学生来展台前参与活动,而是让学生们自由行动,只安排了一些老师维持秩序,不过好在操场够大,而且展台也是分在了东西南北四个区域,所以现场看上去并不拥挤,人来人往的显得气氛非常好。   高年级的孩子好一些,虽然也吵吵嚷嚷地想凑过来看热闹,但总体还是能按老师的要求排好队,有序地过来看图片、拿宣传画册什么的。但一年级的小朋友就皮多了,总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冲过来,翻翻桌子、动动椅子,甚至还有跑过来拉钟瑜衣服、让他把警帽拿下来给他们玩玩的。   钟瑜被围在中间,一边应付着小朋友的热情一边叮嘱“不要挤、小心点儿、一个个来”,既不敢大声凶,也不敢伸手拦,怕自己没轻没重地弄哭他们,那可就辜负了刘副队“别掉链子”的期望了。   学校里的展示结束后他们又把东西搬到了校外,等放学的时候再给来接孩子的家长们普及下知识。   钟瑜已经忘记现在的小学生是几点放学了。   不到四点,大门口的人就多了起来。   来这么早的多是些爷爷奶奶辈的,见学校门口突然来了这么多警察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纷纷上来打听,有的直接就问是不是有疯子在学校杀人了……。   钟瑜赶紧解释说啥都没发生,只是公安部门在进行防拐防骗的宣传,让大家多了解些罪犯常用的套路,防患于未然。   大爷呵呵一笑,表示自己每天接送,绝不会被拐跑的,他们有时间搞这些东西不如在大门口多派些保安,别每次等出人命了才想起来加强措施。   钟瑜只能一边表示学校的安全问题从来都是公安部门的重点工作,一边告诉大爷了解防拐防骗也是非常必要的,告诉他虽然现在小朋友都被看护得很好,但犯罪分子总是有各种套路让你中招,有明抢的也有暗害的,多了解些总归是有好处。   大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明白还了还不想听他说了,反正是从桌子上抓了张宣传单,然后留下个“不跟你废话了”的表情,转身走了。   钟瑜一脸无奈地看了看大爷离开的背景,正要感叹老年人真难沟通,忽然发现他走到不远处停在了赵哥面前,而且没一会儿两人就笑了起来,声音还挺大的,只见赵哥双手挥动着,一会儿虚空指指点点,一会儿又拍拍大爷的胳膊,零星飘来几句“课外班、家教”什么的,后来还引着大爷去另一张展台那里拿了本小册子,一边翻篇一边说着什么,惹得大爷频频点头。   原来不是大爷难沟通,是他自己水平不行,没勾起大爷聊天的欲望。   很快,校门口的私家车就多了起来。学校保安也跟着多了几位,有指挥停车的,有拿着防爆叉巡视安全的,有协助学生过马路的,一时间整条街道变得像个菜市场,拥挤又吵闹。   钟瑜被几个阿姨围着,七嘴八舌地问着各式问题,什么如果小孩子走丢了是不是要等24小时才能报案啊、什么人犯子是不是把拐来的孩子手脚打断啊、什么丢了的孩子是不是都找不回来了啊,当然了,在回答完专业的问题后必然还要接受“小伙子你哪里人啊、多大啊、有没有女朋友啊”此类熟悉的套话的洗礼。钟瑜牢记之前领导的教诲,全程保持春风抚面的笑容,一边尽职尽责地解答疑惑,一边细致耐心地回答私人问题——刘桐说现在大家已经熟练掌握投诉机制了,让他在服务群众的时候一定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能被投诉,否则年终奖金肯定没戏了。   第二天上午钟瑜又随小组去了一所初中,这次是在室内,先由小组负责人做了防拐防骗主题报告,一边说一边放着PPT,图文并貌,更加生动易懂,间或由钟瑜几个年轻的上台演示一番,惹得下面坐着的同学们欢笑阵阵,互动情况非常好。   中午回到省局的食堂简单吃了饭,估计领导们怕大家下午开会的时候直接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很贴心地给了两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3点再开总结会议。   ☆、第五十四章   钟瑜没有午睡的习惯,躺在床上和徐正轩聊微信,旁边赵哥的呼噜打得正香,完全不受影响。   “下午开完会就没事儿了,我想回去。”钟瑜输入一行字。   “如果太晚就明天再回来,别太赶。”徐正轩答到。   钟瑜吃午饭的时候问了同行的几位姐姐什么时候走,她们说既然可以住到明天那就明天再回去,想晚上出去随便逛逛。钟瑜当然不想去,但考虑到来的时候是自己开车,如果单独行动可能不太好,就没好意思提出来。   徐正轩知道他为什么着急回来,他这个人虽然自己活的很糙,但有些方面仪式感特别强,可能是缺乏安全感吧,总需要外在的东西来强调归属。   于是安慰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自己也休息,不必急于一时。   钟瑜也明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立刻回去,哪怕是半夜到家都行,仿佛是一个执念,必须在24岁这天和徐正轩呆在一起,至于怎么过、吃什么、干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是在一起就行。   挂了电话后钟瑜开始查车票,晚上6点半左右有一班高铁,差不多2个小时的车程到南靖,算上堵车的话从省局到车站要一个小时,而从车站到家半个小时足够,所以,他应该能在9点前到家。   这个念头最终在会议结束后打败了他的脸皮,钟瑜罕见地主动和姐姐们商量说家里有事,想坐动车先回去,车子拜托她们自己开回去。   结果几位姐姐立刻就同意了,说一看他就是着急回去见女朋友,让他赶紧买票,车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毕竟哪有刑警不会开车的?   钟瑜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往火车站跑,也没给徐正轩打招呼,怕他觉得到家太晚而不让回来。   火车到南靖后他火速赶到出租车上车点,队伍排得老长,地下停车场又非常的闷热,一个巨大的电风扇悬在承重柱上拼命地吹,依然抵挡不住滚滚的热浪。   很快,钟瑜衬衫后面就被汗浸透了一片。   他对六月初就如此闷热非常不解,但当出租车开上地面的一瞬间就明白了——铺天盖地的雨水砸下来,连路面都快看不清了。   好大的雨。   钟瑜没带伞,出租车又开不进小区,照这个雨势等他进屋一定会被淋个透心凉。   一路上钟瑜都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让徐正轩出来接他。   下车,站在大门口店铺的雨搭下等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变小的趋势,决定还是给徐正轩打电话——衣服都好说,关键是鞋子进水特别麻烦。   但打了两个都没接,钟瑜想可能他没回来。   算了,跑回去吧。   雨可真大,钟瑜觉得在自己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全湿了。   多久进的单元门?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头一次觉得小区大门到家这么远,远到没有尽头。   进电梯,感觉头发、下巴、袖口、裤腿都在滴水,地上很快就形成一小滩水迹,钟瑜怕搞得到处都是,站在原地都没敢乱动。   开门,灯亮着,徐正轩的鞋子也放在门口。   原来他在家。   徐正轩听见开门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怎么回来了?”徐正见钟瑜全身湿透地站在门口的垫子上,吃惊地问道,又赶紧到卫生间拿了浴巾,把钟瑜裹了起来,“没带伞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看看,都湿透了。”   “打了,你没接。”钟瑜头包在浴巾里,闷闷地说道。   徐正轩一愣,后反应过来可能是忘记把静音模式调回来了,刚刚又在看病例,没想起来手机的事儿,结果让宝贝挨浇了。   “怪我怪我,”徐正轩抓着毛巾擦钟瑜的头发,满脸歉意,“你也是,上火车的时候,不对,你决定要回来的时候就应该给我打电话的,这样我还能注意点天气和时间,下次不要这样了。”   钟瑜嗯嗯地答应着要往里走,但迈了一步又停了下来——裤子还在滴水,这样走进去地板就湿了。   他想了一下又开始脱裤子。   徐正轩赶紧拦住:“别管什么水了,在门口脱多冷啊,进卫生间去。”   钟瑜抬头看着他,身上冷嗖嗖的,心里却涌出一股燥热。   “你抱我过去吧。”钟瑜脱口而出。   徐正轩一下子就乐了,得,这是在撒娇呢。   还能怎么样?宠着呗,就算是累折了老腰也得抱啊。   但当他真把钟瑜打横抱起来的时候又开始后悔,真他妈的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家伙看起来挺瘦的,怎么这么沉?钢筋铁骨吗?以后抱不动就得直接承认,否则一个步子没扎稳,或者一个咬牙没咬住,丢脸丢的更大,到时候两人趴在地上大眼瞪小眼,才真是什么情趣都没了。   放下时徐正轩忍不住吭了一声。   钟瑜听得清楚,忍住笑,凑到他耳边:“二哥,你得加强锻炼了,要不以后都干不了体力活儿了。”   徐正轩一把抓住钟瑜的腰:“激将法是吧,你等着。”   钟瑜咯咯地笑着,也不挣脱,就着紧挨着徐正轩的姿势开始解腰带——手是在腰上,眼睛却看着他,还收着下巴、眼光由下向上地看,嘴也不老实,舌尖慢慢地从抿着的唇里探出,舔了下,又快速地收回去。   徐正轩看他“表演”完这套动作松开了手:“快脱了去洗洗吧,别感冒了。”   然后就退出了卫生间。   钟瑜呆在原地愣了有一分钟。   怎么回事?居然没勾引成功!   他愤愤地开始脱衣服,然后一边洗澡一边想哪里不对。难道徐大夫吃饱了?不对啊,最近他俩都挺忙的,有好几天没搞了。又或者他太累了,没兴趣?也不对啊,刚刚不是挺上道儿的吗?啊,难道是自己刚刚的表现太做作了,让他尴尬了?靠,一定是因为这个,早知道就不应该相信文里写的东西,什么媚眼如丝、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什么欲推还就,都是放屁,害他白白浪费了时间。   等钟瑜洗干净出来才发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束花。   为什么刚进门时没看到呢,因为这花样子有些奇怪。不是传统的玫瑰、百合之类的,而是像红豆一样的小珠珠,还有一些像菊花又不像、更像草的东西,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被几张牛皮纸包着,立在桌子一角。   里面插着一张小卡片:平安顺遂,生日快乐。   钟瑜鼻子有些酸酸的。   “你写的字吗?”钟瑜拿着卡片晃了晃,站在卧室门口问道,“还挺好看的。”   钟瑜洗完后没穿上衣,下身用浴巾围着,还特意卷地比较靠下,连人鱼线都露了出来。   作为薄脸皮资深代表人士,钟瑜觉得这次自己真是连下限都不要了。   徐正轩在看电脑上的文件,闻言抬头看了眼他,笑着说是的,谢谢夸奖,然后又接着看文件。   “不是说医生的字都是天书吗,你写这么工整,不怕患者拿着去外面开药啊。”钟瑜回想了一下记忆中的就诊经历,几乎都看不懂。   徐正轩侧过身子一点儿,眼睛没离开电脑:“现在开药也不用手写,直接在系统里输入就行了。”   钟瑜不甘心,又跑到他身后站着:“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这次徐正轩连头都没回,滑动着鼠标答了句病例,然后没再说话。   钟瑜无奈,回身坐到床上,拿着手机胡乱地翻看。   过了几分钟他见徐正轩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开始想别的办法。   他跑去客厅的药箱拿了之前医生开的膏药——前一阵子肩膀有些疼,去医院拍了片子什么问题都没有,医生说可能是劳损,让他少玩手机电脑,然后又开了几贴膏药。回来后他只贴了两天,觉得麻烦,作用也不大,就丢在抽屉里没管。   但今天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只能再把它请出来。   “帮我贴一下。”钟瑜拿着药在徐正轩面前晃了一下。   这次徐大夫倒是很配合,很仔细地帮他贴好,还把边角抹平了。   但也仅限于此,连他自认为非常具有观赏性的肌肉都没摸一下,又转回去看电脑了。   钟瑜非常郁闷,他已经突破底线地来勾引他了,总不能直接开口说“来上我吧,给我24岁打个印记“,再怎么不要脸皮也不好意思说的这么□□裸啊。   钟瑜憋着满肚子火儿。自暴自弃地躺回床上,手机也不看了,把浴巾丢在床头,拉过被子打算睡觉。   结果就在有些迷糊的时候突然感觉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肚子。   “别睡了,”徐正轩贴近钟瑜的耳朵低低地说道,“起来过生日。”   钟瑜揉了揉眼睛,用残存的怒火一把推开他:“走开,我要睡觉。”   徐正轩也不生气,把人重新搂回来:“你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来勾引我,这么快就放弃了?”   “谁勾引你了?”钟瑜“腾”地一下支起身子,有些气急败坏。   “好好好,你没勾引我,是我思想龌龊,看你挂空档围浴巾自己想歪了,”徐正轩笑着求饶,“距离你到24岁还有一个半小时,咱们好好珍惜一下呗。”   钟瑜皱着眉头看着他,搞不懂徐大夫在玩什么花样。   徐正轩见他平静了一些,遂下床,把浴巾丢给钟瑜,示意他来客厅。   钟瑜没办法,只好重新围上浴巾跟了过去。   桌上除了花,还多了一个蛋糕,以及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钟瑜瞬间想到了戒指,心跳狂飙。   “生日快乐,宝贝,”徐正轩站在桌边,点燃了蜡烛,“来许愿。”   钟瑜跑过去,站在桌前十指交握,心里闪过“平安顺遂”四个字。   “你还真买花了啊,浪费钱。”钟瑜伸手在花束里摆弄了几下,觉得买个蛋糕吃吃就行了,搞这些女生喜欢的东西干嘛。   “哎哎哎,这不能吃,”徐正轩眼见着钟瑜揪下来一个红色小珠珠就要往嘴里放,赶紧制止,“这是北美冬青,不是红豆。“   钟瑜尴尬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表示只想闻闻味道,然后又问了其他的几样,原来是针垫花、尤加利和茵芋,都是些从没听说过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应该很贵。   然后他紧张地看着那个盒子,心想万一徐正轩跪下求婚要不要立刻答应。   “还有这个。”徐正轩终于拿起了那个无比醒目的盒子。   打开,是一条手链——红色的细线,中间一颗小小的圆形钻石。   钟瑜有些疑惑了。   “知道你们要求多,带戒指会被问,所以买了这个,”徐正轩把东西从盒子里拿出来,“它叫redline,是一个法国的牌子,我的理解是红色代表幸福,钻石代表永远,觉得和我们很般配。”   说着他提起了睡裤,露出左脚脚踝——同样的一条红线。   “藏起来,只有我们知道。”徐正轩说完蹲下来,拉过钟瑜的右脚,将红线系了上去。   钟瑜低头看着徐正轩帮自己戴上那抹“永远幸福”的红色,他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自己的脚踝,在视线里若隐若现,还因为扣子太小试了两三次才扣好。   “喜欢吗?”徐正轩没站起来,仰着头问道。   钟瑜有点儿想哭。   “怎么,这个也不能戴吗?”徐正轩拿不准钟瑜的反应,以为警队的规矩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格。   钟瑜摇摇头,蹲下,捧起徐正轩的脸开始吻他。   让那些规矩、要求先等一等吧,等他享受完当下这一刻再说。   吻了一会儿,徐正轩把他拉了起来。   而钟瑜站起来的一瞬间,浴巾滑落了。   徐正轩低头看了看倔强不屈的小朋友,笑了起来,同时拦住了钟瑜要拣浴巾的手:“别围了,反正马上又要脱掉。”   钟瑜迅速回身抱住徐正轩,推着他往卧室走:“那还那么多废话。”   “如果还是紧张,我们试试这个。”徐正轩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钟瑜不解地看着他,表示自己不知道这是何方神奇物件。   徐正轩笑道,然后斟酌了一下措词:“是松弛剂,闻一下,你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钟瑜盯着这个小瓶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太想了,想两个人彻底地融入彼此,血肉交织,深入骨髓,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那种纠缠,谁也别想轻易离开。   徐正轩打开它,在钟瑜鼻子下面一扫而过——还挺香的。   然后拧紧盖子,随手丢到了地上。   钟瑜仿佛一艘漂泊在大海上的孤舟,随着海浪起伏沉沦,暗礁与激流交替冲击着脆弱的船身,疼痛与愉悦随之汹涌而来。   ☆、第五十五章   不知道是几点了,也不知道搞了几次,反正最后钟瑜觉得自己已经空了——身体空了,精神也空了。   嗓子也哑了,很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冲着门外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又拍拍徐正轩的屁股,示意他去拿杯水。   徐正轩摇摇头:“老人家太累了,没力气起床了。   “放屁,没完没了的是你吧,”钟瑜说着在他前胸拍了一巴掌。”   徐正轩笑着安抚了一会儿,起身去拿水杯。   “我们换个床睡觉吧,”徐正轩在厨房喊道,“那个没法躺了。”   钟瑜看了看四周,确实不能睡了。   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抓过徐正轩的睡衣,随便挡了挡,然后翻身下地,结果脚踩在地板上刹那差点儿没跪下。   还好徐正轩没看见,他赶紧提了口气,调整下力度,才夹着腿慢慢地向前走——迈了两步,看见了之前被徐正轩扔在地上的那个神药。   钟瑜想了想,把它捡了起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徐正轩看钟瑜慢慢地往另一个房间挪,知道他肯定是有些难受了。   钟瑜只想快点儿趴在床上,现在听他这么问更是又羞又恼,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说道:“你看我像哪里舒服的样子?”   徐正轩忍笑,过来扶住他:“我看你哪里都像舒服的样子。”   钟瑜待落到床上后才松了口气,然后举着手里的瓶子说:“来来来,你闻一下,然后我上你,让你也舒服舒服。”   徐正轩把水捧到他面前,顺手把小瓶子抓过来,哄道:“行,随便,我也不用闻这个东西,你一脱光我就懵了,根本不用放松。”   钟瑜没力气继续逗他,他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有任何难受的地方都要告诉我,知道吗?”徐正轩有点儿不放心,怕钟瑜发烧什么的,还犹豫要不要让他明天在家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我没那么娇气,放心吧。”钟瑜把被子抱在怀子,觉得好热,不想盖。   “不是娇气不娇气的问题,很多人……会发烧的。”徐正轩也不是想和他科普什么,就是有点儿担心。   “那你第一次也发烧了?”钟瑜闭着眼睛随口问道。   徐正轩俯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迅速躲开。   “滚,不正经的东西,”钟瑜笑骂着,“你敢!”   徐正轩回身搂住他,然后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不闹了,赶紧睡觉吧。   钟瑜埋在他的颈间,嘟囔了几句“让扫黄大队把你抓起来、安排个单间”,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已经快十点。   钟瑜是惊醒的,梦见刘桐让他写一万字的工作汇报,吓得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似的就是抬不动,他一边努力地迈步一边大叫让方文涛来帮他,喊着喊着就醒了。   他睁开眼后缓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是在做梦,从枕头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糟糕,居然已经这个时间了!   更糟糕的是,居然一个催他上班的电话、微信都没有!   钟瑜急得翻身起床,结果屁股一阵刺痛,直接叫了出来。   “怎么了?”徐正轩睡得正沉,被身边人一番折腾给吵醒了,看钟瑜正呲牙咧嘴地半伏在床上,忽然明白过来。   “你别这么看着我,第一次都这样,”徐正轩赶紧坐了起来,笑着安慰道,“我也全身疼,都是被你抓的,真的,不信你看看。”说着一把掀开被子,展示着自己的前胸、后背和腰胯,表示这些青紫色的淤痕都是某人激动时下手太狠而造成的。   钟瑜本来正要骂上一句流氓,结果看着这些星星点点又骂不出口了。   徐正轩的意思是请假一天,好好休息调整一下 ,但钟瑜觉得队里肯定知道自己昨晚就回来了,到现在都没打电话催上班已经很给面子了,若再得寸进尺要求请假实在是有些厚脸皮。   徐正轩拗不过他,只能叮嘱别去干重活累活,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我又不是怀孕,你干嘛这么小心翼翼的?”钟瑜被唠叨了一早上,听得不耐烦,心想若不是看在爽到的份儿上以后都不想做了。   “你提醒了我,”徐正轩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注意观察一下,如果这几天有恶心、反胃、嗜睡、发热的情况就要小心了,我去给你化验个□□……。”   钟瑜冒着大腿抽筋的风险飞起一脚,准确地踢在徐正轩的屁股上:“我看你这屁股又圆又大的,更适合生,下次换我,保证一插一个准儿。”   徐正轩一边笑一边躲,知道小狼狗闹起来没轻没重的,抽冷子来一下真是够自己受的——之前趁着酒醉强吻人家被甩到桌角,腿上撞出的淤青好几天才消肿,还因为太疼了跑去找沈天明检查,又被姓沈的好一顿嘲笑,说他老胳膊老腿儿的还想用强,也不想想人家是干什么的,看这受伤情况钟瑜还是有所保留了,否则动起真格的他现在就是在骨科躺着了。所以自那以后每次招欠他都留几分心眼儿,尤其注意一些关键部位,防止被钟瑜大力打击到。   因为太迟了来不及吃早饭,钟瑜叮嘱徐正轩把蛋糕放冰箱,说晚上也不用做饭了,买杯奶茶什么的配着吃这个就行。徐正轩再一次感叹年轻真好,高糖配高糖,催肥的节奏都不在乎,羡慕不来。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块蛋糕到底也没在当晚吃上,因为下午就接到报案说交通大学发生碎尸案,由于现场过于血腥,导致钟瑜在几天之内都见不得任何红色的食物。   发现碎尸的地点是交通大学图书馆,因为有人反映一楼的一处储物柜附近有恶臭散发,保洁人员在检查时发现柜子最底层有污水流出,经查是艺术学院钢琴表演专业大四学生蒋若晗所租用,但打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再问导员和同学,说早在大三的时候她就申请住在校外了,而这一阵子大家都在忙毕业的事儿,没上课也没搞集体活动,所以一时谁也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没办法,只能先用管理处的备用钥匙打开看看,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直接吓到魂飞魄散——并排挨着的四个储物柜里塞得满满的全是人体碎块,用塑料袋装着,恶臭熏天。   校方算是反应迅速的了,报警的同时迅速封锁了那片区域,并明令禁止消息扩散,要求涉及的保洁、管理处、辅导员等几人留在校保卫处不得离开,并没收了手机,可以说处理得是非常到位。   碎尸是影响非常恶劣的刑事案件,别说仓莲区了,连整个南靖近三年都没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所以当派出所接到报案后立刻上报分局,林远在组织人员出警的同时也向市局做了汇报,上面要求一定要在规定程序操作下尽快处理,如有必要可成立专案组,同时务必注意保密工作,一切以官方口径为准,切不可随意传播,避免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钟瑜工作的两年多见过不少尸体,但切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所以当他站在储物柜外面,看着法医对着一袋袋类似猪肉的尸块拍照、闻着熏死人的恶臭时,真是靠着强大的毅力才没吐出来。   方文涛也是第一次出这样的现场,他就怂多了,呆了不到一分钟就跑去厕所,等再回来的时候眼睛通红,估计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痕检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们,挥手让他们去找当事人问话,站在这里堵嘴捂鼻、痛苦万分的样子看着就碍事。   钟瑜和方文涛等人在学校负责人的带领下兵分两路,一组去调取监控,一组去问询留在图书馆管理处的几位当事人,时至中午,很多学生从图书馆出来要去吃饭,见到警车、警察、警戒线立刻关注起来,很多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胆子大点儿的还往里面探头探脑地看,学校保卫处的人站在外围一边喝斥不要凑热闹,一边把人往外赶——这些安保人员多是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姿态谈不上亲切,面对学生也多是黑脸,再加上嗓门粗重,几嗓子下来没见学生有忌惮的意思,倒是厌恶的情绪渐渐显现出来。   钟瑜见很多学生拿着手机拍照又低声议论,示意学校派来的负责人先等等。   “同学们,”他向人群跨了几步,提高了声调,“正如你们所见,现在这里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比较严重,但出于工作要求和安全考虑,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能向你们透露,请大家谅解。不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此时此刻,学校保卫处、派出所、区公安分局的负责人以及警察都在努力工作解决问题,同时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学校和你们的安全,请相信我们。”   说到这里,钟瑜特意停下来扫视了一圈围在旁边的同学们,然后加重了语气:“也请同学们配合我们工作,收起手机,删除照片,不议论、不传播、不造谣,一切以校方和警方的消息为准,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等待院系的通知。”   其实那些拍照的手机早在他开始讲话就调转了方向,全都对着他拍,钟瑜也看得清楚,但这种情况只能硬着头皮上,也管不上什么露脸上镜的事儿了,一心只盼着别说错话,否则传到网上免不了又是一通指责讨伐。   学校负责人也跟着过来讲了几句,要求大家遵守校规,并强调如有散布消息者一经查出必给予严肃处分云云,人群这才散去。   钟瑜和小郭到了管理处,见到了已经被“关”了两个多小时的人员们。其中保洁是个快五十岁的阿姨,不会讲普通话,又是亲手把塑料袋拿出来的人,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小郭问了几句发现她说话都不利索了,考虑到她的健康情况也没再多问,让学校派人把她送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必要时可以联系下医院做做心理疏导什么的。另外的两个辅导员和管理处的人还算平静,虽然脸色也不好看,可毕竟是校方的在编人员,再加上比较年轻,抗压能力多少会好一些,对自己的言行也比较注意。钟瑜简单地问了几句也不再赘述,叮嘱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可能还要找他们,然后和小郭又去保卫处找值班的保安了解情况,在那里等着方文涛调取监控,一套流程走下来差不多到傍晚了。   回去到现场时尸体已经运走,法医、痕检、技侦也都已经收队赶蒋若晗的出租屋处,只留下丁淼和另一个同事在做收尾工作。   钟瑜看着丁姑娘一脸淡然的样子不禁心生佩服,果然是女中豪杰,面对如此恶心的现场依然能偷偷地往嘴里塞吃的,绝对是我等学习的榜样。   “要吃吗?”丁淼见钟瑜盯着自己,以为他是看上了她兜里的零食,于是特别大方地掏出一个,“猪肉脯,超级好吃。”   钟瑜听到“肉”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连摆手让她收回去,别说吃了,看都不想看,只盼着她快点儿干活儿,马上离开这个恶臭熏天的地方。   抽空钟瑜又给徐正轩打了电话,说案子,晚上会加班到很晚,不用等他。   徐正轩正要上手术,嗯了几声也挂了电话。   等钟瑜和丁淼他们赶到蒋若晗租的房子的地方时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因为正值下班时间,看热闹的人从小区大门口一直堵到单元门,并且还有增加的倾向。   小区比较老旧,没有电梯,从楼梯一路走上去能看见满墙的小广告,有几户人家开着口,从门帘处向上张望着,看着警察楼上楼下地来回走动,一脸好奇。   钟瑜在蒋若晗家的门口向里看了看,屋子非常凌乱,所有的抽屉、柜门都被打开,衣服、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很多垃圾,细看的话都已腐烂生虫,再加上空气里隐约的臭味,看来这个地方有几天没人进来了。再加上法医蹲在地上又是取样又是拍照的,痕检也拿着设备忙里忙外地不停检查,钟瑜心想这里应该是第一案发现场了。   “全是血,”方文涛见到钟瑜来,就走到他旁边皱着眉头说道,“客厅里全是鲁米诺反应,再加上凶手也不细心,表面上擦的挺干净的,但边边角角啥的到处都是血迹,看样子应该不是老手干的。”   “凶手杀人时非常暴躁,多次击打导致了血液飞溅,”钟瑜看着地上、墙上的标识说道,“然后一连好几天呆在这里碎尸、清理现场,但又没什么耐心,只是草草地拖了地板,连吃剩的外卖都懒得丢,然后走之前翻遍了屋子,估计是在找值钱的东西。”   方文学涛点点头:“差不多吧,屋子里指纹、脚印都不少,再加上现场保存比较完整,小区监控也在,想来案子不会太难办,回去理理这母女两的社会关系,嫌疑人应该就出来了。”   回队后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回去早的同事已经差不多吃完了,钟瑜闻着屋子里残留的饭味儿差点儿吐出来,再看方文涛,也是一脸菜色的坐在椅子上看电脑,问了,果然啥胃口都没有,连喝水都觉得一股尸臭味儿。旁边刘桐听见了免不了又拿两人的矫情劲儿教育了一番,说人家第一线的法医都啥事儿没有,怎么你们只在现场呆了两分钟不到的家伙就这么大反应了?还是现场出的不够多,以后多多锻炼锻炼就习惯了。   钟瑜心想拿法医做比较您老也下得去嘴,那是一个级别的吗?有可比性吗?但又不好发作,只能点头表示会尽快坚强起来。   饥饿的肚子不能不管,又吃不进去饭菜,最后买了杯全糖的奶茶再加一大块黑巧克力,凭高热量扛了过去。   之后全员开会对目前知道的情况做了简单的汇总。   尸体面部未受损,经辨认,其中一位是蒋若晗,另一位是名40多岁的中年女子,根据同学及原室友的说法她在校外与母亲同住,故初步判断是其母杨玉贞。同时经初步堪验,可以确定蒋若晗的出租屋为第一案发现场,凶手使用钝器将两人打击头部致死,由于尸体未见明显皮外伤,应该是在无防范的情况下被突然袭击,倒地后又遭到连续打击致死。随后用两到三天时间进行肢解,后将尸块放入厨房的冰柜进行冷冻过,在约两天前拿出放入学校储物柜,故从现状看死亡时间应该在十天以上。   案发现场有被翻找过的痕迹,手机、电脑等物品均已丢失,至于具体财物损失等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林远再次强调此次案件性质严重、影响恶劣,要求大家务必认真对待,尤其在与校方及学生交流时要注意措词与方式,绝不能疏忽大意、落人口实。   接下来的工作钟瑜被分配去找蒋若晗的同学了解情况——果然跑腿儿的活儿一次都没落下他。   ☆、第五十七章   七月的南靖已经是酷暑了,打开天气预报,放眼一周,气温都在37度以上,明晃晃的大太阳挂在天上,站在下面10分钟就脱水的感觉。但工作从来不会因为你怕热就不来了,而且还是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最近一周钟瑜都在跟一个偷盗电动车的团伙——南靖的电动车太多了,刚来的时候钟瑜就被满大街横冲直撞的电动车惊到了,脑子里除了“蝗虫过境”都想不到第二个词。因为数量太大,由此产生的交通问题、刑事问题层出不穷,民众怨声载道。对此市里出台了很多规定,什么违章行驶罚款20了、什么不戴头盔罚款30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人们议论,声势挺大的,仿佛重拳出击般严峻,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这不,去年年底刚搞了一次电动车偷盗问题的专项行动,抓了一批人,还上了好几天的新闻,结果半年不到,这些手痒的家伙又忍不住了。   因为接连接到好几个区的报案,市局高度重视,再一次成立专案组,由各分局和派出所抽调警力开展集中整治,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成果来。所以周一的全局会议上局长特意把调派事情放在第一位讲,着重强调了此次行动的重要性和意义,还说有媒体全程跟访,更加表明了市里、甚至是省里的态度——言外之意是让他们这些毛头小子注意点儿,别什么话都说,更别擅自行动,一切以专案组的领导为准,要是惹出什么幺蛾子来后果可不是谁能担负得了的。   钟瑜盯着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自己的大名哀叹不已,心想为什么每次这种事情都少不了他?他都想去算算,看是不是五行缺什么,或者命里犯什么。   刘桐还特意来叮嘱他到时候极有可能会安排他和其他的几个同事进行媒体采访,虽说事前相关负责人应该会给他们通稿啥的,但自己也要做些准备,要展示出我们分局的气势来……。   钟瑜听得一脑袋黑线,心想每次抛头露面都是我,怎么不给我加工资啊。   “照你这个上新闻的速度说不定很快就成网红了,然后也不用出外勤了,到时候咱们局也搞个抖音,你就负责每天直播,做做普法宣传、搞搞小短片啥的,粉丝一定是百万起,点赞量也必然在同行里一骑绝尘,然后逢重大节日再上个采访,得,妥妥的明星了。”方文涛见刘桐发表完高论,马上凑过来打趣,那开心劲儿好像他不参加行动似的。   “赶紧给我打造打造,我十分乐意出卖皮囊,然后请你当小助理,坐旁边给我捧哏,怎么样?”钟瑜一想到接下来要在热浪里奔波就打心里冒烟,连和方文涛瞎闹的兴趣都不高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每天都在重复蹲守、抓捕、审讯、写材料的过程,间或站在大马路上接受媒体采访——钟瑜看了拍出来的成片,觉得自己黑了至少两个色号,就是晚上不开灯容易找不人的那种。   对此徐正轩表示黑点儿好看,紧绷的肌肉配上小麦色的肤色特别性感。   “碳烤兔爪。”徐正轩这一天已经对钟瑜晒黑的手发表了至少三次感叹,他实在是忍不住,太好笑了,明明整个胳膊都露在外面,可就是手背那里黑的特别明显,每次看到钟瑜的手伸过来他都想笑。   刚开始时钟瑜还不太在意,说的多了他也开始发愁,要是变不回去怎么办?这也太难看了吧,要是全身都黑也行啊,至少比较均匀,但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就手黑的离谱,难怪徐正轩看一次笑一次,连他自己都就觉得可笑,哎,早知道就应该听丁淼的多涂点儿防晒。   不过他的忧虑还没来得及深入开展就被一件喜事冲淡了——钟宁生了个女孩儿,当妈妈了。   钟瑜是早上6点多接到的电话,高兴得不得了,还短暂地视频了几分钟上,看着小宝宝闭着眼睛躺在小床上吧嗒着小嘴儿,觉得可爱极了。那边钟宁看上去状态也很好,但钟瑜没敢和她多说,看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钟瑜指着刚刚姐夫发过来的照片感叹道,“真是好小啊,还皱巴巴的。”   徐正轩笑道:“一般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特别丑,像个小老头儿,而且越丑的长大后越好看。”   钟瑜“嗯嗯嗯”地狂点头,然后问了一堆关于生孩子的事,产科医生徐大夫对此耐心解答,引来无数个恍然大悟。   钟瑜到队里后马上和林远说了请假回老家的事,林队长话不多说,大手一挥给了4天假,让他做完手里的工作就可以走了。得了批准后他马上告诉徐正轩,让他看看能不能一起回去,徐大夫说这假期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启程。   钟瑜有了盼头,连工作效率都变得高了起来。   徐正轩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和徐正辕打个招呼,毕竟要出门四天,理由可以随便编个什么朋友出游什么,但家里有个人照应着总不是坏事。   徐小姐表示正好特别想吃火锅,非常不介意和两位基佬共进晚餐。   虽然和徐正辕见过,但这还是钟瑜头一次和徐正轩的家人一起吃饭,所以心里难免有些忐忑,尤其这位姐姐性格嚣张,敢说敢做,真怕招架不住。   “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吗?”坐在车上时钟瑜问道,如果徐正辕不知道那他还真得注意下。   “知道,”徐正轩道,“不用在意她,你就负责吃就行了。”   钟瑜倒是想了,可惜徐正辕不给他这个机会,全程八卦,甚至连理由都懒得编,尺度还大,就差问床上谁攻谁受了。   “虽说我二哥谈过好多恋爱,但我头一次和他对象一起吃饭。”徐正辕趁徐正轩去洗手间,赶紧找补些好话。   “梁悦琳也没有吗?”钟瑜倒不是为了怼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谈了快三年,不可能连家人都不见过吧。   徐正辕一时语塞——她为了给她二哥贴金差点儿忘了上一个正主。   “呃,她……也吃过两回,不过就是很多人一起,吵吵闹闹的,说啥都不记得了。”徐正辕有点儿尴尬地笑道,然后赶紧给钟瑜捞了几块鸭血。   钟瑜点点头,心想“很多人”应该是家里人吧,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参与这种场合。   “弟弟啊,你比我哥小好多,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多的人,到时候可不能喜新厌旧啊,毕竟我哥年纪一把了,且不说情伤难愈,如果又被甩了,很可能不会再找了。”徐正辕这话半真半假,一是给个提醒,二是留个后路,当然了,这也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瞎想,如果被徐正轩知道了搞不好就是两个白眼。   钟瑜无语,觉得这场景就跟电视剧似的,狗血得要命,一双筷子在碗里来回扒拉,心里狂喊徐大夫为什么还不回来。   “不会的。”钟瑜思量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徐正辕也不管是不是答到了点子上,一脸欣慰地点头,末了又唠叨了几句徐正轩的一些小毛病,仿佛一位终于把大龄困难青年打发出去的老母亲,不见了往日的疯癫,只剩下余生圆满的欣慰。   两个小时的火锅吃得钟瑜食不知味,肉吃了多少记不清,酒倒是没少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徐正轩并没阻止徐正辕的劝酒,一副“你俩随意,别拉着我”的事不关己的样子,钟瑜时而有“小姑子给新嫂子下马威”、有时有“小姑子团结新嫂子在一条战线”的错觉——等等,为什么是嫂子呢?我只是暂时在下面,等技术学好了分分钟反攻的好不好?再说了,我哪里像嫂子了?不不不,我这么想也不对,不能用夫妻关系定性我和徐大夫的角色,我们是伴侣,是平等的……。   钟瑜本来就没对同性恋有太深入的思考,一是他这个人比较单纯,想不了复杂的东西,二是他比较胆小,怕想多了、想深了会陷入绝望,如果无法定位自己的社会属性和角色,别说谈恋爱了,估计连正常生活下去都难。   “你觉得我是你的什么人?”钟瑜喝得晕乎乎的,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弹,而之前的某些想法一直缠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干脆问出来。   徐正轩先去洗漱了,看时间还早就在一旁列出行清单,听见钟瑜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就当他是喝多了,开始思考人生了。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徐正轩头都没抬地答道。   “你叫我什么?”钟瑜继续哼哼地问道。   这次徐正轩抬头看他了,觉得看来是真喝多了,平时哪见他问这些肉麻的废话,于是花了三秒思考了一下:“宝贝?”   钟瑜费劲地也花了三秒思考了一下,似乎这个算是叫的比较多的了,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叫,就是省略主语那种。   “你怎么不叫我老婆?”钟瑜从沙发坐了起来,看着他。   “你也不叫我老公啊。”徐正轩快笑出来了,这是什么傻问题。   “老公。”钟瑜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徐正轩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听钟瑜这么叫他,这家伙平时也是“哎、喂、哥、徐大夫”地乱叫,偶尔兴致到了会叫上一句“二哥”,但这么直接粗暴又肉麻地称呼自己“老公”真是让人意外,就像那些网络上娇滴滴的小男孩儿,撒着娇、卖着萌,哼唧唧地喊上几句,也许有人喜欢,但他有些受不了——太刻意了。   “宝贝。”徐正轩放下笔,很温柔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不是老婆?”钟瑜不依不饶。   “那是女性专用的,”徐正轩说道,“别人怎么定义这个词我不知道,但在我这里,你就是你,不是两性关系里女朋友和妻子的替代品,我也不是丈夫的角色,我们和那些异性恋组成的家庭有区别也没区别。也许会有类似于夫妻的分工,但那一定是基于性格特点,而不应该、也不能是因为必须要以男女定义,所以,你不是我老婆,是我的宝贝。”   钟瑜叹了口气,心想徐老师又开始阐述人生哲理了,先把他灌得迷迷糊糊的暗示自己要反思,然后再打个强心针让自己要有信心,最后升华主题,说两个人要携手并肩、恩爱和谐……越来越有谈判专家的潜力了。   “少看点儿抖音,好多都是演的,我可不想你变成那样。”徐正轩重新开始收拾东西,打包行李箱这种事钟瑜做的话就是所有的东西一股脑赛进去,当然了,依他的性子可能“所有的东西”也不过就是手机和一两件换的衣服——如果可以,他甚至可以只拿一个手机。   早上8点的飞机,钟瑜4点就醒了,明明快12点才睡,可就是一点儿都不困,整个人超级兴奋,觉得正在经历一件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大事,仿佛这件大事做好了他就成了英雄,值得炫耀的那种。   徐正轩也看出来钟瑜的高兴了,话也多了、动作也快了、脾气也急了,一直叨叨着,一会儿说早点儿出门,怕路上堵车耽误了飞机,一会儿又开始给他讲自己老家的事儿,什么烧烤啊、冷面啊、啤酒啊,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徐正轩只是频频点头,时不时还要回应几句,表示自己有认真听。   就像一个第一次出门旅行的小孩子,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算上经停要飞将近5个半小时,八千里云月,无尽的爱情。   在机场出口一眼就看到了姐夫韩广,钟瑜冲他招招手,然后拉着徐正轩就走了过去。   徐正轩心里一动,觉得钟瑜可能是因为太兴奋而忘记了场合,但他也仅仅是犹豫了几秒,并没有挣脱开手。   “都说了不用接,又不是不认识路。”钟瑜觉得姐姐搞的太正式了,就因为之前说徐大夫也会来,她就紧张起来,又说要去接又说要安排住店的,还怪他通知的太晚,说什么现在是暑期,好的酒店都不好订,到时候招待不周惹人家笑话。   “又不是为了接你,这不是还有贵客嘛。”韩广笑道,然后和徐正轩握手互报了姓名,又寒暄了两句,领着两人上了车。   钟瑜特意跟着徐正轩坐在后面,一路上自动充当导游,哪里好玩、哪家店好吃、哪个地方又变了样子,又抱怨时间太短不能全都去一遍,后来估计是韩广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搭话说以后再来嘛,不必搞得太累,没看到的地方下次再去。   徐正轩只是笑,然后在下面悄悄地牵住了钟瑜的手。   他们先到钟宁家,进门时小宝宝正好睡醒了正躺在床上蹬腿玩儿,钟瑜禁不住小小地惊呼一声,把背包丢在地上就跑到了婴儿床旁边。   “哎,你没洗手不要摸,”徐正轩站在后面小声地提醒道,“别离太近。”   钟瑜“哦哦哦哦”地应和着,往后退了退,然后回头看着他笑道:“快来看看,好可爱啊,比之前照片上看到的好看多了啊。”   钟宁伸手在钟瑜肩膀上拍了一下,嗔道:“怎么说话呢,我们明明一直很好看好不好?”   钟瑜嗤笑道:“得了吧,徐大夫说了,刚出生的孩子都像小老头儿,你怎么就是例外了?不信你看看姐夫给我传的照片,就算是亲妈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徐正轩随即对上钟宁的目光,尴尬到恨不得现在就买机票回去。   “你小子懂什么,”韩广知道他们姐弟一向这样,也不在意,“这叫初为父母的慈爱滤镜,等你有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了,到时候只会比你姐夸的更狠。”   钟瑜闻言回头去看徐正轩——自己的孩子,敏感的话题。   徐正轩看上去没什么异样,而是走到小床旁停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红包放在了床尾。   钟宁看到连忙过去制止:“哎呀,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   钟瑜反应更快,一把拦住他姐,顺手把红包塞进了被子下面:“怎么说也是长辈吧,人生的初次见面怎么可能空手?我的也在里面,不许嫌少啊,”说完又转头看着小宝宝,“快点儿长大,以后舅舅罩着你哈。”   “别客气了,一点儿心意,”徐正轩笑道,“我这次冒昧地跟着钟瑜回来其实也是打扰你们了,你要是不收下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钟宁见状也不好再推托,只能连声说“太客气了,”又表示早就听钟瑜说过徐大夫是个特别亲切随和的人,他在南靖没少受到你的帮助,所以特别感谢。这次能来也是机会难得,别说什么打扰的话,自己还在坐月子不能出门,没法陪,让韩广和钟瑜陪他到处走走,千万别见外。   两人坐了一会儿钟父就来了电话,说已经订了饭店,让他们直接过去。   徐正轩来之前想到了一定会见到钟瑜的父亲,以及后来到他家的田阿姨,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还是紧张起来。钟宁虽然是姐姐,但毕竟是年轻人,无论她是否知情、无论她是否同意,他都做到平静地对待。可钟瑜的父亲就不一样了,那是长辈,是真正的“见家长”,从常理来说这是确定人生大事时非常重要的环节——父母的态度决定了未来的走向。   徐正轩也知道自己想的有点儿多,听钟瑜的意思是家里没人知道他的取向,对徐正轩的了解也仅仅是住在一起的朋友,人特别好,对他照顾有加,这次只是来玩的。这个前提其实决定了他并不需要紧张什么,甚至很可能钟父都不会和自己具体聊什么,最多说几句客气的话,喝两杯酒就过去了。   钟瑜就神经大条多了,根本没想到徐正轩和自己的亲戚一起吃饭意味着什么,所以当大家到齐时他只是指着徐正轩介绍了一句“我朋友,合租”就没再说其他的,搞得有些亲戚还以为他是个来蹭饭的闲人,除了看上去挺斯文、挺有涵养的再没兴趣了解更多,都集中火力对钟瑜问东问西了。   一顿饭下来,钟瑜收获了“什么时候找对象、别找南方姑娘娇气、南靖是不是热死了、去台湾多长时间、什么时候我们去旅游就去找你……”等若干问题和承诺,钟瑜老好人做到底,面对所有的问题都是“好好好、行行行、来来来”,倒是把各位哄得乐呵。   钟父是个不擅言辞的人,席间添酒上菜、招呼客人的事儿多是田阿姨在张罗,包括和徐正轩的寒暄也主要是她在问,干什么工作、和钟瑜相处的怎么样……田阿姨没问太私人的事儿,只有在得知是妇产科医生时接着话题往下聊了几句,态度热情又有分寸。   饭局结束后钟父亲让他们赶紧回酒店休息,自家人不要在意礼节,明天再过来。钟瑜也没让韩广送,说住的地方离的很近,和徐正轩走着回去就行,权当是散步了。   ☆、第五十六章   晚上到家时已经2点多,屋内漆黑一片,隐约能听见徐正轩的呼吸声。   钟瑜洗澡时放了超级多的淋浴露,可还是觉得有味道,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到自己房间睡觉——这两个月都在徐正轩的卧室睡,枕头、被子都不在,但过去拿的话又怕吵醒他,想着就这样将就一晚上得了。   结果刚躺下就听见徐正轩在隔壁喊他的名字,问为什么还不来睡觉。   “我今天去的现场有腐尸,特别臭,不想传染给你,”钟瑜没动,躺在床上大声说道,“本来今晚都不想回来了,可队里没换的衣服……你能闻到味道吗?”   没一会儿就听见徐正轩下床、穿拖鞋,然后几步进了他的卧室——二话没说就躺在了旁边。   钟瑜连忙闪到一边儿:“哎哎哎,你怎么还跑过来了?”   徐正轩干脆转身搂住他:“行了行了,我什么味道都没闻到,”然后又低头在他身上狠狠地吸了口气,“你放了多少沐浴露啊,这香味,熏死我了。”   钟瑜看他也不像瞎说的样子,想可能是自己神经作用了,便也不再坚持,然后怪他既然过来也不拿个被子,徐正轩只好又回去抱了被子、枕头过来,直到重新躺好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不直接回自己房间睡?搞的这个麻烦。   钟瑜其实挺累的,但躺下半天都睡不着,脑子里总是出现那一袋袋冻肉般的尸块,然后就不停地翻身。   “你再不好好睡觉我就要干你了。”徐正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钟瑜一个翻身转过来,牢牢地抱住徐正轩的胳膊,腿也缠过去,低沉着嗓子说道:“你知道吗,我今天看到的是碎尸,就是像切开的冻排骨那样,一块块地,因为天热都腐烂了,有的地方都生了蛆……。”   徐正轩连动都没动,闭着眼睛哼了下表示听到了。   “你不觉得恶心和害怕吗?”钟瑜觉得自己再想下去就要吐了。   “你信不信我见过比这更恶心的?”徐正轩伸手在钟瑜光滑的胳膊上来回摸了几下,算是给他个安慰,“睡觉吧,乖。”   钟瑜想了想也是,医生哪有怕的?   第二天出门前钟瑜特意找出了一瓶香水——徐正轩生日的时候李亚真送的,说虽然徐大夫不喷,但没办法,这是她墙头代言的,她买了好几瓶,用不完,就勉为其难送给他了。钟瑜可能是有点儿喷多了,出门的时候熏得徐正轩不停地打喷嚏,问他是不是直接喝了进去。   这个计量可能真是有点儿过猛了,否则蒋若晗的辅导员也不会眉头皱得仿佛粘住一般,也不见昨天初次见面时的诚恳热情,讲话时离得远远的,还时不时地清嗓子,搞得钟瑜非常尴尬。   钟瑜先到了蒋若晗的寝室。   这是个标准的四人寝,因为很快就要离校,屋子里非常凌乱,打包到一半的行李丢在地上,柜子也开着,从门口走到阳台要穿过满地的盆、鞋、书。蒋若晗虽然不住校,但住宿费没断,床上也铺着被子,看来偶尔还是会回来住住。   辅导员给钟瑜简单介绍了一下屋子里的女生,叫凌殊——另外两个女生去实习了要晚上才能回来,然后又跟凌殊交待了“配合警方工作、有问题及时与我联系”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钟瑜先问了些“几号离校、工作找了吗、去什么地方”无关紧要的问题,主要是放松下氛围,怕女孩子第一次面对警察太紧张。   “钟警官是不是用了香奈尔的蔚蓝?”凌殊远比他想像的自在多了,看不出任何的谨小慎微,甚至还主动给他递去一瓶可乐,见钟瑜没收,又毫不在意地放回了桌子上。   “什么?”钟瑜正在酝酿如何切入正题,现在被这么一句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心想他知道香奈尔,但蔚蓝又是什么东西?   “香水嘛,”凌殊笑道,然后从柜子里掏了几下,拿出个蓝色的瓶子冲着他晃了晃,“著名渣男香”。   钟瑜一看,正是今早他喷的东西。   他被当事人调侃香水喷得太浓也是前所未有的事了,不仅如此,还被内涵“渣男”,是不是真的没把警察问话当回事儿姑且不论,单说这半随意的劲儿也说明至少女孩对蒋若晗的死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   钟瑜调整了表情,让自己看上去对刚才的玩笑不太高兴,果然,凌殊也跟着收敛了很多,规矩地站在一旁。   “你和蒋若晗是一个班的吧,”钟瑜扫了眼堆满东西的椅子,也没地方坐,就站在蒋若晗的床下面问道,“都是学编导的。”   “是,”凌殊点点头,“那个……有人说昨天图书馆发现了碎尸,是不是蒋若晗死了?”   钟瑜觉得现在的孩子胆子真大,“碎尸”这么可怕的词说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再对比自己在现场那个德行,简直称得上丢人现眼了。   “为什么这么问?”钟瑜看着她。   凌殊有点儿小得意,可能觉得自己猜对了:“本来没想到是她,不过现在你们警察都来了,那她不是受害人就是嫌疑人呗,要不怎么不找我?而且我确实有一阵子没联系上她了,还以为她接了什么活儿太忙了没空理我,现在看来是没命接电话了。”   钟瑜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眉毛跳了一下——这可不是普通的玩笑,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恶毒了,在怀疑对方出事的情况下依然可以讲出嘲讽的话,看来过节不小。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钟瑜说道,“这不是审问,只是初步了解情况,你也不用有什么顾及——当然了,如果觉得不舒服也可以让你们辅导员过来……。”   “不用让她,”凌殊撇了撇嘴,“不用麻烦她老人家,更年期妇女脾气不好,我这人大大咧咧的,万一说了不好听的话再找茬,马上就毕业滚蛋了,我可不想惹麻烦。”   钟瑜回想了一下那位不过30出头的辅导员,心想可能孩子都没上幼儿园呢就被学生安排成了“更年期”,也不知道她这几年的工作是怎么干过来的。   据凌殊所说,蒋若晗从一开始就不太合群,总是独来独往,虽然表面大家都过得去,但寝室、班级的活动她都很少参加,问就是没空儿。等大三下半年她就般出去了,据说是和她妈妈一起,具体情况大家也不是很清楚。最近忙着毕业的事儿,有些拍照、交钱、聚会、给老师买礼物之类要通知,一开始的时候都很配合,但从一个多星期前联系就断断续续的,打电话不接,偶尔回复下微信——之所以没和老师反映是因为交钱什么的都没落下,以为只是不方便讲话,就没当回事儿。   蒋若晗应该是有男朋友,有两次来学校找她正好赶上下课,好多同学都看到了,看那个亲密劲儿应该是对象没错了。至于男方是干什么的、什么社会背影,没人知道。   “看不到她的微信朋友圈、微博什么的吗?”钟瑜觉得现在年轻人不太可能离开社交网络,蒋若晗虽然在学校不太合群,但从她寝室里摆放的物品看来与普通的大学女孩差别不大——化妆品、明星海报、玩偶娃娃、汉服、漫画,看得出是个有不少兴趣爱好的人。   这样的人只会有更丰富的人际关系,绝不可能是个宅女。   “有啊,”凌殊说着拿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递到钟瑜面前,“她设置三天可见了,所以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钟瑜看着那个头像——一只兔子,心里第一次涌上种遗憾——按理说见到花季女孩惨死肯定会觉得可惜,但说句冷血的话,哪种死不可惜呢?男女老少、贫穷富贵、意外人为,能成为刑警要审视的对象必然都有令人可惜的地方,见得多了,还真就麻木了。   第一次看到被剁成碎块的蒋若晗时钟瑜只想到凶手和真相,但现在看着那个毛绒绒的兔子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形象才独立于事件而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钟瑜一直在努力避免过多地考虑受害者的附加身份,他的同情心太容易泛滥了,对侦破工作没有什么好处。所以他示意凌殊可以把手机收起来了,既然当下找不到什么证据,而且蒋若晗的手机也已经被凶手拿走,就只能看其他人那里会不会有些收获了。   晚上钟瑜在学校附近随顺吃了一口,7点左右又同蒋若晗的另外两个室友聊了聊,得到的信息都差不多,都说至少十天没联系过——这两位还不如凌殊,连微信都没发过,对传闻中的碎尸一事也无所于衷,表示是不是蒋若晗都无所谓,反正与自己无关。   第二天他又直接去学校找了一些老师和其他的同学了解情况,临近中午才回队里。   等他吃过午饭,正在一边整理记录一边努力与瞌睡做斗争的时候,方文涛带着一身的热浪回来了。   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抄起钟瑜的水杯猛灌了大半杯。   “你啥时候开始养生了?”方文涛抹了下嘴问道,“这是龙井啊。”   钟瑜眼见着杯子抬成了90度角,知道至少三分之二没了。这可是昨天徐正轩特意拿给自己的,说既然他不喜欢岩茶就尝尝龙井,味道更清新,结果呢,好不容易晾凉了,还没闻到味儿呢,就大半进了狗肚子。   “你干嘛渴成这样?”钟拿回杯子,果然只见茶叶不见水了,“你不是去排查蒋若晗的社会关系吗?怎么,是站在大马路上找人吗?”   “我这不是激动嘛,一激动就气血翻涌、心急火燎、口干舌燥,谢谢帅哥的绿茶,解救我与水火啊。”方文涛说着拍了拍手里的本子,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钟瑜眼睛一亮。   方文涛业务能力一向过硬,如果他认为凶手有了眉目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是不是熟人作案?”钟瑜一直觉得能有耐心坐在血肉模糊的现场两三天切尸体,不是有深仇大恨就是心理变态,但从他了解的情况看来蒋若晗虽然与同学交往不多,但本人其他的社交活动还比较正常,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风评,出去住还要妈妈陪着,可见也算是个传统保守的人,所以凭白遇上极端变态杀人狂的可能性并不大。   “英雄所见略同,”方文涛大声赞到,“就是她男朋友,汪远航。”   钟瑜之前已经在某些同学那里知道了一些蒋若晗男友的事,但因为他的主要工作是了解她在学校方面的情况,所以究竟这个男朋友是个怎样的人并不是很清楚。   “人找到了?”小郭这时候也凑了过来。这两天他都在看蒋若晗所在小区和图书馆的监控,已经找到一个嫌疑人,再加上痕检从第一案发现场提取的脚印分析,应该是个身高在1米8、体重150到170斤、年纪20岁左右的青年男子,从他与蒋若晗进出时的姿态来看应该是其亲近之人。   “要是找到了我反而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方文涛摇摇头,“人已经跑了,我已经让技侦去查了,估计很快就能知道这小子在什么地方了。”   “会不会只是出去玩了?”钟瑜觉得凶手可以淡定的碎尸,却又不淡定的跑路,实在是矛盾。   “那就拭目以待呗,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他干的。”   刘桐进来正好看到方文涛唾沫横飞的样子,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走上前照着他的屁股就给了一脚:“我之前的话都白说了是不是?低调、低调、低调!你这么大嗓门是怕谁听不见啊?还说什么‘一定是他’,证据呢?人呢?你啊,总是逞口舌之快,早晚要吃亏的。”   但这次的“亏”并没有让方文涛吃到,因为技侦那边很快就传来消息说找到汪远航了,在深圳,正打算过关去香港,最可笑的是当便衣上前叫他的名字时这家伙居然撒腿就跑,连手里的包都扔了,结果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一个送外卖的撞了个人仰马翻,冒着热气的汤都洒在了头上,烫得哇哇直叫。   抓回去先提取指纹,数据传回来一对比,百分百吻合,然后马上安排押送,第二天上午就坐在了南靖的审讯室里。   钟瑜特别想看看这个有耐心分尸的杀人狂魔长啥样,也想听听他的作案动机和心路历程,然而队长没给他这个机会,还没等汪远航到队里就被派出去外省执行任务,等了回来时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以后了,所有的细节都是从方文涛说书般的起承转合里知道的。   汪远航,24岁,某私企业程序员,主要做手游戏研发,。一年前与蒋若晗在一次朋友饭局上认识,很快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但在交往了几个月后因一通追债电话蒋若晗发现其有线上赌博的恶习,几次劝导无果后提出分手均被汪远航拒绝,并一再发誓绝不再犯,蒋若晗信以为真便不再坚持。大约两周前网贷债主找到蒋若晗,告之约三个月她办理了十万的贷款,现在到了还钱的日子,要她尽快付钱。蒋若晗这才知道汪远航不但骗她没有改掉赌博的毛病,甚至还背着她以自己的名义又借了高利贷,怒不可遏,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蒋若晗坚决要分手,而且表示自己绝不会替他还一分钱。   “汪远航狗急跳墙了吧。”钟瑜说着把泡好的龙井茶递给说得正起劲儿的方文涛,觉得如此共情式表演一定特别累,要润润喉。   “必须急了啊,”方文涛又是一口下去大半杯,“当天晚上汪远航又跑去蒋若晗家去恳求,这回不是求不分手,而是求借钱,说什么家里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了,高利贷威胁他如果不还钱就剁了他手……。”   钟瑜听了直想笑,还剁手,你当是演电影啊,人家高利贷放贷是为了拿钱,要你手干什么?卖人体器官吗?   “据汪远航的说法是蒋若晗不但没同意,还无情地表示他爱死不死,如果被砍了也是活该,反正自己是一分钱都没有。”方文涛叹道,“且不说这十有八九是姓汪的胡编的,就算是真的,人家小姑娘说的也没错吧,这种垃圾不赶紧躲远点儿、别溅上屎,难道留着过年吗?”   “然后他就动手了吧。”钟瑜觉得已经开始为行凶找借口了,基本上下一步就是动手了。   “对呗,因为自尊心受到刺激,一怒之下抄起烟灰缸就朝蒋若晗头上砸去,因为实在是太伤自尊了,就砸了好几下,然后她妈妈回来了,顺手连着一起砸了,也砸了好几下。”方文涛说完指了指水杯,示意满上。   后面的其实不用讲也能猜到了,分尸、冷冻、找钱、冒蒋若晗给同学回复信息、以及最后藏到图书馆,都是为了拖延时间。但令人唏嘘的地方是汪远航并没有从蒋若晗那里找到多少钱,他是搞软件的,会些破解密码的技术,当他看着从她们母女的手机、银行卡上套出的不足2万块的金额时可以说是暴怒无比,觉得自己费了这么大周折连高利贷的利息都不够,一时间将所有的恨意都撒在了两人身上,甚至因为力气太大砍卷了刀刃前后用了三把菜刀才完成分尸体。   其实关于最后藏尸于图书馆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汪远航为什么要特意费那么大力气把尸体运到学校呢?他知道那一层的卫生间窗户晚间不关,凌晨时翻进图书馆将几袋子尸体塞进蒋若晗的储物柜,还因为放不下而撬开了旁边的一个。他不可能不知道有监控,为什么要冒着被当场抓到风险来这么一下呢?如果一直放在出租屋的冰柜里不是能拖延得更久吗?对于这点疑问汪远航并没给出合理的解释,问多了就不再说话,所以到现在这个转移尸体的理由都是个迷。   钟瑜第一次办理如此血腥的案件,虽然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凶手也没有特别之处,但视觉冲击实在是太强烈了,这种体验让他忍不住和徐正轩说了几句——当然了,细节和重要信息全都隐去了。   徐正轩见惯了人体,无论活的死的、整体的部分的,见得太多,所以承受力比钟瑜好一些,所以听他描述的时候都没什么反应,这种淡定让钟瑜有些不高兴,显得自己特别胆小似的   “是冷冻过又化了,手法不好,砍得乱七八糟,又腐烂了,超级恶心。”要不是有规定,钟瑜恨不得把法医拍的照片拿来给他看看,并不是他夸大其词,而是真的非常恶心。   徐正轩赶紧点头说是是是,连警察都说恶心了那肯定是百年难遇的东西,看了会连做一个月噩梦的那种,这种容易产生心理创伤的事情应该严惩,凶手更应该枪毙。   “我们最近都不要吃肉了,缓缓再说,”徐正轩说着去撩钟瑜的T,手在他光滑的胸前来回摸,“吃这个就行。”      ☆、第五十八章   相比南靖的炎热,这里傍晚凉爽的仿佛秋天。八点半不到,天刚刚黑不久,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间或有走过的也是跳完广场舞要回家的,步子匆匆,无暇他顾。   走了一会儿徐正轩就牵起了钟瑜的手,十指交握,掌心温暖。钟瑜没像往常那样迅速挣脱,甚至都没有四下看看有没有熟人,只是任他牵着,慢慢地走。   这样悠闲又放松的时刻仿佛做梦一样,让人不忍细想,更不忍停留。   但钟瑜的心里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惬意。   他在想孩子的事。   “怎么了?”徐正轩永远都能看穿他的情绪,然后永远温柔地问上一句。有时候都不为了要个回答,只是想告诉他,自己在看着他。   “你想过要一个孩子吗?”钟瑜这次直截了当地问了。   徐正轩一点儿都不意外,因为从和钟瑜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想过了。   “你这是替自己问的,还是只想知道我的想法?”徐正轩笑道。   钟瑜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前者的意思是,我要不要孩子决定了你的态度,后者的意思是无论我要不要孩子,你都不会改变。”徐正轩解释道。   “我没想过自己的态度,”钟瑜这是实话,对于24岁的他来说这个话题太早了,什么概念都没有。   “那就等你有态度的时候我们再讨论,”徐正轩说着拉了一下钟瑜的手,做出“向前冲”的动作,“想要,就去领养,不想要,就相依为命,行不?”   “可是你家里人呢?不会同意吧。”钟瑜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且不说在中国他们这样的领养孩子难度有多大,光是父母那关就难过啊。   “我都到了要领养孩子的地步了,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原因?既然都知道是‘不走寻常路’,当然不能用寻常想法来思考了,所以,不要担心,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徐正轩就有这本事,四两拨千斤。   钟瑜又觉得有些道理。   “明天我们干什么?”徐正轩换了话题,他觉得自己似乎没必要和他一起去钟父家——身份太不明确了,一个顺便来玩的朋友没理由还要跟着去人家家里,留在酒店等着就行了。   “明天中午我舅舅请吃饭,晚上我叔叔请吃饭,9点多我朋友请吃饭,”钟瑜笑道,“这两天的主要行程就是吃饭,你负责喝酒。”   “就是说每一个饭点都安排出去了呗,然后在吃饭的间隙去玩,对吧。”徐正轩有点儿无奈,聚餐就意味着少了独处,莫名觉得浪费了时间。   钟瑜看着他,有点儿品出语气里的不满了,但是自己也没办法啊,总不能拒绝人家的热情啊,都是亲戚朋友,不去哪个都不好。   “下次我们去个没有熟人的地方,全天候、全方位地捆绑在一起,到时候你别嫌我烦就行。”钟瑜说着用力握了一下徐正轩的手。   “别说什么下次,这个词就代表着没时候,”徐正轩摇摇头,“就元旦吧,只要你不出任务我们就出去。”   “去哪儿?”钟瑜想了想元旦也不过三天假,能去哪里?   “上海怎么样?”徐正轩说道,“每年外滩在12月31日晚上都有跨年烟火表演,咱们就去那里怎么样?”   在焰火下的人群里吻你,让俗气的仪式淹没在俗气的欢呼中,希望有朝一日我们的爱情也能变得俗气起来。   “行,正好我没去过上海,”钟瑜其实特别喜欢出去玩,虽然算算还有小半年呢但依然禁不住激动,“我还想去迪士尼,但是听说人超级多,要排很久。”   徐正轩看着他满脸期待的样子也跟着高兴起来:“那就这么定了,祈祷你别出任务。”   “还有东方明珠、豫园,还有蟹黄汤包……,哎,你是不是去过啊。”钟瑜开始想印象中的上海,本来大学的时候同寝室的相约要去玩的,但因为各种问题最后没去成,特别遗憾。   “和沈天明他们去过几次。”徐正轩就喜欢看钟瑜欢天喜地的样子,那种单纯的喜悦让再难的日子都变得有盼头。   “这些地方也都去了?那再去一次岂不是无聊?”钟瑜略略有些遗憾。   徐正轩干脆松开手,去搂他的肩:“和你去怎么会无聊呢,放心吧,3天时间,每一个地方都不会落下。”   钟瑜点点头,心想老天爷千万给力,我愿用下半年所有的周末加班换元旦放假,无论如何请成全这次跨年。   远处,最后一抹夕阳坠入天际。   回到酒店后才发现钟宁给定的是标准间。   钟瑜当然不好意思跑去和前台说换成大床房,然后再看徐正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只能按下了骚动的心,默默地不提这事,简单收拾一下就去洗澡了。   结果洗完出来吓一跳——徐正轩把两张床拼到了一起。   “没我搂着你能睡着吗?”徐大夫笑道,然后走过去捧住钟瑜的脸先吻了一会儿,在听到怀里人开始喘的时候停了下来。   “你带东西了?”钟瑜抓着徐正轩的腰问道。   “我以为会住你家,”徐正轩做出为难的样子,“所以什么都没带。”   钟瑜梗住了。   “只能忍忍了。”徐正轩摸了摸钟瑜的后颈,非常遗憾地松开了手。   钟瑜想说不用带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可不想表现出欲求不满的样子,他要徐大夫自己爬上来。   于是他点点头,回到床上打开手机开始玩游戏。   徐正轩有点儿意外他就这么放弃了,但也没多想,也去洗漱了。   等他出来时发现灯关了,但借着洗手间的光还能看清屋里:   钟瑜什么都没穿地靠着床头坐着,眼睛盯着他。   徐正轩笑了,抱住他:“明天早上没有饭局吧,咱们来个通宵,不怕晚起。”   钟瑜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堪堪拦住:“只有这个吗?”   “带了带了,二十个,够不够?”徐正轩说着向下压去。   “不是,”钟瑜急了,“那个药呢?就那个闻一下……”   “上次你觉得疼吗?”徐正轩笑道。   钟瑜想了想,开始确实非常疼,但后来就好了很多,看来药效需要时间。   “那个药效果好慢,”他诚实地答道,“所以这次早点儿用呗。”   徐正轩看着钟瑜有点儿可怜巴巴的,笑得更厉害了:“后来呢?”   钟瑜脸微红,低低的”嗯了一声。   徐正轩重新吻上钟瑜:“你之前闻的只是瓶香水,让你爽的是我,不是什么药,忘了它吧,乖。”   钟瑜愣了一下,然后在唇齿厮磨间大大地骂了句“操”。   徐正轩含糊地答道:“操着呢,急什么。”   钟瑜忍不住乐出了声。   “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徐正轩忍不住抱怨,“开始玩花样了是吧,还勾引我。”   “是你先开始的好不好,”钟瑜嘟囔着,“还说要忍着,既然如此你干嘛不忍着?我又没逼你。”   徐正轩听到这里停了下来,觉得特别不可思议——这个家伙留着不良少年般的寸头,桀骜不驯,却能用极度魅惑的神情撒娇,百炼钢的疾风化成绕指柔的春水,仿佛被施了魔法,又或是妖术,轻而易举地就让他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不良少年的手去掐身上人的腰,嘴去咬他的肩,脚后跟去蹭他的尾椎骨,全身都在叫嚣着、呼唤着、等待着,只关风月,再无其他。   早上是被钟父的电话叫醒的,问他想不想吃包子,就是以前上学时经常去吃的那家。   钟瑜看了眼时间,才6点不到,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说不吃了,起不来。   那边钟父语气洪亮地说不用他起床,想吃的话现在就给他送过去…….。   钟瑜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说不用不用,自己洗把脸就去,正好带着朋友一起。   钟父也不再坚持,挂断电话之前还抱怨了几句年纪轻轻还不如自己这个老头子有精神,这体力怎么能当警察呢,缺乏锻炼。   殊不知正是因为半夜锻炼才起不来的。   徐正轩也醒了,侧着头看钟瑜接电话,看他先是懒洋洋的拒绝,后又猛地支起身子,一惊一乍地有点儿想笑。昨晚说是要弄通宵,但实际上并没有无节制地做下去,在徐正轩眼里,上床这种事是兴致所至,开始和结束都不能由着一方的性子,不但要相互照顾,还要考虑身体的承受力——钟瑜还年轻,忍不住贪吃,他却不能放任不管。   “能起来吗?”徐正轩说着去摸钟瑜的腰,顺带着揉了几下。   钟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要不要我打一套拳给你看看?”   “不用了,看它表演就够了。”徐正轩眼睛向某处看去,嘴角忍不住翘起。   钟瑜抓过衣服挡好:“它累了,要下班了。”   徐正轩大笑起来。   收拾妥当,6点半出门。   除非夜班,否则徐正轩很少这么早起床,所以当他站在酒店外的大街上   时有点儿吃惊,没想到这个时间外面居然如此热闹——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和步履悠闲的散步者来往走过,插着耳机的、拎着青菜的、挂着太极剑的、推着婴儿车的……全中国城市的早晨应该都是类似的吧,区别只在于吃什么。   这条街上有好几家卖早餐的,有的是店铺,有的只是一个摊床。比如钟瑜带他来的这家,蒸腾的热气从窗口飘散出来,能看见高高地摞着的笼屉。门口支着油锅,金黄的油条在热油里翻滚,旁边还立着一个不锈钢大桶,擦得锃亮,时不时地被老板打开,从里面舀出来一块白软的豆花,然后从另一个同样发亮的不锈钢桶里舀出一勺浓稠的汁料,浇上去,有的还要撒上点儿葱花香菜,或是半勺儿红红的辣椒碎。   “你一定要尝尝这个,”钟瑜指着面前这碗看上去黑乎乎的豆花说到,“去南靖之前我都不知道豆腐脑还有甜的,简直暗黑料理啊,你看,咸的、带着香菜和辣椒的才是人尽正道!”   徐正轩想明明这个才“暗黑”好不好?大早上吃这么重口不会口渴吗?但他是不会不给钟瑜面子的,尤其是刚刚强调过这个和一会儿上来的肉包是他中学时的最爱,是比肯德基都美味的早餐王道,他怎么可能去扫兴呢?不但要捧场,还要大大的夸赞。   “你每天都来吃吗?”徐正轩吃了几口,意外地觉得味道挺不错,吃得惯。   钟瑜摇摇头:“一周1、2次吧,出来吃多贵啊,一般都是我自己做,什么面条、速冻饺子、烧饼之类的。”   徐正轩倒是有些意外,因为他上中学的时候都是父亲起来做早饭——徐母作为医生经常值班,家务活的主力是徐父,以及当时还在世的奶奶。但他想了一会儿又有点儿明白了,那时候钟瑜的父亲应该还没有重组家庭,工作又很忙,钟宁已经在外地上大学,估计那三年里钟瑜都是自给自足吧。   少年的心思敏感又迟钝——对异样的眼神反应灵敏,对粗糙的生活毫不在意,甜与苦都与成人世界大不同。是不知愁滋味吗?是为赋新辞在强说吗?当时的他也许还能说出一二,而现在,他可能连回答的欲望都没有了。   “早上都不想起床,什么简单省时间就吃什么。”钟瑜说着咬了一大口包子,嗯,还是那个味道,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变。   徐正轩也跟着吃了两个,确实非常不错。   过去的都过去了,谁看谁矫情。   钟瑜本来想再来一根油条的,但想起来中午还有火锅饭局,要留着点儿肚子,就没吃个十分饱。   吃过饭,两人打算去钟瑜的高中看看。这个时候正值学生入校的高峰,大门开着,可以看见校园里面。   其实走过去还挺远的,当年钟瑜都是骑自行车去学校,差不多要15分钟。可徐正轩不会啊,又不想坐公交,只能陪着他走路。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穿着校服的孩子也多了起来。   “这是你后来的学校吧。”徐正轩记得他说过转学了一次。   “是,”钟瑜点点头,“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给我转学,这个离我们家更远啊,之前那个走路就行了,这个还要骑车。而且上一个我才呆了不到半学期,我的好朋友都在那里,我真是一点儿都不想转。”   徐正轩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被欺负了、不想呆下去才转走的,如今看来他自己也不知情啊。难道只是巧合?   “不走的话岂不是要和那个人呆在一个班里?你不怕被歧视啊。”徐正轩虽然没听到钟瑜说过太详细的,但那个年纪的孩子如果搞起霸凌来也是非常可怕的,闹出人命的新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钟瑜想都没想地就说了句“不怕”——当善意与恶意并存的时候,善意的力量就会强大起来,哪怕对比悬殊,但再微弱的光也是光,只要有光在,黑暗就不是黑暗,只是光明下的影子。   徐正轩相信他说的是心里话而不是在硬充好汉,如果钟瑜是个心脆弱的人,那么他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两人站在学校大门不远的地方向里张望,钟瑜指给徐正轩看自己上课的教学楼、体育活动的地方、经常去的小卖部、最喜欢的篮球场以及发生在那里的趣事。   “没逃过课、没打过架、没被罚过站、没找过家长,是个好学生啊。”徐正轩听完钟瑜的“光荣事迹”后做了总结。   “你别逗了,最多是个老实的学生,成绩也不好,可配不上好学生三个字。”钟瑜觉得徐大夫夸自己也真是下得去嘴,就他这二流分数还“好学生”,贴金不花钱吗?   “那我们老实到一块儿了。”徐正轩笑道。   钟瑜嗤笑:“得了吧,你要是老实的话能谈108次恋爱?说,是不是高中时候初吻就没了?”   徐正轩做出慌张的样子:“你怎么知道的?徐正辕那个大嘴巴说的?”   钟瑜乐得看戏。   很快校园就归于平静了,偶尔有一两个迟到的匆匆跑进校门,免不了被教导处的催促几句,然后一边应和一边迅速地跑进教学楼。   钟瑜问徐正轩是否怀念高中时光,是否有特别遗憾或者特别深刻的事,反正自己是过的挺平淡的,除开最初的莽撞引来了一些不友好的眼光,后来的他几乎泯没众人,守在属于自己的小圈子里,单调,但是安全。包括后来上大学,他都不会随便踏出舒适圈,外面的世界肯定很精彩,但他够确定能够适应的来。   徐正轩说一时间也想不起什么特别事,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无论哪种都不是石破天惊的,他唯一做过最遵从本心的就是拉住小警察,哪怕一开始都不知道会不会成功。   “是你把我拉出来的,可不能丢下我不管。”钟瑜说完,一阵熟悉的铃声响起,上课了。   “是你让我走出来了,我怎么会离开你?”徐正轩笑道。   钟瑜知道,论讲大道理是说不过徐正轩的,他总有办法把两人放在同一个高度,不弱化一方也不高抬一方,让自己听得既感动又惭愧,衬得自己仿佛恋爱脑附体的小女生,成天只想着爱呀爱的,哎,每日受教。   闲来无事,两人又去了附近的公园。工作日的公园里除了带小孩的就是跳交际舞的,走了一会儿觉得两个大男人散步有些太显眼了就离开了,距离午饭时间还早,干脆回去补觉吧。   接下来的两天就是以“吃、喝”为主,几乎每顿饭下来钟瑜都有喝多的意思,尤其是和同学在一起更是必然。虽然徐正轩也跟着,但某些场合不方便出手阻止或者帮忙,只能暗地里提醒,不过作用并不大。   临走的前一天下午两人又去了钟宁家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这篇文章快完结啦,所以又开了新坑,可以去玩玩呀。   ☆、第五十九章   到钟宁家的时候小宝宝在睡觉,韩广还没下班,两人在屋子里帮忙组装了一张婴儿床。床很简单,一会儿就干完了,然后钟宁让钟瑜去父亲家拿点儿东西,钟瑜不太乐意去,觉得明明可以等姐夫下半时带过来,何必自己跑一趟。但钟宁说着急用,让他速去速回,徐大夫留在这里等他,然后一起吃晚饭。钟瑜无奈,只能去拿。   徐正轩坐在沙发上等着钟宁发话——费这么大劲儿把他们叫来、又把钟瑜支走,肯定是有话对他说了。   果然,钟瑜前脚出门,钟宁后脚就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你们在一起了吧。”钟宁语气是问句,但态度很肯定。   徐正轩看着她,没说话。   钟宁对他的反应并不生气,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摆弄了一下沙发垫,低着头说道:“他第一次带朋友回家,我看出来了,他对你很依赖,也是真的特别开心,都挂在脸上了,藏都藏不住。”   钟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决心:“钟瑜从来不说这些,他以为家里人都不知道,我也没有挑明过,他不想说自然有他的理由。”   “但是除了你,别人并不知道?”徐正轩说道,从这几天的交流中能看出来,确实没有异常的眼光和态度。   钟宁点点头:“他高一的时候被欺负,正好我同学当时在那个学校实习,他告诉我的。”   徐正轩恍然,原来让他转学的并不是巧合,而是钟宁的保护。   “他太傻了,那种事这么能拿出来说呢?高中生啊,偷偷牵手都会传得全校皆知,更何况是同性恋?不是明摆着给有些人当笑料吗?你知道那些孩子使起坏来有多过分吗?”钟宁说着说着语气就激动起来。“   “他被霸凌了?”徐正轩紧张起来,新闻里报道的孤立、殴打、辱骂的情景闪现出来。   这些事情钟瑜没说过但不表示没发生过。   钟宁以为徐正轩不知道这事,听到他这么问马上摇头:“有些事如果钟瑜没说那么我也不能告诉你,但你也不要担心,没到霸凌的程度,在事情严重之前我就让他转学了,我只是觉得他不能再呆在那里,太危险了。”   徐正轩想了一下“严重”和“危险”的含义,拿不准这是她的猜测还是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个程度,但看钟宁的表情是并不打算告诉他,也不好强求,只能作罢。不过他也并不打算去问钟瑜,情侣之间也需要自我空间的,如果有保留,必然有自己的理由,他贸然去问可能不会得到好结果。   “我身边没有这样……就是像你们这样的人,所以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钟宁明显变得焦虑了一些,“你家里人知道吗?”   其实钟宁最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她真怕有一天对方的父母揪着钟瑜的衣领,给上一巴掌的同时骂他不知廉耻、勾引自己的儿子——那对不能接受同性恋的父母在极度的焦虑中将怪罪扣到对方的头上,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更要把所有的罪与罚都甩过去,哪怕始作俑者是自己的孩子也不管不顾,只为了平复自己内心的绝望与愤怒。   徐正轩当然知道钟宁在担忧什么,但他不能靠撒谎来安抚,坦诚,才是可靠的保证。   “我和钟瑜一样,有人支持,也有人反对,但总会解决的。”徐正轩说到。   钟宁点着头说了句“好”——她并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好”,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也就意味着有人认同有人厌恶,认同的人也许只是袖手,但厌恶的人绝对不会只是旁观,伤害,一定是无法避免的。   “我说这话可能有点过分,但是,真的,钟瑜很多时候都把心事藏起来,如果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请务必多包涵,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就是个孩子,很单纯,但又很……想的又比较多,所以……。”钟宁怕徐正轩只是玩玩,又怕是自己多虑,说出来伤了人家的心,所以一时间语无伦次的。   “我知道了,”徐正轩替她说下去,“谈恋爱嘛,一定是真心喜欢才能谈得下去,钟瑜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工作能力强,领导同事都认可,朋友也交了不少,他是个坚强又善良的人,无论将来生活如何,相信他都会过的不错的。也别说要照顾和包涵,一起生活嘛,肯定是相互的,日子还长,向前看。”   钟宁听完徐正轩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里面有很多意思,比如不要揣测他的为人、不要怀疑钟瑜的能力、不要强化他们的关系,似乎还有一点儿不要对他们的生活过多干预的警告,但徐正轩又言辞恳切,让她很难反驳什么。   “就,好好过吧。”钟宁觉得说什么似乎都又点儿词不达意,最后只讲了这么一句话,是期盼,也是祝福。   没一会儿钟瑜回来了,钟宁收拾好情绪重新活络起来,她觉得无论话说成什么样至少自己的意思已经传达了,未来两个人能活成什么样子就看他们自己了。   钟瑜并没看出家里气氛有什么异样,进屋后抱怨了几句大热天跑出去就为了拿个东西,说着还给徐正轩看后背被汗洇湿的T恤。   徐正轩笑着拿过扇子给他扇了几下,说知道了,一会儿可以喝点儿冰啤酒消消暑。   钟宁看着自己的弟弟撒娇却浑然不觉的样子,觉得果然恋爱中的人都是类似的。   晚上在钟宁家一起吃了饭,钟父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遵守队里的规定之类的也没多说,倒是田阿姨多唠叨了几句,除了说注意身体外还加了一句“有合适的对象就要处处、多谈几个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样的“,最后又很客气地给徐正轩倒了杯酒,说钟瑜一个人在南靖没有亲人,还是要麻烦他多关照一些。   徐正轩连说“客气”,表示自己和钟瑜关系很好,一定会多方面照顾他的,请大家放心。   两人回南靖的第二天钟瑜就被外派出任务了,因为是突然接到的通知,所以他只来得及给徐正轩留了条微信就出发了。   等徐正轩从手术室出来看到信息时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便也没回复他。随着经历的次数变多,慢慢地寻出了一些规律,也不似当初容易紧张了。外派任务很辛苦,舟车劳顿、日夜颠倒,肯定也会有危险,但也知道危及生命的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用钟瑜的话来说,面对的多是莽夫,即使是有组织的黑恶势力也不会冒然与警方起冲突,这些人说到底都是为了钱,贪财又惜命,一旦与警察面对面就会怂,需要近身肉搏的时候并不多。而那些阴险狡诈、持刀配枪的亡命之徒太少见了,除非利润几倍于性命和自由,比如毒品,比如黄金,否则人的本性就会让他们在更强大的力量前妥协。   每次回来徐正轩都会检查一下钟瑜的身体,除了偶有磕碰的皮外伤其他情况都还好,最多的还是长时间蹲守导致的睡眠不足与饮食不规律。开始时他还叮嘱几句,后来也放弃了,还是那句话,工作性质在那儿呢,没办法。   钟瑜走后徐正轩回家呆了几天,因为徐母前几天体检说血压太高了,医生要求必须好好休养,开了一些药要按时吃,不巧赶上徐正辕出差,她不放心两个老人在家就让徐正轩回来陪住几日。   徐母嘴上说着没必要,但还是打电话过去问他住几天,要不要把徐正辕的房间收拾出来之类的,看得出来很期待。   徐正轩从工作起就没在家里长住过,一是自己的某些事情不宜让他们知道,二是觉得既然工作了就应该完全独立,任何依附的习惯都是会增长的,还是从根本上遏制住比较好。他开始时住在医院的宿舍,每周回去住一、两次,等买了房子就干脆把所有的东西都从家里搬了出来,除了除夕,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不会留宿。这次虽然住的天数多,但他也是睡在沙发上,除了睡衣什么都没带,真是随时能走的状态。对此徐父徐母也习惯了,不多说,随便他怎么做就是了。   晚上徐正宇一家也来了,怕徐母做饭收拾累着就吃的火锅,席间任秋莹说下周自己表妹订婚,男方家巨有钱,婚宴摆在巴厘岛,包机请亲戚们去,言语间流露出无比的羡慕。   “是前一阵子你说要介绍对象的那个表妹吗?”徐正宇惊讶地问道。   任秋莹点点头。   徐母非常吃惊,觉得从单身到订婚这也太快了吧,不禁好奇地多问了几句。   任秋莹说是家里介绍的,男方父母很同意,见面第二天就拿了88万,房子、车都不算,唯一的要求就是尽早结婚,还说自己的表妹已经辞职了,打算在家好好养身体,开始备孕。   徐父“啧啧”地叹了几声,他从西北来到这里已经快40年了,依然对很多民风习俗感慨不已,说亏得咱们是外地人,要不光彩礼都拿不起。   任秋莹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嘟囔着也不是所有的南靖人都这样吧,我当年嫁过来时也没要钱啊,老爷子也是干部身份退休,怎么也搞地域歧视那一套呢。   徐正轩觉得战火又要烧到自己头上了,当下做出了撤退的准备,结果还没等编理由,旁边的徐正宇发话了,说要不要借此机会全家都去,当是旅游了。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徐父的赞同,老爷子近一年迷上了摄影,天天往外跑,一听说可以去国外,还是个海岛,非常高兴,马上表示要拍海上日出,说回来就可以参加区里的摄影比赛了。   徐母也有点儿动心,先是问了要花多少钱,又说不知道现在暑假期间人会不会多,虽然语气上犹犹豫豫的,但大家都能看出来是很想去的。   “去吧,我给你和爸出钱。”徐正轩说道,“你们好好玩,多拍照片。”   “不能请假吗?”任秋莹也知道是多此一问,但还是说了一嘴。   徐正轩笑了笑,道:“下次吧。”   徐母也知道他很难请假,只说了句“我有钱,干嘛要你花,好好留着找女朋友吧”就转身和其他人聊起了行程规划。   徐正轩刚想附和,电话亮了。   是钟瑜。   徐正轩不动声色地起身去了卫生间。   “你在哪儿呢?”   电话一接起来,钟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嘶哑、焦灼。   徐正轩愣了。   他把手机换了个方向,锁好门。   “在我爸妈家里,怎么了?你回来了?”徐正轩紧张起来。   “马上回家,我等你。”钟瑜说完就挂了电话。   徐正轩迅速开门,走到客厅拿起车钥匙,一边穿鞋一边说了句“急诊,走了”然后就出了门。   徐父看着门口忍不住嘟囔了句“怎么最近这么忙”,但这句疑问很快就被淹没在热烈的旅游讨论里了。   徐正轩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受伤了?遇到危险了?能打电话,说明任务已经结束了。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难道是被家里人发现了?然后吵架了?   他越发地不安,脚下用力,飞速地向回开去。   开门,屋子里没开灯,但能看见钟瑜坐在沙发上。   徐正轩刚要开口问话,就见钟瑜“腾”地一下窜起,两步就到了面前。   徐正轩被他扑了个趔趄,“嗵”地一下撞到门上,紧接着钟瑜的吻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徐正轩丢掉还握在手里的车钥匙,回手扣住钟瑜的后背,任由他毫无章法地亲着。   他这次罕见地没有占据主动,因为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剧烈的颤抖。   钟瑜吻了一会儿就开始扒他的衣服,动作粗鲁又急躁,尤其在解腰带的时候因为抽的太猛,狠狠地夹住了徐正轩的侧腰,疼得他立刻就叫了出来。   钟瑜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松开腰带后又去扯徐正轩的衬衫。   “钟瑜!”徐正轩挣扎了几下发现控制不住他,忍不住低喝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略带严厉的语气震慑住了他,钟瑜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怎么了?”徐正轩借机握住钟瑜的肩头,努力放轻声音问道。   但钟瑜只是垂着头不说话,身子向前倒去,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处,重重地呼吸着。   徐正轩叹了口气,拉着他站直了身子,脱了鞋,半推半搂地带着钟瑜走进卧室,让他坐在床上。   “我先换下衣服,然后去洗澡,你在这里等我。”徐正轩说着顺了顺钟瑜的头发,示意他可以松手了。   钟瑜抬头看着他,双眼猩红。   徐正轩弯下腰,凑到他面前:“我去洗漱一下,几分钟就好,很快,你坐在这里不要动,可以吗?”   钟瑜看着他,良久,点点头。   两天了,他仍然觉得脸颊灼热,滚烫的血喷洒在眼前,溅到脸上,烫得皮肤都烧了起来。   那一刻他看见了死亡。   若是往常,如果看到钟瑜反应强烈他会当做情趣,但这次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他实在是太反常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徐正轩在钟瑜躺下之前问道,语气非常严肃。   钟瑜先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上前抱住,头埋在颈间,口鼻都被堵住。   徐正轩刚想再说什么,结果听到了沉闷的哭声。   “我同事牺牲了,就在我旁边,没人想到那个老头有枪,打到了他的脖子上,血喷出来,喷的我满脸都是,”钟瑜拼命地压抑着,甚至用牙咬住徐正轩的肩头来堵住自己,堵住随时可能到来的嚎啕,“我他妈都被吓傻了,要不是刘副队反应快,下一个中枪的一定是我。”   徐正轩猜到应该是出任务遇到了问题,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   这一瞬间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差点儿失去了他。   他紧紧地抱住钟瑜,只有用力的抱住才能控制住自己的颤抖。   过了很久,钟瑜推开徐正轩,坐在床上看着他。   “如果我牺牲了,你就再去找一个,别忘了我就行。”钟瑜的话还带着鼻音,像个孩子似的,眼睛里蓄着泪,黑暗里特别亮。   徐正轩拉过他的手,握紧:“如果你牺牲了,我会去参加追悼会,他们不让我捧照片,我就站在旁边,如果站在旁边不行,我就站在后面,如果站在后面也不行,我就站在大门口,如果不允许我露面,我就开车远远地跟着。如果他们把你葬在烈士陵园,我就天天去看你,如果把你送回老家,我就恳求你的家人把旁边的地方留给我,如果不同意,我就求到他们同意为止。我会好好生活,不会自暴自弃,带着你的那一份活下去,等着和你见面的那天。”   钟瑜的眼泪不停地流,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爱哭。   “我也不会找别人,”徐正轩继续说着,“你知道我年纪大,精力有限,有你一个就装满了,放不下别人,你也别想丢下我,记得过河的时候别喝汤,就说要等一个人,喝了就忘了,如果孟婆不让,你就把她抓起来,你是警察,她肯定弄不过你…….。”   钟瑜扑过去抱着徐正轩,顾不得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身,号啕大哭。   徐正轩没哭,连之前隐约的伤感与眼泪都消失了,他抚摸着钟瑜的后背——手下是结实有力的背肌,前胸是强劲的心跳,没什么可难过的,当下还活着,还在自己的怀里,就够了。至于明天、至于未来、至于命运,去他妈的吧,随便了,无论多久的分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终将见面。   ☆、第六十章   再伤痛的心情都有平复的时候,钟瑜在大哭了几分钟后慢慢地停下了抽泣,又在徐正轩递过纸巾之后老老实实地擦了鼻涕和眼泪,既不哭也不喊了,拉过被子围在腰上低着头抠手指,也不说话。   徐正轩从床上下来,又拍了拍钟瑜:“去洗一下。”   钟瑜眼睛哭得通红,见徐正轩要他去洗澡立刻一骨碌地躺下,露出脑袋,噘起了嘴:“不想洗了。”   徐正轩二话没说掀起了被子,照着他的屁股就拍了一巴掌:“懒不死你!自己……。”   钟瑜一下子想起来了,立刻脸臊的比眼睛还红,赶紧去堵徐正轩的嘴:“知道了知道了,洗还不行吗,真是的,早知道我也…….。”   等两人洗完重新躺下,都觉得特别疲惫,但是又睡不着,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乱糟糟的。   “明天我们去做一个意定监护吧,找公证处办一下,挺快的。”徐正轩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什么意思?”钟瑜没听过这个东西,心想我都成年了还要监护?   “简单的说,就是选择一个自己最信任的人,可以是亲属,也可以不是亲属,书面指定这个人作为自己失能后的监护人,照顾自己的生活,处置自己的财产、权利等等。”徐正轩一边回忆一边说道,这个规定从2017年出来的时候他就关注了,还和某些组织咨询过,只是一直没有这个人出现而已。   “失能是什么?死了吗?”钟瑜第一次听说这种规定,惊讶得不得了。他一直以为在国内同性情侣除了靠人品是没有任何法律保护的,真是吃糖还是踩屎全凭运气,而且万一遇到什么糟心的事只能自己咽下去,连个申诉的渠道都没有。   “是说被监护人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这种定义你应该明白吧,怎么说你也算半个法律专业人士了。”徐正轩笑道。   钟瑜“嗯嗯嗯”地应了几声,又道:“那我们赶紧去做吧,你来当我的监护人,万一我……。”   徐正轩反应神速,伸手、抬颌、探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钟瑜的后话直接被他堵了回去——接吻果然是转移注意力的神器,只要两唇相碰,立刻山呼海啸。   “以后你再说这种话,说一次就禁欲一个月,记住了。”徐正轩掐着钟瑜的下巴,狠狠地警告道。   钟瑜露出害怕的神情,手伸到被子里面去摸徐正轩的小腹,故意用遗憾的语气说:“知道了,二哥。”   徐正轩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暗骂了声“操”,真是个妖精。   “这个监护可以是双向的,”徐正轩按下了走火的念头,继续给他科谱,“你别想自己省事儿,必须给我担起责任来,也要给我当监护人,知道吗?   钟瑜想了下如果徐正轩出了什么问题,留自己一个人处理那些事,突然明白了刚刚他那种激烈的反应——失去他,太可怕了。   “你爸妈如果知道了会不会生气?”钟瑜又想起了别的,有些担忧。   徐正轩一下子就笑了,在他的鼻头刮了一下:“你傻啊,我是成年人啊,做这种决定难道还要父母同意?好了,别想那么多了,除非你不想让我管你。”   钟瑜立刻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没有,我说过什么都听你的。”   “好了好了,睡觉吧,明天我先打电话问问要拿什么资料,然后你找个时间请假和我一起去。”徐正轩拍了拍钟瑜的手臂,又拿过手机指了下时间,示意太晚了,不能再聊了。   钟瑜闭着眼睛瞎想了一阵子,也睡着了。   虽然经过宣泄钟瑜的状态看上去好了一些,但徐正轩仍然要求他去找队里的心理医生聊聊,对于工作在一线的刑警来说ptsd太容易形成了,尤其是他这种工作没多久、突然近距离经历生死的年轻警察,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就很难恢复,所以他要求钟瑜必须找队里的专业人士检查一下,这是为了他的心理健康,也是为了他的工作安全。   钟瑜这次乖乖听话,因为不仅徐正轩叮嘱了,连林队都要求这次行动中的所有人都必须接受心理咨询。方文涛这次没参加,但事情已经听说了,所以当看到钟瑜的第一眼就冲了上来,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他们从穿上这身衣服的那天起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但无论有多么充足的心理建设,当死亡真的降临时又不可避免的会感到可怕——离别的痛苦没人愿意承受。   方文涛抱着钟瑜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钟瑜反过来还要安慰他,以及后面坐着的、泪眼汪汪的丁淼——这姑娘上一次哭还是自己偶像被黑,哭的情真意切的,现在和当时一模一样。   因为牺牲的同志是当地公安部门的警察,钟瑜他们并没有去参加追悼会,但队里送去了花圈和慰问品表达敬意与哀思,同时分局又开了一次关于执勤期间安全问题的专项会议,再次强调在任何行动中都不能麻痹大意,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提高警觉性和反应力,务必避免出现人员伤亡。   徐正轩对于钟瑜的精神状态十分紧张,除了关注他在队里的心理咨询进度外还时刻留意他平时的言谈举止,生怕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另外他还去找了程敏慧,想让她给介绍个专家,额外给钟瑜看看心理健康情况。   程敏慧虽然日常diss徐正轩的恋爱综合症,但当听到钟瑜是经历了同事牺牲在眼前、受到枪击的情况后立刻去联系了自己熟识的老师,而且她非常细心地没选择在对方的工作室,而是做了一个局——找了个周末,约了大家到近郊的度假村玩了两天,不仅有那个老师,还有朋友的小孩子,让环境丰富起来,便于观察。万幸最后的结论是钟瑜现在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平日里留心一下就可以。人家老师一眼就看出来徐正轩和钟瑜的关系,末了还感慨小情侣感情真好,羡慕。   程敏慧自然没忘记拿徐正轩张扬外露的秀恩爱来酸他,徐正轩本人是铜墙铁壁毫不在意,反倒是把钟瑜闹个大红脸,背地里怪徐正轩多事,让大家看笑话。   过了几天钟瑜请假和徐正轩去办意定监护公正的事,开始时他还怕遭到工作人员异样的眼光,结果事实证明他多虑了,也不知道是人家见多了不觉得稀奇,还是工作太累了没心情好奇,总之全程看上去和别人并无太大差别,让他松了口气。   办完手续后告知过几天来拿证明,两人见时间还早就去看了电影,吃了晚饭才回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公正的原因,钟瑜总有种领证的错觉,心里即开心又紧张,还有点儿惴惴不安,好像这个证明开出来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甚至觉得自己老了几岁,以后要稳重些,一瞬间脑子里还闪过了“温婉居家”四个字……。   “你现在是监护人了,有法律责任在身,要时刻谨言慎行,知道了吗?”钟瑜先发制人,一本正经地对徐正轩说道。   徐正轩偏头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特别可爱,作势就要去吻他。   钟瑜急忙拦住,然后指了指电梯里的摄像头,呲牙警告。   徐正轩收回身子站好,也不讲话,等过了一会儿电梯到了,钟瑜刚迈出电梯门就被抓过来按在墙上来了一个深吻。   钟瑜正要回应却突然呆住了,然后拼尽全力将徐正轩推开,惶恐地看着对面。   徐正轩不解地回头看去,也愣住了。   徐母拎着手提包站在他们家门口,伸了一半的手悬在半空,满脸的难以置信。   紧接着,“嗵”地一声她倒在了地上。   徐正轩赶紧冲过去将她扶起来,又从包里翻出速效救心丸,掰开徐母的嘴,喂了进去,然后对已经完全傻掉的钟瑜叫了几声,让他打电话叫救护车。   钟瑜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拿出手机拨电话,因为实在是太紧张了,按键的时候手抖的厉害,一个“1”都点了3、4次才按出去。   徐正轩把徐母放平,示意钟瑜后退一些留出空间,让空气流通起来,然后轻声地召唤着徐母,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终于慢慢地醒了过来。   钟瑜见徐母正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看看情况,但徐正轩挥手制止了他。钟瑜脚步一顿,又收了回去。   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了上来。   他知道自己是□□,是风暴的引信,是山雨后的雷霆。   徐母缓了一会儿有些清醒过来,先是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钟瑜,又转头看了看徐正轩,重重地喘了几下,然后扬手给了自己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徐正轩被打得猛地向后一顿,头撞到了墙上。   钟瑜“啊”地喊了一声,但在徐母满腔怒意的注视下,又把剩下的担心生生地憋了回去。   徐正轩回过头来看着她,叫了声“妈。”   但徐母没有应答他。   沉默,除了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很快电梯门又开了,医护人员拿着担架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三个人还愣了一下。   徐正轩示意是自己叫的车,然后和他们一起把徐母抬起来放好,在往电梯里进的时候他站在钟瑜身边低声说了句话。   “回家,等我电话。”   钟瑜直到所有人坐着电梯里开、走廊恢复了安静才反应过来刚才听到的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徐正轩走了,他还会回来吗?   钟瑜木然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开门,脱鞋,换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腿曲起来,下巴垫在膝盖上,看着眼前的黑暗发呆。   他到现在都是恍惚的,刚才的一切,除了徐母的眼神和那个响亮的耳光,什么都记不清了。徐母醒来以后说了什么、徐正轩说了什么、他自己说了什么,全都不记得。   说让他等电话吧?现在几点了?嗯,11点了,还没来电话,是发生了什么吗?走的时候他妈妈不是已经醒来了吗?难道又严重了?不不不,应该是在做检查吧,心脏啊、血压啊什么的,对,他说过他妈妈血压很高,不能劳累……完了,这下一定是受到了严重的刺激,说不定还要动手术,怎么办,都怪我。   钟瑜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象,一会儿是徐正轩被他家人围攻、骂到跪地不起,一会儿是徐母伤心欲绝、几次晕倒,一会儿又是徐正轩死扛着不妥协……电视剧里的场景轮番上演,搞得脑子都要炸了,但又什么都做不了,坐以待毙的感觉快要逼疯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突然响了。   钟瑜瞬间接通,一句“喂”说出来都带着颤音。   徐正轩听到钟瑜的声音也心疼的不得了,但又不能表现的太慌乱,如果他都没了主意钟瑜就彻底崩了。   “没事,不要担心,”徐正轩稳了稳情绪,说道,“刚刚做完检查,现在睡着了。”   钟瑜松了口气,如果徐母因此有个好歹他真是无颜面对徐正轩了。   “你不用陪着吗?”钟瑜小心地问道。   其实他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但最终没敢说出口,怕给他压力。   “我大哥来了,正辕一会儿也到,我出来给你打个电话,”徐正轩拿着电话又走出去一些,“一直在等我电话吧。”   听到最后一句,钟瑜的眼泪很没出息的掉了下来。   “别哭啊,你可是铁血刑警,怎么能哭呢?”徐正轩轻声说道。   “谁哭了,你才哭了呢。”钟瑜听着徐正轩带着点儿笑的声音又觉得好了一些,还有心情打趣自己,也许事情没想像的严重。   “好了,这么晚了快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徐正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今晚要留下来,明天看情况稳定了我去警队接你,乖,去睡觉。”   钟瑜也猜到他今天不会回来了,妈妈生病住院了,正常的孩子都应该陪在身边,而不是为了儿女情长抛下不管,算了,什么事情都等明天再说吧。   徐正轩放下电话没急着回去,而是站在直廊一头的窗户边盯着外面的灯火,心事重重。刚到医院的时候徐母就告诉他,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只说自己是太热了中暑才晕倒的,而且明令告诫他不许回去找钟瑜。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妈,就按我说的做,”徐母语气严厉地警告着,“这件事等一下我会和你细说,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医院。”   徐正轩没办法,他知道现在不能刺激母亲,只能点头答应。但他又非常非常担心钟瑜,当时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前因后果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定会胡思乱想——太无力了,能做的只有等。   正想着,徐正辕风风火火地找了过来。   “二哥,”徐正辕几步上前,但在看到徐正轩的一瞬又把大堆的问话咽了下去,她二哥脸上的神情已经能说明问题了,不用再问了,“妈知道了,是吧。”   徐正轩搓了下脸,点点头。   徐正辕骂了声“靠。”   “妈说不要告诉其他人,你也注意一下。”徐正轩叮嘱道。   徐正辕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钟瑜呢?”   “在家,”徐正轩答道,“对了,接下来的几天可能需要你帮忙。”   徐正辕又是一顿点头,表示随时准备招唤,一定完成任务。   两人相对无言地站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说徐父也来了,便回了病房。   过了一会儿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好在并无大碍,在医院观察一晚就可以回家了,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只留下徐正轩,其他人就都回去了。   徐正轩就这么睁着眼睛坐到天亮,徐母醒了。   “你们这样多长时间了?”徐母的第一句话就点题了,意思是接下来也不用嘘寒问暖了,还是直接点儿好。   “大半年了,我追的他,”徐正轩说道,“我用了点儿办法让他住进来,然后追他,他24岁,是刑警,没谈过恋爱,是个非常单纯的人。”   徐母脸色非常难看,能看出来是在尽力压制怒火。   “我没想瞒着你们,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徐正轩补充道。   “你是因为他才和梁悦琳分手的?”徐母问道。   “分手是她提出来的,但我承认,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徐正轩点头道,“我和梁悦琳的事由来已久,倒也不必强行掺合其中。”   “你……”徐母见徐正轩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不由得更加生气,一句话没说出来,引起了一串咳嗽。   徐正轩无奈,只得缓和了情绪,起身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徐母没接。   “过去的事我不想追究了,但从现在开始,不许和他联系,我也不管你喜欢什么样的,但男的,绝对不行,”徐母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就是一辈子单着,我都认了。”   徐正轩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很想站起来说“再见”,不仅是因为钟瑜,还有这种绝对的、命令的、不管不顾毫无理由的表态,真是让人想解释、想争辩都无从下手。   “如果你执意妄为,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所做的决定。”徐母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及时地补了一句。   “你不怕我恨你吗?”徐正轩庆幸这是个单间,否则真是要上演一出人间喜剧了。   徐母看着他,突然换上了凄然的神情:“不怕,我是为了你好。”   多么熟悉的话语,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地长久。   徐正轩知道自己其实当下什么都做不了。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绝对说到做到,而且就目前的情况看也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反抗,万一出了问题,父亲、大哥都不好交待,而一旦牵扯的人多了,必然更加复杂难办。   那么钟瑜呢,真去说分手吗?那还不如让他去死了。   徐正轩站起来,走到病床旁,低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一,不许去找他,包括他的家人和警队,二,让他住在那里,除非他自己离开。”   徐母等着他的下话。   “如果能做到,我就答应你现在不去找他。”徐正轩说着后退一步,盯着自己的母亲。   “也就是说你不能保证以后也断了往来?”徐母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什么是以后?”徐正轩冷冷地说,“以后的变数太多了,以后我可能厌倦了,以后可能他离开了,以后也可能你放弃了……我们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何必要个空头承诺。”   徐母知道这个儿子表面顺服,内里非常倔强,如果把他逼到某个极限也许现在这个回答都没有了,既然以后无定数,那就在以后的日子慢慢来,有的是办法整治你们。   “好,就这样,”徐母说完拿起了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我们彼此退一步,各自安好。”   ☆、第六十一章   徐正宇一家还要去巴厘岛参加婚礼——这种情况下全家旅游是不可能了,但任秋莹作为直系亲戚不能缺席,再加上徐母的情况不是很严重,所以他们还是按原计划出发。因此早上只有徐正辕过来医院,除了办理出院手续、接徐母回家,也是为了和徐正轩对接一下,看有什么事要替他办的。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趁着徐母休息,徐正轩和她简单地说了一下今早发生的事。   徐正辕听完后脸都白了。   “不是,你这就妥协了?你要和钟瑜分手吗?”徐正辕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她想过母亲不会同意,但绝对没想到会到了以命相逼的地步。   “妈妈脾气你知道,而且她身体情况也不太好,我要是来硬的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样对钟瑜也不利,”徐正轩倚在厨房的灶台边,拿着个水杯,却一直都没喝,“日子长着呢,撕破脸没意义。”   “我要做什么?”徐正辕满心的烦乱找不到出口,焦虑地问道。   “去找他,随便说点什么,”徐正轩低头看向手里的杯子,低声说道,“我没放弃,要相信我。”   徐正辕鼻子都酸了,然后抬手在她二哥胳膊上来了一下:“本宫都出马放心吧,等过一阵子老太太好起来你还是该干嘛干嘛,好好谈你的恋爱,别掉链子。”   徐正轩笑了笑,点点头。   正说着,徐父亲走了进来,看两人凑在一起还打趣今天怎么这么和谐,徐正辕撇撇嘴,说先走了。   徐正轩回到客厅,拿出手机——空空如也,钟瑜也没联系他。   他注视着那一串号码良久 ,最终没拨过去。   钟瑜正在写报告,突然手机来了一条微信,他赶紧打开,却是徐正辕。   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跑到门外,一眼就看到了她,站在那里冲他招手。   “有时间吗?”徐正辕看见钟瑜满脸期待的样子走过来,心里更难受了。   苦命的小情侣。   钟瑜点点头,和她一起去了旁边的面包店。   “阿姨……没事吧。”钟瑜觉得还是徐母的身体重要,什么都比不上性命。   徐正辕听到这句愈发地怜爱眼前人,甚至觉得这个孩子跟了徐老二都白瞎了,也不知道后面还要受什么苦。   “已经回家了,老人家嘛,慢性病,就休养呗,”徐正辕苦笑道,“那个,我哥……现在出不来,他担心你,就让我过来……。”   钟瑜并不意外。到现在为止徐正轩都没联系自己一定是有原因的,但也不认为他就这么放弃了,那不是他的作风。   “告诉他,我挺好的,”钟瑜笑了笑,说道,“别担心。”   “钟瑜,我哥绝不会离开你的,”徐正辕语气急切又诚恳,“你知道他的性格,他不是个轻易就服输的人,遇到困难也从来没有怕的,我可以向你打保票,给他点儿时间,一定会解决的,所以,你也不要消极、不要放弃,知道吗?”徐正辕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种绝对的话,但她又不忍心看到钟瑜失望的样子,反正事情才刚刚发生,万一过几天就转好了呢?就算没转好,也不会更糟糕的,两个人一起努力,事情总会有个说法。   “他不能回家是吗?”钟瑜想了一下,还是问了。   徐正辕点头:“我妈这人在气头上的时候是说一不二的,她不让他联系你,我们为了老太太的身体暂时也不敢忤逆,要等她缓和一些了再沟通。哦,你放心,她绝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你安心地住在我哥那里等他。”   钟瑜听到“绝不会来找你麻烦”这句话时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像的要糟——既然徐母如此强硬地反对,而徐正轩又不同意分手,又何来的保证呢?   “他是用不联系来当的条件?”钟瑜几乎可以肯定了,甚至觉得徐正轩很可能答应了不止这些。   “是,”徐正辕回答的有些艰难,她原本不想讲这些,一是会给钟瑜形成种母亲极难相处、极不讲道理的观感,二是会让他陷入更加绝望的地步,她实在是不忍心,“所以,他不是不想来,是真有没办法来。”   “我可以搬出去。”钟瑜说道,他不想让徐正轩为难。   结果话音刚落徐正辕突然大力抓住了自己的手:“不不不,你一定不能搬走,千万答应我,一定要留在那里。”   钟瑜不解地看着她。   “他知道你在那里才会安心啊,如果你搬走了,他就想像不出来你生活的样子了,”徐正辕几乎可以说是在恳求了,“他见不到你,如果再想像不出来你每天吃饭、睡觉、出门的样子,他怎么撑得下去?”   钟瑜觉得快喘不上气来了。   后来徐正辕又说了什么、她是什么时候走的,都记不太清了,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呆坐在那里,直到方文涛来电话让他赶紧回来开会才缓过神来。   他突然无比希望队里能把自己外派去出任务,或者发生点儿什么大案,最好是那种忙到黑白颠倒、不眠不休的程度,累到每天倒头就睡,头脑空白。   因为只要静下来,就会想他。   徐正轩在徐母回家的第二天就发了高烧。一开始他没说,直到晚上徐父发现他脸色和精神状态都不对劲儿、强迫着量了体温——居然快40度了,这才知道他生病了,吓得老爷子拼命催促徐正辕带着他去医院。那边徐母见烧到这个程度也有些担心,她知道徐正轩只是表面顺从、内心依然在与自己冷战,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些,禁不住也跟着叮嘱了几句。   徐正辕开车带着浑身低气压的徐正轩去医院,半路上免不了感慨真是命运弄人,然后又劝她二哥万事想开点儿,以后日子长着呢,等老太太消气了再好好商量,总会解决的。   徐正轩盯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头痛欲裂。   路上沈天明给他打电话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结果知道要去医院也吃了一惊,正巧他今天急诊值班,便跑了过来。   抽血化验,细菌感染,吊瓶挂上。   值班护士也认识徐正轩,还打趣徐大夫这负能量满满的样子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搞得身体的应激反应都出来了。   沈天明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感冒,现在经护士这么无心地一说猛然意识到不对,再看旁边站的是徐正辕而不是钟瑜,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钟瑜呢,出任务了?”沈天明试探地问道。   徐正轩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干脆都没回答。   “吵架了?”这次沈天明直接看向了徐正辕,结果得到一个特别丧的表情。   他心下大惊,觉得坏了。   徐正轩把小警察当宝贝似的捧着,每次一起活动时都恩爱秀得飞起,现在居然吵架了,还到了生病都不跟着的地步,这得是发生了多严重的事啊。   “到底怎么了啊,你们不是刚做完监护公正吗?”沈天明也是心急办坏事,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那边徐正辕一听就炸了:“意定监护?什么时候的事?你也太冲动了吧,这下怎么收场?”   徐正轩皱着眉头看着她,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沈天明也顾不上自己多嘴惹事了,直接拉住了徐正辕:“到底怎么了,别打哑谜了。”   徐正辕见她二哥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只能自己把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然后在沈天明震惊的神情中两手一摊,表示人交给你了,我要回去照顾老的了。   然而沈天明又能做什么?除了安慰几句“慢慢想办法、不要着急”再无他法,又想着要不要把程敏慧叫来,可看时间实在是太晚,只能作罢。他看徐正轩心事重重又极其疲惫的样子也没再多说,只能提醒他现在的状态最好还是不要上手术了,可以借着生病的理由休息几天,等调整好了再回到工作岗位。   徐正轩实在是累,好不容易等沈天明啰里八嗦完了,就把他赶走了。   他和钟瑜不一样,他需要安静下来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徐正辕告诉他钟瑜会在家里等,所以他要快点儿。   在家躺了三天,终于见了起色。徐父对他的突然生病很费解,因为徐正轩一直以来身体都非常好,虽然工作比较辛苦、偶尔胃不舒服,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像这次这样高烧一天才退下来、差点儿住院的情况真是头一次发生,以至于老爷子都萌生了找神婆给看看、要不要驱邪的念头。   对此徐母虽然心知肚明、知道其实这就是所谓的急火攻心,但仍忍不住唠叨说“是要看看,也许真是中了什么邪。”   正巧徐正辕在旁边听到了,积攒了好几天的怒火一下子就爆发了,借机猛吵,什么“不体谅年轻人的压力、只会冷嘲热讽一意孤行、说话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若不是她还理智尚存,一句“逼着我们做不想做的事、棒打鸳鸯”差点儿就跑出来了。   但奇怪的是若在往常,徐母收到如此指责必然大怒,并且分分钟怼回去,可这次她却一反常态地只是嘟囔了两句“吃枪药了,喊什么喊”就没再理会,留下徐正辕一个人在那里怼天怼地,说了一会儿觉得甚没意思,也闭了嘴。   徐正轩知道她这是在借题发挥,但还是听的头疼,等所有人都消停下来了换上衣服说去楼下买点儿东西,徐父赶紧上前拦住,说想要什么他去买。   徐正轩其实只是想安静一会儿,于是没有应声,径直出了门。   他坐在楼下的健身器材那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想看看钟瑜有没有发什么。   什么都没有。   之前他发朋友圈是为了让钟宁安心,但自从和徐正轩在一起后就很少很少发了,而钟宁也不问,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过了这一关。   他又调到电话薄,看了钟瑜的名字半天,最终又关上了。   他不能骗任何人,他做不出两面三刀的事情来。   第二天徐正轩就上班了,期间沈天明还跑来看他的情况,一边旁敲侧击地想知道他和钟瑜现在什么情况了,结果还没说几句就被科室的手术叫了回去,临走时还叮嘱他晚上和郑晓扬他们一起吃饭,叫他千万别迟到了。   徐正轩知道一定会喝酒,就想着先把车开回家,然后打车去赴局。   走进停车场,远远地看见自己的车旁站着一个人,刚想问干什么的,正好那人转了过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是钟瑜。   钟瑜也看见徐正轩了,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就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3、4辆车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徐正轩走了过来。   “我来给你送这个,”钟瑜见状马上开口解释,“我知道你不能联系我,这不算吧,是我主动来的……”。   钟瑜的后话被徐正轩热烈的亲吻和拥抱淹没了。   他想提醒这里是停车场,到处都是摄像头不说还随时都有人走过来,太明显了。但他又说不出话来,其实不过是几天没见,却像是分开了许多年,多到快忘记他的味道了。   钟瑜被徐正轩推着退进到车尾处的一个承重柱后,压着,继续唇舌并用地吻着。   直到附近传来“嘀”的一声汽车解锁声,徐正轩才停了下来。   “对不起。”徐正轩看着他良久,千言万语只说出了这一句。   钟瑜赶紧揉了揉眼睛——他怕眼泪掉下来。   “这个……你要吗?”钟瑜想起来的目的了,拿起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是意向监护的公正材料。   徐正轩看着钟瑜试探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悲伤,在他30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如此悲伤到绝望的程度,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非要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就不能放他去找喜欢的人,为什么要让他们承受这些本可以避免的痛苦?   他接过纸袋子,又握住钟瑜的肩膀:“这句话收回去,你惹我伤心了。”   钟瑜其实知道不对,这话说出来就像是在怀疑徐正轩的感情,所以马上点头表示知道了。   徐正轩把他拉进车里,按在后排座上又亲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很快我就会再找我妈妈谈的,你记住了,我不会放开你的。”徐正轩说道。   钟瑜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你快点儿,我一个人太累了”,还是说“别急,我等得起”?他时而觉得前方还是光明的,作为母亲不可能和自己的孩子杠到底,时而又觉得前方是无望的,徐正轩不可能为了一个永远不能结婚的人而放弃自己的家人,现在是热恋,不怕等待,可时间久了呢?一年、两年、五年呢?到最后也许都不用徐正轩发话,他自己就坚持不住放弃甚至是移情别恋了。他也很恨自己的玻璃心,浮萍一般随波逐流,没个定性,以前有徐正轩帮他归位,以后呢?是不是真要靠自己了?   在车里又说了几句话,后来沈天明来电话催了,两人只得告辞,临走的时候钟瑜说不到万不得已自己不会再来找他了,一切等事情有了定论再说。   然而,他们希望的“定论”没盼来,徐正轩还没来得及再和徐母摊牌,外派上海学习的“定论”就先来了。   徐正轩立刻找到领导表示自己此刻不想出去进修,一是科室很忙缺人手,现在不是好时机,二是就算机会千载难逢,自己也愿意让出去,以后再争取。   但院里的领导大手一挥,告诉他名单已经送上去了,没有更改的可能,让他一切以大局为重、服从院方安排,早早学成归来,为科室、为医院做贡献。   徐正轩被一通大道理和高帽子压个够呛,知道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能认了下来。   而且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离出发之日只有两天了,问为什么这么匆忙,行政口的负责人说上面就是这么通知的,她也没办法……,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只能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去上海。   一去就是半年,徐正轩非常想在走之前去看看钟瑜,但徐母一眼看破,在他回来说了进修的事之后马上补充了一句“不许联系他”,末了还特意强调了自己遵循承诺没去找钟瑜的麻烦,希望他也能说到做到。   徐正轩其实对徐母的反应有些奇怪,她听到自己马上要去上海半年的时候竟然毫无意外,也没有对这件事的真实性进行怀疑,只是简单地说了“学习是好事,认真一点儿”就没再多提,直到后来徐父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来了一句“上海离南靖不远,随时可以回来”,徐母突然站出来表示了反驳,说“没事儿别往回跑,浪费时间浪费钱,好好学习才是正道”,事情的怪异之处才彻底地显现出来。   徐正轩听到这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然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母亲:“这次进修是你去院里说的吧。”   徐母一下子愣住了,但又很快恢复了冷静,干脆也不掩饰了,直接答了句“是”,然后冷眼看着他。   一瞬间,徐正轩怒从心头起,抓起行李箱掀了个底朝天,里面的杯子甩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徐正辕也跑了出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徐父吓了一跳,还以为二儿子是因为老伴儿自作主张去走后门惹恼了他,赶紧上前劝导,说这么做也是为他好,每年有多少人挤破头想去上海,你这么清高、守规矩什么时候能轮到?趁着现在你妈妈的老同事还在岗,还能说上话,若再等个几年,熟人都退休了,想走后门都难了…….。   徐正轩气得全身发抖,使出浑身力气才没当场质问出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也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徐正轩定了最早的高铁,天刚蒙蒙亮就出发了,临走时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包括早就醒了、一直注视着他的母亲。   随着“当”地一声关门声,徐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样做徐正轩一定会恨她,而且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因为类似的事情见得太多了,所谓物极必反,现以把他推了出去,最终是能断了两人的来往还是加深了两人的感情她根本无法确定,但此时此刻如果不这么做她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作为母亲,怎么可以放任不管?   和男的一起生活要遭多少的白眼,她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倒计时啦,还有4章完结! 感兴趣的亲们可以去新坑《孽海记》看看,是个完全不同类型的故事, 充满阴谋和算计的爱情也别有一番味道呢。   ☆、第六十二章   钟瑜是从微信朋友圈里得知徐正轩去上海的。   他看着那张对着高铁窗户拍的照片,配文“上海,半年”,明白这是对自己说的。   半年,好长的时间啊。上海,好远的地方啊。   很快,徐正辕的信息也到了。   ——我妈背着我二哥去找院里把他送去上海进修了。   自从事情发生后钟瑜同徐正辕的联系就多了起来,然后发现这个姐姐渐渐展现出不同与以往的样子,具体地说,就是由过去张扬外露、百无禁忌突然变得“慈祥”起来。不但每天早上都发一句问候的话——包括但不限于“加油!好好吃饭!早点儿休息!注意安全!”等等各类叮嘱,要不是不配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包他真要怀疑是自己姑姑发来的。还每隔两三天就问他缺什么,有时候甚至自做主张地让外卖送来吃的和日用品。可钟瑜是一个人啊,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好多来不及吃都坏了,没办法,只能告诉她不要再买了,自己不会做饭。徐正辕倒是非常听话,立刻就不买了,改为三天送一次水果,而且是亲自上门,随便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钟瑜觉得她越来越像钟宁了。   他甚至一度怀疑徐正辕亲自登门是为了监视自己,怕自己在空窗期找别人,还特意委婉地表示自己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请放心。   徐正辕就直接多了,连连表示约炮也没关系,年轻人嘛,有生理需求正常,而且就算他把徐正轩踹了也没关系,那种没头没尾的人不要也罢,天下好男孩多的是,自己是站在他这边的。   钟瑜:……   要不是他俩长的真的很像,严重怀疑根本不是亲兄妹。   现在接到她的信息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嗯,好的,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和姐姐我相依为命吧。   钟瑜都能想像出徐正辕打字时的样子,一脸的悲悯和怜爱,恨不能搬过来和自己一起住,他忍不住笑起来。   可是,除了徐正轩他不想和别人“相依”,只是这个等待如今又变得漫长起来。   徐正辕在和钟瑜聊过之后转头就去和她二哥汇报,并表示自己一定会照顾好他的,请放心云云。   徐正轩到上海后火速进院,后续学习和工作也安排的非常快,因为是大型三甲,工作量远超南靖,忙碌的状态让他短暂地忘记了后方的烦恼。可一旦停下来,比如下班回到宿舍的夜晚、被同事拉着不得不去的聚餐、周末不加班的闲暇,思念就会疯长。   他在干什么?出外勤了没有,有没有受伤,没人做饭了肯定不是泡面就是外卖,早饭也不吃了,估计屋子又会乱成一团。   他有没有想我?红绳还带着吗?一个人出去看电影吗?又会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吧,毕竟那么显眼又招人。   其实徐正辕时不时地都会告诉他钟瑜的近况,也知道他过的一如往常,没受伤也没新恋情,甚至也可以肯定钟瑜还是一心放在自己身上,只不过从来都不说罢了。   第二周的周末没排班,徐正轩和主任打了招呼说要去杭州的朋友那里看看,待批准后马上买了回南靖的车票——他太想钟瑜了,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行,如果再见不到真是要疯了。   他从南靖走之前特意把车留在了医院,方便以后回来取。   下了火车,到医院开车,再到警队,差不多是下午四点。   他没敢离警队太近,怕被门卫发现,就停在远一点儿地方,然后走到大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呆着——他回来之前没问徐正辕,所以不确定钟瑜在不在队里,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南靖,但他还是来了,能不能见到其实不重要,到他工作的地方呆一会儿就能让自己舒服很多。   老天开眼,7点不到看见钟瑜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精神又挺拔,光一样的存在,人群中特别醒目,一眼就能认出来。   几周之前他这样走出来会笑着跑到自己面前,不自觉地嘟起嘴说一些啰嗦的废话,什么审问的犯人特傻X了、什么报告写到眼睛疼了、什么出外勤跑了一天了……,其实就是等着自己去表扬、去心疼、去哄,然后就会喊着太饿了要吃炸鸡。   不过几个星期,仿佛过了好多年。   他看着钟瑜笑着和方文涛告别,快速地走下台阶,过马路,走到公交站牌前站好,又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车来了,上去。   徐正轩不能跟上去,公交车太小了,一下子就会发现他。所以他迅速回到自己的车里,算算时间,应该会在钟瑜之前到家。   徐正轩一路加速,把车停到小区外,走步到单元门附近,站在了一处绿化后。   大约过了20分钟钟瑜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难怪才回来,是去买吃的了。   钟瑜一个人走路时速度很快,目不斜视,腿长步子大,一阵风似的。   徐正轩眼看着他一路疾行,到单元门,掏钥匙,然后,突然回头。   徐正轩万没想到他会回头,吓得够呛,赶紧向后闪,心脏一阵狂跳。   如果被发现了要说什么?说路过?碰巧?有事找你?还是实话实说?   他紧张地躲在树后,不敢回头张望,但过了半天,并没有人走过来,他又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门口已经没人了,这才松了口气。   徐正轩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楼上的灯亮了,知道他已经到家便离开了。   钟瑜站在窗帘后看着楼下,一个人影从绿化树丛出来,经过单元门向外走去,心想就这样吧,知道你来过就够了,见不见面的无所谓,反正见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还要背负言而无信的罪名,何必呢?   徐正轩回到车里后给沈天明打了个电话,让他出来去喝酒。沈大夫知道他回来了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紧张得嗓门都大了起来,引得李亚真也凑了过来,后来又说了几句才明白不过是相思成灾、忍不住罢了。   李亚真听了以后又唏嘘了一顿,说什么太难了,还好自己不喜欢女的。   沈天明心想你就算喜欢女的也不会落到他们那个局面的,李大小姐多说一不二啊,谁敢拦着?别说女的了,就算是找个离异带孩子的老头都没人能管得了,还要上赶着给请保姆带孩子呢。哎,说到底还是性格决定命运。   李亚真马上给程敏慧打电话,先是问她要不要去,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又忍不住叽里哇啦地感慨了一番,结果程姑娘简单明了地回了句“活该”,就挂了电话。“敏慧真是书念多了,一点儿人情味儿都没有。”李亚真嘟囔着,对于没得到回应而有些不忿。   沈天明跟着附和了几句,说她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以她和老徐的交情只会比我们更难受,只不过不说罢了。   这一点沈天明说的没错,从知道徐母出手阻拦后程敏慧就无比焦虑,甚至想亲自去找徐母谈谈,劝她不要干预。但郑晓扬拦住了她,说这是徐正轩的家事,尤其徐母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徐父,如果她冒然前往可能会引起老爷子的怀疑,到时候事情如果变得更加不可收拾怎么办?如果是朋友,她应该相信徐正轩,而不是参与其中。   几个人来到客栈,找了个空房间,点了外卖和酒,又是一场不醉不归。   临散局时程敏慧告诉徐正轩这间房会一直给他留着,随时都可以住,直到能回到自己家的时候为止。   李亚真也有点儿喝多了,大着舌头拍胸脯打包票说钟瑜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徐正轩不在的时候她一定会照顾好他的,逢年过节吃喝玩乐她全包了,哪怕有一天分手了,只要钟瑜不嫌弃,她仍然会一如既往地对待他。   沈天明听到”分手“两字赶紧上去捂住她的嘴,然后连拉带拽地往后拖,连声说喝多了、口不择言、不要放在心上。   徐正轩挥挥手表示不介意,让他们赶紧回家。   我们总是惧怕艰难的日子,觉得那条长路一定既孤独又痛苦,可一旦真的开始——无论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才发现原来承受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强。不是麻木,也不是认命,而是学会了在艰难中寻找其他的幸福点,可以是回家时身后隐约的脚步,可以是一束放在门口的冬青,还可以是朋友圈里没有文案的一张照片,这些不知是错觉还是误会的信息让无边的长夜变得不能么难熬,也让莫测的前路透出一丝光亮。   后来徐正轩又回来过几次,最近有一次甚至停留了好几天,但不是因为钟瑜,而是徐母的心脏搭桥手术,也正因为这个手术,他不得已再一次压下了找母亲谈话的念头。   另一边钟瑜也知道了徐母动手术的事。   现在他的消息比以前还要灵通,不仅徐正辕一日三报地积极跟进,李亚真他们也三天两头的找他,什么吃饭唱K看电影、去度假村、周边游,场场不落地叫他,除非他出任务或者加班——有时候他正加班呢李大小姐的外卖就送来了,搞得全队的人都羡慕不已,纷纷对钟瑜表示出无比的嫉妒以及对这个富婆姐姐的敬意,因为小郭见过富婆本尊,对其外貌大加夸赞,搞得好几个单身狗暗戳戳地示意钟瑜给介绍几个富婆的姐妹,还表示不介意姐弟恋……,最后以被刘桐好一顿教育告终。   钟瑜托姐姐从老家买了几颗人参让徐正辕带给徐母,他觉得给钱的话徐正辕可能不收,送补品的话应该就没法拒绝了,果然,徐正辕在看到礼盒的时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知道这东西不能退回去,也不可能钟瑜自己吃,只好代为收下。钟瑜又叮嘱她不要告诉徐正轩,别让他为难。   徐正辕那个大嘴巴是不可能按捺得住的,转头就拿给她二哥看,一边大加赞扬钟瑜的体贴懂事,一边痛心疾首地说命运弄人,然后非常诚恳地问徐正轩自己能不能给钟瑜介绍男朋友,正好手有好几个已经和家里出柜、无后顾之忧、有钱有貌的富二代,就想找个心地善良不图钱的好孩子,她已经看不得钟瑜这么被吊着了。   “而且人家是0啊,”徐正辕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钟瑜脱离苦海,“到时候钟瑜就可以在上面了……。”。   徐正轩“啪”地一声把水杯撂倒桌子上,不锈钢的杯底撞击到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音。   徐正辕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她二哥难看的脸色。   “当然了,这、这是我自己想的,没和钟瑜提过……”徐正辕罕有地语气弱了下去。   “你死了这份心吧,”徐正轩冷冷地说道,“除非他自己提出来,否则这个恶人我当定了。”   徐父正好进来听到最后一句,马上跟着说“可不能当恶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徐正轩冷着脸看了眼挑事儿的徐正辕,转身走了。   转眼即到年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底大家都变忙了,钟瑜觉得徐正轩近一个月都没有回来过。自从那次小区尾随,他就变得神经兮兮的,每次到了两人常去的地方就会特别留意,别说,有两次还真发现了。   但钟瑜也没觉得开心,偷偷摸摸像做做贼一样的爱情谁喜欢啊,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现在却只能用这种方式一解相思苦——徐正轩解没解不知道,反正钟瑜是觉得更苦了。   很快他自己也被又一波年终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绑得死死的,还被派到临市呆了小半个月,期间他经常会想起徐正轩,不知道他有没有回来偷偷地看他,有没有白白站在冷风中等上几个小时。   终于熬到行动结束,已经还有两天就是元旦——今年的元旦是周五,正好连休。   钟瑜回到队里后马上去和林远请假,说有个特别好的朋友结婚要他去上海参加婚礼,林远知道前一阵子的行动特别辛苦,二话没说就准了,甚至允许他周四下午就可以走了。   方文涛很诧异,他不记得钟瑜在上海有什么好朋友,就问他是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事儿瞎编的理由,钟瑜忙着在手机上订车票,哼哈着敷衍了两句,   方文涛见他不搭理自己,转身去找丁淼。   丁姑娘正在打游戏,听了方文涛的疑惑后翻了个白眼:“千里赴沪,不问理由,你觉得能是什么?”   方文涛最近被自己儿子搞得焦头烂额,精神头和注意力都下降不少,听了丁淼的话更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奇怪。   “也不可能是谈恋爱了啊,”他叹道,“每天正常上班,早出晚归,没腻腻歪歪地发微信打电话,没动不动跑去看电影吃饭,也没整天挂着傻逼一样的微笑,就他那个富婆姐姐算是接触密切的异性,可人家不是结婚了吗?奇怪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找对象啊。”   说话间丁淼正好被狙了,一句“卧草”脱口而出,然后很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别想那么多,也许他就是想去迪士尼玩玩呢。”   方文涛恍然大悟。   丁淼说着走到钟瑜面前,敲了一下桌面。   钟瑜抬头看着她。   “迪士尼出了一个兔子朱迪的耳朵,特别可爱,你帮我带一个呗。”丁淼把手机送到他面前,指着照片说道。   钟瑜懵懵中说了声“好”,让她把照片发过来,说以防买错了。   全程都没想过为什么丁淼笃定他会去迪士尼。   钟瑜在去外地出任务的时候就想到底要不要去上海,不是去找徐正轩——虽然知道他在哪个医院很容易,但这么久都等了,不差一时半刻的,尤其徐母刚做完手术没多久,万一他进修的医院有徐母的熟人再说出去,那可真是后果难料了。   他只是想到了夏天时两人说的跨年的事。   外滩、东方明珠、迪士尼……,想想有点儿可笑啊,当时还在憧憬着美好的假期,没想到一转眼都成了空谈。   美好愿望这种事果然是不能说出来的,一旦成了心愿就容易崩。   但他还是决定要去,自己去,自己在12点的时候看烟火、自己去东方明珠看夜上海、自己去迪士尼找兔子耳朵,至于徐正轩还记不记得这个约定、以后还会不会带着他去弥补,鬼知道,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去想这些了,随便吧。   钟瑜在火车上的时候先后接到了徐正辕和沈天明的信息,都在问他元旦放假怎么安排,他回复说还在外地出任务没回来,等元旦过后回来了再联系。   钟瑜决定隐瞒所有人,他不想让徐正轩知道。   12月末的上海比南靖冷多了,下车没多久他就冻得直哆嗦,心想这样去外滩看跨年烟火还不得感冒啊,等到酒店安顿好了要去买个外套才行。   酒店房间里还挺暖和的,钟瑜在热烘烘的空调吹拂下很快就觉得困了,想干脆先睡一会儿,等晚上了再去。   结果一觉睡到快10点。得,也不用买衣服了,商场都关门了。   钟瑜爬起来,打开背包,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然后出门,直奔目的地。   到了外滩才发现自己来晚了,现场已经是人山人海,好一点儿的观看地都站了人,很多都是一对对的情侣,可能是半夜气温太低了,好多人都或搂或抱的,一边跺脚蹦跶一边说笑,相比之下他这样形单影只、又因为太冷而缩成一团的人看上去不仅格格不入,甚至有些鬼鬼祟祟、目的不明了。   钟瑜跑到星巴克买了杯咖啡——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暗骂了几句“操”,说好了谁都不想,怎么看见牌子就想起了他?真他妈可恶。   也许是钟瑜面色不好,坐在椅子上等咖啡的时候店员小哥哥还主动和他聊了几句,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看烟火表演的,还说他穿的太少了,脸都白了。   钟瑜觉得反正时间还早,看烟火的好位置也没了,也不急着出去了,就捧着纸杯坐在吧台边儿小口地嘬着,心不在焉地和小哥哥搭话。   时而拿出手机翻看朋友圈——他就是这样,总是不死心,总想从里面看出点儿蛛丝马迹来,他就不信了,新年哎,徐正轩就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又说了几句,对方突然递过来一条大围巾,说借给他围一围,等看完烟火了再还回来。   钟瑜推脱说不用,说没觉得多冷。   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想看笑话,他刚说完这句话就连打了两个喷嚏,对方一顿乐,趁机将围巾塞进了他手里。   “加个微信,到时候联系。”店员说着递过了手机。   钟瑜一是没法拒绝的毛病又犯了,二是真的觉得很冷,心想又不是女生的东西,用一下很快就换回来应该也没事儿,于是就没再拒绝,加了微信。   钟瑜看着微信名称上的英文,默默地备注了“星巴克店员”几个字。   又过了一会儿,屋子里的人忽然陆陆续续地往外走,钟瑜看了眼时间,哦,原来快开始了。   外面的人更多,吵嚷着、笑着、前呼后拥着,但总体还算井然,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维持秩序的特警——前几年的踩踏事件让全国所有的集会都变得谨慎起来。他小心翼翼、左躲右闪地跟着人流向前走,大家停下来,他就停下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位置,不知道能不能看清全貌,也不知道徐正轩在不在这汹涌的人潮中。   在冷风与吵嚷中钟瑜裹紧了围巾,随着倒计时的喊声看向天空:   10、9、8、7、……   一年过去了,爱情来了又走,不知道会停在明年的哪里,又或者太累了,换一条近路,开辟新的征途。   “叮”,微博的特关响了。   划开,是徐正轩发的一张照片:夜空中的焰火。   和刚刚他头顶上炸开的那个一模一样。   钟瑜看向周身的人海,只见无数拥吻的情侣淹没在夜色中,心想上海的天气真是操蛋,冻得他眼泪都流要下来了。   ☆、第六十三章   烟火结束差不多12点半,钟瑜想联系那个店员把围巾还给他,但可能是人太多了,手机信号奇差,微信的圆圈转了半天没反应,没办法,他只能跟着人群一直向外走——为了防止发生踩踏和混乱,特警们要求所有人只能沿着一个方向走,不能回头。   终于到了开阔的地方,有信号了,他赶紧发微信说怎么把围巾还给他,结果对方说已经下班了,反正他还要在上海呆几天,不急,等有空了再还回来。   钟瑜无奈,只能裹着围巾回了酒店。   第二天很早他就起床去了迪士尼,到了大门口才发现还是来晚了,队伍排的一眼望不到头,7成以上就拖家带口的,还有一些穿的美美的、画着精致的妆容的女孩子,像他这样一个人来的男生还真没看到几个。   事前也没做什么攻略,连进门要先做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来也不是为了玩,就是为了了却一个心结、一个执念。   早上真的好冷,忍不住又掏出了那条围巾。   “帅哥,帮我们拍张照呗。”前面的一个女孩子转过来对他说道。   钟瑜正在发呆,突然被叫了还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点头说“好”,就接过手机拍了几张。   然后他突然想起丁淼要买的兔耳朵,就调出照片,问这几个女孩子去哪里可以买。   刚才打招呼的女生性格比较开朗,看了眼就说“园子里很多店铺都有卖的,不过你还是出来时再买吧,要不拿着它去玩多不方便……”巴拉巴拉讲了一堆,钟瑜只记住了“很多都有卖”,其他都听的稀里糊涂的。   “小哥哥是一个人来的吗?”女孩问道。   钟瑜点点头。   “要不你跟我们三个一起吧,”女孩说着回头看了同伴一下,另外两个女孩子捂着嘴笑,“我们来好几次了,特别熟,你帮我们拍照,我们请你吃午饭。”   钟瑜一脑袋黑线,心想怎么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豪放吗?不认识的男的就敢邀请同游?虽说迪士尼园内治安不错,但万一聊天的时候暴露了个人信息也是非常危险的啊。   他哪能想到女孩子的“豪放”多数时候是看脸的,人家不会平白无故地就展示好心,当然是想认识帅哥啊。可惜钟瑜在这方面的灵敏度连丁淼的一半都没有,只会操心对方的警觉性,却不知道自己才是被觊觎的对象。   “不麻烦了……。”钟瑜有点儿尴尬地想回绝。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反正你就是一个人,跟着我们保证你全都能玩上,哎,你有没有绑定门票啊,领取快速通行证了吗?”女孩子干脆打断了他的话,紧跟着后面的两个人也附和起来。   钟瑜一脸懵逼地看着她们,心想什么鬼,什么通行证?买了票还不够吗?然后看了看一个挨一个排队的人,真是想无声地离开都做不到,而且他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怕人家女生挂不住面子,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说了声好。   三个女生立刻笑成一团,可能是找了个力工觉得很开心吧。   终于等到开门,过了安检后人群就四散开来,钟瑜跟着三个女孩向一个方向快步走去——虽然他都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不过管他呢,这里不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吗,既然如此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和人了,放开了去玩吧。   每个项目都要大排长队,还好有这几位话唠一般的女生,等待也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原来三位都是上海戏剧学院的学生,趁着放寒假前来迪士尼玩。   钟瑜想难怪看上去都很漂亮,和抖音里那些美女很像——当然了,他对女孩子的分类认知都是通过抖音,什么萝莉、御姐、沙雕、中性,平台用百万视频帮他认识世间女子,倒也是方便。   但他没说自己是警察,只说是普通员工,闲来无事就跑这里玩玩,也不想看烟火,等下午就回去了。   女孩子们没有强留他,只说以后有机会去南靖玩的话可以联系一下。   钟瑜停留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一直呆到大约5点才从园里出来,告别前女孩子们送了他一个狐狸杰克的发夹,让他戴着拍了个照,说不介意的话想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钟瑜也同意了。   钟瑜看着那张照片良久,觉得自己看上去还挺开心的,果然快乐的地方就是有神奇的魔力。   回去的路上钟瑜又联系了那个星巴克的店员,说想把围巾送过去。结果对方说今天调休,现在在浦东的国金商场吃饭。   钟瑜搜了下地图,发现离东方明珠很近,就说自己一会儿也去那里,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约个地点碰头。   对方很快回了个OK,说等他到了再联系。   钟瑜坐了好久的地铁才到浦东,距离东方明珠的预约时间还有1个多小时,就想着先去吃个饭,顺便告诉对方自己在哪里。   店员小哥哥来的倒是很快,还带着一个朋友——钟瑜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就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当初对方执意要借给他围巾了,因为旁边这位看上去年纪相仿、特别柔弱、特别害羞的男孩子是个gay,还是那种所谓的“奶受”,又白又瘦,眉目清秀、言语软萌,真是典型的不能再典型了。   来人见他面前的汉堡还没吃完就跑去买了两杯可乐,也坐在了旁边,然后问他一会儿是不是要去东方明珠,不介意的话大家可以一起,正好他这个朋友也想去看看。   钟瑜心想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气,明明是为了消解执念才来的,还想着一路独行很有仪式感,怎么到处碰到要结伴的?和陌生人在一起图什么呢?不尴尬吗?尤其是现在这个,更是明摆着要有进一步的联系——话说他是怎么看出自己的属性的?   钟瑜总是想不通这一点,觉得自己从外观上看绝对看不出取向,否则方文涛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儿疑问都没有?但他又很奇怪为什么徐正轩一眼就看出来了,去问吧,徐大夫只是笑而不语,问多了就说“直觉、一见钟情”,搞得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现在对面这个小男孩一脸羞涩地偷瞄着他,钟瑜尴尬地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抓耳挠腮地想要找什么借口拒绝。   正想着,电话突然响了,微信语音通话,是今天在迪士尼一起玩的女孩发过来的。   钟瑜接了起来。   “小钟哥哥,我们看完烟火啦,超级好看,你没留下太可惜了,”女孩子欢快的声音传了过来,因为音量被调大了,所以从旁边也能听得特别清晰,“对了,今天拍的照片不用着急给我,等你有空再发就行啊。”   钟瑜“嗯嗯”地说好的,然后女孩子又说明天要不要来她们学校玩玩,请他吃全上海最好吃的提子蛋糕,钟瑜一心想着眼前的尴尬,情急之下说好,让她把地址发过来,到时候再联系,   女孩子一阵雀跃,连后面两个同伴的笑声都能听见,喜出望外的意思表露无遗。   放下电话后钟瑜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站了起来,那个小男孩也不见了。   店员小哥哥笑着说既然你有约了就不打扰了,以后再来外滩记得来店里找我,请你喝咖啡。   钟瑜松了口气,点头说好,然后把围巾递了过去。   在排队等着上东方明珠的时候钟瑜忍不住四下张望,看能不能在人群中见到熟悉的身影。   其实想想都是不可能的,排队等待也不过10几分钟,这要是都能碰到真是见了鬼了,都可以去买彩票了。他一边想一边痛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自找不痛快,如果真见到了不是更难受?被棒打的鸳鸯站在300米高的空中走廊,各站一方,相顾无言,然后在泪眼婆娑中转身离开,   真他妈和狗血的电视剧一样,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钟瑜越想越烦躁,掏出手机刷朋友圈,果然新年第一天不是秀恩爱就是晒娃,反正没一个在家的,好像全中国的人都跑出来了,包括他自己。   但徐正轩再没发任何东西。   他买了最贵的票,跑到了最上层。   人依旧非常多,挤在一起拍照或者围在商品柜台前买东西,大呼小叫、吵吵嚷嚷,钟瑜找了一个角落俯视上海的夜景。   真是一个花花世界,无论什么样的人应该都会被淹没吧。   回到酒店后钟瑜就开始订回程的票,他本来也没打算去那几个女孩子的学校,又不熟,之前答应一起玩就已经很离谱了,万一让人家产生了什么误会更不好解释。而且刚刚站在电视塔那里时他发现自己对上海已经兴趣全无,甚至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大老远地跑来这里,又冷人又多,没吃到什么好吃的,光坐地铁就花好几个小时,还差点儿被拉郎配,真是要多闹心有多闹心。   钟瑜上了火车后才给那个女孩子发了信息,说临时有事要提前回去了,后会有期。   对方发来几个遗憾的表情包,也没再多说什么。   回到家一眼就看到门口放着的花,依旧是冬青和针垫花,用牛皮纸包着,安静地立在地上。   钟瑜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抓起花往回走,进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打开垃圾桶扔了进去。   我是女孩子吗?我喜欢花吗?我他妈要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干什么?睹物思人吗?滚你妈的,老子不稀罕!   钟瑜觉得胃好疼,疼得都要吐了。   他进屋后猛灌了一杯凉水,把背包丢在地上,衣服一股脑地塞进洗衣机,然后躺到床上想睡觉。   可是翻来覆去滚了半天也睡不着,无奈,只能爬起来,又跑到地下停车场把那束花捡了回来——万幸这东西不值钱,入不了捡废品的大爷大妈的法眼。   钟瑜把有些凌乱的花插进花瓶里,摆好,然后又回去睡觉。   倒是一觉无梦。   后来钟瑜是被冻醒的,特别冷,还头疼,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儿,就去找体温计量了一下,豁,38.7度,妥妥的感冒发烧了啊。   看来那条附带桃花的大围巾没起作用。   还好家里有药,随便找了几个就吃了下去——这要是徐正轩在肯定要拉着他去化验,说什么要区分开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冒,不同病因用不同药,像他这样乱吃只会拖延病程。   钟瑜才不会去医院,那种充满徐正轩影子的地方躲都来不及呢,难道还上赶着往心口上捅刀?死不了就挺着。   就这样,一整晚钟瑜都处在稀里糊涂的状态中,几个小时量一□□温,度数上去了就喝一口退烧药,然后倒头接着睡,饿了就翻出碗泡面吃一口,也不管是几点,反正请假是到下周一,也不会有人来找他,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徐正辕来电话。   钟瑜也是烧糊涂了,接通后说自己在家,完全忘了说被外派出任务的事。   徐正辕也没在意,随便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直到傍晚五点多徐正辕来敲门,钟瑜还处在迷糊状态,开门见到她吓了一跳。   徐正辕也吓了一跳,一是因为钟瑜居然只穿了这个三角裤衩就来开门,二是这家伙脸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在发烧。   “你生病了啊。”徐正辕说着就在钟瑜额头上摸了一把,哟,真挺烫的。   “没事儿,快好了。”钟瑜说道,然后回到卧室去找裤子,穿上。   “去医院吧,”徐正辕跟在后面,有些担心,“你这样几天了?”   她进屋的时候看见了丢在地上的背包,猜测应该是刚回来不久。   “不去,”钟瑜鼻音重重的,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不是啥大病,矫情。”   徐正辕觉得自己才30岁就有了当妈的感觉,就像面对青春叛逆期的儿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说软话又不听,让人又气又急,真想打电话把徐正轩叫回来自己处理。   “吃饭了没?”她看了眼桌子上放着的泡面桶,知道又是应付了事。   这回钟瑜倒是很诚实,说还没有,不知道吃什么。   徐正辕转身就要下楼,一边穿鞋一边说正好自己也没吃呢,等着她去买点儿。   钟瑜刚要说别麻烦了,结果“当”一声门就关上了。   徐正辕前脚走出电梯后脚就给徐正轩打电话,说钟瑜生病了,发烧,又不肯去医院,她不知道该怎么半。   那边沉默了好久才说话,说自己会给她写几种药发到微信里,去药店买,如果3天后还不好,押也要押去医院。   徐正辕连声说好,然后犹豫了一会儿说自己好像知道他为什么生病了。   “他这两天应该是去了上海,”徐正辕说道,“我刚才看到他丢在门口垃圾桶里的车票,这几天那边降温,他又没什么厚衣服,可能是受凉了。”   徐正轩一声重重的叹气声传了过来。   “看来他不是去找你的。”徐正辕听到她二哥这个反应突然有些后悔,既然钟瑜连自己都没告诉,肯定是不想任何人知道,如今自己多嘴给卖了出去,也不知道惹没惹祸。   “我知道他为什么来,”徐正轩说道,“就这样吧,你赶紧去买药,这几天盯着点儿。”   徐正辕挂了电话先去了药店,又在旁边的饭店买了两碗牛肉粉,加了鸡蛋和青菜——她从徐正轩那里知道钟瑜不爱喝粥,而是喜欢这些汤粉汤面,所以就直奔这家店来了。   那边徐正轩站在包间外的走廊里沉默了好久,他突然发现等待是没有尽头的,也永远没有所谓的“合适的时机”,对于困难的事,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困难的,施压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忍让而觉得受到了尊重,相反,会觉得自己成功了而变得更加固执与坚决。   徐正轩回到包间,科室领导正好在找他,招呼着让他过来喝酒聊天。   徐正轩点头坐过去,喝了几口后调整了一下坐姿,低声说道:“主任,我想要提前结束这次进修,您看后续的学习能不能加快进度,工作量大一点儿也没关系……。   钟瑜在徐正辕的百般照看下倒是康复的挺快,晚上吃了药,又吃了一碗牛肉粉,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感觉轻松了很多。   徐正辕要不是因为一定要回家、夜不归宿怕引起徐母怀疑,她真就住在钟瑜那里了,反正在她眼里这不是自己哥哥的对象而是儿子一般的亲人,而且还是个需要格外用心关照的青春期儿子,如果不紧跟着叮嘱指不定忘吃几回药呢。   钟瑜周一上班的时候把纸袋子交给丁淼,丁姑娘正在吃包子,见状急忙抽了纸巾擦手,兴冲冲地打开——但是里面有两个。   “买一赠一吗?”丁淼拿着那个狐狸耳朵问道。   钟瑜这才想起这个东西,赶紧拿过来说这是别人送的、忘记拿出来了。   丁淼一脸坏笑地捏着发箍说是不是女生送的,嗓门很大,惹得方文涛都跑了过来。   “哦哟,好可爱啊,快点儿带上给我看看,”方文涛说着拿过发箍就要给钟瑜带上,吓得钟瑜撒腿就跑。   丁淼气得要死,心想方文涛这个没眼力见儿的,自己正打算八卦新恋情呢,他倒好,一巴掌就给呼回去了,这下让她怎么找理由去问?真是烦死了。   冯因正好过来送奶茶,看见丁淼手里的兔耳朵一愣,赶紧凑上去问是她自己买的吗?   丁淼气鼓鼓地接过奶茶,“啪”地一声捅进吸管,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我让钟瑜给我带的。”   冯因听完就去看钟瑜,结果看见方文涛正举着另一个发箍追着他跑,顿时乐了:“这玩意多少钱啊,批发吗,他怎么也有一个…….。”   冯因说道这里突然觉得不对劲儿,一脸惊恐的回头看着丁淼:“不会是情侣……?”   丁淼的白眼简直要翻上天了,心里对这些个钢铁直男吐槽一万遍,心想你们都看不出钟瑜是gay吗?你们也不止一次见过徐正轩了,连饭都一起吃过好几次了,就那个嘘寒问暖、车接车送的劲儿,眼睛是有多瞎才看不出那是人家男盆友?还情侣,真是无语了。   “他去迪士尼了,我拜托他帮忙带的,189块钱也已经转给他了,而且为了表示感谢,我还多给了11块做为辛苦费。至于他为什么也有一个,可能是自己也喜欢,也可能是别人送的,但具体是怎么来的请你亲自去问他,恕我不知。”丁淼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缓缓道来。   冯因也觉得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丁淼怎么可能看上钟瑜呢?必然是自己这种家里有好几栋房子、敦厚老实的本地人才更合适她。钟瑜帅是帅,可帅不能当饭吃啊,综合下来肯定是自己更具优势。   那边方文涛连抱带求的让钟瑜戴一下给他看看,钟瑜实在被他磨的没办法,只能戴上发箍让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警告他不许发到朋友圈里。   方文涛乐呵呵地答应了,转头就发在了警队的群里,下面一溜儿的欢呼、眼馋、色眯眯的表情包,年纪大一点儿的女警还打出了“妈妈抱抱”的字样,惹得钟瑜给了罪魁祸首一顿暴揍。   在临近春节、紧张忙碌的年关里,这些关心、玩笑、撒欢儿的打闹给钟瑜带来了无尽的安慰,让他起伏不定、患得患失的心情有了平复的迹象,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六十四章   原定要4月结束的进修硬是被徐正轩提前了20天,当徐母从老同事那里知道的时候非常意外,并且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院里安排,而是徐正轩自己的决定。   她知道这半年多来徐正轩的想法从来没变过,只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体和其他的理由没挑明说罢了,现在突然回来,一定是要和自己摊牌了。   徐母既生气又害怕,生气于他的执迷不悟,害怕于他的义无反顾。   无论哪一个,一旦放到明面上说都不会是皆大欢喜,就算各自控制情绪没闹到两败俱伤,心里的芥蒂也定会留下来。她真是想不明白,自己当了几十年的母亲,自认不并不是蛮横无理,可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这一点,反而对自己的良苦用心漠视又拒绝呢?她念过书,当了半辈子的医生,见过无数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她比很多人都知道人言不只是可畏,更是杀人的利器,自己只是不想他们面对这样的生活罢了,为什么就不肯听她一次呢?   徐母一肚子苦水没法和任何人说,她不允许别人因此而揣测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所以至今她都咬紧牙关没向任何人吐露。如今徐正轩即将再次和自己谈论这件事,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势必是最后一次了,这个结果其实也可以想到:无论同不同意,他都要回到那个孩子身边。   徐正轩因为忙于提前结束进修,春节过后就没回过南靖,徐正辕最近也被派去北京跟一个项目,估计回来的日子比他还晚,所以近一个月他都不知道钟瑜的情况。   从上海回来以后他借口有些工作要整理就先住在了客栈,徐母心里不乐意也没办法,只能随便叮嘱了几句,也没打算去医院找他。   徐正轩这个理由也不算是撒谎,他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如果回家,他会忍不住找母亲理论,必然会严重影响自己的心情,进而拖慢手头工作的进度,所以他决定暂时还是住在那个预留的房间里。   回到医院的第二天就被几个同事叫去吃饭,说是接风洗尘,半年没见甚是想念。   喝到一半儿另一个同事才进来。   大家对他的迟到纷纷表示不满,要求罚酒三杯。来人倒是痛快,干净利落地喝了三杯,然后坐下来开始吐槽来晚的原因——原来住ICU的患者前两天搬回普通病房还在观察期,刚刚出现了一点儿问题,大小主任都上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先走。   “问题?”沈天明突然“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如果有危险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来人被吓了一跳,然后也反应过来了,自觉有点儿理亏,就讪讪地说:“我这不是寻思都回到普通病房了还能有啥大事儿,再说了,我们主任都在怕什么,死神都要怕三分,所以就没想通知你。”   旁边人见状赶紧安慰说既然人都没事儿就不要计较了,大家都干这么多年医生了什么是危急时刻心里都有数,既然没通知你就说明不严重嘛。   徐正轩看着沈天明,问他是亲戚吗,这么紧张。   沈天明摸了摸鼻子,眼神闪躲,含混地说了声”不是“,又紧跟着来了句“是”,还说了好几遍。   徐正轩陡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患者啊,连钱主任都上了。”徐正轩转头问道。   “一个警察,被车撞了,”来人一边夹菜一边说道,“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没戏了,结果上了手术台一检查,豁,老天开眼啊,居然避开了最要命的地方。警察受伤肯定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嘛,科里就特别重视,当然了,也可能是公安那边说了什么,就派了钱主任……。”   后面的话说了什么徐正轩已经听不清了,当他听到第一句”一个警察“的时候就转头看向沈天明,希望从他的脸色上得到否定的答案,然而,除了内疚,什么都没有。   “是他吗?”徐正轩低声问道。   沈天明在桌子下按住徐正轩的腿,语气急躁:“他姐姐不让我告诉你……。”   徐正轩推开他,站起来说了句“家里有事先走了”,然后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快步离开。   徐正轩没去开自己的车而是拦了一辆出租,然后拿出手机给钟瑜打电话。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然而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   他收起手机,双手用力地握在一起,但依然控制不住颤抖。   徐正轩本来想直接去病房区,但冷静了一下,还是回办公室换了白大褂。   到护士站报了钟瑜的名字,小护士说在楼上的高间,然后就开始抱怨科室对这个患者的重视度、搞得她们检查的次数都比以前多,结果话刚开个头就见徐正轩风一样地疾步离开了。   他和高间管理区的护士长打了个招呼,说里面是自己的亲戚,就看一眼,不进去,护士长犹豫了半天,最后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徐正轩觉得身体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站在病房门口连动都动不了,也从未如此痛恨过病房的窗户这么小、里面光线这么暗,除了一个安静的身形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就是钟瑜。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就受伤了呢?不是说好了要注意安全、保护自己吗?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不告诉我?忘记我们签过的监护公正了吗?你还真想让我来验证这个手续有没有用吗?   如果你死了,让我怎么办?   徐正轩真想冲进去抱住他,告诉他,对不起,我是懦夫,对不起,不用再等了。   很快护士长就过来催促了,见徐正轩双眼泛红,以为是很重要的亲人,还安慰他说不用太担心,危险期已经过了,有钱主任亲自担当主治医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年轻人恢复得快,还是警察,身体素质比一般人都好,相信很快就能康复的。   徐正轩点头说麻烦护士长费心了,里面是自己特别重要的人,如果有什么事请立刻通知他。   护士长连声说放心,都是同事,会好好照顾的。   徐正轩回到办公室,沈天明已经在等着了。   “老徐,我真不是有意瞒你的,他姐姐不让我说啊。”沈天明满脸歉意,他从知道徐正轩回来的那一刻起就猜到瞒不住了,这家伙夜以继日地干活就为了提前回来,理由不言而喻,估计还没去找钟瑜是因为还没和家里摊牌,不过这些都是分分钟的事。所以当知道钟瑜转到普通病房后他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至少脱离危险了,否则徐正轩前头和家里争完了,后头满怀期待地来找钟瑜报喜,结果却看到人躺在ICU,还不得杀了自己啊。   他为了这件事不被泄漏连李亚真都没敢告诉,就怕大小姐口无遮拦给说出去,也亏得她最近忙着客栈的事无暇闲扯,都没去找钟瑜玩,居然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钟宁还在吗?”徐正轩已经缓和一些了,也知道沈天明有自己的理由,便不想细究这些。   “还在,他住进来的第二天来的,他家人都来了。”沈天明答道。   “都来了?”徐正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后反应过来之前饭局上同事说的“全身是血、没戏了”,想来是警队也怕抢救不过来、所以才通知的家属。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徐正轩问道。   沈天明说只知道是被车撞了,但究竟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遭人报复就不清楚了,不过从警队没派人来保护的情况看应该是前者,具体的人家也没吐露,自己也不好去打听。但送来时确实很严重,脸都被血糊住了,自己当时在门诊,直到第二天回办公室看到收诊记录才知道是钟瑜。真是都要被吓死了,赶紧去ICU看情况,当时已经手术完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老徐,我是一步都没敢离开啊,”沈天明就差发誓了,“那时候他家人还没到,只有两个警察留在那里,我想我不能走啊,万一有个……我也算是你这边的人是不?”   徐正轩对于沈天明突如其来的“归属”定义很无奈,行吧,也可以这么算。   直到晚上7点儿多钟瑜的家人才来。   因为前两天一直住在ICU,情况还不稳定,沈天明没敢上前去打招呼——他要怎么介绍自己?钟瑜的朋友?钟瑜男朋友的朋友?万一人家不知道这层关系呢?他也不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去表示关心吧,只能买了点儿水果拜托护士站的人多照顾,有事情及时通知。   “本来我那天晚上就想告诉你的,但一开始打电话你没接,后来,”沈天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钟瑜的姐姐就找到我了。”   徐正轩没想到钟宁居然知道沈天明。   钟宁说问了护士水果是谁送来的,说是沈大夫,然后她想起来钟瑜和她提过,还有其他的几个朋友,在徐正轩去上海进修的日子里对他都很照顾,所以这次她想来当面表示感谢。   “她先是客气了几句,说什么麻烦了,”沈天明回忆起当天的对话印象还挺深的,钟宁眉眼间和钟瑜有些相似,只不过更稳重些,“然后问我,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徐正轩一愣,他觉得以钟瑜的个性是不会和任何人讲他们之间的事的,更何况并没有分手,那么钟宁的这个说法应该只是猜测,是以姐姐的身份通过观察,察觉出钟瑜不对劲的地方了。   “我赶紧说没有,说你只是去上海进修了,还说正要通知你回来,结果我刚说到这里她就阻止了我,说现在情况还不明了,你又那么远,告诉了只会徒增担忧,”沈天明说道,“人家才是家人,有权利这样做,我也不能不管不顾啊。”   徐正轩觉得钟宁之所以不让沈天明通知自己绝不是她说的那个理由,在老家的时候她表达的都是善意和祝福,不可能在钟瑜深陷昏迷、生死不明的情况下拒绝自己,甚至恰恰相反,她会第一时间把自己叫回来,有爱人陪在身边才是钟瑜期望的。   所以,她内心还是笃定自己与钟瑜已经分道扬镳,再无关联,并且是以非常不愉快的方式结束的,以至于连看都不想看到自己。   沈天明说钟宁还在,但其他人今天上午应该是走了,毕竟钟瑜已经脱离危险了,不需要太多人留在这里。   徐正轩觉得应该找钟宁聊聊。   第二天探视时间的前十分钟徐正轩去了病房区,依旧是站在门口看着,只不过阳光上来了,房间明亮,看的很清晰。   钟瑜睡的很平稳,表情也很放松,仿佛下一秒就会伸个懒腰醒来,然后翻身,胳膊放在自己的胸前,睁开眼,懒洋洋地来一句:“几点了。”   有多久没听过他的声音、没摸到过他的温度、没闻过他的味道了,记不清多少天,好像几十年那么长,长到过往的日子都模糊起来。   “徐大夫。”钟宁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徐正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   “进去吧。”钟宁说着做了个推门的动作,徐正轩伸手拦了下来。   “耽误你几分钟,聊一下。”徐正轩指了指外面的长椅,示意去那边。   钟宁点点头,跟着走了过去。   “我们没有分手,只是暂时没在一起。”徐正轩并不打算事无巨细的讲一遍,关于母亲、关于未来、关于两个人的打算,也不是几句能讲的清的,他只想表明态度和接下来要做的事,让钟宁知道就算有一天两个人各行其路也不是因为无法在一起,而是因为不爱了。   “原来是这样,”钟宁叹道,“这半年我其实很少和他聊天,你知道的,小孩子真是太耗时间和精力了。但我感觉到了他的不开心,就,直觉吧,虽然看上去还是嘻嘻哈哈的,也会买东西寄回来,也会开玩笑,但他经常走神儿,尤其是聊的时间一长,就能看出他在想别的事。一开始我以为是工作上遇到了困难,但后来几次视频我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我就问你去哪里了,他说去上海进修,我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一说就是半年。”   钟宁说到这里很难过地看着徐正轩:“他这些年的警察都白干了,撒谎都撒不好,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徐正轩想没错,确实不是个厉害的警察。   “很多事我可以帮忙、可以出主意、可以去问,但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参与,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相信钟瑜也不希望看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否则他怎么可能不和我说?”钟宁听了徐正轩的话才知道原来家庭的阻力真是可以压垮人,她并没有指责徐母的意思,因为自己的家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她甚至觉得如果父亲知道了这件事后果只会更加严重,徐母至少还能坐下来听儿子说几句,自己父亲的话很可能就是暴跳如雷,然后直接断绝关系了。她不能以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别人,不论是长辈还是同龄人,都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和自己站在一个角度。   站在道德的高度指责他人的不理解,除了加深自己的倨傲,还会引来更大的恨意。   临走时钟宁告诉徐正轩下次再来不要站在外面,进来看看他,说说话,他会很高兴的。   徐正轩说“好”,但也只是说说。   他没有进去,依然是站在门外看着,看着钟瑜醒过来,开始喝水、翻身、抬胳膊,真是应了护士长的话,到底是年轻,身体素质好,气色和状态都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他克制住要冲进去的念头,是因为不知道面对此时脆弱的钟瑜要说什么。   另一边,徐母对于徐正选回来好多天却一直没露面已经失去了耐心,她觉得既然“一场崩坏的谈话”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为什么他还不来找自己呢?他到底在等什么呢?在看谁更经得起耗吗?   这种毫无头绪的猜测和焦虑很快就让徐母无法忍受、无法等待下去了,她决定去医院找他。   徐母没有事前打招呼,而是到了院里直奔办公室——反正不是在病房就是在门诊,结果两个地方都没看到人。   “徐大夫吗,他来了呀,今天没出门诊。”护士认识徐母,知道是来找人的如是说道,“要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他应该是去楼上内科的高间了吧,他最近不是总去吗?”另一位在写病例的医生说道,“好像是他一个朋友受伤住院了,他经常去看。”   护士经提醒想了起来,连声说是,还说要不要给楼上的护士站打电话问问。   徐母先是很惊讶这个消息,想了一圈不记得有什么亲戚朋友住院的事,直到一个念头涌上来。   她告诉护士不必麻烦了,也没什么大事儿,既然他不在就算了。   徐母从办公室出来上了电梯,按下了内科病房的楼层。   她先去了楼下的护士总站,问有没有一个叫钟瑜的年轻人住在这里。正好钱主任查房回来,看到徐母在打听人就接过了话头,说没想到你家和这个警察还有亲戚关系,徐正轩也是一天跑来好几次,还问恢复情况,看来关系非常好啊。   徐母笑道确实是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孩子怕自己担心也没说一声,现在才知道,这不就来看看情况。   钱主任本来想让护士带徐母过去,但被徐母婉拒了,说干了30多年,医院比家都熟悉,还用得着带路?钱主任也没坚持,又寒暄几句就回办公室了。   徐母又进了电梯,按了去高间的按键。   开门,转弯,没走几步就看到徐正轩背靠墙站在一个房间的外面,双手抱臂,头转向一边,安静地看向走廊尽头。   徐母都不用走过去就知道那一定是非常落寞的神情。   这个神情太熟悉了,已经看了大半年了,一天比一天深刻。事发那天谈条件时、第二天高烧硬扛着时、自作主张把他送出去时……以及每一个回家相顾无言的时候,都能看到这个神情,不是阴郁、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深深的疏离。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徐正轩行为上和从前并无二致,但情绪上又明显有什么不一样,以至于徐父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请假休息一阵子,还跑过来和徐母抱怨不应该自作主张把他送到上海去,大城市哪能和南靖一样轻松,如果因此而搞出病来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徐母当然知道徐正轩这种精神状态的原因,但承诺已经说出去了,又不能打自己的脸,更不能把真相拿出来说——现在的状态其实让她有些骑虎难下,既没有彻底断了徐正轩的念想,也没有给自己找到新的出路,同时又堵死了交流的可能,也就是说徐正轩所有的脸色她只能看着,却不能发表任何言论。   到现在,搞成这个局面,意义何在呢?   徐母长长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第六十五章   徐正轩刚回到办公室就被护士拦住问见没见到自己的母亲,“刚刚,哦,大概20分钟前吧,阿姨来找你,我们说你可能是在楼上的高间,还说要不要打电话,她说不用,然后就走了,”小护士说道 ,“怎么,没遇到吗?”   徐正轩想,母亲应该是知道钟瑜受伤住院的事了。   也好,省得铺垫了,免得认为他在卖惨。   徐正轩给父亲打了电话,说晚上回去吃饭。徐父非常高兴,毕竟儿子回来大半个月了连人影儿都没看到,又不敢主动去找,怕耽误人家工作,正左右为难呢,自己来电话了,然后又问他有什么想吃的,正好他妈妈出去了,可以让她买回来。   徐正轩随口说了两样菜,又补充不必太麻烦,只是吃饭,不住在家里。   他挂了电话后突然觉得很轻松,人有的时候是需要冲动和莽撞的,越是计划越是没办法开口,倒不如不管那些天时地利人和,放开地去说、去争吵,把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最原始想法说出来,反正无论聊成什么样结局都不会变,又何必谋划万千?   他很后悔,毕竟,早在半年前就应该这样做了。因为这件事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想像中那种干净利落的人,以前之所以没发生过,只是没花心思罢了。程敏慧说的没错,他会因为之前的行为遭到报应的,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晚上到家时发现只有他们三个人,徐正轩才意识到原来母亲也是要和自己摊牌了,所以没把大哥一家叫来——他不禁有些佩服老太太,这么大的事居然能一个人扛了大半年,不但没让任何人知晓半分,而且连怀疑都没有引起过,这份沉着稳重的劲儿倒是让他自愧不如。   一顿饭吃得没什么话,只有徐父在自顾自地说,一小杯酒喝得极慢,看得徐正轩心焦。   好不容易吃完了,徐父按惯例去了楼下抽烟,徐正轩把桌子收拾好后出来,发现母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明显是在等他。   徐正轩知道这个架势是要开始了,于是走过来坐在了另一头。   “和我有话要说吧。”徐母先开了口。   “妈,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会改变的,”徐正轩说道,“以后不好说,但现在,我们是不会分开的,这和普通人谈恋爱一样,结了婚都可能会离,只能保证过好当下,尽力而为。”   徐母早就料到徐正轩是这个态度,果然,半年多了,一点儿都没变。   她突然觉得很疲惫,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都在干什么,委屈、愤怒、冷战,折腾了这么久,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他怎么样了,有危险吗?”徐母不想谈论大道理,那些假大空的东西到了家庭上都变得虚无,她干脆换了话题。   虽然没提名字,但事以至此,他们母子两个人以这种势态坐一起,能谈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闻言,徐正轩觉得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以至于在回答“脱离危险了,在恢复期”时带着浓重的哽咽。   徐母也听出来了,心里更加五味陈杂。   她以为徐正轩要么会冷漠的答一句“不知道”或是“还好”,要么干脆什么都不说,用拒绝来表示不满和抗议,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这个一向不情绪外露的人居然会用这么明显的悲伤语气来回答自己,   这种反应真是30年从未见过。   “这么久了,我从未问过你的态度和想法,不是说我坚信你会改变,而是我希望给你时间自己想清楚,但如今看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徐母的语气有失望也有无奈,听上去沉重又悲伤。   徐正轩沉默地看着她,觉得该说的话、该表的态在事发当天已经说清了,今天又说了一遍,真是没有再重复的意义了。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妥协,也不是感动,你们年轻人也许把爱情看得大过天,但在我眼里再多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最后都要归于鸡毛蒜皮,尤其你们这种,还要面对指指点点,到时候会有多难,都不用我说,”徐母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自觉的又开始重复当年的话了,估计徐正轩也不乐意听,便重新理了理自己的思路,“行了,车轱辘话就不多说了,我今天给你表个态,你听清楚了。”   徐正轩眉头微皱一了下。他回来吃饭就是为了挑明,也做好了争辩、甚至不欢而散的准备,现在突然听到这句觉得有些意外,因为从常识来说,如果前面又在重复让人不舒服的话,通常后面都是转折,否则实在没必要再说一遍,便“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你们俩的事想光明正大的摆在咱们家里是不可能了,我和你爸、你大哥都接受不了,至于你妹,我不瞎也不傻,她那点儿心思还想瞒谁,我不过是不说罢了,至于其他亲戚朋友,可以不理睬,但也不可能先进到那个地步,这一点你就死了心吧。”徐母的语气严厉又坚决,还带着一点儿厌烦,听得徐正轩气血翻涌,强压着隐隐腾起的怒火。   钟瑜还躺在病床上缓慢地恢复,身上插的每一个管子都扎得他痛不欲生,现在母亲却又一次强调他们的事情诡异又龌龊,不可登大雅之堂,简直在他焦躁的心上又泼了一把热油。   “但我也不是那种蛮横的母亲,”徐母特意将“无理”两字隐去,算是再一次彰显态度,“从今天起我不再拦着你了,你是和他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还是过几年换个女人,我都不再管了,将来你过的是好坏也不要来和我说,我已经这个年纪了,没力气再和你争什么。”   徐正轩觉得非常滑稽,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来警告却都是虚的铺垫,只有那句“不再拦着你了”才是她想表达的。   “你同意了?”徐正轩明知道这话说出来就是扎心的意思,可还是说了出来,这一刻,他恨所有的人。   “我没同意,“徐母带着隐约的怒气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是我们各退一步,你不要把他带到我们家里来,我也不再管你的事,仅此而已。”   “他也许是个不错的孩子,如果没有这个关系,我也许会喜欢他,”徐母叹了口气,“他的父母是怎么想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知道,但我希望你能体谅一下我和你爸爸,不要拿自己的那套理论来揣测我们,就,相互尊重吧。”   徐正轩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于是答了句“好”,不再多说。   徐母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儿子,真想站起来掐住他的肩膀大声地问问,到底为什么执意要和那个男孩子在一起,为什么放着大好的阳关道不要,非要一条独木桥走到黑?你可以不管我们的脸面,难道你自己的生活也不管了吗?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太了解自己的二儿子了,他认准的事情没人能改变的了。   算了,等自己两眼一闭,什么都无关了,又何必在这一世里搞得鸡犬不宁?随他去吧。   徐母从沙发上站起来,头转向一边,手对着徐正轩挥了挥,示意他可以走了。   徐正轩起身,在走之前顿了一下,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不必谢我,”徐母头都没回地说到,“我没做什么有恩于你的事,你也没逼迫我做什么不乐意的事,这个决定是好是坏都没个定数,就是个中庸之道,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徐正轩拿起车钥匙,下楼,打算回医院。   坐进车里才发现心跳得好快,如擂鼓一般在胸腔内轰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血肉,挣脱束缚,大口呼吸、竭力压抑,才能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不想哭,这是他应得的,不是靠祈求,不是靠怜悯,也不是靠暴力得到的结果,母亲说不是因为感动,只是不想在家人间再耗下去,觉得斗得两败俱伤太难看,她说这也不是妥协,只是各让一步。   随她说去好了,只要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钟瑜身边,无所谓理由。   第二天徐正轩又来到病房,这次他推门走了进去。   钟瑜在睡觉,呼吸很平稳,面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一些,看来恢复的不错。   徐正轩拉过椅子坐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粗糙还在,晒黑的色差还在,温暖还在。   活着真好,再也不会放开了。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很快钟瑜就扑闪了几下眼皮,慢悠悠地醒了进来。   他缓了几秒,转头看向旁边。   徐正轩没动,也没讲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钟瑜直直地看着他,过了好久好久,开口说了一个字:   操。   然后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徐正轩笑了,伸手在他的脸颊上擦过:“还有力气骂我,看来恢复的不错。”   钟瑜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觉得一点儿都不好笑,徐大夫凭什么就笑了呢?他知道自己差点儿死了吗?是死了啊,是要用我们签的那个监护公正的情况啊,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哎,等等,他不是在笑吗,怎么也流眼泪了?   钟瑜从来没见过徐正轩流泪,别说伤心难过的那种哭了,就是看电影感动的那种流泪都没有过,他说徐大夫太冷血了,是没感情的接生机器,还让他以后给准妈妈动手术的时候往后撤,别让小宝宝第一眼就看到,要不以后也会变得和他一样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徐大夫每次都说,生活太幸福了,就算是特别感人的电影也只会觉得幸福,所以没有眼泪可流。   那现在为什么呢?是觉得痛苦吗?   他想不通,但是,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你怎么不偷偷地跟着我了?”钟瑜早就知道他在外面了,还和姐姐确认过,但他不能肯定徐正轩看来他的理由。   “以后都不用偷偷的了,”徐正轩笑道,“你是警察啊,我再怎么偷偷的都能被发现,所以就不躲了。”   钟瑜疑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   “阿姨把你赶出来了,是吗?”钟瑜突然想,也许徐正轩为了自己和家里撕破脸了,然后被断绝母子关系,然后变得一无所有,所以才哭的。   徐正轩内心哀叹,为什么这家伙总能把煽情变得沙雕呢?自己还在酝酿怎么表达“苦尽甘来”的温情,他倒好,直接上演了“恩断义绝”的悲剧,思路倒是一如继往的清奇。   “嗯,是,我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徐正轩沉痛地点头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房子是我自己的,最多以后分家产没我的份儿而已,影响不大。”   钟瑜差点儿从床上坐起来。   “别别别,再怎么地也不能断绝关系啊。”钟瑜躺了太长久了,现在一时激动整个身体都晃了起来,徐正轩赶紧上去扶住他。   “你好好和他们说,真的,我不着急,你不是说要从长计议吗?那就从长啊,好好商量着来啊。”钟瑜都顾不上还输着液了,伸手去抓徐正轩的胳膊,他是真不想看到因为这事一家人反目成仇,以后还怎么相见啊。   “我急,”徐正轩收敛了玩笑 ,缓缓地说道,“我们计划过很多要去玩的地方,你已经一个人去了上海,我如果再不急,都不知道下一次你再出去时旁边会不会有别人了。”   “你不是也去了。”钟瑜想起了那张照片。   徐正轩点点头:“但我真没想到你会去,那么远,一个人去,回来还感冒了,值得吗?”   钟瑜回想起那几天的事,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反正就有种直觉,觉得那天你肯定也会在,虽然看不见,但总归是在一个地方吧,无非是隔着几个人,已经是非常近了。”   “而且你也确实在,对吧对吧。”钟瑜的语气欢快起来,还带着点儿小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直觉。   “不愧是警察,厉害。”徐正轩笑道。   “所以以后你要是背着我干什么可得加倍谨慎,否则分分钟识破你。”钟瑜伸出手指了指他,说道。   “允许你用刑具,”徐正轩握住钟瑜的手,觉得往日的时光又回来了。   徐正轩让他躺好,自己重新坐回椅子,挑重点和他讲了一下昨晚与母亲的对话——他没有隐瞒母亲依然反对的态度,也说明了短时间内家人的接受度不会有改变,两人未来的生活还是要面对很多困难。   “就是说,一切都与从前一样。”钟瑜知道徐正轩没和家里闹僵总算是松了口气,至于祝不祝福什么的从来不是他考虑的,他这个人很容易满足,能够安静的过自己的生活就足够了。   “一样,也不一样,”徐正轩俯身凑过来,“更爱你了。”   然后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身后随即传来了开门声。   钟瑜迅速用被子盖住脸,然后在下面笑个不停。   钟宁其实已经在外面看了半天了,若不是探视时间快到了,自己有几件事要交待给钟瑜,无论如何都不会当这个讨厌的电灯泡。   现在也不用回避了,她当着两人的面说自己要回去了,然后看情况再决定下次来的时间。本来她是非常不放心的,甚至想让婆婆把孩子带过来,但后来警队找到她,说经过局里商议,决定由公家出资请护工来帮忙,如果实在不放心,也可以申请转院。   钟宁和家里商量了一下,又找主治医生谈过,觉得还是在南靖治疗比较稳妥,对钟瑜的恢复也更有帮助,更何况还有徐正轩在,生活上也有保障,所以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   钟宁本来还想找徐正轩聊聊,但看自己弟弟高兴的样子就作罢了,至于他最终有没有说服自己的家人、是彻用底决裂还是妥协忍让换来的这个结果都不重要了,未来如何,就等未来到的那一天再说吧。   徐正轩从机场回来后又去病房看了钟瑜,说已经将钟宁妥妥地送到了,还买了一些东西让她带回去,勿念。同时,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只有护工照顾了,钟瑜要听从安排积极复健,快点儿好起来。   “你不是说要亲自照顾吗?怎么转头就变成要我独立自主了?”钟瑜听了他这义正词严的一套说辞忍不住吐槽。   “不这么说你姐姐能放心回去吗?”徐正轩笑道,“看来你确实受伤挺严重的,都开始傻白甜了。”   钟瑜闻言脚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作势要去踢他,被徐正轩一把抓住。   “丢了吗?”徐正轩握着他的脚踝,问道。   钟瑜轻轻地摇了下脚,然后手伸向枕头下面,套出一个小布口袋。   “那次任务出的特别突然,就摘下来放在队里了,这是后来我让方文涛拿来的,哎,他说这玩意太小了,容易丢,就把陈静装项链的小袋子拿来了一个,你别说,还挺好的。”钟瑜说着冲徐正轩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扬手扔了过去。   “给我戴上,”钟瑜说道。   “还好摘下来了,要不真可能就丢了。”徐正轩仔细地扣好,笑道。   “不过,现在想想,我有些后怕。”钟瑜犹豫一下,在想应该怎么表达。   “后怕?”徐正轩疑惑地看着他。   “我差点儿就死了,死的时候身上连个念想都没有,万一过河的时候那个什么孟婆让我拿出证据,证明我说的在等一个人,我都没什么能拿的,多糟糕啊,你说不是有点儿后怕?”钟瑜捏着那个口袋,笑道。   徐正轩慢慢地把他的脚放进被子里,盖好,回到他身边。   “不用怕也不用证明,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没人能怀疑。”   “给我看看你的。”钟瑜歪了下头。   徐正轩无奈地抬起腿,拉起裤子,露出了那条红线。   “踩到这里。”钟瑜的脚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指示了地方。   徐正轩移了一步,脱下鞋袜,光着脚踩在床尾。   钟瑜的脚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放在了徐正轩的脚上。   两个人的脚踝交叉在一起。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给两颗小小的钻石镀上了柔和的金色,细小,却光彩夺目。   有这道光在,还怕什么前路?走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啦啦! 这是我的第一个小文,在晋江的原耽栏目里属于沧海一粟,非常不起眼,但是我真的非常用心地去刻画了里面的每一个人,文笔有限,肯定有很多不足之处,我会再接再厉的,希望可以写出更好的文来。 另外,我是个执著于现实生活的人,所以对徐母态度的描写也是秉持了常见的家长的反应,并没有把她写成一个“开明”之人,希望大家见谅。 感谢每一位看文的小伙伴,希望你们能喜欢这个故事,我也会继续在其他坑里描绘自己的二次元世界,会有更多更有趣的人物出现,请期待哦。 再次感谢大家! PS:欢迎来新文《孽海记》再续前缘,等你们哦。